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 第一章:永历十年 南明。 永历十年。(1656年) 三月二十五日。 云南昆明东郊,金马山麓之上。 春风自南麓缓缓拂来,带著山野间新草的清气。 日头西斜,暖光渐染成橘红,隨意的铺洒在昆明东郊的金马山峦之上,为归化寺的青瓦飞檐镀了一层寂寥的余暉。 往昔这个时辰,正是寺內钟声悠扬、香客渐散的安寧时刻。 如今,钟磬消歇,梵音不闻。 寺门內外,不见一个緇衣僧影,也无一介寻常善信。 取而代之的,是森然林立、披坚持锐的甲兵。 他们身著罩袍,束紧革带,铁盔下的面容半掩在渐浓的暮色里,看不真切神情, 昔日香火鼎盛、善信不绝的归化寺內,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林立的枪尖,映著落日的余暉,泛起一片片冷冽的寒光,与这佛门净土的温煦春光格格不入。 山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前广场,捲起几片未扫的落叶,发出沙沙微响,更衬得四周一片压人的寂静,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而其中,地势最高的后殿一带,戒备更是森严。 大量的甲兵沿著石阶与迴廊安静的戍卫著。 后殿的大门之前,一面明黄色的织金龙纛正於山风之中缓缓舒捲。 旗面上精致的龙纹在夕阳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在这今日的西南之地,有资格使用这龙纛之人是谁,已不言自明。 这座在成化年间,由时任黔国公沐琮奏请,经朝廷批覆所建寺庙。 由於地处古代昆明往东通京城驛道的出口,成为省府迎送官员的场所,也是当时文人韵士及一般百姓过往休憇的站台。 不过,现如今,这座滇中的名剎,已经成为了永历皇帝的临时行宫。 梵剎的寧静彻底让位於天家的警蹕与政治的诡譎。 西南的局势越发的动盪,永历五年永历帝被孙可望以武力胁迫到安龙府居住,过著寄人篱下、形同幽禁的生活 孙可望自居贵州省城,大造宫殿,开始的时候还遵守永历帝的名號,后来却是万事自决。 永历皇帝曾冒险派使臣密詔往广西,欲召李定国前来护驾。 不料文安侯马吉翔为討好孙可望,竟將此事和盘告发。 孙可望震怒,便以“欺君误国,盗宝矫詔”的罪名,处死了吴贞毓等十八名大臣,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十八先生之狱,朝野一时为之悚然。 但是事情隨著时间推移终於是迎来了转机,孙可望谋叛南明,忌惮李定国,让白文选催促朱由榔移驾贵州。 白文选虽是孙可望部將,但心里不认同其做法,他將实情告知朱由榔,故意迟行,等候李定国。 等到李定国领兵赶至安龙,白文选领兵与李定国会和一处,两人便一同奉朱由榔而归云南。 不过此时的昆明,却並不在李定国的手上。 而是在孙可望的手中。 镇守昆明的是抚南王刘文秀、固原侯王尚礼。 同时另有两部兵马驻兵与楚雄和武定两处。 而这两部兵马和王尚礼,都是属於孙可望一系。 所以此时李定国才让永历帝暂时居于归化寺內,自己则是带兵前往了昆明。 后殿正堂內几乎已经全暗,只有门缝漏进的一线天光,在地上投出狭长的、朦朧的亮痕。 堂內未点灯,昏暗如浸水的旧帛。 朱由榔伸手按压太阳穴,他的头痛又开始隱隱发作了。 昏暗的光影之中,陈设的轮廓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唯有高处或许还有一丝残光,勾勒出樑柱模糊的影。 朱由榔闭上了眼睛,但视觉的黑暗並未带来寧静。 眼皮內部,那些因微弱光刺激而残留的磷火般的光斑,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开始不断的跃动起来,逐渐勾勒出了无数杂乱的画面,让朱由榔开始越发的头疼。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当朱由榔再度睁开眼睛之时,堂內的天光已经完全的隱去,只余下了屋外橘红色的灯火。 朱由榔此时的额头之上,已经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终於,又消停了一会。 朱由榔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眼眸在黑暗之中微微发亮。 他撑靠在茶桌之上,颤抖的拿起了已经冰冷了的清茶。 一切,仍然没有改变。 朱由榔看著眼前的古朴的陈设。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可能,再回到曾经的世界了。 他,並不是朱由榔…… 他的身体確实是那位南明最后一位皇帝,永历帝朱由榔的身体。 但是灵魂,却是来自於三百多年之后。 春节前,他搭上了一列归乡的火车,因为劳累在座位之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他一觉睡醒之后,便来到了这个对他来说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距离他穿越过来,已经是过去了一月有余。 朱由榔的神情晦暗,目光黯淡,他的心中早已经是冷然一片。 唯一算的上庆幸的。 他並非是对於一切都是两眼一抹黑。 他原先是歷史系的学生。 对於明末的这一段歷史,尤其南明的歷史,他的了解並不算浅薄。 他知道南明的这一段歷史,他也看过了顾诚所著的《南明史》。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断断续续的读完《南明史》,从此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上天,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竟然让他成为了南明的最后一任皇帝——永历。 朱由榔的眼帘低垂。 他的心中是无穷无尽的疲惫。 他实在是感觉到一阵无力。 永历十年。 距离南明的覆灭,只剩下了七年。 死亡的丧钟已经敲响。 南明正不可遏制的向著无尽的深渊滑落而去。 好不易晋王李定国两蹶名王,天下震动,却又生出国主孙可望跋扈逼主之事。 自甲申国变以来,清虏南侵,社稷倾危,天子播迁。 各地虽拥明抗清,却彼此猜忌,兵连祸结。 大厦將倾,近在咫尺。 国家的局势,早已经是糜烂不堪。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 被时代裹挟的命运终究只能隨著时代沉浮。 他是皇帝。 但是,他不过只是一个无权无兵的皇帝…… 第二章 :勇卫营 “陛下……” 正堂之外,一声轻唤打断了朱由榔的沉思。 “奴婢知道陛下心忧国事,但是陛下今日午膳便没有用,又派人免了晚膳……”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將后半句说完,字字透著忧虑。 朱由榔的目光向著堂门处投射而去。 他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出声在门外打断他思绪的人,正是原先作为东宫典璽太监的李崇实。 不过在之后,被朱由榔调到了自己的身侧,任为自己的典璽太监。 如今也算得上,是朱由榔可以少许可以真正相信的人之一。 歷史上的李崇实作为东宫典璽太监,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忠心耿耿,尽忠职守。 司礼监太监李国泰、夏国祥与掌管阁务的马吉翔一直以来狼狈为奸。 李崇实对其深恶痛绝,常常表露於色。 正是因为如此,朱由榔才將李崇实调来了自己的身侧。 不过朱由榔也並没有尽信史书,也是事先考察了一段时间,暗中观察其言行举止,確定了李崇实確实赤诚可用,才下达了旨意。 在李定国逢迎他从安龙折返的路上。 李崇实已经是被朱由榔任为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作为近侍常伴左右。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江山安危,还请陛下能够多少吃些东西。” 李崇实的声音沙哑,诚恳的劝諫道。 “奴婢自作主张,让厨工做了些许饭食。” 这些时日以来,朱由榔在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的可能返回之后,他只能选择接受一切。 他通过后世的史书资料,以及朱由榔曾经记忆相互印证,小心翼翼的培养著属於自己的势力。 朱由榔没有选择。 因为清廷,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这个朱明的最后一位皇帝。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等待他的,不是咒水之难的屈辱,就是清廷的屠刀。 他的身份,已经让他没有任何其余的退路。 “端进来吧。” 朱由榔轻嘆了一声,吩咐道。 “把烛火都点上。” “是,陛下。” 李崇实在房外恭敬的应了一声。 声音里似乎隱隱鬆了一口气。 隨即,房外传来了几声轻巧的步履移动声,以及压低了的简短吩咐。 过了片刻,那扇略显厚重的木製房门,才被李崇实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继而缓缓敞开。 李崇实躬著身子,双手稳稳捧著一个红漆食盒,最先走了进来,將食盒放在了朱由榔的身侧桌面之上。 他的头低垂著,目光恭顺地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另外两名年轻內监则拿著火折,屏息凝神,跟隨在李崇实的后面,同样低垂著头,趋步向前,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声响。 昏暗的正堂內,橘黄色的烛火隨著火折的靠近,依次亮起。 光亮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將屋內的陈设,简单的桌椅、墙上悬掛的地图、案头堆积的文书,重新勾勒出轮廓。 世界仿佛隨著光明的蔓延,从凝固的沉重中甦醒过来,重新变得清晰,照出了朱由榔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负责点灯的两名內监仍旧低垂著头,躬著身躯,面朝朱由榔所在方向,缓缓后退。 直到退出正房后,他们才悄无声息地转过身,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咔噠”闔拢声,將一切的声响隔绝在了外间。 朱由榔缓缓抬头看向李崇实。 眼眸之中再无此前的疲惫与无奈,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决。 他已经没有选择。 李崇实的面庞瘦削,颧骨微凸,双眉浓密而直,压著一对沉肃的眼。 他的体格相较於寻常的宦官要更为壮硕一些,也有曾经习练过武艺,打熬过身体的原因。 既然如此,无论他想或不想,都只能是沿著这条大路一路往前。 “勇卫营那边,情况如何了?” 朱由榔拿起了李崇实放在桌上的清茶,浅抿了一口。 淡淡的龙井茶縈绕在唇齿之间,让朱由榔原本有些昏沉的精神清明了些许。 “回稟陛下,勇卫营那边的军权,现在都已经在奴婢和镇远侯的手中,原先跟著庞天寿、马吉翔的一乾亲信,也都被奴婢找寻理由打杀去除了。” 李崇实口中的镇远侯,说的正是马九功。 马九功是朱由榔的舅父,朱由榔母亲的弟弟。 在歷史上,永历流亡缅甸时,马九功与朝廷失散,辗转到古剌,他在古剌地区招募三千多人的兵马,与李定国、白文选等人一直保持联繫,试图联合暹罗等国重新北上。 但是在永历身亡,李定国忧愤而死后,这一计划彻底落空,马九功也就此下落不明。 这些时间,朱由榔已经对於各样的人际关係摸得大差不大。 他的母亲,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是值得依靠的。 两位舅父,马承祖与马九功也都是心向著他,尽力在扶持。 为此与马吉翔、庞天寿等人都爆发不过不小的衝突,不过两人也是有心无力。 名义上,马承祖是中军都督府管事,而马九功则是右军都督府的管事。 但是五军都督府早就已经名存实亡,在大明仍然定鼎之时就已经没有多少的实权了。 更不用提现在这样的情况。 两人的手里,听从他们命令的兵士拢共不过六十多人。 这其中有一半都还是马氏宗族的族兵,另外一部分则是招募的百姓,隶属著五军都督府。 两人此前无兵又无权,根本没有办法影响朝政半分。 不过现在,压在朱由榔头顶的两座大山。 庞天寿和马吉翔都已下狱。 朱由榔的手中终於是有了一定的权力。 所以朱由榔第一件事,便是让李崇实接管勇卫营,同时让马九功协领。 朱由榔微微頷首,情绪略微振作了些许,讚许道。 “你做得很好。” 乱世风云起四方,有兵方是草头王。 只有手中握著兵权,才能有些许的保障。 往昔的朱由榔庸碌无能,轻信太监庞天寿,又信任奸佞马吉翔,以致於这仅有的禁军都被两人所把持。 不仅仅是在外朝毫无权柄,就是在內廷里,也是没有任何的权力,完全是处於被架空的状態。 一桩桩,一件件,造成了如今糜烂无比的局势。 第三章 :制衡 “勇卫营如今尚有兵丁一千两百五十七人,” “从安龙过来,沿途就有不少的军兵离散。” 李崇实跪在地上,拿著一件薄毯盖在了朱由榔的腿上,嘆息了一声。 “剔除那些滥竽充数的兵丁,拿下了马吉翔、庞天寿两人的亲信之后,便只剩下了这些人了。” “无妨。” 朱由榔摆了摆手,淡淡道。 “兵在於精,而不在多,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一千人,还是两千人,其实差別並不大。 都不足以支撑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 也並不足以支撑挽救如今的危局。 只不过是让他现在能够稍微安心一些,能够有一定的资本去为日后筹谋。 因为朱由榔的宽慰,李崇实的神情也略微缓和一些。 皇帝自从出走安龙之后,近来的变化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往昔的皇帝对於这些事情,可从来都不上心。 “陛下说的是。” 李崇实的態度恭敬。 眼看著皇帝振作了起来,想要重新收拾朝局,终於有了几份明君的做派。 李崇实的心中情绪不由也稍振了些许。 不过旋即,李崇实的神色又低沉了下去。 “奴婢昨日盘点了营中的军械,武器銃炮这些还算是齐全,但是盔甲,堪用的营下拢共不过百领……” 勇卫营的得名来自於崇禎年间。 曹化淳于崇禎九年奉詔,自御马监內挑选健锐,又於京营各军之中选拔精锐,编为勇卫营,隶属禁军序列。 勇卫营编成之后,由黄得功、孙应元督领南征北战多有建功。 在明庭崩溃之后,孙应元死,黄得功领勇卫营成为了江北四镇之一。 不过现在永历朝廷这支勇卫营,和崇禎年间的勇卫营两者之间,除去了名字之外便再无半点联繫。 崇禎年间的那支勇卫营,早已经隨著黄得功一同覆灭在了江北。 现在的勇卫营,基本都是永历在继承大统之时,到处招募而来的。 主体是武勛们家中的子弟,更多的则是应募而来的普通市民。 武备倒是还算齐全,毕竟作为天子禁军,该有的门面还是要有的。 但是这也仅仅只是武器,至於盔甲,除了少数的精锐有著一副还算过得去的铁甲之外,其余的军兵穿的布面甲,布面下面连一片铁都没有,都是拿著纸板在充著面子,根本防不了刀枪,更不用说銃箭了。 朱由榔对於这些事情,这些时日也是有一定的了解。 李崇实所说的堪用,指的就是那些有甲片的铁甲,纸甲之类的样子货都没有算在內。 “盔甲的事不急於一事,眼下的情况就算是盔甲齐备,也无关大局。” 朱由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烛火映照在他的眼眸之中,显得目光炯炯。 “到了昆明,一切的问题都能够解决。” 现在的情形,由不得朱由榔再做更多的事情。 他现在,要权无权,要人也无人。 手底下的班底,能够信任的,也只有李崇实这几名近侍太监,还有自己的母亲的两名亲族。 但是,这一切。 等到了昆明就都能够解决…… “锦衣卫那边,该清理的,也都清理了,告诉赵明鑑,不要在乎什么影响。”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赵明鑑也是朱由榔是提拔的新任锦衣卫指挥使。 朱由榔记得赵明鑑的原因,主要是在他看过史料之中。 在缅甸流亡期间,赵明鑑当时作为锦衣卫的指挥使,密谋奉太子朱慈煊出逃,同时计划诛杀马吉翔、李国泰等奸臣以绝后患。 但是事泄后被马吉翔诬陷“结盟投缅“,与沐天波仆李某、王起隆,仆何爱等十七人一同被杀。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朱由榔在马吉翔被李定国暂时扣押的期间,才提拔当时只是锦衣卫千户的赵明鑑作为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但是他现在並没有能力如同考验李崇贵一般考验赵明鑑,只能是选择了相信史料的记载。 赵明鑑目前看来,所作所为都还算是忠诚,也算是个可用之才。 只是他的手段太过於温和,让朱由榔有些不满。 “陛下放心,奴婢记下了。” 李崇实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精芒,透露出了一丝冷冽。 朱由榔微微頷首。 他对於李崇实很满意。 不仅仅是因为李崇实的忠心,更因为李崇实此人確实有能力,而且在该狠辣的时候,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在与庞天寿、马吉翔不合的情况之下,李崇实能够生存下来,还过的不错,显然並不是什么无能的草包。 “外庭的事情,无需管辖,西寧王那边传来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递交给我即可。” 朱由榔轻轻振袖,缓声道。 西寧王,也就是李定国。 现在的李定国还不是晋王。 李定国晋封为晋王,是在朱由榔正式进入云南之后,论迎驾之功后晋封的。 如今的眾人称呼李定国,仍然都还是西寧王。 朱由榔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 “內庭的事情,这些时日,你与李国用都须上些心。” 李崇实虽然称得上忠心耿耿。 但內庭诸事,军政权柄自然不能全部交付一人。 朱由榔虽然没有管辖什么人事,但是他很清楚歷史。 正是因为清楚,他才知道,只倚重一人的危险。 权势,醉人心。 李国用,就是朱由榔选来制衡李崇实的另外一人。 李国用是永历原本的典璽太监。 歷史上也是跟隨著朱由榔一路顛沛流离不离不弃。 在咒水之难前夕,面对著发难的马吉翔,李国用也是拼命抗爭。 朱由榔在確认了李国用確实本分之后,在將李崇实调来近前之后,也是將李国用提拔为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掌管御前近侍。 如今的司礼监,已经被朱由榔彻底的清理一遍。 原先司礼监內的一眾太监,基本都和庞天寿是一丘之貉。 诸如李国泰,王坤、夏国翔等人,一个比有一个更为骄横跋扈。 “陛下放心,奴婢省得。” “奴婢和李国用一定为陛下守好內廷。” 李崇贵低垂著头应了一声。 他对於如今的皇帝,心中其实颇为恐惧。 皇帝自从安龙出走后,近来的变化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往昔的皇帝在內廷之中,总是长吁短嘆。 皇帝的性格软弱,內廷被马吉翔与庞天寿把持,全无威仪。 面见外官之时,倒是拿著威仪。 不过也仅次於此,从来没有强硬过几次。 想著想著,李崇贵的思绪不由的飘到了往昔的安龙。 二月的时候,李定国领兵抵达安龙之前,安龙城中大乱之时。 皇帝当时身披甲冑,手持著刀兵,与两位马氏的两位国舅带领著数十名甲兵突然驾临东宫。 那个时候的皇帝,虽然眉宇之间仍存忧色。 但是眼眸之中再不復往日的软弱,反而是闪烁让人心悸的坚决。 那眼神,李崇实曾经见过。 在那些陷入到绝境之后,准备拼死一搏的军兵眼眸之中见过。 皇帝就这样带著他们,守著內廷,再不復往昔的软弱模样。 当李定国覲见之时,皇帝也是从容应对。 从安龙移驾之后。 庞天寿、马吉翔一干人等尽皆下狱。 皇帝不再如同以往那般颓废,而是励精图治。 以庞天寿为首的一眾內官被皇帝下令尽皆斩杀。 旬月之间,皇帝整肃內廷,亲掌权柄,以雷霆手段尽诛不臣。 这也让李崇贵原本已经如同死水一般的心绪有了波动。 私下,李崇贵常言皇帝英明圣武。 朱由榔自然是不知道李崇贵的起伏的心绪。 而李崇贵也不知道,他认为英明神武的皇帝,其实心中根本就没有想的那么深远。 朱由榔此前就是一只鸡都不曾亲自杀过。 之所以能够狠下心来,一口气下令斩杀那么多的人,完全是自身安全感的缺乏。 也就是往昔的永历实在是太过於软弱,才显得现在的朱由榔杀伐果决,英明神武。 朱由榔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 “王家的那两兄弟,让锦衣卫盯紧些,这些时日,就不要让他们出院了。” 他口中所说的王家两兄弟,正是皇后的两位兄弟,王维恭、王维让。 两人常以皇后外戚身份参与朝事,身处內廷,作为皇亲,却是吃里爬外,和马吉翔相互勾结,共同架空了永历帝。 两人跋扈非常,就是作为权臣的马吉翔、庞天寿很多时候还会做做表面上的功夫。 但是王维恭和王维让很多时候表面功夫都不做,言谈之间甚至都没有多少的尊重。 朱由榔想起两人的嘴脸,不由的心中便一阵火起。 这些时日,两人可让他实在是噁心坏了。 但是碍於两人的身份,他就算是作为皇帝,也需要注意影响,只能是暂时夺职软禁起来。 “奴婢明白。” 李崇实低眉顺目,心中更是敬服。 他的思绪不断飘荡,想起了曾经读过的故事。 今上好像就是春秋时期的楚庄王一般。 楚庄王三年沉寂,一朝而起。 而今上也是,往昔被奸佞蒙蔽。 此番遇到了西寧王忠心肯来迎驾,辨明了忠奸,脱离了掣肘,同样也是一朝而起。 楚国在楚庄王的手中得益成为霸主。 大明,必定也会在今上的手中得以兴復! “退下吧。” 朱由榔轻轻的摆了摆手。 “朕,乏了。” 听到朱由榔的命令,李崇实躬身应命,而后保持著行礼的姿態,向后缓缓退了几步,方才转身,抬手推开沉重的木门。 李崇实侧身迈过门槛,身影无声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烛火隨著开合的木门摇曳,昏黄的光晕剧烈地晃动起来。 隨著李崇实的离开,房间之中一切又重新归於寧静。 朱由榔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身前那张宽阔的紫檀木桌案上。 桌面的正中,静静地躺著一封合拢的奏摺。 刘文秀劝服了王尚礼,打开了城门,交出了昆明。 明日。 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 就会领兵抵达归化寺,前来迎驾…… 第四章 :迎驾 永历十年。 三月二十六日。 正午。 日光柔和,漫过新绿的枝梢,在微暖的空气里舖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被这光线晕染得有些朦朧,像一幅用水墨浅浅润开的画。 近处田埂边的野草刚刚抽长,细软的叶尖上凝著一点未乾的露,亮晶晶的,隨著偶尔拂过的微风轻轻颤著。 天是淡淡的青白色,几絮云懒懒的悬著,几乎不见飘动。 路边的泥土散发出春雨过后特有的、湿润的气息,混合著不知名野花的浅香,静静瀰漫在四周。 归化寺外,山麓原先供香客们上山休憩的平台之上,已经是设下御营的仪仗。 虽然因播迁在外,诸事从简,仪从亦显简略,然仍依著最基本的礼制,不敢全然废弛。 数面龙旗在极轻柔的东风里缓缓舒捲,旗面明黄色的云龙纹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標誌著天潢贵胄的存在。 一柄杏黄伞盖立於空地中央,其下设有御座,但此刻却是空著。 身著赤袍的近侍与披掛著华丽的大汉將军盔甲的锦衣校尉分列两旁,皆是罩袍束带,按刀执器,屏息凝神。 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然等待著,空气之中只闻旗帜偶尔翻动的扑簌轻响。 朱由榔並未坐在那御座之上,而是立在伞盖前缘稍侧的位置,身影被伞盖投下的阴影半掩著。 他並未穿著往日的织金常服,一身鎏金亮银鱼鳞直身甲,在午间淡白的日光下沉淀出银白的色调。 双臂的外侧被赤金色的环铁臂手遮蔽的严严实实,臂手內侧则略微敞开,露出了底下作为內衬的朱红色织金常服袍袖。 鎏金亮银六瓣明铁盔的轮廓硬朗而规整,朱红的缨穗垂在脑后,顏色已不那么鲜艷。 眉庇下的阴影遮住了朱由榔的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紧抿的嘴唇。 朱由榔本就生的一副好皮囊,不同於肥硕的弘光,也不同於瘦削的隆武,他的身形健硕,孔武高大。 《续明纪事本末》之中记载,“永历初立,凤准龙顏,龙姿日表,诸臣见者皆称『中兴之主』。” 此刻身著戎装铁甲,更衬得朱由榔愈发的英姿勃勃。 朱由榔脊背挺直,按著腰间的缀著赤红宝石的雁翎宝刀,长身而立。 目光越过眼前肃立的仪仗,投向远处道路的尽头,那里是群山环抱的来路。 朱由榔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双眉低垂,难知其心。 一双锐利的鹰目,在温和的日光下微微眯著,眸色深幽,静寂如潭 日光静静的笼罩著他,將他身上盔甲上的鎏金龙纹映照得愈发清晰,也在地面投下一个轮廓分明的、静止的影子。 原本四野极静,除去猎猎响动的旌旗翻涌声外,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忽而,极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沉闷的、持续的声音。 那声音初时如大地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极为隱约,却逐渐变得清晰、整齐。 那是眾多马蹄同时叩击地面,混合著沉重步伐所匯成的、滚雷般的迴响。 一声一声,一阵一阵。 由远及近,呼啸的风声裹挟著马蹄的轰鸣声。 声声阵阵仿佛踏在人的胸膛之上。 恍若万千的战鼓同时被擂响。 来了。 朱由榔的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双目之中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指节因为用力也隨之缓缓开始泛白。 仪仗周围的侍卫们身形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一眾文武官员皆是齐齐举目,向著远方道路的尽头投望而去。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淡淡的赤线正缓缓地蠕动而来。 马蹄声阵阵,犹若海浪涛涛。 角號声裊裊,恍若九天乐动。 赤线在天际缓缓而动,犹如巨龙翻腾,不断的卷席而来。 先是一桿大纛的尖端自远方的轮廓线上露出,紧接著,是更多的旗帜,如同骤然生长出的森林。 越近便是越快,及至千米之外之时,赤线已经彻底演变成了奔腾而下的赤潮。 赤色、黑色的旗面在日光与尘雾中招展,隱约可见上面的字號。 旗帜之下,是如林的枪戟,锋刃的寒光连成一片,即使隔得尚远,也已刺痛人眼。 肃杀之气力透旷野,直刺御营。 甲冑的反光,骑兵的行列,如同一条沉默而威严的巨龙,带著滚滚烟尘,挟著撼动大地的隆隆声响。 赤潮涌动,万千的甲骑恍若水泄银川一般漫捲而来。 马蹄踏起阵阵黄尘,汹涌向前的骑军排布著整肃的大阵覆压而来。 眺望而去,一队队骑军仿佛一道道移动的城墙。 即便在行进中,也保持著肃然的秩序。 除了那统一的、压迫著大地的步伐与蹄声,竟无太多杂音。 一股混合著汗气、皮革、钢铁与尘土气息的凛然军威,似乎已先於军队本身,扑面而至。 让归化寺外这原本沉浸在檀香与春日草木气息中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而紧绷。 隆隆的马蹄声一浪接著一浪,势若万千的战鼓轰鸣作响。 御营四下,一眾御前近卫皆是面色苍白,紧抿著双唇,紧握著腰间的雁翎刀,无论是手臂还是身躯,都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隨侍百官也多是面露惧色,絮絮细语与交头接耳声也隨之而缓缓传出。 赤色的浪潮,到了距御营仪仗约百步之遥处,如同撞上无形的堤坝,骤然止息。 滚雷般的蹄声与步伐声戛然而止,扬起的尘埃缓缓飘落,显露出其下严整肃杀的军阵真容。 庞大的骑阵之前,万千甲骑默然矗立,枪戟如林,旌旗蔽空。 但是上万大军却是沉默无言,无一言语。 唯有战马偶尔喷响鼻、挪动铁蹄的杂音,然威势却是丝毫未减,反而更衬出这沉默的巨大压力。 军阵前方,两面格外高大的纛旗在微风中轻展。 珠缨雉尾,黄带银枪。 一面是赤色的大纛,上书“西寧王”。 另一面则是黑色的大纛,上书“南康王”! 第五章 :双王 火红色的旗缨迎风飘扬,絳紫色的號带在疾风之中捲动。 左侧一骑,骑士身形魁伟异常,犹如铁塔。 身披赤金山纹甲,甲叶沉重,肩吞兽头狰狞。 他的面庞稜角分明,肤色黝黑,是久经沙场风霜的痕跡。 其人眉目修阔,虎目夺魄,一双虎目开闔间精光逼人。 唇上两撇八字鬍髭修剪得乾净利落,与頜下那部武將常见的长须浑然一体,更添几分刚毅威严。 正是西寧王——李定国! 李定国並未戴盔,一头黑髮简单束起扎著金冠,他已经看到伞盖下的那道身影。 他的神情微凝,显是有些错愕。 右侧一骑,较之李定国略低,然其身量亦在八尺上下,躯干洪伟。 披掛著一副精良的鱼鳞细甲,胸前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鑑人,同样是未有戴盔,用一方银铁冠束髮。 颈部掛著一串指节大小的佛珠,同时在手腕处也带有一串佛珠手炼。 他的面容清矍,凤目含威,锐意內蕴,双眉清秀修长。 頜下三綹长髯修饰得极为工整,疏密有致,隨著马匹停步的轻微晃动,长须亦隨之轻拂。 其人,无疑是此前镇守昆明的南康王刘文秀。 刘文秀同样和李定国一样,看到了处於山麓平台之上的御营仪仗。 刘文秀双目微眯,他与李定国也是同样疑惑。 他虽然从未见过天子的仪仗,但是一眼看去,却是能够见到不同,那九面在空中招展的龙旗可是做不了假。 刘文秀轻轻勒住战马,目光仍望著前方,低声向身旁的李定国问道 “此……可是御营仪仗?” 李定国的眼眸沉静,微微頷首。 “龙旗、黄盖、近卫规制……无误。” 言简意賅,却足以肯定。 刘文秀闻言,清矍的面容上讶色更显,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微颤,带著难以置信的感慨。 “天子……竟亲迎於野?” 这句话道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震动。 按常理,皇帝应於寺內正殿等候覲见。 至不济,也当在归化寺內等候几人入寺覲见受礼。 但是。 而今天子却是领兵出寺,於寺外亲迎。 两人皆是身形一震,露出了凝重之色。 李定国的眉目紧蹙,他的心中沉重。 他第一次见到皇帝,还是前往安龙迎驾的时候。 往昔孙可望弄权,自为秦王,专制朝权,他们分守其地,从来未曾见过永历。 只是从朝中传来只言片语能够了解一二。 但是传言之中的永历,与他所见到的皇帝,却是在很多地方都相去甚远。 传言之中,都说皇帝遵制守规,性格温和,近乎怯弱。 然而安龙一见,永历却是让李定国感觉刚强无比。 此番,又逾制亲迎,又与传闻相异。 到底是传言有误,还是时势逼人,竟使天子心性气概为之变化? “下马。” 李定国乾脆利落的翻身下马。 刘文秀也没有犹豫,隨著李定国一起跃下了战马。 两人身后,白文选和王尚礼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是隨同一起下马。 李定国、刘文秀两人並肩而行,阔步向前。 白文选和王尚礼则是落后了两步,紧隨而前。 甲冑隨著步伐发出整齐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百步的距离,须臾便至。 四人一路行至山麓的台阶之下。 台阶之上的平台之上,便是御营所在。 李定国目光一扫,看到了台阶起始处肃立的两名將校。 其中一人,身形健硕,面庞方正,披著一身暗青色的棉甲,手按刀柄,见到他的目光投来,微微躬身。 此人正是李定国留在归化寺內负责护卫永历帝安全的部將靳统武。 在靳统武的身旁,还另一员將领按刀而立,神色同样肃穆,却未躬身行礼。 此人则是白文选留下的部將张虎。 李定国与靳统武目光短暂交接,看到对方眼中沉稳肯定的神色,心下稍安,知晓寺內及御营周暂无虞。 他脚步未停,与刘文秀等人一起拾级而上。 张虎按刀而立,一直到白文选的走到近前,才躬下了身躯。 白文选微微頷首,並没有驻足交流,同样拾阶而上。 王尚礼此时已经落后了三人些许,看著周围一眾肃立的甲兵,他的神色有些难堪,双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走在最后,脚步似乎比前面几人略显沉重。 他的目光低垂,不敢与周围那些肃立警戒、目光如炬的御营甲士对视,只是盯著自己脚下的石阶。 他的面色有些不易察觉的苍白,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跡,在春日正午的阳光下並不明显,却透露出內心的极度不安。 作为昔日孙可望的心腹大將,他此刻的处境著实尷尬而危险。 虽迫於大势与刘文秀的劝说暂时归附,但深知自己身上“孙党”的印记难以洗刷。 眼前这庄严隆重、彰显著皇权威仪与李、刘、白三人赫赫功勋的接驾场面,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前途未卜的审判。 他害怕即將到来的清算,担忧自己乃至部眾的命运,每一步的台阶都仿佛踩在刀尖之上。 但是无论王尚礼想是不想,他都已经是没有了选择。 隨著眾人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御营仪仗与那伞盖侧旁的银甲身影再无遮蔽,完整的呈现在四人面前。 近处,身著赤袍的近侍与锦衣甲士的肃穆面容清晰可见。 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的倾泻在平台之上,將旌旗的流苏、甲冑的金属片照得熠熠生辉。 李定国的神情猛然一凝,而刘文秀也是停住了脚步,微微蹙眉,脸上掠过一丝惊愕。 白文选与王尚礼紧隨其后,几乎同时屏息驻足,四道目光齐齐投向了御营中央。 御营的仪仗中央,预设的御座之上空无一人。 而在那象徵皇权的明黄曲柄伞盖之下,静静挺立著的,是一名身著鎏金银甲的身影。 山风急切,飞袭而来。 掠过御营平台,卷过龙旗与伞盖的垂缨,带起袍甲翻飞。 李定国与刘文秀等人的目光穿过短短的距离,与那伞盖下的身影遥遥相对。 一时间,周遭甲士环列、旌旗肃穆的宏大场面仿佛都淡去,所有的焦点都凝聚於那一人的身上。 御座空置,伞盖之下那名身著鎏金银甲的身影,自然是不言而喻。 朱由榔目光平静,按刀挺立,静静的注视著四人的身影。 四人虽都是久经沙场,歷经百战,等閒之事难惊心绪。 但是见到此情此景,仍然忍不住心中一片翻涌。 李定国、白文选是惊讶於朱由榔竟然身著盔甲相迎。 而刘文秀与王尚礼…… 则是因为朱由榔的威仪而震惊。 眼前的皇帝,身著戎装,披掛甲冑,尽显刚毅果决。 这与传闻之中,那个近乎怯弱的帝王,完全截然相反。 他们从未在安龙的宫廷中,见到朱由榔这番模样。 第六章 :河山 “臣李定国,叩请陛下圣安。” 李定国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稍微上前数步而后径直单膝跪倒在坚硬的地面上,垂首躬身。 “臣刘文秀(白文选、王尚礼),叩请陛下圣安。” 隨著李定国率先拜倒,刘文秀、白文选、王尚礼三人亦立刻收敛心神,几乎同时屈膝跪地。 甲冑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山风渐息,旌旗垂缨缓缓归復静止,唯余平台上甲叶的微响与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朱由榔的目光掠过跪伏於地的四人。 那些关於眼前这些人未来轨跡的记忆碎片,与此刻他们恭谨肃立的身影交织重叠。 他的心中,其实並没有表面上那样的平静。 但是朱由榔清楚的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露出丝毫的胆怯。 除去首尾两端的王尚礼外,李定国、刘文秀、白文选確实都是大明的忠臣。 李定国至死都念著復国,留下了两句遗言。 第一句为后世广为流传,是他告诫自己儿子的话,“寧死荒外,勿降也”。 而另外一句,不为人知,却可知其心。 “负国负君,何以对天下万世……” 而刘文秀也是同样,在李定国在安龙迎驾,进往昆明,与李定国一同商议迎驾之事。 刘文秀毫不避讳的与李定国说,“但我辈今日以秦王为董卓,恐董卓之后又换一个曹操。” 直接质问李定国是不是想做曹操,李定国指天为誓,发誓决不学孙可望之后,刘文秀才放下心来。 至死之时,刘文秀仍然心忧国家。 至於白文选,若非是白文选暗中保护,同时抗命不行,朱由榔也没有任何机会从安龙出走,等到李定国的领兵救援。 歷史上的白文选,虽然最终选择了投降,但那个时候已经是咒水之难,南明已经彻底走到了尽头。 朱由榔知道一切,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他才要在这里等候,才要拿出皇帝的仪態。 朱由榔深知,在此刻,在这决定未来道路走向的关口,他必须展现出超越他们预期的、无可动摇的君主意志。 否则,他永远都无法真正的手握权力。 若是天子平庸,这些手握著重兵的王侯们,他们只会顺著他们自己认为可以救国的道路,一路坚定的走下去…… 而不会跟隨在他的身后。 但是他们所將要选择的道路……尽头……却是万丈的深渊。 “眾卿……平身。” 朱由榔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平台上的寂静。 “谢陛下。” 四人恭声应命,得到了准许方才重新站起身来。 李定国躬身垂首,恭声而稟道。 “臣已先入昆明妥为安置,城中四门严守,兵卒归营,市肆如常,百姓安堵,官吏各司其职,粮草器械堆积充盈,供圣驾与三军无忧。” “今日臣等特来恭迎圣驾下,伏请移驾入城,以定滇中根基。” 刘文秀向前迈出小半步与李定国平齐,同样垂首躬身。 “陛下跋涉山川,櫛风沐雨,臣心惶恐不已,已飭令部下扫清前路、备妥营寨,愿亲率麾下健儿,誓死护卫圣驾,不敢有半步差池,伏请陛下移驾入城,稍歇圣体。” “诸卿费心周全,朕心甚慰。 朱由榔微微頷首,维持著仪態,字字清晰。 “朕流离日久,今得滇中安稳之地,实赖诸卿之力,准卿等所请,即刻移驾入城,待社稷稍安,再徐图中兴,愿诸卿同心同德,共辅大明。” 朱由榔没有多言,他已经表明了態度,也拿出了天子该有的威仪。 三言两语之间,移驾昆明的事便已敲定。 军令如风,一级一级传下。 归化寺內外,原本肃立的官员与军士闻令即动,脚步声、低语声、甲冑轻撞声渐次响起。 伴隨著军令一级一级的传下,归化寺內外一眾官宦军兵皆是闻令而动。 一眾官宦女眷们早已经是在归化寺下的山麓等待著,都已经进入车乘之中。 朱由榔按刀轻步,率先迈步向著山脚走去。 四將亦步亦趋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分列於两侧,稍微保持著距离,同样缓步向下。 及至山下,一眾勇卫营的军兵早已是准备完毕。 队伍严整,旌旗在午后微风中轻轻舒捲。 见到御营下山,朱由榔阔步而来。 一名身著大汉將军甲的锦衣卫校尉,执著一匹纯黑骏马的韁绳,快步上前,屈膝奉上。 那骏马浑身毛色如墨,仅额间有一束白星,更衬神骏,四蹄轻踏,鼻息均匀。 朱由榔龙行虎步,径直向前,接过了递来的韁绳,抬起一脚,轻踩马鐙,腰腿微一发力,人已利落跃上马背。 身后紧隨的四將见到朱由榔翻身上马,皆是微微一怔。 李定国神色微滯,从安龙到归化寺这一路来,朱由榔都是居於马车之中,少有下车,也从未乘马。 “路途遥远,陛下万金之躯,不妨乘车而行。” 李定国心中担忧,本能地感到不安,他不知道为什么朱由榔一反常態,不再乘车。 若是乘马奔驰之时,不慎摔落,只怕会平添许多的麻烦。 虽然现在朱由榔上马的动作,骑坐的姿態松而不散,分明是久习马术之人才有的稳健。 但是,李定国的心中还是有些许的不安。 “无妨。” 朱由榔微微侧身,俯瞰著站在身侧不远处的李定国,似有所指道。 “车驾虽然安稳舒適,但是却如方寸囹圄,四面遮拦,所见不过咫尺天地,怎抵乘马驰骋,天地入怀,山河万里一览无余?” 原身昔日为藩王之时,锦衣玉食,自然学过骑马,骑术还算精湛。 只是作为皇帝之后,因为时局,久居深宫,少有出行,出入之间必前呼后拥,短途则乘步輦,长路则坐车驾,都比骑马要更为舒適,自然是不再乘马。 但是原身此前的记忆却是一直存在著,穿越过来的这段时日,朱由榔未雨绸繆,自然是没有再將这项技能荒废下去。 他让宫人牵来战马,在住地的开阔地带,常常乘马奔驰,锻炼骑术。 自安龙而来一路上不曾骑马,实在是因为在当时的情况,那紧闭顛簸的车厢之中,是他唯一能静心梳理勇卫营与锦衣卫,与內廷诸事那千头万绪的时机。 而眼下,他需要在眾人的心中树立起一位合格的中兴之主形象。 李定国闻言,神色不由微凝。 从朱由榔的话中,他听出了似乎是有著另外一层意思。 听起来是在说车马之行止,可那“方寸囹圄”、“咫尺天地”之喻,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入了李定国的思绪深处。 孙可望在安龙擅权专断,视皇帝如傀儡,將天子拘於行宫之中,政令难出宫门——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囹圄”? 李定国的双目微凝,慎重地望了一眼马背上的天子。 但是朱由榔此时已经转过了头,目视著前方。 仿佛刚才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话,只是隨口道出的寻常感慨。 “再者……” “河山大好……” 朱由榔轻挽韁绳,昂首挺胸,极目远眺而去,声音稍沉。 “然却沦於腥膻,社稷破败,神州蒙尘,天下早已不存安生之地。” “车驾步輦,保得住一身安稳,保得住这一寸山河么?” 第七章 :忧虑 朱由榔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眾人的耳中。 他的声音並不高,但是却清晰的传入眾人耳中。 近侍官宦们纷纷垂首,面露哀戚之色,仿佛被话语中的沉重所影响。 不过內中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股哀戚到底是否是真。 但是皇帝如此言语,无论是虚情假意,都需要做出姿態。 四將神色各异。 李定国神色凝重,眸中光芒闪动,似在急速思索这番话背后的决意与指向。 刘文秀昂首抬目而视,目光如炬,紧握著腰间的雁翎刀,胸膛剧烈的起伏著。 白文选双目骤然明亮,胸膛微微起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昂扬之气。 王尚礼面色暗沉,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眼帘低垂。 朱由榔眸光微低,將眾人的神情全都尽收於眼底,没有再言,只是一挽韁绳,扬鞭向前。 “进城!” 圣喻既下。 短暂的寂静后,三军应令而动,脚步声、马蹄声、甲械摩擦声次第响起,由疏至密。 朱由榔单骑在前。 十余名身著赤红袍服的內侍紧隨而后,负责仪鑾的数十名锦衣校尉分立两侧。 三百余名勇卫营的骑兵策马扬鞭,紧隨著朱由榔缓缓向前。 而后则是近千名勇卫营的步兵,护卫著一眾官宦家眷所乘的马车而行。 龙纛高擎,明黄大纛在风中猎猎展开。 归化寺山麓以西的近万迎驾骑兵,所有目光都聚焦於那面缓缓移近的龙纛。 战马喷吐著白汽,骑兵们身形凝定,唯有眼珠隨著旗帜的移动而微转。 旗帜所向,整齐的骑兵大阵,宛若波开浪裂一般向著两边急速分离而去。 铁骑默然,唯有战马与甲兵在移动时发出低沉而连绵的鸣响,恍若海息! 號鼓鸣响,旌旗飞舞。 李定国与刘文秀等人也已经是乘上了战马,军令已经传达,护驾的骑军以每部千骑为单位,快速的变换著阵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部骑兵领命,扬鞭打马从官道的两侧外沿向著前方疾驰而去,越过了正在行进的队列。 他们,是作为大军的前驱,以为先锋。 虽然昆明已是身处腹地,沿路无论贼寇还是盗匪早已扫尽。 况且大军行进,就算是有贼寇宵小也万万不敢靠近,但是李定国仍然没有懈怠半分,该有的布置从来不会疏漏半分。 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军令下定,並没有急於跟上仪鑾,两人並肩打马行走在队列的旁侧。 李定国凝神静气,牵引著战马缓缓而行,眉目之间透著一丝莫名。 “传言之中,今上性格温和,近乎怯弱,养尊处优,长於深闺之中。” 刘文秀並没有注意到李定国神色的变化,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开始了跳动,兴奋的开口说著。 “今日一见,却不想皇上竟如此刚毅果决,传言之的不堪,看来只不过是潜龙在渊。” 日益困顿危殆的局势,朝中永无休止的倾轧与前方愈发凌厉的清军兵锋。 都让刘文秀时常感到一股深彻骨髓的无力。 “国有明君,何愁不兴?!” 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淹没著他的雄心。 山河破碎,国家飘零,半壁已陷敌手。 朝堂之上,却仍有无数双手在暗处角力,爭权夺利。 他有时深夜独坐帐中,望著地图上不断收缩的明军控制区域,会生出万事皆休的荒诞与悲凉。 然而此刻,看著眼前这位弃车乘马,勃勃英姿的皇帝。 刘文秀感到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猛地撬动了一下。 那或许只是黑暗中一丝极其微弱的萤火,是狂涛里一根看似脆弱的芦苇。 但他,刘文秀,已经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败退之路上挣扎了太久…… 他需要……一个……希望…… “陛下雄心如铁,確实为家国之兴……” 李定国的眸光闪烁,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心中的那份不安越发的显著。 传闻中的不堪。 那究竟是乱世中帝王的无奈隱忍,还是天性中的优柔怯懦? 如今的刚毅果决,到底是一时的昂扬,还是真实的秉性。 李定国,实在是分辨不清。 “只是,如今之局危若累卵,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之困境……” 李定国轻嘆了一声,忧心仲仲。 “鸿远……” 刘文秀的眉头微蹙,神色骤然一沉,冷下了声音。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鸿远是李定国的字,刘文秀一般都是称呼李定国为兄长,但是这一次却是称呼字,足以见此时刘文秀的態度。 “陛下有雄心自然是於国家有利,只是如今国家困顿,已经容不得再生事端。” 李定国长嘆了一声。 “你也知道,陛下久居宫闈,少有亲政……” 一个有著雄心,一个励精图治,一个有著进取之心的天子,对於国家来说是一件幸事。 但是如今的天子,虽然登基已经有了十年的时间,却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真正的掌握权柄,参与到朝政之中。 “曾经说过的话,我再说一遍。” 刘文秀的脸上阴晴不定,眉峰低压。 佛珠在他的指间捻动,沉缓如滯水。 昔年大西军中那叱吒风云的锐气,早已敛入眉宇深锁的沟壑里。 如今的刘文秀与往昔在大西军之时,已是判若两人。 刘文秀的改变,是因为杨畏知。 那位明庭的云南的副使,让他明白了往昔不曾考量,也不曾在乎的事情。 是杨畏知,让他明白了,何为天下。 往昔对大明的恨是真的,而今心头那沉甸甸的、无从推却的责任,也是真的。 刘文秀转动著手中的佛珠。 佛珠一颗颗的数过,但数不清的,是故人热血,是百姓哀嚎。 是这残破天下,对他这位“旧敌”无声的託付。 明可亡,而天下不可亡! “我辈为贪官污吏所逼,因而造反,將朝廷社稷倾覆。” “然我等却未能够重光神州,李自成昏庸无能,山海关破,建奴入主中原,以致国家再陷檀腥。” “实我等有负於国家,国家无负於我等。” 刘文秀神情凝重,语气坚决。 “如今建奴入寇,大半中国皆已沦陷,秦王心怀自立之意,局势一败再败,国家已经不能再受动盪之祸!” 面对著刘文秀的坚决,李定国的回答,是一声嘆息。 “我知道……” “我怎么又不知道。” 李定国抬起了头,半闔著眼帘,看著头顶炽热的骄阳。 “我领兵前往安龙之时,面见陛下之际,陛下执刀而立堂中,领甲兵守卫宫闈,面陈奏对陛下虽温言相对。” “但是我能够听得出来陛下言语之中与我的距离,也能够看得见陛下眼眸之中的忧患。” 李定国转头看向刘文秀,忧虑道。 “陛下困於安龙,受人所制,只怕是因为旧事,对於我们多加提防,不愿意託付真心,” “如今今上刚脱牢笼,又见我们兵强势眾,这份戒心,只怕有增无减……” “我忧虑的,並非是陛下无雄心,而是这雄心之下,可能伴隨著的事情。” “若是我等君臣之间不能推心置腹,互信互倚,反而相互猜忌,处处制衡……那才是取祸之道,復兴无望啊!” 刘文秀闻言,紧蹙的眉头终於是放鬆了些许。 他的神情数番变幻,眼神渐渐迷茫。 不过仅仅是转瞬的功夫,刘文秀却是已经又恢復了清明。 “明德入人心久矣,此乃天数民心。” “昔日李闯入京,僭越称帝而不能终,我大西军在蜀地,亦未能站稳根基,建立新朝……” “此岂非是天意未厌明德,人心仍思故国乎?此为我等四人当年在湖南时,便已有所共识。” “此番我等迎驾请天子入主昆明,一切顺遂,毫无阻碍,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刘文秀紧握著韁绳,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不確定,到最后的坚决无比。 “我相信,天子英武,定非明主,必可光復我华夏万里之江山!” “既然我等已经立誓,便当竭诚辅佐,以真心换真心,而非先存怀疑之念!” 最后这一句话,刘文秀不仅仅是说给李定国听的,更是说给自己。 刘文秀不愿意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他的人生,他的军队,乃至他理解的“赎罪”与“责任”。 都需要这样一个象徵,一个寄託。 李定国凝视著刘文秀,他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所有的一切言语,都在看到了刘文秀的双眸之后,哽在了喉中。 他了解刘文秀,知道这位义弟兼战友,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某种道理,便会投入全部的心力与忠诚,难以动摇。 此刻的刘文秀,需要的或许不是冷静的分析与风险的警示。 而是一个能让他在绝望中坚持下去的信仰。 而马背上那位年轻的皇帝,恰好在这个时刻,展现出了足以成为这种信仰载体的特质。 李定国重新转过了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队伍的前方,投向那面猎猎飞扬的龙纛。 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 “但愿……如此……” 第八章 :昆明 “但愿如此……” 李定国的心绪,隨著那一声几乎消散在风中的呢喃,越发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他和刘文秀不一样的地方有很多。 如今这样的局面,早已经非是皇帝英明便可以解决的事情。 李定国承认,也欣慰, 今日所见的皇帝,无论是气度、言辞,还是那份弃车乘马、直面山川的决断,確实与流言中的怯懦模糊截然相反,確有人君之象, 这份变化,或许是国家不幸中的一丝微光。 然而皇帝久居宫闈,初登基之时偏听偏信,以致於权臣坐大,朝廷之中派系林立,党爭更甚。 永历十年,一路播迁,多少城池不战而陷,多少良將忠臣血洒疆场而无后援? 传闻虚虚假假,很多事情难以知晓真相。 许多宫廷秘辛与决策內幕,远在疆场征战的李定国难以尽知。 但是歷史上发生的事情,李定国却是一直都曾记得。 隆武二年,清军李成栋部逼近肇庆,永历不顾瞿式耜死守待援的劝諫,连夜逃往广西梧州。 这一逃,非但使肇庆这座临时国都门户洞开,更令广东各地尚未完全附清的文武官员人心彻底涣散,斗志瓦解。 最终导致肇庆几乎不战而降,粤西局势由此急转直下…… 此类往事,桩桩件件,李定国不曾亲歷,却一直记得,无法忘记。 如今天下抗清之局,犹如在惊涛骇浪中行驶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 这艘船需要修补匠,需要奋力划桨的水手,更需要一面能够凝聚所有倖存者目光与力量、指引方向的旗帜。 大明朝廷的法统,永历皇帝这面“正统”的旗帜,无疑是不可或缺的。 没有这面旗帜,各地蜂起的义军、仍在观望的旧明势力、乃至他们这些出身流寇如今却扛起明旗的將领,都將失去那层最核心的凝聚力与合法性,彻底沦为无根浮萍。 更容易被清廷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这一点,李定国与刘文秀的认知並无二致。 但是李定国和刘文秀並不相同。 在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战马前行,甲兵迈步,车驾滚滚向前,一路默然无话。 午后明亮的阳光均匀地铺洒而下,將远山近树、田畴村落照得一片清明,空气里浮动著草木与泥土被日光蒸腾出的温热气息。 行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座雄城的轮廓在午后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灰黑色的城墙如巨龙般盘踞在滇池之畔。 隨著距离拉近,城墙的细节愈发真切,高大的城墙之上,旌旗密布,人影绰绰。 昆明作为滇中重镇,自然守军眾多。 不知何时起,官道旁开始出现了稀稀拉拉的人群。 起初是零星散布,或于田埂驻足,或於树荫下远远的张望,神情中带著谨慎与好奇。 及至昆明城郊之时,昆明的东门之外,在百官迎驾的场地之外,已经是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大量的百姓。 自云南入中国数百年以来,从未有天子亲临,因此昆明城中百姓听闻天子將至,都想要前来观望。 大量的军兵林立在东门之外,將迎驾的百官与百姓分隔开来。 李定国的眉头微蹙,轻勒马韁,放缓了座下战马前行的脚步。 他原本的意图是令城中百姓各安其户,闭门静候,以免人多眼杂,滋生事端,万一发生骚乱,后果难以预料。 但皇帝却否定了这个提议。 此刻眼见百姓虽情绪激动,喧声渐起,却仍被层层列队的军士有效约束在安全距离之外,並无骚动衝撞的跡象,李定国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放鬆了些许。 他心中默然点头。百姓自发前来迎驾观望,亲见天子威仪与王师雄壮,对於安定滇中人心、巩固朝廷威信,確有积极之效。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御前与皇帝相爭的原因之一。 宽阔的官道已被彻底净空,坦荡如砥,直通东门。 但道路两侧,那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百姓人海,却形成了一道无比厚重而鲜活的夹道。 待到那面象徵著至高皇权的明黄龙纛,以及龙纛之下那鲜明夺目的天子仪仗、银甲耀眼的皇帝身影越来越清晰可辨时。 东门外的人群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激盪起来!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都想看得更真切些。 低低的惊嘆声、抑制不住的议论声开始响起,匯聚成一片越来越响的、充满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嗡嗡声。 维持秩序的军兵顿时紧张起来,前排的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后排的军官已然扬起刀鞘,厉声喝斥,准备向前压制,驱散过於激动、可能逾越界限的人群。 而就在这一切,也全都被一直以来驭马行在最前方的朱由榔尽收於眼底。 “希律律————” 伴隨著朱由榔的手中发力,座下神骏的黑马登时发出一声嘶鸣,轻抬前蹄,而后稳稳的立在了队列的最前方。 这一举动如同无声却最权威的军令。 霎时间。 无论是御营仪仗,还是身后一眾景从的甲兵也都在瞬时之间勒停了前行的战马,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整个浩荡的队伍,从极动转为极静,只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野渐起的喧譁声,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与皇帝威严的静止所慑,迅速低落下去,无数道目光带著惊愕、茫然,乃至更深的敬畏,聚焦於那位忽然停下的银甲天子。 “传旨。” 朱由榔的声音高昂,清晰的传入了眾人的耳中。 队列停止,军兵佇立,四野的一眾百姓也都在此刻停下了喧譁,场面为之一滯。 “陛下有旨!” 一直以来跟隨在朱由榔身侧的李崇实当即打马上前,高声喝令道。 “朕至。” “勿分军民老幼,听其仰首观瞻,巡视官兵不许乱打。” 那些被军兵刀鞘指向、正准备惶恐退后的百姓们,在听到这一道圣旨之时,全都愣在了原地。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瀰漫开来,先是迟疑,继而释然。 原本准备驱赶的军兵们,在短暂的错愕与迟疑后,也是收敛了厉色,收起了扬起的刀鞘。 人群虽然仍旧被军士拦在一定距离之外,但不再因为恐惧而深深低头,得以直起身,抬头仰视著那位端坐马上、下达了这道出乎意料又充满温諭的年轻天子。 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由榔的身上,原先的喧囂彷佛只是一场幻梦一般,一切全都重归於寧静。 朱由榔重新策马向前,所过之处,无论是迎驾的百官,还是聚集而来的百姓,全都宛若被强风吹过的麦田一般,尽皆倒伏而下。 第九章 :武功 永历十年。 四月二十日。 昆明。 未正三刻。(2:45) 昆明。 云南贡院,后院。 时值午后,春末夏初的日光已带上几分力度,透过庭院中枝叶渐密的树冠,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被晒暖后特有的清气,混合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市井声息,却又被高高的院墙与层层仪卫隔得模糊。 昔日肃静的贡院后院,此刻气象迥异。 一道道赤红色的武幡沿著庭院两侧笔直林立。 各色旌旗分插四周,数十名身著赤红色罩甲、罩袍束带的勇卫营甲士,按刀肃立於庭院各处关键位置。 使得这本该清雅的文墨之地,瀰漫著一股浓重而压抑的武备与威仪气息。 这座昔日里曾供学子读书修身的贡院,在大西军进入云南之后,先是成为了定北將军艾能奇的居所,改成了定北將军府。 內部格局也多经改动,增添了武备与议事之所。 在艾能奇被伏身亡之后,再度空置,如今又成为了暂时的行宫。 后方深处庭院中央的开阔的空地之上,朱由榔正挽弓搭箭。 他並未著那日在归化寺外所穿的鎏金银甲,而是一身玄青色窄袖戎服,双腕繫著轻便的犀皮护臂,腰间紧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春末午后的阳光斜射下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鼻樑挺直,下頜微收,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淬火的针尖,牢牢锁定前方。 约莫五十步开外,立著一面新制的厚实箭靶,靶心处的红漆在强光下晕开一团醒目的暖色。 弓是上好的开元弓,以柘木为体,筋角复合。 箭是上好的鵰翎长杆破甲锥,三棱箭鏃寒光凛冽。 朱由榔侧身而立,宛如磐石,双臂已经张开,食指与中指扣紧箭尾,拇指紧贴下頜。 他的视线越过箭簇的锋尖,紧紧锁住远处那一点暗红, 修长的弓臂充满韧劲,此刻已被拉成一道饱满的弧形。 弓弦绷紧,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嚶嘣声。 手臂与背脊的肌肉在戎服下,绷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嗖——!” 破空的锐响声骤然响起,划破了静宓的气氛。 “咄!”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箭杆剧颤,鵰翎急振。 长箭飞射而去,深深钉入了草靶红心偏上约一寸之处, “好!” “陛下,好箭法!” 四下奉承声四起,侍立在旁的近臣、內侍,乃至稍远些的勇卫营军官,脸上都適时地堆满了钦佩与激动。 但是朱由榔的面上却並没有丝毫的得色。 这些时日以来,传入他耳中都是这样的奉承之言。 朱由榔在穿越而来之前时,便时常去学校周边的箭馆练习射箭。 箭馆內三十米的箭靶,几乎能够全中在靶面之上。 而原身作为藩王,一贯养尊处优,但是也喜好打猎,射术虽然不比军中精卒,但是也算擅长。 从安龙到现在,一路辗转至昆明,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个月的光景。 无论行程如何匆忙,驻地如何变换,朱由榔几乎每日都会挤出时间,练习射箭。 如今已经可以做在五十步,也就是八十米外的箭靶之上,全中靶面,且落点逐渐收拢。 射术的稳步精进,一部分的在於朱由榔確有天赋,另外一部分的原因则是这三个多月以来,近乎苛刻的、日復一日的拉弓、瞄准、撒放所形成的肌肉记忆与手感积累。 朱由榔左手仍持著弓,右手则自然而然地摸向左侧腰间悬掛的箭囊,手指习惯性地探向囊口,想要再抽取一支羽箭。 但取箭的手却是摸了一个空。 朱由榔眉头微蹙,感受著右手肌肉因持续发力而產生的轻微酸胀与灼热感。 箭袋中的羽箭,已经又被射空了。 朱由榔微微抬头,看著逐渐西斜日光,举了起了手中的弓。 一直以来都站立在朱由榔近侧的李崇实,几乎在皇帝手臂微动的瞬间便已会意,立刻抢步上前,抬起双手从朱由榔的手中接过了宝弓。 而后另外一名近侍也是上前,递来一方素白棉帕。 朱由榔拿起手帕,回过身来,一边擦拭著略微有些红肿的双手,一边迈步走上了身后的矮台之上。 矮台之上,原本正安坐在座椅之上的三名武官打扮的將校见到朱由榔走到台上,当下起身而迎。 “陛下,射艺日渐精湛,进步卓著,真天纵之姿!” 当先一人身著赤色蟒服,身形提拔,虽无悍將魁梧之姿,但是却也比常人的身形要更为健硕。 他的面庞稜角分明,肤色略黑,鬢角虽也染霜,但是面上却仅有眼角有些许的细纹,显是常年养尊处优。 其人双眉疏朗,目似深潭。 三綹长须垂拂胸前,梳理极整肃,鬢髮高挽戴金冠,额前收拢乾净毫无散髯,气度端严雍容。 正是一直以来在昆明镇守的黔国公沐天波。 朱由榔看到了沐天波眼眸之中的真意。 如果是整个西南,对於明庭最为忠诚的,那无疑就是眼前这位站在他面前的末代黔国公了。 三百年沐王府的兴衰,终成咒水之上的嘆息。 这位末代公爵最终没能守住大明的基业。 他不是挽狂澜於既倒的英雄,但却是乱世中坚守忠义的孤臣。 朱由榔淡然一笑,说道。 “黔国公繆赞了,军中善射者,百步能够命中七八,现在我连上靶都是困难,远远谈不上什么射术精湛。” 朱由榔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几人免礼,而后阔步向前,径直坐在了御座之上。 “我听说黔国公不仅射艺精湛,而且还善使流星锤,已至化境,等閒十余眾都难以近身。” 如果说歷史上谁使流星锤当属第一,那么沐天波绝对是有史书记载之中的第一。 南明的史书之中,对於沐天波的勇武多有提及。 歷史上不久之后,王尚礼谋反被擒,沐天波恐其左右有內应,当场出锤舞之,纵横掷击,观者皆披靡。 王尚礼见状嘆曰:“吾为槛中虎,不復烦公呈神技也。“ 除此之外,沐天波在咒水之难缅甸军伏兵四起的情况,在手无寸铁的绝境下,夺缅兵腰刀,连杀缅兵九人,力战而亡,足以见其武勇何等卓著。 但是个人的武勇再如何的卓著,也终究是难挽倾天之势。 第十章 :遗言 “我这点微末的武艺和射术,在军中尚且算不上好手,和你们三人相比,更不值得一提。” 朱由榔坐在御座之上,左手轻压。 三人没有拖泥带水,谢恩之后便旋即坐下。 朱由榔的目光微偏,看向坐在与沐天波对立而坐的两人,念道。 “巩国公、淳化伯。” 白文选的体格健壮敦实,短髯浓密,修剪利落,鬢角连腮。 双目如刀,一双狼目。 肤色黝黑,风霜刻面,颧骨略高,下頜方正。 此刻微微垂首,神態恭敬中带著惯有的沉稳。 张虎体格相较於白文选要精瘦一些,双目细长,面容瘦削,实在是担不起自己的名字。 他不像是虎,而更像是一只豺狼,也確实是一只豺狼。 朱由榔的目光扫过,张虎在接触到目光之后,便下意识的低敛,做出了恭顺姿態。 但是朱由榔却清楚,张虎的恭顺和白文选的恭敬相差甚远。 只要张虎一回到贵阳,他便会將极力劝说孙可望进攻云南,甚至编排谎言,言称自己对他有过交代,让他在面见之时行刺杀之事。 朱由榔沉吟了片刻,缓言道。 “巩国公、淳化伯此番奉旨返回贵阳,跋涉远途,深入险地,是为国宣力,亦是代朕执礼,辛苦之处,朕心知之。” 进入昆明这一个多月以来,对於日后的安排,朝廷之上一眾大臣爭论不休,刘文秀与李定国两人也是意见相左。 不过最后都认为,孙可望到底是没有明示反意,抗清大局眼下不容乐观。 李定国为了迎驾,不得不率兵入卫,带领主力撤出了广西之后不久。 由尚可喜、耿继茂统领的广东清军,会和湖南与广西的清军,迅速推进。 二月初四,已经占据了南寧府,尽取广西岭南之地。 至此,明庭与两广、福建、浙江等沿海地区的抗清义军,以及郑成功所部,彻底的断联。 再次形成了呼应不灵,各自为战的被动局面。 加上如今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合兵,能够动用的野战兵力也不过仅有三万余人。 而孙可望坐拥贵州等地,尤善经营,麾下有兵马二十余万之眾,轻易便可以调集十余万兵马西进。 正是因为这些考量,所以李定国和刘文秀,还有大部分的大臣將校都认为,必须要爭取孙可望。 因此两人和书上諫,认为应当安抚孙可望,派遣白文选与张虎两人,携带璽书前往贵阳,並送还孙可望家眷,劝说孙可望消除隔阂,重归於好。 听到朱由榔的言语,白文选立刻拱手,恭敬道。 “为陛下分忧,为国事奔走,乃臣等本分,不敢言苦!” 张虎紧隨其后,声音却稍显紧绷。 “陛下放心,臣等必竭尽駑钝,不负陛下重託。” 朱由榔的眼神沉凝。 朱由榔知道歷史。 他自然是知道,这一次白文选和张虎返回贵阳的结果如何。 权势醉人心,孙可望现在,已经是彻底被成为皇帝的美梦,遮蔽了视野,蒙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心绪。 孙可望自恃兵多將广,认为只需一出兵,即可把李定国、刘文秀击败,然后废黜永历帝,自己登基称帝。 而自己亦可以挟大胜之威,重拾山河。 毕竟此时,在李定国两撅名王,连败清军。 南国各地义军蜂起反击,郑成功领兵不断的袭扰东南沿海,几番力挫清军。 清军已经彻底的转入全线的防御,没有任何大规模南下的跡象。 孙可望误判了一切,他误判了自己,也误判了抗清的格局,更是误判了日后局势的变化。 “前不久,广西传来了最后一封军情。” 朱由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广西全境,现在已经全部沦陷於建奴之手。” “镇安土司岑继禄固守镇安府城,麾下军兵损失殆尽,孤立无援被迫投降” “泗城土司岑兆麟拼死突围,率领残部奔逃入群山之间,再传回了最后一封奏疏之后,便彻底的锻炼。” 李崇实此时已经放好了宝弓,重新站立在了朱由榔的身侧。 听到朱由榔提到军情之后,他从袖袋之中,拿出了两封文书,走到了白文选和张虎的身边,將两封文书呈递到了两人的手中。 白文选和张虎的神色凝重,低头而视。 “世袭泗城州土知州,臣岑兆麟,谨奏,建奴猖獗,大兵围城,臣等竭力死守,然粮尽矢绝,外援不至,城破在即。” “臣无能丧土,罪该万死,今决意焚库突围,辗转层峦,与韃虏周旋於林莽之间,绝不使贼寇安寢!” “伏惟陛下保重圣体,重整王师,待天兵南征岭南之日,臣但有一息尚存,亦必率麾下残存儿郎,出群山以应王师,復我疆土!” “谨具奏闻,顿首再拜……” 张虎的眼帘低沉,他看著手中的薄薄的文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白文选只看到了一半,便已经是闭上了双目。 飘摇多年,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过了生死离別。 但每一次,都仍然让他不由动容。 他的身上,早已经不知道背负了多少的袍泽兄友临终的希望。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安龙的时候,收到孙可望密信之时,却按而不发的原因。 国家…… 已经经不起动盪了。 大西的名声,在西南之地,早已经是声名狼藉。 这一点,他在地方心知肚明。 而秦王,却是仍想要一意孤行,欲要登基为帝。 如今的天下,仍然需要明庭这一面大旗。 白文选的心中很清楚。 无论是沿海各地的义军,还是遥居东南的郑成功,都是聚集在明庭这一面大旗,才得以相安。 倘若秦王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废立之事,云南、四川,乃至更远的地方,顷刻间便会烽烟再起。 反抗的浪潮必將从內部將这微弱的抗清阵线冲得七零八落。 而清虏正虎视眈眈於侧,如何能够再起这样的波澜? 这些道理,他並非没有向秦王进言过。 但所有的一切,最终都石沉大海…… 秦王。 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秦王…… 第十一章:奏对 “如今国家局势危若累卵,清军看似守成,实则不过是在等待时机。” 朱由榔用余光注视著张虎神情的变化。 他从来没有將希望寄於一封绝笔,便让张虎改变心意,背离孙可望。 他之所以提起,不过是为了给后面要说的话做铺垫而已。 “晋王刚离广西,建奴便转瞬即至,旬月之间,兵扫岭南。” “若是如今西南內部再起兵戈,建奴绝不会坐视不理,必然趁虚而入,届时……” 朱由榔停顿了一下,观察著白文选和张虎的神色,继续说道。 “抗清之局,曾经数次掀起高潮,然皆因为朝局不稳,相互爭斗,而致最终事败。” “如今之势,与往昔之事,何曾相似?” “若是秦王一意孤行,让祸再起於萧墙之內,如今的大好局势,终究也只不过是曇花一现。” “哪怕……” 朱由榔的转目看向张虎。 “破裂之时,秦王也能够於旬月之间,神兵电扫,一战而定乾坤。” “但是,秦王难道真的能够以一人之威,压服西南诸地一眾土司与千万百姓吗?” “內中叛乱蜂起,清虏自北而来,秦王莫非真有擎天之能,百万雄师,可以稳定天下?” 朱由榔冷哼了一声,嗤笑道。 “若是秦王真有如此能耐,缘何清军大败已过数年,却是无力收復湖广之地?” 张虎的神色愈沉,他没有抬眼取看朱由榔,但是他却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朱由榔的目光此刻正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心中对於朱由榔的话很是不屑。 他早已经打定了主意,现在暂时的恭顺不过只是掩饰而已。 只等朝廷议定,放他回到贵阳,他便会鼓动孙可望西进。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他很清楚,如今秦王轻易便可以调动十数万的兵马西征。 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麾下能够调动的野战兵马不过三四万之眾,况且兵疲將乏,如何能挡? 只需要一战,便可以定下乾坤。 “淳化伯……” 朱由榔將张虎的神情尽收於眼底。 话已至此,也无需遮掩。 “心中,可是觉得,朕所言不过危言耸听?” “认为秦王若是举倾巢之师西来,以雷霆之势,轻而易举便可尽取滇黔,底定西南?” 张虎猛然抬头,他他的双眸在瞬间因极度惊骇而放大。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剥光示眾般的恐惧,从他的尾椎骨急速窜升,直衝他的头颅。 皇帝竟然一瞬之间便戳破了他的心中所想,而且如此直白,如此当眾地捅破! 难道…… “陛下……何出此言……” 张虎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悸而变了调,尖锐刺耳。 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但闻“噗通”一声。 张虎已经是双膝跪在坚硬的矮台的木板之上,他以头触地,颤声道。 死亡的恐惧,充斥在张虎的心房之中。 朱由榔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他听得出那平静的语气之下,暗藏著的汹涌杀意。 “臣……臣身受国恩,夙夜只思忠勤王事,忠於陛下……岂敢……岂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 张虎跪伏在地,他的头脑混乱,结结巴巴的分辩著。 他听到了近卫抽刀出鞘的声音,也看到了就在他身侧不远处李崇实已经迈步上前。 “你觉得,所谓西南的民心,一眾的土司,根本就无足轻重。” 对於张虎的分辨,朱由榔根本就没有在听,仍然是自顾自的说著。 “只要秦王西进取胜,兵进昆明,再度请朕移驾,便可以將罪责推脱到晋王与蜀王的身上,以此可以稳定西南的百姓,堵住悠悠眾口。” 朱由榔微微倾身,神情漠然,冷声道。 “而那些土司眼见大局已定,为了保全基业,多半是明哲保身,要是有人鼓动或许还能拧成一根绳。” 朱由榔嗤笑了一声。 “可惜他们一盘散沙,各怀鬼胎,在秦王大军压境、中枢已定的情况下,也绝不会有什么拧成一股绳、真正反抗的机会。” “至於在外的清军,更是无需担忧,秦王已经派人守住了一眾险要的关口,有重兵防守,清军胆敢来犯,必遭迎头痛击。” 张虎的脸色由阴沉逐渐的转为了惨白,细密的汗珠缓缓的自他的额头之上渗透而出。 四月的昆明,正是春暖花开之际,午后阳光温暖宜人,庭院中甚至有花草的芬芳,然而张虎却感觉如同置身於盛夏酷暑的正午,燥热难当,难以呼吸。 “陛下明鑑……” 张虎紧咬著牙关,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臣……臣昔日確在秦王麾下效命,然陛下才是天下之主,臣蒙陛下天恩,赐爵授职,不敢忘却。” 清风徐徐,带起花芬草香,旌旗猎猎而动,四下人声罕绝。 张虎双膝跪地,保持著顿首而拜的姿势。 他急促的、带著颤音的辩驳,如同石子投入深潭,並未立刻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也没有换来任何来自御座方向的回应。 张虎不敢抬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煎熬的半刻钟。 又或许,在极度紧绷的心绪下,不过是短短几息之间。 但是在张虎的感知之中,却漫长犹如过去了数个时辰一般。 “起来吧。” 朱由榔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朕,当然明鑑。” 张虎如蒙大赦,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下。 当他终於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残留著未褪尽的惶恐 张虎的眼神闪烁,不敢与御座上的目光对视,只能是低头看著身下的地面。 “巩国公与你。” 朱由榔的目光並未在张虎身上停留,而是微微一偏,落在了近侧一直沉默的白文选身上,语气转淡。 “心中只怕也是同样的想法罢了。” 白文选的神色微变,他没有犹豫,同样跪在了地上,想要分辨。 “卿等,不必多言。” 不待白文选开口,朱由榔抬起了手,止住了白文选后续的言语。 “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放手去做吧。” 朱由榔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朕已经在朝堂之上,既已答允了晋王与蜀王的諫言。” “朕为天子,自当一言九鼎。” 朱由榔站起身来,拂袖而去,没有丝毫的停留。 “贵阳路远,两位將军,可早日启程。” 第十二章 :君心 贡院阁楼之上,朱由榔凭栏而立,站在顶层向下眺望。 白文选与张虎两人的身影,此时已经消失在了贡院的深处,离开了他的视线。 “陛下,密信在张虎叩拜之时,已经递给了白將军。” 李崇实靠近了些许,低声稟报导。 “本以为还需要找寻其他的机会暗中传信,却想不到如此的容易。” 朱由榔微微頷首,算是应答。 李崇实犹豫了一下,微微躬身,还是將盘旋心头的疑问说出了口。 “陛下既已料定……孙可望必反,为何仍在朝堂之上,准了晋王与蜀王的奏请,允他二人携家眷部曲,返回贵阳?这岂不是纵虎归山,又……又將白將军置於险地?” 朱由榔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静。 “朝堂之上,群议汹汹,所言无非『以和为贵』、『宣諭安抚』、『勿激变故』。” “朕心中虽如明镜,然此刻……大势难逆,眾意难违。” 从安龙到昆明。 这段路途,无论对於现在的朱由榔而言,与歷史上那位永历皇帝的境遇,其实並无本质的不同。 並非如昔日刘备入蜀,是鸟入青天,鱼入大海,从此天高海阔,再无拘束。 而仅仅是从一方狭窄侷促的鸟笼,跃入了另一方更为轩敞的鸟笼罢了。 四壁或许刷了金漆,空间或许大了数倍,甚至能看到更远的天空。 但笼杆依然存在,无形的锁依然悬掛。 来自各方的目光与意志,依然交织成网,笼罩於头顶。 一个无兵无权的皇帝。 一个无威无信的朝廷。 终究。 还是难以改变不了太多……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李崇实的神色凝重,轻嘆了一声。 “昔日陛下在安龙之时,若无白將军护持,也难以等到晋王来迎。” 对於白文选,李崇实极为敬重。 还在安龙之时,因为白文选的照拂,朝廷还是勉强维持了一些体面。李 李崇实神色愈发凝重,轻嘆一声。 “陛下明鑑,只是……奴婢想起昔日在安龙时,若无白將军多方回护,违令拖延,乃至最后挺身挡住叶应禎那狂徒。” “白將军违逆孙可望军令,又一路护持圣驾至滇,此番返回贵阳,无异於自投罗网,只怕……性命堪忧啊……” 李崇实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忧虑却已是表露无遗。 昔日孙可望命令迁移贵阳已久,是白文选抗住了巨大的压力,一直拖延时日,最终才等来了李定国麾下接驾的军队。 移驾之前的数日,孙可望麾下將领叶应禎听闻李定国大军將至,竟然带领军兵贯甲入宫,欲要逼驾移宫。 叶应禎狂悖无礼,威胁皇帝立刻移驾赶赴贵阳,宫中哭声响彻內外。 当时掌握著宫禁的庞天寿和马吉翔两人漠然不言,甚至跟著一起在旁催促。 皇帝披甲执刀立於门前,身旁仅有两位国舅,数十名甲兵。 若是叶应禎当时不管不顾纵兵强压而来,只怕是万事已然皆休。 若非是白文选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恩义与忠耿,李崇实铭记於心。 “白將军一贯以来的行事,足以见其心当真赤诚。” 李崇实语气恳切,带著敬重 “若是可以,奴婢还是认为,皇帝应该將白文选留在身侧,以为臂助。 如今国家动盪,朝廷威严早已经丧失殆尽,人心隔著肚皮,谁能分辨忠奸。 李崇实的余光向著旁侧微移,看著站在另外一侧的沐天波。 黔国公虽然忠心圣上,但是如今沐天波的手下的兵將不过三千之数。 沐王府的威信也是因为沙普之乱,折损了大半,如今各部的土司,还心向著沐王府的不过只有常年亲近的几个土司。 不过这些土司也不敢轻易的拿著数百年攒下的基业,去做一些太过於不可能的事情。 而白文选却是不同。 白文选麾下有精兵三千,可不是黔国公麾下那些私兵可比,那都是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真正悍卒。 若是有白文选的支持,手中有兵,无论要做什么事情,都要比现在简单的很多。 “朕……自然明白。” 朱由榔的目光仍然落在白文选和张虎最后离开的院门之上。 “但是,朕有不得不说的理由。” 朱由榔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无法向李崇实解释,也无法向任何人言明。 留下白文选,或许能多一支可靠的精兵,多一员忠勇的將领,在昆明城內看似更安全,实力似乎也更强几分。 对於真正的掌控朝政,也能够提供不小的帮助。 然而,歷史的车轮曾隆隆碾过。 在原本的轨跡上,孙可望尽起大军西进,於交水与李定国、刘文秀决战。 关键时刻,正是白文选临阵倒戈,与李定国、刘文秀里应外合。 最终才一举击溃孙可望主力,致其狼狈东逃,彻底解除了这个最大的內部威胁,也为南明贏得了最后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 若將白文选强行留在昆明,交水之战的胜负,便將落入彻底的不可知。 也许李定国、刘文秀依旧能胜,但代价可能更为惨重,变数更大。 又也许……歷史將滑向更黑暗的深渊。 这不是简单的利弊权衡,而是在知晓命运大致脉络后。 一种近乎宿命的选择。 为了那个更重要的、关乎全局的“果”。 必须让关键的“因”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风过阁楼,捲动檐角铜铃,发出清越而孤寂的微响。 朱由榔的心绪漂浮。 微微侧首。 余光之中。 李崇实手执拂尘,垂目敛眉,恭敬的侍立著,身影沉浸在檐下投落的阴影里。 沐天波按佩鞓带,极目远眺,目光坚韧,脊背挺直,哪怕他早已因为多年的风霜而不堪疲惫。 庭院之中,数百名勇卫营的甲兵正呼喊著號子,持枪演武。 宫廷之间,廊阁楼台,无数持枪著甲的锦衣校尉、勇卫军兵,静静戍卫在贡院的各处。 院门之前,那面象徵著皇权的赤红色龙纛,正在愈来愈劲的风中猎猎飞扬, 他到底……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这西南偏远的百姓,这朝廷上下仍在尽职的臣工,这各地仍在坚持抗清的將校士卒。 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期盼,乃至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匯聚在那面龙纛之下,与他这个皇帝休戚相关。 或许这旗帜之下,藏著诸多蛀虫,混著无数奸佞,充斥著不堪与阴暗,权谋算计从未停止。 但是,在这天下大半已陷腥膻。 仍有更多的人,如同楼下那些呼喝演武的兵卒,如同在城池將破之际,写下绝笔血书的岑兆麟,如同许多他或许未曾谋面、却仍在某个角落苦苦支撑的人。 他们选择了压上性命,奋不顾身。 他们所求的,或许各有不同,但最终指向的,无非是那同一个渺茫却从未熄灭的希望——光復神州! …… 白文选的脚步声在宅邸的厅廊间迴响。 一重又一重的门扉,將外间的光景与声响层层隔绝。 白文选一步一步,从前厅一路行至后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槛窗,在室內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中无声浮沉。 四下寂静,白文选静立了片刻,方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信笺被缓缓展开,天子那独特而日益刚毅的笔跡,再次映入眼帘。 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君子之於忠义,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也。” “风霜以別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天下板荡始知毓公之心。” “朕虽居九五,脱离安龙樊笼,然政令所出,仍受掣肘,难以独断。” “朝议汹汹,袞袞诸公,犹冀与孙氏委曲求全,望能重修旧好。” “然豺狼之心,何可饜足?” “今朕南服飘摇,可倚为柱石者,不过屈指数人。” “黔中路远,虎狼巢窟,白卿此行如涉渊冰,万望慎之再慎,朝夕警醒。” “所负之命尽力即可,不可强为,惟以珍重此身,保全己身为至要。” 第十三章 :廷议 永历十年,六月 云南贡院,武英殿。 经由定北將军艾能奇改建扩建后的云南贡院,格局气象早已非昔日可比。 除了规模受限於原址无法与真正的皇宫大內媲美,其建筑形制、皆是竭力仿照宫殿规格。 这所谓的“武英殿”,便是由原来贡院正堂左侧的西厅堂改造而来。 虽规制远不能与北京或南京的武英殿相提並论。 但在此刻的昆明,在这座临时的行宫之中,它却承载著一个至关重要的职能。 所谓的武英殿,正是此前云南贡院正堂左侧的西堂,取了武英殿之名。 平日里举行朝议的大殿,多是议论礼仪章程、颁布詔告、处理一般性政务的场所,往往流於形式。 而真正决定兵马调派、粮秣分配、战略方向乃至重要人事任免等核心机要的所在,正是在这武英殿內。 朱由榔端坐在武英殿內的御座上,手捧著一封奏疏细细的查看著 御座虽因行宫条件所限不及正式宫殿恢弘。 椅背上雕刻的祥云纹路也略显粗糙。 但仍精心装饰著鎏金镶银的纹样,形制儼然,勉强维繫著帝王的威仪。 殿內陈设简朴,巨幅舆图悬於一侧,上面描绘著各处的兵力部署,各方军队的调动方向。 有限的几桌公案之上文书堆积。 按照旧制,往昔之中朝廷的决断会议一般都是在文渊阁內举行,由一眾朝臣与司礼监的內监们,相互討论促成。 但是如今將校拥兵方有实权,內阁文官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多少的权柄,名远大於实。 所以真正的决断会议,基本都是在武英殿內进行。 “如今秦王的態度曖昧不明,夔国公自贵阳而来,已经讲述了秦王府內近况,更是明言了秦王多无罢兵之意。” 朱由榔的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奏疏,正声道。 目光扫过肃立在御阶下的晋王李定国、蜀王刘文秀两人。 朱由榔口中的夔国公,是原先镇守楚雄的王自奇,因为迎驾之功,被封的国公。 “王自奇为秦王旧將,尚且如此言说,足以见秦王之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时著手部署恢復四川,朕认为实在是太过於仓促,此事,不妨再从长计议。” 朱由榔话音落下,殿內一时寂静。 良久之后,李定国才微微躬身,拱手回话。 “陛下所虑,臣等亦知。” 李定国顿了一顿。 “然臣再三思之,秦王与臣等,並肩抗虏多年。” “臣以为,值此社稷危难、韃虏当前之际,秦王纵然与朝廷有些许齟齬,亦必深知大义。” “虏清在侧虎视眈眈,秦王熟諳兵事、顾全大局,必不会不顾大义,执意同室操戈? “如今已至八月,仍未有调动军兵之举,依臣之见,秦王踌躇,只是碍於脸面,实无启衅之心。” 对於进取四川,李定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四川地势险要,若能收復,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屏障滇黔,乃国之要枢。 此时的四川,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在经歷连番的战乱之后,已经是渺无人烟。 保寧以北的川北地区为清军所占据,而成都以及其南面的川南地区为明军所占据。 在此之间,两地形成了一片广阔的无人区,解决不了粮餉的问题,双方都无法推进。 因此经营四川,暂时没有军事上的威胁。 “云南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却也易被围困。” 李定国的眉头紧蹙,加重了语气。 “一旦清虏整兵南下叩川,则规復之机永失。” 刘文秀微微頷首,而后轻轻躬身,拱手道。 “秦王此前行径虽然跋扈,心怀他志,然我等兄弟,相处十数载,微臣也认为,秦王应当也会以大局为重,不会轻启边衅。 “云南贫瘠,一省之地难以供养大军,此番臣提议北上经营四川,也是为了日后图谋。” 刘文秀考虑的较为深远,他虽然对於孙可望仍然保有一定的戒心,但是在李定国向他提议开拓四川的建议,他確实觉得可行。 “若是能够经营川南,开垦田亩,便可以供给大军,以图扩军。” 他在川南有旧部,有故吏,有熟悉的山川脉络。 况且此时正是清军后继无力之际,无力推进。 “且若能復四川,便可联夔东诸军以成掎角抗清之势。” 夔东十三家如今仍在,藉助地利不断的与清军周旋。 但是因为川北丟失,双方已经断连许久,若是能够收復四川,和夔东十三家相互呼应,对於抗清大局无疑是极为有利之事。 日后出兵,他们从川南出击,夔东军则从川东呼应,將会使得清军不得不分兵驻守川陕、川鄂边境,左右难支。 “此时若我逡巡不前,反失先机。” 朱由榔的神色微凝,他知道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明显已经是商定好了相关事宜,最后才在武英殿上向他提出。 此刻的他,虽然重登九五,名分已復,却仍未能真正执掌朝纲,乾纲独断。 所谓“名高实浅,荣而不权”。 但那实实在在的、能够调动兵马、任免官吏、裁决国事的权柄,依旧牢牢掌握在掌兵的將帅手中,特別是那位將他迎至昆明的晋王李定国。 对此,朱由榔並非不能理解李定国的做法。 易地而处,倘若他是李定国。 面对一个登基十年却几无建树、遇敌屡屡播迁、偏听偏信、从未有过成功亲政记录的皇帝。 恐怕也不会轻易將身家性命与麾下將士的前途,尽数託付於其手。 国事艰难,已至悬崖绝壁。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之地。 若是在太平无事日,尚有足够的时间让皇帝慢慢熟悉政务,树立威信,逐渐收回权柄。 可眼下时局,却是外有清军虎视眈眈於北境,內有孙可望鹰视狼顾於东陲。 国势一日危似一日,內忧外患交迫,哪里还有从容实习、徐徐图之的余裕? 只是,朱由榔终究不是李定国,他所处的位置也和李定国不同。 他清楚的知道,李定国確实是忠心於国事,但是他也有缺陷,很大的缺陷。 但是朱由榔更清楚,如果按照李定国选定的道路走下去,就算他不如同歷史上的永历帝那般怯弱,不奔逃去往缅甸,但是最后仍然是殊归同途,难兴天命。 只不过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地点,见证同样的天倾地覆。 朱由榔没有说话,只是保持著沉默,凝视著站在殿內的两人。 有的时候,沉默远比万千的言词更有力量。 李定国的神色如常,他的头颅微垂,只是凝视著殿內的木面。 然而刘文秀却是对於这样的沉默有些不適。 “陛下深谋远虑,为之计长远。” 刘文秀的身形再躬,出言道。 “微臣知晓秦王旧事,能够明白陛下心中的考虑。” “而今之局,虏清受挫,兵锋退避,诚如晋王所言,此时若吾等逡巡不前,反失先机。” 刘文秀的身形更躬,最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郑重的跪在地上,叩首而拜,语气真挚。 “秦王是否反覆,如今尚在两可之间,难以料定。” “但就算重归於不过一成之机,也不能放弃。” 他缓缓直起了身,腰背挺直,但姿態仍是臣服的跪姿。 “微臣深知,若是秦王起兵西犯,经营川南之计,不过徒费钱粮之举。” 刘文秀的眸光清澈,直视御阶之上,不闪不避。 “然,若是秦王肯顾全大局,我等却错失良机,不去北上经营川南,则是臣等之罪。” “兵事之机,转瞬即逝,川中荒芜,清虏亦未全力经营,此正我稍纵即逝之良机,若待其根基渐固,日后必成大患。” 刘文秀垂下了头,言辞恳切。 他再次伏下身去,保持著叩首的姿態,最后言道。 “难为之事,终须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