《我在春秋求长生》 第一章 求长生 东周,洛邑,守藏室。 『唯王十有三年。余偶获秘典,闻白玉山有神人。素厌尘囂,乃遗世独往,访求神踪。遍歷群岫,杳然无跡。中心鬱悒,惟孜孜不輟。』 『唯王十有九年。寻访仍渺……』 『唯王二十三年,復求未遇……』 『唯王二十五年。遇耆老相告:白玉山者,非人间可觅,惟由梦陟乃得入。遂闭目凝神,索梦而往。』 『唯王二十六年。周而復始,不得其要……』 『唯王二十八年。久不得门,中心怏怏,大醉而寐。忽梦至一山,芳草鲜美,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异之而前,入深山中,见屋舍儼然,有牖启焉。入其內,遂睹神人,相谈甚欢,获长生不老方……』 韩癸坐於室中,手里握著一本残破的竹简,轻声呢喃。 他所读的,便是竹简所记。 竹简源自周穆王时期,距今已有四百余载。 如今乃周景王在位第二十三年,也是他在此世所活的第十九年。 韩癸本並非是这个世界之人,他本是现代一歷史爱好者,因一场大病而亡,穿越至春秋之时,成为晋国韩氏子弟,且是韩起之弟。 此晋国韩氏,便是后来『三家分晋』的主角之一,战国七雄之一的韩国前身。 韩癸生在这个春秋晚期,百家尚未爭鸣,学术之耀,还未绽放璀璨之光的时代,但他有心,必將名传一方,乃至於教韩国提前而立。 然,韩癸不存扬名立万之志,一向低调。 他所求者非名,实乃长生也。 他自病魔折磨中来,看透世態,自知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尽如镜花水月,空幻泡沫。 纵为帝王將相,享尽富贵,到头来,不过为一捧黄土。 是故,他不愿再执著於扬名立万,富贵荣华,他只求个长生之道。 他不知世上可真有长生。 但他不愿再浑浑噩噩的去追求镜花水月。 他要求个真长生。 纵求到最后,世间果无长生,他在求长生的路上倒下了,他也无怨无悔。 所以,韩癸遍阅群书。 他就是要找到古籍之中记载的求长生之事,试图从中找到线索,能够寻得长生。 为此他遍寻古籍。 近些时日,他听闻周朝洛邑守藏室有许多古籍记载『长生不死』,故他到来此处。 只是这守藏室中,对於长生不死的概念,多是玄而又玄,就如他手上竹简,言说长生须在梦中所求。 梦中之事,谁又能知。 韩癸嘆息一声,將竹简轻置案中,长生果真难得。 不过,此一行洛邑,虽未得到想要的,但却收穫了其他。 他在守藏室中,结交了一位博通古今,深諳礼制、天道的学者。 “癸。你怎地这般早在此观阅,莫不是昨夜未曾离去。” 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 韩癸转头张望,见有一右衽交领,宽袖垂地,穿著褐色深衣长袍,鹤髮童顏的老者走来。 这位老者,乃洛邑守藏室之史,姓李,氏老,名耳,字伯阳。 即后世闻名遐邇的老子。 韩癸初闻老子之名,大为震惊。 老子之名,自春秋而起,至后世,何人不识此名。 道家学派创始人,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道教始祖,留五千言道德经於后世,震动古今。 若是论道教之中对其的记载,那就更了不得,其被尊为『太上老君』,关於其传说,数不胜数,诸如太上开天,太上解化女媧之名补天,太上教化三皇五帝。 这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之人。 韩癸在与之交谈后,才发觉老子便是歷史之中的那一位,而非什么太上老君,什么女媧。 但老子的学识很渊博,对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按照韩癸所想,这就是道家思想的雏形、萌芽。 老子也很喜欢与韩癸交谈,韩癸看淡世態,又是二世为人,自有一番本事、才华,与眾不同,与之谈说,便有收穫。 韩癸行天揖,说道:“夫子。我於守藏室寻此经卷,一时沉浸,不知光阴,不觉已是天明。” 老子微微一笑,说道:“可有所得?” 韩癸轻轻地摇头,说道:“多是玄而又玄之言,未有所得。” 长生岂是这般易得。 他自幼通读古籍。 古籍中所言得长生者,多半是玄而又玄,余者儘是胡言,有甚者言食心肝长生,或大兴土木,修地宫求死后长生。 老子说道:“你所求非易事,不急於一时。你所改良之棋,甚是有趣。往昔舜以其子商均愚钝,故造象棋教之,所造象棋略有粗糙,不及於你所改良。今有閒暇,不若再来与我对弈一局。” 韩癸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喜於老子谈说,不止於因老子学究天人,更是因得老子对待万物之心,顺其自然,从不对他人所思所想进行评判,与之交流,如沐春风,常有收穫。 老子正欲遣僕从搬棋局而来。 然不待老子遣仆,有吏而入,低声与老子交谈。 老子闻听后,说道:“癸。今日恐难以与你对弈,且往后些,再同你对弈一局。” 韩癸说道:“夫子若有急事,自可离去,我於此中自行读书即可。” 老子本欲起身离去,见韩癸气定神閒,便是开口,只听他道:“癸。鲁之孔丘,今得鲁公之命,入洛邑而造访於我。你可与我同去。” 鲁之孔丘! 韩癸目有恍然,他怎能不知此名。 孔丘即孔子也。 与老子名气相当,乃有胜之,儒家思想开创者,一生奉献於『礼』、『仁』,后世称之『至圣先师』。 只是,这孔子怎个来造访老子了。 歷史上,孔子曾造访过老子吗? 似乎有『孔子问礼』这件事。 但到底是不是现在,他不清楚。 歷史太过久远,无法追寻,不知孔子到底有没有问礼过,也不知道孔子来了几次。 “我如今,身处歷史。” 韩癸轻声呢喃。 他倒是有意想要会一会这个孔子。 孔子的名气如今而言,並不算大,多在鲁地乡中流传,他往昔身处晋国,不曾听闻其名。 “癸。莫不是不愿隨我而去?” 老子见韩癸迟迟不答,復再问之。 韩癸拱手说道:“当与夫子前往。” 老子笑著点头。 二者前后而离偏室。 在韩癸离去后的下一刻,摆放在案上的残破竹简,忽是无风自动,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將竹简握起,轻轻地放归原位,瞭然无声。 第二章 孔子问礼 洛邑王城东,有室三重檐。黑漆门,铜铺首,檐角悬玉铃,此作『守藏室』。入室幽然,似黄昏时。左壁列简册,青绳束之,高若丘山。有《周颂》《商誥》《夏典》之属。右壁陈礼器,玄酒之尊,赤璋之璜,列於柈櫝。 韩癸与老子在室中设青玉案,老子凭几而坐,韩癸在旁陪侍。 二人等待良久,不见鲁之孔丘到来。 韩癸与老子平静自如,候其而来。 不时,有吏入室上稟,言称鲁使孔丘,前往朝拜王上,今毕將至,请老子周知。 老子遣吏去,遂问韩癸,说道:“癸。你以为如何?” 韩癸席地而坐,说道:“诸侯使大夫问於诸侯,必以幣。鲁之孔丘,甚是通礼。” 诸侯若遣使往他国而去,必携『幣』而去,此幣便是一些象徵性的礼物,如玉器之类,他国若接受,在使者离去时,便会归还,或是赠与其他。 这是『礼尚往来』的根源。 然今至春秋晚期,周王室衰败,不復往日盛景,诸侯国尽以『尊王攘夷』之名,互起攻伐,夺取本该属於周王室的权柄。 诸侯若遣使,不再携幣而入,更別提来拜访於周王室。诸侯使者到访,便是直接前来守藏室,而不朝拜於周天子,亦无有大碍。 孔子到访,明知此等礼数无需遵守,却仍是坚定的完成这些名存实亡的礼数。 如此可见,后世有传闻,孔子过於执著於『礼』字,尊礼重製,果是这般。 老子轻轻地点头,说道:“癸。你有见解,我常常有想,世上焉有生而知之者?你有看透世態的一双眼睛。我在守藏室为史数十载,来来往往,不知见多少人,然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者。” 韩癸起身行礼,说道:“癸怎敢担夫子如此之说。” 老子笑道:“见孔丘后,莫要离去,与我往舍下一会,当与你谈说、对弈。” 韩癸应允。 二者於室中谈说,半盏茶间,忽闻一阵清越优雅的『鏘鸣』声而来。 韩癸瞭然,此乃『组玉佩』发出的声音。 所谓组玉佩,便是一组由珩、璜、琚、瑀、冲牙等组成的玉佩,是贵族士大夫佩戴的,行走之时,玉器相互轻轻碰撞,发出有节奏,有规律,悦耳的声音。 这种声音,可以用来规范行走的节奏和速度,行则有声,止则无声,更现君子之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癸循著玉声,往室外望去。 但见室外正堂庭中,有一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踏著四方步缓行而入,其高九尺六寸,相貌儒雅,手持一稚,言行举止,尽显『周礼』。 这便是孔丘孔仲尼? 韩癸低头看了看他衣下之股,股即大腿,他股如孔丘臂膀。 此果非等閒也。 孔丘行至室外止步,玉声戛然而止,有吏入门稟告,道:“鲁君之使,士孔丘,持稚敢请见。” 老子说道:“请入內来。” 吏离去,通报老子之言。 孔丘得闻,小步快速的走入守藏室內,將手中稚交与旁处僕从,行近青玉案前,拱手拜得大礼,说道:“丘早闻先生贤名,学究天人,博通古今,实为智者,一直无缘得见。今奉鲁君之命,敢入洛邑,拜见先生,请教诸般,以明鲁国之疑。” 果真知礼。 这孔子的一举一动,从入洛邑朝拜周天子,到携稚相见,行止之间,儘是周礼,太过规矩了。 韩癸感慨不已,他虽出身晋国韩氏,是名副其实的贵族,自幼习得礼仪,但如今是春秋晚期,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是乱世將临前的前夕,他自有礼仪,只是大多都被简化,或是摒弃许多不需要的礼仪。 如孔子这般,完完整整的行礼者,他几乎不曾见过。 老子起身回礼。 韩癸隨之起身相拜。 老子说道:“仲尼。你既奉鲁君之命,我自解你国中之惑,你可落座。” 孔丘再三称谢,方是上前,席地而坐,正襟危坐。 老子凭几而坐,望向韩癸,说道:“此为晋国韩氏癸,我之好友。” 孔丘望向韩癸,略有困惑,他不曾听闻其名,但他闻听其乃老子之友,料想有才,便是拱手与之一拜。 韩癸笑著回礼,不曾多说。 老子说道:“仲尼不远千里而来造访,又闻有疑。不知仲尼有何相问之处。” 孔丘说道:“先生。今丘前来,为问周礼。今天下四起烽烟,礼崩乐坏,诸侯国间,互起兵戈,置礼於无物。想往昔武王定天下,周公推行周礼,成就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人人以礼为尊,何以至今崩坏,何以不復周礼。” 老子微微一笑,说道:“若论礼,我不如你。仲尼言行举止,尽有周礼规范,我行坐之间,有些粗鄙,何以问我周礼。” 孔丘摇头说道:“先生乃智者,行坐之间,尽显自在,虽无礼更胜礼。丘知周礼,然丘对天下何以礼崩乐坏,至今思之不明。” 老子指向韩癸,说道:“我乃智者,你言我可不在乎於周礼。然你不明之处,在於为何天下人会不在乎於周礼,你怎不问韩氏癸,他於礼字,尚不如你,你问他为何不在意於周礼,天下人之心,兴许在此。” 韩癸愣了愣,不想老子竟教孔丘来问他。 孔丘听言,深觉有理,遂拱手於韩癸,问道:“望请癸不吝赐教。” 韩癸摇头说道:“赐教不敢当。仲尼言,天下人为何不在乎於周礼,我亦有一问,请仲尼听之。” 今时孔丘並不是后来的孔子,其不过二三十岁,名不过鲁地,韩癸称之表字,无有不妥。 孔丘说道:“请癸讲说。” 韩癸道:“天下人,何以要在乎周礼?” 孔丘沉吟少许,说道:“若天下人如武王时,尊周室,行周礼,天下安定,臣民黔首,各司其职,成就昌盛太平之世。” 韩癸笑了笑,说道:“周礼为周公所推行,今周公朽矣,何以教天下人枯守旧制,追寻陈陈相因的旧跡而行,天下人之心,非止於周礼也。” 第三章 知其不可而为之 却说韩癸称『天下人之心,非止於周礼』,孔丘闻听其言,不曾动怒,反而沉思起来。 良久,孔丘復问:“癸言天下人之心,非止於周礼,然丘不知天下人之心,在於何处,敢请赐教。” 韩癸微微一笑,说道:“天下之心,仲尼已见。” 孔丘问道:“今见诸侯兵戈不止,大乱之世,礼崩乐坏,天下人之心,岂在此处?” 韩癸说道:“人各有志,今之天下,礼崩乐坏,乃天下人之心抉择而成。周礼,旧制也。何以治新?” 孔丘沉默后,再说:“周礼虽为旧制,但若无礼乐,君臣人伦,如何有別,如何有序?” 韩癸道:“江河奔流不息,人岂能定其曲折。繁文縟节又如何能点缀天地。周礼不存,江河天地,会因此倾覆?” 孔丘心中有惊,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韩癸,他自知能为老子称友者,自是有才,但谈论下来,他仍为其言其心而感震撼。 他再是规规矩矩地拜得一礼,说道:“癸所言说,甚是有理。然我不能赞同,周礼不能点缀天地,不能曲折江河,但周礼自有仁礼在,其有治世之理,周礼虽旧,精义尚存,定会有人再行周公之事,令天下安定,太平昌盛。吾辈当存復兴之志,待时机到来,再兴此道。” 韩癸笑了笑,未有再说,点到为止,过犹不及,若是再说,未免动了火气。 他从此番谈说之中,也是明白,孔丘到底是孔丘,正如歷史之中所言,孔丘执著於『礼乐』。 如今他面前的孔丘虽然只有二三十岁,但骨子里那股对礼乐的执著已是清晰可见。 他很清楚,孔丘知道现在的天下对於『礼乐』是一个什么態度,但即便知道,孔丘仍然想要去尝试。 孔丘沉默许久,再是问道:“癸。我虽不曾听闻你的贤名,但今与你谈说些许,自能明你有大才,有廊庙之姿。你曾言,人各有志,是故天下人之心,各不相同,却不知你的志向在於何处?” 韩癸不假思索,拱手答道:“我志在长生。” 孔丘错愕不已,说道:“癸有德才,岂能追寻虚无縹緲之事。” 韩癸笑道:“仲尼坚信周礼可令天下安定,何以辩驳我之志向?” 孔丘摇头说道:“癸。此不可一概而论。你有德才,若是一味追寻虚无縹緲,岂非虚掷光阴。” 韩癸说道:“人生在世,富贵也好,贫贱也罢,到头不过一场空。古往今来,王侯將相,黔首臣民,何人能逃得一死?於我而言,仲尼你所求者,方是虚无縹緲。此便作人各有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生死之难,谁人能知,只有真正经歷者,方明除生死之外,一切皆不足为道。 他此生,必是寻长生而行之。天涯海角,但有长生之处,他必是踏遍。 孔丘张口欲言,但他看著韩癸坚定不移的模样,又看了看老子不觉为奇的样子,便是明得其中之道,他嘆息一声,说道:“丘,无礼了。” 韩癸轻轻地摇头,未有再多言。 孔丘亦未再多问,只道今日失礼,明日再来请教老子与韩癸,而后在得老子应允后,便是规规矩矩的离去守藏室。 韩癸望著孔丘略显孤寂的背影,默然无言。 周礼奠定了差序和谐的伦理框架,明確了长幼尊卑的秩序分野,塑造了最初的意识形態,让整个天下,按照『礼乐』划分,不可逾越。 周朝初期因此而兴,可如今是春秋晚期,时代,终是变了。 孔丘为周礼而行,果真能功成? 他不知。 但歷史最终给了答案。孔丘……败了。 如今他所认识的孔丘,会不会败,他不可知得。 老子问道:“癸。鲁之孔丘,如何?” 韩癸说道:“孔仲尼,有济世之志。” 老子笑著点头,说道:“孔仲尼必有作为,然智者察势,仁者守拙,仲尼身中却有骄气,多欲,尚该自省其身。罢了,且不提这等。癸,你当与我去舍下一会,好生对弈一局,再是设席待你。” 韩癸应声。 二人笑谈间,离去守藏室。 …… 孔丘问礼之事,足有数日光阴,除首日与老子,韩癸有过些许辩论后,余下光景,孔丘不曾言『周礼』之事,多是与二人就著守藏室古籍而论,各有所获。 在数日之后,孔丘终是將离。 韩癸与老子携仆眾,亲送孔丘离洛邑。 洛邑郭门外,风起川上,衣袂俱扬。 孔丘请韩癸与老子止步,拜礼说道:“先生。癸。今入洛邑,与二位智者相谈,获益良多,谨谢明教。请二位止步於此,弗劳远送。” 韩癸规规矩矩的依照周礼,回拜於孔丘,说道:“与仲尼相处,亦教我欢喜,仲尼学识不浅,假以时日,必是闻名遐邇之大才。” 他此言不假,这数日来,和孔丘共同研读守藏室古籍,让他有了许多新的见解,孔丘到底是孔丘,未来的至圣先师纵然年轻,但学识方面,半点不浅。 二人自古籍研读后,视彼此为友,韩癸知孔丘重礼,离去之前,方以规矩之礼回拜。 孔丘笑了笑,忽是正色,望向韩癸,说道:“癸。我知你篤定,周礼不可復兴,如故人不可復生。然我以为,事在人为,我欲归去后,设塾授徒,有教无类,使礼乐为眾所知。周礼,必会復兴!” 孔丘目中有光,如有熊熊烈火在其中燃烧。 韩癸作揖不语。 老子走出说道:“我听说拥有財富的人,会用钱財珍宝来送別他人,怀有仁德的人,会用良言警句来送別他人。我算不上是富贵之人,也算不上是仁德之人,但今日送別於你,便让我私下冒用仁者这个名號,用言语与你送別。” 孔丘作揖道:“请先生赠言,丘感激不尽。” 老子道:“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仲尼当记此言。” 孔丘沉默许久,拱手拜谢,再三与老子,韩癸拜別后,登车而去,风拂尘辙,终是离別。 第四章 同道西去 光阴驰骋,朔暑代迁。玄冰未泮,忽而朱明司天。 不觉二载而去。 此二载之间,韩癸低调而行,多在洛邑守藏室中遍阅古籍,意寻『长生』,期间他曾回过一次晋国韩氏,行冠礼,以示他成人,他兄长韩起为他取表字『子揆』。 子揆。子者,男子美称也。揆者,通癸,取揆度事理,谋而后动之意。 只是韩癸仍是未有寻到『长生』的踪跡。 韩癸未有气馁,一心找寻。 然天下的变化,终是不能让他安心翻阅古籍。 周景王在这一年『崩』,其生前偏爱庶子王子朝,欲废太子猛,改立王子朝,然不待废立功成,轰然病逝,以至於太子猛与王子朝爭锋相对,隱有兵戈相战之意,洛邑安寧终是不存。 守藏室中,韩癸再一次得家中来书,催促他返回平阳,躲避洛邑將临的战火。 韩癸置之不理,將简牘放置於旁,目光火热的望著他手中一残破竹简。 此竹简编绳朽断,简牘散乱,墨跡湮灭如盲,然最后一段,尚是可见。 『西海之西,有流沙千里,名曰“忘川之壤”。沙中有泉,其色如银,沸而不灼,名曰“无歇”。泉侧生木,赤理黑叶,其实如李,食之不老,名曰“驻景”。然人莫能近,有神司之。』 长生! 这是他遍阅古籍以来,记载长生最清楚的,也是最有可能被他找到的。 西海之西,有不老之果! 韩癸心中激动万分,他苦寻这般年数,终是有个目的可去寻得。 西海之西在哪里?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按他猜测,当是在罗布泊一带。 流沙千里,这必然是沙漠的意思,千里之遥,若是罗布泊方向,只有著名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最有可能。 他曾听闻,沙漠中边缘有些许盐泉,高温之下,盐水结晶如盐,正对应沙中有泉,其色如银,沸而不灼之说。 不老之果,多半在罗布泊一带。 “罗布泊,我该走上一遭。” 韩癸低声呢喃。 如今这个时代,他想要抵达罗布泊一带,难如上青天。 他今处洛邑,欲往罗布泊,便要离去中原,一路西行,行过诸地,抵达西域之路,穿过了无人烟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才能到罗布泊。 韩癸如何能不知其中之难。 然他苦寻这般多年,不可寻得,今终教他寻得一二痕跡,便是前路万难,他亦要前往,岂能因难而退。 若是他因难便草草了事,轻易弃之,合该他寻不得长生。 韩癸微微握紧手中残破竹简。 “子揆。我寻你不见,便知你在此处。” 室外有声入耳。 韩癸转头张望,见老子缓步走入,他起身作揖,称是『夫子』。 老子入內,教韩癸落座,二人席地而坐。 待安坐,老子见韩癸手持残破竹简,轻声说道:“子揆。你手中之书,自何处寻得。我为守藏室史多载,室中典籍,我大多知得,此书我似不曾有见。” 韩癸笑著將残破竹简递出,说道:“自一偏隅寻得,此书残旧,然所记者,教我受益。” 老子接过,细细品读,说道:“子揆欲寻此西海不老之果?” 韩癸说道:“正是。西海有不老之果,此路难行,然我志心排难,定能往之。” 老子笑道:“子揆有心西行,寻此西海。却与我有同道之缘。” 韩癸愣了少许,说道:“夫子將西行乎?” 老子点头道:“今天下无我容身之处,故我意西去归隱,不问世事。子揆往西去,是以言有同道之缘。” 韩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怎能不知老子西去之事。 歷史之中的老子,曾任守藏室史,后西出函谷关归隱,不知所踪,无人知其去处。 这段歷史在后来被道教神话,编造成老子本为太上老君,西出函谷关,紫气东来三万里,倒骑青牛,回归天庭。 只是不曾想,老子如今便是准备归隱,且与他有『同道之缘』。 韩癸抬起头来,望著老子,问道:“夫子何以言称天下无夫子容身之处?夫子德昭列国,名闻诸侯。纵今周室衰微,战火將起,若夫子愿適他邦,诸侯必虚左以待,奉为上宾。” 老子笑道:“天下能容李耳,但容不下我。” 韩癸微微点头,说道:“请夫子於洛邑少待数日光景,我当收整一方。” 一如老子从不会批判他寻找虚无縹緲的长生,他亦不会干扰老子的抉择。 人各有志,人各有道,顺其自然。 老子应允。 …… 数日后,韩癸正式辞別周王室,婉拒太子猛的招揽,他修一家书,教他的隨从返回,將家书送与兄长韩起,陈明缘由。 一隨从双手接过家书,面有苦色,说道:“主君。宗君素忧於你,今主君西去蛮夷戎狄之地,凭此家书,宗君如何安心,请主君亲归平阳,与宗君相告。” 宗君便是韩氏家主韩起,晋国六卿之一。 韩癸站於舍门外,笑道:“璋。我决心西去,兄长知我志向,自不会相阻,持家书而去,乃教兄长知我去向罢。” 隨从犹豫许久,说道:“主君。我自幼蒙受主君恩情,若无主君,我早年已亡,得遇主君,赐名讳庆,与我知识,实我之幸。今主君將往蛮夷戎狄之地去,我若离去,如何对得起主君恩情,请主君许我將家书与他人送回,我当隨主君,生死无论。” 於此时代,姓氏,表字,非贵族不可有。 黔首万民,多用一些代號,或者是根据家中排行,以作分別,称呼。 隨从、僕从一类更是如此,多是主人家取个代號,或是取个名,方便称呼罢。 当然,若是隨从、僕从得主人家看重,所取的代號,名,会赋予不同的意义,体现主人家的心意。 比如忠、信、勇、毅等名,便是表达主人家对僕从品格的认可与期盼,又比如弼、翼,便是表达主人家希望僕从能成为自己的羽翼。 此隨从得名『璋』,璋者,美玉珍宝也。 韩癸赐此名,便是表达出了他將此隨从视为珍宝,重视之情,不言而喻。 韩癸对隨从一向亲和看重,更曾教与学识,今他將离,往西方而去,隨从怎敢不效死跟隨。 第五章 兼爱 韩癸的隨从並不算多,他素喜低调,出行从简,寻常韩氏子弟出行,有御者驾车,隨从侍奉,家臣在旁,私属甲士护卫,若为大夫,仪仗更盛。 韩癸出行,身边多是璋跟隨,担任御者、家臣之责。 如今他將西去,寻他长生之道。 此行结果如何,他能否行至罗布泊,他不知。 然他为己道而行,百死无悔。 他如今已是二十有余,这个时代,不遇病难,能活到四五十岁,便是高寿,若能活到七十,更称『天寿。 韩癸很清楚,他余下寻长生的时间,並不算多。 他心中早已有所准备,这一遭,他很有可能回不来,但他还是会选择西行,將骸骨埋於风沙途上,强似困守於一室之间,任光阴淘尽血脉,终作黄土一抔,无声无息。 故他本不愿带璋同行,便是欲护其周全。 只是,隨从璋並不愿离去。 韩癸望著隨从,说道:“璋。正如你所说,你自幼隨我,平日里,我坐於室中,遍阅古籍,你或多或少,耳濡目染,自有聪慧。你该知我好意。” 璋说道:“主君。我正是跟隨主君,耳濡目染,故知主君待我极好,我当报之。” 韩癸定定地看著璋,许久后,他轻嘆说道:“既如此,你便与我同行。你且將家书托於他人,送回平阳。” 璋大喜过望,说道:“是。璋敢请主君少待,璋定將家书托与他人送回平阳。” 韩癸允准,教隨从安排妥当后,备得安车,乘车而离洛邑。 璋领命而去。 韩癸本欲寻老子,问其收整如何,今洛邑將乱,若不早些离去,恐有变数。 不待韩癸前往,他於舍外长街,便望见老子负囊而行,踏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步履缓慢而坚定。 韩癸小步快速走上长街,迎上老子,作揖说道:“夫子如何亲至,该教我前往迎之才是。” 老子笑道:“子揆。我舍下至此,不过百十步间,何须相迎。今遣散僕从,弃捨西去,路上当请子揆照拂。” 韩癸说道:“我甚少远行,夫子乃学究天人者,该请夫子照拂於我才是,如何敢言以浅薄之见,照拂夫子。” 老子摇头说道:“我到底年老体衰,已非往时,行走之间,易生疲倦。” 韩癸面有动容,他往昔时,年富力强,亦不惧於生死,然真正於病魔缠身之间,他才知其中可怕之处。 人至苍老,病难时,很难拒绝『生』之一字。 老子高寿而坦然,此心教他敬服。 韩癸说道:“夫子之德,我远不如也。” 老子笑著摇头。 二人於舍外谈说起来,探討之处,多在学识之间。 不多时,璋事毕归来,驾一安车,其制朴质,驱二马,舆上设盖,以御风雨,厢內敷茵席,可坐可臥。 然寻常安车行驶之间,必是顛簸,聒噪。 此安车行驶时,平稳异常,且噪声极小,甚为奇特。 璋担任御者,勒马至舍前,说道:“主君。家书已托信人送往平阳。” 韩癸点头,称讚於璋。 老子行走上前,轻抚於安车,见车轮上缠著藤条,他目光一亮,问道:“子揆。此安车可为你所思?以藤条缠之,行之无噪,真乃巧思。” 韩癸轻轻地摇头,说道:“此非我巧思,乃璋之巧思。” 他这隨从,自得他教与学识来,颇有巧思,喜於机关之术,常常有妙手,若在后世,这將是一位极有匠心的『手工业者』。 然时代所束,终难有所成。 老子闻听,略有诧异,望向璋,说道:“璋。你可能为讲说,安车巧思如何?” 璋见老子相问,一时紧迫,不敢言说,將目光投向韩癸。 韩癸笑著点头,目有鼓励之色。 璋心神安定,方才说道:“夫子。往昔主君常奔波於各处,遍寻古籍,我自幼蒙受主君恩泽,见主君受於顛簸之苦,心有不忍。故而我取山藤,九浸九晒,缠之车轮,再以韧革为络,纵横交织如蛛网,悬舆於軫枘之间。如此可教安车行之无噪,坐臥安稳。” 老子细细听之,点头讚赏道:“你有巧心。” 璋答道:“承主君教诲罢。” 韩癸朝外张望,隱约之间,他可闻得嘈乱声自王城中传来,他清楚,王子朝与太子猛的爭斗愈演愈烈,已经从爭吵,逐渐演变成了兵斗,不死不休。 周王室本就日薄西山,权势一日不如一日,仅剩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即將从这场王位爭斗中,被彻底揭开。 按照歷史,王子朝与太子猛將会爆发一场兵斗,最终太子猛战败而逃,不久离世,城中贵族后拥立太子猛之弟为王,与王子朝再次相爭,一者占据洛邑西城,一者占据东城,形成『二王並立』之局。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这一荒唐至极的举动,彻底將周王室扫入歷史的尘埃。 也標誌著,尊王攘夷的诸侯,开始露出了彼此獠牙,演变成兼地灭国。 他,该走了。 洛邑非久留之地。 韩癸望向璋,问道:“璋。你入城中时,可见城中有乱象?” 璋面色一沉,说道:“主君。我驾车入城时,见有兵马入城,所行无礼之举,掠夺、杀戮於城中黔首。”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代,终將过去。 往日军礼,两军交战,不伤害受伤的敌人、不俘虏头髮花白、不追击溃败的敌人、不攻打正在办丧事的国家、敌军服软就收手。 可今军礼不存,兵马入城,多有行劫掠、杀戮之事。 周天子的军队尚且如此,何况诸侯。 璋提起这一点,愤慨不平,接著说道:“天下之乱,何干於黔首,何以纵兵抢掠?便因黔首不贵乎?” “假使天下之人,视他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他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他人之身若视其身,天下安有纷爭,安有劫掠、杀戮。” 视他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他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他人之身若视其身。 这话,他怎么感觉曾听过,读过? 墨家之兼爱? 韩癸愣了许久,深深地望了一眼他这隨从,他倏然发觉,他从未真正去了解过他这位隨从的想法。 第六章 思想萌芽 却说韩癸从前只以为,他这位隨从璋,有忠心赤诚,喜机关造物,虽有聪慧,但到底有限,不曾想他看轻了璋。 他的这位隨从,素喜將想法藏之於內,不想其心中竟潜藏这般思想。 『视他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他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他人之身若视其身。』 这是墨家的思想。 诸子百家之中,墨家提倡『兼爱非攻』。 兼爱与非攻,兼爱之意的精髓,正如璋所言,强调於消除战乱,人人互爱。非攻即反对不义的战爭,侵略,杀戮黔首等尽不该有。 只是…… 诸子百家於如今的时代,各家尚未绽放出学术之耀,璀璨之光,多是思想萌芽,正如孔丘那般。 然韩癸万万没有想到,墨家思想萌芽,就在他的身边。 璋…… 將会是墨家的开创者? 他不知。 他只能看出,璋之所言,已有后来墨家的思想萌芽。 韩癸望著宅中正在为他收整行囊的璋,一时无言。 “子揆。何以默然不言,可为璋之所而思烦扰?” 老子立旁,笑容相问,言语间,往往能说中精准之处。 韩癸回首,轻轻摇头,说道:“夫子。我不曾烦扰,乃初明璋之所想,一时惊讶,故而无言。” 老子说道:“人各有志,此言乃子揆所言。子揆今何以惊讶於这等?且与我入你室中,今尚有光阴,与我对弈一局。” 韩癸笑著点头,迎得老子入室中。 老子入室,时见室中简陋,北壁悬韦编《穆王巡天记》《楚祅志》各一束,牖下有陈柏木几案,刻痕深寸许,陶灯一座,灯炷双股,藁席三领,苇帘垂地,檐角悬青铜鐸,风至泠然作宫徵声。 老子笑道:“子揆屋舍,甚为简陋,不合礼制。” 韩癸乃晋国韩氏子弟,更是韩起之弟。 韩起乃韩氏大宗,韩癸便是韩氏小宗。根据礼制,韩癸无官职,按士大夫之弟的待遇、规格进行,即按『士』的標准。 按照礼制,韩癸的住处,至少也应具『堂高一尺,单门单院』之制。 可如今韩癸的居所,不过一陋室,自是如老子所言,不合礼制。 寻常违礼之事,多为僭越,即士人享用大夫规格,此类情形於今已不鲜见。然如韩癸这般,因居所简陋而不合礼制者,实属罕见。 韩癸闻听老子所言,说道:“我不过八尺之身,此屋舍足以为我容身,何以须礼制。” 老子说道:“若天下人人如你,何至今日。” 韩癸摇头说道:“於我而言,非长生者,皆作虚幻。身外之物,未尝经心,故虽居陋室亦可,处华庭亦安。他人自有其路,与我不同。” 他与老子相识、交谈以来,最大的收穫,便是以平常心看待他人,不要轻易去批判他人,顺其自然的去看待,人各有志,岂可以一己之见度之? 老子说道:“望子揆可得偿所愿,寻得长生,我当拭目以待。” 韩癸笑著点头,拜谢於老子。 二人於室中取来棋盘,边是对弈,边是谈说。 老子拱一卒上前,说道:“子揆。今將往西而去,你可通晓地利,知该如何行往?” 韩癸取棋子而落,开始布局,闻听其言,点头说道:“有些思绪,请夫子听之。” 老子说道:“你且讲说。” 韩癸取棋子,久不曾落,沉吟少许,说道:“夫子。我等今在洛邑,若欲西去,当沿涧河谷地经虢国旧地,过澠池,抵达函谷关。后出函谷关,入渭水北岸,经焦、曲沃二地,再沿华山北麓西行,过郑县,入秦都雍。至此,便是真正入得西行之路,往后所过,我尚未思虑周全,请夫子见谅。” 老子点头说道:“仓促之间,子揆思虑至此,已是足矣。余者,便教路上再是思量。” 韩癸应声。 二人对弈棋局过半,不分胜负,璋行走而来,作揖道:“主君。行囊已备。” 韩癸將手中棋子放下,说道:“夫子,今洛邑將乱,我等离去,宜早不宜迟。” 老子捋须笑道:“既如此,便是离去,此局,便作和。” 韩癸不置可否,请得老子出屋舍。 一眾出得屋舍,璋行走上前,双手接过登车绳,將之递与老子。 老子接过,在璋与韩癸的服侍下,登上安车。 韩癸紧隨其后。 璋见老子与韩癸登车乘坐,正欲驾车离去,忽闻前处有声而来。 “子今乘车,可欲远去,再不归洛邑乎?” 子即对贵族,士大夫的尊称,同义於『您』。 韩癸闻声而出安车,见那车外有二三身著粗布短衣的老者,正是站定,朝安车拜礼。 韩癸细细地观望,他认得这二三老者,他的居所在洛邑东门里水井巷,这二三老者,正是他邻里,家中子孙尽为打仗而亡,孤苦无依,平日里他多有使璋照拂他等。 韩癸轻声问道:“诸位长者。我乃晋国韩氏之人,入洛邑本为寻学,今已有得,又遇洛邑將乱,自该离去。” 二三老者再拜,颤颤巍巍,说道:“子今將去,我等无意阻拦,然我等受子恩情,无以为报,请子受我等之礼,以全恩情。” 说罢。 二三老者即是跪下,双手伏地,低头至地,叩行大礼。 韩癸受至一礼,轻声说道:“诸位长者。此礼我受之,望你等不必再心存他念。今洛邑將乱,长者若有避难之处,尽可去得,洛邑非是安寧之地。” 二三长者躬身再拜,说道:“子尽可离去,我等自有护身的法子。” 韩癸不解。 二三长者取出一物,呈於韩癸面前,此物长约二尺,通体为败金色,形若曲拐,横弓如月,末嵌铜机,三刃相衔。 这是…… 弩。 韩癸愣了许久,他自是曾见过弩。 在春秋晚期,就已经有弩的出现,弩生於弓,只是弩的製造不易,故而只得一些贵族精锐,才有得配置,他曾在平阳见过。 可这几位长者怎有弩。 且这弩似有改良,非是寻常可比。 韩癸望向担任御者的璋,目有问询。 机关造物,璋最是擅长。 第七章 技 韩癸问询与隨从璋,他心有猜测,有此机关造物之术,又能接触到『弩』的,唯有他这隨从。 璋见之,下车作揖,说道:“主君。此弩为我所制,见主君日里多有照拂,长者孤老,便与此弩为之护身,免受侵扰。我亦备弩於车中,免西行路途,宵小侵扰,保主君无虞矣。” 果不其然。 此弩乃璋所制。 韩癸瞭然,他这位隨从的『机关造物』,出乎他意料,可观弩而復刻,更是改良。 以机关造物而言,璋无疑身具莫大天赋, 韩癸转身面向几位老者,说道:“诸位长者。今有弩护身,我心稍安。然诸位万勿轻忽,兵祸岂一弩能御?倘遇危局,当以避让为上。” 二三长者说道:“子当安心,我等自省。若子来日再临洛邑,我等当是远迎,候子於外。” 韩癸笑著称谢,再三安抚於二三老者。 二三长者不敢多阻,恐误路途,匆匆拜礼离去。 韩癸亲送二三长者而离,復归乘车。 璋与韩癸请罪,言称弩之一事,不曾相告主君。 韩癸自不怪罪,笑著相问:“璋。你久隨於我,当知弩非等閒之器,何以会將弩交与此地长者,倘利器外泄,则技失其秘,你不曾为此忧愁?” 璋正是欲驾车,闻听其言,答道:“主君。我从不为此忧愁。” 韩癸问道:“何出此言?” 璋说道:“主君。璋自幼隨於主君,昔年曾闻主君有言,凡百工之技,当兴天下之利,便庶民之需,而不私藏於府库也。故璋今得弩之技,安敢藏私?” 韩癸恍然,他幼年时,初入此世,自有感慨,贵族之技,多藏於府库之中,诸侯之艺,常秘守於国库,不通於外,更別提传与庶民黔首。 如楚国水利之技,吴越铸剑之技,齐国治铁之技,具不通於外。 然他不曾想过,璋將他言说听去。 这般说来,璋有如此『墨家』之想,与他脱不了干係。 韩癸笑道:“若有一日,你有济世之技,愿授与各国?” 璋摇了摇头,说道:“不愿。” 韩癸正要相问璋为何不愿,璋却先开口,只听他说道:“主君。若有一日,我有济世之技,当与之天下,而非与之各国。天下之大,岂是列国疆界可以丈量?” 韩癸闻听,笑著点头,遂是入得车內,使璋驾车而动。 璋得令,左手握轡,右手执鞭,身旁放策、短剑、弩,又穿著护臂,收整齐全。 一位合格的御者,远不是想像之中的那般简单,首先要做的,便是区分驾车工具。 如御者手中轡、鞭、策,尽有不同效力。 轡即韁绳,用以拴马控马。 鞭与策,则各有不同。 鞭乃生牛皮与麻绳绞合而成的长条柔性工具,用以抽打马身督促,警示,威慑,教马匹纠正过错,不可偷懒。 策乃是竹、木製成,是一根下端著地,上端有柄,尖端有刺的细长硬杆,用以对马儿下达精准命令时,刺其后腿或臀,使其听令而为。 所谓『鞭策』、『策马扬鞭』等,便是出自其中。 璋驱马而行,安车缓缓而动。 不时,安车驶出洛邑郭门外。 韩癸与老子端坐车中,自车厢侧板上的鏤空小窗朝外张望,时见道泞如糜,北风颯然,自伊洛间来,翻卷残芻与帛缕,挟铜腥气扑城堞。远有负版者蜷缩垣下,孤旃曳於柴车,辕马举蹄踟躕。昏鸦三匝而不下,似避郭门烟尘。 二人凝望间,似能见得那不可一世的周王朝,正与这场黄昏一同,缓缓沉入歷史的寞寂。 安车渐行渐远,背离洛邑,终是隱没於道路尽头。 …… 数日后。 晋国平阳韩氏宗庙。 韩氏家主,晋国六卿之一,已至天命之年的韩起正得韩癸家书,此间手捧简牘读阅。 许久后,韩起將简牘放置於案,沉默不语。 有族老相问:“家主。子揆今何在,洛邑將乱,子揆虽名声不显,但藏才於胸,族中尽知,不可使其受刀兵之乱。” 韩起摇头说道:“子揆已离洛邑去。” 族老欢喜道:“如此正好,如此正好!韩子揆早该归来,不可放其胡闹。” 韩起平静的说道:“子揆不曾归平阳,他听闻西海蛮夷之地有长生,他去了。” 族老急了,说道:“家主。怎能容许韩子揆这般所为,西海那是何等蛮夷之地?韩子揆若是去了,焉有活路。为这等虚无縹緲的长生,舍上性命,糊涂至极!请家主下令,调兵遣將,將子揆召回。” 韩起摇头说道:“子揆有他的追求,何必阻之?” 族老正要再言。 韩起轻声说道:“子揆本非世中之才,强求无用。你怎知,子揆不能寻得长生。” 族老脸红耳赤,说道:“世上焉有长生?往年穆王尚不曾得,子揆怎能得之。” 韩起笑而不语,目光中满是平静,他是韩氏家主,族中之事,他可一言而定,他许韩癸离去,无人能阻。 他伸手轻轻地在简牘上摩挲。 他回想起了韩癸幼年之事。 与寻常幼童嬉闹顽皮之相截然不同,韩癸幼年时,却多以静相示人,每每相问,皆带见解,对长生有著超乎寻常的追求。 韩起听闻,圣人自幼早慧,志趣异於凡俗,敏而好学,德行早显。 吾弟韩癸,正应其中。 若世有圣人,吾弟当为圣人。 只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为圣人未必是好事。 “传我之令,晋国之地,沿途若见韩子揆,与三分便利,我韩氏感激不尽。” 韩起將简牘收起,与族老讲说。 族老错愕不及,不明所以,他正要相劝,然抬头与韩起漠然的目光对上,一言不敢出。 这位韩氏家主,可非寻常之辈,而是一位极为出色,手腕强硬的士大夫,韩氏能有如今之盛,有很大功劳都在这位家主身上。 如今晋国国君之权,为六卿分之,韩氏能得其一,还能守住权柄,便是韩起的本事。 今韩起之令,韩氏如何能不从。 第八章 兵家至圣 却说韩癸与老子乘安车西行而去,一路顺遂,不觉已至涧河谷地,沿之西行,將入虢国旧地。 璋驾安车,行驶过小道,留下两行不深不浅的辙印。 安车之中,韩癸与老子正自鏤空小窗观望於外,自离洛邑,二人皆有感轻鬆。 老子自宽大衣袖中伸出手来,指定小道,笑道:“子揆。说来也奇,此道我往日常有行走,此地多有蛇虫鼠蚁,更时常有瘴气不知自何处生来,坊间传闻,此地乃旧国遗恨所聚,怨气徘徊不去,故成瘴气。常人便是能避瘴气,然一著不慎,亦会教蛇虫鼠蚁所害。” 韩癸闻听,细细观看,见径中木虽凋但气清,怎有瘴气,蛇虫鼠蚁,他遂问:“夫子。此地未见夫子所言瘴气、蛇虫鼠蚁。” 老子轻笑道:“故我言说有奇。往日他人所至,此地必是难过,须是急行而为,偏偏今日你至此处,此地有变,定是你之功。” 韩癸哭笑不得,说道:“此怎能是我之功。” 他尚须追寻长生,不知此生能否有所得,已定决心,百死无悔。 若他有此本事,还寻甚长生。 正在驾车的璋回首,忽是说道:“夫子。主君。我有一事当言。” 韩癸相问。 璋即说道:“主君。夫子所言不差,此地无蛇虫鼠蚁,乃主君之功也。主君兴许不知,然我自幼跟隨主君,为主君驾车,自知其中。但凡主君所过,尽无蛇虫鼠蚁,虎豹豺狼相害。” 韩癸摇头说道:“兴许乃巧合罢。我一介凡夫,安有驱避蛇虎之能。” 璋无言以对,专心驾车。 老子笑而不语,只是多看了韩癸两眼。 一行朝前而去,沿途无阻,不知几时而去,璋行至河岸小道边,正是止车,欲请韩癸与老子歇息一阵,唯恐累及二者。 然不待璋有所作为。 忽闻道路后方有呼喊,车马声轰隆而来。 “前面君子,乞留步,某有一事相询!” 璋回首张望,见有数车奔袭而来,更有甲士隨行,他有所戒备,持短剑,架弩弓,以防不备。 韩癸与老子出得安车。 韩癸凝望许久,说道:“璋。来者不似恶人,姑且观望一二。” 璋应声,护卫在旁。 车马疾驰,少许间,奔至安车外二三百米缓行而停。 一辆轻车中,有一身著浅色深衣,腰悬组玉佩的青年走出。 青年带著数位隨从,行至韩癸不远,见韩癸气度不凡,又见老子智者之相,心下暗惊,作揖说道:“君子。长者。某乃齐人孙武,字长卿。因居家读书遇难解之惑,闻洛邑守藏史老子乃当世智者,特不远千里而来求教。孰料甫入洛邑,即闻智者已西行。某心急如焚,循踪追至。敢问二位长者,可曾见老子所往?若能相告,武感激不尽!” 齐人孙武,孙长卿! 这名…… 对他而言,如雷贯耳。 孙武,兵法家也。著书《孙子兵法》,辅佐吴王称霸一时的名將,被后世尊为『兵家至圣』,但学兵者,绕不开此人。 韩癸恍惚少许,即是回神,他亦身处歷史,与老子为伴,曾见孔丘,今再见孙武,有何思虑之处。 只是,他没有想到,孙武竟然不远千里前来,想要拜访老子,得知老子离去后,还追到此处来。 不过,孙武如今而言,还未领兵打仗,应当如他一般,名声不显,远不是未来那个兵家至圣。 韩癸作揖回礼,说道:“晋人韩癸,字子揆。见过足下。” 孙武与之相拜。 老子笑著作揖,说道:“足下不必再著急问道,若你要寻的,是前守藏史,便不必去寻,那便是我了。若你要寻的,是当世智者,你该是往归去的路上寻找。” 孙武愣了些许,遂是恍然,说道:“长者莫非便是老子?” 老子轻笑点头,坦然承认。 孙武再拜大礼,说道:“请先生恕某未能当面认出,实在是某之过错,智者在前而不知,反问道路。” 老子摇头说道:“我听说智者执烛照夜,能於未萌时见微,於混沌中察几。我尚不能做到,如何敢担智者之说。” 孙武说道:“先生智者之名,遐邇传扬,某处齐地,亦闻先生博通今古,学究天人,足当智者之称。” 老子未有再对『智者』过多言说,而是说道:“孙长卿。你不远千里,自齐地而赴洛邑,为请教於我。此诚心我自见得,你可与我来,我自当倾力与你解惑。” 说罢。 老子转身走向河岸旁,途径韩癸所在,即请韩癸与他同行。 韩癸欣然应允。 孙武小步速行追上。 身旁隨从紧隨其后。 孙武止住隨从,令其在原地等候,不可妄动,遂跟上韩癸与老子。 三者行至瀔水之畔,北风动衣袂,交动如云。河水澄碧,湍石间清浅可见。 老子站定,凝望於孙武,问道:“长卿。你自言读书有不解之惑,今可与我讲说。我忝居年长,兴许可与你解惑。设若不能,我身旁韩子揆,是个学识渊源,不输於我的,亦可与你解惑。” 孙武一惊,与韩癸再拜,说道:“不知先生有大才,一时怠慢,愿先生恕某肉眼不识。” 韩癸拜称不敢当。 孙武说道:“二位先生。我往日多居家读书,我生於齐国田氏,自幼喜於兵书,多闻上古时,有仁义之兵,以止战而战,以礼仪而战。何以今日列国相爭,不以仁义起兵,多凭私慾。” 老子笑道:“鲁之孔丘亦曾来问我,何以天下无礼。” 孙武一惊,说道:“鲁之孔丘,某曾闻其名,其於鲁地兴办私学,有弟子无数,其名望早已传入齐地,广为流传。不想鲁之孔丘,曾受先生教导。” 老子摇头说道:“孔仲尼虽与我相见,但若论教导者,非我实乃子揆也。你之困惑,子揆能与你解得,故你不妨请教於子揆。” 孙武望向韩癸,不曾想此人竟曾教导过鲁地孔丘,能与老子为伍者,果无虚士,他即拜於韩癸,向其请教。 第九章 孙武温厚 孙武请教於韩癸。 韩癸在旁听闻孙武之惑,一时恍惚。 其心中困惑,竟在於如今为何不復上古仁义之兵,这让他有种颇感荒谬的感觉,这位未来的兵家至圣,如今竟是如此的天真,温厚,如一仁德君子般。 他虽不知兵家至圣该是何般模样,但他觉得,为兵家者,该是冷酷,难有慈悲。 或许,这便是诸子百家最初的模样。 未来为儒家的孔丘,执著,热血,为復兴周礼而奔赴。 未来为兵家的孙武,温厚,仁慈,为问上古仁义之兵而远行千里。 有血有肉,这才是诸子百家该有的样子。 韩癸深吸一气,作揖说道:“教导不敢当。长卿若不嫌我学识浅薄,见识粗鄙,我便与你讲说一二。” 孙武回礼道:“敢请先生指教。” 韩癸说道:“你所问者,在於今列国诸侯,何以不兴上古仁义之兵,而凭私慾起兵相爭。然我有一物,与你观看。” 孙武问道:“先生与我观之何物?” 韩癸指向瀔水中,平静地说道:“此便是昔日仁义之师所在。” 孙武错愕,不明所以。 韩癸继而说道:“上古仁义之师,终是上古所在,而非今时,以古论今,你怎能不感到困惑。” 孙武听后,沉默不言,久久不曾开口。 韩癸与老子未有催促,面向瀔水,以观其中。 许久之后,孙武方才开口,说道:“如先生所言,若习兵,上古仁义之兵法,尽数须弃之?” 韩癸摇头说道:“长卿。你可知,欲行大仁,往往不得不忍於小仁?仁义从来无错,上古有上古之仁义,今时有今时之仁义,你,尚未明,何为真正的仁义。” 孙武似懂非懂,似乎有所不明。 韩癸转头望向老子,说道:“夫子。我等今尚需西行,不可久留,当是启程。” 老子笑著点头。 二人告別孙武,便要往安车处而去。 孙武忽是出声,说道:“二位先生,请少待。” 韩癸与老子止步,望向孙武。 孙武作揖道:“不知二位先生今欲往何处而去,某可能跟隨二位先生。今某虽难明先生所讲,但某若能跟隨先生,时日久了,定能有所得。” 韩癸看了看老子,得其默许,笑道:“孙长卿。我等今欲向西而去,沿途艰辛,你若不惧,尽可跟隨。” 孙武大喜过望,拜谢於韩癸与老子。 不多时,三者回至安车旁。 孙武拱手道:“敢请二位先生先行,我自领隨从乘车相隨。” 韩癸请得老子乘得安车,望向孙武,说道:“长卿。你不必称我为先生,若你不弃,可称我作子揆即可。” 孙武不允。 然在韩癸再三言说下,终是应下,以表字互称。 一眾登车,歇息少许,便再是驾车西行。 璋驾安车於前,孙武及隨从驾数车於后。 安车里,韩癸与老子凭几而坐,正是谈说於孙武。 老子笑道:“子揆。不想我已离洛邑,不为守藏之史,竟有人追隨而出,前来相问,此我始料未及。” 韩癸深以为然,他亦不曾想到,孙武会千里而来,求问学识,他说道:“此乃夫子学识渊博,名望远扬,方使齐地之孙武,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解得困惑。” 老子不置可否,淡然说道:“孙武既能与我相见,便合该使之解得困惑。” 说著,老子望向韩癸,问道:“子揆觉之孙武如何。” 韩癸答道:“夫子。我与孙武相识不久,仅数语之谈,然观其为人温厚,心怀仁恕,其学犹存古风。” 老子笑著点头,说道:“子揆所言,一语中的。孙武温厚,但我觉之,其知兵也。” 韩癸有些惊讶,问道:“夫子何以言孙武知兵?” 他明白孙武未来的成就,是因为他知道歷史。 可老子並不知道,怎会觉得孙武知兵,莫不是孙武讲说曾读兵书,便觉其知兵? 不然! 老子答说:“孙武隨行甲士,从者令行禁止,眾等屡闻其號令。其又生於齐国田氏,曾言喜於兵书,不难看出,有知兵之能,只是如今尚显稚嫩浅薄。” 韩癸敬服,说道:“夫子有相人之能。” 老子捋须一笑。 …… 日月掷人而去,不觉数日光景而去。 韩癸一行数车,过涧河谷地,经虢国旧地,行入一片森中林道。 车马於灌木荆棘中,行走缓慢,难以过此林道,幸得孙武之助,遣甲士隨从,披荆斩棘。 然一时半刻,车马难过林道。 韩癸与老子下了安车,目视林道。 孙武上前说道:“先生。子揆。且少待一二,我已遣人开道,不须多时,即可行矣。” 韩癸说道:“不消急切。再往前些许,便是澠池,可於城邑歇息少许,再是西行。” 孙武作揖道:“某尚不知子揆与先生为何西行。” 一眾数日相处,关係熟稔许多,故孙武有此问,他知西行,却不知往何处去。 老子答说:“我欲西行隱居,不问世事。子揆则是欲往西海而去,寻求一物。” 孙武闻听老子欲隱居,心下一惊,不明所以,正要相问,如此学者,为何要隱居,可闻听韩癸要前往西海,更为惊讶,一时无言。 西海处於何地? 无人可知。 只有古籍之中,曾对西海有只言片语的记载。传闻穆王曾至极西崑仑,拜见西王母,又传闻西海有流沙之地,人莫能入。 孙武问道:“敢问子揆欲往西海寻求何物?西海蛮夷之地,非同等閒。” 韩癸不曾隱瞒,笑道:“我闻西海之西有长生不老方,故我便是前往走上一遭,欲求此长生。” 孙武愣了愣,不曾想过,韩癸往西海寻求一物,所寻者,竟是长生不老。 他张口欲问韩癸何以寻此虚无縹緲之物。 可韩癸学识渊博,他常受其教导,其双目往往能轻易看透事情本相,韩癸既有心去寻,必有其理,他何以用他微薄的见识,向之相问。 孙武拱手一拜,不对此事做多评价,他本要请教老子,为何会选择隱居,然不待他开口,忽闻林道中有异响而来。 第十章 盗 却说韩癸一眾经虢国旧地,行入一片森中林道,车马难行,唯甲士披荆斩棘,方能使车马缓行而过。 然车马方行约半里,孙武与韩癸、老子的交谈未毕,忽闻林中有异响而来, 韩癸朝前张望。 璋持弩而前,护卫在旁,目有戒备。 异响传来不过片刻,忽见林道中,乌泱泱的,有十数人而出,口中呼喝著,將他等团团围住,手持武器,似欲攻击。 璋目有厉色,驾弩在前,说道:“主君。此乃盗也。请主君入安车,我当护主君无虞。” 在这个时代,对於盗贼等,有著不同的区分叫法。 如璋所言『盗』。盗即后来土匪之意,专司劫取財物,聚眾占山,杀人越货。 贼即杀人、乱法、叛乱者。 除此之外,尚有寇、奸、宄、叛、凶等对恶人的细分。 此处林道十数人便是盗。 韩癸自是能认出,他自幼奔波於各地,遍寻古籍,自曾遇过盗,只是眼前这十数人,著实算不上真正的盗。 这十数人衣不蔽体,一头乱髮,面有菜色,脚下还沾著泥土,手中兵器多是耒、耜、镰、斧。 此非群盗,实乃一些黔首。 韩癸说道:“璋。此非真盗者,非必要,莫伤其性命。” 璋应声,不敢懈怠,仍驾弩相对。 孙武走上前,发號施令,甲士自车中取戈、矛、剑、盾等兵器,护卫韩癸一眾。 十数黔首见甲士威武,兵戈锋芒,一时胆怯,不自觉退后。 有一黔首走出,颤声说道:“立勿动!將车中財物,速速交来,免死。” 数甲士闻听皆是大笑,举兵戈朝前,欲斩此数十黔首。 甲士者,乃为护卫贵族而成,故多为精锐之士,身披皮甲,头戴青铜胄,数人为一小阵,可车战、步战。 面对甲士,这十数黔首如何能敌。 甲士未近,黔首已丧战心,惶恐不安,有溃散之相。 韩癸走出,请孙武止住甲士攻势后,望向十数黔首,平静地说道:“我乃晋地韩氏子,你等便是果真抢掠財物,亦难逃惩戒。你等非真盗者,且放下器械,我愿宽恕你等。” 聚眾占山,落草为盗者,於此时代,数不胜数。 但甚少有盗者,敢抢夺、杀掠於贵族,多数盗者,多是抢掠於商队,劫走財物。 贵族代表的,是一个庞大的宗族,是秩序的顶端,拥有绝对的权力,武力。盗者难以与贵族为敌,更承受不起贵族的问责、復仇。 再者,贵族的財物,如玉佩、青铜器都有宗族独特的铭文,便是教抢掠,亦无处可换取粮食。 故韩癸表明身份,又见甲士凶悍,十数黔首便大惊失色,自知错处,將手中器械丟下,战战兢兢,叩首求饶。 有一约三十有几的黔首跪在地上,颤声说道:“小人目盲,不识君子。请君子恕我,恕我!” 韩癸行走上前,步履从容,威仪自生。 璋紧隨其后。 韩癸至黔首前,双手自衣袖伸出,將此黔首扶起,又使他人起身,他说道:“你等为何从盗。我观你等神色之间,不似真盗者,故我不欲伤你等,你等且將缘由与我说来。” 中年黔首颤声说道:“不敢欺瞒君子,我等本是澠池野人,靠河西田里刨食,前岁有城邑的大人来抽丁,教我等修城,小人去了,冻掉两个脚趾,修了两年,终是归来。可小人一归来,便见屋中,小人的妻,小人的儿,活活饿死,田被收走,小人没办法,只能为盗。” 后方诸黔首亦颤颤巍巍,讲说自身所过,多为抽丁征役后,家中残破,无路可活,故而从盗。 韩癸得知后,长长一嘆,说道:“澠池乃晋地,你等亦为晋人,且起身罢,我绝不罪你等。” 十数黔首喜极而泣,连拜於韩癸,感念恩情。 韩癸问道:“我今不罪你等。但你等日后有何去处?若我离去,你等当是如何,总不能再是从盗。” 十数黔首听闻,面有茫然,那为首黔首沉默许久,说道:“君子。小人不知该如何。” 黔首如草根,此言绝非虚妄。 於此时代,多数黔首皆是茫然,隨波逐流,难以反抗。 甚至可言,黔首如贵族之奴隶。 韩癸思量少许,望向身后老子,孙武等人,问其有何见解。 老子等人皆言以韩癸所思为主。 韩癸遂道:“你等若从盗,终是难以安生,恐日后有杀身之祸。你等尚未害得他人性命,不若重归澠池,我可与澠池邑宰相谈,与你等生计。” 邑宰即城邑之长,意同县令。 十数黔首再是拜谢於韩癸。 韩癸遂使车马缓行,教十数黔首跟隨於后,同往澠池而去。 孙武见事毕,再遣甲士披荆斩棘,开道前行。 十数黔首见之,即是相助。 有其相助,开道速度大有增长,不消一时半刻,车马通行。 韩癸与老子登上安车,一眾缓行,往澠池而去。 老子於车中,笑著说道:“子揆有仁心。若作他人,恐將群盗屠戮一空。” 韩癸摇头说道:“夫子。此等不作盗者,多为黔首无路可活罢,本非有意为之,故此不作仁心,本该为之。” 老子目光炯炯的望向韩癸,说道:“子揆。你可知,你所言本该为之,天下之间,有多少士大夫做不到?” 韩癸说道:“夫子。人各有志,他人之道,我难以管束,亦不强求,但我有见,我必与之生途。” 老子笑著点头。 韩癸望向璋,问道:“璋。你可知澠池邑宰乃何许人。” 他要为十数黔首討个活路,该与澠池邑宰相谈。 澠池虽为晋地,但若是澠池邑宰乃晋国六氏其余五氏,他想要说服,尚有些难处。 驾驶安车缓行的璋回首,说道:“主君。澠池邑宰乃韩氏下属,主君尽可吩咐之。” 韩癸闻听,心中安定,若是韩氏下属,便是好办,他到底是韩氏子,更是韩起之弟,澠池邑宰定会许他此事。 只是想来,兄长该是收到他的家书,有所作为,不知兄长可会支持他西去追求长生。 第十一章 大夫无常贵,黔首无常贱 澠池地近崤山,春多烈风,扬尘蔽日。夏苦炎蒸,野无荫木。秋早霜,黍稷未熟而枯。冬积雪,人畜僵仆者相望。 韩癸一眾车马行至此处,正备受炎夏酷热。 此间,韩癸得孙武之言,称已遣人通告澠池邑宰,得其回信,必是出迎韩癸。 是故,韩癸近城邑约数十里时,便是下了安车,步行而前。 老子本欲下车同行,然韩癸知气候炎热,老子到底年老体衰,久行伤身,再三恳请老子乘车。 老子无奈,只得应允,乘安车而行。 韩癸一眾步行不过百五十步,便听前方有声乐传来。 但闻金声鏗然,玉振悠远,钟鸣如雷隱隱,鼓动若渊渊,八音克谐,鏗鏘肃肃,令人如沐清风,心志穆然。 韩癸朝前张望,见道路清扫,有一人身著玄端服,携眾僕从,於郊外设帷帐,正在等候。 不难猜出,此便为澠池邑宰。 孙武在旁,同是步行,见之说道:“此处离澠池尚有三十里路,邑宰行至此处而来,足见诚心。” 韩癸轻轻地摇头,说道:“清扫道路,大张旗鼓,却有不必之处。” 孙武说道:“若不如此,难显其诚心。” 澠池邑宰乃韩氏下属,即可称家臣也。韩癸到底乃是韩氏子弟,更是韩起之弟,家臣见其到来,自该有阵仗相迎,如此才有诚心,以示其对韩氏之心。 韩癸摇了摇头,不曾多言,他快步行走上前。 在前处等候的邑宰见之,上前来拜,行稽首大礼,说道:“某敢迎主上之族!” 韩癸俯身將扶起,说道:“子不必多礼,我今为私务而来,不为族中至,故子可免繁文縟节。” 邑宰仍毕恭毕敬,说道:“主上有令,晋国各处,若见子揆先生,当与便利。故某当拜先生,先生有何所须,尽与某言,某当倾澠池之力为之。” 韩癸听闻,如何还能不明,他兄长已是收到他的家书,对此的態度,从澠池邑宰便可看出。 兄长韩起支持於他西行寻长生。 韩癸心中大为所动,他本以为兄长或是对此颇有微词,不想兄长竟如此所做。 他自幼喜於古籍,兄长虽一直对此不言,但族中对他有意见者,数不胜数,多是兄长一力担之,使他安然寻於古籍。 兄长韩起与他的恩情不浅。 韩癸深吸一气,说道:“既是如此,你且起身来,我有私务与你。” 邑宰躬身请问於韩癸。 韩癸即將十数黔首无有生计,被迫从盗的事情说出,请邑宰与之活路。 邑宰听闻,只道小事一桩,使隨从带十数黔首离去,寻个居所。 韩癸遣璋同十数黔首而去,叮嘱其务必顾好黔首。 璋领命。 邑宰请韩癸入城邑,当设席以待。 韩癸欣然应允,携老子、孙武赴约。 …… 宴席后,韩癸与老子等眾,住得城邑公馆,韩癸在舍中,等得璋归来。 入夜,烛焰摇曳,映素帷、照清樽。 韩癸席地而坐,定定地望著璋,许久后,轻声问道:“璋。十数黔首可安置妥当?” 璋站立於旁,拱手说道:“主君。均已安置妥当,邑宰得主君之令,不敢懈怠,分黔首田地屋舍,一应俱全。” 韩癸点了点头,对璋的处事之能,他自是满意,他本要使璋去好生歇息些许,可回首见璋站於原地,似有千言万语。 他感到好笑,说道:“璋。你自幼跟隨於我,既是有言,不妨直说,何以这般姿態。” 璋作揖,犹豫再三,说道:“主君。我,我与十数黔首离去时,见其悽惨,故授得许多农耕之技,此事未经主君应允,望主君降罪。” 韩癸笑道:“璋有仁心,此有何降罪之处。便是你不曾有为,待离去时,我亦会授与他等农技。” 在这个时代,並非所有黔首都会先进的农耕之技的,黔首的农耕,多是世代相传的经验,靠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琢磨学会的,其农耕之技低效、劳累。 贵族的农耕之技,要远胜於黔首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 韩癸本便有心,传农耕之技与十数黔首。 璋拜於韩癸不罪。 韩癸顺势使璋落座。 璋再三推辞无果,方才席地而坐。 韩癸说道:“璋。自我入洛邑寻古籍以来,许久未曾与你谈经论道。我忆往昔时,但有空閒,我常与你讲说。” 璋拱手说道:“若无主君往日教导,璋绝无今日浅薄学识。主君恩情,璋永世不敢相忘。” 韩癸轻轻地点头,继而说道:“璋。但我不知,你自何时,明得兼爱之言?” 璋问道:“主君。敢问何为兼爱之言?” 韩癸说道:“视他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他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他人之身若视其身。此方为兼爱之言。昔於洛邑,此言正是自你而出。” 璋愣了许久,说道:“主君所言『兼爱』,甚为有理。” 韩癸应声,再问於璋,何时明得此言。 璋沉思良久,抬头望向韩癸,答道:“主君。我不知自何时明得此言,只是自幼生於黔首之家,命如草芥,幸得侍奉主君,方得苟活。又得主君教诲,日积月累,我便常常有思,为何天下会大乱,为何会礼崩乐坏,为何贵胄便比黔首命贵。” “假使天下之间,互爱於彼。假使大夫无常贵,黔首无常贱。假使贵胄去奢崇俭,戒其骄逸,这天下,何乱之有。” 韩癸心中轻嘆,果然,他这位隨从,已具墨家之想。 只是,这天下间,想要如璋所言,互爱於彼,大夫无常贵,黔首无常贱,贵胄去奢崇俭,戒其骄逸,何其之难。 不说其他,便是教黔首有个出头,在这个血脉宗亲为主时代,亦是万难。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此言適於后来,而非当代。 在当代言得此说,绝无活路。 韩癸说道:“璋。你之所言,我自明其意。然你所说,何其难成。” 璋一笑,说道:“主君为长生,遍寻古籍,孜孜不倦,於今有十数载,其中难处,何人可知。自隨主君,难之一字,我最是不惧。” 第十二章 兵不厌诈 话表自韩癸等眾入澠池,入夜与璋谈说,以明其心后,不觉又有数日而去。 数日间,韩癸一眾多在澠池城邑中歇息,休养生息,待是收整齐全,再是启程。 此日,韩癸於公馆中,与老子、孙武、璋相聚,正是谈说西行取出。 今他等乃在澠池,往西过崤山,便是函谷关,出得函谷关才算是真正的西行。 璋作揖说道:“主君。我等今於澠池休整,不日便將往西而去。然函谷关有周大夫为司关。我等若是去往此关,恐有刁难。” 老子到底是周王室守藏史,今不告而別,西行而去,自有罪处。 是故,若是守关的周大夫刁难,不许老子过关,却有不便之处。 韩癸不以为然,说道:“璋。不必担忧,函谷关司关,必不会为难於我等。” 他自知道,老子入函谷关,將会做出什么事情。 那是『道德经』的诞生,这一部震动古今的巨著,將会在函谷关诞生,启后世无尽敬仰与思辨。道家的智慧由此发端,在这个诸子思想尚未爭鸣的时代,道家,將率先绽放出璀璨之光。 璋不明所以,但他听韩癸篤定,便不多言。 老子自始至终在旁笑著倾听,不时捋须,平静如水。 孙武忽是说道:“先生。我却有一事不明。” 老子问道:“长卿有何不明?” 孙武一拜,方才说道:“先生名扬四海,某纵在齐地,亦闻先生之名。以先生之才学,纵不为周室卿大夫,游歷诸侯,必皆待以上宾之礼。何以先生欲西行归隱?” 老子闻听,笑了笑,说道:“天下无我容身之处,故我只得归隱。” 孙武不解,復又问道:“天下怎会无先生容身之处?先生饱学通天地,今世之人多缺仁义,若先生倡言仁义,天下附从者,必不在少数。” 老子轻轻地摇头,说道:“天下越需倡言仁义,便越是说明天下缺乏仁义。今之天下,能容李耳,而不能容我。故我当西行而去。” 孙武仍有不解。 老子笑道:“长卿。你素好兵道,亦善知兵,更倡仁义之兵。但你如今不明我所言,这不要紧,待你日后真正明得兵之一字时,你便是知得我所言之意。” 孙武终是应下。 老子望向韩癸,笑意盈盈,说道:“子揆。有些时日不曾与你对弈,不知此处可能造来棋局,我当是与你手谈一局,以解技痒。” 韩癸在旁,点头说道:“自无不可。” 他遂使璋请邑宰设棋局来,他当是与老子手谈一局。 邑宰得韩癸之令而去设棋局。 璋行走归来,面有犹豫。 韩癸见之,即相问之。 璋拱手一拜,说道:“主君。我前往寻邑宰时,见邑中多有受难黔首,我有心前往相助,但恐无人护持主君,故而一时难以启齿,方有犹豫。” 韩癸摇头说道:“你有此心,当是前往,何须有犹豫?我今在此处,不需护卫,再者有长卿在,护我与夫子安危足矣。” 孙武应声,他有隨行甲士,自可护他等安危。 他遣数甲士车战护卫,便是邑宰倾尽澠池城邑之兵,亦难阻得他等离去,安危无虑。 璋听言,再三拜谢於韩癸,方才离去。 老子笑道:“子揆。你麾下此隨从,非寻常可比,其心或不输於往昔相见鲁之孔丘。假以时日,定是名扬天下。” 孙武颇为认同,说道:“先生所言有理。子揆,我自幼曾见长辈隨从无数,未有见过如璋者,言行举止,尽有不俗。” 韩癸不置可否,轻轻地点头,说道:“璋自有其路而行。” 自数日前夜谈,他便心中有所明得,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诸子百家註定绽放其光。 璋的思想与后来墨家近似,更兼机关造物之能,因出身贫寒,怜悯黔首,对其天然有亲切之感。 故他知得,纵然璋非墨家的开创者,亦是对墨家的诞生,起到了非同凡响的作用。 夜谈后,韩癸有了准备,他这位自幼相伴的隨从,日后定会走出自己的路,不可能永远追隨於他。 然韩癸並不曾感到忧心,人各有志,敬重他人之道,亦是敬重己道。正如他有他的长生追求,孙武有孙武的兵法之求,孔丘有孔丘的周礼復兴。 老子戏道:“子揆。若是璋离去,你亲任御者西行不成?” 韩癸轻声说道:“夫子。若璋离去,我自亲任御者,定保西行。若无安车,则仗此双足,亦当往西而去。” 他话音平淡、轻盈,言语之中,却鏘鏘有力,似映决心。 孙武笑道:“若无人为御者,我可遣人为御者。先生。子揆。无需为此担忧。” 韩癸与老子相视一笑,应承下来。 不多时,邑宰亲至,依照韩癸的吩咐,设一棋局。 韩癸遂与老子对弈,在对弈前,他与孙武讲说了一遍规矩,孙武得知此乃韩癸改良之棋后,倍感兴趣,观摩其二者对弈。 孙武观摩一局,兴致勃勃,直言此棋暗藏兵法之道,请求韩癸与老子能允准他对弈手谈一局。 韩癸与老子相视,韩癸笑道:“夫子可欲与长卿手谈一局?” 老子笑著摇头,说道:“子揆。你与长卿手谈一局即可。” 说罢。 老子让开身位,使孙武落座,他坐於旁处观棋。 二人遂是对弈。 自对弈之中,韩癸如何言说,他与老子对弈落子,多是有来有往,输贏不定。 然他与孙武对弈,令他不知言语,孙武竟觉棋中『帅將』不可动,纵面临杀招,亦不可动得,更觉不可轻易对敌方发起攻击,若敌方棋子近河,不可半渡击之,多行『仁义』之举。 在这等情形,孙武自难以招架韩癸攻势,不消一时半刻,连输数局。 韩癸望著棋局前逐渐沉默的孙武,將棋子放置於旁,未有落子之意,他说道:“长卿。何以教规矩束缚,须知,兵不厌诈也。” 孙武听得『兵不厌诈』,愣了愣,抬头定定地望著韩癸。 第十三章 布衣之侠 韩癸等人入澠池城邑休养,深居简出,多为谈说对弈,如此光阴,再又度数日。 此日,韩癸与老子、孙武等人商议完毕,正要启程,再是西行,赴往函谷关。 城邑郭门外,璋驾安车,韩癸与老子居於其中,孙武则与隨行甲士从者驾轻车,紧隨於后,邑宰取许多用物与韩癸一眾,助其西行。 韩癸於车厢中,凭几而坐,问道:“璋。此些时日,你多奔波於邑中,为黔首事行,今我等將行,邑中之事,完毕否?” 璋方察安车,闻听此言,作揖说道:“主君。事已完毕,请主君安心。” 韩癸笑著点头。 一眾收整完毕,正要启程。 忽闻城邑郭门內,有声响而至。 韩癸与老子自车厢侧板的鏤空小窗张望於外,见有数人奔向而至。 此数人身著紧身右衽的褐衣,穿著草履,背著包袱,腰间悬著锈跡斑斑的青铜短剑。 韩癸见之,即是明得,此数人尽为布衣之侠也。 在这个时代,有许多人扶危济困、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这一类心怀侠义之道者,为他人所信重。 而这一类中,出身较好,依附於贵族,寄身於豪门者,称作『士』,亦称作『门客』。 除此一类,还有许多出身黔首,却心怀信义,重於侠风者,称作『布衣之侠』,或称『豪民』、『游士』。 韩癸心有不明,为何会有这些布衣之侠而来,他素行谦抑,不曾与他人结怨,布衣之侠不该为伤他性命而来。 再者言说,此处乃澠池城邑,晋国之地也。 在此处欲伤一韩氏子弟,无异於痴人说梦。 孙武望见,已是遣甲士调转轻车,架盾举戈,摆起阵势,蓄势衝锋。 璋急声道:“主君。且少待,且少待!数子无有恶意,绝无伤主君之心!” 韩癸闻听,即知璋识於数侠,他便是下了安车,请孙武止住甲士。 孙武依令而为。 韩癸说道:“璋。你既相识,且是问之,他等何以而出。” 璋拜谢於韩癸,遂是走出,腰悬短剑,护卫於韩癸。 待数人奔至安车前,璋即上前,喝道:“你等为何至此,衝撞车驾!” 数位布衣之侠止步,面向璋与韩癸,拜行稽首大礼,说道:“恩主!我等乃前来追隨於恩主,护佑恩主前行!” 璋面有茫然,不明所以。 韩癸走上前,布衣之侠再对韩癸行礼,口称『主君』。 韩癸笑道:“你等何以称我为主君?” 有一位年长之侠,拱手一拜,说道:“主君乃恩主之主君,即是我等主君!” 韩癸將之扶起,问道:“你等称璋为恩主,不知其中有何事,可能与我讲说?” 年长之侠不敢有违,即將事情道出。 璋这数日之间,多为相助城邑黔首,或授技,或与粮,邑中多敬重於璋。 此数位布衣之侠出身黔首,其家眷多受璋之恩情,更有甚者,有家眷重病不起,乃璋倾力与之相治。 这数位布衣之侠,听闻璋乃韩癸隨从,又要启程西去,这才匆匆而来,愿护持韩癸西行,以报恩情。 年长之侠再拜,说道:“我等虽出身微贱,然识恩义,恩主与我等有再造之恩,愿效死以报,敢请主君准许我等跟隨,我等已自备糗粮,倦则席地而臥,不劳车马。” 韩癸心有惊讶,他常闻『侠』者,刚烈至极,如今初见,果是这般。 闻说门客与布衣之侠,皆有决死之勇,一受恩遇,便愿百死以酬。 今这些布衣之侠受璋恩泽,便愿决死跟隨,果真教人敬重。 布衣之怒,流血五步,绝非虚言。 韩癸望向璋,问道:“璋。你何以言说?” 璋拱手说道:“主君。璋虽施恩於城邑黔首,亦与数位豪民有些相助之处,然此皆发乎本心,绝无挟恩市义之意。此间事体,璋不敢擅断,敢请主君裁决,璋当遵从。” 韩癸心中瞭然,转而面向年长之侠,说道:“你等之心,我已知得。然西行之事,危险重重,我等西去,乃寻流沙之海,此去经年累月,不知何时能归,乃至不可归来。你等不必隨之而去,若有心报恩,多以相助城邑黔首即是。” 数人听言,面有怒色,一人站起说道:“主君乃以为我等儘是惧死之辈不成?” 年长之侠站起,拔出青铜剑,以剑为誓,说道:“主君。我等今受恩情,何以惧死,若不可归,便不可归罢!若我死,以苇革裹吾骸,弃诸沟壑,无须反也。” 数人齐身拔剑,喝道:“若我死,以苇革裹吾骸,弃诸沟壑,无须反也。” 是时之人,无论贵贱,皆重身后之事。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乃天经地义。 然数侠以此言表决意,连身后事都捨弃了,生前的一切自然更不在话下,今只为报恩情。 韩癸动容,良久之后,方才说道:“你等不畏生死之意,我自明得。然若欲报恩,何必执著於隨我西行,受千辛万苦。且车马迅疾,你等步趋难及,纵有心相隨,亦恐难济事。与其这般,你等不若留於城邑,相助城邑黔首,若遇不平事,则倾力相助,璋与恩於你等,你等施恩於他人,岂不更为报恩之道?” 说罢。 韩癸望向於璋。 璋明其中之意,站出同是相劝。 在韩癸与璋再三劝说下,数位布衣之侠终是打消追隨之念。 数位布衣侠士离去之前,整衣敛容,向韩癸,璋再拜顿首大礼,齐声慨然:“蒙主君与恩主之情,此恩,我等生死铭记。异日若闻风急,纵山河远隔,吾辈亦必星夜驰赴,蹈死不辞!” 韩癸与璋应下。 数位布衣之侠方才折返而去。 璋遂请韩癸乘安车,说道:“主君。今因璋之故,致使主君久不能行,此乃璋之果” 韩癸笑道:“你有仁心,我欢喜尚不止,谈何有过。” 说罢。 他遂登安车。 一眾於城邑郭门外收整齐全,终是上路,驶向函谷关。 第十四章 紫气东来 自澠池而西,始见阡陌,渐入崤山。峰岭夹峙,路隨涧转,狭隘处仰见一线。林木蔽日,惟闻涧水激石,人语相应。 韩癸一眾驾车至此处,皆放缓行车,崤山难行,当是有备。 璋驾安车,左手握轡,右手执鞭、策,不时回首,与韩癸,老子谈说。 韩癸坐於车厢之中,说道:“璋。以今车行之速,尚需几日,方至函谷关?” 璋答道:“主君。尚需五日,崤山难行,车马行驶缓慢,故需多时。” 韩癸应声。 老子在旁,笑道:“子揆不消急切,今离函谷关已是不远。” 韩癸点头说道:“夫子。我自明得。” 老子正欲再是言说,俄而咳作,身似有恙。 韩癸面有忧色,上前用手搀扶,问道:“夫子。今身中有恙乎?” 老子轻轻地摇头,说道:“我年事已高,非神非圣,身中有恙,乃常事也。” 韩癸忧色愈浓,老子到底不是超凡脱俗的神仙,他只是一个年事已高,有大智慧,有血有肉的老者。 这位老者,会生病,会受伤,会死亡。 生死之痛,是为人者最大的难关,最深的沟壑。 纵使生前,权倾四海,富拥八荒,及至大限,终不过是荒冢一堆,黄土一捧。 韩癸自知他今年富力强,尚有光阴寻得长生。 然与他亦师亦友的老子,却没有时间了。 歷史之中,老子西去后,便再无消息,他猜测多半是隱居终老。 老子凭几而坐,似看出韩癸所思,平静地说道:“子揆。人各有志,我自有道,你亦有己道要追寻,何以忧心?” 韩癸说道:“我忧心於夫子身子。” 老子笑道:“我的道,非在长生,生老病死於我而言如浮云,我尚无忧,子揆何忧也。” 韩癸一时无言,心如乱麻。 老子再道:“子揆。我自明你心意,然你一心找寻长生,万不能为他人所误。你若有心,但记我名,足矣。” 韩癸沉默许久,拱手一拜,说道:“夫子。受教了。” 老子笑著点头。 二人正要再说些甚。 璋忽是开口,说道:“主君。夫子。孙长卿的车马於后而止。” 韩癸闻听,自鏤空小窗向后张望,果见孙武的轻车止住,未有前行,他说道:“璋。少止,且观长卿如何。” 璋依令而行,止住安车。 韩癸遂下安车,往后方轻车所在而去,璋紧隨其后。 不多时,韩癸行近轻车,见甲士护卫下,孙武正与一轻车的隨从相谈,自隨从手中接过一简牘,似作家书。 甲士见韩癸走来,作揖一拜。 孙武阅遍简牘,抬头一望,见韩癸走来,说道:“子揆。忽逢家中来书,以轻车追来,故我不得止车,望子揆莫怪。” 韩癸笑道:“家中来书,情有可原,怎有怪处。我於安车中,瞧见长卿轻车忽止,有些担忧,见长卿无恙,我便是安心矣。” 孙武有些忧愁,说道:“子揆。我今已阅得家书,可再是前行。” 韩癸自能看出孙武忧愁,他不曾急著乘车启程,而是相问孙武心事。 孙武再三犹豫,还是將事情与韩癸讲说。 不出韩癸揣测,孙武忧愁之事,便是来源於此家书。孙武家书是从齐国发出的,一路轻车追上,家书之事,便是劝孙武归家,其宗族需子弟为用。 孙武忧愁之处,便在於今齐国有乱,他若归去,必是陷入无止休的爭斗之中,此与他喜於兵道,喜於学识的心有违。 韩癸得知后,陷入沉思。 他虽非齐国之人,但昔日他身处晋国之中,对齐国之事,亦曾有耳闻。 今齐国已非昔日霸主,经歷了种种动乱后,齐国深陷內忧外患,动盪无休。 齐国內有欒、高、陈、鲍等数宗族混战,相互攻伐,处处充满阴谋与杀戮。外有晋国与楚国带来的绝对压力,只能周旋在两国之间,稍有不慎,便有莫大危机。 孙武若归去齐国,安能有清净之地。 孙武轻嘆道:“齐地之乱,非同等閒,不瞒子揆,我常身处齐地而感不安,常有出走之想。” 韩癸深以为然,他沉吟许久,方才说道:“长卿。今得家书,你如何作想。” 孙武將简牘置於轻车中,回身说道:“且不理会,待入秦地,再谈去留之事。” 韩癸应声,笑道:“既如此,我等再是前行。” 孙武点头说道:“待至函谷关,敢请子揆再与我手谈一局。” 韩癸有些诧异,他本以为孙武和他对弈过几局后,已是熄了对弈的心思,不曾想孙武还想著对弈棋局。 孙武笑道:“子揆昔言『兵不厌诈』,我常常细品,觉之大道其中,我有所得,故欲再与子揆对弈。” 韩癸点头说道:“既如此,待入函谷关,当再与长卿手谈一局。” 二人谈说片刻,便是各自乘车,启程往函谷关去。 …… 入夜,函谷关中。 彼时函谷关司关正是尹喜。 尹喜虽为司关,有镇守关隘,稽验符节等职责,平日多为忙碌,但他自幼钻研古籍,精通历法,善望气、观星象。 故他纵然为事务疲倦,亦会每数日间寻空閒观星象,研读古籍。 尤其是近些时日,他几乎每日皆会观测星象,一观测便为一二时辰。 盖因尹喜观星象,见东方有紫气升腾,状如飞龙,浩浩荡荡向西而来。尹喜心中大喜,他知此乃大圣人东来的徵兆,他近些时日,多有使吏卒清扫关外道路,便是要迎接圣人。 此日入夜,尹喜照例以观星象,见紫气,心中有明,紫气渐入崤山,大圣人將有数日而至函谷关。 “圣人將至函谷。我当使吏卒再是清扫关道,安置公馆,日日焚香沐浴,待圣人至,出四十里以迎之。” 尹喜心中暗道。 他已思虑周全,该如何迎候圣人。此乃大事,万不可掉以轻心。 尹喜思量完毕,便要离去。 然离去之前,尹喜忽是愣住,他本是欲走前再观望天象紫气。 这一观望,让他心神俱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