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第一章 永州之野產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 洞穴內部摆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子,土壁之上也刻满了正字。 这里住著一条老蛇。 动物当然不会刻意去做精细的计算。 可这条老蛇伤痕累累的身躯之內,承载的灵魂是个来自於地球的人类。 刘丰用牙齿再次刻下一笔,数了数石子和正字。 “立冬?江已经冻结实,此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斯是陋室,终归住了十多年……” 人总在离別时不舍。 他环顾周遭的一切, 存粮和各种从人类那儿偷来的小玩意儿静静搁在角落。 洞穴里很暖和,他和山中其他蛇类一样,早早做好了冬眠的准备。 但他终还是把心一横,下定了离家远行的决心。 十八年间,他一直观察著与自己同龄同种的蛇,在群蛇当中,自己已属最长寿者。 蛇和人一样,年岁上来了,身体自动会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今天这儿不得劲,明天那儿酸痛。 即使在洞穴里熬过冬季,撑到开春,迎接自己的暖阳天也所剩无几。 但是今日,他看到了寿终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蛇的视力很差,仅凭双眼,他望不穿隔江景色。 可对岸传来的震动、异样的气息,和那股不断起伏的热流,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异象在山里发生过两次,每一次,都造成了走兽成精。 从药农和猎户的閒谈里,他得知那被世人称作【恶兆】。 如此命名,合乎情理。 蛇虫鼠蚁成精后,毕竟拥有了害人的本领。 不过,將立场置换,成精,也意味著延寿和造化。 所以於鸟兽而言,倒也可將之称为吉兆。 第一次恶兆出现,刘丰懵懵懂懂,不明其详,眼睁睁看著机缘溜走。 第二次恶兆出现,大虎力战百兽,步入超凡。 如今成精的机会又一次出现,摆在眼前,刘丰不甘再错过。 死在床上,或死在路上。 老问题,老选项。 出发的时候,野兔、鸦雀,和许许多多的蛇族同胞都盯著他的背影。 他们如果会笑,一定在发笑。 多傻呀,大冷天的过江送死。就算不被冻死,对岸住著捕蛇人呢。 刘丰在目送之下离开家。 寒江结了层薄冰。 江冷,刘丰的血也冷。 他喜温热,喜湿润,厌严寒酷暑。 这是身体构造决定的。 鳞片贴在冰上游走,每一次蠕动都带来刺痛,他打著哆嗦忍耐。 世事无定,利弊共生。 天寒地冻也带来了好处。 这季节没有摆渡的生意,更不见一盏渔火。 连捕蛇人也不外出,躲在零星的草屋避寒。 刨去人类的干扰,刘丰的对手只剩天气。 这位对手很强,让他花了大半个夜晚才抵达彼岸。 江面仅百尺宽,而刘丰付出的代价千斤重——腹鳞坏死大半,伤处流出来的血冻成了鲜红的冰晶。 他视若无睹,继续攀爬,笔直地向目的地进发。 一丁点儿的月光也被乌云偷走了。 天地不仁,哪会在乎生灵死活。 雪无情地降下,洁白的薄棉被掩盖山雀、蛤蟆、野猫的尸体,大地的皰疮就此被遮蔽。 仿佛,谁生怕路边的冻死骨破坏了云彩之上的神仙们欣赏夜色的好心情。 雪景淒凉,夜路难行,使得刘丰频频回想那能够遮风避雪的家。 洞穴里舒服多了。 但他爬上江面时,已经狠心断了自己的回头路。 以这残躯折返,会成为江面上的冰鲜,待到开春餵鱼。 他唯有一味的前行,朝向【恶兆】。 那如同呼吸般的频频震动距离不远了。 咫尺之外,机缘唾手可得。 他定要成精延寿,逃脱短生的天命! 风雪渐渐使了力,將竹竿吹得摇晃、压得低头。 但竹木吱吱作响奋力顽抗,不觉间,给了刘丰不小的鼓舞。 他忍住剧痛,闷声爬行,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 终於,那东西头一遭在刘丰面前露了真面目。 “……这就是恶兆。” 他盯得入了神。 此物,落地而不伏地,轻盈而不飘摇。 炽如火却不燃,若有灵,却非活物。 绿油油,暖烘烘,它像个被火舌包围的器官。 刘丰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想捕猎他的野兽,和他想捕猎的野兽。 没有谁教过他【恶兆】该如何使用。 然而,它致使成精的对象既然是野兽,途径就不可能太复杂。毕竟野兽不会磕一个,奉上华子、台子、红包,解开腰带,两腿一张,说:“恶爷,成精这事,就拜託您了。” 所以他张开血盆大口,顶住那股令所有动物生畏的炽热,蜷缩身子,扑了过去。 动作慢了一步。 他被利爪扣住,深深踩进雪地里动弹不得。 蛇本畏寒,而他也老了,身体不如年轻时,感官的衰退,让他来不及躲避忽然从背后袭来的身影。 那孽畜嘴里腥臭,毛髮之量令禿子生恨,掌心胖嘟嘟的肉垫是它冷酷残暴的偽装。 雪天里遇上猞猁,这註定是一场不公平的搏斗。 猫科以敏捷见长,凭灵巧的步法和两只拳头,能轻鬆將蛇类逗弄至死。 可盘踞竹林的这只大猞狸,显然没听过一句俗语——“不是猛龙不过江”。 天堑隔开二山。 江之北,捕蛇人扎寨聚集,频繁南渡,入密林捉蛇,火烧、烟燻、弓箭、迷药……手法之狠辣令蛇发指。 刘丰安家的南岸,儘管无人类定居,那森林腹地虎豹横行,更筑有密密麻麻的鹰巢,天敌每一刻都与他擦身而过。 在如此险恶的环境里,活到老,已属极大的本事。 逃过无数次劫难的老蛇,以肉身劈开寒霜,渡江北上,此举明显並非动物本能驱使,需要磐石般的意志。面对这样至刚至烈的敌人,应当趁著先手得势一击杀之。 只可惜,猞狸早习惯了平日里对待区区蛇类的姿態。 它高高在上,不慌不忙,舔舐了一口爪尖甘甜的蛇血,再以雷霆站姿,站在距刘丰不近不远处,眯眼笑著,傲慢地等待这条半死之蛇的反击。 它想让这快要冻僵的蛇在挣扎中力竭而亡,自己便轻鬆得胜。 天气太冷了,作为天敌,在虐杀猎物的一次简单战斗中,它不愿意浪费太多的体力。 蛇而已,蛇不配。 於是,这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下,毒液从刘丰的口中喷出,准准洒入了猞狸的眼皮里。 他这身躯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喵——嗷—— 撕心裂肺的嚎叫声震得雪花从竹叶上跌落。 猞狸做出了气急败坏的报復,利爪像刀刃一样挥出,將毒蛇劈为两截。 顷刻之间,雪染桃花,嫣红的血滴绘出一幅美轮美奐的画卷。 蛇断尾,猞狸也失了双眼,二兽爭斗,何其惨烈。 不过,结束了。 就在蛇尾刚刚落地的剎那,这场斗兽,胜负已分。 弃尾不妨碍爬行,先一步,刘丰终於摸到了绿焰包裹的恶兆。 他將嘴巴撑到了几乎要脱臼的角度,奋力咬下,將之恶狠狠吞入。 鳞片冻得脱落,他顾不上。 腰下失血,他也顾不上。 离开安乐窝而赴险,就是为了这一刻。 成精之契机,已入我手! 可此物招致的身体反应,完全在他的料想之外。 入口的瞬间,恶兆便在他腹內上下翻滚,炙其胃肠,又以极快的速度释出辛辣滚烫的热气,穿透黏膜,直达血管、肌肉、骨髓、神经鞘…… 血也要沸,皮也要裂,骨也要碎般的撕裂之痛在一息之间折磨他千次万次。 他如吃错了食的蚯蚓一般,在积著雪的泥坑里拧起身子疯狂打滚,鲜血四处挥洒,浑然不觉幽绿的焰火从他的口鼻不断溅出,蒸腾雪水,让林间升起薄雾。 痛感持续加剧,似乎不会消停,直至他在挣扎中適应了剧痛,身体渐渐麻木,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仍身处那片雪地,那片竹林。 雾气透出杀机,猞狸的巨大身影並未倒下,反而以听觉嗅觉引导著,顽强地晃悠悠朝著刘丰走来。 闭眼低吼,更显狰狞,它铁了心要报夺目之仇。 似乎不想错过这场斗兽的尾声一样,银月偏在这时候从云缝里探了头,瞥向林间。 借到光,刘丰终於瞧清楚猞狸的全貌。 它的身上竟存在几处染血的伤口,並非蛇牙所致。 同一时间,余光让他察觉了躲藏在几颗竹木之间的另一个活物身影。 野兽是不会穿衣服的。 那傢伙身材矮小,消瘦孱弱,是个自掩口鼻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在她脚边,摆著弹弓和沾有毛皮的钢叉。 於是,刘丰顿时明白,自己的出现,似乎打断了一场狩猎。 她定是躲起来旁观了二兽死斗的全过程。 而现在,蛇与猞狸俱伤,三者之中,她的优势最大。 恶兆入了腹,目的达成,刘丰很清楚,自己最佳的选择是逃离此地,把剩下的爭斗留给他们二位。 可偏偏那猞狸怒火攻心,全然不给刘丰逃窜的机会,嗅著血腥气急奔而来,猛然跃起,一口便咬住了刘丰的脖子。 筋肉被刺穿,疼得刘丰险些昏厥,但他也没饶了对方,及时反咬一口,蛇牙嵌进了肥厚的毛皮,他断了尾的身躯即刻缠上猞狸脖颈。 互相锁喉之势形成,二兽攒出个圆球,在雪水泥浆里来回打滚。 谁先力竭,谁就会成为来年滋养竹林的肥料。 就在难分难解之时,他却听见风中锐响,那猞狸鬆了口,嗷嗷惨叫几声,肌肉不再紧绷,身子松松垮垮瘫软。 毛髮之下,又添了几个血窟窿,长钉刺入它的要害。 “她果然趁机动手了。” 刘丰暗道不妙,昂首便要喷出毒液。 成精在即,前路岂能毁在隔岸观火的黄雀手里头。 然而,少女没有继续射击,仅仅空举弹弓,警惕著浴血的毒蛇。 她怯生生道:“娭毑说吃了恶兆的动物会成精,成精了就聪明,你要是变聪明了就快走吧,等到天亮……寨子里的大人们出来,会抓了你做蛇乾的!” “啊?”刘丰费解地瞪大蛇眼。 再一打量,他恍然大悟。 少女遍体鳞伤,皆为利爪所致。 “是个知恩图报的丫头……算你识相。” 他头也不回,扭转残躯,直奔那条大江而去,却尚未走出几步,便歪歪斜斜栽进了积雪。 老迈的身子被猞狸弄得破破烂烂,失血过度,连蛇信子都冻得僵硬。 昏昏沉沉的,刘丰只有一个念头,“真想暖和点儿……或许等到太阳出来,晒一晒就好了。” 但再度飘起来的雪花告诉他,晴天似乎还远。 眼皮子,有些撑不住了…… 想睡…… ……“喝!” 刘丰打著激灵醒来。 这地方虽然暖和,但很陌生。 他已经多年没有在屋檐下睡醒了。 有那么一霎,他甚至恍恍惚惚认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可前世他居住在城市里,从未尝试烧柴取暖。 瓦盆噼里啪啦迸出火星子,映红了他身旁那张掛著鼻涕的人类面庞。 第二章 农夫的孙女与蛇 北风呼啸的声音,就像……在31號早上迟到而痛失全勤的財务姐姐冲网约车司机大发雷霆时的尖叫,有隨时能將茅草顶子掀飞的势头。 为了不被暴风捲走,几朵雪花狼狈地顺著门缝钻进了室內,而后绝望地化为水珠,再蒸发掉,为自己的愚蠢买了单,不留丝毫自己存在过的痕跡,还不如一个屁。 遇上这种大雪纷飞的天气,最爽快的事情莫过於围著火炉涮肉吃。 刘丰想吃肉了,蛇生中从未如此飢饿。 可面前除了那仍在酣眠的人类丫头,並没有別的食物。 是她把自己从雪地里带回来的。 生而为蛇,他不能吃了救命恩人。 除去飢饿感之外,他还產生了极度强烈的尿意。 因为这屋子对於一条蛇而言,实在暖得过了头。 火盆子烧得很旺,况且…… 扭头一看,刘丰发现,自己被包在了襁褓里。 他轻轻爬出来。 蛇类没有独立的排尿器官,代谢废水在体內形成尿酸结晶,以半固態和粪便一同排出。 忽然的,他如雷劈电击般,回顾起那场生死搏斗。 “我的尾巴!” 他惊慌失措,赶忙围了个圈,把脑袋伸到泄殖腔之处,仔细检查了一番。 “万幸,丟的只是尾巴……屁眼还在。” 伤口令他后怕不已。 如果断尾的位置再往上一寸,生小蛇的事情就与他彻底无缘了,將来拉屎必定也会伴隨剧痛。 那断面很平整,癒合了大半。 刘丰禁不住地惊奇,“仅仅睡了一觉的功夫……莫非,是恶兆的作用么?” 身下的瘙痒告诉他,恶兆带给他的变化不止如此。 虽然进程缓慢,耐心观察伤口,他还是能够发现,肉芽正在一点点从中生长。 幻肢的痛痒与异样的触感,令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断尾重生。 而隨著身体扭动,腹部缓缓重新生长出的嫩鳞和肌肉纤维束映入眼帘,诸多变化似乎都在印证他的猜测。 以往蛇蜕,虽可换下死皮,却不具备器官再生的功效。 新鳞鲜嫩,韧性与硬度兼备,筋肉也更具弹性。 如此旺盛的生命力,他阔別已久。 感受著身体的轻巧,刘丰激动万分,余光瞥见火盆旁边的大碗,他即刻凑上前去,端详水中倒影。 只一眼,他便喜上心头。 水碗里的三角脑袋哪还有老蛇模样,看起来正值壮年,活力充沛。 角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体內代谢也比昨日快了数倍,怪不得飢饿难耐。 玄妙的返老还童之效,让刘丰成功逃过命数。 此行,没有白费。 他欣慰地感激自己,感激不惜一切渡了江的自己。 今日,世上少了一条行將就木的老蛇,多了一只懵懂步入超凡的精怪。 “蛇,你活了!” 身后忽然响起沙哑的女子声音,刘丰冷静下来。 她稚嫩的面孔盛开两朵不自然的红花,嘴唇却煞白,喘息里带著水音。 小小年纪,在冬夜被猞狸袭击,遭了老罪,看起来,比断了尾巴的刘丰还要虚弱。 若非这位少女相助,埋在雪中的自己能否甦醒尚且未知。 於是,刘丰將上身挺立,再闭目頷首,躬腰行了个礼。 尚未启智的野兽哪能做到此举,少女轻轻惊呼,“娭毑说的没错……成精的动物果然聪明……” 她自然不知,即便没成精怪,眼前的这条蛇也懂得如何与人类打交道,且懂得礼义廉耻。 “別客气別客气,你救我在先,我救你是礼尚往来,嘿嘿。” 少女笑著,把鼻涕抹净。 怪模怪样,让刘丰哭笑不得,又倍感亲切。 转生为蛇至今,他还是初次和另一只生物和睦相处。 森林不相信眼泪,廝杀是唯一的跨物种交流,野兽们之间只存在你吃我、我吃你这两种关係。 眼下,草屋之內却是一人一蛇守著炉子取暖的情形,哪有剑拔弩张的景象。 如此微妙的感觉,久违了。 风雪中这小小的屋子就像蛇窝一样,让刘丰舒適愜意。 然而…… 他心中无比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很遗憾,与少女的一面之缘,只能够如焰火如曇花般短暂。 大江分割两山,他属於南边那恶兽爭斗的世界,少女,则显然是北岸捕蛇人家的孩子。 人类往往群居,草屋不会孤立於山林。 门外一定住著大量以捕蛇为生的山民。 他必须儘快离开,过江回到自己的蛇窝。 忧心在他的一对竖瞳里绘出愁色。 常言道人老精马老滑,阅歷丰富的老人善於察言观色。 殊不知,內心清净的孩童,更善解人意。 仅因为一个眼神的变换,少女福至心灵,笑著把脸凑到了刘丰的面前,“不用担心,寨子上的大人只知道我半夜遭了猞狸,不知道我带回来一条蛇。娭毑说,等我养好伤,趁著出门打鱼,用鱼篓子把你带到江边,到时候……那个词怎么说来著……虎什么山……龙什么海。” 听了一番安慰,刘丰只恨自己这张嘴不能口吐人言,千恩万谢全都憋在了肚子里。 他暗暗发誓,若顺利回到南岸,必定早日修成本领,报此厚恩。 拱著身子,他缓缓向前,依偎少女,这是他用蛇类的身躯能够示好的唯一表达。 就在这时,草屋的门框出了动静,並非大风推搡。 门閂被解开,一道陌生的人影裹著风雪进了屋。 登时间,野兽本能让刘丰昂首张口,摆出御敌的架势。 来人紧张兮兮,隨手拉上了木门,手指抵在唇尖,对著少女嘘了一声。 推门者满头白髮,但身体硬朗,从骨相瞧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和救下刘丰的少女一样。 可这幅面孔饱经风霜,每一道褶子里仿佛都埋藏著无奈与苦楚。 “娭毑!” 少女欢呼。 “茱萸別嚷,官家来寨子了。” 老嫗压低嗓音的吩咐,使得少女神色骤变,她慌忙捂住口鼻,如在竹林中那样。 刘丰不明所以,只呆呆看向婆孙二人。 与茱萸同样,老嫗对自己並无恶意。 四目相对时,她的脸上浮出个充满感激的慈祥笑容,“蛇成了精,早晚有机会修得柳仙造化,福分不浅。你这初成的精怪想必无名无姓,取个好意头,我就称你为小仙儿吧。小仙儿昨夜救了我家这宝贝孙女,老太太我谢您的大恩。” 刘丰慌忙收起架势,学著作揖的模样点首。 “娭毑,你瞧,小仙儿听得懂人言!” “那是自然,还没你的时候,娭毑早见过好几次精怪。动物成了精,就慢慢会启灵智,通人性。若不害人,就不该去招惹,若助人,就该善待。哎……后辈可是越来越不懂这道理了。” 茱萸咯咯地笑,却忽然想起要紧事般,赶忙再度掩口,虚声问道:“娭毑,官家是来抓小仙儿的吗?” “征蛇货的日子没到,此时入寨,恐怕,正是奔昨夜竹林里的异象而来。” 老嫗话音落下,刘丰便听见马蹄踏雪之声,不免跟著婆孙二人一同绷紧心弦。 响鼻与琐碎人言渐近。 悄悄地,老嫗轻轻抬指,让窗户透出一条缝,而刘丰也挤著脑袋一同向外眺去。 雪地里点了些火把,茅草屋错落有致,组成不大不小的村寨,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插起木架,掛满腊制的蛇干。 所见景象触目惊心,不过,刘丰久歷死斗,见惯风浪,胸中不至於泛起太大的涟漪。 “幸好马快,不然冻死在路上了,他娘的。”马背上坐著个魁梧汉子,骂骂咧咧道:“瞧瞧,这寨子里,全都是好东西——异蛇,嘿。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瘺癘,去死肌,杀三虫。我去找那管事的老儿来,给咱烹上一瓮,驱驱寒补补身子。” “差事要紧,长点出息吧。恶兆消弭於林中,必有飞禽走兽成精。拿下这只,你我的锦袍玉带,都该升它一升了,还在乎一两瓮的蛇羹么。” “大海捞针,哪儿那么容易逮到,哼。” “业精於勤,你这懒货,真懈怠。你拉屎撒尿打瞌睡的功夫里,我问了几个捕蛇人,昨夜在竹林子待了最长时间的,只有一名蒋姓丫头。你去拴马,我先上门打个招呼。” 第三章 蒋氏男丁尽死於捕蛇役事 此时此分,刘丰无奈地庆幸自己是条冷血毒蛇,天生擅长潜伏。 只消一只瓦缸,就將他完全藏匿起来。 他的身躯埋入烂穀子,那颗三角脑袋略微探出,两只黄灿灿的竖瞳於黑暗中窥视著火盆旁边围坐的二人。 茱萸被带走之前,那儿坐著的,本是四人。 忧色轻描於娭毑的两颊,却没有渲染过度的惊惶。 在刘丰看来,其恰到好处。 孙女被叫去了助官差查案,一位安分守己的老妇人就该表现如斯。 “老娭毑放心,骑马去骑马回,有我的弟兄护著,茱萸姑娘一根毫毛都不会掉。” 陌生的男子柔声宽慰,举手投足,像披著一层爱民护民的皮。 “我家那丫头,昨夜刚受了风寒……” “茱萸姑娘伤病未愈而鼎力相助,劳苦勤勉该当嘉奖,这是公门酬劳,和……晚辈个人的小小心意,当然,若拿妖立功,官府会另行赏赐。” 娭毑苦笑,不情愿地替茱萸收下自愿协助办案的酬钱。 桌上除却铜钱,还横躺著三尺剑。 在深山老林,刘丰多次遭遇武夫、猎户,往常所见的兵器並不令他生畏。 这剑,不一样。 即使剑刃在蛇皮鞘里面安稳休憩,其隱隱散发出来的气息,仍让缸中的刘丰浑身难受。 动物的直觉提醒他,剑若出鞘,蛇头落地。 剑非凡,而人,也不简单。 对於刘丰,捕猎时,听骨、鼻眼的作用远远不及唇窝。 天然的热成像能力无数次帮他逮到草丛、泥坑里的猎物。 他可以把动物看穿,可以把人看穿——字面意义上的。 端坐於桌前的官差体温虽无异常。 可是,有別於茱萸婆孙这样的常人,他那红绿黄蓝交错的轮廓不断向周遭传递另一种比温度更为复杂的讯息,被刘丰的唇窝接收。 一股奇怪的脉衝以极低的频率向外发射,脉衝的源头,正是其人脐下三寸之处——丹田。 这是他蛇生里从未捕捉到的讯息。 並且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上同样產生著类似的脉衝,频率更低,幅度更弱。 越专注地去感受暗合於脉衝的那股能量,刘丰越是隱约体验到吞下恶兆时的身体异变。 当中玄机,刘丰推测,其与造化修炼有关,但內里门道,他一头雾水。 然而他確信,眼前这衙门鹰犬,对此一定懂很多…… “茱萸姑娘,该连豆蔻都未及,还是个娃儿吧?” 年轻的差人彬彬有礼,言语和气。 娭毑点头。 “小小年纪,却担起养家的重任……” “我嫁进家门来的那年,姻翁死在了捕蛇途中,刚刚怀上茱萸她爹,我那夫君也死於捕蛇。好不容易把我儿拉扯大,他倒又在南岸中了蛇毒。如今,蒋氏就剩我们婆孙相依为命。” “如此艰辛,为何不回永州城里?” “回?回不去了……孤儿寡母的,进城哪活得起呀?在寨子住著挺好,只纳蛇货,不交租税,我婆孙二人虽贫苦,总归能吃上热乎饭,比永州街坊命好。幼时邻人,叫税赋压得直不起腰,今其室,十无一焉,非死即徙尔……” “一妖抵千蛇。老娭毑,您家孙女昨夜路遇恶兆也算是上天赐福。待我捉到竹林中的精怪,茱萸姑娘立功得的赏钱,足够您在永州买大宅良田颐养天年了。能帮寨上人家回城里过安生日子,晚辈不枉此行。” 他笑著,满脸陶醉之色,脑子里似乎浮出许多好事。 叫刘丰看得牙痒痒。 “我与乖孙如今过的日子就挺安生,不需要谁来帮。区区蛇毒,老太太应付得来,大老爷庇荫的毒呀,哎……” 娭毑没有谢恩,已令差人面色铁青,而她毫不领情驳话之后,又焦急地拨弄窗帷,嘀咕道:“雪可越来越大了,茱萸……” 屋內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尷尬,但没有持续太久。 安静被嘹亮粗鲁的吼声打破。 “李竖!李——竖!” 笨重脚步飞快就到了切近,木门被蛮横推开,两个身影进入草屋。 娭毑就如被蛇咬了似的弹起身,两步上前,心疼地抱过茱萸,赶忙揉搓那冻得通红的脸颊。 没有人注意到她后槽牙咬得吱吱响。 鹅毛雪片飘进屋,方才端坐的差人打了个哆嗦,没好气地问他那高大魁梧的同伴,“张横,叫唤什么?” “约摸白来了,你瞧瞧,这天气,还捉妖?捉他奶奶个熊瞎子都够呛。” 张横半掩门扉,埋怨道。 照时辰,此刻该是午后,外头的天色却黑压压一片,暴风骤雪给寨子上了层层枷锁,每家都被逼得足不出户,白昼掌灯。 “嘖。”李竖的下頜连连抽动,“可有查出眉目?” “丫头带著,去解决猞狸的地方看了,牲口冻个梆硬,旁边不远,恶兆留痕,溅了一地,还有零星的血跡。” “尸体呢,没带回来?” “验了,丫头杀的。” “一口没被啃?” “全尸。” 李竖面上不悦,也不再问话,踱了两步,径直走到婆孙面前,“茱萸姑娘,昨夜,你当真没看到是什么动物吞了林中绿火?” 茱萸摇头,“被猞狸追著,我哪有心思左顾右盼,只记得,起火时我还离著远,斗那猞狸的时候,火熄了,我什么也没瞧著。” “那猞狸不曾与別的野兽爭斗,一路尾隨你,直到被你射杀?” “嗯。” 短暂的沉默,勾出了胁迫似的阴沉口吻,“妖祸事大,百姓遇妖而瞒报者,当……” 张横搓著手凑近,打断李竖,“別难为丫头了,小娃娃还能在这么大的事上撒谎不成?非让我俩即刻跑一趟,老子冻得尿脬结冰,丫头也冻得尿脬结冰,回来还挨你教训。” “哼,斩妖除魔乃要务,疏忽不得。”李竖厉声呵斥,又皱眉嘆气,“你在林中,还摸到什么了?” “他娘的,积雪过膝,我摸个蛋,再摸一会儿,屌都要冻掉。” “……也罢,等雪停吧。”李竖悻悻然,调整了情绪,又摆出那副温文尔雅之相,“老娭毑,茱萸姑娘,叨扰了。我二人暂且不会离开寨子,若是想起与精怪有关的线索,可以来兵屯上报,或者,找里正转告我们。” 行至门口,他又补了句,“一妖,抵千蛇。赏钱可供小茱萸上上嫁,前程似锦。还请老娭毑尽心尽力,助我们捉拿此妖。” “告辞,不送。”娭毑连正眼都没给,声音冰冷。 门上了锁,窗也插住。 直到再听不见狂风之外的任何动静,婆孙二人才瘫软坐下。 “娭毑,我露馅了吗?” “机灵聪敏,不愧是我的乖孙儿,那俩人就算起疑,也毫无头绪,拿咱们没法。你就別操心了,娭毑给你煎药驱寒。” 娭毑一边取锅烧水,一边吩咐,“衣袍绣飞燕,这两位专与妖精打交道。有他们呆在寨子里,你可把小仙儿藏好了,现在咱们蒋家和小仙儿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千万要……” “小仙儿!” 茱萸的喊叫声打断了娭毑,她蹲在米缸旁,手拎木盖,茫然无措地凝视缸內。 糙米堆上歪歪扭扭写有一个“义”字,蛇已没了踪影。 婆孙面面相覷。 半晌,老人温热的双手抚上茱萸肩头,“小仙儿定是不愿连累我们。” “可外头大风大雪的,它能往哪儿逃呀!” “……哎,只求老天开眼,保小仙儿一路平安,莫挨冻,莫挨饿,莫被那绣飞燕的贼官差遇上……” 风似刮鳞刀,在刘丰的身上发狠地磨蹭。 他能感觉到,自己本就极低的体温仍在快速下降。 若强行往寨子外面去,不出百步,他便会彻底失温,变成一根上好的腰带。 换作旁人,定会躲在暖和的蒋家小屋,在婆孙俩的照料之下保命。 刘丰偏不走寻常路。 藏在蒋家虽可苟活,可谁知道事情瞒得了多久。 如果被一锅端了,不止自己遭殃,还牵连恩人。 况且,在森林里活到老的他,见过多少次猎物一味躲藏而最终仍被捕食的惨案,数都数不清。 直觉也好,习惯也好,他总倾向於避免被动挨打。 冰雪堵路,把寨子化作了猎场。 在这猎场里,显然,作为精怪的刘丰是猎物。 但这將近二十年的蛇生中,作为猎物反扑掠食者的战斗,他经歷过太多了。 掠食者习性不同, 掠食者各有擅长的手段; 再强的掠食者,也有弱点,有最为脆弱的时刻。 两位衣袍绣了飞燕、丹田之內蕴含玄妙能量的官差是什么样的掠食者,刘丰一无所知。 这个品种的掠食者,是否与凡人同样惧怕异蛇之毒? 他同样一无所知。 他不喜欢一无所知…… 世事无定,利弊共生,就如过江那时一样。 风雪交加的寨子之內,肉眼可见度尽剩丈许。 而蛇的唇窝,仍然精准地探测到温血活物的轮廓。 在这天气里,蛇行跟踪成了轻鬆至极的易事。 “关门,关门!妈的,谁呀?” 长屋外头堆著兵器盾牌,屋里铺盖连排。 几名穿著缺胯窄袍、浑身补丁的消瘦武人斜在炉边打骰子。 冷风忽然穿堂,气得他们大骂。 当瞧清楚了两只飞燕绣纹,他们即刻站起身,面容也变得恭敬。 寒暄过后,这几人便“张头、李头”的称呼著,张罗起浊酒与蛇肉。 入了夜,也未有一人察觉,不知何时钻入兵寮的毒蛇缠绕於房梁,全身藏匿在阴影之內,那双竖瞳锐利如矢,监视屋內一举一动。 原来那二人不过如此,饿了也要吃,困了也要睡。 张横睡下了,颈部大动脉暴露在外,打起鼻鼾来,大嘴一张一合,正对房梁,无论什么滴下来,都能被那张嘴准准地接住,譬如毒液。 李竖也毫不设防,看了几页书,就双腿盘膝闭目打坐。 只要他们的体质防不住剧毒,刘丰便可轻鬆得手。 但打坐的李竖,令他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此人盘腿调息间,丹田之內那股气在周身运转的轨跡,被毒蛇唇窝完全捕捉到。 刘丰將那路径一一记下。 第四章 王谢堂前燕,赐我修行法 第一缕阳光点缀门前雪。 长屋之內,刘丰双眼微颤,极度的亢奋令他情难自禁,磨牙不止。 摸索了几个时辰,他大彻大悟,悟透了修炼和拉屎之间的关係。 屎之形、色、味,直接反映屎主的修行深浅。 这重要情报,得於一整夜的窥视。 寨上不存在现代城镇的排水系统,茅厕单独建造,距离兵寮三十步之遥。 三十步,看似狂奔几秒就能到达。 然而,寨子在短短的一天之內彻底被大雪掩盖。 所有的屋顶都堆出个大鼓包,兵屯的寮房也同样。 从寮房到茅厕的这点路程里,每一脚,都是个踩入冰坑,再用力把腿拔出来的过程。 为了拉屎,冻死在半路,不值得。 所以,寮房的墙角摆著个带盖的大桶。 夜间若有人要拉撒,就蹲在桶上解决。 晚餐后,张横拉了一泡。 就寢前,李竖拉了一泡。 这二人的屎,气味与眾不同。 食物被消化得几近彻底,刘丰完全嗅不出他们白天吃了什么。 人类的肠胃何其孱弱,而张横李竖做到了如此极致的摄入,让刘丰不得不惊嘆。 毋庸置疑,正因修炼,由內而外脱胎换骨,此二人得到了远超凡俗兵丁的体质。 所幸的是,夜里观摩李竖打坐调息,那匯聚于丹田里的能量沿他周身经脉游走,按摩食道、胃、脾、肠、肛的过程,被刘丰尽收眼底。 舌抵上顎,气出丹田,依次经心、脾、肺、肝、肾,再入支流,通小周天,滋润全身臟器,重匯丹田,周而復始。 如此顺序,未乱半次,一呼一吸也平稳附和。 於是刘丰便照猫画虎,尝试著模仿起来…… 这一试,不知不觉就到了鸡鸣时分,入了定一般的专注,令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当他缓缓长吁一气结束了调息,立即感受到了身体的再度变化。 所有的內臟就如被摘出来清洗消毒过再塞回皮囊里,无比舒適,更令人惊喜的,是他发觉在自己的心经胆经之间,那脉衝式的能量隱隱约约匯聚,结为一束,已不再如昨日那般微弱。 束状之物牵出细长髮丝,活泼蹦跳,顺著他的身躯直奔尾部,如织衣裳似的一点一点餵出骨、血、肉、皮、鳞…… 观其形,或许再调息三五日,断掉的尾巴就能完全长出来。 刘丰不知道自己从李竖那儿偷学来了什么法子,但这法子的成效,他很满意。 只是,做此调息练习,又一次加强了新陈代谢,现在的他奇饿无比,无奈之下,他只得趁著兵丁们摸鱼偷閒,悄悄顺窗溜了出去,直奔升起了炊烟的伙房。 果不其然,偷食之后,刘丰完全如自己猜测,拉了泡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硬屎,黢黑油亮而气味极轻,张横李竖的同款屎——修行中人之屎! 虽比他二人略臭几分,那也是同款! 待到自己拉出完全无味的屎,身体又会產生何等进一步的变化,他翘首以盼。 意外偷功,刘丰庆幸。 但这並非他在大雪包围下潜入兵屯的首要目的。 两个官差咬紧精怪不肯放手,此患,非除不可。 霜风锁村寨,人与蛇,都被困於牢笼之內。 一切似乎都被冻住,静得出奇。 静,反倒让刘丰更具耐心,更具信心。 蛇之歹毒,在於总能从潜伏中寻得机会,无声无息,做出致命一击…… “李爷,张爷!” 缓缓地,两名兵丁带来一人,他佝僂身材,隔著老远就踮起脚尖向长屋张望。 听得喊叫,张李二人推门而出,迎了上去。 “特找我二人,为精怪之事?” 张横吹鬍子瞪眼,低头喝问那扰了他回笼觉的小老头。 “正是,正是,嘿嘿嘿。”罗锅老人諂笑,“小老儿姓胡,住在蒋家老太太对门,那个……誒……” 他又笑几声。 李竖见状,掏出几枚铜钱,扔进雪地,“有屁,就给爷放利索了。” 老胡头一边弯腰捡钱,一边用那贱嗖嗖的笑脸答话,“前天夜里,蒋家那丫头回来的时候,小老儿起夜瞄著一眼,她……不像空手回来的呀。” “哦?接著说。” “那丫头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但是月色底下,我可瞧见,她不顾伤势,用短氅裹了个沉甸甸的襁褓抱进家门,襁褓看起来极为笨重,小丫头定是使了吃奶的力气才给带回来的。而且……襁褓里边,有东西扭来扭去,小老儿捕蛇大半辈子,异蛇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东西……太像了。”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压低声音,“咱寨上人都靠捕蛇过日子,怎么会把异蛇当个婴孩护著呢……直到您二位昨天来了,我才听说,这附近闹了妖精,誒,我再一琢磨……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既然知情,昨日为何不报?” “昨日……小老儿还……还不知,精怪的赏钱值……值几许。” 老胡头耸起肩膀搓著手。 听罢举报,张李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稍稍交头接耳,二人便大手一挥,呼来了几名兵丁。 “胡老头子,一妖抵千蛇。若指证属实,官府重重有赏,还免去你知情不报的罪过。” “属实,当然属实!嘿嘿,小老儿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好,那就,走一趟吧,弟兄几个,带上傢伙,去那老太太的小屋子,搜妖!” 號令发出,几人整顿,威风凛凛迈起大步,直奔蒋家。 而將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刘丰早已瞪出了血!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险些被一口气激得冲將出去,与这伙人廝杀起来。 第一个,便不会放过那胡姓的蝇营小人! 但刚刚爬上了屋棚,准备一跃而下与眾人拼个你死我活之际,霜风似刃,让他冷静下来,转念一想,绝境未至,保住茱萸与娭毑性命的法子,就在他的手中。 如电闪一般,长蛇之躯弹射出去,忍住了冰雪的折磨,蜿蜒疾行,紧紧尾隨兵士们,而就在几步便要抵达蒋家那分那秒,蛇头一转,哧溜地,拐入对门…… “你们干什么呀!”茱萸双眼含泪,怒视忽然闯进门的兵丁,她高举弹弓,將娭毑护在身后。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今日又带兵来搜,我和娭毑,犯了哪条王法,叫你们兴师动眾!” “茱萸姑娘,你当真都交代了?”李竖呵呵笑著,用剑鞘挑起短氅嗅了嗅,“一股子蛇腥味呀……嘖嘖嘖,小丫头,把妖藏起来,是为了卖去鬼市,还是为了勾结妖邪害人呀?” “胡说什么,哪来的妖?寨上全是捕蛇人家,谁家的隨身衣物不沾腥味?” 而李竖淡淡冷笑,指挥兵丁们把本就简陋的草屋翻了个底朝天,大小瓦缸尽数砸碎,烂穀子柴渣子散落一地。 即便如此,婆孙二人也强忍泪水,不作软弱姿態,鹰犬巴不得看到她们哭哭啼啼求饶。 “好,搜,继续搜,老身倒要看看,你们找的妖藏在何处!让街坊乡邻都知道知道,堂前燕是如何诬人清白的!” 娭毑紧握茱萸的小手,颤抖著,怒斥道。 李竖得意洋洋,不管不顾。 仿佛初初成型的雏妖已经到手,隨时便可上缴领功。 可再听了片刻的叮叮咣咣,他脸上的笑容去了一半。 侯在门外的老胡头更是紧张地打起了冷颤,这屋里,已经连砖缝都挖过了,就差掘地揭瓦,却没有搜到任何妖精痕跡。 看热闹不嫌事大,即使天寒地冻,也陆续走来几位街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恰巧此时节,隔十步之外,瓮声瓮气,重物落地,引得眾人纷纷看向对门。 张横是第一个衝出去的。 钢剑出鞘,直刺胡家门扉,紧隨一声——“破瘟用岁吃金刚,降妖伏魔化吉祥,急急如律令,敕!” 只见剑身闪烁金芒,吐出剑气,以霹雳之势斩入那屋子。 轰隆巨响,门裂墙碎,一道纤长黑影在张横的余光中消失。 “嗐!”他跺脚大骂,“李竖,我去追!” 闻声,李竖也率眾进了胡家。 就这几步的间隙里,张横魁梧的身影已隱入风雪,李竖一行人眼中所见,唯有胡家的满屋狼藉。 上下扫视,他们瞠目结舌…… “天……天什么?” 一名斜著膀子的老兵手指残墙。 “天灵灵,地灵灵,妖精皆听我號令,听我令,作邪法,祸乱天下灾不停,王侯死,官差灭,唯我胡家聚粮財,发了財,养义兵,杀入宫闈坐龙椅,夺皇后,抢皇妃,生下皇子八十一,你拍一,我拍一……” “別念了!” 巴掌摑到了不知死活的书簿文仕脸上。 李竖面如死灰,气得直奔老胡头,如拎鸡一般,將他揪进了屋內。 “这,是什么?” 暗含蛤蜊光的黑鳞白鳞被李竖捡起,递到老胡头的面前。 “蛇……蛇鳞,李爷。” “寻常异蛇,有这么硬的鳞?” “可能是……个头特別大的异蛇吧。” “那这,又是什么?”李竖指著那几枚乌黑油亮的球。 佝僂的老人似乎认得此物,但这……与他熟知的那东西又有些区別。 “闻闻,臭吗?” 老胡头將一颗小黑球捧起来使劲嗅了嗅,他忽然瞪大双眼,冷汗直流。 “不臭,对吧?” 话音未落,李竖忽然发作,一脚踢在老胡头的腕子! 那黑球正正滚进老人口中,隨著踉蹌,被他咽了下去。 “你捕蛇一生,当然认得出,这是蛇屎,可寻常蛇屎,比这要臭多了。只有妖,拉出来的屎乌黑而无味!尔这老贼,好张狂!豢妖、谋逆、诬告邻人,还把堂前燕当三岁小儿一般戏弄?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押回去,数罪並治!” 第五章 这是何等出眾的天赋! 蛇的身躯,见缝就能钻。 刘丰不知自己绕了多少圈,他穿堂过屋,东躲西藏。 刻字、拉屎和逃命,让他余力见底,但他確信,外头那气喘吁吁的大个子必然也到了极限。 张横使了两道咒法。 剑劈胡家房门的时候念了句; 紧追不捨的时候又念了句——“龙虎彪豹飞腾勅。” 此咒,竟叫张横的脚下徒生几缕雾气,他雪地行走如豹猫疾奔,快得出奇。 几个错身之间,刘丰险些被剑刃刺中。 万幸这神行般的咒法,似乎难以长时间维繫…… 兜兜转转,转转兜兜,张横终究停了脚步,双手扶膝。 这一歇,总算让刘丰得了拉开距离的机会,他瞬间爬墙上瓦,奔跃几遭,身形彻底隱匿,半截蛇尾,在张横的视野里晃过…… “哎!”壮实的大个子懊恼不已,锤了几下墙,耷拉脑袋往兵屯去。 风呼啸,雪飞扬。 不太平的一个白昼到了尾声。 捕蛇村寨里,每座茅草小屋升起炊烟、点亮灯火,唯胡、蒋两家儘是破败惨景。 乡邻传来传去,算把事情传明白了。 家家户户都知道了,老胡头诬衊蒋家婆孙而被官兵押走。 家家户户也都揣测,日后兴许,堂前燕也好、里正也好,或多或少会出於顏面上的顾虑而补偿蒋家。 家家户户更揣测,若此时拉蒋家一把,既能让这婆孙俩欠下人情,也能在道义上沾个光。 於是,白昼里冷眼围在门前看戏的邻居们,忽然变得热情似火,纷纷向一老一小伸出援手,非要拉她们去家中吃碗热饭。 老娭毑回绝了所有邻居的好意,又费了老大的劲,把爭抢著要进屋帮忙打扫的邻居请了出去。 在破缸烂碗堆里,老太太与茱萸小心翼翼收拾本就不多的家当。 今日遭遇,起於竹林里的奇缘,老小都不知此缘是良缘还是恶缘,她们只傻傻地,顺习惯,以德报恩。 这倒惹来了祸事。 按道理,良缘不招祸。 但婆孙打心底,都不觉著家门结了恶缘。 甚至…… 看到胡老头的报应,又看到用蛇牙歪歪斜斜刻在胡家的字跡……时隔多年,她们再一次体会到了有人撑腰的感觉…… 嗖——啪! “妈的,老东西,你修了什么邪门法术,去给那妖精撑腰!” 回到兵屯的张横紧握皮鞭,吐了口凉水,抬起手来,青筋猛胀。 他这臂膀稜角分明,轻轻一使力,肌肉便如发了情的黑毛猪似的要往外头拱,若说他能徒手扼死小牛犊子,也没人不信。 宽大的膀子带动手腕,又挥下一鞭,劈出颶风,抽在扒光了倒吊的老胡头脊背上。 那罗锅后背根本来不及疼痛,生生被抽得鼓了包,再炸出血花,给这冰冷乾燥的牢房加了湿,也加了温。 而一旁的李竖则掐诀念咒,指尖縈绕微光,他轻点老头的伤处,绽开的皮肉便织布一般缓缓癒合。 二人如此配合之下,哪怕折磨一整宿,老头也揍不死。 才鼓打二更,老胡头已经失禁四次,这第四次,前后喷涌的秽物里夹著鲜血。 “冤枉啊!张大人,李大人!我哪会法术?要会法术……还至於蘸著屎尿吃鞭子啊?” “哎,得了得了。”李竖摆摆手,“鞭子都臭了,再舞下去,甩咱俩一身屎。” “哼!”张横扔下脏鞭,洗手擦汗,“正好爷爷累了,你这老贼,明天爷爷再来陪你耍。” “明天也別打了,我估计,蛇妖多半和老头无关。” 张横一愣,“咿,咱俩想一块去了。” “……那你还揍这么狠?” “没抓到蛇妖,憋屈,揍他解气。” “嘖,我也是,听几声鬼哭狼嚎,驱驱心头火。” “不……不是,你们两个,打著玩呢?狗官,狗官!” 在撕心裂肺的伴奏声中,二人閒谈著走到了窗下。 李竖先开的口,“寨子里净是些捕蛇的粗人,穷乡僻壤,连秀才都没出过,这廝,写满墙的字,本就蹊蹺。我猜……是蛇妖嫁祸於他。” “你啥时候发现的?” “你去追蛇妖的时候。只不过,那会儿人脏俱在,目击者眾多,我便顺水推舟,押他回来,以平民愤。毕竟,咱还得顾及堂前燕的顏面。” 听了李竖之言,张横只觉头皮发麻,脸色骤变,“如此说来,对得上了……对得上了。咱这回碰到的蛇妖……非寻常精怪,不好对付。” “哦?” “才刚刚吃下恶兆的雏妖,脑仁还没松子儿大,能识字?况且,今日我与它巷间追逐,隱约发觉,那孽畜奔逃之间屡设陷阱,极为狡诈。这还不算完,就算阴险狡诈乃蛇之本性,就算它慧根过人通识文章千百篇……它总不能……一日之內学会了开经脉、施法术吧?” 张横面沉似水,“它恐怕……在我施法的时候,偷师了我的法术。” “哧。”李竖冷笑,“妖没捉到,交不了差,我都一个头两个大,你还有心情说笑。” “没说笑,它逃匿的那几步里,有神行咒的影子……” 简陋的牢房里鸦雀无声,李竖沉思了半晌,“当真没说笑?” “你我共事多久?我说笑时,是这个模样么?” 倒吸了一口凉气,李竖又问,“你与它交过手,你觉得,雪停之前,咱们有几成胜算捉到此妖?” 张横不语。 李竖便明白了大概,“蛇惧严寒,大雪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若是天晴了还未捉到蛇妖,恐怕,咱俩只能打道回府。” 退堂鼓似乎击中了张横的心缝,愁容瞬间舒展张开,笑脸重现於须髯间,“嗐,早和你说了嘛,大海捞针,咱就当落了空,此妖既然凶险,留给后来人唄。” 他舒坦地晃了晃肩头,“嘿,那便等晴天吧,我这就去备好草料。临走前,咱多吃几顿蛇羹。” “备草,再备些迷药和引火之物。寨上人家,一个不留。” 语出惊人,张横嚇得不自觉间后退两步。 在他眼前,李竖的面孔变得狰狞扭曲,“我们空口白牙说一个刚刚成精的妖物狡诈过人,几人会信?连个雏妖都拿不下,咱不仅升官无望,还得受上头的冷落。若逃脱的是个轻鬆毁掉村寨的穷凶极恶的百岁大妖……你我,倒也毋需担那失职之过。” “不……不必……吧?”张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电光火石间,这牢房里发生的变故,更是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不知从哪儿迸射出来,笔直扣到了李竖的脸上。 当两颗银光闪闪的长牙刺入李竖脖颈,他才看到,面前这同僚的身上,正缠绕著今日与自己巷间追逐的毒蛇,而这毒蛇,竟被他无比熟悉的雾气包裹。 “神行?……这孽畜,他真偷了!他仅看了一眼便偷去了!……这是何等出眾的天赋!” 神行术加身,难怪李竖与自己都未能及时发现从暗处袭来的毒蛇。 张横本能地便要掐诀施法,却瞧见猩红剑光奔向自己的面门。 在被那道弧光击中的剎那,他才意识到,毒蛇先从远处发了剑气,再亲身向著李竖扑去。 他更意识到,两道咒法,都是白昼时,自己曾施展过的…… 异蛇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二人同时倒地。 李竖七窍流血,面目全非,而张横,在剧烈的喘息中,模模糊糊,眼巴巴看见毒蛇盘到了自己的身上。 法术缓缓生效,祛了伤处之痛。 这感觉,他可认得太清楚了,是自己那位同伴擅长的疗伤法术。 然施法者,非血泊里的李竖。 微光縈绕於蛇身…… 当张横能够强撑著坐起来,刻在地面的几个字映入眼帘——“想活,跟我走。” 字跡与老胡头家中的极为相似。 “李竖没猜错,我也没猜错。” 他嘆息。 第六章 见猪就餵~另一杯餵谁~ 药粉的气味似曾相识。 咽下之后,张横想起来了。 几乎每家捕蛇人都常备这一味药,以压制蛇毒。 他胃肠绞痛,心悸耳鸣,但身上並没有出现即將命丧的反应。 毒性被控制得恰到好处。 使他性命保住,却无力抵抗,无法逃脱。 如此手法,更令他心中生畏,不敢轻视盘在自己肩上的毒蛇。 他打消一切歪念头,认了栽。 照做是唯一的选择,否则,毫无疑问,自己立即会变成李竖那样七窍流血的尸体。 然而,在蛇妖的胁迫之下,自己还能喘几口气? 蛇妖究竟要把自己押往何处? 抵达之后,將有怎样的死法在等待著…… 他满脑子疑虑, 却只能麻木地前行。 冷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是行动的腿, 毒蛇是指路的眼。 越步入雪中荒芜, 他越害怕。 慢慢的,冰冷、绝望、窝囊和恐惧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 “哇!” 大声喊叫嚇得蛇躯一震。 扭脸去看张横,以唇窝感应,刘丰只觉吃了苍蝇般的噁心。 “个头有一米九吧?浑身肌肉,满脸大鬍子……哭?还哭得这么难看……” 噁心归噁心,冷空气屡次要把他带去见太奶,他不得不捲得更紧,借张横的体温取暖。 积雪深了,风颳得比前两日更狠。 他们行走缓慢如龟蠕,刘丰若能开口说话,必定在路上喊了许多声“驾!” 这鬼天气里,骑著张横离开寨子,是他保证自己不会冻死在路上的唯一法子。 他用残缺的蛇尾拍打了几下,坐骑便自觉地把步子迈得大了。 虽离了村寨,刘丰心急如焚。 他必须全速赶路。 今夜是过江最好的机会。 若待到雪停,全寨动员,追猎起来,他还真不知自己能否逃出生天。 毕竟,就算寨子里没了堂前燕,还住著那么些捕蛇人呢。 趁风雪掩埋足跡,趁捕蛇人被冻在寨子里,此时此分,正该一鼓作气,渡江南下! 只要过了江,回到森林,回到小窝。 任谁也再难把他揪出来! 极寒令江面彻底静止, 对岸漆黑如墨,隨风扬起几声狼嚎鸦鸣。 那个世界完全被野蛮统治,没有任何人伦法理可言。 威逼之下,张横不得不踩上了冰面,忍泪与身后那几颗小如微尘般的灯影道別,彻底离开文明…… ……常年与剧毒相伴,寨上老小,全都习惯了白事。 可这一次死的人,是县上来的堂前燕。 於是,里正著急上火,慌慌张张带了个识文断字的书簿小吏,將案情草草记录下来。等到天晴,快马就得把消息带去县衙,录入卷宗。 在牢房里简单验了老胡头的伤势,里正洒了些活血的药粉,让奄奄一息的罗锅老头彻底把血流干,断了气。隨后,他从小吏手中抢过纸笔,骂道:“你这呆子,把昨日那段……就老胡头谋逆那段掐了,重写。” “为啥?” “老夫治下的地界,岂能出了反贼?” “哦……嘶……那咋写?” “写……兵屯里都听到两位堂前燕起爭执,吵著吵著就动了手。一个死了,一个跑了。这当间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看到,与我们无干。” 上下一气,他们利利索索把李竖那认不清模样的尸体敛了,静置於义庄。 牢房很快就被打扫乾净,仿佛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小寨远离繁华,外界很难听到这地方的动静,因为几百人口长了一两张嘴,一两张嘴说话的声音很小。 这一两张嘴说什么都必然是真的。 “胡老头年纪太大,在兵屯里老死了,老人走的很安详,我发小的外甥说的。” “不对吧?我听说……是被堂前燕打死的。而且……据说打死他的堂前燕还把另一个堂前燕杀了。” “杀自己人?这是为何。” “抢功?” “抢妖吧?妖全身都是宝,没准他二人此番遇到的妖成色好。” 听见乡邻们的閒言碎语,茱萸加快了步子往家赶。 昨夜兵屯那方向闹了一阵,她没多想。 等天亮了,寨子恢復往常的寧静。 恢復到了堂前燕登门之前的寧静。 这便过於蹊蹺。 蹊蹺之余,也略微让她欣喜。 “堂前燕一死一逃?真的么?如果此事当真,一定是小仙儿办的。”她又一转念,“既然寨上没威胁了……小仙儿……小仙儿在哪?有没有受冻,有没有受伤?” 无数种猜想在她心头胡乱揪扯,似蚁虫挠咬那般,扰得她回到家中仍坐立不安。 但帮著娭毑打扫床铺,揭起被子,摸到了床褥底下的硬物,她与娭毑心中的石头都落了地。 些许碎银和铜钱不知何时被塞进来藏好。 偷偷摸摸进出,除了蛇妖小仙儿,还能是谁? 虽不知小仙儿如今身在何方,但婆孙都如吃了颗定心丸,知道这位与蒋家结了奇缘的妖精,已然平安脱险…… ……稀里哗啦,行囊里的物什抖落一地。 除却钱银,两位堂前燕的隨身之物全部摊在眼前—— 佩剑两柄、永州度牒、文书、令牌。 刘丰挨个仔细检查后,挖坑把东西藏好。 他此刻无比庆幸,与二人交锋只在瞬息之间完成。 若非偷袭成功,而让那充满威压的剑出了鞘,恐怕自己已经身首异处。 人世间有如此可怕的傢伙存在,作为精怪活下去的路途註定不会一帆风顺。 那又何妨呢,林中生长十八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是被上天扔进森林里自生自灭的低贱的孽畜。 这孽畜活到了老, 又逃过了命数, 刘丰禁不住佩服自己——真是个老不死的。 为了继续保持不死,在抵达南岸的那一瞬,他没有选择杀掉人类坐骑。 坐骑还有用。 落脚的洞窟与他往常居住的蛇穴不一样。 这个洞穴,大到能够容纳熊虎居住,而洞穴內部蜿蜒曲折,甚至在洞口竖起了以石块堆积的屏风。 风水上,这叫藏风纳气。 寒风与窥视都钻不进的洞穴里面,悄悄升起了火堆,一人一蛇身上掛著的冰坨已经烤化。 张横不敢相信自己还没咽气。 不过,眼前黑白相间的蛇妖以牙代笔,在土壁上写出一连串文字的时候,他终於明白了自己没咽气的原因。 问题太多了,他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该不该回答。 火舌缓慢扭动身姿,挑逗满墙的文字。 “堂前燕?”、 “朝廷?”、 “我值多少钱?”、 “你们练的什么功?”、 “身手在你之上的,永州有多少?” 毒蛇吐信子时,眼神里的野性与狡黠揉成一团。 张横苦笑一声,他审妖多年,没料到,如今自己成了被审讯的那位。 第七章 我,蛇妖,头顶五颗星,怎么消?急急急,在线等 数不清多少个时辰过去,张横始终处於能喘气但有点儿死了的状態。 他的鲜活度被精准控制,刘丰对於自己练就的这门新手艺很是得意。 用唇窝扫描张横的身躯,他能轻鬆探得这俘虏全身上下哪儿活过了头、哪儿即將坏死。 再以毒液、解毒药、偷学来的疗伤法术配合,阶下囚张横痛不欲生。 刘丰不是猫科,对於折磨猎物这件事,他並没有生理上的钟情。 他只要答案,要情报。 人在备受折磨的状態下,什么都会说的,除非,这人具备某种伟大信仰。 张横显然不是那种人。 刚开始审讯,他就招了。 他不仅开了口,还滔滔不绝。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交代了。 用刑只是为了验牌——確保他的前后供词对得上。 十之八九,牌没有问题。 於是,张横得到了奖赏。 从大雪地里掏来的兔子一分为二,腿架在火上烤,身躯则囫圇进了刘丰的肚子。 一边消化食物,刘丰一边享受著暖空气,脑中飞快转动。 堂前燕,广纳能人异士处理各地妖邪事务,俸禄优厚。 张横李竖隶属永州城分署。 算上文官小吏,近千人之多。 其中,如张李二人这样有本领捉妖、天天日晒雨淋、飢一顿饱一顿的,不足百名,人手长期短缺。 大多数身穿飞燕绣纹锦袍者,对刘丰不具威胁。 譬如,分署话事人——【燕飞绝骑尉】大人,他乃王驾千岁府上婢女的青梅竹马。 此人曾得王驾美誉——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但张横从未见他施展出一道法术,只见过良才大人某日拔剑时误伤自己的屁股。 所以这个衙门不及刘丰想像中可怕。 百人兵力,是永州分署的极限。 然而,若一百个张横李竖集中包围,刘丰哪里应付得来。 就眼下境况,他急切需要一个答案——万一事情走到了最差的局面,百名堂前燕围山搜查,在这险峻的深山里,在自己的主场里,他有没有斡旋乃至逃脱的手段? 那全是猎妖之人, 比张横李竖本领高的猎妖之人, 带著比斩妖剑更危险的傢伙事…… “法器。” 刘丰回味张横交代的重要情报。 堂前燕法器眾多,其中,最令刘丰头疼的,是侦察探测型。 之所以【恶兆】被他吞下没多久,张李二人就出现在捕蛇村寨,正因此类法器。 分署以及每一处常驻的营房都会配备【恶动仪】,以探测方圆百里的【恶兆】。 【恶兆】出现的瞬间,是他们捉住雏妖的最佳时机,毕竟刚刚吞入恶兆的妖物,如同婴孩,懵懵懂懂,逃不远,甚至不会逃,且恶兆残存的气息尚在。 隨著恶兆生长,与动物渐渐结为一体,气息也就变得形形色色,几乎无法用【恶动仪】定位。 这个“几乎无法”,仅限於【恶动仪】。 除去【恶动仪】这种適宜超远距离探测的大型装置之外, 工匠们还打造了些可携式的小型法器,供猎妖前线使用…… 对张横的审讯问话,於此处搁置中断,被疲乏和飢饿中断。 现在蛇吃饱,犯人也吃饱。 於是,刘丰晃了晃蛇头,又开始了在地面上的写写画画——“探妖之法。” “我说!”张横捏著兔腿,边啃边硬气地大声问,“说了能换条活路吗?” “真话,能换。” 蛇毒不是滋味,眼前这妖怕是从自己和李竖那儿学来了审讯的妙招,再审下去,身体吃不消,张横能掂量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抹了嘴边油,“探妖,一在法器,二在修为。我和李竖这样的芝麻小差,技不如人,三清铃、八卦镜都使不来。否则,在寨子里就把你捉了。 我二人不行,但永州分署里有那么十来个能人在。 使铃感应妖邪所在,使镜分辨妖物修为。 至於能探百步还是千步,看施法之人的道行了。 李竖的死讯会勾衙门来搜山,唔……依我推断,拿你的追兵,道行比我强,而且,人数不会少。” “为何?”刘丰又写下,“给李竖报仇?” “哧。”张横冷笑,“六扇门內,哪来的手足交情。李竖死了,他们还得为帛金心疼。 重兵出击,只因利高。你才化妖没几天就斗死了堂前燕,此种妖物世间罕有,物以稀为贵,献上你,能討来大功,若別有用心之人把你贪了,也可在鬼市卖个好价钱。” “凶多吉少么?”刘丰发愁,情况简单明了——他在刚刚成为妖精的第三天,就当上五星蛇妖了。 被堂前燕捉到的妖有何等下场?他用泄殖腔都能猜得到,根本懒得问。 “蛇妖,你问来问去,无非是想找到活命的法子,听我给你盘道盘道,如何?” 张横忽然一笑,“你想活,我也想。我给你支招,能换自己一条命么?” 对方不作回应,他自觉尷尬,挠了挠头,比出三根手指来,“三条路。 你要么,找到个隱秘的世外桃源,布局阵法,防住外界探测,再不入世,苟且偷生。 要么,就硬顶风险浪跡天涯,逃往国境之外,入蛮夷之地。 第三条路,投奔个豢妖的靠山给你作保。 三条路我全都使得上劲,嘿,能换一条性命不?” 刘丰不喜欢他的提议,盘起身子沉默,不再写画。 见蛇妖毫无反应,张横又补了句,“你放心,我不给你使绊。我不回堂前燕,我也回不了。咱们出寨子的时候,绝对有人瞧见了,转头必定诬我勾结妖精。上头那伙老东西从不拉人屎,我要是回去了,花多少钱都洗不脱冤屈。” 说著,这大个子突然又像昨夜里那样抽嗒起来,“哎,这回算是完蛋了……仕途完蛋,俸禄完蛋,家宅完蛋,全完蛋……” 扭捏作態,让刘丰瞧不起,但噁心之余,他倒有几分欣赏此人的坦荡。 “当堂前燕,为的什么?”他书写出来。 “为钱嘛!修了身本事,货卖帝王家。不拿这个换铁饭碗,难不成街头耍大刀么。” 刘丰咧了嘴,人类看不出那是笑。 “想活,就帮我一个忙。” 看清楚地上文字,张横如见曙光似的险些蹦起来,“说,怎么帮!只要能活,干啥都行!” 於是两排蛇牙整整齐齐咬破了张横的脖颈。 贪婪的,大口的,鲜血被吸吮出来,直入刘丰腹內。 “果然如此……” 啜饮间,刘丰回忆起在牢房里的那一瞬。 咬在李竖身上的时候,他也曾吸食了几口血液。 而那感觉,与捕食寻常野兽的感觉截然不同。 仿佛每一口都能让自己心胆之间的异物蓬勃几分。 此时咬著张横,他豁然开朗——“我是妖,何必依照人的思路。妖,自有妖的活法。” …… ……从昏厥中醒来的张横觉得自己虚弱无力,颈部疼痒。 他想抬起胳膊,可身体不听使唤。 於是,他只能轻轻低头去看。 眼中的身体很陌生。 “这谁?瘦得跟柴一样。” 而恰巧,刘丰又带了兔子从洞穴外面归来,那身影变得大有不同,原本削去半截的尾巴已经完完整整。 “大了,粗了…… 还长了! 该有丈八了吧?” 蛇大为蚺,张横目瞪口呆,但立刻明白了一切。 他见过妖物食人。 与妖作战,生死难料,在张衡捕妖的经歷里,同行者被妖物猎食的惨案屡见不鲜。 以修行人作血食,往往使妖物修为大增。 他不由得感嘆: 这蛇妖终归是畜,虽开灵智,明事理,本性难移啊…… 可既然它把自己当了血食,为何不吃乾净? 疑惑中,兔子被叉到柴火堆上。 张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静静闻嗅肉香。 没多大会儿, 他被餵下兔肉, 再被餵下解毒药。 这一回,刘丰加大了药量,足以排清张横体內残毒。 “休息,等睡醒了,把你会的全教给我。” 张横提出的三条路,虽合情理,但三条路都受制於人。 刘丰不喜欢把主动权放在他人手中。 即使潜逃,他也得照著自己的路子,设计战术性撤退。 逃亡需要实力。 晴天到来之前,刘丰还拥有不充裕但勉强够用的筹备时间。 第八章 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快让我在雪地上拉点屎 这一夜似乎比整个冬还要漫长。 张横惊醒好几次。 每一次睁眼,他都看见那大蚺做出些奇怪的举动。 或是对著朦朧月色吞吐, 或是盘身静坐, 或是从自己尾巴咬下一块蛇肉吞食,而后又以李竖那疗伤的法术把伤处治好。 刘丰任由他一惊一乍醒来又昏睡,自顾自地,潜心进行试验—— 针对於快速催大【妖丹】的试验。 从审讯中,他得知了自己体內那从束状缓缓拱成椭圆形的异物在世间的称谓。 那是自己身上最值钱的部位。而且据张横所言,也是最好吃的部位。张横是听別人说的,他没尝过,他捨不得。领功时,妖尸品相,几乎全由丹的破损来定。 一只妖只產一颗妖丹,做一盘玉笋腊肉杂丹烩,需要张横没日没夜打拼十年。 妖丹与人类的丹田相近,其內存储的那股脉衝式能量,在修行人口中唤作【真元】。 天地之炁凝结於体內,滋生真元,乃修行者施展法术的根基。 真元越浓,妖丹越大; 催大妖丹,带来的好处不止於提升法术强度; 妖物身躯感应妖丹生长,也隨之代谢进化。 “吐纳月华,效果胜於吐纳日精; 吃自己毫无效果,只落得一个疼; 喝堂前燕的血,虽然立即增长修为,见效极快,可过后总觉得全身上下不自在……排斥反应?副作用么…… 雪势渐弱,时间……紧迫。” 钻研一整夜,刘丰仍然没有得出让自己再次快速变粗变大变长的好法子。 他只能以当前的尺寸和杀伤力,策定解围的战术。 入了冬,太阳变得很懒,每天都会晚几分钟才肯爬上山头。 白皑皑的一江断二山之景顿时披上金纱,华贵艷丽。 大晴天,意味著,县衙很快会收到李竖死讯。 一场追猎即將到来。 遥望大江对岸,人与蛇的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谁都回不到过去了。 张横指著硕大的三角脑袋,忍不住骂道,“好你个妖怪……欺人太甚吶,可真懂物尽其用!非要把我从血管到脑袋都榨个乾净再杀,是吧?” 刘丰暗暗偷著乐,“榨乾自然是要榨乾的,至於杀不杀,得看榨乾之后,你是活著作用大,还是死了作用大。” 原本肌肉壮硕的大汉此刻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气血大量流失,直接伤及丹田与经脉。 大蛇倒是已然成了大蚺。 这局面意味著什么,张横不可能不清楚。 如若正面斗法,本该具有优势的自己还能不能胜过对方,变成了未知数。 所以,就算身上感觉不到蛇毒作怪了,他也不敢妄动。 他很清楚,施法斩除蛇妖而逃……犹如痴人说梦。 现在这狡猾的妖物还逼迫自己传授法术,简直比永州城里的税吏更可恨! 但他除了就范,別无选择,只得忍下屈辱,在那双深邃竖瞳的注视之下,开始演练。 张横违心地展示, 刘丰虚心地学习。 时不时的,他在雪地里写出问题来討教,態度真像个求道学法的弟子。 可几个问答之间,张横大感不妙,冷汗直流。 过去自己修行术法时,心思全在“我如何变得更强”这一点,精力用於锻打筋肉、巩固丹田、疏通经脉、沉淀法力。 这蛇妖问的角度,倒是甚为刁钻。 “他想找弱点?找我的弱点?……我已经这副模样了,不就是一口的事?不……” 琢磨来琢磨去,张横似乎察觉了刘丰的意图,“他想找到堂前燕的弱点……情势如此凶险,他不找路逃亡,竟琢磨起反攻之策来了。 禽兽就是禽兽……掂量不出轻重缓急。” 然而,他脑筋再一转动,忆起李竖之死,又不禁脊背一凉。 他分辨不得,此妖,究竟狡诈亦或鲁莽…… 张横心思,刘丰根本不知,他完全专注於法术的模仿、解构、內在原理。 配合这些新学的法术,在他脑中,上百种诱杀追兵的战术不断推演。 堂前燕虽为猎手,但他们的狩猎,仅作为一份差事。 他们不是野生动物。 刘丰是。 他的每一天都在杀戮中度过。 人类怎么会明白他那种已然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无数次的亲身经歷和目击,教会了刘丰许多丛林法则,其中之一: 猎物一旦被盯上了,只在两种情况之下,可以绝对安全逃脱——猎手死亡,或猎手受到重创。 仓皇躲藏,会让猎手始终处於绝对的优势,得寸进尺。 这些年来,胆敢咬刘丰的动物,若没有被反扑杀死,无一例外,都留下了身体的一部分,终生不敢再犯…… 法术教学,短短两个时辰结束。 不是因为刘丰消化不掉,而是因为张横过於虚弱,再施法,恐怕就要燃烧血液尿液提供法力。 休憩的功夫里,刘丰也没閒著,从张横的口中把堂前燕上下人员擅长何种法术,实力如何,全都盘问个彻底…… ……“非要这样吗?” 刘丰点头。 “你看著我……拉不出来。” 张横脸胀得通红,从抽搐的面部肌肉来看,確实使足了力气。 於是刘丰背过身去,让他安心排便。 这片森林里,刘丰特地选了几个位置,人与蛇轮流留下屎尿。 沿屎路捕猎,是他常年以来惯用的手法,对岸的捕蛇人也精於此道。 堂前燕同样,他们为了猎妖,单立一组文官,常年对妖类的屎分析调查。 习惯是可以把人害死的。 人蛇一同拉的屎,在雪山里画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路线,直直通向遍布陷阱的深渊。 刘丰所布之局,乃以屎为饵的杀招——屎亡陷阱! 乔木入云,冰雪之下万物潜伏。 此地非城镇,非沙场。 这里是山,是原始森林,是禽兽孽畜的主场,是刘丰的主场。 毒蛇匿雪林,眈眈静待堂前燕…… ……连续几个晴天里,两岸岁月静好。 张横竟习惯了山中野人般的生活,因为……这大蚺每天都能带回来各种猎物,大鱼大肉一顿都没有断过。 不愁吃,有个洞穴能安睡,还不用鸡鸣时就穿好那身锦袍,火急火燎饿著肚子去衙门签到,而后围成一桌,听那几个肥头大耳的文官说几句再说几句再说几句。 神仙日子不过如此罢。 临死前,愜意地快活几天,划算吗? 张横心中,滋味杂乱。 每过一个昼夜,他都掰著手指头数。 他再清楚不过,太阳升起又落下,都在推动他生命中最后的倒计时。 日日纠正法术中的差池,是他对於蛇妖仅剩的价值。 堂前燕一旦渡江,他就会和野兔羊羔一样,进入蛇腹,成为养料,最后变成粪球。 学艺卖於帝王家,图个出人头地,享人间富贵。 只恨,富贵一口没尝著,此生便到了头。 回顾这辈子观灯走马之际,熟悉的身影又从白茫茫的一片雪林钻进洞窟。 今日,蛇口衔住三只猎物,收穫丰厚。 而那对竖瞳里,杀气频频外露。 啪—— 异蛇、猞狸、鹿崽的尸体掉在地上。 一如既往的,刘丰示意张横扒皮。 这,可嚇坏了张横。 “……蛇兄,今日这么丰盛……何意啊?” 张横不见大蚺回答,忽然泣不成声,“断……断头饭!这么快就来了!你也太讲究了,还知道给我吃顿好的……不,不对!你这妖孽,不讲究啊!说好的,帮你忙能换条活路……” 没出息的模样叫刘丰哭笑不得,他缓缓写下,“多吃,存点力气,今夜有要紧事,必须仰仗於你。” 第九章 你的V8没有哨兵模式,你敢开回村? 大多数异蛇进入了冬眠。 例外者,必须忍受严寒外出觅食,像刘丰一样。 其中一个倒霉蛋,此时此刻在张横的手里,被扒下黑白相间的鳞皮。 面对同类血肉,刘丰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倒霉蛋活该。 异蛇毒死鹿崽轻鬆之极,而猞狸能把异蛇玩弄至死。 这三者是相食的关係。 但今日,在林中偶遇它们的时候,三只动物同仇敌愾,发了疯似的合力攻来。 它们明明可以逃跑,却不自量力的,带著巨大的恨意攻来。 这种情况,刘丰虽诧异,但不觉新奇。 他早就见识过。 身为人类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两个世界似乎没多大区別,都是这个模样。 他敢雪夜过江,他拼死吞下恶兆,他承担了风险,也付出了,他成了精怪。 可是南岸的所有动物都没有成精。 所以,他就该承受大家的憎恨。 他认,被憎恨厌恶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毒辣的注视都不会影响他吃饭时的愉悦。 今日他带回洞窟里的不止猎物。 刘丰去了一趟曾经的家。 那个画满了正字的蛇穴如今已经很难容下他巨大的身躯。 他与故居道了別,彻底的。 家当也全都吞进腹中带走。 此刻,这些家当被他呕吐出来,散落在张横面前。 过去十八年间,刘丰从捕蛇人、猎户、药农、逃兵……各色各样的人类身上偷过许多小玩意。 他曾经当过人,今生虽投胎为蛇,仍不太能接受生命中只存在吃喝拉撒睡和交配。 至少,人类之手打造出来的工艺品能让他解解闷。 囤积起来的东西当中,有钱幣、瓷画、金银饰、珍珠项炼…… 各种小物件在柴火的照映之下熠熠生辉。 东西不算太贵重,但对於张横这样的低级官差而言,似乎,魅力十足…… “帮我最后一个忙,钱归你。” 他写出工整的文字。 “帮,帮帮帮帮帮!”张横点头如鸡啄碎米。 给钱,意味著不杀。 捡条命,还赚钱,他欣喜若狂。 跟在大蚺身后,到了江边,他瞬间明白自己为何能捡条命。 一叶扁舟泊於溶洞,被山石半遮半掩。 小舟的样式,在捕蛇村寨常见。 想必,是哪位捕蛇人过江之后,丧命於密林,留下了这遗物,有年头了。 舟身残破,桨也几近腐朽……但,能修。 他猜的对。 经一番交流,果然…… 蛇妖让他做的事情,正是修葺此舟。 “噗——”张横还是没憋住,偷偷用嘴放了几个屁。 恨得刘丰直想张口把他吞了,可自己的確需要这个人类帮忙修船。 毕竟他……没有手啊! 连绳索都无法使用的他,在精细活这一领域,形同废物。 望著江面如蛛网般的裂纹,再回想起森林里的屎亡陷阱,那笔直通往深谷的屎亡陷阱…… 拼图在张横的脑中一张张组合,他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蛇妖的意图…… 经过几个晴天,大江被晒得开始回暖,或许再有一两个白昼,就能开始流动。 沿江行舟离开此地,確实是个逃脱追兵的路子。 雏妖,在堂前燕的认知里,没有摆脱野生动物的范畴。 谁能猜到,动物会在山林中布局陷阱诱敌深入,而自身则偷偷摸摸坐船,用人类的方式逃走…… “嘶……若真要乘这破舟逃亡……” 张横差点乐出声来,心中暗暗庆贺,“那就必须靠老子撑船划桨,难不成你还能用尾巴当桨么。这条小命,果真保住了!” 呲—— “誒?” 辛辛苦苦修好小舟的张横把手伸向脖子,摸到两个新鲜窟窿。 “七日內死不了。逃出生天了,钱和解毒药都给你,我们分道扬鑣。” 蛇牙在冰面刻字。 张横的嘴唇抖了又抖,鬍子吹得迎风乱甩,半晌,委屈巴巴吐出来一句——“我尼……” ——“你妈的!老子这靴子可是新的!” “是新的!” “新的!” 回音惊飞巢中雀。 於山林中大声咒骂之人身穿锦袍,银线绣飞燕於衣襟。 那腰间剑鞘,漆面溜光水滑,绘豪杰猎鹿图。 这身皮比张横李竖的华贵许多。 他怒气冲冲脱下靴子,举起来嗅了嗅。 “人屎,不臭,修行人拉的,不超过三日。” 身旁同伴声音冰冷,“张横,他果真反了,携手妖精,藏进这毒蛇林。” “哥儿几个,你们猜猜,他是打算拥妖自重,还是私吞妖丹?” “管他的,张横必须死!那雏妖他拿去卖钱也好,炼丹也好……益处多多,他必飞黄腾达!妈的,都是泥地里打滚的好兄弟,他凭什么独自发达!” “格杀唄,反正照骑尉大人的意思,咱们只需要把妖带回去。” 半山坡处,刘丰缠树藏身,以唇窝暗中监视这群人。 “十七……” 日上三竿,入雪林者十七人。 其中七名衣衫襤褸,显然是从村寨里带来的捕蛇人,多半为了领路。 另,江岸泊了大船,由两名堂前燕和些许船夫看守。 今晨江流缓缓动了,浮冰隨波漂游。 可这流动,太缓。 顶著大太阳,江上撑小舟,既甩不脱堂前燕的大船,也会暴露踪跡。 此刻,绝非最好的时机。 只要猎手的阵脚不乱,猎物往哪逃,都是徒劳。 他是野生动物,他有经验。 况且这些日子里,得了张横的法术传授,还掌握了敌方的所有情报,刘丰不再是个普通的野生动物…… 至於雪林中追跡的人类,或是因为人多势眾,每一张脸上都松松垮垮掛著懈怠。 他们根本不知道森林深处,恭候他们大驾的是什么…… 屎阵,於无形中开始发挥作用。 人类摆成相互照看的队形,循屎路,缓缓步入密林。 没有人察觉到鬼鬼祟祟尾隨队伍的身影…… 这条路线,完全依照刘丰的设计,是条下坡路,通往幽谷的下坡路,紧贴峭壁的下坡路,此处地形,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比他更熟悉,包括捕蛇人…… “嗬,躲在里面的果真是张横这竖子,瞧瞧,金刚剑气的痕跡,这棵,还有这棵,哼,哪哪都是。” “他施法砍树作甚?砍几个豁口出来……又不砍断。” “谁晓得呢,劈这参天大树,搭房子,作柴火?大雪天的,放著好好的人不当,躲到深山老林里当猴子,哈哈哈……” 閒谈被尖锐的声响打断。 “啊——” 异状发生在队伍最前方。 捕蛇人的惊呼把眾人的目光齐刷刷鉤过去。 那儿已不见人影,却掀起片片雪花。 惨叫並没有停止。 脚程快的飞速赶去, 所见景象,令他们头皮发麻…… 这片森林里已不会再有谈笑。 那捕蛇人没救了,喉头咕噥,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坠入的大坑里,密密麻麻蠕动著数不胜数的异蛇。 陌生人打扰了冬眠,它们暴怒之下,已用毒牙將那可怜的带路者扎得浑身漏血,就像个滚钉板的薄皮西瓜,阿达西那地方產的,又大又脆又甜。 其状之惨,叫人频频反胃。 可就在这团混乱中,雪林里悄悄发生窸窸窣窣的动静。 只有一名堂前燕反应过来,急忙环顾四周清点人员。 “十二,十三,十四……十四!” 整个队伍凭空消失两人……不见踪跡的那两位,恰巧是擅长侦察索敌的同僚! “御敌……御敌!” 一瞬之间,八柄长剑同时出鞘。 日光穿过巨大的树冠直衝利刃,反射出的霞光四处乱撞,照亮积雪,照亮树干,照亮山崖,就是照不到暗处鬼鬼祟祟的偷袭者…… 人们没了入林那一刻的从容…… 从头到脚,绷成了拉满的弓弦…… 先前踩到屎的堂前燕最先弄明白状况,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取出三清铃,大喝一声:“妖精鬼怪,无处遁形!” 那铃鐺连连晃动,叮叮噹噹的福音在山林中激盪起伏,人听得清心解烦,可这一连串的声音入了刘丰之耳,简直如金瓜敲颅、冰块敷脑! 张横曾解释过这法器的妙用,果不其然,折煞妖了! 狠狠一咬牙,刘丰慌忙逃命,祭起神行咒来,在巨树之间跳跃飞腾,瞬息便逃至了百步之外。 蹦跳之间,四目相对! 那手持三清铃的堂前燕满脸惊愕,提剑便要追,可他却在刚刚迈开腿的瞬间,从蛇妖的竖瞳之中看到了一丝笑意,蛇口张开,一股猩红色的真元,附於长牙,闪烁凶光…… 那气息似曾相识…… 像极了张横善使的金刚剑气! 极寒沿著那双沾屎的靴子迅速爬上他的脊背。 他根本来不及警告同伴。 剑气呼啸,其势迅猛,摧枯拉朽。 连续几道红光挥出,精准砍在已然破了豁口的巨大乔木树干,隨之而来的,便是嘎吱嘎吱哗啦啦啦—— 树木齐齐倒下,轰然巨响过后,堂前燕全队才惊觉,一路跟踪蛇屎人屎,他们来到的位置,正是一处峭壁之下! 巨树倒塌,惊醒山巔雪。 屎路尽头,哪有功名利禄,这条屎路,分明是死路! 雪崩在须臾之间淹没了蛇坑,再掀起白色的巨浪,张开血盆大口,妄图吞噬整片森林。 没有修为在身的捕蛇人,悉数淹没,他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因何而死。 堂前燕则要幸运些许。 法罩护体,持铃者窜上了一棵乔木之冠。 如此危急关头,他仍没有丧失斗志,反倒加注了法力,猛力摇晃那只铃鐺,试图再次定位暗处的妖邪。 而这一摇晃,竟叫他惊呼不妙! 妖的位置,被他成功探得,只不过…… 铃鐺的回音,清清楚楚告诉他: 百步之外,一只妖正在快速远离。 十步之內,一只大妖狂奔袭来! 他赶忙转身,挥剑挡下了一记直奔面门的爪击。 “摇摇摇,摇你妈呢摇!头都要炸了!大胆堂前燕,敢到本王的地盘来撒野!” ……三百步外的山林中,一条黑白相间的身影卯足了劲,身缠缕缕雾气疾速奔逃,直指约定好的地点——溶洞。 刘丰隱约听到雪崩之处传来的吼叫,便於逃命间回首望了两眼。 已经许多年了,距离他上一次见到虎啸山林…… 今日惊现眼前的大虎,竟双腿直立,爪带拳风与那堂前燕搏杀! 这意外的一瞥没有让刘丰停下脚步,反倒加快了疾驰。 追兵阵脚已乱,此刻,自己正该遵照计划,乘舟顺江水而下,避避今日搅出来的风头。 第十章 饭中方显父子情深 巨响传到江岸,船夫们嚇得丟了魂。 守船的两名堂前燕拔剑掏出个小弩,將焰火射向天空。 云彩被其撕碎。 隨后,北岸也炸起一朵同样的焰火。 如此动静,张横认得。 穿云箭响了,援兵就会赶来。 躲在溶洞旁边他是思前想后,想后思前。 焰火的位置距离自己不远不近,施展神行术赶过去,能与同僚会合。 问题在於,曾经的同僚,如今还算同僚么? 同僚会竭尽全力给自己找药解毒么? 撇开蛇毒不说,那蛇妖……还有不少钱呢。 自己对堂前燕的价值更大,还是对蛇妖的价值更大? 可真的逃出生天了,这蛇妖会不会出尔反尔?钱也不给,命也不留…… 就眼下局面而言,走错一步,必坠万丈深渊。 他琢磨得头髮都掉了几根,被风吹走。 这股风携血腥味。 “呃!” 骤然现身的蛇妖將他嚇得一个踉蹌。 对方既没有写什么,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衔一卷硬邦邦的包裹,径直上了船。 冬季江流不急, 小船不遭任何的顛簸, 浮冰缓缓让开, 让一汪寒水引著他们东南下。 江面时宽时窄, 九转十八弯把不远的路程扭得很长,很长,好似一条巨蛇,又好似坎坷的命途…… 蛇妖浑身浴血,倚船弦睡了。 “他竟如此放心,不怕我把船撑到堂前燕的哨点……” 张横迎风立於船尾,默默眺望岸边的每一处人跡。 几乎所有山头,都坐落些许破败的营寨,围獠牙柵栏,飘古怪旗帜。 有升炊烟的, 有插死人头的, 也有邪气森森的。 为了猎妖,张横时常走南闯北,他知道这些寨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並非每一座城池都像永州城那般,毗邻盛產异蛇的密林,城中百姓尚有一条退路。 別处小民,若被税赋逼得走投无路,便只能剑挑偏锋,或是侍奉妖邪,或是落草为寇。 自己已离了堂前燕,恐怕,很快也会沦为其中一员罢…… 路在何方,张横不知该问谁。 愁上心头,他瞰天水一线哼唱—— “水声寒不尽, 山色暮相依。 惆悵未成语, 数行鸦又飞。” 大蚺的眼瞼缓缓露出一条缝。 刘丰太累了,劳苦积攒过度,早已將他击垮。 这些日子的所有行动,都在冰天雪地里进行。 他的鳞片已在林中脱落许多,每每回到洞窟,都要以法术自疗。 几日內,他遭的疼痛,赶得上旁人一生所受之罪。 向他扑来的,只有猎杀, 猎杀, 猎杀, 还是猎杀。 没有谁希望他活著。 万幸,他早已习惯这种生活。 他伸了个懒腰,盘起身子,昂首呼吸新鲜空气,好奇地眺望两岸景色。 出生至今,他还没有走出过那片森林。 外面的世界…… 可真外面啊。 “蛇妖,你又吃了吧?” 张横脸色凝重。 刘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血跡,又伸舌头舔了一口,明白他言中所指。 他毫不避讳地点头。 对方想杀我, 所以被杀了, 很公平。 而且,妖丹確实在吸食了些许修行者血食之后,再度膨大几分。 “手沾人血,我保不了你,豢妖的那帮人也保不了你。杀孽,乃重罪。”张横正色道:“好容易逃出来,你不想想往后投何处求生么?你真想一辈子亡命天涯,不留回头路?” 罪? 刘丰没忍住,信子横甩,咧嘴发出哧呵哧呵的怪声。 “呔!我好心劝你,你笑什么?” 蛇却埋头又睡,不作解释。 什么罪过不罪过的,不全是嚇唬弱者的伎俩。 就像这完全处在自己摆布之下的前堂前燕张横,生死,只看他刘丰翻手覆掌,有过错如何?无过错又如何? 自己恃强凌弱的时候可从不找什么理由,以粉饰一番。 许多世人浑噩,偏偏总爱听那经久流传的被粉饰出来的故事。 可笑,可笑…… 大梦初醒,小舟泊於芦苇盪。 雪化了鸟叫了,不知死活的嫩草也误以为春至而冒了头。 解毒药和钱財被呕吐出来,摊在张横面前。 那捲硬邦邦的包裹也解开。 內有两柄剑,张横的,和李竖的。 剑回到手里,意味著他张横又有了防身的手段。 但他如今已完全不是蛇妖的对手,一蛇一人心照。 蛇腹內那颗妖丹,可比张横的丹田浑厚多了。 二者心照的还有一事——即使剑回到了张横手中,他们也不再需要你防我,我防你。 这片芦苇盪,东向水乡小镇,西向荒岭群寨。 分道扬鑣的时刻,已至。 “蛇兄,你当真不杀我?” 刘丰冷眼睥睨,似在耻笑他。 而见对方抱拳拱手,“没想到……尔虽为妖孽,言出有信,值得上一个仁字相称,还望……仁兄日后寻得好前程,告辞。” 仁义? 刘丰想想。 哪算得上。 自己也不在乎那等虚无縹緲的讚誉。 今日逃出大难,心情畅快,谁在此时咣嘰死那儿,岂不是坏了这好心情。 他洒脱一跃而起,纵身向著那荒山而去。 不被天追杀, 不被人追杀, 逍遥兮, 快活兮。 逍遥的日子能过多久,他尚且不知。 但他已经知道,在成精这条道上,最为关键的情报藏在何处。 毒蛇林中的那声震天之吼,令他印象深刻。 大虎身姿威风凛凛,於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只虎妖,真叫人垂涎三尺啊…… 其体內真元浓度,令他望而生畏,远超他刘丰与张横这个档次的修行者! 强者,就能够不畏堂前燕而正面迎战。 不仅如此…… 虎妖究竟用什么手段隱匿在山中? 若自己也得了那手段,是否也能效仿之?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一切谜底,都在虎妖身上。 所以他並没有让张横撑船,继续顺江南下远走高飞。 他不愿意失了虎妖的下落。 哪怕虎妖战死,哪怕虎妖被捕。 蛛丝马跡,总能留下些。 刘丰是毒蛇,潜伏永远是他最为擅长的事情。 且落脚这陌生的荒山里,避过风头,谋得机会,重返毒蛇林…… ……霜风不止,眨眼间,三个正字过去了。 山中野兽饱了刘丰的口腹,日精月华滋养了他的妖丹。 前些日子大战的疲惫,终於彻底洗去。 可他总忧心忡忡,不敢將身形示於人前,生怕再惹来堂前燕。 然而今日,猎山羊的途中,唇窝竟隱约探得一股许多日未见的能量——真元。 他暗道不妙,即刻施展神行咒法疾驰,张嘴就奔那藏著小动静的草丛咬去! 若被堂前燕活著回去报信,蛇命休矣。 可大嘴刚要咬下,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嗓音哭了出来——“爸爸!別杀我呀!” 爸……爸? 刘丰慌忙收住攻势。 多日不见,他差点没认出张横来。 这傻大高个邋里邋遢,鬍子都打了捲儿,身上虱子比林中野兽还要密。 见到刘丰,他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涕泪横流…… 他手里的黄纸让刘丰明白了一切——“朝廷要犯,张横,赏百两银,死生不论。” 连如此偏远的水乡小村都贴出他的画像,更別提郡县城池了。 堂堂官差,沦为通缉要犯。 张横又不是野生动物,不具荒野生存的本领,难怪,落得如此模样…… ……当晚,他就再一次吃上了热饭,烤羊的香气,把他十多天受的委屈全都勾了出来,哭哭啼啼,扭捏噁心。 先前在草丛里躲著,他並未认出这大蚺来。 那声爸爸,纯粹出於求生本能作祟,嘴巴动得比脑子快。 叫出来了之后,他初初还觉得有几分羞耻。 但夜里啃著烤羊,张横开了窍…… 几日不见,蛇妖又大了,那嘴一张,简直能把自己生吞,修为已然凌驾自己。 这便意味著……无论受什么欺负,求蛇妖出面,都能平事! 更关键的是…… 跟著他……天天能吃肉! 天天吃啊! 念头通达,张横立即双膝跪地。 “爸爸,您就认了儿吧,您没有手啊,身边又没人伺候,將来又到了要顺江而下的时候,谁给您撑船?儿,愿为你撑船到老。儿这双手,就是您的手!” 知道这小子见风使舵, 没想到他这么会见风使舵…… 刘丰愕然。 第十一章 谁他*还没点副业呀 多一双手在身边,確实可帮自己做些精细活。 可是,作为单亲父亲,带著个一米九的儿子,在荒山野岭…… 何处落脚成了一个问题。 此山矮小,人类行动的痕跡比毒蛇林常见。 最近几日,刘丰一直东躲西藏,四处抢狼穴狐穴下榻。 张横这大儿,连猴子都算不上,而是个被群居世俗圈养过的人类。 若打洞睡觉,或者住在树上…… 花不了多少时间,就会被自己养死。 前世曾为人类的时候,刘丰养过猫狗花草,把宠物养死,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即使没有片瓦遮头,找个草棚来当人窝也行。 山上的小屋舍,不少。 不过,还有三座看起来比小屋舍住著更舒服的地方…… 刘丰早已垂涎。 “什么人?还能有什么人?山贼唄。” 张横打著饱嗝回答刘丰的问题。 “离村子不过一江之隔,官府不剿吗?” 刘丰又写下。 “剿匪?剿乾净了,村里的农民就会逃进山,少几口人,就是少了几锭税银。只要土匪不劫朱门,不聚成义兵,谁他妈愿意剿。” “猎妖倾尽全力,匪患视若无睹。”刘丰愤懣,太不公平了。 “爸爸,二者能相提並论么?妖多值钱啊,妖贵,土匪便宜,打土匪要是出岔子,还会赔本。” 唔…… 刘丰沉思。 既然没人管,既然是法外之地…… “儿,明日,爹带你去买房子,大房子。” 他笑著,刻出让张横一头雾水的字句…… ……这一夜,他们吃到几乎天明。 歇胃口间,刘丰问了个问题,张横所答,令蛇啼笑皆非。 两柄剑在手,他竟谋不得任何生路。 连劫道都屡屡碰壁。 因为此地的穷鬼一无所有,穷得连头油、痔疮、舌苔都刮下来炒著吃。 抢富户呢,他的身手太容易辨认,要是头顶了五颗星,逃起来哪有蛇那样容易。 “可真是个废物。” 刘丰嗤笑。 堂堂蛇妖,不能与废物同行,不能仅仅为了一双手,养西高地、博美、泰迪似的养著这大儿。 儿得学会自己挣饭吃,最好是,挣够能养活父子俩的饭。 那作为父亲的自己便能抽出空来,潜心於修炼。 清晨时,雨濛濛,微寒,温度不像大雪天那般要命,是驯人的好天气。 “挑一个。”刘丰在泥地里划拉。 三座寨子,张横选了个最热闹的。 他任堂前燕多年,坏事没少干,常凭手里的小权欺压百姓,可迟迟未能升迁,一是因为懒,二是因为要脸,往日恶行,都仅限些许小小的吃拿卡要。 占山寨当大王这种荒唐大事,他从来想都不敢想。 跟在巨蚺身后,他哆哩哆嗦,一句“要不算了吧”始终憋在嘴边,滑来又滑去,就是吐不出口。 刘丰倒心情愉悦。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三天三夜都还在那下,犹如我最爱你的你呀,三天三夜都不接电话……” 他无声哼唱。 行走间,渐渐,他觉得哪儿不大对劲,於是停住脚步,打量起张横。 鬍子拉碴,旧锦袍满是褶子,胸前绣的飞燕已被泥污浸得模糊。 飞燕……刘丰找到了违和所在。忽又灵机一动,兴致生出。 “堂前燕的皮穿在身上,你就得把山贼全杀光。不想杀光,就把这身皮卸了,你选。” 亡命之徒这行当,张横还是个初学者。 可刘丰当了十八年的老手。 今日正好借抢地盘的机会,给大儿上第一课。 很明显,张横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毫无考量,就像个新兵蛋子。 绣飞燕的朝廷要犯,亮了相,当然会招来官差。 得了提点,他恍然大悟,把上衣脱下。 却在这时,他看到了蛇目里狡黠的笑意。 “你选。” 选? 蛇妖想试探什么?张横不解。 他边思索,边脚踩土路往那圈獠牙柵栏靠近。 “蘑菇蘑菇?” 望塔上的山贼搭好了弓,大声喝问。 这个,张横懂…… “想吃奶了,娘来了!” “想娘家人了?” “舅舅来了!” “你谁呀?” “我是我。” 於是,寨门开了一道小口,贼人持刀枪棍棒左右排开,夹道迎他入寨。 当然,是不怀好意的那种迎。 张横莫名一愣,“怪哉,这伙贼人,不怕妖么?” 他转身看,连一片鳞都没见著。 果然,又躲起来了…… 他不得已,只好孤身一人硬著头皮,大大方方,挺胸昂首持双剑,进入山贼们的包围。 为首之匪,被簇拥著从大帐里走出来。 “怎么个事,让我看看怎么个事,怎么个事!” 壮汉摇头晃脑,腋下夹著铁鞭。 “生面孔啊,哪一路的英雄好汉?来我铁竹寨有何贵干?若想入伙,得有投名状。” 此人盛气凌人,口臭熏天,说话间,那大胖脑袋硬是贴著张横的额角转了三五十圈。 而层层围起来咧嘴大笑的山贼,个个瘦骨嶙峋,清一色把头髮剃成个锅盖模样,仗著壮汉的威势,在一旁搓手抖腿,时不时撩拨锅盖发梢。 无一例外,兵器都被他们夹在腋下。 甚至有腋下夹狼牙棒者,蹲在柵栏旁边看热闹。 他们似乎格外喜欢腋下夹物…… “三……不,两发剑气,能彻底扫平山寨。” 张横盘算。 这伙人混的可怜模样,让他有些心软,为了夺占山寨,对纸片般的小鸡崽痛下杀手,他当真不忍。 念头至此,他顿时梦醒般明悟,为何蛇妖父亲叫他选。 残暴凶徒,或盗亦有道…… 万幸那身锦袍被他解下,入此山寨,他赤裸上身。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饶贼人性命未尝不可。 “某来得仓促,投名状没带。不过,某今日登门也不为入伙,而为占下这山头,还请诸位自行收拾铺盖,下山另寻住处,我给你们……半个时辰。” 张横赤膊淋雨,须髯与长发纠缠杂乱,在雨水冲刷之下,莫名显出一股凌厉之气。 即便前一阵被蛇妖吸去了血气,他这身筋肉依旧稜角分明,如今消瘦下来几分的身形,倒更適合使剑了,而非大刀阔斧。 若今日被妖邪或是堂前燕如此包围,他必定早已跪地喊了不知多少声爸爸。 可在这群小鸡崽面前,张横双腿如木桩子般梆硬杵在泥泞里,他目光锐利,言语咄咄逼人。 “哈,哈哈哈!半个时辰?他说给我们半个时辰?” 眾人鬨笑。 纤弱匪群不自量力,非要越围越近,其中一个锅盖头竟提起长刀架在了闯寨之人的颈下,“誒我尼……” 鐺—— 刀碎,山匪全员人仰马翻,谁都没看清方才那几下明晃晃的光亮,哎哟喂哟叫唤著在泥地里打滚。 “半个时辰,识相,就滚。”双剑重新入鞘。 但此刻,张横余光一扫,窥见蛇妖父亲从这山寨的大帐里缓缓游弋出来,现身於眾人面前。 “妖,妖怪,妖怪!” 几个机灵鬼连滚带爬就要出寨,却无措地看到巨大的蛇妖身影一闪,堵在了寨门口。 那双竖瞳似笑非笑,大嘴里发出呵哧呵哧的怪声。 “爸爸,您这是何意?叫他们得见真身,下山去报官可要坏大事!” 张横疑惑道,但只听风起,泥也溅! 蛇尾如巨木,飞快挥起而又落下,將那壮汉砸成了肉饼! “我看看怎么……个……个……个……” 匪首咽气还不算完,没等张横反应过来,刘丰已在瓮中捉鱉的围栏里大杀四方,顷刻之间血染山寨。 残暴场面慑人心魄。 张横哪知蛇妖父亲为何突然兽性大发?他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巧逢此时,耳边响起歇斯底里淒凉至极的声响—— “啊!恩公——恩公吶!谢恩公,杀光,杀光他们!杀!杀——杀——杀——” 哭喊撕心裂肺。 雨势猛了些,两道电光劈下,照亮大帐之內。 仅朝那儿一瞥,怒火涌上张横心头。 几个孱弱之极的俘虏被铁索捆绑,如牲口般架起来动弹不得。 没有一个俘虏的身体是完整的。 肩、手、腿、面遍布刀刃剜过的伤口。 半死不活者、鲜死之尸、久死之尸根本分辨不清,混杂起来,半扇半扇吊著…… 身露森森白骨者之內,一孕妇目光呆滯,生无可恋。 帐下大瓮中, 汤已沸, 香肉浮沉。 一目,瞭然。 张横不再问。 双臂一震,加入了屠杀…… “呃——啊——” 砍至双手无力,张横才从杀戮中清醒过来,仰天长啸。 不知挥剑多少次,不知斩下多少块椎骨、手指、舌根…… 他仍觉著胸中发胀,一股恶狠狠的秽物怎也排不出体外。 雨帘下,曾经的堂前燕虎口冒血,握剑佇立,瞳中哀色隨那几缕残存的日暮褪去。 巨蚺面沉似水,盘坐於他身后。 “我选?父亲,你早已嗅得此地蹊蹺了罢?” 刘丰不否认。 “今日是我第一次对人类刀剑相向,第一次……就杀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人。” 刘丰缓缓上前,衔走张横手中剑,以剑代笔,“杀的是人,非人,你来定。” 另一柄剑颓然坠地…… ……见风使舵的小人,在身边只能撑船用。 江湖路遥遥,双目蒙尘者,岂可伴於身旁共远行呢。 雨打如沐浴, 风吹如绢拭, 使人改头换面…… 至此日起,铁竹寨易主改姓。 大帐里的火盆,让刘丰又有了能够盘起来取暖的窝窝。 飞燕锦袍彻底当作柴火,只剩灰烬。 麻布衫、皮袄子穿上身,又修整了头髮鬍子,张横这番模样,脱了曾经的官相,脱了流落时的丐相,如今看来,三分匪相已成。 乌云在半夜溜走,月红似火。 或许因为这几日好吃好喝,又吞吐了些日精月华,刘丰隱隱感觉皮痒。 又该蜕了。 第十二章 呸!努力有用的话,田里的牛早就成仙了。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土匪的。 就像,屎並非出生那一刻就成了屎,屎曾经是饭,很香,很白。 饭经过弯弯绕绕的消化系统,营养被抽乾,於是成了屎。 死在铁竹寨的小鸡崽们来自沿江各乡。 出身不好,家里没条件念书,也吃不饱饭,那点力气,那小身板,种田打鱼担柴都低人一等,他们越来越瘦弱,但田租越来越贵,税也不知不觉拔高。 陆陆续续,他们逃进这荒山野岭,匯聚一处,落草为寇。 每每下山劫掠,他们都不敢惊扰高墙大院,只去抢些与他们同样瘦弱的小鸡崽。 抢著抢著,就越了界。 越了张横心中的那条分界线。 张横想了一夜,恍惚间明白了,为何自己昨日锄尽山贼仍心中窝火。 草民互害,民有罪,罪尽假於民乎? 原来他仅仅杀光了贼,而没有杀光贼。 想通就舒服了,有胃口了。 可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又端起来,最终还是放下。 “爸爸,我是个孝子,您再好吃,我也不能吃您。” 嘖,刘丰满脸鄙夷,蛇牙在破木板子上划出笔画,“囉嗦,让你吃,你就吃。” 张横只能紧闭双眼,嘴角流泪,把蛇爹亲手做的蛇肉汤喝下。 刘丰的身上滴著血,疼痛感能让他在思考时更集中精神。 “吾儿吃下我的生肉,丹田出现了微乎其微的扩充; 熟肉效果逊之; 蜕下来的死皮也吃了,对真元的凝聚完全没有任何帮助; 看来……在人类修行的过程中,除了妖丹之外,直接食用其余部位帮不上大忙,口感和风味大於滋补效果。 有意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那如果妖吞食妖丹,会发生什么变化? 会出现吸食人血一样的排斥反应么? 唔……” 求知慾的支配,让刘丰跃跃欲试,成精之后,他还没有亲密接触过同类,有太多的问题想与同类一起探討。 人选…… 那只虎妖自然在首位,只不过,虎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何况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极大,根本没有平等交流的资格。 还需儘快变大变粗变长。 正是此事,让刘丰忧了一夜。 那层皮刚刚蜕了下来,他就觉得食慾剧增,丹也同样,对天地之炁飢饿难耐,调息吐纳日精月华难以满足,若持续这么修行下去,真元的长进,恐会越来越慢。 这堵滯感觉,难以言表,就仿佛在好端端的修行坦途上,触摸到一层不该存在的隱形墙。 身体变化,若因此墙,而从以日度量延缓至以月度量,乃至以年度量,万事皆休。 刘丰之忧,牵涉身体,此忧私密,唯自己能解。 可今日的张横,不知是因为与蛇共处一片屋檐下的时间久了,还是因为终於捨得掏心掏肺。 他福至心灵般的低声开口,“爸爸,您这些日子,修炼比堂前燕要勤多了,却成效微薄吧?” 一句话问到父亲心窝里,刘丰暗自惊喜,“喝,吾儿长大了?” 张横继续道来,“这可不行……虽然您学法术一点就通,但修为提升,光靠自身悟性和努力哪里够,日精月华滋补有限,您要是急於求得大造化,还得找找资粮。” “对啊,我怎会疏忽了这点……天然增肌和上科技的差异。资粮……修炼领域的补剂么?”刘丰颇具兴致。 “没当差那会,我的能耐,也就江湖侠士的水平,入了堂前燕,修为才突飞猛进。六扇门內虽乌烟瘴气,可发的、贪的丹药法阵灵酒,都一直没断,助我屡屡突破关隘。修行,得进补啊。若得资粮辅佐,以您的天赋,蚺身化虺易如反掌。” 蛇的修行道途,在毒蛇林时,刘丰就问过张横。 蛇大为蚺,蚺大为虺,虺渡雷劫,驾驭江河而化蛟,蛟龙得机缘而入海化龙。 遭遇天雷劫数之前,虺,是蛇形的终点。 虺之身,张横只见过,没猎过。 他所述的虺,可施展多端变化,作弄大型法术。 蚺身化虺,该与大虎平起平坐了吧? 吧? 刘丰心里没数。 那也得儘早试上一试化虺的滋味。 若在荒山里待得久了,虎妖去向恐怕难觅,何况,早日增进本领,遇上堂前燕的搜查也可从容应对。 他缠绕火盆转了又转,最终在那木板上询问张横,“最容易弄到手的资粮,何处寻?” “丹阵符器,往往集中在修行人手中,譬如……堂前燕的库房常有囤积。至於民间,花钱购些药酒不成问题。” “带上钱,你易容去买。” 刘丰奋笔疾书,恨不得大儿马上带药酒回来给自己试试。 大儿张横忽然面露难色,“呃……” “我不是给你了么?”他又写。 “在村里被偷了……” “败家玩意!” 刘丰急得张嘴大骂,喉间咔咔地响动,竟发出几声“咕咕嘎嘎”来。 这动静嚇坏了他,也嚇坏了张横。 莫非是蜕皮之效? 张横看著锅里的蛇皮,也与刘丰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喜形於色,边笑边叫唤,“口吐人言?我的爸爸……快要开口说话了!我爸爸要学会说话了!” 叫得太大声,將帐外九人也聚了过来。 这九位是他们昨日解救的“菜人”,身体残缺,难以远行,便留在了山寨,甘愿为恩人当牛做马。 他们凑上前,鼓起巴掌庆贺,“恭喜恭喜,恭喜恩人爸爸咿呀学语。” 还有不知好歹的伸手轻抚三角脑袋,连连称讚“真棒!” 说得刘丰生出几分羞涩,幸而毒蛇不会脸红。 “这么热闹……脖老大呢?” 陌生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菜人当间。 “誒?” 张横木訥。 对方也“誒?”了声。 “啊?” “啊?” “你他妈谁啊!” “你他妈谁啊!” 瞬息之间, 张衡刘丰已施展神行咒移步帐外,人持剑压住陌客的兵刃,蛇横臥演武场,堵住来者退路。 剑气,蛇牙,都如箭在弦。 大锅仍在沸著,不管不顾寨里剑拔弩张的阵势。 来者不善,虽无法术修行在身,却一身好武艺,何况,是三人结队。 更要命的是,这三人身穿劲装,差役打扮,乃不知附近何处衙门来的捕快。 “三位上差,来我这匪窝,不多带点人马?” “几时成了你的窝?脖老大身在何处,这寨里那伙皮包骨头又去了哪儿?” “脖老大……哦,就……怎么个事那位?” “哼,认识?” “铁竹寨今日起不姓脖了,三位若是找他有要事相商,老子亦可送你们去黄泉路上会他。” “这么说,如今,这寨子里,你是大当家的?” “不。”张横昂起下巴,得意洋洋,“老子是二当家的。大当家,是家父!” 既然互亮了身份,彼官而我匪,话至此处,半句嫌多,该当动手。 怎料…… 对方收起架势,兵器全部安放。 “看来脖老大没守住家底,叫你们给抢了。你可知道在此山中扎寨落草的规矩?” “落草还有规矩?”张横傻了眼,惊愕模样叫对方一眼看穿,“哎,在道上混的浅吧?还是个新匪。既然不懂,且听我道来。你去……找令尊,出来一起听著。” 为首的捕快语气冷硬,径直入了大帐,坐在那豹皮椅上,跋扈姿態,令人生厌。 他一坐下,又朝外边吆喝道,“叫那孽畜退下吧,豢妖之事,非我份內,那是堂前燕的活,我就当没看见。他妈的,老子的地盘上,岂能让那帮孙子发財又立功。来,进来进来,今日我们只谈匪事。” 刘丰诧异,“跨部门关係这么差?” 他竟一时来了兴趣,颇想听听三位捕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即刻朝张横使了个眼色——不杀。 第十三章 铁竹寨每一届话事人都是这么办的,没有例外,你也不可以例外 “爷姓马,宝马的马,不是牛马的马。” 为首那捕快撇著大嘴。 马捕头似乎熟悉铁竹寨里的一切。 脖老大藏的好酒,都被他轻鬆抄出来,敞开了喝。 “马爷我不管铁竹寨姓脖姓肘姓腿,还是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你们想混下去,就都得听马爷的。” “听如何,不听如何?”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山贼是没爹的娃儿,马爷我是伞。” 马捕头轻蔑地笑笑,“脖老大能在这地方站稳了脚跟,真凭他自己?还不是全仰仗马爷我,就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就他那帮三天饿九顿的小老弟,剿他,都用不著带兵。” 这句,张横倒是认同。马捕头之言,他也听出来意思了。 “原来铁竹寨的土匪行当,马捕头分了杯羹呀。” “想什么呢?是我分他一杯羹,如今山寨易主,我大方,也分你一杯羹。” 铁竹寨的大帐里掛了张硕大的舆图。 瞧见马捕头努嘴,那两名捕快既听话又利索,连使几个后空翻,各站到舆图左右,从屁股后面掏出笔,在图上画出几个红圈。 “腚毛山里,行商常走的路有五条,你须安排人手看守岔口,逢人便取买路钱; 等开春了,江面行船,你也得堵著抢,货押三成,存在寨上,我每月来取; 至於隔江相望的腚衍镇,春耕后、秋收前,带好你的人马,进镇劫掠。衙门会观旗语给你放行,姦淫打砸都隨你,但不能烧田杀人。” 马捕头啜饮杯中酒,又似想起什么,改口道:“唔……也並非都不能杀,你若劫杀百姓,屋上有瓦的不许杀,家有孩童的不许杀,成婚成对的不许杀。见著……嘴上有毛而不娶者、乳满臀圆而不嫁者、私藏金银而不置田宅者、养猫养狗而不生儿育女者,隨你杀。” 山贼手里的舆图,被两位捕快圈圈画画,细节比边军用具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丰张横诧异。 当差的捕头,在教土匪怎么当土匪? 此时张横只恨自己成日埋头猎妖,官品低微可怜,见识短浅,今日开眼了。 无论这荒唐要求是衙门的意思亦或马捕头的意思,刘丰张横父子自不可能应允。 占下此寨,又不是为了给衙门当狗。 刘丰闭目沉思,总觉得这勾当里,有空可钻。 张横则愣头愣脑,给捕快们甩出了冰冷脸色,“马捕头,我当你有什么好事相商,才留你一条狗命,看来会错意了。你若识大体,痛快点自裁,可保个全尸。非要劳我动手的话,哼,正好寨里缺蛇粮。” 说话间,手已扶在剑柄。 可对方却不动声色,连连冷笑。 “嘿,你小子是榆木脑袋么?杀一个马爷,镇上还有千千万万个马爷,你把镇上的马爷全杀完,县上还会调来,你杀得乾净?下一个马爷或许没我这般客气,惹毛了,兴兵平了这铁竹寨亦非难事。你要动手?来,往这来!” 马捕头伸长脖子。 张横哪里惯著,挥剑便砍来。 那马姓捕快……嚇得嘴角都变了形! 耍横唬人乃惯例,照他经验,气氛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山匪头子应该掂量清楚杀人利弊,转而客客气气赞他一声“马爷是条汉子。”,找个台阶下,勾结依旧。 毕竟,区区一股山贼,哪可能斗得过官嘛。 自己背后至少有三层老爷撑著腰呢。 然,竖子怎么来真的! 马捕头是欲哭无泪……过去和脖老大那样的假恶人打的交道太多,他早忘了世上还有真正的亡命之徒存在…… 剑太快了……此时缩头,哪里缩得回去。 閒杂人等亦是同样,谁都没料到张横真敢砍, 也没料到马捕头真敢挨, 更没料到,剑刃被那巨大的蛇妖挡下。 竖瞳之內,邪性的笑意闪烁。 捕头所言不假,若隨手將之宰杀,后来者源源不断,寨子就白拿了。 杀三个捕快而捨弃个暖和窝窝,亏到姥姥家。 马捕头杀不得。 既然杀不得,那就得,为己所用。 刘丰使了个眼色,张横心领神会,两步就闪到舆图旁,击出手刀。 武夫蛮力,敌不住能施法术的蛇妖和堂前燕。 三个捕快虽態度跋扈,动起手,还是在一个回合间被拿下,五花大绑。 而后,张横遵照父命,让菜人全部退下。 自己也离开了大帐,拉好帘子。 昏暗的帐內只剩了蛇妖和三个架起来动弹不得的阶下囚。 至此时,马捕头知道大祸临头了…… 还不如刚才挨一剑痛快的。 这下倒好,得被蛇妖折磨死。 可这拉帘子…… 在自家地盘杀人,何须遮遮掩掩? “你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毒蛇迟迟未动,只在三人之间绕来游去。 未知的恐惧,更叫人胆寒。 张横听见这声嘶喊,如被触碰內心深处的创伤般打了个冷战。 蛇妖父亲那一手审讯本领,甚於衙门。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会有多么不雅,他曾经领教过…… …… 夜半时分,抽泣声似山中孤魂。 两名捕快左右搀扶半昏半醒的马捕头灰溜溜下山。 血顺著他的裤腿流了一路。 回到家中,他也没有先处理伤口,而是急急忙忙唤人备了银两渡江。 天色仍深黑,刘丰见著了上山的灯笼。 二百两白银,照约定,如数送来。 他笑纳了。 白昼的审讯,不止把衙门过去与脖老大分赃的数额探得清楚,此事谁人参与,各自把柄何在,马捕头也在折磨之下吐露无遗。 新的“合作”已形成。 当中章法,自然,不会照搬官强匪弱时那一套。 后续的好处,他相信马捕头不会食言。 张横见那白花花的银子,目瞪口呆。 “爸爸?您使的是什么手段?让那么横的捕头给咱们送钱?” 刘丰暗道,你管我用什么手段,见效便成。 他轻叩银两,提醒大儿。 张横立即想起白天交谈之事。 钱到了手,父亲需要的药酒就能轻鬆找来。 “儿这就出发,您静候佳音!” 他兴冲衝出了寨门…… ……此时节,腚衍镇里,马捕头倚墙角抱臂而坐,浑身发抖。 地上凌乱搁著他用於擦拭身子的绢帕。 他口中反反覆覆念叨著,“不乾净了……我不乾净了!岂有此理,那蛇妖!” 愤怒与不甘,把泪水从他眼角挤出。 儘管受了莫大的委屈,往后,他仍须依照蛇妖的吩咐,將来往货商的情报定期送到铁竹寨,供这伙新匪择货主而劫之。 今日上门一番折腾,自己成內应了? 马捕头咬牙切齿。 可回想起蛇妖的威胁,他冷颤不停,惧怕不已。 “情报晚了,弄你; 情报有假,弄你; 敢走漏铁竹寨的风声,把你弄到死; 敢逃,在路上弄死你。” 人家有妖法在身……自己哪里斗得过? 况且……对方许诺,虽说劫谁由匪来定,但劫到的好处,他马捕头拿一成。 思来想去……此事,只能忍下。 他情愿死,也不要再被蛇妖“弄”了。 第十四章 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尿呲一处 茱萸在墙角里发现了惊喜,急忙关上门窗,等到娭毑回家,立即笑嘻嘻扑进她怀里,“娭毑,今天小仙儿又来了!” “哦?在哪儿呢?” “不知去处,他如今必是学了法术,来无影去无踪,您瞧,小仙儿给咱们送来了好多钱!” 银锭被塞到了娭毑手里。 老人瞬间色变,告诫茱萸,“娭毑这就把银子切碎,茱萸帮忙,一会儿咱俩刨砖埋了,往后慢慢省起来用。这几日,打永州城来了好些流民,寨上又添人口,杂得很,咱不能露白。” “嗯!”茱萸记在心里,“娭毑,永州城的人跑到咱们寨子来干嘛呀?” “哎……日子不太平,说是妖物袭城,毁了一大片良田。明年交不上税的人多了,都被逼著来与我们一同捕蛇……” 娭毑轻嘆,又轻揉茱萸的脸,“咱家结了良缘,有小仙儿保佑,碰上如今这世道,竟还能得银两,该当好好谢过小仙儿才是。” 她低头沉吟了阵。 “过些日子,娭毑进城去,托人涅个泥像。往后,咱家逢年过节,都给小仙儿上香。” “可……人不是想求什么的时候才上香吗?求姻缘,求子嗣,求高中……咱们求啥呀?” “乖孙儿,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上香也可以什么都不求,小仙儿待咱们不薄,你我若有所求才去拜他,那叫贪心不足,咱们应该感念他的好而拜他。” 茱萸听懂了,笑著“嗯”了声…… ……江岸半冻,小毛驴慢慢悠悠绕行,到了活水处,被赶上渡船。 渔火寥寥,江雪纷飞。 歌儿伴著,骑驴那怪人被送到腚毛山下芦苇盪。 一声哨,报的是不知谁上山。 二声哨,报的是自家人归来。 三声哨,报的是无事又平安。 “大当家的,钱送到了。” 回家的女子叫做宋茹,是刘丰救下的菜人之一,聪明伶俐,寡言少语,被脖老大抓进铁竹寨之前,在江湖上见识过蜂麻燕雀的伎俩,自学了些,身软而手巧,翻墙撬锁是易如反掌。 相处几日后,便被刘丰相中,当作探子培养。 “茱萸姑娘和老太太都安好。不过,捕蛇寨里似乎没从前那样太平,流民暴增,龙蛇混杂,无赖、扒手不少。” 刘丰诧异。 那寨子素来只有一类人——捕蛇人,怎会生变。 他將疑惑写出。 “我在寨里寨外都做了些打听,入寨生人皆为永州人士,城中异变,逼百姓背井离乡,抵达捕蛇寨的只是其中一支。那变故,传言为大妖夜袭,毁田无数,倖存者中,有人听见兽吼,有人看见刀光。至於什么妖,多少只,没人说得出准信。” 大妖! 刘丰心中暗惊,莫非是他? 见刘丰神色变化,宋茹主动请缨,“当家的,若此事要紧,容我再走一趟,去永州城探个水落石出。” 正合刘丰之意,他即刻应允,却又郑重其事,写下“安全第一,切莫贪功。” 宋茹只淡淡一笑,“命是您捡回来的,茹为主肝脑涂地无怨无悔。” 看著她走出帐外的背影,刘丰恍恍惚惚,心中五味杂陈。 森林不相信眼泪,你吃我,我吃你的关係,他早习惯了。 如今倒有另一只生灵,对自己说出肝脑涂地无悔。 这样的转变,他不知自己能不能適应。 他怕。 怕身上长出破绽。 与人类相伴,他的眼睛多了,耳朵也多了。 腚毛山里发生的一切,他了如指掌。 確实如马捕头所言,五条路屡见小贩捎货。 自从脖老大那支匪的滋扰消失,商贩们都愿意走腚毛山过路。 甚至在这样的大冷天,他们也敢出行,甚至大大方方在半山腰歇脚过夜。 铁竹寨的物资便渐渐丰富起来。 大伙儿吃得饱,也都能睡在暖和的床铺。 箭支、乾粮、柴火充足。 刘丰的蛇窝里还摆放了数十种大补的药酒、药丸。 以资粮辅佐,此前犹如触摸瓶颈的滯涩今已畅通,修为增进的速度显著提升。 一些时日下来,妖丹终於从椭圆变得滚圆。 只要用唇窝感应,內窥自己的经脉,刘丰便能看到那颗如第二心臟般的小球泵动有力,向全身输送真元。 施起法术,他游刃有余。 家务事,修行事,事事皆顺利,若宋茹此番下山能带回来虎妖的情报,真可谓过了个圆满的冬。 唯独,一桩小事滋扰刘丰。 自打安家铁竹寨,他便隱隱感觉,这山中发生了极为轻微的异常,轻微到令他难以查实。 也不知是丛林中、山石后,还是枯溪旁,总若有若无那么一双眼睛。 作为毒蛇,刘丰天性机警,大鹰从天而降之前,带给他的感觉也是这般。 然那窥视者始终不曾现身,甚至不曾露出半点蛛丝马跡。 越如此,刘丰越深感不適。 他太討厌被猎手盯上了。 为了揪出那双眼睛,今夜,趁月色朦朧,这巨蚺的身形扭著出了山寨,静悄悄爬上高处,打算来一次地毯式搜查。 “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默念了一句,他引动真元,释出锐利剑罡。 此咒唤做【剑心】,在毒蛇林时,大儿张横已將之教授於刘丰。 虽手中无剑,但神意化剑,咒法不难施展。 人即剑,剑即人,咒法加身时,剑罡护体不说,还可使得剑主清心明目、意志刚强、提高专注。 罡气作用之下,刘丰紧闭双目,让注意力完全集中於唇窝,將扫描的范围一寸寸、一尺尺扩大。 脚下的山头,他要搜个底朝天! 在这种状態里,他的心境就像平湖,风吹草动,皆如天降雨滴,水打荷起涟漪,捕获异动无遗漏。 而第一朵涟漪,竟近在咫尺。 “餵……” 模糊的声音从耳后响起。 “喂,蛇妖,蛇妖!这里……” 嗓音像个女子,其腔调颇为矫揉媚態。 循声看去,刘丰的唇窝感应到一股脉衝能量——真元,太过微弱,如钟錶嘀嗒。 他再次彻底集中注意力,才终於辨明面前扭曲模糊的热成像身影。 不似人,却双腿站立。 似犬,但……缺乏犬的刚猛。 小玩意儿躲在石头后边,若非她主动招呼,刘丰断是找她不到。 她挥了挥爪,如大布一般的屏障在两者之间消去,散出花瓣奼紫嫣红,隨风飘去。 法术美轮美奐,竟让刘丰流连沉醉。 屏障弥散,四目相对。 这下,他才瞧清楚她的真容。 是个狐。 这狐已能学人步、吐人言、施法术,显然是自己的同类。 同类……同类啊! 刘丰激动不已。 他万没想到,初次和另一只妖搭上话,竟在这腚毛山里。 “你是……妖吧?”狐妖的声音微颤。 对比刘丰,她的小身板就像两盘热的两盘凉的再配碗米饭,她不敢靠近,从石头后面伸出脑袋来问。 刘丰点头。 “果然……嘿,嘿嘿,我就知道,因为……这个不臭。”她张开爪子,亮出掌心的一颗小黑球。“你每次拉,我都,偷一点。” 稍作回忆,刘丰確实想起,那偷窥的视线,在他拉屎的时间段同样存在。 看样子,不需要耗费气力搜山了。 暗中观察自己的小东西,就是这狐妖。 她偷偷摸摸找上自己,究竟出於什么目的? 对方能够口吐人言,刘丰尚且做不到,他也不知小狐狸是否像张横宋茹那样识得书面文字。 他只好尝试著在地面写画。 但对方没看懂这古怪动作的意思,倒自顾自地先开了口,“蛇妖,我是……是来救你的,跟……跟我走吧。” 狐妖怯生生的。 她过於紧张,致使口齿也不大伶俐。 “那些人类真,真坏!把你当老母猪一样关起来养,我……我都看见了,他们还餵你喝瓶瓶罐罐的……的……毒药。走,我带……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第十五章 小娃娃,姐姐不会害你 见蛇妖拧来拧去不吱声,狐妖心中瞭然——对方修为太浅,连仿擬人言都做不到。 这蛇还是个孩子。 於是,迷幻绚烂的紫色光尘在她那双狐媚之瞳里飘忽闪烁。 仅仅对视,刘丰忽觉自己全身酥软,似醉酒那样直不起身子。 “小娃娃,別害怕,姐姐带你逃跑。不过姐姐要先施法,与你通识海。可能会有一点不適,你……忍忍。” 狐妖语气像在哄三岁小儿。 不消片刻,酥软麻痹遍行刘丰全身每处,让他彻底瘫倒,他只觉脑袋和身体分了家似的,腾云驾雾天旋地转。 视野之中,狐妖的身形来回几次变换,时而化作雌蛇,时而化作他曾为人类时的女伴,寸缕不覆,嫵媚放浪,叫他回忆起许多次耳鬢廝磨,回忆许多次巫山云雨。 她之顰笑、喘息、秋波,皆若轻柳,迎风直入皮囊里,撩拨挠抓,勾人体內那贪图欢欲之虫。 铁竹寨外铁竹生, 铁竹林里笋芽嫩, 小笋尖儿向天竖, 誓要出云惹天恨。 刘丰打了个冷战。 他慌忙在心中默念法咒。 “大威天……不对。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连连念了十遍,崩碎凌乱的剑意才重新织起,护住了心智。 “此妖好生厉害!”他摇晃几下脑袋,呼吸不再急促,腰下的邪火总算被压制。 却在这时,又听到了狐女之声,很近,贴著自己脑壳。 “你怎么学了人的法术?那样牴触抗拒,多危险呀,还好姐姐先一步通了你的识海。” “危险?我若不施法,就彻底遭了你的迷惑!” “姐姐又不会害你。” 狐妖的话,使得刘丰一怔。 她唇不启口不开,就说出了这几字,而声音仿若就在刘丰颅內。 况且这句是答话。 “你……听得见我?” 刘丰心中发问。 “你我通了识海,心意相连,毋需言语也可对谈,我是狐,天性擅这类妖法。”狐妖笑笑,又问道,“你……你是蛇,怎么没修行龙蛇妖术,反倒学了人类法术?” 修妖术……上哪儿学去? 恶兆也没有说明书啊。 刘丰独自成的精,成精伊始便遭遇追猎,这些日才勉强得著些喘息之机。 “我成精后,接触到的修行者,只有人类。”他直言。 “刚成精就被抓了?真可怜……他们有没有折磨你?有没有切你身上的肉来吃?有没有逼你进笼子斗兽?有没有强行与你交媾?”狐妖越说越激动。 “他们?你说山寨里的那几位?”刘丰惊异,“他们对我很好。” 而这轻描淡写的一声很好,叫狐妖变了个妖似的,她浑身炸毛,声色俱厉,“不,不可能!不!他们在骗你,人类最喜欢骗妖!不能留在他们身边,太……太危险了,小娃娃,你跟姐姐走,现在,马上,立刻!” 说到人类,她如临大敌,几句话之间,初现身时的怯懦已经从她举手投足间离去。 蹦蹦跳跳的,狐妖从巨石后面窜了出来,抬爪指向一处峭壁,“那儿安全,跟我来。我好几次想进山寨救你,只可惜老有人类围在你身边,尤其那个剑不离手的大鬍子,狰狞可怕,我不敢靠近!现在机会难得,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丟了,快跟姐姐逃吧!” 未听刘丰辩解,她便独自先行,不断回头唤刘丰跟上。 那面容,一副紧张急切而又正义凛然的模样。 “走呀!姐姐不会害你。” “……呃,哦,哦……”刘丰把笑憋下。 他掂量了轻重,最终决定跟过去。 妖术虽可怕,但狐妖看起来不像敌人。 此时,刘丰也正需一位同类给自己解答心中的诸般疑惑。 不妨瞧瞧她闹的哪一出。 路上她说了许多。 她说,她叫小五宝。 名字是某位长者给取的。 她记得自己曾非常尊敬那位长者。 而长者相貌,她记不清了。 她连对方姓甚名谁,家住哪儿,也忘了。 她忘记的事情不止这些。 怎么来的腚毛山,她想不起。 她甚至忘却自己在这住了多少个春去冬来。 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没了。 像一辈子没有与旁人说过话似的。 说著,说著,她咬到舌头也止不住那股亢奋的劲。 这状態实在不大正常。 过於神经质。 刘丰装作不经意,问了嘴。 果然。 她独自生活太久了。 无人共处, 无妖共处。 这些话她憋了一肚子,憋的年份太长,憋到连说话这一行为本身,都已然生疏。 难怪会结巴。 她忍受了多么长久的孤单? 刘丰好奇。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她说话时爱笑。 而刘丰眼明,看得出来—— 笑在替她发笑, 笑生怕她哭。 至於她为何会患上已入膏肓的孤独症…… 紧隨她脚步,行走在半山小径,刘丰猜到了七八成。 一、二、三、四、五。 他数了几遍。 小五宝应该要有五根尾巴的。 应该。 她唯独的一条尾巴满是老疤,尾根旁边,明显残留四块尾椎骨。 除此之外,她颈部的铁锁勒痕极为扎眼。 枕骨也存在凹陷,应当曾受过重击。 失忆或正因此。 诸多伤痕,想必是致使她躲藏在“安全的地方”之首因。 “到了。”她羞涩地告诉刘丰。 这个洞窟不止深邃,內部蜿蜒,易藏身,且洞口隱蔽难於发现。 连小狐自己爬进去都颇为狼狈。 纵使身为狡狐,一只不善攀爬的动物究竟怀有多深的不安,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作为巢穴。 妖非草木,安能无情。 刘丰心头滋生一丝怜悯。 “蛇弟弟,我们安全啦!”把蛇妖带回洞窟的小五宝鬆了口气,眼角还挤出几滴泪,“太好了,终於从人类手里救出一个同类……” “小五宝……前辈。” 刘丰才满月,任何一只妖的辈分都比他高。 “前辈,其实我在外面也安全,那些人类,是我的朋友。” 可小五宝竟突然面色严肃,“弟弟,莫被人类蛊惑。为了抓我们、驯服我们、在我们身上试药试术试兵器,甚至为了让我们作为玩物以供淫乐,他们什么谎都会撒,他们什么恶都会做。” 她又话锋一转,“还有……和我说话,喊姐姐,前辈太老了。” 因为身处洞窟之內,月光极弱,刘丰以唇窝代眼观察周遭一切。 狐妖小五宝说这一番话之时,真元连续几次放电一般迸出,且体温也发生了剧烈变化,那颗火红的心,跳得像隨时都会炸开。 如此现象,令他不得不谨慎待她。 与高度情绪化之人相处,一言一行,皆需小心。 她会失控吗? 她若失控,会做些什么? 刘丰不確定,他不敢再辩解,生怕又惹出什么要命的妖术来,且顺她意思改口,“是,姐姐吩咐,我记住了。” “好容易把你救出来,你可不能被人类再抓回去。” 见她安稳下来,刘丰试探性地问:“姐姐的伤,也是人类留下的吗?” 说话间他向前凑了凑,这只是个无心的小动作。 他大意了。 他没猜到,带伤的狐妖如此易受惊嚇。 他那一丁丁点儿的小动作嚇得小五宝双手抱头,闭目颤抖,体內真元四处乱流,她竟蹲著哭了,口中悲鸣呜咽不止。 “晚辈僭越!给姐姐赔不是。”刘丰赶忙退后,拉开距离。 小五宝这模样,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养过小狗,每每因为拆家而打骂时,那小狗总害怕地低头闭眼发抖。 犬科动物对於创伤,记忆往往伴隨终生。 她挨过的揍,一定不少。 “我忘了……” 良久,她才恢復至能够正常交谈的状態,“没准,是我自己把我弄成这样的呢。” 她的失忆,比刘丰想像中严重。 更糟的,是她的身体状態。 仔细以唇窝探测,刘丰居然发现多处裂痕爬满她的妖丹,那颗妖丹就像漏水的铜盆,根本止不住真元外泄。 他不免后怕。 在山顶初见,他因为小五宝的真元浓度不高而小瞧了她。 原来她的真元,並非微弱,而是不稳定。 当她情绪高涨,那妖丹內部也激起旋风,连洞窟里的空气都因为真元泄漏变得燥热辛辣。 她的本领高低几许、修为深浅如何……不可测。 至少,以刘丰目前的所学,测之不得。 小五宝老伤严重,且没有敌意,自己算是捡著了性命。 她若神志清醒且生性凶暴,谁能料定,脚下此峭壁洞窟,会不会是蛇妖葬身之处…… 后怕归后怕,这一趟,刘丰不得不来。 世事无定,利弊共生。 关於妖的事情,这位姐姐知道的显然比自己多得多。 能了解多一分,都是对修行的帮助。 怎样从她口中把自己所需情报撬出来,就看本事了。 此刻他面对的,是个创伤缠身、严重失忆、高度情绪化、精神状態不稳定的孤独患者,且,这位患者的魅惑法术销魂蚀骨,动起真格来,他哪有抵挡之力…… 疯疯癲癲的大姐姐最难哄了。 说错一句话,会有何等后果,刘丰不敢想。 在这些许功夫的思虑结束时,他忽然一个激灵! 行走一道,小五宝已经顺利將自己“救”到了洞窟里。 她可没说“救”出来之后该当如何。 就在他刚刚反应过来的这个节骨眼,狐爪高举,比划几个奇怪的手势,一道流光化作朵朵红紫花瓣,花海重叠,展成幕布,把洞口贴了个严严实实,霎时间,刘丰无法再以唇窝感知洞外一切,而后,连著九层石块在洞道里升起,將此地完全封锁。 “弟弟,我这身伤是不是人类所留……我忘了,我忘的事情很多,但我记得最重要的事——妖断然不能落到人类手中!你若让他们抓回去,一定也会浑身是伤,因为你逃出来一次了,逃亡被抓的,都不会轻饶!” 她言至此处,双爪叉腰,“从现在起,姐姐保护你,只要我不撤下障眼法,谁也抓不到你。” 刘丰没有汗腺,否则,脊背已被浸透。 “……没必要吧?这地方已经够隱蔽了。而且,姐姐,我肚子饿了,想出去打猎。” “你就老实在家呆著,过两天,风平浪静了,姐姐出去给你抓血食!” “可是……” 她再度娇嗔,“没有可是!不许出去,姐姐是为你好!” 第十六章 我不曾摊开伤口任宰割~癒合~就无人晓得~我內心挫折~ 刘丰不得不接受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被软禁了。 洞窟里不生火。 冰冰凉。 狐有毛髮护身,不怕冷。 蛇则无奈地蜷成一团。 坐拥温暖的铁竹寨之后,刘丰再也没有打洞居住。 由奢入俭难。 此刻趴在土坑里,他浑身不舒坦。 別墅业主流落桥洞的那种不舒坦。 这地方看不到天,看不到星星,连一片树叶看不到。 空气也充斥著狐骚狐臭味。 他找了几个藉口外出,全被小五宝一一驳回。 连大便都只能在洞窟里解决。 把屎拉到吃饭睡觉的地方……这不成野生动物了么! 可他实在憋不住。 “噗——吧嗒。” 小五宝帮他刨坑埋了。 埋之前,她还用脑袋和背部去蹭了几下粪球,边蹭,边嚶嚶叫。 这行为在犬科的身上很常见。 遇到了喜欢的气味,小狗会用皮毛沾染之,让那气味常伴自己。 前提是,那气味真的很得小狗欢心。 所以,从小五宝的行为判断,刘丰不难得出男人三大错觉之首——“她喜欢我”这一结论。 但他没有被表象蛊惑。 小五宝与他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鼻子拱进毛茸茸的大尾巴底下睡著了。 如果“她喜欢我”完全成立,她不会离得那么远,而巴不得依偎在一起。 那么……二妖之间的关係,还存在另一种假设——“她对我无感,只单纯喜欢我的屎”。 怎么可能! 么可能! 可能! 能! 刘丰用尾巴给自己的脑袋来了一锤,重新推断。 先前自己靠近时,小五宝立即出现严重的应激反应。 她的敏感,无时无刻不在诉说“別碰我”。 也许……她的確喜欢自己,只因为心理创伤,不敢与自己发生身体接触,毕竟自己是一条巨蚺,看起来孔武有力,一口一个小狐狸。 细细思索,这一可能性,显然比“她喜欢我的屎”更合理。 “不知她究竟经歷过什么,总归,是个可怜妖。”刘丰轻嘆。 喜欢也分许多种。 刘丰不清楚,小五宝对自己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 她暗中跟踪,窥视了自己至少十日。 又挺身而出,將自己从“人类的魔掌里救出来。” 这是什么成分的喜欢? 对妖精同类的怜悯? 对婴幼儿的保护欲? 对她所妄想出来的种种暴行的见义勇为? 她如此执著於一只陌生的妖。 那喜欢里,多半,掺杂了她的私慾罢。 她大概需要一只妖在身边…… 长期的孤独症催生的心理需求么…… 她就不怕带回来一个爱吃小狐狸的妖? 呵……女人真难琢磨。 疯女人更难琢磨。 后脑和妖丹伤至那个程度,恐怕,神经质与情绪化,仅是她最轻的病症。 陷入对病號的揣测,刘丰度过了一个饥寒交加,没有床褥的夜。 是生物钟模糊辨认的夜。 洞穴里昏天黑地,哪有一丝日光…… 狐的嗅觉毫不逊色於犬,在这种环境里,小五宝行动起来无任何阻碍。 她伸了懒腰,拱起鼻尖嗅了嗅,尝试著靠近刘丰,又躲开,再靠近,再躲开。 “蛇弟弟,你是不是,一整夜没睡?” “肚子饿,睡不著,姐姐,你那么小一只,隨便吃点就能撑好久,弟弟我这么大这么长……不吃饭,实在饿得发昏。” 这不是往外跑的藉口,刘丰没撒谎。 经过修炼,他胃口渐长。 小五宝啃著利爪,面露难色。 她犹豫了许久,嘰里咕嚕呢喃,仿佛在给自己鼓气。 终於,她抬头挺胸,“那你在家等著,我这就去给你抓血食。” “人类么?” “嗯,不然呢?”小五宝的回答乾脆利落,仿佛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还是习惯吃点猪崽、野兔,人……”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异类,刘丰搪塞,“本地人太腥臊。” “你吃那么素啊?”她瞪大眼问,“难怪容易饿……光吃素对身体不好,妖丹长得慢。” “你吃那玩意……身体不排斥么?” “我们妖,本就该吃血食的呀。”小五宝摇头。 “人之血食,我仅轻啖几次,喝下之后,真元短时剧增,然代价也伴之而来,口苦舌燥,筋肉酸胀,血管总似要裂,即使血食消化,耳鸣心悸仍一时难以自愈。如此症候,姐姐的身上,完全没有?” “喔……”她若有所思,“你的法术,全是从人类那儿得来的?” “正是。” “你施给我看看。” 刘丰照做。 “破瘟用岁吃金刚! 降妖伏魔化吉祥! 龙虎彪豹飞腾勅! 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急急如律令——” 各式法术比划一通之后,他却瞥见小五宝又一次倚在墙角双手抱头,“停!停停停停停!” 她抹掉眼角泪痕大骂,“急急急急,急你个头啊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念什么!” “降妖伏魔化吉祥?” 刘丰一脸疑惑,“念的是法咒呀,这怎么了?” “降妖……降妖!弟弟,我们是什么?” “妖。” 小五宝炸著毛怒目凝视巨蚺的三角脑袋,“懂了?” “原来如此……” 刘丰恍然大悟。 接著,他把从李竖那儿偷师的调息打坐,也向狐妖姐姐演示。 果不其然…… “恶兆在你体內构筑的虽是妖丹,而你效仿人法吐纳日精月华,真元沿你经脉行走途径,乃人类的大小周天,这颗妖丹,被你养坏了……可不得排斥血食么。” 说著,她脸上浮现关爱残障的悲悯之色,“真可怜,这样下去,估计你后半生也得吃素。那要多久才能修成大妖呀……一个吃不了血食的小妖,走到哪都被欺负,还好遇到姐姐我了,姐姐保护你!” 我的妖丹坏了? 刘丰以唇窝內窥自己的妖丹,再看看小五宝那颗坑坑洼洼布满裂纹的妖丹。 我的没坏! 他满是自信。 听了小五宝的一番问诊,他甚是欢喜。 此番前来洞穴里的目的,不正是为了求得关於妖、关於自身的一切知识么? 他赶忙虚心討教,“姐姐,既然我的调息之法学错了,敢问,作为咱们妖类,应该如何利用日精月华天地之炁,巩固自身修为?” 听闻此言,小五宝的眼眶里竟闪出泪花来。 她孤寂太久太久了…… 昨日救个弟弟回来,有妖作伴,已令她得著新衣裳新玩具一般的高兴。 这弟弟居然还是个心思上进的弟弟,如此好学,真令当姐姐的欣慰。 啊……真没有白疼你。 爹娘走的早啊…… 想当初,你还小,连话都不会说。 姐姐一把屎一把尿將你拉扯大。 如今,你终於到了上学堂的年纪。 哪怕砸锅卖铁,我这个当姐的也要供你好好念书,將来你必能高中状元,出人头地! “呃……前……辈?姐姐?” 刘丰的呼唤,將小五宝从不存在的记忆里拉回现实。 她已不觉间泪流满面。 平復了心情,她兴致盎然,四肢著地,昂首长啸,“妖,当然有妖的修行法。弟弟,你若真心愿学,姐姐手把手教你。滋补妖丹,最好的法子,在於一个夺字。夺血食,夺阳元,夺魂魄。姐姐记事不多,可姐姐记得,我这一身修为,全拜摄魂而成。若要以魂魄滋养妖丹,就得习得如何控制【识海】。弟弟,带你回家之时,姐姐就瞧出来了,【识海】操纵,你是一窍不通呀。” “弟愚钝,还望姐姐指点。” “嘿,自然要教你学会。入梦、迷魂、蛊惑,本就是我们妖类的看家本事,何况,你与姐姐一样,位列妖界五首呢,哪能连出入识海都做不到。” 第十七章 海內存知己,不是海內存只鸡 识海似海而非海,无岸,无涛,天海混沌不分。 在这一片如宇宙洪荒的雾靄里,刘丰適应了良久,才敢凝神接收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的光与暗。 就像睁开眼。 入目的幽蓝一望无际,他不知自己身处深海之下,亦或被拋至了大气层外。 似水又若光的流动轻缓翻涌,而他不闻半分潮声。 无数流萤明灭不定,抚他神意匆匆而过,不知奔向何处。 “海內一切,皆隨你的心念而变化,念起则浪潮遮天,念静则万籟俱寂。” 小五宝的声音仿若就在身旁,她柔声细语,耐心教诲。 “下乘法术只注重形骸,真元运用止步於气血经脉,受桎梏,束手束脚。而世间所有的上乘法术,都少不了以神意调动真元,怒涛也好,细流也好,运筹於识海之內,而术法感应於天地之间。意出小我,震动大我。” “是,弟弟记住了。” 刘丰把狐妖姐姐的所有指点都嚼碎了咽下,他的求知慾本就异於常人,这术法造诣,更关乎他作为一只妖精行走於世间的生死存亡,马虎不得。 在这个世界,知识何止是力量,简直就是命。 “今日我本想教你个大概,你学得倒快,眨眼的功夫,已能出入识海。如此看来,花不了多久便可学会催神意施法,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我再教你摄魂与幻术。” 而刘丰孜孜不倦,抓著机会,还想再了解更多,“姐姐,我也可像你这样,隨意进入別人的识海吗?” 此刻,在刘丰的识海之內,小五宝的神意与他紧密缠绕,二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是共同游弋漂浮於小我的这一片天地之间。 她笑道,“你我心意连通,才有这效果。若你也想进入另一人的识海,那人需与你意相合,或情相投,对方不得设防抗拒,否则,还不等你连上对方的识海,神意便在抵御之下震破,重则损三魂,轻则伤七魄。此举,需慎重小心才是。” 刘丰苦笑,那你怎么说进来就进来了。 喔……你疯的。 心念转动,刘丰的五感渐渐重新聚集於肉身的所有神经末梢。 此处,还是那漆黑冰冷的洞窟。 “学会摄魂,就比张嘴吃血食方便许多,连嚼都省了,最重要的是,营养不经胃肠,不浪费,还不对经脉增添负担。弟弟,你在家等著,我这就去给你捉一个人回来,明日练习法术用。” “呃……”刘丰想找个理由婉拒,“人……” 他心中筹算。 除掉脖老大一眾之后,出入腚毛山者,要么是自己的铁竹寨人马,要么就是些无辜贩夫,说不定,还有腚衍镇的砍柴人。 或多或少,都可能与自己的寨子有所来往。 要是抓错了,吃还是不吃? “姐姐,本地人实在……骚气太重,哪怕抽魂魄,我也会觉得有骚味,难以下咽。还是,抓个小动物就好……嗯,对,猴子,抓猴子,我最爱吃猴子!”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刘丰最討厌猴子。 “挑食可不是好习惯,要改。”小五宝嘴上教训著,可那双狐眸里却灌满宠溺的眼神,“好吧,这山里倒真有猿群繁衍,我去给你捉。” “谢姐姐。”刘丰表现得极为乖巧。 约莫几个时辰里,他独处於囚笼般的洞穴內。 然而此时此分,逃走的心思,他已暂时搁置。 能在狐妖姐姐身旁学本领,也没有必要急於出逃。 不如將计就计,来之,则安之。 只要她不发疯,自己姑且安全。 但家中的烦心事,亟需处理。 出寨的时候,他不曾与任何同伴知会。 算下来,估摸著已经过去了一两日,寨里人不知他的安危,他也不知,自己不在时,莽撞的大儿有没有捅出什么篓子,更不知马捕头会不会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学法虽好,不能耽误太久。 儘早修成,方可抽身而退。 狐妖姐姐尚未狩猎归来,刘丰不多分心,专心致志,凝神於识海。 新学的法术被他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 “哦嘰?”猴子泪眼汪汪,千言万语,匯在这一声“嘰”里。 它坦然的闭上了眼。 俺老猴招谁惹谁了? 再投胎,俺老猴要去石爹石妈家! 淡淡的幻影被哧溜一下吸进巨蚺口中,猴身立即乾瘪僵硬,倒地不起,没了呼吸。 【勾魂术】已成。 “不带血食那样的副作用,前调香,中调柔,通鼻、醒脑还提神……似乎,微微含点薄荷味?” 刘丰惊奇地品味著猴魄,“妖丹也得了些滋补,如此修炼,比起吞吐日精月华的效率高出许多。况且,区区小猴,不像修行人那样稀缺,隨处可见,这意味著……资粮充足。” 新发现让他意识到,化虺的日子,靠近了些。 “日精月华有灵,万物眾生亦有灵。你我摄魂,只是把其他生命身上的灵夺了过来。你我死了,灵又重归天地间。生机循环,道法自然。” “是啊,道法自然……”刘丰感嘆,“没想到,姐姐你虽然脑子坏掉了,修行造诣如此高深,对大道本身也有领悟见解。” “唔……”她沉思,“总觉得,在哪儿学过,学过很久,在哪来著……噯……算了,想不起来。” “姐姐不想把记忆找回来吗?” 她垂首,面容阴晴不定,害怕与期冀交错。 成熟的男人不会过分追问。 刘丰没有追问。 日子,过了又过。 过了又过。 他跟她学了许多。 在她不疯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可以与这狐妖姐弟相处。 然而,学到的多,便意味著,分別的日子也在逼近。 他是有家的妖。 刘丰的心思,一点一点,被小五宝察觉到。 她本就时常假扮开心,所以她又开始了偽装,装作不知道弟弟总在寻找机会离开。 而他,装作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心思。 终於有一天,小五宝忍不住了。 她脸色阴沉地问,“你是不是,心里面一直在牵掛谁?是別处的妖吗?” 刘丰否认。 “那是谁,不会是人类吧?你难道想回到笼子里,回到人类身边吗?” 这个问题,如果答错了……刘丰不敢想像后果。 因为他的唇窝与识海都感知到了洞穴里那被压抑著的、时刻都会迸发的真元波动。 “我心里牵掛的是姐姐。实不相瞒,姐姐你没觉得自己……病得很重么?成天担惊受怕,躲在这地方藏身,这是癔症。” “我没病。” “你难道不想在更宽敞的地方生活?狐,不是很喜欢晒太阳的吗?” “这里安全。” “我们是妖,比寻常动物长寿,比寻常动物能耐大,我们又不是裸鼴鼠,何必天天守著个地洞。” “够了,別狡辩了,说到底,你就是想出去,对吧?出去了,你想要见谁?是哪个小妖精?你解释清楚!” “姐姐,这几日,我唯一的牵掛,真的只有你。说了实话,你不信,你还要我怎么解释?” 刘丰之言情真意切…… 可不是吗?自打进了地洞,他每日都小心翼翼对待小五宝,生怕她发作。除了修炼之外,几乎所有心思都放在她一人身上。 “我知道是谁,你牵掛她,她也牵掛你。前几日在你识海之內,我都看到了!那条线!分明就是有人在惦念你!我绝不会让你出去的,绝不会让你走进人类的圈套!你死了那条心吧。” “什么线?”刘丰一头雾水。 然而小五宝不再与她爭吵,独自蹲在墙角舔舐狐爪。 法术已重新施展,封锁洞穴的花海,再叠了三层。 二妖冷战,自此开始…… 那股躁动的如风暴一般的真元,几个时辰之后才平息下去。 刘丰疲乏难耐。 他无话可说,对她束手无策。 他静静闭上眼,乾脆,埋头扎进识海之內,温习法术。 什么线…… 莫名其妙。 嗬! 凝神於识海里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果真发现了一道隱隱约约的线条。 与其说是线,不如说,是由烟雾微尘拧成一股的浮绳,飘忽不定,隨风晃动。 那绳的尽头,刘丰根本看不见寻不得。 他出於好奇,驱使神意飞行,顺著绳索不断游啊游,游啊游…… 不知过了多久,一尊粗糙的像,在他面前浮现。 那是以蛇塑形的泥像,像前摆有简陋的香炉。 而这尊像所处的墙角,刘丰似曾相识…… 他四处摸索,东看看西瞧瞧,一转身之际,忽地,见著一张熟悉的面孔,磨著牙,念著囈语…… “小仙儿,小仙儿!” …… 清晨里,娭毑被茱萸摇醒,“娭毑,昨晚我梦见小仙儿了,他好像有话说,但我没听清楚……” 第十八章 小仙儿给我託梦了! “哎呀!”老太太大惊,连忙从被窝里钻出来,“这可不是寻常梦,快说说,说细致点。” “我梦见他……大嘴一张一合的,有那么点声音发出来,可我半个字都听不清。” “他在哪儿跟你说的话?” 茱萸揪著头髮使劲回忆,“那地方黑乎乎的……花瓣特別多,有红有紫,在天上飞,挡在我和小仙儿当间。” “还有呢?” “没了……” 娭毑长嘆一口气,坐下沉思,皱著眉。 忽然的,她眼珠子一转,“快,给小仙儿上香,今日这香火不能断了,別等香灭,得一直续著。” “娭毑,您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小仙儿或是感应到了咱婆孙的祭拜。传闻里,柳仙庇佑家宅,靠的就是一家人诚心侍奉而打通的天人感应,他这是在託梦呢。咱们把香火烧得旺旺的,今夜没准又能梦中相见。若见著了,这回,你这丫头千千万万要听清楚了小仙儿的吩咐,明白了吗?” 茱萸认真答应。 是夜,果不其然,梦境之中,她再度迷迷糊糊瞧见了被花海隔开的小仙儿…… ……“咳,咳咳咳!” 刘丰凝神在识海內部。 不经意间,五感从小我世界投射大我世界,他那肉身就像吸了汽车尾气似的连连乾咳。 “要老命了……想熏死我吗?” 昨日与茱萸相见的时间持续太短,当她从睡梦中甦醒,人与蛇之间的连接就此断开。 他对那条线钻研了一阵,弄明白了一切。 拜祭侍奉,何尝不是一种惦念。 惦念,自然满足“意相合、情相投”。 跨越识海通梦境,这本领,竟如此在浑然不觉间,被他习得了。 正是小五宝口中所说的【入梦】。 於是他等待了一整天,估算著天色已黑,他便再入识海,寻找那条线。 怎料今日的线…… 从乡下渣土小道,摇身一变成为双向十车道。 识海的其中一角浓烟滚滚,场面如同闹了工业革命。 所以今日,刘丰凝神稍稍一晃,立即轻鬆抵达茱萸的梦境。 他像昨日那样尝试著对茱萸开口说话,可层层花海总在当中阻挠。 想来也是,初学识海操纵的自己,怎可能在法术上斗得过小五宝姐姐。 他只得找到了屏障最薄弱之处,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向茱萸连连喊出能救命的关键情报。 他喊了无数遍。 喊到妖丹隱隱作痛。 是徒劳么?他不確定。 茱萸的回应他同样听得断断续续,偶尔蹦进耳朵里的几个字,也声微如蚊虫振翅。 直到一个眼神…… 直到茱萸的眸中出现了一个明亮的眼神。 她奋力点头。 这一刻,刘丰停下了远在天边的喊叫。 把逃出去的希望寄托在茱萸身上,是一场赌。 但他愿意下重注。 那伶俐的丫头,在捕蛇寨上为他做的一切,都证明过,她值得下重注…… …… “哎,慢点,丫头慢点!” 娭毑目送茱萸灵巧的身影在寨子里急奔。 她踏过融进冰雪的泥泞,跨过挤在路边过夜的流民,双腿飞快交错,直奔江岸。 那儿有相熟的船家。 “最快多久能送到?” 茱萸大口大口喘著问,白雾从她口中吐出,在嫩呼呼的脸蛋上结成霜。 “三天。” ”给你这个。”茱萸掏出一块碎银子,她目光炯炯,似冬日里迎春的一把火,炽热的神色,让那坐在船头的汉子站起了身来。 眉毛一拧,汉子咬牙道:“一天。” “好,出发。” “按一天来算,你就不能上船了,老子得全速。” “那我怎么知道你送到了?” “一天去,一天回,收信人的隨手之物我给你带回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小船飞速离岸,沿江直奔下游,进了腚衍镇。 还没等这汉子踏上归途,一名捕快即刻过江,打著哨语上了腚毛山。 寨门大开,信件原封不动,呈到焦急上火的二当家张横手中。 他拆信扫过一眼,仅此一眼,便拍案而起。 “西北角峭壁,洞窟,妖……” 呢喃了片刻,他提剑著甲,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几个,把寨子看好了,小事自行决断,大事放穿云箭,我这便出门一趟,去接大当家的!” …… “还生闷气呢?” 估算著,时间应该差不多,刘丰鼓起勇气,主动打破冷战的僵局。 “嗡嗡嗡嗡……”小五宝翘起尾巴,全身毛髮直立,她呲牙低吼。 “姐姐,你好几天没出去,我也好几天没出去,咱们真要变成裸鼴鼠了,眼睛乾脆退化掉,吃喝拉撒,都在地洞里解决,最后饿死,连棺材都用不著,直接就这么烂在土里。” “那至少不是被人类害死的!” “从被你带来的那天,我就说过,山寨里的人类不会害我,你死活不信,连让我证明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看,你根本不在乎人类会不会害我,对吧?你甚至害怕我和人类和谐相处,害怕我有除你之外的归宿。” “你怎么把我想像得那么自私!我冒著危险救了你,坏蛋不是我,是那些人类!” “真的么?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看看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何?” “誒?” 小五宝茫然。 不等她反应过来,刘丰笑了几声,忽然猛地转身,咬住自己的尾巴,“呵,降妖……伏魔——金刚剑气,斩!” 那道剑气毫不留情,从毒牙里放出。 血溅当场。 蛇血里的气味混杂,糅了腥气、妖气,乃至,一丝细细的人气…… 作为狐狸,小五宝永远优先用鼻子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 洞穴里再度聚起真元的乱流,她气息不稳,身子也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你疯了吗!”疯女人惊愕失色。 “哈哈哈哈……”刘丰的笑声没有停止。 “笑?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把自己伤成这样还笑!” “我们来做个游戏,姐姐。我知道你不会疗伤的法术,如果我的血继续流淌,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在这地洞里。但那座山寨的人类,能医,也有药。这是个很简单的游戏,二选一,选择让我就这么死掉,还是相信我的话,去找山寨里的人类来救我。” 他继续笑,在他的笑声包围之下,小五宝却急得不断挠地,呜咽不止。 听著嗷嗷的惨叫声,刘丰於心不忍。 但除此之外,他想像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打破软禁、逃出生天…… “为什么非要这样子……为什么要逼我!”她號啕大哭,泄漏的真元甚至显了具象,洞窟之內紫光乍现,花瓣捲起颶风。 她会就此崩溃,或重拾理智? 刘丰流著血,仿佛成癮的赌徒,紧握筹码,等待牌被翻过来的一刻。 这一刻,终於还是等到了。 小五宝伤心欲绝地撤下了所有石壁,打开了所有法术屏障。 在一缕晃眼的日光进入洞窟的剎那,在她为了救活弟弟向洞穴外面奔跑的剎那。 一声洪亮的法咒震入地洞,金光四处撞击,撞得小五宝一个踉蹌。 “爸爸!儿救你来了!” 张横大喝。 双剑在【剑心】的加持之下霞光闪烁,让持剑者高大的身影看起来,仿佛握著两支火炬一般耀眼。 狐妖怒火中烧,当然不可能放过这擅闯者,飞身扑跃,就要迎战。 而蛇影却更快一步。 神行咒法,让刘丰一个闪身便来到了小五宝的身后。 他轻言慢语,“姐姐,对不住,我要无礼了,这么做,於你我都好。” 言罢,蛇牙轻轻刺入狐颈。 以极弱的力道,不致死的毒液缓缓注入,过程之中,伴隨著刘丰於识海內部的精细操作。 麻痹与低声呢喃同时侵袭小五宝的意识。 刘丰做不到像她那样只凭一个媚眼便迷惑敌手。 而世间法术儘管多变,根底原理,总归那么几条罢了。 在地洞里的光阴,刘丰並没有荒废。 他如痴如醉的钻研法术,融会贯通。 以己之长,合狐妖姐姐教授的识海妙法。 於是,他自创了这门以毒液麻痹,再趁虚而入的法术。 他將之命名为【魂牵蛇绕】。 半梦半醒间,小五宝恍惚不清,只觉自己回到了一个曾经生活过的房间。 身旁伴著既熟悉又陌生的竖瞳男子。 “姐姐。”他在这片混乱破碎的识海里唤了声。 第十九章 我能习惯远距离,爱总是身不由己 蛇毒麻痹了肌肉, 麻痹了神经, 可进入小五宝识海的过程,还是比刘丰预想中轻鬆许多。 比託梦给茱萸轻鬆。 轻鬆地就像滑著进入。 依照近些日得到的学识来判断,只有一种可能——在潜意识层,乃至意识层,她没作出任何的抵抗。 然而,当他在那房內招呼了声姐姐,迎来的,却是当头棒喝。 “不要脸,你没经我同意就进来了!” 小五宝怒斥。 熟悉的姿態,熟悉的发言,呵……女人。 刘丰无奈解释道,“情相投,意相合。姐姐心里惦念我,否则,我怎么可能轻鬆进得来。” “那也不行,我让你进来了吗?你就进。” “你也没拦著呀。” “无礼!我是个淑女,洁身自好,你说进来就进来,简直……简直无异於蛇虫走兽,粗暴,野蛮!” “你进我识海的时候……就不粗暴野蛮了?” 在识海之內,二人的神意皆以模糊虚幻的轮廓呈现。 爭辩之间,刘丰见那团形似小狐狸的浮光轮廓急得跳起来,对著自己又抓又挠,扑了空更使她气急败坏。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你就是粗暴野蛮!擅自跑进来別人脑子里,你还有理了!” “凭什么你能入我识海操弄,我不能入你的?” “我是为了教你法术,是为你好!” “我也是为了解你心病,姐姐,咱俩扯平了。” “嗡嗡嗡嗡……”她再度呲牙低吼,“要你管?我没病!你给我出去!” 忽然的,刘丰正色,口吻诚挚,“姐姐,你若还要与我拗下去,我奉陪。自从初见,你不曾伤我半分,护著我,还教我法术,更教会了我如何当一只妖。 方才我自断蛇尾,你连犹豫都没犹豫,选择了救我性命,为了我,你甘愿去找自己最討厌最害怕的人类求医问药。 亲姐弟的手足之情也莫过於此。 现在你的法术已解,那大鬍子也前来助我。 我大可以撒手离去。 可你待我真如亲弟弟,我又怎忍心舍你一人不见天日孤苦伶仃? 多少年了…… 你数不过来了吧? 这样待在地洞里,真要躲到老么? 我想让你也离开这,去享受狐喜欢的一切,享受日照、甘露、风吹。 我们是妖,成精得寿,难道这多出来的寿元,只是为了浑浑噩噩苟且延年? 妖,当逍遥於广阔天地间,当尝尽世上美食美酒,才不枉一身的修行。 这些日子共处,弟早就看出来。 你再怎么努力以笑掩盖,也盖不住深入骨髓的黯然神伤。 你身上,哪有妖的快活? 你躲著,不快活。 你找我相伴,也难快活起来。 心病不解,恐怕你永远都陷於泥潭深渊,不可自拔。 作为弟弟,我不接受。 医不好你的心病,我情愿死在你的识海里,与你共沉沦。” 小五宝一怔,吞吞吐吐“……虽说,你一番好意。那也……也不至於死我脑子里吧?” “说到做到,何时找到癥结所在,我何时出去。找不到,我便赖著不走,撒尿拉屎都在这里。” “嘖……”她嫌弃, 却不顶撞了。 她目光左右游移,垂下脑袋,静得不像她。 房间里渐渐起了变化。 念起则浪潮遮天,念静则万籟寂静。 识海之內,一切隨心念而动。 光偷偷地洒了进来几寸,轻手轻脚,不敢声张似的,照到了窗欞,照到了桌案,照到了蒲团,照到了草蓆。 微风也渐起,送走几道迅捷小巧的掠影,喜鹊开始了啼叫。 刘丰知道,自己的无赖之举仿佛起了些作用,她动摇了。 “我……我怕,我不敢。” “姐姐,有我在。” 他伸手。 朦朧的手掌握住了朦朧的狐爪。 连神意的触碰,都让她如前几次一样,战慄哆嗦。 可这一次,她咬住了后槽牙,用尽了力气忍耐。 那清风变得猛烈,又平缓,往復几次,周遭一切终於,缓缓地明亮,缓缓地活了。 房门上的铜锁骤然崩碎。 小五宝的神意也在这一瞬剧烈抖动,如同,被锐物刺破了似的。 门被光推开, 朗朗读书声起。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桌案变得更多,蒲团亦然。 伏案念书的小童们形状各异,牛羊马猪、鸡鸭鹤雁、狼狐犬獒…… 年迈师者授课用心,小童们只顾嬉笑。 嬉笑,玩耍,就是不专注於功课。 唯独房间最当中的小小狐狸——小小小五宝听得入神,满目憧憬,看著那面孔模糊的师者。 “嗯,小五宝,还是你上进,將来,必能修出九尾。” 夏虫鸣叫了,秋风又瑟瑟。 小小小五宝的个头高了,毛髮浓密了,漂亮了。 她成了小小五宝,出落成了个貌美俏丽的狐女。 大家仍旧嬉笑,只有她,孜孜不倦,勤勉学法。 她功课好,长得漂亮,也最得师者喜爱。 如眾星捧月,被別的小妖以姐姐相称。 “姐姐,我太笨了,御物总是不得其法,你能教教我吗?” “嗯。” “姐姐,我今日偷偷下山,抓了鱼回来吃!” “嘘,別叫师父发现,下次可不许了。” “姐姐,我受伤了,好痛呀!” “我给你上药。” 姐姐…… 姐姐! 姐姐。 作为姐姐的小五宝不知不觉,成了这个家的家长。 相伴多少个岁月,可不就是一家人了么。 “姐姐已经长出第二根尾巴了!哈,哈哈哈,咱们的姐姐真乃天之骄女,假以时日,自可通天彻地!大伙儿凑些宝贝,去换仙酒,给姐姐开庆功宴吧!” “嗝——来来来,再来三杯,痛快!等我小五宝修成九尾,谁还敢轻看咱?弟弟妹妹全都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 我们当逍遥於广阔天地间,尝遍世上所有的美食美酒!” “喔!” 窗外日月交替,一晃的,小五宝又长个子了。 人声杂,其中,有那位师者。 “嗯,丙辛班也大功告成,小五宝的第三根尾巴修成,已遇瓶颈。你们呢?” “庚子班出了个牛精,壬午班有两个。” “好,好呀。这一茬,收成不错。” 小五宝收起竖著的耳朵。 砰! 惊雷直接击中了屋顶,刘丰顿觉此方识海剧烈翻滚,小五宝的神意颤抖不止。 窗外透进来的,不再是日光。 屋檐下的一切尽染血红。 “师……师父?弟弟妹……妹,他们……哪去了?” “什么弟弟妹妹,尔等在这学堂里,本就是竞爭的关係。你学业有成,该晋级了。凑一个班,才出一个好苗子,哎,也罢,数量虽少,可你毕竟是狐,唔……划算,划算。把你送上去,为师又该收下一批徒弟咯。” 师者手一挥,精致的盅碗瓢到了小五宝面前,摆满烁烁放光的妖丹。 “吃了吧,好好巩固妖气,去了上面,学业更重,修行更苦。” “师父,他们呢?他们去哪了!”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是良材,有你的去处,庸材自然也去了该去的地方嘛。” 庭院里热闹非凡,大小客商都带走了心仪的材料。 从精怪身上剥出的虎骨、鹿茸之流,最受追捧。 第二十章 此仇不报,狐狸难容! “小五宝,为师视你为己出,你是我唯一的爱徒,为什么造次的偏偏是你! 敢对师者齜牙,终是兽性不改…… 太令为师失望了, 太令为师失望了! 罚!” 一个罚字,引来天雷滚滚,轰鸣之声震得刘丰竟难以维持神意凝聚。 他慌忙稳定心神, 让自己不在这隨浪涛而飘颻的房屋內摔倒。 踉踉蹌蹌的, 跌跌撞撞的, 他挣扎了几番,才让自己如石桩似的定住,总算得余暇以左右顾盼,却不经意间发现,小狐瑟瑟发抖的神意紧紧抱在自己的腿边,不敢睁眼,不敢抬头。 雨势滂沱,乌云间不知谁在发泄,不知谁在怒骂,不知谁在掀桌砸凳。 几道电光狂躁地俯衝下来,瞬息之间,將这房间劈碎,化为齏粉。 二妖的神意失了落脚之处,被狂风裹挟不得自由。 海浪浑然漆黑,与墨色的天粘作一团,也不知是海吃了天,还是天吃了海。 除却电闪,巨大混浊的污黑浆液反射出的唯一光源,是天空中的赤红。 那师者的双目如若两轮骯脏的圆月,傲立云上,俯瞰渺小的两道神意。 “罚——” “该罚!” 天空咆哮,海浪附和。 “罚——” “该罚!” 阵阵声吼如號角,激起回音,覆满了海面。 阴冷的庄严的无情的麻木的责罚声中,青砖从海底垒起了高台。 铁索粗得像巨蟒,锈跡血跡分辨不清。 锁一只小狐狸,犯得上么。 她被悬吊起来。 悬吊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你知错了么?你认错么?” 师者喝问。 “我没错。” “你没错,难道错的是为师?” 师者冷笑。 “就因为几十个孽畜的贱命,你要自毁大好前程?” “他们是弟弟妹妹,他们的命不贱。” “贱,是与生俱来的。他们天生就贱!他们如果没有被送到学堂来,还在森林里泥潭里草原上玩泥巴,连饭和屎都分不清!天把他们生得贱,他们就贱!贱永远改变不了!” 除了为师,天底下谁会待贱畜这么好? 你说,你说! 为师给他们遮头之瓦立锥之地,为师教他们认字念书法术造化。 知不知道是什么,把他们和他们下贱的爹妈区分开? 是为师,是我,是我这学堂! 没有我,他们终其一生,连抬头看天都做不到,像他们的爹妈一样,像他们的祖祖辈辈一样。 他们在我这学堂里,体面了这么久。 死也死得其所。 他们该知足了,该含笑九泉的。 你竟为他们鸣不平? 你凭什么?” “凭我和他们一样,我也是贱畜。” “不,小五宝,你不下贱。你可是为师的心血。你有用,你有大用。狐生九尾,魅惑天下苍生易如反掌。你会被送到上面去深造,修得世间最完美的媚术,择主而侍。” “侍奉……你教我道法,只为了让我去侍奉男人?” “不然,你还有何用? 狐媚眾生。 这是你最好的归宿。 天上天下,谁说的算,你就伴谁枕边。 君王大,你就侍君王,神仙大,你就侍神仙。 无论谁说的算,到头来,不都是你说的算? 为师给你这么好的一条命途,你还要挑肥拣瘦不成?” “和学堂上讲的……这分明,这分明就是两回事! 你口中的自然运行呢? 你口中的无为得自由呢? 你口中的道生万物,皆可证道呢?” “不悟法,你们怎能开蒙习术? 不给你们希望,你们怎会上进勤学? 哼,要我说,那些古籍全都在胡说八道,什么人人都能如意改命,什么虫豸老鼠都能成神仙,屁话! 天把你生成什么,你就是什么! 你是狐,为师就要把你养成世间最善媚术的婊子! 难不成我要让你学通天彻地的本领,来坐我的宝座么?啊? 你生而为狐,你修到天边去,也是被操的命! 你那些猪狗弟弟妹妹,修到天边去,也是吃屎的命! 这一批呀,愚钝,修行不到家, 只配入厨、造器、炼化。 给为师回回本钱。 可为师教过的才子,数都数不过来。 才子又如何?就算修到家,就算学问再大。 嘿嘿。 牛精出了学堂,还是要被神仙当牛用。 马精出了学堂,照样要被神仙当马骑。 你们就是那个命。” “与其如此,他们倒不如没来过你这破学堂。” “来过学堂,方知自己贱命一条,不至於到死还蒙在鼓里。 他们应该感谢为师,感谢我的开智之恩。” “谢你?恬不知耻!你罪该万死!我要为他们……为弟弟妹妹报仇!” “哈哈哈哈!” 天空中的师者忽然大声嘲弄,“死性不改,为师今日,要给你好好上一课。弟弟妹妹?你看清楚,他们是下酒下饭的佳肴,不是你的亲人。你给我记好了,记好他们的滋味。吃!” 狐之尾死死挡住嘴巴,拼了命的抵抗。 皮鞭无情,刀刃无心。 毒打过后,命令般的声音入耳。 “掰开,往里灌!” 师者的怒喝再降下数道霹雳。 这一次的震动,刘丰再无力抵御。 花海铺天盖地,衝散一切…… 如同吃了闷棍似的,刘丰头重脚轻,耳边慟哭之悽厉,听得他莫名失了魂似的,跟著生起悲切。 她嚎啕痛哭,悔恨与怨怒仿佛积攒了十年乃至百年。 心中所有的难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吐出来,粘著鼻涕带著口涎。 而刘丰一点儿也不嫌弃。 任由那蜷缩起来的小狐狸在怀中扑腾挠抓发泄。 鳞被刮掉,他也忍著。 因为,终於的,小五宝没有像起初那样,连一丁丁点的身体接触,都须抱头躲藏。 他鬆开了口,让身子轻轻地慢慢地缠绕狐身,將她包裹,捲起。 就这样依偎著,夕阳落下。 哭声也成了抽泣。 她慢慢从毒液的麻痹和巨大的心痛里挣扎出来,嗅到鲜血,她忽然想起无比重要的事,“伤……你的伤,弟弟,你的伤!我这就去找人类帮忙,弟弟,你不要死!” 她已经无力再承受任何一只妖死在自己面前。 她紧张又慌乱,尝试从蛇抱中挣脱,却瞧见那竖瞳里的狡黠。 “这个……区区断尾伤,无碍,我又不是没断过。” 法术施展,断尾截面即刻止血。 “就是说……用不著人类救助,你也能自愈?” “嗯。”刘丰点头。 “你……你诈我!” “医好心病就行,你管我用什么法子。”刘丰死活不鬆开,让小五宝最终察觉到她自己的变化。 她垂首,脑壳在蛇下巴蹭了又蹭。 毛髮软乎乎的,让刘丰痒痒。 这是狐狸与生俱来的本性。 打铁需趁热,见她不再像先前那般神经质。 刘丰乘机望向一直遵他吩咐默默守在洞口那抱剑蹲坐者。 “关於人类一事,这我可没诈你…… 山寨里的人类,不止与我相处甚好。 我遇上危难,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给你介绍一下,前来救命之人,是我的人类大儿。” “你都……有儿子了?” 狐狸身体不受控制似的咬下一片鳞。 章节19封禁小意外 如题,第十九章正在申请解封。 假期已至,起点那边效率可能会有点低,不过再慢,晚上也肯定能放出来的,请读者老爷们多担待。 腊月二十七了,提前给读者老爷们拜个早年。 祝读者老爷马年財源滚滚、大便通畅。 咣咣咣,啪啪啪。 第二十一章 安全,永远是通缉犯的第一需求 “从他人识海里挖掘记忆,那感觉就像……把手指伸进別人的鼻孔里抠鼻屎。 力道使重了会流血,力道使轻了挖不出来。 你可知道,我刚才为了稳住神意,多么费心费力? 一不小心就真死你脑子里面了。 况且我也没有擅自强行挖掘。 严格来说,应该算我用你的手指,挖你的鼻孔。 你怎么还要无理取闹?” 刘丰遍体鳞伤,狐咬仍未停止。 “全都被你看完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侵犯隱私了…… 既然理亏,刘丰认了,由得她打闹发泄。 “还有,儿子是怎么回事?” 翻起帐来,她一点儿也不含糊。 “捡的。” “你多大岁数了?”小五宝忽然扭头,衝著张横喊叫。 “二十八。” 她齜牙追问,“你爹多大?” “满月。” “这合適吗?” “早產。”张横脸不红心不跳。 如此厚顏无耻的一人一蛇,小五宝生平未见,被噎得哑口无言。 “既然误会已解,姐姐,跟我回山寨吧。帐中暖和,存粮也充足。我说过绝不会留你孤苦伶仃,说到做到。” 她却改了面色,瞳中晶莹,毛髮半悚,四肢微微颤抖。 怕? 刘丰思忖。 流浪狗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接受新主人的。 她需要时间,需要接纳的过程。 正巧,前世猫狗双全的刘丰,有的是领养经验。 铁竹寨旁,人们七手八脚,迅速搭起临时的棚窝,不大不小,正好住得下一只狐狸,还塞满了禾秆、鸭毛、棉絮。 小窝与寨子仅隔几十步,可隨时得到寨里人的照应,又不过度靠近人类。 住进去,她独自起居,既能守著蛇妖弟弟,还不受干扰,舒適自在。 半推半就著,小五宝终於在暖和的窝里入了睡…… …… 静夜漆黑,万物酣眠。 香线铺出来的道路,刘丰又一次踏上。 路的那一端,仍摆著熟悉的香炉、熟悉的泥像、熟悉的床铺和熟悉的稚嫩的面庞。 他让神意盘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守著。 直到茱萸翻身。 “小仙儿?”她睡眼惺忪。 “茱萸姑娘。” 他躬身行礼。 “真是你,这回,没有花瓣挡著……” “小小意外,已……处理妥当。而且若非姑娘相助,我断不能自己破那困局。茱萸姑娘屡次救我於危难,大恩不言谢,我定尽我所能,涌泉以报。” “哎呀,这么客气,羞煞人了。”茱萸咯咯地笑,笑容纯真灿烂。 “娭毑成天跟我念叨呢,说你一定是得了厉害的法术,成精才这么点日子,能耐大得像神仙。嘿嘿,你若再修炼些时日,定能真的当上神仙,到那时候,你还跟我这样的凡人客气,多彆扭呀?” “没有姑娘当初的救命之举,就没有今日的我。无论修成什么本领,无论走到多远飞到多高,蒋家恩情,丰没齿难忘,永生铭记,我永远是蒋家的小仙儿。” “丰?这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字?” 刘丰笑笑,“也可以这么说。丰姓刘,姑娘愿唤我名,唤我小仙儿,都隨尊便。” “小仙儿,你如今,变化真大……越来越像人了,有名字,还能说话……那天晚上我抱你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一点儿大,而且奄奄一息,我都以为……救不活呢。誒,这些日子,你尾巴的伤好了吗?你在哪儿待著呢?你过得好吗?” 茱萸问,刘丰答。 他们无话不说,如走失了许久的好友。 有人惦念,有人关怀,这感觉可真不赖。 刘丰恨不得每夜都来相伴畅谈。 然而,託梦之法施展了两三次后,他发觉此举不可常用。 入梦扰心神,每一回都让茱萸在次日精神萎靡。 他便忍下了。 若有一朝,能亲身相见该多好…… ……自打把小五宝接去寨旁住下,已过了几日辰光。 她病情稳定。 铁竹寨一切安好。 但在这祥和之下,刘丰並未忘记自己的处境。 逍遥的日子,他本就没有过高期盼。 枯草丛中,尖尖的嫩芽蠢蠢欲动。 腚毛山只剩了一撮雪。 春將至。 一切都在甦醒,包括山峰,包括江流。 “大儿,用力拽!” “爸爸,您能不能换个嗓门说话……这声音实在遭不住!” “別管,先把我拽出来。” 张横使了吃奶的力气,脚踩黏糊糊的死皮,把蛇父从中硬生生拉扯出来。 这一次蛇蜕距离前番,才区区十日。 因为学了摄魂之术,采炁入妖丹的效率高出一大截,刘丰修行起来,如同乘风似的突飞猛进。 这次的蜕变,身体变化惊艷四座,他一身黑白相间的鳞片如今竟在阳光之下反射珠光宝气,质地如金似玉,谁人看著不欢喜,若这林中有那爱文玩者,必定恨不得抠下几片鳞来,拿回去盘玩润养。 “真漂亮……难怪蛇之美者,得玉京子之称。”小五宝蹲在一旁欣赏,而张衡仍未从惊骇里缓过来。 “虽然……您口吐人言是好事,往后方便许多,这声音实在太嚇人,森森鬼气,您要是半夜把我叫醒,能把我给嚇死。” “咔……”刘丰张大嘴,鼓动咬肌,在自己喉內摆弄了一番。 儘管未化虺,但他如今的肉体已然接近虺之身,妖丹悄然开始孕养【变化】的苗头。 “现在呢?” “太嫩了,像个弱书生。” “咳……如何?” “舒服,耳朵要睡著了。”小五宝和张横异口同声。 蛇口吐出来的字句温润悦耳,高时如碎玉击冰,低时醇厚如酒,恰到好处。 这身体焕然一新,奔涌的生命力简直形同取不尽的泉。修行之妙,妙不可言呀。 刘丰甩去蜕皮过程中產生的粘液,尝试著击出剑气。 这一斩,將老牛大小的山石轻鬆劈断,威力较之从前,可谓暴涨。 更强的法术,给了他更大的信心——用於劫掠的信心。 “儿,让你准备的,都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芦苇盪里有个湾,树木茂密,半遮半掩,再以法术障眼,藏大船於其中没人发现得了。” “好,马捕头给的日子也快到了。这一番,你我父子上阵,连货带船一同拿下。” 张横犹豫,嘴巴张了又张,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咱们抢货卖钱,养活山寨,这点我倒理解……可是要艘大船,莫非咱还要通商走货?” “开春涨潮,江水湍急。若再遇到危情,你我难不成还靠小舢板逃跑么?留艘自己的搬家快船,有备无患。” “屁股还没坐热,您就想著逃了……” “我的傻儿,照镜子看看自己,你是什么?” “我如今是土匪呀,二当家的。” “你是逃犯,朝廷要犯。我,是从堂前燕手里逃掉的妖。她……”刘丰望向小五宝,“她是从不知名的老神仙手里逃掉的逆徒。你我三个,可都不是世人眼里的良民。” 刘丰的笑里带著几分傲然,“我们是贼,亡命之徒。你还想如寻常百姓一样过顺当日子不成?” 第二十二章 你这蛇怎么卖的,好吃吗? 作为冷血动物,刘丰对於气温永远敏感。 这几日里,冷热锋多次交替。 冬没来得及穿裤子下床,春已经扒著窗欞往屋里窥视了。 江面的空气寒於江水,蒸腾之下,雾满江,让九转十八弯的左右层峦化作了名家手里的水墨丹青。 上游冰融,水渐丰,搁置了一季的商贾已经迫不及待,放舟下江,大小船只离了码头。 大买卖行帆船, 小买卖撑乌篷。 当中人等,有精明勤乾的倒卖客,有背靠望族的豪门奴,有替匪销赃的黑店家,有自卖自身的花船女。 更多的,则是走投无路卖力气搬货的苦命人,如水上的骡子,腹中飢乃那打骡的鞭。 不知何处高声吟—— “年年逐利西復东, 姓名不在县籍中。 农夫税多长辛苦, 弃业长为贩卖翁。” 古人有云水为財,財流於市,区区的一角江景,不正是財禄辗转的市,人间百態,皆纳於其中。 水滔滔,雾靄靄,多少苦乐绵绵不绝,来了走,走了来。 渔歌唱,號子喊,从芦苇盪里都能听见老远的热闹。 马捕头没敢耍小聪明,情报给的准確无误。 驶来的吴船绘有瑞兽,小舵楼两层,两幅蒲帆展翅,载著满满当当的货垛。 刘丰拿眼一扫,护卫和船工满打满算,约摸三十人。 铁竹寨的家当没多少,若得了这样的一艘船,遇到最坏的情况,需捲铺盖逃亡时,搬起家来游刃有余了。 “弟弟,为何劫这个,不劫大的?” 小五宝指著江面上另一艘硕大无比,肥胖浑圆的俞大娘船。 张横替父作答,“那是官家的漕运船,劫那个?在衙门里安插的內应包不住,给马捕头多少个脑袋都不够他赔的。” 蛇父接话:“跟上,此处人多眼杂,等他们行至没有小船的地方动手。” “那多麻烦?一起劫了唄,连带小船。” 小五宝已经蠢蠢欲动。 刘丰嘆口气,耐心地回话,“撑小船的是穷鬼,穷鬼劫不得。” “怎么就劫不得了?” “穷鬼太穷,容易穷死,他们手里剩的钱都是续命香。你敢早上劫,他就敢中午死,你敢中午劫,他就敢晚上死。那吴船旁边的,少说也有五六十个穷鬼。你要一次杀五六十个穷鬼?他们的家人万一在岸上镇子里呢?这么大的事,传扬出去,附近山匪就成了杀穷鬼的匪,会招来报復。” “哼。”小五宝满脸不屑,“面黄肌瘦的凡人,又不会法术,报復就报復。” “穷鬼报復,性质和衙门剿匪天差地別。衙门剿匪为谋財,睁一眼闭一眼,不会把事情做尽。穷鬼剿匪,就是以命换命,仇不报,会延续成世仇,永不停息,何必结下这种恶毒因果?姐姐,你过去在妖怪堆里长大的,未曾闯荡人类的江湖,人间事,你还是……多看多学多听多问吧,莫要擅自主张,衝动招祸。” “对,听爸爸的!人间事,爸爸知道的多。” 听见张横的附和,小五宝气不打一出来,“你俩到底哪个是人?” 小舢舨尾隨,扮作了寻常渔船,毫不起眼。 在旁人看来,这船上著实只有个蓑笠翁,载了个巨瓮,独自捕鱼,没什么值得关注。 跟踪无三清铃傍身的凡人,这种事对於妖物,尤其小五宝这般体型娇小的妖物而言,轻鬆地就如喝水吃饭。 但船只来往穿梭,吆喝声嬉闹声不绝於耳。 人声嘈杂,倒让她略有不適,她神不知鬼不觉跳入大瓮,把脑袋塞到蛇腹底下。 刘丰心领神会,让身子卷得紧些,替她掩耳。 此地界山多,行水路是通商的重要渠道,水上人家自然多。 不过,水上百姓行得方便了,也意味著堂前燕行得方便。 所以,这季节变换,於刘丰而言可不是小事。 无论用自己的人手,亦或依赖马捕头的人手,他早早四处安插耳目,隨时防备那伙克妖之人来袭。 他必须听得远看得远。 毕竟苟且在山寨藏身能藏多久,谁料得定呢。 亡命之徒,与林中狡兽无异,藏、逃、力战的本领缺一不可。 今日劫船,算把自家团伙的短板补上——逃亡。 斜阳照大江,多数小船归了家。 夜劫正合刘丰之意。 而吴船倒在此刻主动打了招呼,令得刘丰张横诧异。 “哎!”那人倚著船舷向舢舨挥手,“哎,你,说你呢,有鱼吗?” 连连喊了几声,张横再扮作听不见就要惹疑心了,只能与刘丰匆忙合计了几句,旋即昂首对高大的吴船回话,“没鱼,今日运气差。” “那么大个瓮,没鱼?哈哈哈,逗我呢吧?藏的什么江鲜。” “鱼真没有,大水蛇一条,没別的了。” “水蛇?哎,快过来,你把船撑过来!这得多大的蛇呀,活的死的?卖不?” “稀罕蛇,你们没见过,买不起。” “嘿你小子,瞧不起人吶?我家老爷有的是钱,就好吃口鲜的,你赶紧过来,今日你有福,儘管开价。” 於是,小舢舨缓缓接近吴船。 船上也掛起了灯。 不大会儿的工夫,三四五六人跳下,高提灯笼往那瓮里照,照,为的是让一矮胖锦衣的中年人看清楚。 “老爷,真是蛇!哎哟妈呀!这么大的蛇,这鳞……太漂亮了,如金似玉啊。” 锦衣胖墩赶紧揉眼,扒拉船舷往下瞪,“这……这叫什么蛇?” “回老爷,叫……坝坝蛇,江中特產,我拼了老命,好容易打上来一条。” “好吃吗?” 张横憋著笑,“味美绝伦,不过我是捨不得吃,我寻思,明日去衙门问问,看能不能往宫里面供。你也亲眼得见,鳞如玉,粗如木。江鲜野味,讲究的就是一个稀罕、新鲜,你们这一船人,都没见过这种蛇吧?这哪是凡夫俗子能吃的嘛。” “誒別,別別別,千万別。你……开个价。” 胖墩口水都快滴到江里了。 张横比出五根手指。 “卖我,卖我!你们下去,这就连蛇带瓮给我搬上船,叫厨子准备准备。”胖墩又冲张横问,“你吃过?” “浅尝一次。” “那你也上来,教教我那几个厨子怎么烹好吃。” 始终盘臥大瓮里的刘丰窃笑,这还是头一回被人邀请入室抢劫,对方既然如此好客,自己怎能不领情。 甚至都不用亲自登船,跟坐轿子似的。 第二十三章 汆水、生醃、还是刺身? 花海绕船,这船仿佛与世隔绝,隱遁雾中。 但因天色已晚,船上凡人,无一察觉异常。 护卫穿甲佩兵刃。 张横瞧不出他们武艺如何,可看身子骨、手上老茧和时不时四处扫视的眼神,护卫们仿佛带几分行伍模样。 所以,今日若激发了拼杀的场面,不会比夺取铁竹寨时轻鬆。 他有备而来。 下山之前他挥剑千次,气血旺盛,丹田鼓胀,就等大干一场。 但吴船的船东热心邀请,扮作渔翁模样的他,若携兵器登船便露了马脚。 他徒手跟在一行人身后,双剑藏於小船。 反正有蛇父撑腰,自己手无寸铁又何妨。 计划不变,依计,上了吴船,听父亲號令行事即可。 就在登船的短短几息里, 低声交代从那大瓮传出,区区只言片语,叫张横心头一震! 若照这几句安排来夺船,还哪里用得上那两柄剑? 此计,歹毒……毒得简直就像毒蛇想出来的。 他深深吸气,鬆开自己紧绷的心弦,强作镇定,摆出一副贪財嘴脸,依计而演。 “东家真带著那么多现钱?” “多?哈哈哈,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掌舵大船走南闯北,能差钱?” 那小胖墩子当真豪迈,挥挥手,下人就托著沉甸甸的银锭呈至甲板。 “钱不差你的,但你得……教会我家厨子,如何料理这坝坝蛇。” “简单,撬鳞取肉,切片生膾,与鲜果同食,甘甜爽脆,这吃法,割蛇尾肉最佳,坝坝蛇常年水下游动,尾巴使的劲最大。若东家有烧酒,可温一壶,以蛇膾下酒,岂不美哉? 我这蛇是清晨现打的,新鲜生猛。东家若现在就取食,滋味那叫一个……嘖嘖嘖,有此口福,皇帝老儿不及汝呀。” 一番话说得胖墩船东口舌生津,急忙下令安排,“生膾,生膾!咱船上的厨子会不会?” 须臾的工夫,下人稟报,“老爷,生膾做起来简单,可这蛇,像还活的呢,咱也不会杀。” 张横连忙插嘴:“哎,別乱来。生膾何须杀蛇?破尾取肉即可。杀了,肉就鬆懈,口感差五成。” 几个下人面面相覷,顏色大变,自觉地往角落里缩,边退缩边问:“……咬人吗?” “瞧你们怂的,水蛇出了水,还有啥好怕?你们不敢动手?我来。嘿,东家大方,我便帮人帮到底。东家,你说,现在吃不?你若著急吃,我立马下刀取肉。” 那小胖墩早就垂涎欲滴,哪儿忍得住,圆头圆脑捣蒜般地上下抖。 “好嘞,厨子,取剜肉刀来,要尖的,快的!” 张横笑著呼喊,面上看似轻鬆,心里头已紧张如乱麻。 蛇父断尾能再生,也曾自剖自肉餵他这个当儿子的吃过。 可那毕竟都不是张横出的手。 眼下,要衝著认来的老爹亲自下刀,他既不忍心,又怕蛇爹在疼痛之下做出什么本能的反击,给自己来一下子。 大船之上,谁也发现不到被留在小舢板、躲进雨棚里头只管维繫障眼法的小狐狸。 多亏了搬瓮之前,刘丰已吩咐她在小船上等著。 否则,要瞧见接下来的一幕,这当姐姐的非炸毛不可。 灯笼聚至翁口,一船人都远远围站,观看活蛇取肉的好戏。 这么大一条蛇,万一咬人,万一有毒,被它伤了岂不冤枉。 刀亮出。 瞧清楚刘丰甩来的眼色,张横把心一横,含泪暗呼,“爸爸,对不住了!” 扑哧一刀,捅进了两片尾鳞的缝隙里。 嘶嘶声即刻从瓮內向外扩散。 蛇信子吐得老长,蛇身胡乱扭动,作痛苦状。 看得几个胆小的心惊肉跳,闭眼扭脸。 唯独胖船东蹦跳著叫好。 当他看到这渔人硬生生扯下一块约摸半斤沉的蛇肉来,急忙喝令下人温酒。 此等富户家中的厨子,手艺不会差。 砧板上一通行云流水的功夫下来,蛇膾晶莹剔透,肉纹里丰富的油脂晃动七彩光,薄片与杨梅片层层叠叠,铺於荷叶之上,又洒了圈香麻油、盐末,抹几滴干酱,盛盘装好,送上舵楼。 此时,东家已落座。 因为带来美食,渔人张横得他欣赏,也入了客座。 二人对酒,共食蛇。 可一筷子下去,东家就变了脸,如饿虎扑食似的抢过张横手里那份,囫圇吞下,越吃,那胖脸上的神情越痴狂,“好吃……好吃!真乃人间美味,不……不对,恐怕天上食也莫过於此!皇帝老儿不及吾……天上神仙不及吾!好……好……好……” 咣当。 胖墩倒地,神行咒术施展,张横的身影瞬间消失,未等慌乱起,他把二船之间的绳梯浮桥鬆开,唯留一蛇在大船…… “坏了,坏了,哎呀!造孽!老爷不喘气了!” 瓮中的刘丰听到骚乱,在此时露出一丝笑意,诡譎莫测。 这艘吴船,不是他隨意挑选的劫掠目標。 马捕头惧怕威胁,给铁竹寨的货商情报从不敢怠慢。 眾多行商里,挑来拣去,拣了几日,刘丰才把人选定下。 官家他不劫,穷鬼他不劫,本郡人士他不劫,唯独相中这矮胖子。 其之一,他乃是跨五郡专跑长途买卖的异乡客商。出了事,消息要很久很久才会送到他家中。 其之二,此人曾有几次成船成船的买卖妇孺,给沿途的所有衙门都塞了大大的好处,不受任何官差滋扰。心不正影不直者秘密深、敌人多,这种人被劫甚至被杀,可怀疑的对象多到数不清。 劫他杀他,皆为风险低微之举。 且他死有余辜,除之,兴许还为世间带来了几分清净。 但……那一船的下人呢? 行动之前,刘丰为这事思虑了许久。 他是毒蛇,是妖,是邪物,作恶甚至是他的本分。 然而成精的这些日子里,他身旁多了个大儿,多了个姐姐,乃至多了梦中亦能相见的婆孙俩。 张横是会替弱者鸣不平的人,拿下铁竹寨那日,刘丰已判明。 姐姐小五宝,为了手足情义不惜衝撞师父。 蒋家婆孙心善良、知恩义。 若要让他们和自己一样,不思量手下亡魂是否无辜、是否非杀不可,显然或多或少会伤及他们的感受。 刘丰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意假仁偽善。 可他在乎与自己亲近者…… ……这艘吴船上的人没有招惹自己,他们不需要成为东家的陪葬。 前提是,他们真能因为无辜而逃出今夜这场杀机。 刘丰静静躲在瓮內,掩笑等候好戏。 登船时,他就起了玩心。 他安排的是一个游戏,一个能让心正之人自寻活路的游戏。 “老爷真死了?” 侍餐的下人问。 验鼻息的护卫冷冷回答一声,“真死了,七窍流血,剧毒,渔人不见踪影,我看那非寻常渔人,怕是个妖人。” “那……那瓮里的蛇,难道不是蛇,是妖?” “多半如此,我听说,妖肉味美,甚於世间一切俗肉,老爷吃肉那模样,你也看到了。再者说,妖人带来的,就算不是妖也邪性。趁它不动弹,咱们倒油入瓮,一把火烧了吧。” “誒別,別別別。咱不如找……找找懂法术的人看看,若真是妖。就不是五百两银这个价了吧?老爷死了,瓮就不归老爷了,该归谁?你说。而且除了妖,咱们还有这一整船的货呢……” 提刀的护卫如遭雷击似的醒悟过来,“嘶……你莫非是想,咱们就此把东西分了?老爷通官府,咱被贴榜通缉了怎么办。” “你算算帐,你我这样的人,几辈子赚得来?” “唔,在理。那,请兄台去转告老爷,谢他这番厚礼。”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没过多久,刘丰隔著瓮听见哀嚎一片。 他失望地抬头看月,“贪心不足,就別怪我了。” 周遭渐渐静如夜。 没想到今日下山一趟,得船全不费工夫,就是尾巴有点疼。 刘丰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第二十四章 你好毒,你好毒,你好毒呜呜呜呜 “……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 武人嘴角淌血,看到蛇头从大瓮伸出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做的第一个动作,不是逃。 他竟持刀衝来。 背腹重伤,血灌瞳仁。理性尚存的生物,哪会如此不自量力。 若放在保家卫国的沙场上,谁人目击,都得赞他一声英雄好汉。 但他脚下非战场。 灯笼火晃进他露了死相的污浊双瞳里,反射出来却成了贼光。 一缕幻影从他天灵盖抽出,扭曲著飘荡著入了蛇口,枯尸摔倒。 夜色未褪,一人二妖不多耽误,利索將风帆满张,引船开到芦苇盪里的小泥湾,施障眼法术加了层保险。 “逃亡所需的应用之物,都该常备在底舱,再安排两人小心看管。” 刘丰的吩咐,张横记下。 “你我三人,在全天下的眼里,像金银又像珍饈。若做不到遇围猎能逃、遇搜查能藏,还喘得到多少口气都要看老天眼色。 船在手,起码后路通畅了。只可惜……”刘丰盯著船帆沉思,“吴船比起堂前燕的艨艟、走舸,速度略逊,大儿,问问咱们的人,何处能寻来信得过的工匠,稍作改装。” “沿江水乡多,这个不难,今日我就去办。” “傻儿子,浪急风紧,先观而后动。当了贼,多长点贼心眼。” 小五宝打断父子相谈,“就你心眼多!那一整船都是凡人,眨眼间可以动手拿下,你非要整这一出。” 她气急败坏,嘴里都是骂,可骂完了又埋头去舔舐蛇身上那块新鳞,伤口刚刚癒合,鳞片鲜嫩。 刘丰不多解释。 並不是所有话都需要说透。 假以时日,让她观自己行事,这个新入伙的姐姐自然能慢慢明白自己心思。 人也好妖也好,走的什么道,见於身体力行,何须口舌修饰。 “你管我用什么手段,反正咱们毫不费力,只用一块淬毒的蛇肉就把这么大艘船开回家。姐姐,这不划算吗?” 刘丰尾巴轻轻一甩,將小五宝顶在自己脑袋上。 晨曦抚笑顏。 “今日又毕一件大事,回家。酒宴庆贺!” 船上货物不少,找人將脏销出去,一笔进项够这小团伙支撑许多时日。 铁竹寨里起了篝火,蛇与人其乐融融。 唯独小五宝不敢凑到人堆里,只蜷缩围栏一角下,观火迷瞪。 酒席过后,眾人醉倒,刘丰带著酒气晃晃悠悠靠近,俯身用脑袋拱进她的肚皮里取暖。 照他们各自的习性,与最亲密者,才会如此相依。 “姐姐,你看,人类也分很多种。有为了拿我去卖钱而自相残杀的,也有可以和我开怀共饮的。妖亦如此,或敌或友。你何必对所有人都提心弔胆,总那样紧绷,比躲天敌还要累。” “胡说,妖好,人坏。” “你没遇到过恶妖和好人么?若把你丟到妖怪遍地走的林子里,你恐怕不消半天就被吃了。人呢,出逃这么久,一个好人也没见过吗?” “哎呀烦死了!我哪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人嘴里鬼话连篇,做起事来又都是另一套。” “这有何难,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坏的就是坏人。我这铁竹寨里上上下下,可都是对你好的人,我若不在家,你千万不能把他们吃了。” “哼,你不在家,我肯定一口把大鬍子吃了!” “胡闹,不许吃,否则你我不再是姐弟。” 小五宝又要顶嘴,却一激灵,“你说你不在家?你要出去?” “嗯,出门一趟,或许三日或许五日,绝不超过十日。你在家里呆著,帮我照看寨子,莫让来路不明的人接近。”他顿了顿,又强调,“不许吃自己人。” “我不在家呆著!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不可,恕我直言,姐姐你从小在学堂长大,就像……家养的狐,带著你等於带个累赘。那地方,住著成千上万和我一样的野生动物。”他眼神不觉间变得狠戾,“那里只有一条生存法则——杀。” 对小五宝连哄带骗的劝说持续了一整夜。 美美进食补足了精气神,刘丰与张横再三叮嘱寨中要务,便拧著身子,独自下山。 人类可以帮他盯梢腚衍镇,可以帮他巡山排除异动,可以帮他看守船只,也可以进入永州城听风打探。 唯独一个地点——毒蛇林,在那地方侦察,没有任何人帮得上忙。 那是他的故乡,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口泉眼每一道坡,他都认得清清楚楚。 自从逃出围捕,故乡发生的所有事情对他而言只剩一片空白,成了视野的盲区。 但他每一日都念念不忘,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 那么大的虎妖,如何做到藏身林中? 如今的刘丰太需要藏身手段了,极度迫切地需要。 想抓他与张横的人是堂前燕,手里有三清铃。 想抓小五宝的人,更是深不可测。虽她藏了许多年,可谁知道她的行踪有没有暴露到那位师父的眼里? 几片花瓣使的障眼法,確实把自己耍得团团转,但能不能戏耍捉妖的高人? 胜算渺茫的赌局,他怎敢下重注。 如今宋茹在永州城了解妖袭的真相,且需些时间回铁竹寨。 他不想空等,时间流逝,也是风险,他无法预料在自己等待的期间,堂前燕做了什么举动。 趁春江水暖,不需要人类帮忙撑船过江,不妨,亲身回毒蛇林,浅探虎妖蛛丝马跡,两不耽误。 扑腾一声,巨蚺入水。 大江已不像初雪那天冰冷刺骨。 游弋其中好不自在。 修行在身,体粗尾壮。 腚毛山里好好休养过的刘丰今非昔比。 凡俗异蛇和他放在一起,就如泥浆里的黄鱔。 连猪婆龙瞧见他游过,都缩紧了屁眼让道。 那身玉质的鳞色彰显身份, 鱼虾王八中的机灵者知道, 此段江域,又来了一位新晋霸主。 玉鳞刺破道道暗流,直衝西北。 游累了上岸歇,歇够了再入水,半行半游。 终於,玉鳞现於毒蛇林。 刘丰望了眼寥寥渔火,再望了眼棚屋炊烟。 茱萸与娭毑就在对岸。 但此行不为敘旧。 他甩去水珠,扭头直奔密林深处。 春才刚刚降临,冬时恶战的惨景残骸仍曝於野。 他一路清点尸体,不难推算,曾追杀自己的堂前燕,应该没有活口回到衙门。 野兽本能让他更添三分警觉。 第二十五章 全村最消肿的蛇回来了 故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多了些人类尸体。 山高入云,巨木耸立,鸟兽鸣叫不绝於耳。 一切如常,森林还是那片熟悉的森林。 在这里生长十八年,何处有淡水,何处聚鸟群,何处易藏身,刘丰知根知底。 但这种熟知,仅限於森林的低海拔地区。 过於险峻的山巔之上,鹰巢林立,他不曾涉足,为了偷鸟蛋而犯险不值得。 那日雪崩,整片山林里受影响最大的区域,正是雪顶山巔。 无论虎妖眼下身处何处,那里必定留有它曾经生活过的痕跡。 要查,当然该上山去查。 且必须潜伏匿踪上山,儘管目的地看起来很平静。 过去的十八年里,刘丰每次抬头,目光所及的最高点,就是那座尖峰。 许多次迷路,他都以山峰判断方向,本该对那地方无比亲切。 可虎妖的存在,令亲切的山峰成了未知的、充满不確定性、充满危险的地域。 刘丰绝不能吃著火锅唱著歌前往。 葬身林中的堂前燕乃前车之鑑。 冬季的严寒把尸体保存得很好。 其中大半遭遇了野兽啃噬、掏心掏肺。 也有运气好的死者,躯干完整,维持著半冻的冷藏状態。 抹去薄霜,拨开浮土,刘丰在一副面孔上看到了死前的惊骇恐惧。死者未能瞑目,嘴巴也张得老大。 是那日在林中遭遇的敌兵之一。 尸体被开膛破肚,胸肋与剑突人字骨都不知去处。 可想而知虎爪的力度之大,出招之迅猛。 生掏人心,轻鬆地就像捅穿预製菜的保鲜膜。 这一爪子要是使在自己身上,鳞片能不能抵得住? 刘丰打了个哆嗦。 猫科动物的可怕,他领教过。 “哦?”搜尸收穫小小的意外发现。 他將堂前燕身旁半埋在松针之下的小铃鐺吞入腹中。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把堂前燕的法器带回家,可好好与大儿一同研究破解之策。 刘丰的四处搜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林中百兽看到在尸体附近转转悠悠的巨蚺,无一不咬牙切齿。这是妖,是食物链的顶端。 妖遭恨理所应当。 “我猜那绿火肯定直接掉它窝里了,它就是运气好,有什么了不起的。” “它怎么没死人类手里?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嘖,这年头什么狗屁东西都能成精了?它再牛也是个蛇,我天天拿蛇当夜宵吃。等我也成精了,照样拿它当夜宵吃。” 嫉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感受到些许恶意的刘丰连躲藏也不屑,仅朝树后侧目睥睨,那些注视便遁走散去。 唯独一双懵懵懂懂的竖瞳躲在石头缝里向他盯视,“哇……我们蛇都能变成那个样子吗?高大威猛,还反光誒……我长大了也要成为这样的蛇中美男子。” 可转瞬之间,艷羡的眼神即刻转为鄙夷,“……蛇中美男子,怎么玩屎啊!” 刘丰一头扎入混合了草食动物粪便的泥壤,打滚几圈,让泥浆裹在身上形成软壳,稍稍晾乾,才开始朝峭壁行进。 自己的鳞片过於耀眼,有利有弊。 遇到宵小之辈,可起到威慑的作用,避免不必要的廝杀。 遇到实力非凡的掠食者则会更容易暴露自身,勾来危险。 此刻他欲身赴险地,招摇过市显然不妥。 已经混合发酵的臭粪不仅能从视觉上遮掩华丽的玉质鳞甲,还能遮盖蛇蚺气息,一举两得。 这一路,凡遇粪坑,他都钻进去重新掛浆,手法如同补妆。 到了峭壁之上,他已经看起来与树根无异。 还是条盘在山顶年头深远的臭树根。 山林荒蛮,生態混乱繁杂。 在这种环境里行动,与粪便打交道极为重要。 没有动物不拉屎的。 在哪拉、拉了多少,形状、顏色,关於屎的一切,都能帮助猎手更快找到猎物。 不仅身掛恶臭泥浆,攀爬途中,刘丰处处寻屎。 他尤其留意气味清淡的妖粪。 搜山是件极为耗时耗力的事情, 为了不留痕跡, 他更不能操之过急。 上岸之后,他就一口肉都没吃。 刘丰给自己定了铁律。 直至侦察行动彻底结束,绝不在山上拉屎,以免日后被別有用心者反侦察。 所以这一趟侦察,简言之,就是个憋著屎找屎的过程。 耐心、毅力、对飢饿的抵抗力和强大的括约肌,缺一不可。 简直是军事级別的行动。 他从天亮搜到天黑,又披星戴月搜到日出。 高山险峻,鹰巢一个挨著一个。 在天敌的包围之下,刘丰竟持续几日都没有暴露。 偽装的效果完全发挥出来。 群鹰的饮食起居並未因为他的闯入而受到任何改变。 这是他极力追求的状態。 山林发生任何异动,都可能让自己坠入危难。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连搜三日,在一棵松树底下,他发现了第一坨已经彻底风乾的妖屎。 屎主有意將之掩埋,但因为份量太大,还是露出了尖尖角。 刘丰记住这股特定的气味,在松树附近细致调查,又发现了虎爪留下的痕跡。 接著是陈年毛髮、兽骨、体液。 越来越多的线索被刘丰抓住,他循跡深入。 又两个昼夜之后,一番奇异景象映入眼帘。 他被眼前所见深深震惊…… 庞大的洞窟空无一人, 顶部特地凿出井道採光, 地面平整,摆著些石桌石凳石床。 桌上布置铜盘碗筷,甚至酒器茶器应有尽有,还摆了些兵刃。 儼然刘丰曾在电视上看到的水帘洞內那副景象。 其风格略显粗獷,箇中物件、装潢,不及在小五宝记忆里看到的学堂那样精致。 无疑……此乃隱士居住的洞窟。 洞主身份,十有八九是那虎妖。 尺寸来算,少说也有个保龄球馆的大小,可这么大的洞窟……没有妖,没有任何散发温度的活物,萧条寂寥,仿佛已经人去楼空。 刘丰不敢冒进,观察了许久,確定绝无任何生灵同在,这才躡手躡脚步入。 四处查看,他不免感嘆: 好一处避世居所, 山下毒蛇猛兽拦路, 地势险峻出入艰难, 入口鬼斧神工,呈一线天形。 其內又以人为手艺加工,掏出空间以便居住。 “虎……能耐再大,怎可能如此手巧?莫非这地方,並非他开闢出来的……掠夺,又或继承於前人么?” 抬头仰视壁画,他更倾向於相信自己的猜测。 莫说虎妖了,连生有巧手的人类,其中技艺如此精湛的画师,恐是世间一等一的才俊。 此时刘丰只恨自己全身上下一根棍,没有手呀,连拓印临摹都做不到。 他只好將画作內容铭记於心。 他必须记下。 无论洞主是何身份,壁画与这一处洞窟,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因为那画的正中心,团火包围之物,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机缘——恶兆! 画作关乎自己的本源,怎能视若无睹…… 这幅画,藏於此处多久…… 洞窟被开闢了多久…… 始终没被任何人探得么? 若棲息於此的真是虎妖,他究竟如何做到把这么大的居所隱藏起来? 刘丰心中太多疑问,急忙开始抄家似的调查线索。 【剑心】施展。 蛇目紧闭,內心若平湖,洞窟之內任何的异动都不会被放过。 果真,此地有古怪。 湖面多处激起轻微震动。 位置在几面石壁之下。 寻了过去,浅显挖掘,流萤便隱隱飘升,现於刘丰眼前。 微光非凭空诞生。 来自於鐫刻晦涩纹样的一些石盘。 他將之刨出,尽数吞下。 石盘异於凡物。 作为修行后辈,不认得的新奇玩意儿,还需拿回家去找张横与小五宝请教。 第二十六章 你可识得此物? 洞中破败,无关紧要的陈旧器物凌乱散落。 刘丰甚至在石桌底下发现了几枚棋子。 群居? 他揣测。 继续仔细翻找,不难发现,这里的残存之物,大部分是些不值钱且笨重的起居用具。 洞里洞外都没有入侵痕跡。 洞穴主人並非仓促逃离,而是有条不紊卷了铺盖。 ……那虎妖暴露於人前,所以捨弃据点么? 即使把入林的堂前燕全部消灭,仍选择了不留隱患果断撤离。 高明。 歷了多少次死生磨难,才能锻打出如此决绝的心性? 敬佩之意从刘丰心底油然而生。 可同时,他也觉毛骨悚然。 若自己遇到这种情况,逃跑时绝不会留下个能被后来者霸占的空宅。 更绝不会让顺藤摸瓜查到这里的人安全无恙离开! 此念一生,他立即奔向那一线天的出入口! 果真,那廝留了歹毒的后手! 洞口不知何时横生钢枪一般的柵栏,採光井道亦然,铁柵栏闭锁,完全將这巨大的洞窟化作了囚牢! 而地面下、石壁缝隙间、乃至洞窟的任何一处角落都开始冒出浓雾。 当中气味,刘丰再熟悉不过——异蛇之毒。 灌满洞窟的是毒雾。 设伏者,必定在山下采了成千上万条异蛇,才萃取出如此大量的毒液製成机关陷阱。 前来搜查的若换作旁人,呼吸之间,已赴黄泉路…… 刘丰哪有工夫庆幸。 陷阱设了一层,就会有第二层、第三层…… 谁知道这地方还留著什么样的算计? 情急之下,他奋力朝著一线天衝去,金刚剑气也同时击出。 那几根柵栏看似凡铁,却能经得住剑气斩击,连著施法十余次,才勉强破开崩口。 他再鼓足了力气,神行咒法加身,让粗壮的蛇躯狠狠砸击那半破的禁錮,猛撞数次,再较劲挤压。 硬生生地,他把自己挤进窄小的、唯一的出口。 就像將黄瓜塞进戒指里,能从另一端取出,但……不会完好无损。 终於……带著一身的破鳞,血淌汩汩,刘丰勉强从锁死的洞窟里挣扎逃出。 山石缝隙飘起雾气,又突然钻出巨蛇,嚇坏了在附近筑巢的鹰群。 粗如树木的大蛇,何时出现在山巔之上的? 又与什么巨兽搏斗过,伤成这副模样? 就在异样眼光的注视下,刘丰一步也不停歇,蜷缩身子蓄力,猛然一跃,纵身跳下万丈悬崖。 毒蛇林的地形他了如指掌,峭壁底下的山涧早已解冻。 清水捧手接住了他。 直到这一刻,刘丰才敢放鬆彻底绷紧的神经,默默对自己疗伤。 山上传来了雷鸣般的回音。 只有山体倒塌,才会造成这样的动静。 这几声巨响,让他庆幸自己的判断和抉择。 若慢一步,就在那洞窟里成了蛇肉饼…… 鳞片粘著血肉,大块大块脱落。 他浑身是伤, 疼痛难耐。 可这刺痛感,令他不自觉地亢奋…… 力战强悍、逃亡果决、阴险设伏、躲藏巧妙。 仅仅一面之缘的大妖,无形中给自己这位后辈立了榜样。 作为一只妖,想活得久,最起码,须向那虎妖看齐。 “还真是谢谢啊,大猫咪,凭心性与本领,你多半还活著吧?迟早我要寻得你的下落,把你当妖的心得全给刮出来。今日教训,晚辈记下了。” 刘丰痛得发笑。 如今他真元浑厚,癒合速度比起刚刚学会疗伤法术那时快许多。 但他施法中刻意避开了一块鳞,任由那片破鳞留疤。 以此疤痕,警心明志。 第一场春雨来了,滋润万物,匯入江河,水涨船高。 渐暖的暗流里,巨蚺悄然游曳,避开江面行船,迎著雨水滴答,回到芦苇盪。 蛇头冒了出来,山中也吹响哨语——大当家的回来了。 这一天,正好是约定的第十日。 全寨上下,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小五宝在长久的等待里孤寂难耐,徒生焦虑,急得就快上房揭瓦了,又是摔碗又是踢锅,让寨中人不得安寧。 若刘丰外出的时间再长些,保不准,她发起病来会做出更危险的举动。 一见金玉般的蛇鳞,她便摇著大尾巴上躥下跳,嚶嚶嚶地穿过树丛,像块布绢似的蒙到了蛇脸上。 肚皮软乎乎毛茸茸,熟悉的气味…… “呕——” 叮叮噹噹,一堆杂物从蛇嘴里吐出,粘著胃中粘液,掉在张衡和小五宝面前。 物件入铜盆,清洗过后,乾乾净净摆到台面。 啷—— 铃鐺轻鸣。 琐碎玩意儿里面的第一件,刘丰吃过一次亏,张横也熟悉——堂前燕用的三清铃。 此物在张横手里摇晃时,刘丰並不觉得头痛。 看来的確如大儿先前所述,法器应用的威力,一看法器本身,二看用器者的修为。 自己这大儿摇铃,破坏性……就像测听力用的音叉,耳边嗡嗡响动几下,除此之外无任何不良反应。 小五宝也在一旁忽然歪头竖耳,不用开口问,刘丰便確定,她遭受了同样的耳鸣。 同为妖,同厌这类法器。 第二件东西,则是一只锦囊,內有笔桿、硃砂、些许黄纸。 “符袋。”张横手中持笔,点了硃砂就往纸上画,“算不上什么厉害之物,我与李竖也通此道,只不过,他画符专攻於愈伤、接骨,画的都是医道符籙。而我画的符嘛,贯通於剑招,附五行术法於剑气,作杀伐用途。爸爸,黄纸硃砂不算稀罕物,民间也有流通。但这支笔,嘿,您捡得好,捡得妙,有它在手,画符威能倍增。” 只增威能么? 刘丰失了兴趣。 第三件, 或者说,第三类,是刘丰带回来的最后几件器物—— 石盘。 鐫刻怪异纹样,挖掘於洞窟石壁底下。 看到古怪石盘,张横与小五宝皆神色一凝。 “这东西,你们可认得?” 张横將其中一块石盘捧於手上,“阵盘?” 他低声沉吟,“石材为乌金,堂前燕也用这料子,匠人注入真元造器,得素麵阵盘。但阵盘用於布希么阵,全看阵师在素盘上鐫刻的秘符。 这几块阵盘……秘符根本辨別不清,连这字样我都不认得,这哪里是刻符文该用的文字?曲里拐弯,笔画彆扭。 这玩意您是怎么弄来的?” “我……见过。” 小五宝打断,“我在学堂里,除了通识学问,钻研最多的便是蛊惑术法。 阵法我虽从未接触,但这上头刻的文字,多数与蛊惑之术的咒言相通,我能认出两三成……” 她跳到桌上,眼睛扫了一圈又一圈,“造桃林……不对,造桃花源……通……通大肠……嗯不,通便……不……通幽……通幽法术。” 思索片刻,她忽然郑重其事道:“【通幽术】,弟弟,我认得此术。 这可不是简单的障眼法术。 有道是,仙人避世辟秘境,凡人误入桃花源。 你在洞窟所见,或许,只是整个阵法布下的偽装,那洞窟仅作冰山一角,不知何处的秘境与之相连。” 第二十七章 一双围在我胸口的臂弯~足够抵挡~天旋地转~ “就是说,用这个,可以对付这个?” 刘丰先用尾巴轻点乌金石阵盘,再轻点三清铃。 “三成把握,盘上文字我认不全,揣测其意能猜出大概。四块阵盘组成连环阵法,以通幽术嵌套障眼法,再嵌套连锁机关和遮断真元的法术。 但这当中还缺一块,照字面意思,通幽阵石本该成对,各锚秘境出入口,指向秘境所在的关键阵盘缺失。” “如果在手呢?” “我们便可將之修改,前往隱藏在洞窟偽装之下的秘境。” “偏偏带走关键的一块?被他耍了!”刘丰双眼瞪得滚圆,但快速消了气,乾笑两声,“……我苦苦搜寻,找到的只是个偽巢,还险些被他用偽巢害死。嘖,这大妖当真狡猾。若能与之结交,將受益匪浅,若与他为敌,哈,那也是个值得敬佩的敌手。” 刘丰又低头去看四块阵盘当中之一,“真元遮断,用的是这块?” 小五宝应和。 “能为我所用吗?” “这就有点……难为姐姐了,我……我能勉强辨识文字,可我不通阵法呀。”小五宝面露难色,表情羞愧,像在怪责自己。 旁边的张横也耸肩訕笑,“爸爸,別看我呀,我既不会阵法,也看不懂这上头的文字。但是……”他回想起什么,如若灵光乍现,但嘴上吞吞吐吐,“您还记得,逃来铁竹寨之前,我跟您说过的三条活路么?” “当然记得。一,寻处僻静之地布局阵法,再不入世,苟且偷生。二,逃出国境,往蛮夷之地。三,投奔豢妖之人。” “我曾说三条路我都能引荐,是大实话。不过那日为了討活命,话我没说全,嘿。”张横忽然脸红,“布置隔绝法术的阵师我確实找得到,可那人信不信得过就两说了……毕竟,防三清铃的隔绝阵法,谁都知道作何用途,干这行当的人不见天日,黑吃黑这种事绝对做得出来。” “哦?假如那阵师不在背后捅刀子,能帮多大的忙?” 张横举起桌上那块阵石,“或仿製,或修復,他若全力相助,该办得到。” “要价如何?” “唔……需谈。” 刘丰舒展愁眉,虽他没有眉毛。 “能谈就是好事。对方乾的行当不见天日,咱们不也同样么。那人信不信得过,全看价码到位不到位。儿,你去安排会面吧。” 刘丰挺起身子来,勉励两位,“天无绝人之路,路不通,咱们就自己闯通,毋需气馁。” 蛇目半眯,笑意温和,如春风,吹走自责,振奋人心。 这些时日自己不在家,山寨大小事全交予大儿处理,小五宝也没閒著,时常巡查藏船之处。他们承受的压力不比自己小多少。 铁竹寨被打理得很好,劫来的货已经散出去大半,马捕头分到银子,甚至屁顛屁顛送礼上门,是些南方来的佳酿。 今夜酒席用上了。 眾人相聚,应当喜庆。 然好事不圆, 金月缺一角。 坐席里有张蒲团空了太久…… 刘丰脸上没表露出来,心底却隱隱担忧。 永州城至铁竹寨,舟车交替,路程花个十日怎么也该够了。 再算十日在城中打听,当绰绰有余。 可宋茹音讯全无,难免令人忐忑。 这股子忧心他藏好了掖住了,直至深夜,才悄悄单独另安排一人,沿宋茹预先告知的路线前去接应,以防不测。 除了自己被姐姐拐走失踪的那次,铁竹寨至今为止没有遭受危情,刘丰暂且不想让大伙担惊受怕,现在全寨上下各司其职,若不必要的惊恐传播,易乱阵脚。 况且……寨里有一个神经质的小傢伙,已经足够棘手。 阔別十日,好容易重聚,小五宝死活拽著刘丰到寨旁那小窝同眠,她恨不得每时每刻粘在他身上。 这是多么严重的分离焦虑症……养狗人都懂。 除了宠著她,刘丰束手无策。 蛇狐相拥,一同呼吸雨后湿润的空气。 “姐姐,那些怪模怪样的文字,是妖的文字吗?或是……异族文字?” 刘丰好奇。 阵石鐫刻的秘符,他不识,张横也不识,唯独小五宝认得。 “学堂里的书堆积如山,有些用今字书写,有些用古字,阵石上的就是古字。” “古?多古才算古?” “我也不清楚,反正那破学堂只教我们如何学术用术,不曾教过古字从何而来、何时诞生。” “育材只为用材,不为育人成才……倒符合那种学堂所为。”刘丰默默嘀咕,他又问,“那你可记得自己在学堂里念了多久的书?” “唔……”小五宝拧紧了眉头去回忆,“想不起来。” 妖精寿命超过俗世生物,她这一句想不起,范围就可大可小了。 刘丰思忖:莫非百年千年? 他此刻更生窥探之欲,想知道小五宝记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岁,但对女子提出这种问题,太过失礼。 话在嘴边滚来滚去,最终被他咽下。 取而代之,他彬彬有礼询问:“姐姐,我能再用你的手指,给你挖挖鼻屎吗?” 小五宝用一通揍表了態——休想再入我识海。 “你想知道什么,开口问就是了。” 她没料到他就此止步。 “算了,睡觉。”刘丰把自己盘成个密不透风的笼子,盖在狐身上,挡住濛濛细雨。 虽心结已解,可每每回忆过往,小五宝总无意中流出苦楚,全被刘丰看在眼底。 她尾断的痕跡、脑后的凹陷、妖丹的裂纹,让他压下了继续深挖记忆的衝动…… 天光大亮。 小五宝没察觉自己何时被塞进了那只带棚的小窝,也没察觉巨大的蛇蚺何时溜走,她独自趴在禾秆上轻鼾不醒。 蛇清晨就奔高处去了。 腚毛山有几处视野绝佳的地点。 刘丰缠身於崖角歪脖松,从薄雾里眺望江面。 偶有走舸过江。 所载之人丹田处蕴含真元。 江流方便了行船,堂前燕开始走水路办事。 刘丰不知他们例行巡查或持令寻妖,但他清楚一点,堂前燕多一分方便,自己和小五宝就少一分方便。 若对方擅闯山林,杀与不杀,都棘手。 逃亡用的吴船如今已备,可事情还没发展到需像虎妖那样捨弃据点的程度。 而且刘丰来去毒蛇林忙碌不断,为的就是避免那万不得已的绝境。 盯视走舸离去,刘丰暗暗决定,大儿约上阵师之前,自己姐弟二妖,只夜行,白日里绝不在山中閒晃,免招惹到那衣袍绣飞燕的討厌鬼。 往外跑的事务暂且交於人类便好。 腚毛山中,竖著一处弃庙,与铁竹寨犄角守望,地处更加偏僻。 若携狐妖姐姐同去,可避山中行人,更可清静修行些辰光,不至於乾等张横宋茹的消息,而虚度了光阴。 第二十八章 看他们赚钱比我亏钱还难受! “你怎么又来了?” 刘丰正欲离寨前往破庙,逢三人火急火燎闯入寨门。 马捕头不愧在六扇门內摸爬滚打多年,深諳得了便宜须卖乖那一套。 见著了巨大的蛇妖,他即刻笑脸相迎,“大当家的,多日未见甚是想念啊,您身体可好?” 自打落脚铁竹寨,官匪之间往来密切,蛇妖就是张横口中的“家父”一事,马捕头已被告知。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嘶——”马捕头忽然一怔。 他虽知道了蛇妖身份,可上一回见面,对方以牙代笔书写,不曾开口学人语。 从这变化,显然能看出来蛇妖修为大增。 那双贼眼连连转了十圈八圈,马捕头神色变了又变,疾呼一声,“不好,大当家的,您能口吐人言,这就更值钱了,拿了您去领赏,少说也得连升三级!” 听到这话,小五宝怎能乐意,噌一下从蛇背后跳出来,指著马捕头大骂,“呸!坏东西,胆子真大,敢上门来找茬,弟弟,咱俩吃了他的魂,一人一半!” 话音刚落,马捕头只觉自己头皮被轻轻揉搓,什么东西被往外拽了几寸,拽得他直翻白眼。 噗—— 拽出去几寸的东西被蛇妖一口气吹回马捕头体內。 “姐姐別胡闹,马捕头好耍奸取巧,不是著急送死的蠢货。听他把话说完。” “……太奶,呃!”马捕头回过神来,“我打了个哆嗦,刚说到哪了?” “说到我涨价了。” “对,对对对。哎!”马捕头看到赤狐,又是一惊,“两只妖!双份的赏钱!哎呀,这可不得了,大当家的,您快找个地方躲好了,堂前燕要上山来搜!” “为何突然搜山?” “说是这一冬,永州城也好,捕蛇的林子也好,总闹妖,怕妖物潜藏附近的山山水水,全郡境內都要彻查。刚才要上山的俩人让我好说歹说给搪塞走了。这再要来,我可架不住。” 小五宝气哼哼的,“哼,他们也是官差,你也是官差,你帮我们拦人?你会有那好心?” “这位狐妖姑奶奶,你是不知道官场里的道道,偌大个衙门,跟你们树林里有何区別?你吃我我吃你,今日拉帮结派,明日打打杀杀,后日互换媳妇,往上爬恨不得踩死弟兄亲娘,往下摔拉著好几个亲爹下水。这里头,水比茶汤掺尿还浑。 那些个堂前燕,跟我能是一路人么? 他们若在我地盘上捉到妖立了功,又拿赏钱又升官。 我呢?我就算不包庇妖怪,都会被凭空安上个包庇的罪名,更別提我这……真包庇了呢。” “说得这么委屈,那你去报堂前燕唄,合伙来抓我们呀。”小五宝冷笑。 “我助他们办案?笑话!天大的笑话!姑奶奶你可知道妖有多贵?民间有个说法,一妖抵千税,甭管这抵的是千亩田的税还是千年税吧,真捉到妖了,报到上头去,赏银確实高,可分出千份来,大老爷那里扣下当中五百,到亲自捉妖的堂前燕手里,剩个一百,到我这个吹哨人手里,要么剩一个子儿,要么诬我耽误最佳的捉妖时机,还得反过来收我十个八个子儿的。让我铺路,帮他们发財?那还不如杀了我!” 刘丰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了,马捕头。这一番倒是实话,我不疑你。你特地上山,就是为了说这事?挺会邀功。办的不错,往后堂前燕再来,还得请马捕头尽力拦下了。最好能在江岸多安插些耳目,盯紧他们。” 吩咐完,他示意寨上人取出一锭银,送到马捕头手中。 “谢大当家的赏!卑职尽忠报效,万死不辞!不过……”马捕头收下银子又温吞道,“今日前来,还有一件要事相商。” “在寨子上,你有话就直说,像个人似的。別跟我耍你们衙门里那一套嘴皮子。” “请大当家的帮忙,能不能安排人手,劫一劫百姓?” 刘丰一愣,“这是何意?” “自打您扎寨,附近十里八乡太平得不像样子,有点儿过了。从江面行船您就能看得出来吧?商事繁荣,他们竟敢通宵达旦做买卖。没有了匪患,衙门里很多进项就立不上名目。” “我妨碍你们赚钱了?” “此言差矣。”马捕头不自觉地收紧括约肌,“如今我们腚衍镇和铁竹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惠互利,我背后的老爷们赚得越多,铁竹寨的真容,不就藏得越深吗?” “你好大的胆吶,马捕头。要挟我?”刘丰忽然瞪眼,妖风捲入铁竹寨,阴森骇人。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请求大当家的做做样子恐嚇百姓,以安定民心!匪患压身,百姓才会老老实实呆在镇上,不敢进山乱窜。若黎民大量上山,对铁竹寨也绝非好事,卑职一片赤诚,请大当家的明鑑!” 马捕头单膝跪地,义正言辞,儼然大忠臣於朝堂之上死諫之势。 “更何况……上头定期派遣治匪的专人前来视察,呈上去的报告写此地无匪,还是写此地匪患扰民需拨剿匪补贴,二者结果能一样吗?那剿匪补贴,乃是天大的一笔巨款吶,衙门赚了,自然不可能忘记铁竹寨的好。款项只要到手,卑职立即划五成,亲自给您送来,如何?” “真是六扇门里的老泥鰍……你小子。叫你直言,非要给我绕著说。闹半天,就是想挣这么一笔补贴?” “大当家的火眼金睛!” 刘丰嘆气,稍作思忖,“也罢,依你的。山中若是来人太杂,的確对我不利。明日起,我便安排人手,时不时提刀下山,嚇唬嚇唬渔民。上回劫船留了不少尸体隨便拋於土坑,倒也不妨拿出来用上。找些高竹竿,插起来做路標,生人就不敢近了。你带视察官员看到这些跡象,报告能写漂亮点不?” “嘿嘿,英明。山中匪凶,补贴更高。这回,你我都能赚一笔大的。” 马捕头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又几句寒暄,带左右下了山,“腚毛山里,只有匪来没有妖,財源滚滚,我一家独赚,哈哈,回家回家,吃酒去!” 几个回合的商谈,听得小五宝目瞪口呆,老半天没消化其中內情,“这就是……人间事吗?人可真复杂。” “人世如淤泥,可也有青莲出其中。姐姐,太复杂的事,你不必劳神,我在,交给我便是。” 刘丰对左右吩咐了几句,便背上小五宝,直出寨门,不紧不慢,踱向那月下的破庙。 “妖寿长,修行路漫漫,红尘里修行,也是修行。 人心叵测,人心也能为我所用。那马捕头利慾薰心,倒暂且与我们共利,不会加害於你我。 堂前燕他的確会尽力去拦。 不过,你我也需小心突发状况。 直到哨响儿归来,接著这几日,我就不往山外跑了,陪姐姐去那清静处休养生息。 红尘外修行,也是修行。 如今我法术道行太浅,若遇上本领高强的堂前燕,怕派不上多大用场,还需姐姐多多指导。” 第二十九章 破庙臭臭的,但我的身材很曼妙 明月稳坐屋檐上,也不嫌弃陈年青苔粘屁股。 黛瓦零落,残墙塌了大半。 断柱灰白,朱漆壳子被风剥得乾乾净净。 落叶堆里散出一股腐朽腥臭。 是尸臭。 刘丰诧异。 他曾用唇窝扫视破庙,未见活物,就没投入多少关注。 今日亲临,竟见七零八落的人骨被丟入乾涸的莲池里。 有那么几具还掛著腐肉。 “你说带我来清修,我当你找了什么吉祥宝地呢,这老庙是我吃饭的食肆呀。” 小五宝两步就跳上了残墙,你瞧,在这边吃,吃饱了去那屋睡一会儿。” “吃饭?姐姐你说的饭,莫非……” 刘丰仿佛猜到了那一整池尸骨的来龙去脉。 “就是这些唄,夜读的书生、带刀的武夫,还有铁竹寨里头前几任的土匪。” “你可真讲究,吃饭还专挑这么个地方。” “我不喜欢去人太多的地方抓血食,万一碰到大鬍子那样的傢伙,谁知道打不打得过。倒不如守株待兔。” “在这等过路人么?那不得饿好几天才吃上一顿。” 小五宝坏笑几声,“用不著,死在池子里的净是些好色之徒,稍微勾一勾就送上门了。你瞧。” 她说话间,双眼里紫光闪动,填尸的乾池子即刻水满,开出朵朵莲。 再一挥爪,破庙也焕然一新,屋檐垂下纱帐,庙里的锈烛台齐齐点起灯火。 “……而清风的温馨, 在冷雨中送热爱, 默默让痴情突破障碍, 不许红日教人分开, 悠悠良夜不要变改……” 以她那清脆嗓音,这几句唱的如是舌尖直直伸入人脊柱里头舔舐骨髓那般的销魂。 纱幔后头隱隱现出了窈窕身影,舞姿曼妙,叫刘丰看得如痴如醉。 他烫著嘴似的忙念【剑心】咒语,再伴几句大威天龙、妈咪妈咪哄,终將心神凝住。 “姐姐你能不能別老是一言不合就施媚术?遭不住啊,別搞。” “哦!”小五宝收了法术,俏皮地问:“你说对味不?” 山中孤宅, 夜半悲歌, 美人独舞, 能不对味吗? “对味,太对味了。血食自己送入口,难怪你吃那么多,都没惹来堂前燕。” “他们自找的,不怪我哟。” 在这一刻,刘丰才惊异发觉,眼前变化的不止那破庙。 坐在破墙上的已不是赤狐,不觉之间,她化作了披头散髮的美艷女子,肌肤温润莹白,肩窝如官窑烧出的窑宝瓷碗,无瑕幼嫩,沐浴月色泛起雅致的光。 只是……那大尾巴一摇一晃的,提醒著刘丰——这不是人。 “姐姐,你要么穿件衣服,要么变回去吧。” “啊!”她脸颊忽起淡淡胭脂色,忙地施法。 噗—— 一阵白烟,赤狐重现。 “原来你早就能变化人形。” “能是能,可我不喜欢人……只有吃饭的时候我才变。” “人有手,多方便……”刘丰早就想要一双手了,哪怕爪子也行,有了手,能持兵器,能用工具,能像张横那样画符,能做的事太多了。 “你想要手?这个,该不难吧,蛇类修至虺身就能和我一样施展【变化】的本领,你想早些化虺,就多勾些魂来吃。要么……我们现在就去抓人吃吧?或者抓猴子,姐姐记得,你爱吃猴子。” “犯不上。再吃下去,山里的猴子都要灭绝了。而且仅靠一个吃修炼,我总觉得不妥。勾魂来吃,起初滋味不错,可越吃越腻,就像……一日三餐吃同一种菜餚,连吃几日,实在不想再下咽。打毒蛇林归来,我便又有了此前那滯涩的感觉,隱隱触碰瓶颈。” “腻?是不是还觉著妖丹摄入的炁已经足够多,却难以消化。” “正如此,姐姐你也体验过?” “这叫空耗。大量引炁入体,妖丹却未能將之完全沉淀成为真元。先前我就说你妖丹养坏了嘛,你看看你,身为妖物,练那么多人类的法术,识海里还染了香火侍奉,道途太杂。长此以往,將来化虺乃至化蛟,化出来的正不正常都难料,你可別化个怪胎出来……我不要丑八怪弟弟。” 刘丰无奈苦笑,“我有什么办法,都是保命的本领,我不学不练,能活到现在么。” “倒也在理。”小五宝低头琢磨,“依我看,將就著吧。往后再寻最適合蛇族的功法,真真正正的龙蛇功法,好好洗涤妖丹,把你扶回正途。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別的法子了。” “寻……天地茫茫,真不知该上哪去寻。” “修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別急嘛。”小五宝突然抱上来,“我家弟弟如此好学,將来一定能有大出息!” “杂……”刘丰昂首对著明月吞吐几口月华,“嗯,杂就杂吧,杂,未尝没有杂的好前程。姐姐,识海法术,我如今只修成了【勾魂】、【入梦】、【魂牵蛇绕】,你这偽装破庙的障眼法是如何施展的,我也想学学。” “障眼法术简单,江湖上耍把戏的修行人也能以此小术作弄凡人骗钱。我这就教你,但你施展法术,效果应该与我偏差甚远。 姐姐我能布置如此精细的偽装,全凭一颗狐丹。” “无妨,先学了再说。艺多不压身。” 几个日出日落在修行中度过。 山中望塔把一切都监视得清清楚楚。 堂前燕偷偷入山搜了两次,几人品阶低如张横李竖,什么也没查出来。 离开的时候还被马捕头逮个现行,骂著赶出芦苇盪。 小小的骚乱过后,哨声响,家人归。 潜藏破庙的刘丰大喜,立即带著狐妖姐姐往回赶。 张横这一趟出远门完全没歇脚,回到山寨就捧起水碗来痛快畅饮,忽地发现碗中有蛇,嚇得一个激灵把水打翻,里头却空无一物。 他揉搓眼睛,再盛一碗水又饮,才喝一口,便再次见到水下游蛇。 这次嚇得他一个踉蹌摔倒,但那碗,仍是空的。 至第三次见碗中的蛇,张横竟觉得自己被咬了似的,慌忙扔掉水碗,全身上下到处摸索,也没摸到伤口。 更令他惊恐的是,就在这三碗水的过程中,蛇父已经盘坐自己身后,这么大的蛇,愣是凭空出现般的摸到了背后,他作为修行人,一点儿气息都没捕捉到。 “吾儿莫慌,方才是为父修成的新法术——幻术【杯弓蛇影】。嚇著你了,爹给你赔不是。” 刘丰笑笑,又问,“大儿跑这么一趟,辛苦了。阵师可有回应?” 第三十章 吶,这才叫江湖人士 “两位,买白菜吗?新鲜的,甜甜的白菜。” “你眼瞎?看到我们还不躲?”矮瘦子亮出两把钢刀,高瘦子撇著嘴解开自己肩上的蓑衣,露出胸前刺青,“哇呀呀呀呀,打劫!” “哦,那白菜送你们好了。你们两个太瘦喇,再拿条鱼回去吧,补一补。” 妇人把菜包好,主动扔到了两个瘦子的舢舨上。 “喂,大婶,懂不懂规矩呀?我们是土匪,你怎么不害怕?” “哎呀,认得认得,铁竹寨的假土匪嘛,我家男人卖过柴火给你们。老熟人,有什么好害怕的?” “什么假土匪,我们是真土匪,很凶的,会杀人的!高佬,凶一个。” “哼嗯嗯嗯嗯嗯嗯——”高瘦子齜牙瞪眼。 “是是是,好凶哦,嚇死我了。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回家吧,我还要做生意呢。” “大婶,能不能配合一点?你怕得不像啊。” “哎……”妇人长嘆,接著双手高举过头在空中抖动,“救命呀,土匪打劫啦,我好害怕呀,女儿,跟著一起喊。” 小童有样学样,“哦,救命呀,土匪打劫,嚇死我啦,真的嚇死我啦!” 岸边的捕快们严阵以待,把马捕头和一名头戴乌纱者护住,遥望江面上的土匪劫船。 “大人,你也看到了,此地匪患凶恶,我等缺粮又缺餉,实在难以抗衡,还望大人回去如实上报。”马捕头作出一副有心杀贼而力不足的悲慟状。 “凶恶……吗?”乌纱帽半眯双眼,仔细眺望。 “简直穷凶极恶,他们连小孩都不放过。那小孩嚇哭了,恐怕要吃滚刀面。” “可是这两个土匪,瘦如竹竿呀,拿刀能拿得稳?” “瘦只是表象,別看他们瘦,有法术在身,真动起手来,打我这样的十个八个跟玩儿似的。” “面相看著很和善嘛……” “大人!”马捕头突然高声喊,“大人可別叫表象给蒙蔽了,贼人的和善面相是偽装呀,笑里藏刀者,哪个不阴险狠戾?而且贼人有刺青,有刺青的能是好人吗?他们是悍匪,残暴之极!” “小马说的……似乎有理,那本官就如实上报了。悍匪,唔,悍匪,既然残暴之极,需调大军前来镇压。” “没那么悍,补贴到位,我们本地衙门就能还腚衍镇一个太平。” “那我报告写……多悍?” “这个,咱们回去详谈,老爷那儿备了些山珍美酒,大人舟车劳顿,请先享宴,公务可以放一放嘛。” “唔……你这个小马办事妥帖,三年之內该改称马大人了。” 乌纱帽与马捕头在衙役们簇拥之下,移步回官府。 在这腚衍镇的街道上,身披短篷的铁竹寨二当家张横与他们擦肩而过。 错身之时,余光一瞥,马捕头嚇得冷汗直流,心中暗骂:你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张横並没有理会这群官差,笠帽半遮面,大步直奔镇上的酒肆。 接头人死活要把会面的地点定在这人多眼杂之处,他磨破了嘴皮子,也劝说不成。 对方说,这叫规矩,铁打的规矩,谁想见面都得从,还给了句寸步不让的话——“你要藏的那只妖,带来让我亲自见见。能活著来,再谈买卖。” 能活著来。 这意思再明確不过了。 凡是坑蒙拐骗、走阴摸金之类见不得天光的行当里,生意勾兑,都免不了抻练这个环节。 一回一合,如拳术揉手问茶。 就连最排不上號的街面混混这一行,都立了成千上万的规矩。 没有能耐,拜不上码头。 张横约的那人,明摆著是要瞧瞧客人够不够格见正主。 这家酒肆,地角最旺,左邻著赌坊右挨著娼寮,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然而这股行人当中,多数步入了当铺去典当旧物、妻女,或去医馆卖血。 吃喝消费的,要么戎装在身,要么胸前写个捕字,也有剃了锅盖头的混混,也有穿丝著锦的小富。 更有胸前绣飞燕者——堂前燕。 踏过门槛,张横才发觉,酒肆上下三层楼里,大半客人兵器傍身。 其中凶神恶煞者不在少数。 在二楼,张横瞧见一张插了铜钉的桌子,暗骂声“恶毒”,忍气落座。 记號不在包厢里。 那人偏要选个眾目睽睽的位子,用心当真险恶。 虽消瘦了许多,可张横这张脸,若仔细盯著瞧,明眼人当能瞧出来,与衙门口那块榜上贴的通缉悬赏画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为了来谈这桩买卖,他大清早就对著镜子画了满脸疮疤,才敢进镇。 易容简陋,若在这楼里闹了大动静,恐怕没那么容易逃出去。 刚点完热的凉的,他听到阴沉笑声。 “嘿嘿嘿。通缉要犯,能坐下来吃酒,算你有点真本事。可我约的,是两位。妖,在何处呢?” 嗓音压得很低,从张横背后传来。 二人背对背,两张桌子都摆了酒菜。 张横不动声色,端杯就饮,“怎知你是不是正主,验明身份,妖自会现身。” “你去见过我家书童,他给你留了暗语,一对便知。”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两岸猿声啼不住。” “只愿君心似我心。” “一支红杏出墙来。” 对得上,张横鬆了口气,“阁下,可敢报上名號?” “邪钉璜辉。” 话音刚落,房樑上响起朗声,彬彬有礼,“璜辉阁下,你要见我,大可以登门直面,我定设宴好好款待。何必多此一举,约在乌烟瘴气之地。” “上家去找你,怎么考你呀?若连乌烟瘴气之地都混不进来,嘿嘿,我帮你的忙,也是白搭。” 一蛇一人对谈之间,整幢酒肆竟无一人將目光投来。 窗边的一桌堂前燕更是醉醺醺的端起酒杯,把眼珠子往里瞪,“杯里……什……什么玩意晃晃悠悠的,是个小虫儿,还是蛇呀……嗝。” “我这杯也有……小,小二,酒不……不乾净呀。” 璜辉皮笑肉不笑,“妖孽,修得一手好幻术嘛。这还差不多。我邪钉璜辉帮妖藏身,从不帮无能之辈。本事小的脑子笨的,藏再深也容易败露。到时候把我抖出来,或是叫堂前燕顺藤摸瓜摸到我家里,嘿嘿,我不成了冤大头么?二位,还请体谅。” “敢问阁下,您考我,考得满意,还是不满意?” “两位既有买卖相商,可开门见山。想藏身,藏多久,藏多少人,藏多少物什,藏大物,藏小物,要求你只管提,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嘿嘿嘿,而且,我这的好宝贝,不止藏身阵法。蒙汗夜袭偷抢拐带的器具,只要价码到位,应有尽有。” 第三十一章 你坦荡,我就坦荡 从毒蛇林带回来的阵盘始终收在铁竹寨。 要让邪钉璜辉或修復或仿製那东西,入山寨的行程免不了。 邪钉璜辉没有拒绝。 但他並不慌忙动身,在酒肆里慢慢悠悠吃了个酒足饭饱,才带著醉劲出门。 动作步態毫无破绽,无论叫多细心的人看在眼里,这都是个平平无奇的食客。 出了酒肆,他更是神乎其神,踉蹌个百十来步,於无人的拐角处瞬间换了衣裳行头,判若两人,往码头踱去。 酒气也全然消失。 若有耳目盯梢先前的醉汉,遭这么一下,绝对跟丟。 刘丰沿镇里的河道水路悄悄入江,回到芦苇盪等待了半晌。 一丰腴妇人主动讲暗语接头,他才听出来这是邪钉璜辉。 张横那易容术与之相较,当称得上小巫见大巫。 不愧是吃这碗饭的,不愧是走江湖的老手。 刘丰暗暗称讚。 更令他出奇的,是这人全身上下无一丝异常的气息,丹田之处毫无真元波动,根本就是个无修为在身的凡人。 可凡人……怎使得出法术来? 还未入寨门,璜辉就祭出几张符纸,化作老鸦,各飞东南西北,盘旋林中窃听来往动静。 “寨主莫见怪,某干这一行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被迎入大帐。 宾主对坐。 一旁的张横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璜辉阁下,恕我眼拙,您这易容术实在高超,我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不出来您究竟……是男是女?” 胖妇人大笑,“镇上那模样才是我的易容,与诚心买卖的主顾面谈,我都以真面目示人。” 原来胖大姐是真身。 刘丰会意,“既然阁下坦荡,我有一事好奇,便直说了。若阁下觉得冒昧,可以不作答。请问阁下,修行法术却叫人洞察不出真元所在,这……是如何做到的?” “哈哈哈!你呀,连虺都算不上,就想窥我的池水深几丈?还早还早。你我之间,差著鸿沟呢。再修炼些年岁,你就能明白为何窥我不得了。” “意思是……我修为太浅?” “有自知之明就好。” 璜辉仰身,毫不遮掩得意之情。但看见这蛇妖眼中的飘忽不定,她又向前探身,“你想要这敛息的本领?” “想。”既然璜辉直来直去,刘丰也坦白。 与这样的江湖中人打交道,比起听马捕头的拐弯抹角舒適多了。 “得此本领,两条道,其一,找到功法典籍学蛇族適合的敛息术,但以你眼下的底子,哼,够呛。其二,买这个,隨身佩戴,掩盖修为,金十两。” 她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龟背,置於桌上。 龟甲早已被盘得包浆,满刻回字纹,灵光蕴含其內,仿佛隨时都能活过来。 “不过,若遇到结出金丹的半仙之体,神识震盪,把此物震碎,可別找我退钱。”璜辉补充。 “金十两?” 刘丰愕然,铁竹寨的积蓄够日常开支,可也仅够日常开支。 她要的是金,不是银。 咬咬牙也凑不出来。 然而若有这宝贝在手,应急匿踪,或能派上极大的用处。 他低头沉思,又让张横戴起龟背试了试,果真,再探不得丹田里的真元气息。 “能防三清铃么?” “那得看何人持铃施法,只要施法的修行人道基未筑,飞不上天遁不进地,用两条腿跑著走,那就防得住。” 邪钉璜辉这一句答话,让刘丰彻底下定决心,要將龟背收入囊中。防住堂前燕的探妖之法,於他而言,就是多了条活路。 於是,他立即与张横交头接耳,隨后向璜辉提议,“这龟背,阁下勿结缘別个。我要了,但寨上如今拮据,还得劳烦阁下保管好宝贝,半个月后再来一趟。” 照约定,马捕头不久会把剿匪补贴送来,挤一挤,兴许够得著这个数。 璜辉答应,“无妨,你何时凑出来钱,何时找我。要是手头太紧,也可以替我做几件小事。这世间,许多事情只有妖做得到。” 她故意把话说到一半。 怎料刘丰不接茬,“能用钱解决的事,我习惯於用钱解决。” 江湖水深,自己如今连脚跟都没站稳,浑水能不沾就不沾。 他话锋一转,“今日约阁下进寨,还没入正题。敛息手段虽好,可我要藏的不止自身气息。山寨显眼,无任何防御法术的措施,堂前燕若入山谨慎搜查,我们便只能弃寨逃跑,属实狼狈。前些日我在別处得一组阵盘,还请阁下瞧瞧,能不能让我铁竹寨也布出此阵,阻断外界探测。” 璜辉识相,“拿出来吧。” 於是,张横把阵盘呈上。 瞬间,邪钉璜辉面色一滯,“你疯了?你这穷光蛋,掏十两金都费劲,想布这连环大阵?此阵需时时注入天地之炁以供其运转,吃得消么你?障眼法偽装、屏障隔断真元、通幽连接秘境,功能够全乎的啊,怎么不再嵌套个自动飞剑御敌? 奢侈,太奢侈了! 別说藏你们这小小的山寨,藏一座城池、藏一顶山峰岂在话下?是你这个档次的妖该用的吗?你有那么多资材提供灵炁消耗?” 刘丰一怔,“消耗?” “废话!你家烧水不费柴?你家拉磨不费驴?”璜辉又细看鐫刻文字,“还古法布阵,想瞎了心了你,修復这玩意?你当我千年王八万年鱉?这手艺早失传了。” “阁下……不是说没有办不到的事么?” 璜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缓缓开口,“能力范围內。” 帐內沉默,良久才听见她接著说:“我邪钉璜辉遇诚心做买卖的主顾,从不耍心眼。你坦荡,我坦荡。换作旁人,手里存这种老古董,根本不会拿出来示人,就你傻乎乎的。 算我碰巧得了好缘分,今日见此物,我也长了点见识。 不瞒你说,连环阵法,我能布,但布出来绝无古阵的恢宏澎湃。我布的阵与古阵相比,如是庭中奇石与入云大山的差距。 譬如偽装所用的迷阵,我能隱一座庙一幢楼,古阵能雾漫十里。 若你能將这几块阵盘租给我领悟其中奥妙,我或许可仿製个两三成的水平出来。嗯……”她盘算一通,“一个月为期,付给你金银还是修行资粮?你自己选。” 刘丰见机回答,“金银资粮都免了,你免费帮我布谜阵,保护铁竹寨,再把那个附上,可好?” 他目光所指,是桌上的龟背。 “蹬鼻子上脸!”璜辉突然站起身,欲討价还价。 却在这时,一名寨里的自家人冲入大帐急报,“大当家的,二当家的,大事不好!” 信件呈於张横手中,刘丰也在一旁同阅。 须臾,纸在掌心捏成团,张横已摁不住怒火,刘丰那双竖瞳里亦闪烁锋芒。 “璜辉阁下,阵盘你若喜欢,就全拿去,无需归还,这敛息的龟背,我今日便要。” “啊?不合適,我岂可贪这么大的便宜。” “无妨,財有去时也有来时。” 刘丰咬牙切齿,“人不同,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区区身外之物,岂能耽误人命。敛息龟背,我有急用。” 宋茹临行时说过的那句“为主肝脑涂地无怨无悔。”如针一般刺在刘丰心头。 她赤胆忠心,焉能薄了她? 他低声问张横,“儿,永州城內的望塔、兵寮、堂前燕哨点,你记得多少,全在舆图上画出。” 他又找了个腿快的,吩咐道:“下山去找马捕头来,我要知道永州衙门里,谁有把柄可用。” 劫狱之行,不能蛮干,需定夺计策。 大牢里的宋茹,刘丰铁了心要救出来,天王老子也休想留她。 第三十二章 你让我很迷惑,你懂么…… 城中夜袭发生在小寒那日。 袭击者的头目为一犬妖。 那犬妖有的放矢。 遭遇此战,堂前燕分署法器库损失惨重。 逃匿时,犬妖口吐大火,致使城內外溃散混乱,毁街巷十条,宅百余,火延至田,民流离失所。 县衙为免问责,而瞒治妖不利,目击者殆尽,少有逃亡。 宋茹拼死拼活,把如此重要的情报探得,然因为过於深入,踪跡终暴露。 秘文藏进事先约定的老树下,叫后来者刨出,带回寨上。 小寒…… 刘丰与张横对视,父子会意。 “那天確实响了穿云箭,爸爸,我看见了,您也看见了。穿云箭响,分署必派遣援兵,去雪崩处救急。” “依你经验,会派多少人?” “二十,若情急,再加派二十。” “堂前燕能上前线的总计百人,所以,毒蛇林骚乱,勾走了分署小半的兵力。” “正是。”张横回应。“儿猜测,犬妖恐怕已盯准堂前燕府库多时,趁乱而入,闹了这么一场动静。” “我本以为是虎妖作怪……没想到他竟无意中当了诱饵,成全了犬妖大计。看样子,小小一座永州城,附近藏著不少老谋深算之辈。” “堂前燕的手段我了解,宋姑娘必定嘴硬,怎也撬不开,否则活不到现在。可在那大狱里,生不如死。爸爸,咱们何时动身?” “莽撞行事要不得。她如今关押何处,单独关押,还是混杂其他女犯,我们都得探清虚实。直接衝到衙门里去劫人,救她不成,你我也得搭进去。你见谁家劫狱是提剑冲入大牢,一通乱砍,把人带走的?” “咱们都有修行在身,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你很会打吗?”刘丰用尾巴猛甩张横后脑勺,“会打有个屁用。出来混,讲单位的。他们多少人,比你更会打的又有多少?” “爸爸,不还有您么。上阵父子兵,以您现在的修为,大闹牢狱不成问题呀。” “我个头多高?” “就这么盘著……也够两个半的我。” “我多粗。” “跟门口那颗枣树差不多。” “所以我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城,穿街过巷杀入衙门?就算我们侥倖胜过了轮值看押,叮咣叮咣砸了大牢,逃不逃得掉,往哪逃,谁接应,有没有动过脑子?” “对呀,二当家的。怎么不动动脑子。” 旁听的马捕头终於插上话,“劫狱可不是小活,办这事,人手、器具、內应、车马,缺一不可,钱花到位,手艺也过关,方能潜入夺人撤离行云流水,雁过不留痕。光人手这一项,寨上,不太够吧?” 刘丰无可辩驳。 小五宝偶尔犯癔症,算不上人手……也算不上人。 劫来的吴船需要看管,山中多处望塔也安插了哨卫。 十人轮值,才勉强撑起铁竹寨的营生。 若只有自己和张横去永州城劫狱,一个朝廷通缉犯,一个妖怪,见不得光露不得面,不便在城中行走打探。 举寨前去呢? 在永州城干这么大的事,能不能逃得脱是未知数,几人能逃脱也是未知数。 虽一眾菜人当初被自己所救,自己作为恩人,不止不欠他们,若將他们当棋子弃卒亦情有可原,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事事尽心尽力,当真做牛做马般的维繫山寨,再苦再累无一句怨言。 不到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折人手的行动,刘丰需再三掂量,慎重抉择。 “您看,犯难了吧?”马捕头察言观色是把好手,“大当家的,卑职有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起话来,再如衙门里的狗杂碎那般吞吐磨嘰,老子撕了你的舌头做滷水!” 刘丰斜睨。 “大当家的息怒!卑职这就直说,您乾的行当既然是土匪买卖,在牢里折了一人,就折了罢。收尸回来厚葬,风风光光。 总比担著风险入城死拼强。 您不救她,是为了保住铁竹寨其他弟兄的性命。 她有情,您有义。 传出去,在江湖上没准还成了佳话。” “佳话?” 刘丰冷笑,“老子是匪,老子是妖孽,老子和你们这些六扇门的贱货不一样,老子学不来你们那拉裤襠里了硬说是沐浴金汤的屁话,老子不在乎他妈的江湖美名,老子不在乎他妈的浑噩世人如何看我! 马捕头,今日把你叫来,只为弄清楚永州城官衙內的情报,揪出漏洞,上下买通。 你要是不打算像人一样说人话,还要玩衙门里的犬吠猪哼,那我还有別的手段,能从你身上得我想要的消息。” “不必!当真不必!”马捕头脸色铁青,双手不自觉地捂住屁股,“大当家的为救手足不惜一切代价,义薄云天!冲您这份高义,卑职尽全力帮忙。人手,卑职来解决。腚衍镇里的衙役,还有附近其他山头的土匪,满打满算,凑二三十人不在话下。” 刘丰本做好了准备要施法,从马捕头身上榨取情报,却被他这一句搅得晕头转向,霎时间,不知怒气该往何处撒。 “你帮我找人手?还是衙门里的人手?” “正是!” “……我是要去劫狱,你找官差,帮我劫官差?” “哎呀,有何不可?我手底下那帮子,穿这身皮之前,本就是些混混、贼人、逃兵,鸡鸣狗盗的本领不比土匪差。您上眼。” 马捕头双掌轻拍,时常伴他左右的那两位捕快立时连著几个后空翻,站定了,各自从屁股后面扯出一身衣裳,甩甩上面血。写有捕字的袍子脱下,豹皮袄子穿上身,那模样气质,比张横更像贼匪! “嘿嘿,让大当家的见笑了。有些年岁里,沿江匪类劫掠不力,必要的时候,我的人还得亲自动手帮帮他们。” 刘丰嘆气,顿觉自己的江湖阅歷只比张横小五宝强些有限。 还是太年轻啊…… “你我之间,素来只牟共利。劫狱一事於你无利可图,动员这么多人手帮我,必有他事相求,说吧,你想要什么?” “大当家的,您这话说的……您要是率眾去永州城劫狱,遭遇不测,腚毛山易主事小,万一永州有浑不吝的清官深查,那就麻烦了。为免牵连之罪,这忙,卑职必须帮,必须尽全力帮。 而且,此一去永州城內,动起武来,还请大当家的二当家的莫要出手,一切交给我们即可。 武夫使刀兵劫狱,只会查到人的身上。” 马捕头硬挤出两滴眼泪,“世人皆云官官相护,那都是和光同尘逢场作戏,哪有真情在?卑职与铁竹寨这官匪相护之情,情之深,情之苦,问世间能有几人懂呀,呜” 第三十三章 乡下蛇进城 “咬人吗?” 邪钉璜辉指著小五宝。 “你別惹她,就不咬。” “要关笼子吗?餵点啥?” “关了笼子反而咬人,餵饭嘛……唔……你看谁不顺眼,就餵她吃谁吧。至於拉屎撒尿,她自己会找地方。” “嘖……真麻烦。” “正因麻烦,某只能託付於阁下。阁下,难道忘了,昨日交易,价格上差著公道呢。” 对方冷哼,“也罢,如此一来,你我两不相欠,帐平了。” 小五宝仍哭闹不止,但她从未在蛇妖弟弟那双金灿灿的竖瞳里见到过如此决绝的神色。 他心意如磐石,无论如何不可改,她不得不从。 那一句“你跟来只会添乱”,她想否认也不占理。 永州城,是人类的世界。 街上是人,屋里是人,到处都是人。 那种环境,她怕。 她更怕自己动起怒来,坏了大家谋划的要事。 多人行动,牵一髮而动全身。 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刘丰对此行,也忐忑不安。 他彻夜无眠,恐惧与亢奋交错拧转,在体內压著他的胃袋,让他乾呕不止。 能不能成功救出宋茹来,他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下山之前,一切身后事,都该安排至实处。 如果行动失败,邪钉璜辉会第一时间前来铁竹寨,给寨上人分发安家费,找船遣散,且带走小五宝,寻一处僻静山林藏身。 “姓刘名丰是么,我记下了。 刘丰,我邪钉璜辉见过许多妖精,有的妖作威作福,只知欺凌弱小,有的妖俯首为奴,甘愿在豢妖人的猪圈里混吃等死。 眾妖芸芸,脱去了畜性者,百里难挑一。 像你这样的,呵,不多见。 刘丰,与你做买卖,有趣。 望你我生意如今日这江岸重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璜辉阁下,此去江湖远,相逢再煮酒。” 一艘单桅货船、三只走舸泊岸。 约莫二三十人扮作行商模样,等候刘丰张横上船。 “那便,依计行事。” 大江滚滚,船队逆流而上。 春来了,枯黄的老树长出新芽,牵著红叶,隨风摇曳。 美景虽好,一船人无心赏之。 马捕头给的赏钱很多。 钱多,活就危险。 况且这里头,还掺和著妖的事。 此妖非彼妖。 等上了岸,一队人马需潜伏於城郊树林,於北城门、南城门的探子相照应。以防城外异动。 虽说劫狱將会发生在城池之內。 但宋茹的密信,给了条极为关键的情报。 夜袭永州城者为犬妖。 犬妖入城的时机巧妙绝伦。 它有极大的可能时刻监视城中堂前燕的一举一动。 所以,刘丰此行要防的,不止人类。 若是只顾著对付堂前燕,恐怕,会像虎妖那样当了诱饵,为他人做了嫁衣。 小小一方城池,墙內墙外暗流涌动,不知多少双眼睛四处窥探,不知多少双耳朵捕风捉影。 舆图在甲板上摊开,眾人围上。 “永州城墙算不上固若金汤,但布置的哨点繁多,望塔覆盖全城街巷,没有死角。衙署距离兵屯五百步,出入牢狱,得算准了时间,不能拖延到当兵的赶来,成瓮中捉鱉之势,咱们就一锅端。” “这个……二当家的,毋需担心。一点儿动静都不会闹出来,若处处顺利,等我们出了城,兵屯里那帮子还在醒酒呢。” 马捕头笑言。 “你真有把握?” “把握说不准,经验倒丰富。 我这些人,抓过贼也当过贼。贼人行事,硬碰硬的都被抓了。 得用巧劲,二当家的稍安勿躁。 昨夜里,咱们不是把计策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么?绑了骑尉大人,下偽令,调虎离山,再轻鬆接走宋姑娘。哪里用得著硬闯衙门。” “说得轻巧,那可是堂前燕永州分署的一把手,虽说饭桶一个……哎,不可不可,我还是觉得此计行不通。” “大当家的可不这么认为,是吧?” 刘丰解释:“打男先踢襠,打女扯头髮,打蛇打七寸,踹瘸子好腿。 攻防对阵,当然要盯著敌人的弱点猛攻。 永州城的堂前燕上上下下,数那骑尉大人位高权重,也数那骑尉大人废物一个。 以他作为突破口,比强攻县衙靠得住。” “嘿嘿,对,对!入城劫狱成败,关键就在於,如何把燕飞绝骑尉身边的护卫支开、引开,或者神不知鬼不觉除掉。所以,大当家的,全看您了。另外,呃……切记,不留妖痕。” “马捕头,你就那么怕被牵连?放心,我有数。” 他们再三確认了行动细节, 永州之野捕蛇寨子已入眼帘。 一船人心弦紧绷。 蒙汗药、爆竹、小狼烟、绳爪……一眾偷鸡摸狗的傢伙事被分到了眾人手中。 为了不露身手,张横的配剑留在船舱,只在靴子里藏了短刀上岸。 几个老农模样的接头人从不知何处冒出,牵著驴,赶著车。 大车拉蛇货,堆起来两丈高, 看起来,与平日来往於捕蛇寨和永州城的驴车无异,毫不起眼。 在层层叠叠的蛇皮蛇肉底下,刘丰蜷缩身子,用同类的尸块掩盖自己。 这是入城最安全的方式。 从邪钉璜辉手上买来的敛息龟背帮他连气息也彻底隔断。 腥臭之下黑暗之中,他看不见嗅不出。 只听到鞭声抽破空气,打在驴腚。 车子顛簸,越往前赶,人声越杂。 夹了哭嚎,夹了嬉笑。 车停下时,他还听见几个人討价还价入城的过路费。 吵架似的声音过后,驴车又动起来了。 道路没他想像中平坦。 车走走停停。 偶尔还需要人在后边推。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 刘丰不敢动,连掀一条缝窥看都不敢。 毕竟敛息龟背只有收敛气息之效,又不是隱遁身形的宝贝。 在他的焦灼中,驴车彻底停了。 但暗语还没来,他依旧不能擅自爬出。 再这么等下去,和冬眠有什么区別…… 渐渐的,他听见了猫头鹰的鸣叫和更夫的大嗓门。 这时才有一双手窸窸窣窣挪走几张蛇皮,“太阳瞎了。” “月亮哑了。” 刘丰对答,探出脑袋。 他已置身永州城內。 虽然是以偷渡的方式。 总归……乡下蛇进城了。 蛇生中的第一次。 喝,城真大啊。 喝,城里房子真多啊。 喝,城里的人真多啊。 喝,路边的屎比人多,屎旁边还横著几个凉透的人。 空气可真是又香甜又臭啊。 “大当家的,那就是燕飞绝骑尉大人的府邸。”同伙指著灯火阑珊处一幢深宅大院,“马捕头已经做了打点,明日清晨,我们以送礼之名把您带进那院子。接下来的,我们帮不上。” 第三十四章 说,我的乌纱帽大不大!快说! “大当家的,你看。” 顺著此人抬手方向望去,刘丰正看到一人抽出短刀,把望塔上的兵丁抹了脖子。 动手之人乃是张横。 “这几座望塔都能俯瞰骑尉府的庭院,哨卫全部换成了咱们的人。明日您入府之后,行动起来,只需防备府上的家奴院工。” “那些家奴院工里,可有修行在身的能人异士?” “官场上下皆传,这位燕飞绝骑尉得位不正,富贵荣华全凭上头宠爱,上樑不正下樑歪,他府上的確养了几位门客,號称能人异士,但……那几位的过人之处,不在捉妖法术。” “那在何处?” “房中术……” “啊?” 刘丰愕然,思索片刻,问道:“堂前燕的这个一把手,多少时间在公堂,多少时间在家中?” “要拿十天来算的话,一日在公堂,七日在青楼,两日从青楼带几个女子回府。” “如此昏庸?甚好甚好……只可惜,我入府绑他,他必见我真容,骑尉大人非死不可呀。” “可惜什么?” “你换在我的立场想想,如他这样的官,你捨得杀么?你会希望他死之后,上头调来个能吏,振奋堂前燕,励精图治?” “……有理,有理。那要不咱们买通了他?” “他那么大的官,给金山银山也未必能买通。况且,官府里的內应,该如马捕头那样善变机敏。我买通个只会玩婊子的老嫖鬼有个屁用。” “呃……嘿,跟在您身边办公,真长学问。” “什么办公?我们不是来劫狱的么。” “嗐,嘴瓢,久居六扇门,习惯了。不过……也没差嘛,这一趟挣外快,乃是上命所差,我就当作公务。” “好一个奉公劫狱。”刘丰被他逗笑。 知晓骑尉府的人员配备,令他绷紧的心弦鬆了松,他钻入巨箱,等候天明。 临行之前,他与张横也核对过堂前燕的人员实力。 整个永州城分署,最需他们提防的人只有一名。 那人几乎没有閒暇在城中歇息,常年奔波深山老林深渊水潭,处理最棘手的大妖。 小寒时,如果他在城中,或许犬妖根本钻不到空子偷袭法器库。 而今日,如果他在城中,刘丰连偷摸进城都难。 既然刘丰顺利进了城,此人,有八成以上的可能在外出勤。 之所以必须提防,全因他的修为在永州城独占鰲头。 其乃永州分署唯一的筑基上人。 道基筑成,真元醇厚,法术威能远超张横之流。 更可怕的是,筑道基者,上天遁地无所不能,你永远猜不到他会从哪里出现! 对於喜好躲藏阴暗之处的刘丰而言,这廝简直可恶至极。 邪钉璜辉交付敛息龟背时也曾嘱咐,宝贝能敛息,能防三清铃。 但若碰到了筑基上人摇铃,万事皆休。 至於这场劫狱会不会遭遇他,是一场赌。 赌他一如既往在外捉妖,无暇抽身回城。 刘丰不得不赌。 宋茹他救定了。 箱子里昏暗,又是漫长的等待。 等到实在不耐烦的时刻,终於,他感受到自己被抬起来,摇摇晃晃,而又落下。 骑尉府的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地。 因为位高权重,送礼上门者眾多,所以,大箱子只被简单检查。 覆盖在刘丰身上的丝锦绢布和一些金银珠宝被胡乱扒拉一通,箱盖就再次合上。 他被搬到了无人之处,隔著大箱子他也能感知到。 唇窝探测的温血动物全在二三十步开外。 於是他小心翼翼拱开箱盖,爬了出来。 环境看起来像这深宅大院里的地窖,阴冷,空气不流通。 人类的热成像图形遍布地面之上。 有蹲坑的,有打扫的,有切墩的, 有躲在柴房里交欢的。 有在西厢房交欢的。 有在东厢房交欢的。 刘丰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串……串起来了?冰糖葫芦? 他打了个冷颤,强忍下生理上的厌恶,上树又上瓦,朝冰糖葫芦悄悄游走…… 几人又叫又笑,整座府邸最热闹的房舍便在那处。 隔著窗欞一瞥,刘丰万没想到…… 堂前燕的最高统帅,如一只准备进炉烘烤的窑鸡,被红丝絛悬吊於房梁。 屋檐下有男有女,几人玩的正欢。 酒气腥气灌满房舍。 “我官大不大?我官大不大!快说,我官到底大不大!” “大,大大大!您是永州城里最大的官!谁都得听您的!” 仔细一探,这几人果真没有任何修为在身,那丹田怎也不像蕴含真元的模样,反倒看起来萎靡坍塌,仿佛被掏空。 这便让刘丰放下心来。 他精准控制了毒素的浓度和破坏力。 毒雾从牙尖喷出,轻轻飘进每一个人类的口鼻之內。 而后,冰糖葫芦该干什么,仍旧干什么。 他们的大脑被毒素彻底破坏,意识麻痹,五感收缩,只机械地重复他们正在进行的动作,能重复多久,就看各自体魄了。 在他们力竭而亡之前,刘丰有的是时间审讯骑尉大人。 “喂,醒醒,醒醒。” 丝絛被割断。 听见陌生人的声音,骑尉摘掉自己脸上的眼罩。 一看到出现在自家床沿的巨蛇,他那放浪淫靡的笑容瞬间消失,几滴尿从他嘴角淌出。 “……妖……妖怪,刚才他们几个里面,哪个是你变的?哎呀!早知道我就不带新茶回家来,一定是那老鴇子暗算我!” “你他妈癩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把老子当什么了!”刘丰的尾巴不听他使唤,突然横扫,將骑尉重重甩进了墙。 这反应就像是人类听到了极为噁心的发言后,无意识下自动使出的勾拳。 “燕飞绝骑尉,是你吧?” “……是,有话……好说,別打人。” 刘丰上前,把他从墙里抠出来,压在身下,挤出几口血来再对他施展疗伤法术,待他疼得嗷嗷叫再发问,“堂前燕上下,你说话份量最重?” “对,好汉饶命,別再动手了,您再给我来一下,我肚子里的屎就出来了……弄您一身多失礼。您上门找我,又不杀我,是何意啊?想要什么?儘管提,金银也好,女人也好,法器也好,我能给的,绝不会吝嗇。” “有点眼力见。那我可就直说了,有劳骑尉大人,下手諭,调一个……” 刘丰转念一想,“调一批狱中囚犯,命人送到你这府上来,私审。” “没问题,没问题,这事我干过。好汉,您是要劫走狱中人吧?我以往私审犯人,只提容顏俊俏的。若带来的丑陋,怕手底下起疑心。別看我没有法术修为,下边人能耐大著呢,万一瞧出来破绽,一哄而上,好汉,您不就交代在这了么? 我可没在威胁您,我只是……为你我性命著想。” “俊俏?”刘丰心中咯噔一下,宋茹曾为菜人,被脖老大那一眾人剜过几块皮肉,留了疤。 美人骨相犹在,可就世俗眼光而言,算不上俊俏出眾。 莫非此路不通,只能杀进去? 他摁著骑尉思忖。 第三十五章 女人的直觉,真不会出错么? 那几人在身旁不停发出呻吟,令蛇作呕。 刘丰便揪著骑尉移步偏房。 “好汉,你这幻术……若解开了,他们醒过来怕会惊扰我府里的下人。要么杀了如何?” “屋里突然安静,下人难道就不来巡查了?大人,倒挺为我上心呢。” “你败露,必杀我。我混跡官场多年,还不至於连这点都算不清。” “放心,我施的幻术,已將他们脑髓搅烂,这几人除了交合,连飢饿口渴大小便的本能都屏断,他们情意绵绵,至死方休。” “好手段,呃,敢问好汉,我能穿件衣裳么?凉……穿好了,我即刻书写手諭。” “哼,去吧。”刘丰轻蔑骂道:“沐猴而冠。” 身居要职,竟撇开公务,光天化日,找了这么一群人在家中寻欢。 不知廉耻,与猴相异乎? 哦,有异。 林中野猴,无人当祖宗似的供养。 人见猴不跪,人见大人跪。 人被猴抢了食,以棍棒驱赶。 人被大人抢了食,恭恭敬敬问一句好吃么,再叩谢大人赏脸,抢的是自家食,而不是別家的。 猴大人穿上了衣冠,候在桌案前。 “敢问好汉,想调牢中哪位犯人过来?调过来之后,要不要给你们安排车马?只要好汉饶命,什么都好说。” “你说这事你曾做过?” “好汉您也看到了,我与几位门客同修房中术,这个……身子补了,犹如炉火旺盛,若不外泄,岂不是要把炉膛炸了。所以就时常从牢里挑拣女犯……” “城中青楼不够你玩的?” “这……肥肉好吃也不能多食嘛,得换换口味。” “你只调过女囚?” “偶尔也调男囚。” “好!”刘丰眼中忽然闪过大喜过望的神色,“调过男囚,就好办了。” “好汉……您……您笑什么?” “从牢里提调丑陋的囚犯来私审,部下易起疑,对吧?” 骑尉点头。 “那便正好,劳驾大人了,手諭我说,你写。” 单独提调宋茹,或是连带宋茹提调多名犯人前来,都非可行之计。 倒不如,將计就计…… 没多大会儿的工夫,手諭被下人收走,快马送去县衙,提调男囚,赴骑尉府邸,由燕飞绝骑尉亲自私审。 这私审的名头,牢狱见惯不怪。 谁都知道临时提人所为何事。 此时节,女监审讯室里,胸前绣纹金燕子的女官正襟危坐。 桌上摆了几样小菜与浊酒。 宋茹手脚的镣銬被松下。 就算不以镣銬束缚,她那遍布伤痕的身体也难做出逃跑挣扎之举。 “姑娘下狱十多天了,一个字儿都没招,嘴巴够硬,本官敬佩。今日特备酒菜前来慰问,请。” “断头饭?总算让姑奶奶等到了,好!”宋茹气魄豪迈,举杯一饮而尽,直接上手抓肉,囫圇咽下。 “姑娘言重了,你前来堂前燕窥视打探,目的必与妖事有关,案情可大可小,你没吐实话之前,杀不得。我们来日方长。” “嗬?那你们得给我养老送终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巾幗英雄,本官敬你!”女官又斟两杯酒,“我这个官,不是买的,也不是骑男人骑出来的。” 女官扯开衣襟,亮出伤疤,“用命挣的。本官走过江湖,挨过饿,享过福,见过恩义冤讎。 姑娘大义,本官当真敬佩你。既敬佩你,也替你不值,你这样的好属下,下了狱,幕后主使迟迟未来营救,那人……亦或那妖,对得起你的忠肝义胆么?” 宋茹立即横眉瞪眼,“无趣之人,你的酒菜撤了吧,一股臭味。来,把那几个耍鞭子的叫来,姑奶奶浑身上下痒痒。” “你身上的疤已经够多了,还想再添?本官瞧得出来,那是剜肉留下的大疤。你当过菜人,大概,遣你前来的主使曾把你救下,才叫你心甘情愿卖命。可是姑娘,让你来堂前燕打探消息的,能是好人么?我堂前燕,除魔卫道,护一方百姓免受妖祸。你为何要与我们为敌? 你心中忠义,该用在正途,莫要包庇了为非作歹的贼人。” “哈!”宋茹扔了酒杯,“堂前燕,跟我讲好人这个词?妖毁良田,你们不去救助难民,反倒宰杀目击者灭口,要不是逃掉了几个,这事你们打算怎么瞒?是不是要编这么个藉口,说下雪的日子里,天乾物燥,田自己著了?” “你怎知的?田当真是自己著的,小寒那日,我就在火场,亲眼所见!”女官泪流满面,情真意切。 她居然双手捧住宋茹的脸颊,抽抽嗒嗒,“良田自焚,烧死百姓无数,我只恨自己修为不深,无力救出他们,那都是我永州城的子民啊!你可知我心有多痛!” 此举唐突,嚇得宋茹赶忙挣脱,“噁心,噁心!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吧!” “本官口中,无半句虚言,姑娘不信便罢。我说了,咱们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你会相信,我们堂前燕,是救苦救难的英雄。”女官又破涕为笑。 哭笑收放自如,如此本领,叫宋茹只觉鸡皮疙瘩掉一地,她实在分辨不清,这位女官究竟演技高超,还是罹患什么神智上的暗病。 “姑娘,你不止会相信我们是英雄,你还会看清楚妖的真面目,妖是祸害。明日,我便带你去瞧瞧关押起来的妖,都是些什么样的孽畜,让你瞧清楚,此等下作玩意儿,值不值得你包庇。” “我可有说过自己与妖为伍?” “直觉,你我,皆为女子。”女官將自己眼角的泪滴用指腹刮下,抹在宋茹唇峰,“女人,直觉如兽,尝一滴泪咸淡,便能知人心。” 脚步镣銬声响,打断二人。 “什么动静?”女官询问兵丁。 “男监调了十几人,说要送到骑尉大人府上,哎,又是那档子事。” “十几人?” “嗯,这次多。” 她双眼微眯,极快地思索,嘴角勾出微笑,“走,跟我去瞧瞧。” 看清楚了这次提调男囚的面容身材,女官纵声大笑,爽朗飞身跳出牢狱,於演武场上大喝,“陈撇,营房有多少只小燕子?” 胸前同绣金色飞燕的陈撇回话,“十二银,十五铜。” “铜的不要。银燕子,备兵器,隨我领功去!” 陈撇疑惑,“徐捺,什么功?” 徐捺一脚踢飞演武场角落里笨重的刀袋,伸手抓住,横亘肩头。 “金燕子陈撇、徐捺,今率银燕子十二人,赴骑尉府救驾!哈哈哈,快哉快哉,这年头,还有功勋自己送上门的!” 第三十五章 记住,別说鹅语 “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 刘丰看著高悬於书房的扇面,“字写得不错。” “王驾千岁亲题。” 燕飞绝骑尉战战兢兢回话。 “说的是你?” “惭愧……要不是得王驾美誉,这官位,实在难到手,差挺肥的。妖邪之事,玄之又玄,百姓闹不明白,庙堂敬而远之,当中各环各节浑浊模糊,油水自然就多。” “若没猜错,油水大半,入了那王爷的囊中吧?” “好汉慧眼。” 刘丰打量了一眼府邸,“骑尉大人,您身居要职,也不安排两三个能耐大的下属担护卫之职。” “这个……哎,我也是有苦难言,从分署调人贴身护卫,我不通法术之事早晚露馅儿,纸怎包得住火?” “那还多谢大人了,给了在下一个可乘之机。”道谢后,竖瞳之中杀机骤现,“不怕与大人直言,我入城又入你这骑尉府,路途平坦,无人阻挠,都归功於你。” “应该的应该的,分內之事。” “可出城的路,在下也不希望出什么岔子。还得劳请大人同行,有你在手,想必,分署里头那位筑基上人【血燕子】不敢轻举妄动。” “这……这就免了吧?我亲自安排车马送你出城,见我令牌,谁敢不放行?至於血燕子……好汉既然听闻血燕子,想必相当了解衙门內情,此人长期在外猎妖,年歇都没回来。这一趟的差事,回不回得来都两说呢,根本不足为惧。” “当真不在?” 唇窝瞄住了骑尉胸中那颗平缓跳动的心臟。 “他要在城中,好汉您……您进得来么?” 心跳频率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刘丰很满意。 “既然不在,甚好。大人请恕在下撒了个小小的谎,在下,本就没打算带你一同出城。”他抬头向窗外招呼,“进来吧,动手。” 两人凶神恶煞,一身山匪装扮,推窗而入,亮出明晃晃的尖刀…… ……“喝一口。” 金燕子徐捺把酒葫芦递到一名男囚的面前,“好酒,喝一口嘛。” 那囚犯不知她玩的什么花样,木訥茫然不知所措。 “喝嘛,喝下去,给你看看我的胸脯,让你捏一把也未尝不可,软乎著呢。” “莫名其妙把我们带上来,又莫名其妙给我们灌酒……女差爷,这是何意啊?” “让你喝你就喝,问那么多干什么!”她乍然收敛笑意,捏开男囚的嘴巴便往里倒酒。 押上马车的十余名男囚无一例外,灌了一肚子酒。 “酒含剧毒,五个时辰后毒发。不过诸位毋需担惊受怕,本官有解药,待你们安然回来牢狱,自可解毒。你们当中,不知哪位有福,同伙来救。若是……得逞救走了,哈哈!”话至此处,她实在憋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哈哈哈!救走了就太好玩了!辛辛苦苦耍这么一遭计谋,救个必死的尸体回去!” 言罢,她那副如孩童嬉戏般天真灿烂的笑脸瞬间消失,“银燕子,都给本官听好了,骑尉府里的贼寇若是逃脱一个,本官绝不轻饶汝等!都给我把裤腰带勒紧了刀剑拿稳当了,杀敌有赏,救出骑尉大人,有重赏!” “卑职领命!” 眾官差整装,左右夹护马车,直奔骑尉府邸。 管家老远就认出他们。 自家老爷是堂前燕的最高统帅,部下前来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可今日的阵仗,实在不大像押送玩物前来供老爷行乐。 他便上前作揖,“徐头,陈头,两位率人前来,可是得了骑尉大人的令?” “骑尉大人要私审疑犯,我们奉命行事。” “那……那人犯交由我们即可,二位请歇息片刻,小老儿进去稟明。” “繁文縟节费时,不必了。” 陈撇踹开朱门,徐捺將管家的脑袋扔进鱼池。 她使了个眼色,左右提剑冲入。 前庭后院瞬时间被十二名银燕子控制,在下人们惊骇的注视下,他们摆出剑阵,步步逼近后院书房。 这时,下人才意识到,自家老爷或许遭遇了不测。 修房中术那几人就算停下来歇息,也不该如此安静。 “推门。”徐捺喝令一名下人,同时又抓过另一名下人,护在自己胸前,以防暗箭。 被这几个持刀兵的武夫胁迫,骑尉家奴哪敢有一个不字,躡手躡脚斗胆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家奴们纷纷哭爹喊娘,如受了惊的鸡鸭,在偌大的庭院里四处蹦跳奔逃。 死尸横七竖八,致命伤口明显,全为刀刃切割。 “来晚了。”陈撇嘆息,“也没见贼人踪影,奇怪。” “没见?” 两名金燕子你看我我看你,倏地,同时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 就在此刻,庭院里砰砰几声响,乃是发机飞火突袭,破片迸射,声如霹雳,炸响过后,整座府邸浓烟滚滚,机关暗器乃行伍和贼匪时常使用的下作手段——小狼烟! “登高!”陈撇大喝一声,三两步纵上屋檐,没等他站稳,徐捺也现於身旁。 二人同时眺望环顾,只见几个鬼祟的身影从望塔跳下,城墙之上更有持短刀者连伤几名兵丁。 祸不单行,城中一角再响霹雳,同样的狼烟升起,而那方位,正是已被劫过一次的堂前燕法器库! “声东击西,可恶的歹人!”徐捺声嘶力竭大喊,抓起陈撇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发泄,松嘴时,她心情已平復大半,“你去堵城墙,我去法器库。发穿云箭,叫兵营里那群废物帮忙。” “小心,莫贪功莽进。” 两道身影如猫儿,闪转跳跃,脚踏青瓦,直奔各自目的地。 没等他们抵达,堂前燕大牢里,留守的铜燕子和凡俗兵丁个个疑神疑鬼,四处寻蛇虫踪跡,总觉得身上有蛇缠绕,或被蛇牙咬了肌肤,伸手去摸却不见伤口。 眾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於那虚妄的蛇影,对周遭脚步毫无察觉。 牢里就这么忽地冒出十余人,蒙面持刀,各个眼神狰狞,为首之人身量挺拔,步態架势,让几个从蛇影里清醒过来的老资歷纷纷忆起一位旧故同僚…… 兵器相击叮叮咣咣, 人声惨叫唔哩哇啦, 牢狱的骚乱很快平息。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宋茹看见了摇晃的火光,又听到了开锁声。 壮汉摘下蒙面的布绢。 四目相对,宋茹泪如雨下,“二当家的……” “能自己行走么?出城,时间不多。” 第三十六章 蹴鞠好啊,得踢,强身健体 春风柔和,小狼烟蔓延了很久才飘散。 永州城经过了漫长的惨烈的冬。 妖袭逢天寒, 伤痛至今未愈。 城中流离失所者、横尸街头者眾多。 人乱、街乱、市乱。 遇了莫名其妙的当街洒铜钱,乱上加乱。 陈撇立於城头,俯瞰市井,找了许久,也分辨不清贼人今日偷袭的真正目標。 当牢狱方位打出穿云箭,木已成舟,为时晚矣…… ……法器库的外院塌了一面墙。 这是法器库唯一的损失。 贼人並未闯进府库的层层防卫圈。 “此处也是佯攻?”查清楚真相的徐捺气得银牙紧咬,愣生生把一名护卫摑得昏厥过去。 此时,陈撇也赶来,“牢狱遇袭,彻底清空,囚犯死了几个在街上,其余不知去向。” “闹了半天,还是为了救人。”她回忆骑尉府今日的惨状,茅塞顿开,“把我当猴耍?岂有此理!” “要出城搜查吗?” “守大牢的铜燕子死了多少?” “唉……”陈撇长嘆,羞於启齿。 “既然如此,城外追踪就交给兵营里那帮饭桶吧。堂前燕全员固守,若城中再发生意外,只凭你我,抵挡不住。” “这就去安排。” 吃了哑巴亏的陈撇徐捺將一切防务重新布置,再度回到了骑尉府邸。 劫案发得唐突,他们匆忙仓促去追凶,府邸只能封存搁置。 如今贼人逃离,堂前燕需细致勘查每一处案发现场,搜寻蛛丝马跡。 “这几个是骑尉府门客,死得风流。” 陈撇检验一番。 徐捺也在偏房蹲下,抽刀割开燕飞绝骑尉大人的衣裤,嗅了嗅,对陈撇埋怨,“噦,臭死了。好端端的,修什么房中术,嘖。” “臭你还闻?” “细心一点,別错过线索嘛。” 她跃起摘来墙上的纸扇,將之卡在骑尉大人两股中间,稳稳夹住。 “百年一遇之降妖良才,哎,可惜,就这么死於妖物之手。” 陈撇皱眉,“妖杀?你找到妖痕了?” “没有呀,猜的。”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查案要实证。” “你不是也猜到了?”徐捺不断拨弄那扇子玩。 “……这伙人前来劫的是我们堂前燕大狱,关押人犯皆与妖相关,今日事十之八九牵涉妖邪。不过,死者死於刀伤,难不成大妖幻化人形杀了他们……” “大妖不至於绕这么个弯。我猜,是人动的手,相关之妖多半是个没成气候的小娃娃。” “你就知道猜。” “女人的直觉。”徐捺伸个懒腰,脚踩骑尉尸体,利索地挥出一刀,血溅三尺,“查案真费精气,我脑子里面乱糟糟的。陈撇,陪我玩会。” “又玩这个?你踢得过我么。” “这些日子我可没少练,看球!嘿!” 此时城中的骚乱已停息许久,风和日丽,鸟儿欢唱。 这骑尉府墙高院深,身处其中,完全嗅不到市井街头的屎臭尸臭。 几棵大海棠树开始冒花骨朵。 天上地下,儘是迎春的景象。 刚刚过了年歇,府里还掛了不少彩灯,喜气洋洋。 蹴鞠屡过飞鸟上,鞦韆竞出垂杨里。 二人玩得欢快。 陈撇徐捺皆是修行人,身法手脚漂亮又凌厉,对踢了半个时辰,被当作蹴鞠的那圆滚滚之物愣是既不落地,也没有被踢坏踢伤,巧劲施得精妙绝伦,二人衣裤甚至一滴血都没沾上。 “好球!哈哈!”徐捺给陈撇喝彩,摆手道,“累了,脑筋也捋顺了。歇会。” “球”被传到她手里。 她將之高高举起,谦恭询问,“大人,您觉得是谁把您害死了呢?” 问完,她开始摆弄骑尉大人的咬肌,压得嘴巴一张一合,“嗯……本官认为,定是你今晨审讯的那名菜人女囚之同伙所为。” “大人英明,竟与属下一拍即合,我也觉得是她!” “哦?你说与本官听听,为何呀。” “贼头贼脑打探堂前燕的消息,大人觉得她图谋什么?堂前燕对付妖,她窥探堂前燕,她自然是为了妖而侦察,什么妖需要如此鬼祟行事?弱妖,小妖,小娃娃嘛。她背后的是个小娃娃,来你府上行刺之人伙同的也是个小娃娃,这不对上了么?” “嗯……哼哼哼,在理在理,既如此,这个没成气候的小娃娃,你猜会是什么妖,你猜会在何处呢?” “要我猜呀,六成……不,八成的把握,是前些日子捕蛇寨走丟的那条蛇妖,永州分署最近打交道的妖里面,就数这只年纪最小。至於它身藏何处……重返捕蛇寨、毒蛇林一搜便知。” “好!徐捺,分署上下,唯你精明能干,区区一个金燕子也太委屈你了,依本官之见,本官的位子,该由你来坐!” “哎呀,大人,这……这这这,受宠若惊。不敢,不敢……” “本官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那……那属下就却之不恭了。” 陈撇瘫坐树下,仿佛习惯於如此诡譎的场面。 他早听腻了徐捺的自言自语。 “得了吧,还坐骑尉的位子。跟那些大人物打交道,你斗得过他们么?” “不往上爬,没有调兵遣將的大权。无权,如何除尽天下妖魔鬼怪?如何当真正的大大大英雄?陈撇,你有点志气嘛,別止步於区区的金燕子,隨我一同,鸿鵠展翅,上九千里青天!” 她笑著走来,欲与陈撇勾肩搭背,后者伸手將她推开,又打了个呵欠,“玩过死人头的手,別弄脏我衣裳。还有,当著遗孀之面玩死人头,大不敬。” 话音未落,陈撇並指夹符,轻击一掌,震破內院花墙,一妇人捂住孩童口鼻,躲在墙后战慄发抖。 “小少爷?”徐捺笑顏绽放,蹦跳来到二人面前,弯腰问道,“真是小少爷呀,姐姐带你,去见你爹,好不好?” 刘丰心不在焉。 船上眾人说了什么, 他都左耳进右耳出。 行动几乎没有出差错,几乎。 可忐忑之意始终无法从他胸中离去。 法术的痕跡没有留,张横也没有暴露剑招身手。 离岸的时候,他们连追兵都没看到一个。 不该这样的。 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连著感受了几次江流水浪,刘丰明白了答案——“动静太大了。” 直入牢狱,佯攻多处,杀了堂前燕的最高统帅,出招过多。 的確,目標达成了。 的確,人员没有伤亡。 但出了这么多招,缝隙之间,会不会存在自己根本注意不到的破绽…… 毒蛇不愿满足於这样的胜利。 回铁竹寨的途中,刘丰所有的精力都沉浸於一个计划——战术性转移。 躲避藏匿是蛇的本能。 他亟需再次约见邪钉璜辉。 自从劫回吴船,铁竹寨已经拥有了逃亡的手段。 可如果真到了必须像虎妖那样弃宅逃亡的情况,该往哪逃? 哪条路线安全? 需要多久到达? 这些问题,或许只有邪钉璜辉能够回答。 从骑尉府前往大牢时,刘丰朝屋檐之上瞥了一眼。 永州城堂前燕分署,真元比自己醇厚之人,有两个。 两人之上的血燕子尚未露面。 实力的差距,让刘丰彻底认清楚了现实。 万不得已而逃亡的情况,隨时可能发生。 他不能陷入最坏的局面才开始行动。 第三十七章 一个字头的诞生 若弃尾可得生机,刘丰绝不会犹豫。 铁竹寨当然不比尾巴。 起初落脚此地,为的是休养生息重返毒蛇林,一探虎妖身上的秘密。 如今虎妖下落未明,偽巢崩塌。 刘丰自然没有必要再守著毒蛇林、腚毛山。 如果有什么让他对弃寨一举耿耿於怀的,是离开了铁竹寨之后,所需要面对的未知。 动物与人无异,最大的恐惧总来自於未知。 然而已知的威胁,让他不得不做出搬家的决定。 他已经亲自入城,惊扰了堂前燕永州分署。 在森林中,只要虎豹醒了,无论虎豹有没有察觉到毒蛇的存在,毒蛇最好的选择一定是立即钻入地下,逃匿潜伏…… ……江中泛舟,孤灯待客来。 涟漪轻晃,蛇身抱舟,蛇首露出水面。 一个是计划逃亡的匪类, 一个是经营偏门的商人, 二者见面,不需要过多寒暄。 “你这妖可真奇怪,前脚让我帮你在铁竹寨布阵,后脚就想弃寨逃亡。你闯祸了?” 刘丰不置可否,他確实不清楚自己在永州城所为有没有招来麻烦。 再三思量,他回话,“放心,我所行之事,怎么扯也扯不到阁下的头上去。” “如果叫我发现,堂前燕派出精锐拿你,要追至天涯海角,那咱们之间的生意,就只能一刀两断,永不再续。刘丰,別怪我凉薄,我是个买卖人,不能惹火上身。” “阁下讲公道,重规矩,丰敬阁下,当然也敬阁下的规矩。” 璜辉笑著施了一礼。 “普天之下,多的是藏身之处。 有妖幻化人形大隱於市, 有妖身负重案仓皇出境, 以你如今的修为,逃太远,入蛮荒之地更容易成为別人的腹中餐,而你也做不到化形躲藏人世间。 这反倒好办,易筛选。你的好去处,我筛出来了一批。 我邪钉璜辉处处留意险河峻岭,曾寻得不少適合妖物躲藏的角落。 只不过,適合妖棲身的地方,未必適合人居住。 话,我点到即止。” 刘丰福至心灵,已然明白他言外之意。 璜辉继续说:“唔……你给的阵盘让我受益匪浅, 先前嘱託的寄养小狐狸一事也免了, 我欠著人情。 这藏身点的舆图,我就当作回礼,拿著吧。 若一时下不了决定,可以回去思量再三。” “谢阁下提点,逃亡事大,丰……確实需深思熟虑。” 二人就此暂別。 舆图上的几个地点各有利弊。 他又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刻。 带著淤塞的心情,刘丰回到铁竹寨。 篝火旁笑语欢声不止。 看见人群,他强装笑顏。 大伙儿正在庆贺宋茹归来。 难得的,小五宝今日並没有躲得太远。 她甚至与篝火旁边那位女子凑得有些近。 狐好奇地打量人。 这就是蛇弟弟带著那么一大群帮手,冒著风险也要救出来的人。 她一定是“对妖好的人”。 见刘丰进入寨门,大伙儿放下酒碗,將他围在中心,迈开傻乎乎的舞步。 这是水乡、山寨表达敬爱的方式,粗糙,滑稽,但是真挚。 包括每日负责去腚衍镇嚇唬百姓的矮瘦子、高瘦子,十个曾经的菜人都不曾念圣贤书,他们只懂得用如此笨拙的行为来道谢。 大当家的捨身救宋茹。 救了本被救过一次的,情愿当牛做马的下人。 茫茫人世,怎么会有主子这般对待下人。 此情,怎能不让铁竹寨的每一人动容。 宴席上大家又哭又笑,直到天明。 宋茹一句委屈都没有抱怨出来。 她只顾著不断重复自己探来的机要。 “我买通了两个府库护卫,软磨硬泡,得知法器库劫案不像意外遭劫,堂前燕里,必有犬妖內应。既然犬妖能安排內应,我们也能。若趁堂前燕此时虚弱,偷盗府库里的修行物资,大当家的,您的修为一定能再上层楼。” “另外,犬妖逃匿的方向路线,我摸了个大概,若再给我一点时间,深入去探,或许能找到踪跡,是敌是友,我接触接触便可分辨,还有……” “既然回来了,好生歇息。別的事,不必掛念。”刘丰打断。 “大当家的,您……还会再用我吗?” “嗯,当然。” 刘丰对这脱口而出的话,不具多大的自信。 他独自爬上了峭壁的那棵老松,眺望江面,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中,熟悉的气味接近。 “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你有心事?” 小五宝问,“救人回来之后,你看著就不太对劲……平时你哪有这么紧张,就算紧张,也不会……难过?” 刘丰乾笑,“狐惑眾生,通晓人心,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不是在永州城遇到什么事了……” “不算遇到,而是看清。看清了自己,我终究还是个小妖,只能偷摸耍诈,只能轻重取捨……什么时候,才有真正的逍遥……” “逍遥……”小五宝沉默。 这也曾是她心中的一束光。 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挡。 天地之间,约束繁多。 刘丰深吸一口气,“姐姐,害你心神受扰,是我不对。” 他又提高声,仿佛要將鬱塞发泄出来,“害我自己心神受扰,也是我不对!路不通,我便自己走通!” 铁竹寨大帐內,听刘丰之令,张横摆出香炉。 “自打我们落脚铁竹寨,诸位得见,人世间公义不存,黑白勾结,食民肉,饮民血。城墙根下冻尸骸,老爷府邸房中欢,朝廷千疮百孔,养著马捕头、燕飞绝骑尉这样的狗官,以监管万民。 我问你们,在这样的世间,你们愿意当匪,还是愿意当民?” “匪!”区区十张嘴,吼出了山呼海啸。 “愿意跪著活,还是站著死?” “站著活!” “我把你们从灶台里出来,这条命,你们愿意如何用之?是为自己拼了,还是再次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为自己拼了,为大当家的拼了!” “真心实意?” “吾等赤子之心,无半个字的虚言!” “好,从今日起,你们的命是我手中法器,你们的骨是我手中利剑,谁也休想把你们夺去吃了。作我马前卒,作我船舟桨,你们可愿意?” “愿!” “我要闯到天边,闯到海角,你们可愿意跟隨?” “愿!” “我力战而死,你们可捨得殉身?” “捨得!” “尔等不负我,我刘丰,不负卿。” “为大当家的肝脑涂地,无怨无悔!” “那便备船,收拾家当。我心中已有个好去处,远朝廷,远堂前燕,是地荒凉,人类难以生存,艰辛苦楚,你们可经受得住?” 宋茹跪地,“大当家的,除了跟著您,我们別无去处,无论您要赴往怎样的险境,我们势必追隨。跟在您身边,是我们最好的活路。 这发烂发臭的王土之上,只有顺民的容身之处。 铁竹寨里,哪个是顺民? 苛税逼迫,我们背井离乡逃入郊野,逃上荒山,否则也不会遇上脖老大。 我们逃过。 我们没有在原籍乖乖坐等税吏压榨。 我们不是家禽,不是家畜。 我们是野生的人类, 我们是人中妖孽, 我们本该与妖同路!” “敬香,歃血,聚义。”张横敲响铜锣。 第三十八章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间隔,有如今日。” 眾人齐声起誓,纷纷端酒饮尽。 矮瘦子挠了后脑勺问,“大当家的,別家土匪聚义,不都要说点上档次的……什么替天行道、保境护民、神天察鉴、报应昭彰。” “那是別家,咱们规矩不一样。嗯对了,往后若是谁在帮里说要替天行道、保境护民的话,汝等可共诛之。” “为何呀?” “我刘丰家里,只养贪財色心坦荡的真贼寇,不养那妆似玉满肠粪的小人儒。” 大笑满堂,豪迈爽快。 张横又问,“爸爸,这香炉背后,啥神像也没有,咱拜的是哪位?” “莫名其妙,天上神仙,哪个我也不认识啊,认识也没必要拜,我又没吃他们家米,没花他们家钱。” “那咱们拜的是天?” “更无道理了,修行之途,雷劫无数,天要弄我,我还拜他?我疯了么。” 张横闭口。 刘丰思忖了片刻,“我一拜自然,自然孕育生灵,我性命是自然所赐,拜自然天经地义。二拜自己,自然给的命,我硬是撑著活了下来。为了保住这条命,我吃了多少苦?我最亏欠的人就是我自己,我拜我,理所应当。你们也拜一拜你们自己。” “是,自己在上,受自己一拜!自己连年保佑自己,辛苦了!” 香火旺盛,叩拜礼毕,宋茹上前来,“大当家的,行走江湖,讲究脸面,在法外,名堂越响亮,办事越方便。咱们可有名堂?” “自然是有的。”刘丰得意一笑,“今日起,我刘丰麾下,在外待人,报自家名號——【不繫舟】,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大当家的,这……听不懂。”高矮瘦子脸上惭愧。 “钓罢归来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取此名,意为,无拘无束,若不系锚之舟。只爭自在,逍遥天地间。” “咱们不是土匪吗?土匪的名堂都老响亮了,特別唬人,要么行侠,要么弄谁……” “我们的名堂不唬人么?谁妨碍我们逍遥,我们弄谁。” “好,大当家的所言极是,谁妨碍我们逍遥,就弄谁!” “弄他姥姥咯!哈哈哈!” 又是一阵鬨笑。 一切仪规完毕,宋茹挥袖示意。 眾人一同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不繫舟烟波客十人,但凭舫主差遣。恭请舫主,赐下本门第一令。” “哼哼,跑路。” 刘丰號令。 兵器细软迅速被搬上吴船,粮食也备得充足。 然而,刘丰也並不打算將铁竹寨空置。 此前在虎妖偽巢吃过的亏,让他长了学问。 寨里设伏,埋下机关无数,擅闯者弄一身大粪都算轻的。 因为今日搬运家当,高矮瘦子没去江面上假意滋扰百姓。 他们竟在山脚下瞧见了前些日子那撑船的卖菜婆,她背著老大个筐,携女儿入山,形跡可疑,不知为何事而来。 二人便迎了上去。 “喂,大婶,你上山来搞什么?山里都是我们的人,是土匪,会杀人的你知不知道?你还带个小丫头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胆子真大啊你,快走快走!” “哎哟,还好还好……”卖菜婆长吁一口气,“活著就好,今天没来打劫,我还以为你们死了呢。” “誒你个乌鸦嘴,真不会说话。” 小姑娘回话,“我娘害羞,不说实话,她担心你们铁竹寨的人是不是出了事,特地来看看,还带了东西送给你们呢,吶。” 筐子用木板隔开两层,一层放菜,一层放了黄纸。 “娘说,要是你们都死了,就烧点纸祭拜一下。要是活著呢,就送你们点菜。你们没去江上打劫,我们就只好自己背来囖。” 高矮瘦子两张脸噌的就红透,“有……有心了。大婶,以后我们都不来打劫了,你们一家三口可要保重身体,別再带女儿上山来了。” 卖菜婆一愣,“铁竹寨散伙了?” “唉,不是,搬家。” “哦……搬家呀。”母女神色失落,那小丫头的眼眶里竟有泪珠开始打转,“还回来吗?” “谁知道呢。我们是土匪,土匪呀懂不懂,土匪走了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不高兴……哇——”小姑娘忽然扑上前抱住两人,嚎啕大哭,半晌才被卖菜婆拉扯开,大婶嘆气道:“唉,你们走了。我们一家三口也搬去个太平地方吧,谁知道这山头將来会住进啥样的土匪。你们搬家到了,写信报个平安。就算我去了外地,腚衍镇的老熟人也能把信送到我新家。” “嗯嗯,会写信的。” “你们也老大不小了,真找到能落脚的好地方,抓紧娶媳妇。” “嗯嗯。” “多吃点,给你们那么多菜,还瘦得跟竹竿似的。” “嗯嗯。” “腚衍镇的百姓会掛念你们,有空了,回来看看……” “嗯嗯。” 高矮瘦子答应了数不清的嗯嗯。 黄昏时分,冷雨飘下,送了母女上船归家。 伤情最是晚凉天,憔悴斯人不堪怜。 邀酒催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 釵头凤斜卿有泪,荼靡花了我无缘。 小楼寂寞新雨夜,也难如鉤也难圆。 月缺一角。 山间小径如前路,照不出个清朗。 多少人忐忑入眠,梦中寻觅,白日里牵掛的谁与谁。 茱萸睡眼朦朧,瞧见了玉鳞闪烁的蛇影。 “小仙儿,你来了,你好久没有託梦给我,你这些日,过得好吗?” 每每相见,茱萸掛在嘴边的总是这句。 你过得好吗? 她不经意问出口,话入刘丰耳,却搅得他鼻头一阵酸。 “我吃喝不愁,就是,有些累。茱萸姑娘,你呢?你和娭毑,在寨里有没有受欺负?” “嘿,没有。” “当真没有吗?你怎么瘦了。” “哎呀,永州来的流民多嘛……”她突然闭口。 “流民多,和你瘦了有何干係?流民可有上家来抢粮?可有偷盗?” “没……没。”茱萸眯著眼睛笑,突然转移话题,“对了,你今日突然託梦,是不是有要事?像上次一样吗?你要帮忙儘管说!” 刘丰隱约觉得自己猜中,稍有不悦,但此次入梦,有更重要的大事相商,他调整情绪,直奔主题:“丰今日前来,是为了,告別。” 茱萸惊愕,“告別?你要走?你去哪……我本想著入夏了去腚毛山看看你呢。” “非也,丰所指的告別,不是你我离別。还望茱萸姑娘劝说娭毑,告別故土,请二位,隨我一同离开永州地界。” 此一行,山高水远。 自己离开了腚毛山,將无力再派遣属下前去捕蛇寨照应婆孙。 若就此別过,她们继续在捕蛇寨子过捕蛇人生,不知何日再相逢。 这,是救命恩人的好归宿么? 捕蛇寨难道就不是王土? 税赋改蛇货,又何尝不是横徵暴敛。 家家户户习惯了白事, 恶邻隨时可能跳起来咬人, 这能是心安之乡么…… 就刘丰看来,如此苟活,还不如同去荒野,开闢一片新天。 心中的诸多想法,他打算一一与茱萸道来,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却看到茱萸不假思索点头答应,“嗯。” 她露出无邪的笑容,“我这就叫娭毑起床,趁夜过江。” “你不问我去哪?” “反正你不会害我们。” 第三十九章 枪一响就有人死,有人死就有人哭,人一哭就说心里话 燕飞绝骑尉,武官,从六品。 放到京城不算大官,但在永州城这地界,头顶上没几个人压得住。 死了这么大的官,惊动全城。 骑尉府围了三层兵丁,墙院之內,堂前燕守著尸骸,等候太守前来勘查。 陈撇仿照骑尉尸首的致命伤痕,给骑尉夫人和那位小少爷的尸体也来了几刀。 “你说,这么摆好看……”徐捺把骑尉的脑袋搁在骑尉的两腿之间,以写有“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的大纸扇遮面,“还是这么摆好看?” “头倒过来,用屁股夹紧,更凸显贼人用心,而且,观赏性更佳。” 徐捺试了试,“嗬,你还挺懂艺术。” “略懂。” 两人倚门框,一同欣赏用骑尉尸身所造之景,閒聊起来,“骑尉的位子如今空缺,我有没有机会往上窜一窜?” 陈撇皱眉,声音冰冷,“想啥呢?燕飞绝骑尉,咱们整个分署的最高统帅,一呼千应。这乌纱是你一个小小的金燕子戴的么?” “我怎么就不能戴了?查案、捉妖、干脏活擦屁股,我哪样不行?” “就因为你行,所以你当不成燕飞绝骑尉,你当不成分署里最大的官。这官必须废物当,歷来如此,否则上头管不住。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像废物么?真没皮没脸。” “我也可以当废物呀,不办事,净捣乱,这谁还不会了?” “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你。咱这分署,干活的加起来不足百人,都叫那千把个文官踩在脚底下。老废物早就排好队了等著上,能排一千年一万年。升官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你我这样真刀真枪,有真本领在身的,老老实实拿著俸禄,规规矩矩降妖除魔,其余的,別想太多。” “大官必须废物当?谁定的规矩。”徐捺嘟起嘴生闷气。 陈撇呵欠连连,不想与她再磨嘴皮子,“有废物头头,才好搭废物班子。若堂前燕里人人如你我,哪里撑得起这么大的分署?哪里撑得起这么高的財税名目?” “那……临危受命呢?情势危急,上面顾不得论资排辈,必须让我立即担大旗挑重担,这骑尉,我能当吗?” “哪来的危呀。” “妖邪联手屠城,算不算危?”徐捺高兴地捉住陈撇双手,学小兔似的踮脚跳,“而且妖邪联手屠城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堂前燕的文官杀了个精光呢,那是不是必须用我了?哈哈,哈哈哈哈!我有计策了,我真聪明,陈撇,快夸我,快说我是天才。” “是是是,你是天才,你是世间一等一的天之骄女。” 陈撇整理衣袖,恭恭敬敬面向院门,永州太守从影壁墙后面迈著四方步走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徐捺那张笑脸骤现悲色,眼眶通红,泪如涌泉,她哑著嗓子哭嚎,“骑尉大人吶!骑尉大人!贼人好歹毒的手段,下官对天起誓,必为你手刃仇人!” 太守上前抚她肩头宽慰,“想不到,我永州堂前燕里,上下关係亲如家人,想必,骑尉平日里爱兵如子,厚待你们。” 徐捺倒吸一口凉气又咳出来,嗓音悽厉之极,“太守大人,您看……贼人惨无人道,杀了人,还要羞辱尸体。我们这些当下属的,自然心痛如绞啊!” “节哀,节哀……”太守被官兵情谊感动,鼻头酸楚。 徐捺又哆嗦著手,上下唇蹦跳打架,“您看,贼人这下作的手法,这,这不只是羞辱骑尉大人,那帮畜生,借尸辱骂朝廷,辱骂王驾千岁。 脑袋端在屁股上,这不是咒骂朝廷命官颅里灌粪么? 扇子盖在上边,当做了擦屁股纸,这扇面……可写著王驾千岁真跡呢,王驾千岁亲口諭言,用来擦屁股? 好端端的屁股,叫贼人弄得如此脏污!” 陈撇与徐捺相熟,明白她心思,於是在一旁帮腔,“依我看,这哪是羞辱屁股,这羞辱的,分明是王驾千岁的脸,羞辱的是朝廷六部的脸。 太守大人请看,扇面不止题了王驾亲笔真跡,还盖著礼、吏、户、兵、刑、工各部的章呢。 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王驾这句美誉,得了六部认证。 燕飞绝骑尉大人是六部共同承认的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 权威认证,不容置疑。 可是,贼人偏偏要用这张权威认证的纸,给尸体擦屁股,简直目中无人。 这事,传扬出去,唉…… 六部还要不要屁股了? 王驾千岁还要不要脸了?” 徐捺见机,也递话,“何况,贼人背后有妖精作怪。妖精的同伙入骑尉府,杀了六部认证的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哎哟,嘖嘖嘖,这能往外传吗?下官想像力差,不敢揣测这得闹出多大的笑话。太守大人,您呢?” 永州太守面色惨白,“我想像力也差。” “在永州城的地界,妖精指使人类,入官员府邸刺杀。此案,牵涉的不止堂前燕顏面,还有咱们永州城的顏面,大人,这案子,是不是得全力彻查?”徐捺追问。 “必须將凶手全揪出来,一锅端了!” “是不是该封锁消息,绝不能让任何人插手此案,包括……一些没必要接触案情的文官?” “嗯,有理。” “是不是该让有能力查案的人调遣一切可用的人马,確保事情办得乾净漂亮,绝不留任何手尾?” “你指的能力是……” “搜妖捉妖的能力。” “可据本官了解,血燕子不在城中呀。”太守搓著下巴犯难。 “等血燕子回来?呵,黄花菜都凉了。” 她附在太守耳边嘀咕几句,听得太守贼眼乱转。 思虑来,思虑去。 永州太守终究下定决心,回衙门里,颁下正式文书。 在上头调来新的燕飞绝骑尉之前,金燕子徐捺官品不变,但代行骑尉职责,整顿分署,全力防治妖祸,直至新官到任接替骑尉官印。 她有不到二十日的时间施展拳脚,这二十日里,分署上下听她一人差遣。 太守文书未到,跟隨陈撇徐捺入骑尉府救驾、亲眼见过案发现场的十二名银燕子全员神秘被失踪。 原燕飞绝骑尉由仵作完成了验尸,正式讣告写道:燕飞绝骑尉为钻研降妖法术,修行过度,爆体而亡,妻小不幸被爆炸波及,灭门之祸纯属意外。 当日,代骑尉徐捺、金燕子陈撇率几名银铜燕子,及永州城防兵丁两百名,浩浩荡荡,直奔捕蛇寨。 马背上,陈撇埋怨:“多好的天儿,本来在署里晒太阳舒舒服服的,你非要揽这么麻烦的差事。” 徐捺嬉笑,“先苦后甜嘛,这趟办成了,咱们就平步青云!犬、虎、蛇,联手屠城,而我徐捺当著所有人的面,手刃群妖,力挽狂澜。你说,我这个代骑尉,是不是就能摇身一变,升个堂堂正正的骑尉?” “你只有二十天的时间,搭这么大个戏台,来得及来不及?” “找到角儿了,戏台就搭好。先把那蛇妖揪出来,从源头查起,更省时间。驾!” ……茱萸摇醒娭毑,“娭毑,我跟你说,小仙儿终於又託梦了。” “哦?这回有何吩咐?” “要事。”茱萸眼中满是期冀,“咱们要搬家了。” 还未细说,几排火把出现在入寨的道路。 马蹄声震得寨上人心神不寧。 第四十章 得er飘得er飘得意的飘 “你想唱戏,可以,但妖祸不能太大,若把永州城夷为平地,咱们就如空中楼阁,无立足之根基。” 路途上,陈撇提醒徐捺,“玩火当心烧身。” 对方当作耳旁风,凝视捕蛇寨方向问:“算起来,你有多久没碰见厉害的妖了?” “五六年?七八年?记不大清。如今各地分署都配备【恶动仪】,定位雏妖便利。动物刚刚成精,还是个妖崽子的时候就被抓回来,成不了气候,至於漏网大妖,一个躲得比一个深,难碰面。” “所以,一只小狗狗,一只大猫咪,还有一条蛇宝宝,在永州城凑齐,是不是很震撼?谁见了不害怕?” “震撼是震撼,可是被你捏著把柄的,只有小狗狗吧?” 徐捺忽然大笑,“你猜大猫咪为何一直藏身永州之野不舍离去?” “为何?” 陈撇话从口出,顿觉耳边袭来一股湿润的热风,徐捺咬著耳朵低声吐出悄悄话,这几句,听得陈撇瞳孔连颤,“你是说……你老早就抓了那么多?一只都没上交?” “嗯嗯。” “全藏在你家?” “阵法锁妖,它们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 “私藏是重罪。” “你捨得告发我?”徐捺瘪嘴,假哭几声。 陈撇无奈摇头,“你赌大猫咪一定会来救?” “我赌他是个好大王,也赌他是个好夫君。” 徐捺洋洋得意。 陈撇低头沉思,“好吧,就算小狗狗大猫咪都被你拿捏住,蛇宝宝当真能如你所愿攻入永州城?” “它搞出那么麻烦的阴谋诡计来,只为劫走一个人类,同来劫狱的,还有至少二十个人类。你信不信,这二十多个人类里,有他的破绽?” “这么肯定?別告诉我,又凭是女人的直觉。” “不,被救走的那个女人便是实证。为了庇护蛇妖,她那小嘴死活撬不开,只有破绽和破绽之间,才会如此相护。” 徐捺说罢,指著捕蛇寨,“没准,那地方也有蛇妖的破绽。” “嗯,这我倒认同。张横好吃懒做,不像携妖逃亡之辈,更不像袭杀同僚的凶徒。李竖的尸首,也始终没有叫咱们的人仔细查验。捕蛇寨里当初发生的事,疑点诸多,过於蹊蹺,寨中人员必有古怪。你也是如此推测吧?” “啊?没想那么多,这回是猜的,女人的直觉。” “那依你直觉,从何查起?先把里正捉来问话么?” “太费事了,围寨,挨家挨户杀,杀多了,必有人坦白。” 陈撇徐捺打马,捕蛇村寨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 “小仙儿说搬家?几时动身,要我们带些什么?” 娭毑只问了一句,茱萸便急匆匆出了屋,眺望一眼来势汹汹的马队。 凭这一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她立即猜到了刘丰为何突然做出搬家的决定, 也立即明白一点——必须马上动身,多一刻都不能耽误! 可人跑不过马,匆忙出寨,定被追截。 她大口喘著粗气,焦躁地思考思考思考,再思考! 忽的,茱萸急中生智,直奔自宅,抄起柴刀捣开墙角砖块,取出藏在里头的碎银子。 她又几步跑出屋子,奋力將小银块拋向空中,边跑边洒,直到手中再没有银子,她高声喊叫起来。 这是一个少女能够撕裂出来的最高最嘹亮的喊叫——“哎呀!我的银子呢?” “我的银子呢!” 她连连哭喊,声音亮得全寨每一处角落的人都听得见。 “我的银子呢?刚才还在兜里的,这破衣兜,怎给我全都漏出去了!好几十块呢!” 这嗓子喊了出来,捕蛇寨鸦雀无声。 寧静短暂地就像一阵臭而不响的长屁。 屁排完了,寨子炸雷一般地开始了哄抢。 “我的!我先捡到的就是我的!” “去你妈的,银子上头写你名字了吗?” 骂娘声、狂笑声、扭打声纠缠交叠,把寨子变作个躺满了醉鬼的娼寮。 动静越闹越大,人头也越窜越乱。 捕蛇人也好流民也好,你揍我我揍你,你抢我我抢你,为了几两银子,甚至有人动起了刀。 举寨上下,每一人都举著火把低头翻腾,巴不得从土里抠出雪花银。 就在纷乱之中,茱萸和娭毑的身影已经顺著小路奔向江岸,渐行渐远,留下了大门敞开的屋子,和屋里仍未熄灭的烧水柴堆…… ……“起火?” 徐捺皱眉,呆呆看著捕蛇寨上如同鸡鸭栏般的画面。 少说有几十个人滚在泥地里廝斗,人群打闹砸破了封蛇的瓦瓮,异蛇遍地游走,逢人就咬。 趁著街面爭抢银子,七八人钻空,直入开著门的蒋家小屋,四处翻找偷盗,却也因为爭抢,在屋里打了起来,踢翻火盆,衣裳引燃的盗贼跑出门外,又点著了禾秆垛,黑烟瞬间开始蔓延。 混乱场面彻底失控,人们看见高头大马,根本没反应过来官兵入寨,跑的跑,哭的哭,抢的抢。 “里正,里正何在!”陈撇大喝,无人应答。 他身旁的徐捺捏紧了拳头,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时间怎可能如此凑巧?自己刚刚到寨门口,里头就乱了起来,必然有诈! 谁,谁,谁,究竟是谁! 未等她想清楚对策,火势继续蔓延,人群开始四处乱涌,寨里寨外全是人影,惊了不少马匹。 这无法掌控的局势,惹得徐捺火冒三丈,她终於忍不住尖叫,“呀!陈撇!” “在。” 吭猖一口,徐捺咬在陈撇肩头,咬得见了血,她终於冷静下来,“若你是捕蛇寨人,想逃,见了马队围寨,你会选哪条路?” “水路。” 徐捺重整旗鼓,吼出军令:“全速行军,目標船埠!” …… 船家举高灯笼,认出岸边之人是蒋家婆孙,“又送信?大半夜的。” “不,这回是渡江,撑船走,现在,快。” “我说你这丫头……急啥呀急,上回也急,今日又急。去哪儿啊这么著急?” “叔,我老实告诉你,前阵儿在寨里闹事的蛇妖,是我们蒋家养的。” 船家大惊,“丫头……瞎说啥呢?这话可不能乱说,叫人听到了就……” “如今妖事已经败露,我婆孙必须逃亡,你若识相,渡我们去腚毛山,赏钱你儘管开口,要多少我都给得起。若你不识相,哼,我如今已在你这船上,瞧瞧那边,看到火把了吗?是追兵,片刻就到。你解释得清么?” 说话间,婆孙不由分说跳上了船尾,如两条泥鰍似的身子一滑,钻进乌篷底下。 “誒我你……”船家对女流骂不出口,气不打一处来。 他瞄了眼影影绰绰的人群,一咬牙一跺脚,解开短袍,亮出滚圆的筋肉,“十年,十年了!退隱十年,只为混口安稳饭吃。没想到,我腚毛山舟神,今日又要挑战那九转十八弯。” 一桿到底,小艇离岸, 漂移连过数道弯,速度丝毫不减。 第四十一章 十年修得同船渡 “哎……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你我之间,勾结越来越深,相互掣肘。 大当家的,深陷漩涡前,你能决绝抽身,气魄豪勇,马某佩服。” 刘丰冷冷回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积累的过程。 水滴终將石穿,铁杵亦会成针。 再纠缠下去,我岂不是变成你了?” “你不会变成我。蛟龙伏泥浆,与鱼虾同吃同住,难道蛟龙会变成鱼虾么?哈哈哈。” 马捕头倒酒痛饮,“死你腹中,也算是个好收场。大当家的,动手吧。” 刘丰不语。 “你今日登门……不是来杀我的?” “前来告別而已,马捕头多虑了。杀了你,堂前燕无人阻挠,顺踪跡追来,於我百害无一利。” “你不怕我暗害你?” 刘丰嗤笑,“马捕头,你这官场的老滑贼,没那么蠢。你会揭发你自己么?” “大当家的慧眼。” “我走了,山中就当真无妖,你的地盘还是你的地盘,继续玩弄你的土匪把戏吧。” 马捕头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那便祝大当家的,一路顺风,终得自由。若再相见,望你已化得真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衙门里的小贼廝,你这种人,我可不想再见了。若冥冥中真留了一线缘,下次见面,我或许还会弄你,哈哈哈。” 刘丰施展神行咒,身影匿於静夜,“马捕头,奉劝一句,酩酊玩火终自焚,六扇门內好修行,好自为之。” 水里鱼虾活跃, 冬景彻底被取代。 芦苇盪飘扬春草香, 蛙声一片,唱至日月交替,江映红霞。 风起,帆展。 吴船缓缓离岸。 宋茹英姿勃发,立舵楼之上,望向西北天际线。 她在等。 等风把该送的人送来。 粼光之上,一只极快的小艇出现,快得令人乍舌。 儘管看不清撑船人,儘管看不清乌篷里坐著谁,宋茹確信,这就是自己等候的贵客。 除了她们,谁会和自己一样焦心急躁,急得必须以如此可怖的速度驶来。 她把竹哨叼在嘴边。 二声哨,报的是自家人归来。 四声哨,报的,是尾儿跟,风紧! “风紧!二当家的,扯乎,还是迎敌?” 死死咬在小舟后方的,是十艘走舸护著一艘艨艟斗舰,列雁行阵,紧追不捨! 桨櫓联动,弩窗大开,若是齐射,吴船根本抵挡不住。 张横远眺一眼,毅然决然跳上小舢舨,独自迎向船队,“宋茹,满帆,只要蒋家婆孙登船,你就给老子全速东去,不许回头!” 符纸焚烧。 朝阳下, 双剑高举,绽放瑞彩千条。 舆图已经事先交在宋茹手里,她定能带著不繫舟全员抵达约定的地点。 只要,有人彻底拦下追兵。 这个人选,除了自己,还有谁適合? 战船阵传来的三清铃那刺耳的叮噹声。 仿佛在提防隨时会从江中扑出来的蛇妖。 而张横冷笑,毒蛇之狡,岂能叫你们这帮榆木脑袋防住? 蛇不会从水底突袭战船。 蛇向来不做硬碰硬的蠢事。 做那种蠢事的,只有自己这个人类。 张横深吸一口气,施展【剑心】,隨时准备跳上艨艟,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廝杀,为小艇、为蒋家婆孙、为不繫舟爭取时间,越多越好。 然而此刻,他视野中冒出奇异之极的景象。 花船、乌篷、长舟並作一排,硬生生把大江截住。 搬石工、娼妓、卖菜婆、小鱼贩…… 数不清的小买卖人,数不清的穷鬼,就如事先约好似的,撑船堵死江面,横在他这小舢舨和战船阵的中间。 水路堵塞。 谁,也別想通过。 除非舰阵撞向小船,撞死上百无辜的小百姓。 更令张横难以置信的,是江岸驀地窜出十余只走舸,船头高竖官旗! “大胆,何人擅闯腚衍镇江域?你妈的,简直无法无天!” 走舸飞快,瞬间与艨艟黏在一处。 马捕头大摇大摆登上了大船,指著一眾兵士破口骂道,“谁他妈管事的?出来!” 陈撇强压心头怒火,呲出话来:“你他妈谁呀?” “嘿你他妈谁呀?爷姓马,宝马的马,不是牛马的马。” 马捕头低头盯了会儿陈撇胸前的绣纹,“哦,原来是小小的金、燕、子。怎么著,不捉妖,开这么大船来我们腚衍镇?腚衍镇可是王土,你他妈的想造反吶!” “借道。” “借道?文书呢?郡县度牒、舰船通行,嗯,对,还有,验船,看看藏赃了没。” 话音刚落, 徐捺的刀架在马捕头脖子上。 拔刀速度之快,唯有陈撇看清,否则,他也做不到硬生生用手掌拦住。 陈撇甩掉手上鲜血,对徐捺悄声道:“非永州地界,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不能乱杀人。” “嘿,大胆,好大的胆,敢对腚衍镇的衙门动刀子!你他妈知道老子上头是谁吗!你们几个,回去报老爷,这不知哪来的金燕子找茬!” 马捕头咣当躺在甲板,死活不起身。 就这撒泼打滚的工夫里,徐捺眼巴巴看著自己辛辛苦苦追了一路的小艇接驳吴船,眼巴巴看著吴船满帆启航,消失於天边。 “那是张横吧?刚才那是张横吧?你看清了吗?”徐捺眼含泪光,“看清了吗?一整船的人、张横、捕蛇寨里的线索,全跑啦!我们杀过去吧,杀过去吧!现在追还赶得上吗?说话,说话啊!” “冷静点,你是为了功勋,为了升官,別衝动行事。”陈撇猛过一掌,將她打醒…… 茱萸好奇地看著一船奇形怪状的陌生人。 他们没一个身上不带疤,还有独臂独眼的。 “小仙儿呢?” 宋茹答话:“茱萸姑娘,舫主嘱託,让我们带你先行一步,直奔新家,他稍后便会前来会合。” “他不在?” “他一定如约而至,舫主从不食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积累的过程。 刘丰留在腚毛山方圆几十里的痕跡越来越多。 永州城连续遭袭,城防越来越弱。 在腚衍镇瞧见小船拦舰阵的瞬间,刘丰就定下了计策,深潜大江,直向西北。 敛息龟背帮他避开了三清铃的探测。 天黑之前,他跃出水面,蛇身坦荡现於永州城门。 金燕子不在家。 血燕子不在家。 此刻不趁虚而入劫个痛快,更待何时? 第四十二章 百年修得共枕眠 刘丰准备了至少十套台词——大反派登场的经典台词。 他甚至在路上尝试桀桀笑声,无奈,以蛇之喉,实在弄不出那古怪动静。 作为妖怪,公然现身於凡人面前,当然要说些狂傲不羈、霸气十足的小词儿出来,方能镇得住场面。 若不开口说话,看起来也就只是条特別大的蛇罢了。 若开口吐出个“哈哈嗨”来呢,还不如不开口。 城墙上部署了那么多巡防的兵丁,用霸道酷炫的台词威嚇一番,把对方嚇出屎尿来再动手,会轻鬆许多。 怎料他刚刚施展神行咒法跃上城头,还没张嘴,满墙的兵士就纷纷发射穿云箭。 可他们竟不迎战……而是弃械躲进弩箭台、营房、兵器库里,紧锁大门。 躲进工事为保命, 穿云箭报堂前燕。 若事后上官追问惧战之责,兵士们也占理——专门对付妖怪的堂前燕没上,我们凭什么上? 这伙大头兵踢起皮球来,一点儿也不糊涂嘛! 不大一会儿,全城钟响。 可惜,杀过来的堂前燕全是歪瓜裂枣。 意料之內。 最令刘丰忌惮的两只金燕子此时远在腚衍镇,血燕子更不知何时回得来。 他以【剑心】让自己专注,唇窝一扫,摸清楚敌手修为深浅,嘴角勾出一抹笑,大胆迎战。 与此同时,堂前燕的分署议事堂之內歌舞昇平。 舞姬衣著清凉,婀娜多姿。 几十名文官围坐,或饮酒对诗,或烹茶著棋,或在庭院里与舞女们蹴鞠玩乐。 议事堂內连年如此。 內务外务,骑尉都办得糊涂,下官自然也糊涂。 唯独今日,司仓需要处理的公务稍多。 堂前燕该分配到多少税金,取决於名目,譬如府库修葺、征新、法器补充、资粮补充。 如何上报,就由这位司仓负责。 朝廷设堂前燕,为除妖害,广纳贤士良才。 已故的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骑尉大人,在永州分署真正做到了广纳。 纳得特別广——依姓氏广纳。 他麾下这位司仓姓赵,早年间在骑尉家中当过厨子,抱过小时候的骑尉。 赵司仓向议事堂里诸位考学进入衙门的后生吩咐,“歇停歇停,別唱了別跳了,干点正事。” 於是,考进分署的年轻文官们令舞姬退下。 这几十名考进分署的年轻文官,向考进分署的赵司仓恭恭敬敬询问,“爹,什么正事?” 赵家长子明显比弟弟们机灵,“爹,您就直说,今日给谁扣帽子,安什么罪名?” “不是这个正事……如今,冬过去了,永州城里人口少两成,冻死一撮,烧死一撮,活的流民还跑去捕蛇寨了。唉,咱们要蛇有个屁用。孩儿们,都细心算一算,咱们堂前燕大概会损失多少税金。我去找太守大人商议,今年要么再开些治妖祸的名目,多征些上来。” “是,孩儿这就筹算,只是……外头什么动静?噼里啪啦没完了……” 因为歌舞声停下,赵家老小都听见了分署外面的混乱。 忽然轰隆一声,院墙崩塌,巨蛇游入庭院,鳞片如金似玉,晃得眾人睁不开眼。 “妖怪……逃,逃啊!” “誒,別……” 刘丰拦住。 他吐出口中的断臂,抖动身子,甩下几块粘著蛇肉的破鳞,礼貌有加,“打扰诸位了,久闻堂前燕里养了一群硕鼠废物,今日得见,名不虚传。我不杀你们,我怎么捨得杀你们,有你们在堂前燕任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妖怪,你此言当真?”一名赵姓后生怯生生问。 “当真。我登门造访,只为一事,请问,哪位是司仓大人?” “老夫是。” 赵司仓抖著腿答话。 “司仓大人,时间仓促,我便有话直说了。还请大人交出府库钥匙,最好是,能与在下同去。我今日入城,就为劫財而来,若非必要,不伤人命。” 刘丰环视四周笑笑,“还望大人,莫学那些个莽撞的武夫,白白断送性命。” 刚刚结束了战斗的刘丰因血食挤压经脉,此时浑身上下杀意躁动,亢奋令他那双竖瞳频频放射凶光。 妖丹痒得他恨不得一头钻进自己胸中,以牙挠抓,狠狠泄去股继续食血的衝动。 否则,食慾旺盛起来,一口吞了这老儿可就耽误正事。 杀意被他使劲压下,可杀气仍在他因为心潮激昂而微颤的身上不断散出。 气势凛冽,震慑得赵姓文官们无一妄为。 赵司仓立即吩咐长子,“去,快去,拿府库钥匙来,別让蛇尊等久了!” 屁顛屁顛的,老司仓跟在刘丰身后,同去府库,路上还不忘相告,“府库布了阵法,只要破坏阵盘,便可安全进入,小老儿帮你找出来。” “不必劳您大驾。” 刘丰止步,击出一道剑气,將埋藏於某幢房舍墙下的阵盘劈裂。 此前在虎妖的偽巢里,他以唇窝探测,找到了阵盘。 今日故技重施,去议事堂的路上,他已寻出阵盘数十块,见著便砍,以防陷阱。 “像这样,破坏够彻底吗?” 赵司仓眯眼看去,点头回答,“妙,蛇尊手段妙……如此一来,劫府库,岂非探囊取物?只是……这私宅底下,哪来的阵盘?这是谁家来著……金燕子徐大人?” “喂,老头,愣著干嘛,跟上。” “是,是。” “嘖,算了。”刘丰索性叼起赵司仓,施展神行,片刻抵达府库。 虽然钥匙在手,虽然府库內里物资丰富…… 可没有一样刘丰认识的。 眼下他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便將看起来不会刺穿臟器的、不会爆炸的、长相不邪门的囫圇吞下。 法器、资粮、珠宝,一股脑全部入了蛇腹。 不管三七二十一,带回去再慢慢分拣。 眨眼的工夫,大半物资差不多被他搬空,直至吃到胃胀,身体胀掉了几块鳞,刘丰才停下,打了个冒黑烟的饱嗝。 他对赵司仓施礼道谢,转身离去,一溜烟的工夫就从赵司仓的视野中消失。 瘫坐在地的赵司仓老半天未能平静过来,他拾起地上的鳞片,不顾那滚烫的温度,仔细验看鳞下暗纹,又不断回想著王室食谱,“虺者,暗藏龙纹,此蛇,要化虺呀。而且这龙纹鲜红,乃孽生之纹,来日若化龙……是个孽龙,野性至高的龙!天上天下,至鲜至美之野味!此事了不得,必上报!” 老头子颤颤巍巍,激动地捧起鳞片要去太守府,却看见一道孱弱的身影。 半人半虎,是个雌妖,遍体鳞伤,毛髮脱落,儼然受尽折磨的模样。 她一掌刺穿赵司仓胸膛,掏心吞食,匆匆在敞开大门的府库里挑了些趁手的法兵,分给身旁的几只小妖,而后跌跌撞撞杀向城门,口中声嘶,淒悽厉厉,“夫君……大王,大王……救我。” 第四十三章 孽生之物,必招灾祸 永州城头点起了烽烟,传百里,徐捺火急火燎驱策舰群返回。 她带著一身的疲惫,淌过满地鲜血与尸骸,抵达空空如也的府库,终於忍耐不住,目眥欲裂,仰天长啸——“此妖,我必亲手劏宰!欺人太甚!” 陈撇揪来几名文官,隨便捉了个往地上一掷,踩住脑袋,“你们赵家老头助妖为虐,罪该万死。看清楚,这就是助妖的下场,被反咬一口。” “那妖出尔反尔,他说好不杀我们的。我们怎知他如此歹毒!” “说好不杀你们?堂前燕能战者殆尽,偏偏你们这些个窝囊废物保了活命?派不上用处的文官千人,竟只死了一个老头?如实交代,你们究竟与蛇妖如何串通的,谋划了什么大计?” “污衊!劣跡斑斑者,敢给我们扣帽子?谋划大计的,是徐大人吧?家中地窖死尸无数,每一具都被妖啃过,还布置满屋囚妖器物,你究竟私藏了多少妖?” 徐捺一怔,扭头就向自家赶去,陈撇则踩碎了那文官的脑袋,又迅速將其余的赵氏亲兄弟抹了脖子,紧隨徐捺脚步。 二人找到破碎的锁妖阵盘,恍然大悟,捉过一名守城兵丁来问,“城中妖祸,是几只妖闯的,长什么模样?” “先来了个蛇,而后城里不知哪冒出几只骨瘦如柴的小妖,个头最高那个是只雌虎,吼了几嗓子,没多大会儿,一只大虎走北门衝进城,逢人便杀,杀了个血流成河,食人无数,吃饱了才率眾离去……” “你身上一滴血都没沾呀,当兵的。”陈撇挥拳穿透兵士胸膛,满面愁容问徐捺,“看,如你所愿,还不等小狗狗登场,蛇宝宝大猫咪就屠了小半座永州城。这下满意了?” “这不是我的戏台,这也不是我要唱的戏!”徐捺揪过那只剩一口气的大头兵,將之拆个七零八落,以泄心头怒火。 “剩下这十来天,你作何打算?谋个法子补救,还是伏击赶来上任的新官,宰了,拖延些时间?或是说……乾脆一跑了之?” 徐捺咬紧下嘴唇,一个头两个大。 陈撇继续安慰,“遁隱江湖,未尝不可,以咱们的能耐,还混不到饭吃么?占个山头当大王也绰绰有余。” “不,我要当大官。” 徐捺起身,朝天射出一支三长两短的穿云箭,暗语意为——入城烧杀。 “你……叫它来做甚?戏台子都拆了,这时候让祸斗入城,演独角戏么?” “演戏?事已至此,没那个必要。今日,就让小狗狗吃个痛快。蛇虎屠小半座城,留的活口太多。倒不如把这永州城化为一片焦土,就再也没人能翻出你我的罪跡。” “你疯了?代骑尉是你,永州城治妖的一把手是你!在你治下,妖物屠灭全城,这已经是死罪,是诛九族的罪!惩你还用得著什么別的罪证?” 徐捺伸手入怀,掏出在府库捡来的小玩意,“你认得此物么?” “蛇鳞。” “是蛇鳞不假,可这蛇,即將化虺,就差那么一口气。” “那又如何?” 徐捺將蛇鳞翻转,露出鳞下暗纹,“虺者,初显龙纹,暗藏於鳞下。龙纹金中隱青,青中隱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妖邪图谱所书,这我当然记得。” “那你瞧清楚,这片鳞,暗显的龙纹真如图谱描述么?” “赤红?孽生之物……”陈撇回忆图谱书文,“蛇孽生,若得造化入云为龙,绝非祥瑞金龙,此妖,修入了孽途,野性永不得驯,放任自流,必招灾惹祸。” “野性永不得驯,上边,最討厌这种妖。何况,孽生之物,哪一品种不是绝佳的野味?这一等一的珍饈美味,只入君王口。” 徐捺把手指上的鲜血舔舐乾净,嫣然一笑,“献宝之功,该赏几品官?地方上的区区一个骑尉,比得了么?” 阴风入城,街头巷尾开始响起惨叫与兽吼,大大小小的火势出现於城內外每一处角落。 焚城意味著,二人再无回头路。 “……如此自毁根基,你当真掂量清楚了?”陈撇扫视常去的酒肆,依依不捨。 “城池、税金、部卒,都是身外物,散就散了,只要我大权在握,早晚能聚回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徐捺狂笑不止,“陈撇,今日起,你我只有一件事要做——捕蛇,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这妖孽捉到手!” ……刘丰游了许久,他只觉自己越游越快,且不知疲惫,或许是血食的功效,也或许是在堂前燕府库吞食的各种杂物之效。 游出去一整天,无意间,他竟看到了围绕自己身躯不断向上升腾的黑色气泡。 漏油了? 他大惊,赶忙出水上岸,嚇坏了正晒著太阳的猪婆龙。 群鱷见到如此巨大的妖蛇,纷纷让开,行注目礼,不敢造次。 此时在阳光之下,刘丰以江面作镜,才看清楚,时隔许久,自己的身体再一次產生了变化。 凡吞吐气息,鼻孔就或多或少地冒出黑雾。 而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也散发黯淡红光,遵绵长的节律,明暗交替,仿若心跳。 脊背之处,变化最为明显,小芽齐齐整整,排出一道隆起。 这怪模怪样,害得刘丰当即开始胡乱猜测: 骨质增生? 椎间盘突出?突这么老高? 骨刺? 可是……摸起来不痛。 他翻身,用脊背在地面上摩擦,无论怎么拱,都不觉有异常的触感,得了不少心理安慰。 既然不是吃错了东西染上怪病,那便不影响接下来的行程。 这么一磨蹭一扭身,他也大概明白了黑色气泡的由来。 只要自己动作幅度稍大,使些力气,鳞片缝隙与口鼻,都会向外排些黑如墨的淡薄雾气,迎风便快速散去,不留痕跡,也无异味。 好奇之下,他內窥自身,终发现雾气源头。不知何时,妖丹內里已捲起黑亮黑亮的漩涡,將这股不明的物质注入经脉,游走於全身,就像一股能量。 而这股能量,硬生生將经脉扩宽了许多,致使真元运送更加通畅。 经脉舒展,抻筋活络,难怪不知疲惫。 如此看来,那黑乎乎的东西,或许有益无害。 放下心,刘丰便再次入江,直奔新家。 照他如今江中遨游的速度,估摸,会比吴船更快一步抵达那片沼泽。 第四十四章 有主之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哪怕再烂的土地,於法於理,只要在国境之內,统统归於帝王。 国君有庸良,王朝有盛衰。 在刘丰看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判断王朝的盛衰简单至极。 人会说谎, 土地不会。 哪怕被吹上天去,叫青山变作禿头的王朝,称不上盛世。 纵使被千夫所指,让沙漠化为良田的王朝,称不上恶世。 大洪山南麓,一片泥沼连绵近千里。 出永州地界,离了九转十八弯,水道笔直,江流蓄积的动能无与伦比,在此地遇高低落差,飞流直下三千尺,每逢夏秋,如若猛兽。 水利款项,从未落到工事,抵不住洪水,人群哪怕聚集是地搭建村镇,也无力维繫,一代代造屋,又一代代连人带房被冲刷。 洪患凶恶时,泥沼积水成湖,民退避。 连年枯水时,湖底土地露出,民迁返。 长此以往,这一片巨大沼泽是乾湿交替,烂了又烂。 沤在里头的东西千奇百怪,孕育蛇虫成千上万,甚至沤出了百种毒,行走在泥地里,若不小心踩破个泥泡泡,说不定就会直接死於排出来的毒气。 没被毒死的,仍需当心馒头大小的蚊子、猪崽大小的蜘蛛。 这复杂生態里棲息的生物,不成精也足以致命。 儘管环境如此恶劣,总有一撮人妄图入泽开垦良田安居乐业,毕竟,泽地远官府,路过此处,碰上流寇、妖怪的概率远大於碰上税吏。 这么一片要人命的大沼泽,虽在国境之內,依然称得上无主之地。 正儿八经,这是三不管的地带。 地形之复杂,生態之恶劣,確实適合藏身。 水杉遮天,蛇虫野兽埋伏,毒气乃天然陷阱,泥坑水坑也暗藏杀机。 莫说谁人追来搜查了,就连藏匿者自己出去遛弯儿没准都会迷路,或是丟了性命。 在邪钉璜辉给的舆图里,刘丰特地挑选了云梦泽作为新家。 近江水,面积大,环境凶险。 躲藏此处,固守、游击、逃亡,都有余地。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生物品种繁多,粮食的问题也容易解决。 而最显著的缺陷,便在於人类难以棲息。 如何保证麾下烟波客存活,是个莫大的考验。 刘丰相信,自己能做到,不繫舟能做到。 妖有爪牙之利,人有巧手一双。 那么多的生死险关都熬过来了,岂会被一片沼泽扼杀。 江转支流,入不知名的河道,沿著河道,刘丰游过几处人丁稀少的水乡,又过了渔船小埠,渐渐拐进沉积大量淤泥的浅水区。 一路上,鱼虾王八黄鱔水蛇猪婆龙,几乎对他只敢嫉恨不敢挑战,可是到了这团浑浊的水域里,连螃蟹都敢举起爪子对他耀武扬威。 沼泽生物明显比江域里的凶恶许多。 鱖鱼成群,扑上来啃咬,把牙咬崩了还追在他身后。 刘丰並不理会,他浮出水面眺望,果然,无边无际的杉木林已经近在眼前。 终於到了。 唇窝一探,確实连半个人影都见不著。温血生物多是些住在巨树上的猴子、树獭、鸟类,和水棲的野牛、水豚、河狸,以及……妖。 小妖。 成精没多久的鼯鼠,丹田小得可怜。 它在树洞里伸出脑袋东张西望,眼神清澈而愚蠢。 “这么蠢的妖,就晾在这,没人抓……邪钉璜辉不愧专业人士,给的地点够安全。这周边的堂前燕分署没有配备恶动仪么?会不会甚至……连分署都没?” 刘丰心情愉悦,朝沼泽深处去。 气温比永州地界暖和些,水汽充足,湿润而温暖,异蛇最爱。 若再找到个能打洞的土坡就更完美了。 皮痒痒,这是再蜕的徵兆。 他现在极度需要一个安全的洞窟,能够让他放心保持在不得动弹的状態,把这身老皮蜕去。 背部的突起越来越高,刘丰隱约感觉,这一次蜕变非同小可,脱胎换骨之后,自己將会变成何种模样,他期盼不已。 新家,新的身体,向他迎来的都是美好。 可巡视於泥沼里,刘丰目光所及,令蛇胆寒。 沼泽在岁月中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吞吐泥水,有些本该埋藏於地下的化石被拱了出来,各种生物的骸骨混杂其中,包括人类。 而一些器皿、工具、乃至残存的房屋结构也半埋在泥浆里。 他们世世代代尝试征服这里,只落得屡屡败走的下场。 覆泥浆的杂物当中,一块砚台引起刘丰注意。 砚台年代久远,看著像雅士藏品,刻著的诗文,笔划仍能够辨认出来少许。 字体形制似曾相识…… 他百般回忆,终於想起。 送给邪钉璜辉的那几块阵盘。 古字。 既然存在古遗物,沼泽之下,会有帮助小五宝理解学习古字的可用之物么? 若能让小五宝与璜辉联手,彻底解析通幽阵盘上的情报,新家能不能用得上那阵法? 新的发现有些喜人。 不过,刘丰不急於继续摸索。 他將砚台吞下,暂且抽身。 因为透过层层叠叠的杉木,他看到了那艘熟悉的吴船。 烟波客们还是快自己一步到了,想必,是事先將单帆改多帆、短櫓改长櫓的功劳。 人与蛇兵分两路,安全抵达。 搬家的计划大功告成! 刘丰飞快朝自己的不繫舟游去, 心中激动又担忧。 我的人。 我的狐狸。 有没有落下谁? 有没有谁受伤? 路上一切安好么? 但越靠近船只,他越发觉得不安感將自己吞噬。 太安静了…… 船就这么大大咧咧泊著。 舵楼上的人呢? 哨声呢? 他立即停下脚步,释出【剑心】,探测周遭一切。 果真坏事了。 船上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 他们在哪? 刘丰施展神行咒法,上了船。 所有的应用之物都在甲板上整齐堆砌。 船下了锚,几条绳索稳妥系在树干上。 帆也收起。 他们显然是安稳抵达沼泽之后失踪的。 没有爭斗的跡象,可是,甲板上凌乱散落著些弩矢,並非外敌向船身发射,更像船上人员使用弓弩时,慌乱跌落的。 到达云梦泽后,他们遭遇了沼泽里的什么? 刘丰咬牙,闭目嗅闻,在泥沼臭气里尝试寻找狐骚味和血腥味。 船上没有血跡,附近的泥土也看不到嗅不出。 全员罹难的可能性不高。 他冷静下来,伏低身体,贴地爬行,仔细搜查脚印。 在森林中长大的他,最不缺乏的便是狩猎的经验。 第四十五章 我们体內有什么? 距吴船停泊处不远,刘丰找到了线索。 足跡很乱,方向统一。 其中夹杂狐爪踩踏的小坑。 他顺著脚印继续前行,又发现插在树皮上的弩矢。 果然如此。 被追赶捕猎,不得不逃。 在杉木林中再寻觅一番,猎物和猎手的痕跡越发明显。 渐渐的,追赶不繫舟之物也可以確定个大概—— 人类。 或者说,是某种显现人形的物种。 烂泥里存在人类赤脚行走的足印。 可对比烟波客们的鞋印,这些赤脚踩出来的浅坑形状怪、间隔怪。 人类只用半个脚掌,可以做到行走……甚至追赶猎物么? 人类会在追赶时,迈出如此扭曲的步伐么? 並且,大部分足印所呈现出来的步態,让刘丰生出一股恶寒。 他们就像一路拖著腿脚前行。 云梦泽里遍布深浅不一的泥坑水坑,不知名的瘴气浓郁。 两腿站立的生物行动起来,在便利上,绝对不及刘丰的俯身爬行。 他追得极快, 没多久,便听见了声响。 有別於猿啼、鸟鸣、虫鸣的声响。 咕咕噥噥,很像发自人类喉舌。 自己人么? 刘丰加速向前。 唇窝频频扫描。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声源之处,他也没测出人类应该拥有的热成像图形。 树杈上掛著一具身体,不,半具。 確实……呈显人形。 它身体腐烂,骨骼半露,头上的血肉已经在常年的腐蚀中彻底剥去。 可那牙齿仍旧一开一合。 半具身子上面插了几支弩矢。 它是被钉在树上的。 这就是追赶不繫舟的真凶么…… 难怪没体温。 刘丰观其模样,只能將之称为殭尸,就行动方式判断,它甚至该算做丧尸。 就在调查这半扇殭尸之际,他忽觉尾巴被咬了口。 泥潭里又冒出来六七只。 它们不说话,无智,双手挥舞王八拳,凭本能行动,浑身散发恶臭。 刘丰反胃,迅速甩动尾巴,將其中一只拍了个稀巴烂,可这东西碎出去的胳膊、大腿、脑袋竟独自行动起来,挥拳蹬腿咬牙,无目的似的攻击空气。 “如此顽强?难怪大伙儿敌不过,只能逃窜。” 刘丰又试了试【勾魂术】,对殭尸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无魂的空壳子,又怎能被摄魂。 “姐姐也克制不了这些噁心的玩意……” 他的担忧更重几分,若殭尸数量太多,此刻的不繫舟恐怕仍处於危险之中。 甩掉这几只殭尸,他继续寻找沼泽地里的足跡。 必须儘快赶到大家身边。 踪跡越来越明显了。 可是三五成群的殭尸也越来越多。 它们呆呆佇立,歪著脑袋,附近出现风吹草动便扑去。 陈腐程度有新有旧,当中几只甚至片肉不掛,只剩骨架子,骨头乌黑髮亮,像年代久远的出土文物。 看起来,与新鲜殭尸相隔了三五百年的岁数…… 是云梦泽將它们变成了殭尸么? 是从別处聚集而来的么? 等找到了大家,殭尸形成的原因必须调查清楚。 或除根,或避让。 总不能让一船人跟著自己住在乱坟坑里…… “呃!”刘丰鼻尖一耸。 是熟悉的气味,他们一定就在附近! 他暗暗称讚:姐姐真聪明。 …… ……“嘘——” 小五宝恶狠狠瞪著张横。 “嘘我干嘛?我又没出声!” “你像个骡子似的,喘气声音大!” “那我总不能憋死吧!” “嘘!小声!”小五宝又重复。 茱萸和宋茹看不下去,扭头对他们抱怨:“別嘘来嘘去了,谁都没说话,就你们两个叨叨叨叨没完没了,昨晚也就你们喊叫,逃了一路,喊了一路。好不容易躲到这了,可別又把那些脏东西给招惹过来。” “两位安静点吧,每一个水坑里都躺著尸怪,我们退无可退,再暴露就真危险了。” “哼,有什么好怕的?弟弟会来救我们,路上我留了不少记號。”小五宝洋洋得意。 “舫主……照约定的日子来算,差不多快到了。”宋茹环顾四周,愁眉不展,“希望这地界的太阳能早些下山,晚上该更安全些。我们如今只能固守这座箭楼,等天黑,等舫主。” 茱萸低头沉思,“尸怪不惧日光,鬼魂惧怕。天黑,利鬼魂……可是,昨夜里伸出援手助我们解围的鬼魂,可信么?值得依仗么?” “他们出手攻击尸怪,起码证明,鬼魂与尸怪势不两立。无论鬼魂有没有救助活人之意,他们能拖住尸怪就是好事。敌之敌,吾之友。至於他们的本意,观望揣测,总能知晓。今夜里,大家要如白昼一样,別闹出动静,两头都不招惹,等舫主会合再做定夺。” “只能如此了……”茱萸嘆气,“没想到水里也藏著那么多尸怪,都来不及开船,否则不至於被追赶得这样狼狈。” “哼!才刚来,你就嫌这地方不好?那你走唄,人类小丫头。”小五宝跳到茱萸面前,双爪叉腰,“我们姐弟俩可要在这地方安家哟,到处都是尸怪野鬼,嘿嘿,你怕不怕?” “怕。”茱萸认真回答。 “怕呀?怕可以回家嘛。” “怕归怕,有小仙儿保护我。小仙儿去哪安家,我就跟去哪。” “你!你这……”小五宝拧眉瞪眼。 “嘘——”茱萸嘘了她一下…… ……狐狸特有的尿骚味极易追踪。 小五宝虽成精修行,屎尿气味压至普通狐狸的一二成。 可剩的那一二成,对於蛇嗅寻跡而言,足够了。 哪怕不用唇窝探测,刘丰也能顺利確定她大致的方位。 夕阳西下,终於,他找到了最骚最臭的一泡。 不远处竖著些残破的建筑物。 它们经歷了岁月摧残,青苔、淤泥覆盖周身。 从外形,能粗浅辨认出来,高的是一些简陋的防御工事,望塔、箭楼、烽火台,矮的看著像屋舍、工坊。 遗蹟区域的其中一座箭楼上,模模糊糊散发暖暖的橘色光。 温血动物,人类。 刘丰心中大石落地,他长吁一口气,快速向箭楼爬去。 因为身体庞大,玉麟耀眼,附近泥泞里閒晃的殭尸瞬间注意到他,纷纷围来。 数量之多……简直能用排山倒海形容。 它们层层叠叠,聚出了尸涛。 如此阵仗,刘丰只能咬著牙迎战。 夜將至。 黑暗的环境不利於自己麾下的人类。 夜一定会更加危险,更加糟糕。 刘丰凭直觉认定。 果然,隨著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林中莫名冒出些漂浮在空中的人影,长发遮面,哭声悽厉。 “又尸又鬼的……”刘丰心中叫苦,快速思索计策: 硬战胜算几成? 逃跑往何处去? 或者……试试引开鬼魂尸怪,给人类爭取时间回船? 还未做出决定,却见鬼魂纷纷从淤泥里拔出兵刃,挥剑冲向尸群。 其中一只,笔直飘向了躲藏著人类的箭楼。 第四十六章 我害怕鬼~但鬼未伤我分毫~我不害怕人~但人把我伤得遍体鳞伤 蛙鸣了。 猫头鹰与蝙蝠也开始出没。 但所有动物的叫唤都被压下一头。 云梦泽犹如刚刚甦醒的夜行动物,抖动巨大肥硕的身躯,从泥泞的窟窿眼里挤出上百只尸怪,牙齿相扣的噠噠声和破碎声带的嘶吼灌满了杉木林。 怪叫组成合唱,不堪入耳。 而这合唱中,又混进了厉鬼的尖啸,更令人直起鸡皮疙瘩。 树影婆娑,鬼魂飘荡於枝椏间。 他们提著剑,举著刀,冲入尸怪那疯狂奔涌的浪涛里,挥起兵器就是一通乱砍。 血肉横飞,骨架子也如进了炒锅似的迸射飞扬。 混战之中,巨蚺快速衝撞,顶开拦路的尸怪,直奔那座藏著人类的箭楼。 刘丰心焦如焚。 自家人全都躲在楼里,绝不能让那飘进去的鬼魂残害。 然而…… 未等他抵达,箭楼的小窗突然伸出几架弩,对著形成包围之势的尸怪射击阻拦。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那鬼魂,竟就这么飘荡在登楼的梯子旁看守,只要瞧见尸怪胆敢向上攀爬,就挥刀砍下。 如此形势,刘丰一眼辨明。 虽不知那鬼魂究竟做何目的,由其行径判別,鬼是自己鬼! 既然得了援手,哪还需要逃窜? 於是,刘丰立即使出浑身解数,腾跃而起,重重砸进尸海,开始了砍瓜切菜…… 若敌手是数百个活人,或者数百个林中猛兽,或许没这么难对付。 可它们偏偏是打不死的尸怪。 哪怕拆成了碎块,只要那碎块保存著接近完整的关节,就能独立行动,继续如疯狗似的无差別攻击。 刘丰只好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把大块拆小块,小块碾成末。 即使有鬼魂相助,这场鏖战仍持续了大半个晚上…… 杉木林渐渐寧静。 失去了身体的腐臭头颅瞪大双眼,盯视从箭楼下来的人群。 张横將之一脚踏碎,扔掉手中双剑。 两天两夜与这些砍不死的怪物交战,两柄剑都早早卷了刃,崩出缺口,已无力再战。 与他擦肩而过,少女轻盈的身影飞速奔跑。 人世间有多少种心绪最难平,久別重逢,乃其中之一。 “小仙儿!” 本就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於再也止不住,决了堤。 茱萸不顾满地的泥泞,不顾周围仍在蠕动著爬行的手掌、小腿,跌跌撞撞扑向刘丰,张开双臂將这巨蚺搂住。 逃亡的这一路,她身心俱疲,惶恐不安,堆积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终於又相逢,这次,不在梦中。 “冬至那天你才丁点儿大,现在我都抱不住你了!”茱萸又哭又笑,人与蛇依偎成一团,如在那熟悉的小屋里,如初见。 刘丰低头,轻轻蹭去她的眼泪。 他本有许多话要说,但这分这秒,似乎並不是敘旧的好时候。 半数鬼魂四处检查没处理乾净的尸怪,剩下的半数,则缓缓飘荡聚集,將刘丰一行人围住。 宋茹聪慧,立即上前,站在刘丰与一只老鬼的中间,“舫主,本地野鬼並无敌意,甚至多次相助,救了我等性命。这位,乃恩鬼之首,【都料】余老先生。” 刘丰上下一打量,认出来,这老鬼是稍早些时候,飘去守著箭楼的那只,他心领神会,躬身施礼,“在下不繫舟舫主,姓刘名丰,先生护我部眾周全,丰感激不尽。” “不繫舟,呵,好狂傲的名號,老夫喜欢。方才,老夫已问过那机灵的女子,你们开个大船来云梦泽,是为了安家……” “正是。” “为何要定居在如此凶险的沼泽地?” “回老先生,您也得见,我是妖,天下无我容身之处,故携家眷前来沼泽藏身隱居。” “哼哼哼。”老鬼捋著长髯笑,“家眷……这些人类,心甘情愿隨你而来?” 宋茹抢著回答:“吾等不甘在君王的鸡笼猪圈里混吃等死,弃了户籍,落草为寇。匪类隨妖行走江湖,有何可疑?” “哦?有意思!这么说,你们人也好,妖也好,皆为流窜的贼呀,难怪自称不繫舟。” 刘丰听不出余老鬼的言下之意,大方询问:“老先生不妨有话直说。” “江湖匪贼,那……嘿嘿。” 隨著他这一笑,身旁那圈鬼魂也纷纷扔下了兵器,开怀大笑。 “那便没救错人!不繫舟,尔等在云梦泽安家,老夫恭迎!哈哈哈,小的们,设宴待客!” “誒?”不繫舟眾人面面相覷。 而余老鬼双手一抬,掐诀施法,轻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遗蹟正中央最宽的矮楼忽然大门敞开,石阶出现於大伙儿眼前。 只不过,这石阶,不向上去,而通地下。 就这么懵懵懂懂的,活人活妖被鬼魂们簇拥著,步入那道门,前往余老鬼的宴席。 照理说,酒宴应该办在庭院里或厅堂里。 这条路通向的所在,不大对劲…… “这……是墓吧?”张横指著圆形穹顶问,身旁鬼魂回答,“是前堂。” “这些是棺槨吧?”张横指著长廊左右,又问。 “是床铺。” “还有这个……这是供桌吧?” “是饭桌,各位,请入席。” 趁那鬼魂飘走,张横赶忙凑到刘丰身旁,压低嗓子,“谁家把酒宴办在大墓里头啊!爸爸,要不咱们跑吧……”他往里走越发怵,冷汗直流。 刘丰轻笑,“既来之则安之,看样子,余老先生在这云梦泽里盘踞很久了,我们初登宝地,別薄了东道主的情面。” “谁知道一会儿请咱们吃啥!咱们可是活人。” “若不合胃口,你別吃就是了。儿啊,爹带你赴这么大的宴席,你规矩些,別闹腾,要不然单拉一桌,给你们几个小孩坐。” 刘丰调侃。 余老鬼的这场宴,正中他下怀。 不繫舟初来乍到,偌大个云梦泽,人生地不熟。 客气的本地鬼既然愿意摆出酒席接待,趁此机会,恰可以细致打听一番沼泽的风土鬼情。 况且外边那些张牙舞爪的尸怪究竟什么来头,刘丰必须搞个清楚明白,事关新家的安全,不可疏忽。 这位余老鬼的过往,他同样颇感兴趣。 都料,乃铁石工匠行当里的称谓,用地球的语言翻译,意为工程师、工艺专家。 一位都料为何会率著小鬼们守住这片遗蹟,又为何会与尸怪势同水火? 至於他救助人类的缘由,更令刘丰好奇。 心中疑问诸多,不如趁著宴席,灌这老鬼几杯,好言好语哄著,套些个答案出来。 第四十七章 无实质的灵体拉出来的屎,算不算屁? 大墓之內空间广阔,纵使刘丰这个体型的巨蛇,在穹顶之下也能舒展得开。 余老鬼一挥衣袖,四面墙上烛台点亮,掛在平闇的十几只绿灯笼纷纷垂下幽光。 更冒出无数的小朵鬼火上下游走。 有了光亮,这冷冰冰阴森森的墓穴里就更冰冷更阴森了。 四列桌案围出个正方形,座分宾主,人、妖、鬼次第入席,绿光映在死鬼的惨白面庞上,把笑容照个透亮,满堂响彻空灵悠远的笑声,真可谓死气洋洋。 茱萸紧握娭毑的手掌,又贴著刘丰,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丫头才刚刚摆脱童稚没多久,遇上这种场面岂能不怕,全靠身旁人壮胆。 小五宝倒见惯不怪的模样,她在席间蹦来蹦去,这个闻闻那个嗅嗅,不断吞咽口涎,溜达了一圈,回到刘丰身旁,低吟私语:“弟弟,他们好香啊!至少有三成是陈年老鬼……我……我有点儿饿。” 刘丰將她的大尾巴摁住,“人家出手相救,又好心设宴招待,都是自己鬼,不许吃。” 他嘴上劝说著姐姐,殊不知,坐在群鬼当中的刘丰此时此刻也在经受食慾的折磨。 小五宝说出了他的心里话,香,太香了! 在二妖身旁飘来飘去的,皆为鬼魂。 无肉身,无实质,纯度百分百的灵魂体。 姐弟都通勾魂术,身处这样的环境,如若是酒鬼一屁股坐进酒泉里,却要用意志力克制自己那想要畅饮几杯的衝动。 两只妖物连连吞咽口涎,让余老鬼瞧见,他立即吩咐小鬼,准备好酒好菜,又击掌唤来男女伶人,起舞助兴,几只乐师打扮的鬼魂从墙缝里钻出,手捧嗩吶、二胡,奏响《哭五更》、《江河水》伴舞。 场面瞬间热闹起来,颇有一条龙服务的架势,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载歌载舞,大家都鬆弛许多,閒谈声起。 鬼瞧著人新鲜,议论纷纷,人瞧著鬼新鲜,也交头接耳。 张横扭脸过来问,“爸爸,你见过鬼吗?” 刘丰回忆。 见是见过的,还未成精就见过。 捕蛇人入毒蛇林中,常被咬死,凡尸体堆积之地,偶尔能见到几朵鬼火漫无目的飘游,时哭时笑,痴痴傻傻。 他回答,“见过,但,没这么气派。” 张横又扭脸朝小五宝挤眉瞪眼,“姑,你见过吗?” “哼,何止见过,我还吃过不少呢。” “你吃过像这样的?吹拉弹唱,知书达礼,还不伤人?”张横斜眼歪头,用脑袋去指余老鬼。 “那倒没有。新死之人,若心怀执念,则魂魄易出窍,成野鬼。我平时见的鬼……厉鬼疯疯癲癲,冤鬼阴沉忧鬱,更多的……是贪恋財、命、食、色的小鬼,猥琐至极,总喜欢趴人背上吸食阳元。” “疯疯癲癲?比你如何?”刘丰张横异口同声问。 “哼!”小五宝呲牙。 张横挠头,“奇怪奇怪,我以往奉令捉妖,走南闯北,也偶见孤魂野鬼,与兽无异。余老头这样的,头回遇到。” 刘丰悠然道:“江湖辽阔,我们闯得越远,见闻新奇趣事越多。头回遇到,就当是长见识开眼界了。这样的日子,相较井底呆坐的日子如何?” “那当然是刺激又快活!”张横咧嘴笑。 大墓里,是人是鬼,都对今日这场邂逅充满好奇。 刘丰亦然。 他有许多问话已经堆在了嘴边。 你们死了多久? 平时都吃些啥? 为何伸出援手? 尸怪的由来? 云梦泽里,存在能够躲开尸怪的安全地点么? 沼泽里怎建了这么个巨型墓穴? 想问的太多,刘丰不知该从何挑起话头。 思来想去,他神色肃穆,恭瞻余老鬼,正欲开口。 可这么一对眼儿,余老鬼仿佛看穿他心思,命嗩吶二胡暂且停歇。 “舫主初入云梦泽,当有不少话想问,你儘管问。” 刘丰挺身,“余老先生爽快,那在下就直言了。说来惭愧,在下,见鬼的次数不多,对鬼物知之甚少,有一事,在下好奇许久,关於鬼的事。” “何事?凡老夫懂的,知无不言。” “鬼……拉屎吗?” “唔……”余老鬼双瞳一震,捋髯微笑,“人活时,三魂七魄寄肺腑。魂魄完整的鬼,身具灵质臟腑,自然能拉出屎来,不过,魂魄並非大我世界里的实质,拉出的屎,不可能像活人屎那样,堆积成形。” “那……算屁么?” 余老鬼惊愕,当了这么多年的鬼,还是头一次被问及如此私密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他当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鬼拉的屎,算屁么? 无实质,如一阵风…… 可如果鬼屎算作屁,那鬼放的屁呢…… 思虑良久,他神色凝重看向刘丰,“屎再虚,也不能与屁混为一谈。鬼屎,乃灵屎。鬼有虚而无实,为天地之间一团灵炁,识海脱离肉身而依託於这团炁,鬼拉屎,就如识海拉屎。思想、意识、灵魂拉的屎,怎么能算屁呢?” “原来如此……”刘丰似懂非懂。 “舫主若不嫌弃,老夫可命小鬼当场拉一泡,助舫主理解。” “呃,不必了……多谢老先生解惑。看来,墓中鬼物,都是操纵识海法术的好手,仅依託一团炁,就能做到挥舞兵刃,开合机关石门。” 余老鬼爽朗大笑,“舫主问屎,意不在屎啊,舫主原来是想以鬼屎窥鬼物,见微而知著,好才学!” “老先生过誉。丰还有一问,外头的尸怪……” “舫主心中怕已有答案吧?” “在下能使些勾魂的小术,对尸怪施展,毫无效果。於是妄自猜测,那些尸怪,当是与在座诸位恰恰相反的情况,徒具肉身而无魂。” “没错,正如此。”余老鬼回答。 “这……尸怪是天地造化,还是人祸產生?为何会堆积於云梦泽,有无法子彻底灭除?……还请余老先生告知一二,事关不繫舟新家安危,在下心忧,唯老先生能解。” “嘿嘿,先吃酒,吃了酒,我与你细细说来。那些个尸怪滋扰吾等久矣,你若想除尽,老夫全力相助。” 说罢,左右端出餐具酒具,大缸抬至刘丰面前。 当中浆液散发腥气,正是人血味。 第四十八章 我们的肉身只需要很少的粮食就能活,而我们的精神…… 缸中的人血掺了酒,或者说,酒掺了血。 对於小五宝和刘丰而言,当然可谓香气扑鼻。 但宴席上还坐著十位烟波客呢。 刘丰心中一凛,莫非这余老鬼的言行举止,都是偽诈么? 叫人类饮人血,算哪门子待客之道? 若不喝,这群鬼物会不会恼羞成怒? 为了避免激烈场面,刘丰找了些藉口婉拒。 “佳酿香醇,谢余老先生厚爱赏酒,只是,这血酒,用的是本地人吧?” “没错。” “嘶……”刘丰面露难色,“本地人,似乎胖了点,我们长途跋涉,肠胃虚弱,需休息些时日才能食这么大的荤腥。” “用外地人酿的也有,端上来!” 又一缸血酒呈上。 刘丰见状又推託,他嗅了嗅缸中酒,“外地人骚,骚气太重,吃不惯。” “本地人不吃,外地人也不吃。舫主莫非嫌我的酒不好?” 余老鬼吹鬍子瞪眼。 “酒是好酒,我们不繫舟打远方来,口味和先生不大一样,好现杀现放血现吃,温乎的正好。” “嘴这么刁?”余老鬼沉吟,竟突然吩咐左右,“你们几个,去江上看看可有过路的打鱼人,逮几个回来。难得贵客蒞临,当好生招待。” 刘丰心中咯噔一下,顿时语塞,急忙琢磨该如何圆话,但见小五宝突然跳到缸沿上,“哎呀,弟弟,你就莫跟他们周旋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伸头入缸,啜饮几口,“好喝!余老先生,你们这酒酿得真好,只可惜,不繫舟上上下下,只有姑奶奶爱吃血食,他们不好这口。” 听了实话,余老鬼纵声大笑,“哈哈哈哈!老夫就知道!瞧你们一个个的彆扭模样!” 眾鬼跟著鬨笑。 “自打那吴船靠岸,老夫就看出来了,你们这一船人,眉眼良善,手脚乾净。哪有凶徒恶匪的模样?除了那鬍子拉碴的大个,连人都没杀过吧?还装个匪贼作派,其实都是吃素的主。” “哦?”小五宝擦乾嘴边血,“原来老先生是想试探试探,一把年纪,还戏耍小辈,真不厚道。” “舫主才不厚道吧?拐著弯儿找藉口,把老夫绕个晕头转向。” 刘丰见台阶,立即赔了个不是。 余老鬼这才安排小鬼们撤下血酒,换来些清淡的瓜果。 “云梦泽这鬼地方,虽常遭洪患,可灾祸过去之后,新泥换旧泥,滋长万物,林中野果格外鲜甜。我们鬼物是没那个口福,诸位贵客就替我们享用罢。” 见端上来的都是些模样正常的食物,眾人终於鬆开一直紧绷的心弦,毫不客气开始用餐。 胃袋缓了过来,大家便听见余老鬼开口。 “方才的问题,唔……舫主是想知道,尸怪由来。” 刘丰頷首。 余老鬼继续话题,“你既然通晓勾魂法术,且说说你的见解,这些无魂的怪物,最像通过何种途径诞生?” “在下猜测,该是两种法术的混合效果,灭除人类的魂魄,使其只剩躯壳,而又异化躯壳,使其不死不灭。” “猜对了一半,躯壳异化確有其事。然而魂魄,哎……”余老鬼眼神复杂。 惋惜? 怜悯? 憎恨? 刘丰读不懂。 长嘆过后,老鬼声音悲愴,“尸怪之魂魄,无人剥夺,是他们自己丟了。” 他话锋一转,“舫主,你身为蛇妖,在荒野里生存至今,该见过不少虎狼猎鹿的景象吧?” “自然。” “那你,不妨隨我来看……” 鬼与人各自的首领一同离席,留下小的们继续用宴。 云梦泽的空气里仍飘散腐尸气味,但恶臭並不妨碍生机继续勃发。 春来得正欢,林中走兽不少。 鬼与蛇妖都善潜伏,躲在树冠上观瞧一处草丛。 那儿有只小鹿,其背后的灰狼悄悄靠近。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丛林中长大的刘丰瞭然。 不出他所料,灰狼快速跃起,扑倒小鹿,一口就锁死了猎物后颈。 余老鬼问,“舫主,你看那鹿,可有挣扎,可有反抗?” 小鹿静悄悄的,虽然身体还未彻底死去,但它已经放弃了一切动作。 这种现象,刘丰见过太多了,数也数不清。 它並非心甘情愿赴死。 它的认知提醒了身体:狼,是对自己拥有绝对压制力的强大生物,在它的爪牙之下挣扎,只会徒增痛苦。 於是,它的大脑分泌了过量的內啡肽,与二甲基色胺双管齐下,令身体麻木。 最终它甚至愉快地接受这场无力逃脱的必然发生的死亡。 刘丰回答老鬼,“实力悬殊,猎物麻木也属正常。老先生,猎鹿,与尸怪又有何相干?” “尸怪成因,与这麻木二字有脱不开的干係。今夜里,还请舫主在船上安心候著,老夫登门,与你详细解释,再携手商议抵御这些麻木之物的大计。” 说罢,这缕模糊虚幻的影子遁入地下。 大战和酒席,將整个夜熬至了几乎散尽。 朝阳开始对杉木林毛手毛脚。 墓穴石门打开,吃了顿饱饭的烟波客们漫步林中,在这片充满危机和新鲜事儿的土地上沐浴晨曦。 遵老鬼的交待,他们返回吴船,与刘丰会合,共待下一个夜幕…… …… 永州城的大火烧了七天七夜。 【祸斗】累了,趴在街上休憩。 这犬妖体大如牛,毛皮黢黑,身附火焰永不熄,开口便能吞风吐火。 祸斗身旁,徐捺用手指沾地面的血水,在残墙上作画,哼著小曲儿悠哉悠哉。 陈撇则打著呵欠立於民舍屋顶俯瞰街道,寻找活口。 “堂前燕?堂前燕!大人,大人救我们!城中有妖!” 一名民妇看到徐捺,如见了救星,欢天喜地叫来儿子,扯著少年的衣袖奔向徐捺。 可那少年偏偏满面惊恐,大声叫著就要挣脱,朝反方向逃跑。 “儿啊,你往哪跑?没见著堂前燕吗?堂前燕的大人会护著咱们,咱们每年交那么重的治妖税,不就是为了派上这种用场?” 徐捺笑笑,向二人招呼,“总算找到活人啦!大娘,快来,我护你们出城去。” 她这一开口,少年更惊惧万分,“走啊,娘!你还看不出来吗?永州城覆灭,就是堂前燕与妖联手搞的鬼,再不跑可就没命了!” 民妇带著哭腔,“怎么乱跑啊傻孩子,堂堂官差你还信不过么?回来,你快给我回来!” “娘,你莫非眼瞎了不成!你看不见那狗官身旁的妖么!” “哪儿有妖啊?”民妇呆呆扭头去看徐捺,祸斗巨大的身躯完全在她视野正中。 她不自觉地將手指塞入口中,一边咬,一边嘀咕,“我儿净说胡话,堂前燕怎么可能与妖同流合污,大人身旁只有一条个头稍大的黑犬嘛。” 就在她喃喃自语时,祸斗忽然急奔,一口叼住了没跑脱的少年,將之卡在牙缝里烤焦,少年叫声之惨烈混进风中,传遍整座城。 “儿,你说什么呢,声音小点……別扰了堂前燕大人,人家是官差,咱们该恭敬……” 民妇亲眼看见了儿子被祸斗残杀的全过程。 而她选择了將头垂低,再垂低,再垂低,低至了背也弯折,腰也弯折。 像只鸵鸟,脑袋几乎钻进烧至滚烫的土地。 一缕青烟从她颅顶飘出,迅速隨风消逝。 徐捺把这保持著鸵鸟模样的身躯踢倒,本想折磨一番,但將民妇翻过身来,徐捺发现,这大娘的双眼空洞无光,嘴巴一张一合,牙齿噠噠碰撞不停。 “嘖,魂掉了,没意思。”她兴趣索然,朝屋顶的陈撇吆喝道:“还有活口不?要是乾净了,咱们该动身啦。” 陈撇落地,“非要入京献鳞么?” “那是当然,先去討个令牌。若手里无兵,就你我二人去捕蛇,得捕到何年何月了?” 第四十九章 它们繁殖、繁殖、繁殖、繁殖…… 日光胡乱涂抹云梦泽,留下一片片斑驳的小装饰。 白昼里,巨大的泥沼就像仅穿豹纹內衣裤的风尘女,醉倒在垃圾桶旁,浑身臭气,花枝招展。 零零散散的尸怪在她身上游荡,停歇,坐下,又站起。 腐叶堆里散落骸骨,却也开出美顏的鲜花。 红伞伞白杆杆围绕树木,与蓝的紫的绿的苔草一同点缀黑土地。 蝇虫纷飞,恬不知耻地在每一片树叶上拉屎、撒尿、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 死与生缠绵,绘製了诡异的美景。 昨夜里发生的一切,刘丰反覆回顾。 小鹿濒死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只鹿的双眼,该如何形容…… 绝望么?不。 释然么?不。 虹膜里只有纯粹的漆黑。 虚无、空洞。 过量的內啡肽对於那只小鹿,应该算作一种保护。 大脑预知了必死结局,对身体施捨了最后的温柔。 刘丰想起了自己的许多次狩猎。 遇上同样麻木的绝不挣扎的猎物,他从未心软过。 因为它们的表现確实与食材无异,乖巧地躺在砧板上。 仅有那么几次,他记住了口中猎物的眼神。 曾经,一只瘦弱无力的野兔,在他的缠绕之下拼死反抗,面目狰狞,那双凶狠的眼睛似要瞪出血来。 瞪得他心里发毛。 可是那天他太饿了,食慾终究战胜了惻隱之心。 最后他注入了大量的蛇毒,麻痹野兔,软化它僵硬的紧绷的肌肉,让它走得轻鬆一些。 生物可真是奇妙。 有的兔子到了掠食者嘴边,明明看清楚自己的弱小,仍顽强地愤怒地拒绝必定降临的命运。 却也有生物成为了尸怪。 灵魂早就死了,只剩肉身麻木地在人世间行走。 见风吹草动,会本能地扑过去攻击。 不会攻击身旁其他的尸怪, 除非那只尸怪头顶上停了蝴蝶、鸟儿之类的活物。 他们似乎並不受食慾驱使。 那两排牙齿仅当作武器使用,咬碎雀鸟、青蛙的身体后,咀嚼了又吐出。 一整个清晨,刘丰都在吴船上细致观察尸怪生態。 昨夜里与鬼物联手,附近的尸怪已经扫除了绝大部分,片区暂且安全。 而这暂且的安全,明显不能维持多长时间。 水底下、泥土里还藏著多少尸怪? 他们的增殖方式如何,增殖速度多快? 今夜,须与余老鬼斟酌清楚如何处理这些棘手的怪物。 否则,哪敢隨意选址安营扎寨。 影影绰绰,烟波客们出现在浅岸。 日光底下,瞧得清楚了,所有烟波客都惊异於刘丰的变化。 唯独张横镇定自若,他认出了鳞下暗纹,儘管顏色对不上…… “你们都没见过虺吧?嘿嘿,我见过。暗藏龙纹,变化多端,纵大型法术。想当年我亲眼所见,十来个金燕子围攻大虺,拿它一点儿办法没有。爸爸,您去一趟永州城收穫不小呀?就这身鳞来看,蚺身化虺,一步之遥!” “恭喜舫主,贺喜舫主。”眾人齐呼。 刘丰嘆息,“那我也得寻个清净之处蜕皮。总不能在船上蜕了。若我最虚弱的时候,尸怪袭船,咱们岂不是给一锅烩了。 这身老皮,將就穿著吧… 目下要务,是落脚安家,迫在眉睫。” 说罢,他用力挤压胃袋,“噦——” 隨著呕吐,从堂前燕府库劫回的物资叮叮咣咣散落甲板。 “儿,这都是从堂前燕手里劫来的,非凡俗之物。可为父粗鄙,没一样认得,到天黑还有些时辰,你帮爹理出来,挑挑可有咱们立即用得上的。” 张横打眼一看,皱眉问道:“爸爸,您这一路,没觉得腹胀,胃疼?” “胀。” “能不胀么……”张横拣出几只破裂的瓷瓶,“十全大补丸、聚气丹、活络散、安胎散、乌鸡白凤丸、灭虫药……” 他翻来覆去查看瓶上的注签,“还有些不知什么精怪的血煞、残丹。或是路途顛簸,这几瓶都给挤碎了,早早入您体內。常言道是药三分毒,爸爸,您一口气吃这么多……哎,多亏是妖,换做別个,估计已经爆体而亡。” 砰—— 刚刚蠕动过肠胃,刘丰腹內进了些气,他把膈打出来,口鼻喷射一朵黑雾。 “原来如此,难怪,这才时隔多久,又觉得快要蜕皮了。”刘丰笑出声来,“哈,无碍无碍,胡乱吃药,不也没把我吃死么,还得些修为长进。” 小五宝却担忧,“你本就修行繁杂,又乱吃东西,吃的杂,练的杂,真要化虺可別化个怪胎。” “妖怪妖怪,稀奇古怪方显妖之本色嘛,姐姐別杞人忧天。”刘丰扒拉黏糊糊的各种杂物,“你也瞧瞧,有无適合你用的修行资粮,如今咱们入这云梦泽安家,谁知道大沼泽里是不是伏著比尸怪更骇人的东西,我一人分身乏术,姐姐,大儿,你们也该修行长进,与我共护不繫舟安全。” 张横一边刷洗包裹物资的粘稠胃液,一边回话,“我在堂前燕时,练功所需物资由上边发放,正是府库里的东西,清心丹、聚气丹合我所修的剑术。 不过,我专心练剑,像造器炼丹之道是一窍不通……爸爸,您带回来的东西里边,有那么一半,是些工具和素材,这……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像这炉子……有炉子,有材料,没丹方,没炼丹术,照样白搭。” “长成这模样……是炼丹炉啊?”刘丰看著那巴掌大小的铜球,“我吃这玩意干啥?吃的时候我没注意吗?” 张横又洗乾净几件,继续介绍:“锻锤,修补锻打兵刃之用。玄铁、硫磺,一些宝石……造器素材。哦,还有个法兵,金刚杵,现成的,可惜……我识海薄弱,使不出御物法术。还有……” 他边摆弄物资,边絮絮叨叨, 一天的时间很快流逝。 张横將所有的器物整理清楚,丹丸入了腹,让他疲惫的身躯恢復元气,又能再提剑战尸怪,虽然剑已经彻底报废。 小五宝也饮了几瓶血煞,精神抖擞。 刘丰吐出杂物,更是一身轻。 三者皆做好了准备,等候夜色。在这样的状態下,就算要数百只尸怪再次袭来,不繫舟绝不会像昨夜那样狼狈。 不过,今夜,巨杉林里並没有扬起鬼哭和尸怪的嘶喊。 余老鬼孤身飘来,静悄悄降到船头,向刘丰作揖施礼。 “舫主该是好好休息了一个白昼吧?气色比昨夜好上数倍。” “那自然,恭候多时了,余老先生,敢问抵御尸怪的大计,您做的哪般谋划?” 刘丰急切,开门见山。 小五宝也来凑一嘴,“老先生,您就直说,尸体在何处筑巢,我们同去,把它毁了便是。” 余老鬼笑答,“如若靠蛮力能毁了尸怪老巢,我们至於几百年间被它们频频骚扰?这些个麻木之物,源头不在云梦泽,他们生时,都是附近郡县百姓。” “那他们是远聚而来?”刘丰好奇。 “正是。若想捣毁尸怪老巢,呵,怕得走遍天下每一寸土咯。 老夫昨夜说的是抵御尸怪,而非宰杀尸怪。此物源源不断,杀不尽的,但诸位可与老夫合力,在云梦泽铸大型法器,將这些秽物震慑驱赶,永不再入沼泽。” 第五十章 这是他的千年宏愿 烟波客当中,高矮两个瘦子负责全员膳食。 蔬菜米麵都在吴船的甲板上堆放整齐,还有几只笼子装著些鸡鸭。 遵刘丰之令,他们掏出一只,交给张横。 整船人类,唯独张横肩宽膀厚,力气足泵,他抡转几圈,奋力將那只老鸡扔向离船不远处的几只尸怪。 老母鸡竟安然无恙,它站起身抖掉泥土,就这么穿梭於尸怪群,直至拍打双翅,欲尝试飞走,才惊扰到其中一只,被扑杀。 “舫主,看懂了么?” “嗯。” 刘丰轻声回应。 尸怪不会攻击尸怪。 这是他经过白天的观察之后,得出来的確定情报。 而那只鸡,证明了另一则情报—— 尸怪不会攻击笼养的家禽。 除非,家禽做出与野生动物相近的行为,如逃跑、挣脱、反击…… “在它们眼里,被圈养的是同类,野生的是敌人,包括野生人类。既如此,恕在下妄断,余老先生,尸怪无论从何处来,之所以长途跋涉抵达云梦泽,皆因本能驱使前来討伐你们,討伐你们这些肉身腐朽而灵魂残存十年百年的异类,討伐野生的思想、意志,討伐野生的灵魂。” 余老鬼笑而不置。 “怪不得老先生出手相援。” “君子,惺惺相惜。拔刀出手,確因为心中江湖侠义作祟,然老夫若以侠义自居,虚偽地紧。相助你等,还有一层缘由在。” “不妨直言。” “老夫……有求於人,有求於活人。我们幽鬼也有鬼的不便之处,想铸法器抵挡尸怪,需活人帮忙。这用来对付尸怪的法器……鬼……碰不得。” 一妖一鬼言谈间,吴船遵照余老鬼指路,沿浅水河道驶入云梦泽腹地。 邪钉璜辉给的舆图被余老鬼扔了。 扔的理由很简单,废图一张。 那舆图能把船只带来云梦泽,但也仅能做到这点。 沼泽之內地形复杂,大小水域蜿蜒崎嶇,如是积了水的迷宫。 且因为土质鬆软,又常受大江冲刷,地表三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 老舆图只能帮倒忙。 过往变迁种种,让云梦泽遍地躺著古物件,石碑、沉船、残塔,和寻常百姓家的瓦瓮、陶罐、耕具…… “我勒个亲娘……”张横目瞪口呆,看向河道尽头的巨型遗蹟。 一眾烟波客,无一不被面前景观震撼。 残垣矗立,皆由丈许厚的青石垒砌,姿態倾颓,倚住身旁那入云的杉木,如迟暮的老英雄,其骨架却仍叫人们对它繁盛之时的恢弘气派肃然起敬。 风霜、水蚀、苔啃……无论何等苦难,都未在漫长的岁月里彻底击垮它。 残碑斜臥,刻几只古字,被小五宝认出来——《雎鳩堡》。 在石碑旁,兵刃杂物凌乱,刘丰认出了三清铃。 而再昂首眺望壁垒残骸的墙顶,余老鬼打算请活人帮什么忙,刘丰胸中有了猜测。 “老先生是想让活人出手,修好那几口大钟吧?” 八只铜钟布满绿锈,横著歪著坐在遗蹟里。观其形制,与三清铃极为接近。 “舫主好眼力。此物,你认出来了?” “身为妖精,怎能认不出。老先生莫非与我一样,也害怕它?” “正是,正是。哎……”余老鬼飘至高处,“驱邪法器,妖鬼邪祟避之不及,我是鬼,怎能不怕,稍有触碰即元气大伤。不过,我怕,尸怪也怕。” 刘丰细琢磨,“不对呀,即便活人修好三清大钟,鸣音震慑,你我共受其害,使这一招,难道老先生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么?” “舫主莫急,听我细细道来。三清铃,具探测妖邪之效,鸣音如诵经,扰得我们妖鬼头痛心慌。可是若將法术篡改,只攻伐心死者而不伤身死者……” “便可將无魂的尸怪彻底隔绝在外!”茱萸抢话,满眼兴奋,她旁听了一路,把妖鬼对话捋了个明明白白。 她继续吐露自己的推测,“就像琴瑟之音,宫商角徵羽,旋律节奏不一,场合用途不一。铃鐺也好,大钟也好,防谁对付谁,皆取决於奏乐者。对吗?” “哦?小姑娘……识法术?” “不懂。” “识造器?” “也不懂。” “那可真是个奇才……”余老鬼感嘆。 “呀,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和娭毑住在捕蛇寨里,跟蛇有关的事我们全都见过,江湖卖艺人用个蛇笛,奏不同的旋律音节,不同品种的蛇便依之作出舞姿。我猜……法器乐器差不多嘛,不都是能响的东西?” 茱萸说罢,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闪出道精光,她立即扒拉两下刘丰,附耳嘀咕几句悄悄话,听得直叫刘丰佩服这小丫头的聪慧。 刘丰再度把头抬高,向飘飘荡荡的余老鬼问道:“余老先生,敢问。您生前可是降妖的修行人?” “嘿,略懂些小术。” “在下身为妖邪,对人类的修行,仅有一知半解,我那儿郎曾说,人类造法器,离不开匠人。譬如,匠师注入真元打磨石盘,得阵盘素胚。阵盘如此,法兵如此,三清铃亦如此。想必,老先生相当熟悉这几口大钟之內所附的驱邪法术吧?否则,如何修改之?况且外行人不可能想到以此手段驱除尸怪。” 余老鬼似被拆穿般的以笑遮羞,“誒……对,铜钟驱邪之法老夫略懂。” “略懂?老先生不如坦荡些,像在酒席间那样。” “呃……老夫精通此法,嘿嘿,被你看穿了。” “不止精通,余【都料】,好一个都料,这几口驱邪铜钟,难道出於旁人之手?若非你造,还会是谁?” 忽然出口的一句如电闪雷击! 余老鬼双瞳微颤,被刺中心房般的回顾起过往种种。 刘丰乘胜长驱,“都料匠人,熟造物之机巧,通工材之测算,万象藏於胸,一图定乾坤! 恐怕,不止於大铜钟…… 这座雎鳩堡,这巧夺天工的宏伟壁垒,这建造於泥潭沼泽的避难居所,同样是您的亲手力作。 尔心中执念所在,正是此城! 是与不是?总匠大师!” 鬼物慟哭之声,如北风呼啸,撕破天地。 半晌,捶胸顿足的余老鬼拭去虚幻的泪滴,落回甲板上,与刘丰对面而站。 “舫主猜的不错。 筑城云梦泽, 给天下百姓留个隱世的退路, 远王权, 远纷爭, 远袞袞诸公, 乃余某一生之宏愿! 乃愚某千年之宏愿! 我不甘,我不甘心吶! 身为【搬山愚氏】后人, 我令祖宗蒙羞! 我连半座城都尚未筑成,便撒手人寰!” 第五十一章 尔非罪人,乃顶天立地大英雄 “老先生,泥潭里筑高台壁垒,这本就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大业未竟,情有可原,您不必自责。” 鬼哭瘮人,刘丰慌忙安慰。 “可我当年,许下了多么大的海口,要为流民开一片新天,安居隱世,再不受王权毒害……抱憾而去,我该如何面对他们……” 老鬼继续哭哭啼啼,“说起,我当人的那些年……王令我筑高墙围全境每一寸国土,以防敌寇。 我年轻气盛,好大喜功,欣然领命。 那时的我,双眼蒙尘,观高高庙堂,只看到金玉其表,看不到败絮其中。 王口口声声,筑城为抵御外敌。 可城墙筑到一半,我方知,外敌侵土,有千种万种办法越墙。 但那堵墙,百姓越不过…… 被墙围住的郡县里,百姓如镣銬加身,再无寧日。 挨打要受著,欺凌要忍著,一个不字,都难说出口…… 锁天下人的囚牢……出自我手,我乃千古罪人! 愚某,若不做些什么赎罪补救,岂可心安理得苟活! 我自毁城墙,逃离朝堂,带著被强征的劳役,逃来这处烂土,逃来这处王侯將相看不上的烂土,为流民寻个安身之处……可这城……哎……” 正讲到悲切之处,狐开口插话:“所以你不姓余,你姓蠢?” 一句话噎得余老鬼哭声淤堵,脸上连连变了七种顏色,他咬著牙纠正:“是愚,愚蠢的愚。” “愚不就是蠢。”小五宝用后腿挠著耳朵窃笑。 余老鬼解释:“就因为老被取笑,祖爷爷令我们在世间自称余氏。” “所以不称愚蠢的愚,改称多余的余?” “你!你这小东西!” 余老鬼气得嘴歪。 被她插科打諢一搅合,鬼哭散去,河岸重归寧静。 没了阴风和鬼气的干扰,云梦泽的月色,令扶著船舷的烟波客们心生几分愜意。 半座废城端坐,林中草木婆娑。 繁星粼粼,隨蛙虫跳动而沉浮破碎,又再亮起。 瞧著上下两轮月, 刘丰心中塞满了感慨。 筑城也好,造宅也好,风水地利都是门大学问。 云梦泽天灾频频,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选址这么个地角,高垒地基筑堡垒。以此冰山一角,便可窥得这位指挥工事的总匠大师確有真才实学。 玉带环腰,土质干硬,亲水而不涉水,密林如屏风,挡了北岸寒风,城南又有一方沃土生长瓜果灌木,若真让余老鬼筑城成功,城中百姓围土开垦,上好的黑土地不是顷刻就能变作良田么。 “寻个安身之处,远王权……” 刘丰念叨著余老鬼的话。 也回忆著茱萸婆孙曾经的家,那捕蛇寨子。 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若雎鳩堡大功告成,流民退避此地。 只需要面对洪、兽、虫、毒之灾。 而远离了从王侯將相身上滋长孕育的,灭也灭不绝、杀也杀不完的权势之灾。 是,城筑好了,难道王权会容许其存在於世间? 是,流民逃至此处,不会从中诞生新的王权么? 是,孤立世外,城中百姓莫非真能满足於斯? …… 儘管,余老鬼的构想带些天真、带些浪漫。 可一个大工匠,心怀这样的宏愿而阴魂不散。 久久不捨得离世…… 这,岂能不令人钦佩。 人世浑噩,总有英雄慷慨投身於註定被嘲笑的伟业,如赴死一般地投身,不顾一切。 浅岸淤泥漆黑,但挺立一朵不合时宜的早莲,湛青碧绿。 花骨朵在月下用力生长,只为绽放,哪管这天时正不正。 刘丰环视身后烟波客,注目每一张面孔,相视而笑,不繫舟弟兄无需言辞,心意相会。 他率部眾作揖,“余都料,铜钟该如何修復,您儘管开口。 我们不繫舟没念过圣贤书,不懂驱邪法术,也不懂造器工艺。但有这么多双手,也有凶兽爪牙之力。你出筹划,我等出力,必能铸成法器御敌。 而我们与你合力能成之事,不止修铸法器。 眼下这座雎鳩堡,你我共建,將之筑成,圆你生前所愿,老先生意下如何?” 余老鬼神色骤变,心情激动之下,鬼脸都变形了几次。 “舫主……真要与我一同筑城?” “这片云梦泽,刘某铁了心要安营扎寨,正愁没有落脚之处。君子不夺人所爱,但我刘丰是妖,非君子。老先生若不嫌弃,请继续雎鳩堡工事,建得漂漂亮亮,完工送给刘某,可好?反正你是鬼,有个盒就够了,不需要房子。” 忽然,刘丰又摆出作弄人的腔调,改口道:“哎,不对,不对。人手也是我出,住也是我住。余都料,这城继续筑下去,可不就是为我而筑么?要么这样,今日起,你便是我不繫舟的都料,担总匠大师,督管一切造器工事,我让你看见生前宏愿完工,你为我筑造安身的蛇巢,这买卖,公不公平?合不合你心意?” 幽静半晌,那花骨朵脆脆地撑开两片萼,青中裂出一缕赤红。 像心像血般的红。 余老鬼挨个打量这一船自称匪贼者。 身上带疤。 手生老茧。 有两个瘦骨嶙峋。 有两个肢体不全。 恍恍惚惚,身影与身影重合。 当初自己带来云梦泽的流民,似乎也是这般狼狈潦倒,但满眼期冀的模样…… 不知不觉泪打衣襟,他俯首,“都料余景锻领命,余某,愿为不繫舟舫主筑成雎鳩堡。望堡主,厚待每一位投奔而来的流民。” …… 舵楼之內,人围著鬼,桌案上铺出图纸,写写画画。 人问,鬼答。 大伙儿都把心思放到了找材料、找工具、搬铜钟、修铜钟、布置铜钟的事情上。 会开到一半,突然被小狐狸打断。 “哈哈哈哈!”小五宝捧腹大笑,“所以你活著的时候造了这些抵御妖鬼邪祟的法器,然后,然后你死了……就……噗……你成了妖鬼邪祟,差点儿被自己造的法器揍得魂飞魄散?” “小玩意闭嘴!我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吧?老鬼,你要是死了又被自己打死,那真叫冤上加冤,哈哈哈!” “姐姐別取笑余都料了,你把他气跑了甩手不干,咱们还得打地洞安家。”刘丰將小五宝衔走,“正事要紧,耽误不得。” 半座废城即將迎来晨曦,遗蹟里,除了几只铜钟附近,尸怪密密麻麻爬满砖墙、樑柱。 筑城施工,需要把场地清理乾净。 场地乾净,则依赖於铜钟改造,组成新的屏障。 铜钟被尸怪团团围住。 局面已经豁然开朗。 这场夺城之战,怕不会太轻鬆。 第五十二章 我是火车王 移山改地——愚氏代代相传的看家本领。 全套大术分阴阳两仪。 用於阳宅建造,可利子孙旺食禄。 用於阴宅镇煞,可驱邪祟避祸事。 其中玄妙万千,儘管余景锻孜孜不倦解说,刘丰还是听得一头雾水,只听出来,他们这家传的搬山术,具体功能,多应用在建筑、水利、地理。 至於驱邪镇煞,愚氏擅长的並非堂前燕那样的剑诀、符法。 愚氏驱邪,重在一个镇字。 先灌注真元造器,再循地脉,將法器钉入窍穴,镇压邪祟,镇压妖精。 造诣深者,甚至曾做到以法器镇压厄运。 种种本领,皆与“地”相关。 如何以家传法术驱尸怪这种邪物,余老鬼已经定出了计策——【八门金锁】。 “大江时常衝击,云梦泽八成土地鬆软,地貌三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泥壤翻动,河道频改。但无论地理地势如何变化,抓住其里蕴藏脉络,不难找到关键的窍穴。我愚氏搬山术,堪舆乃是其中第一大学问,观炁勘测,老夫早已在雎鳩堡周边点出八道穴位。 待铜钟法术篡改完成,將大钟镇入穴位,成八门金锁,外邪再难入侵。” 刘丰听罢,虚心问道:“听起来,像阵法?” “相似却相异,阵法依附於阵盘,把法术锁在阵盘上,阵盘毁,则阵破。阵盘搬,则阵法移位。 布阵之人可隨身携阵盘,想布在哪,就布在哪。 而我这搬山术,侧重於地,讲究因地制宜,此地適合什么局,就布希么局。 绕雎鳩堡镇邪,最契合的便是这八门金锁局。 每一只金锁接通地炁,源源不断汲取,且沿地脉连接,相互照应,区区八只铜钟,便可编织个密不透风的法术大网,覆盖方圆八里地,鸣福音,镇住一方水土。” 余老鬼顿了顿,咬牙切齿,“只恨我阳寿短,法器刚刚铸成,还未来得及下地,我就成了死鬼,险些被自己的法器驱走……”他抬眼看清蛇妖的动作,驀然惊呼:“呃!舫主,你这是作甚?” “我能自愈,流几滴血无妨。”刘丰將伤处架在水面之上,滴下鲜血。 不出他所料,水中漂浮的几只尸怪忽然甦醒,循著蛇血游来。 剑气释出,尸怪被劈成几段。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刘丰冲余老鬼一笑,“余都料,看来尸怪喜欢的不止你这陈年老鬼,我全身血肉也是绝佳的饵料。” “野生动物成精,野性浓厚,自然易受尸怪围攻。舫主您说的这个饵料……是何意?” “嘿嘿,您老把一切都盘算清楚了不假,可依你的计策,咱们一个一个铜钟偷到船上,改造了法术再拉去地脉窍穴之处布置,八个来回,还得穿梭於尸怪群中,既拖拉又不安全。” “哦?那……” “工事您在行,攻伐拼杀我在行。余都料,生前,您当过牧民么,赶过羊么?” “我自幼钻研搬山之术……怎会放过羊?” “那明天夜里,借你骸骨一用,我带您赶羊,不,赶尸,叫您见识见识万尸奔腾的大场面!” 余老鬼疑惑,喃喃自语:“赶尸?” 次夜…… “舆图呢?”茱萸嘴唇煞白,搓著手,抖著腿。 紧张的模样叫娭毑和宋茹放心不下。 但她执意也要帮上忙。 不繫舟能不能顺利落脚新家,全看今夜的行动。 躲在船舱里,成大家的累赘,她不情愿。 旁边的张横回答,“带著。” “符笔呢?” “喏,也在。” “硃砂?哦……硃砂在我这。”茱萸再次检查自己包裹里的器物。 “丫头,你绷这么紧,害我也沉不住气。你怕?” “不怕,小仙儿说他能引开所有的尸怪,他就一定能引开。” “对嘛,有啥好怕的?嘿嘿,一会儿跟在我身后便是。” “嗯。”茱萸答应一声,又沉思了片刻,“张大人。” “啊?”这称呼让张横的笑容僵住,他愣愣扭过脸。 茱萸摇了摇脑袋,“不对……张臭当差的……呃……张大鬍子。冬至那天,谢谢你帮我。” “帮你?我帮什么了?” “当初我杀的猞狸尸体,是你验的吧?明明有蛇咬的伤痕,你可什么都没说。回到家中,你还帮我打马虎眼儿……总之,该谢就得谢。” “瞎说啥呢?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听不懂听不懂,嘿嘿。”张横挠著后脑勺傻笑。 “哼,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糊涂官司糊涂办,六扇门內好修行呀。丫头,前尘往事不再提,瞧那儿,咱俩,该上场了!” 说罢,张横忽然起身,笑容敛去,眉毛一横,“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剑心】罡气护体。 他再念:“龙虎彪豹飞腾勅!” 隨即,他快步踏上高大的石阶,冲在前头,初登即將入住的新家——雎鳩堡。 茱萸紧跟其后。 二人目標——第一口大铜钟。 余老鬼已將法术鐫文全部写下,交给张横。 刻文篡改,將由这拥有修行在身的人类负责。 而茱萸,作为帮手,助他备工具、研硃砂墨、刮除大钟铜锈、锡补大钟破洞。 烟波客们架起弓弩,护卫二人周全,只要大钟改造完成,便由烟波客抬走,运至余老鬼指定位置安放。 人类全员,各有各的职责所在,缺一不可。 此时此刻,张横那声“瞧那儿”所指,正是刘丰所在。 余老鬼守云梦泽不知多少个岁月,从未见识过如此澎湃的景象。 蚺蛇先是大大方方爬入雎鳩堡,弄出巨大的动静来,而后,蛇血冲天喷洒! 这漫天的血雾硬生生把废墟每一个角落里的尸怪强行叫醒。 野生之物,其鲜血气息是多么纯粹的诱惑…… 血雾遮盖之下,须臾间聚起了尸海。 越叠越多,越叠越厚,叠著叠著,就这么滚成了巨大的尸球! 刘丰不慌不忙,一边给自己疗伤,一边继续任由动脉里的鲜血向外涌动,逗弄著身后那层层叠叠的尸海浪涛。 乌泱乌泱的,它们啸叫、嘶吼、起伏,疯狂乱撞林中每一棵巨杉,撞得树倒,撞得地动。 云梦泽几时出现过如此哄乱的夜? 而就在刘丰的腹中,余都料和几个年岁差不多的老鬼哭爹喊娘,“我的亲娘呀,祖宗呀!舫主,您想要我们的鬼命啊?你说赶尸,这哪里是赶尸?这是尸赶著我们跑!万尸奔腾?往咱们脸上奔啊?” “都料,我这法子管用吧?你瞧,我们这么一折腾,雎鳩堡里乾乾净净,一只尸怪都不剩。” “那可不是嘛!全他娘的跑咱们这来了!舫主你快动起来啊,別叫它们给追上!呕——” 蛇行扭曲,且速度极快,一会儿施神行咒,腾空跃起,一会儿砸落地面,蜿蜒游走。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里,蛇腹內的余老鬼同样经受了剧烈的闪转腾挪。 他晕蛇了,呕出灵炁团。 这只是个开始。 在张横茱萸彻底完成铜钟改造之前,刘丰须持续逗著尸怪们在泥沼里到处溜达。 他確信一只都不会落下。 因为除了他这一身的蛇血之外,腹內那几个老鬼对於尸怪而言,也是首要的目標。 老鬼们的舍利罐都在蛇腹里存著,他走到哪儿,老鬼跟到哪儿,尸怪自然也就尾隨到哪儿。 余都料后悔不已。 说好的修铸法器,怎么就成了驾蛇游云梦泽? 罐罐晃里晃荡,要是被扬了,岂不是灰飞烟灭? 早知如此,还不如迁坟。 整整三天三夜过去,余老鬼晕头转向,魂被甩得变形,刘丰也感觉到妖丹空虚,真元有些难以支撑。 终於,杉木林中鸣响福音。 钟声击碎尸球,刘丰趁机,迅速朝著雎鳩堡游去。 第五十三章 轻舟疾行 天边仅撕开鱼肚白。 几个人浑身泥污,东倒西歪,倚著大铜钟喘粗气。 扛钟、拉钟、埋钟,三天三夜里,粗重的体力活把这伙人累得连站立都困难。 宋茹拭去额头的汗水和黑泥浆,揉揉眼睛眺望水岸。 她听到声音了。 几朵涟漪在水潭里绽放,最终扑通一声,巨蛇甩著浪花跃出,聚到了大伙儿面前。 “舫主,全钉好了,毫釐不差。”宋茹慌忙起身稟报,上气不接下气。 木桩深入地下,扎得牢固,悬起大铜钟。 古钟已被打理乾净,焕然一新,钟上硃砂因真元加持,深深咬入铜壁,留下一指宽的凹痕,此刻正隱隱放光,而每当硃砂墨跡红光亮起,钟便自鸣,嗡嗡之声沉厚,若磐石落地,传击出去悠扬轻灵,绕巨杉漫开,余韵荡漾融入鸟鸣,向远山去,向青天去。 闻者涤净心尘,惊惧也好,忧烦也好,皆被抚平。 水中蛇血扩散,成堆的尸怪追来,但越往前追,尸怪的行动越变得缓慢、僵硬。 钟声震摄,渐渐令这些无了魂的死物呆若木鸡,追赶之意全无。 就像依赖嗅觉的动物失去了鼻子,像依赖视觉的动物失去了眼睛。 尸恢復了尸该有的模样。 不动弹,不叫囂。 成了一具具站立的、蹲坐的、浮於水中的尸体。 【八门金锁】,成效卓著。 刘丰与大伙都鬆了口气,这三天三夜算是没白忙活。 “噦——” 他清空胃囊,吐出几个装著舍利的罐子。 而宋茹將罐子挨个清洗,捧在手中上下左右摇晃,把几个老鬼甩得清醒过来。 “別玩了,姑奶奶……三天三夜,又窜又跳,还带下水的,老夫生前本就晕船,呕——” 余老鬼颤颤巍巍从罐子里伸出脑袋。 宋茹急切,“老都料,天色黎明,时间仓促,还请在天亮之前快些查验大钟安得稳不稳妥。” 云梦泽东边的云朵已经透出淡橘色。 老鬼意会,上下左右把这口大钟查个透,语气挑剔,“桩子不稳,稍后还需改为石桩加固,钟身锡补之处也有几个漏缺,该揭了重上。这文刻……” 刘丰打断,“这古往今来一个样,当项目管理的屁事怎就这么多?你就说能用不能用。” “能……呃,舫主,什么叫项目管理?” “能用就行了。工事分期,想修什么补什么,照轻重缓急排序。老都料,我们不繫舟人手少,物资少,做起事来,求出招快,出招奇,隨机应变,灵活取巧,当如轻舟疾行,免遭胖船搁浅的下场。” 言罢,刘丰吩咐宋茹,“天亮了,你把余都料带回大墓好好安葬。” 他又低头冲罐子笑道:“余都料,此番夺城,您首功一件,夜里带上小鬼来雎鳩堡,咱们当好好庆贺。” 罐中老头连连应允,口中还低声喃喃,“项目管理……轻舟疾行?这……说的是个啥……” 旭日终究东升…… 八架桩子,稳悬八只大铜钟。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连通,雎鳩堡座落正中。 此局,给云梦泽带来巨大变化。 泥泞的、遍布尸怪的泥潭沼泽里,辟出一块方圆八里的清净之地。 令这块不宜居之地,拥有了安居的可能。 清净、不受尸怪干扰、落有高筑的地基、可供眾人搭棚布置临时的落脚点。 而半座雎鳩堡城下的优质泥土矿物质丰富,种植蔬果绰绰有余。 且废墟邻水,待日子安定下来,可建船埠码头。 野兽也好,人类也好,总需要个安身之处的。 需要个能够不惧风雨雷电,让自己躲藏的小窝。 刘丰喜欢在小窝里睡懒觉。 世间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加舒服愜意? 雎鳩堡废墟立有一根尚未完工的高高石柱,刘丰盘在柱上,俯瞰青石台、泥沼、小河、水潭。 在他眼中,这並非频受天灾折磨的烂土恶土。 这是小窝, 这是领地。 远逃他乡的不繫舟,於烂泥包围中,升起了第一架篝火堆,开闢新的家园。 船泊岸,粮食輜重卸下,人们终於能够把床铺、餐具、衣物搬到乾净的石砖地面。 备用船帆被大伙儿整理成卷,抬上雎鳩堡,给烂墙盖上个临时的顶棚。 废城在云梦泽中沉睡数百年,无人问津,如一座死去的烂尾楼。 但在今日,烂尾楼迎来生机。 枯木逢春,人气,活物之气,呈星星之火,刺破死寂。 曾在铁竹寨时,烟波客们喜欢宴间起舞欢唱。 隨著夜色降临,雎鳩堡似乎摇身一变,变作了远在腚毛山的那座小山寨。 这一朵火光点亮了寂静的云梦泽,欢声飘扬,人鬼同乐。 然而刘丰不在席间。 巨大的蛇躯遁入黑夜,挨个检查铜钟是否有异。 嗡鸣令他心如止水,安宅的喜悦融化,化得恬淡。 夜风微凉,刘丰比往日更加清醒。 昏王坐宫闈,沉溺於享乐。 贤王巡领地,亲身护疆域。 好不容易得来的新家,他岂能不爱惜。 如今家中事务,皆可照著前些日子,交由宋茹张横部署,如铁竹寨那般。 但雎鳩堡不同於铁竹寨,云梦泽本就是个极佳的藏身之地,雎鳩堡坐其中,尤为珍贵。若再遇到外敌来犯的情况,捨弃此地,损失重大,不知遍寻天下还能不能找到个更加適合自己的新家。 所以这座堡垒,必须布下迷阵,以防外敌勘测。 只要简单將大伙儿的饮食起居安顿好,便须立即派遣张横,前去联繫邪钉璜辉,商谈阵法之事,以加固新家的防御工事。 林间巡视一整夜,思路理了个七七八八…… …… 清晨时分,雎鳩堡的几块临时顶棚底下,茱萸用碎石块搭出个石堆,里面塞著小瓦罐。 刘丰將脑袋伸进棚里,对那罐子带几分歉意道:“余都料,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要么你就先住这。我隨时能找到著你,不用去那大墓。待工事没那么紧张了,再给你迁个豪华大坟。” 余老鬼无奈回话,“悉听尊便吧,別把我的盒儿打翻了就行。万一碰上野狗,把我叼去晒太阳……” “老头你放心,舫主把你嘱託给我了。我一定好好保管你。”茱萸笑笑。 刘丰脸上愧疚不改,“毕竟,我等皆不通造器之道。需有您在身边指点。诸多器物当中,有一样,我极为在意,是个连环阵盘。我已差我那大儿前去报信,过几日把阵师和阵盘带回来。请老先生验一验,在雎鳩堡,可否布出遮蔽外界探测的大阵。” 第五十四章 变化?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茱萸踮起脚,伸手剪下一支柳条递给娭毑。 湿地生態复杂。 植被分高中低三层,杉木和北部区域少量的樺木、落叶松组成防风屏障,也给沼泽內部提供了隱蔽性。 柳树穿插其中,以其发达的根系护土固岸,宽大的树冠截留雨水,悄然调剂水文。 鶯、鷺筑巢树上,柳枝、嫩叶在千百年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水鹿、野兔。 高大乔木遮天蔽日,茂密的枝叶底下,喜阴灌木聚了一簇又一簇,为整块湿地提供了大量的浆果、花蜜。 而这里面积最为广阔的植被,是水生蘚类、苔草。 水苔、灯芯草、芦苇、香蒲绿一块赭一块,平铺在黑土地上,形成巨幅地毯。 长期的水流衝击,虽然屡屡破坏沼泽地表,但从大江上游给这块沼泽带来了海量的营养物质,泥炭乌黑,这片土地拥有极高的碳匯。 淡水充足,有机质富集,自然而然,湿地广聚各种类型的动物。 所以,才刚刚落脚几天,宋茹已经带著身手好的弟兄,捉了些水鸟、肥鱼,还採回来大量鲜果。 民以食为天,在吃方面,仅凭狩猎,不繫舟能够做到自给自足,只要別碰上旱涝霜冻的天灾。 吃解决,安全也解决。 八只铜钟,皆安排了哨位与巡逻。 可顾了防务,就难顾生產。 人手不足,成了个问题…… 余老鬼飘在茱萸身后转悠来转悠去,“编鱼篓呢?” “嗯。”茱萸点头。 娭毑一边拧柳条,一边念叨:“我们给小仙儿帮不上什么大忙……” 话被孙女打断,“娭毑,改口舫主,小仙儿现在是大人物,不能当著別人面喊小仙儿。” “哎,对对,老太太年岁高了,糊涂。舫主把我们带到这地方来,人生地不熟的,衣食住行都得靠一双手。我们婆孙俩总不能拖累大伙儿,就出出力气,做点儿家务嘛。” “手挺巧,人又机灵,这小丫头,挺好的胚子,嘿嘿嘿。” “什么胚子?” “学造器的胚子。” “我可学不来,我打小在捕蛇寨里长大,跟著娭毑做蛇药、腊蛇干,根本忙不完,到现在,我字都认不得多少。”茱萸脸红。 “这有何妨?认不来,可以慢慢认嘛。哪怕每日识一个字,明天你就识两个字,一年识三百余字,日积月累,终成大家。就像我们愚氏搬山术,也非先祖毕生独创,最初的术法经世代传承,愚门儿孙拓深拓广,累积千秋,才变作如今这磅礴的学问。” “那得啥时候才学成呀……” “你聪明,你学得快,老夫一眼就看出来你有慧根。” “再快也费晨光,学个一知半解,耽误工夫,又帮不上舫主的忙。” “可学成了能帮最关键的忙呀,你自己算算,舫主是更缺柳条篓子,还是更缺机巧仪器?机关可用来筑城,那鱼篓子,只能捉鱼用。” “臭老头,这话我可不爱听。没有鱼篓子,养活自己都难,还谈什么造机关、筑城池,別以为鼓捣机巧就比编鱼篓子高出一头去。” 余老鬼顿觉愧疚,鬼脸一绿,支支吾吾,“呃……老夫失言,给姑娘赔不是。” “哼,不许轻看编鱼篓子的。” “老夫知错,老夫改。” “就是就是,都料先生,姑娘说的在理。”小鬼七嘴八舌,吵得茱萸头大如斗。 “哎呀別嘰里呱啦了!把你们搬过来才两天,闹鬼就闹了两天,你们做鬼的不能安静点儿吗?” 飘在茱萸头顶上的小鬼们纷纷摇头晃脑,“不行,当鬼閒得慌,都快憋出病了,好容易来了活人可以一起玩,哪怕不一起玩,说说话解闷也成。” “那你们去找別人玩啊!”茱萸气哼哼道。 “別人都在太阳底下……要么巡逻要么抓鱼逮兔子。就老太太和你,头顶上有遮太阳的布。” “小仙儿……”茱萸无奈,挠著自己的小辫儿,“赶紧回来吧,我可真受得够够的,够够的了!” 船帆底下这空间,也就当初在捕蛇寨住的草屋大小,里头密密麻麻,飘了近百只鬼。 骸骨舍利皆由茱萸负责保管,在刘丰从大墓穴返回之前,她只能……继续瘪著嘴忍受吵闹…… ……“有姐姐在门外守著,嗯,放鬆,放轻鬆……深呼吸,放轻鬆……就像从前每一次。” 躲在大墓穴里,刘丰闭目盘成一团,舒缓自己的情绪。 小五宝侯在石门处,若雎鳩堡升穿云箭,她会即刻下墓唤醒刘丰。而且有她护卫,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墓穴,能让这原本用於装死尸的地方保持绝对的寧静。 將小鬼们搬走,就是为了確保刘丰能够临时独享一个静謐的封闭空间。 隨著身体越来越巨大,他蜕皮的过程也变得越来越漫长。 这是个高度复杂的过程,每次蛇蜕,都像一场精密的仪式。 准备、分离、脱落、更新,四个步骤依次进行。 最难熬的,是准备阶段。 湿度正好,如果空气太乾燥,老皮容易残留,催生各种皮肤病。 温度也合適,过低的气温,可能会让蛇在蜕皮的进程中直接冻僵。 而且这个环境足够封闭,足够安全,无任何活物干扰,甚至可能干扰他的死物也被临时搬走了。 於是,他渐渐放鬆,渐渐心平气和。 甲状腺素与褪黑素开始作用。 表皮底部的生发层活跃分裂,形成新的角质细胞; 淋巴液、酶物质大量分泌,进入表皮中间层,酶解新老皮肤的细胞连接。 这过程里,刘丰的双眼变得浑浊不清。 眼盖之下分泌的润滑液使他失明,若非智力高於寻常蛇类,此刻的他,將变得敏感、暴躁。 在一片漆黑里,他介於清醒和睡梦之间,静静等待润滑液的分泌遍布全身。 漫长的等待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不见天日,没有声响,他像入了定一般地等…… 终於,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受到了润滑黏液,时机成熟。 他开始摩擦地面,在粗糙的墓穴地砖上刮开老皮的第一道裂口。 而后,脂类物质从他身上大量分泌,软化老皮。 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步骤,便快得多。 像脱袜子似的,他用力一挣,扭曲爬行,借地面的摩擦力,彻底从老皮里钻出。 大功告成。 脱胎换骨,神清气爽! 皮去一身轻,他游走几步,让憋得乏闷的身体舒展开,只觉胸腹之內一股气劲打著卷要往外钻,便顺其自然大张蛇口,雾团喷出,这气劲过喉,压得他不自觉长吟一声。 这声鸣叫,在他自己听来,只是打个呵欠般的低哼。 然阴风却猛然从大墓穴里直扑门外! 出於本能,小五宝莫名其妙浑身炸毛! 她夹起尾巴俯身竖耳,左顾右盼也未发现任何大型掠食者的出没。 充满鸟鸣虫唱的杉木林,竟与她一样悄无声息,驀地肃穆,只剩风打柳条的嗖嗖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瘮人的气势收敛,云梦泽也恢復了热闹。 刘丰慢慢悠悠游出墓穴,在草丛里找到小五宝,凑上前去却发现她哆里哆嗦,“姐姐,你瞧见尸怪了?怕成这样。” “別吃我!”小五宝大哭,但听到熟悉的嗓音,她回过神来,“弟弟?” “不然呢,还会是谁?” “叫你別乱吃东西乱练功,这下可好……成怪胎了。” “怪吗?”刘丰吐出信子,用奇长无比的舌尖挠了挠后背,难怪一直痒痒,长出骨刺来了。 第五十五章 你就是大凶兆! 犬科动物,初次见面时,往往行闻屁礼,互相確认气味。 而它们对於亲近者,更喜欢频繁嗅闻襠部,以判断对方是否健康。 小五宝凑近,拱起狐吻,绕著刘丰转了几圈,鼻头不断抽动。 她神色肃穆地,向下命令似的开口:“撅起来。” “誒?” “快点,让我检查检查。” “姐姐你又不是大夫……”刘丰蜷缩身子,“况且我真没病,全身上下,哪都舒服著呢。” “真的?没骗狐?” “没骗狐。” “那就太奇怪了……” 小五宝来回踱步。 巨蚺显然是化虺成功了。 但图谱上的虺,真长成这个模样吗? 就体型而言,如今自己这个弟弟已经不可能再登上吴船了,非把船压沉不可。 长十丈有余,胸腹处之粗壮,二人未必能够环抱,吻宽已可横臥一人, 尺寸符合图谱,可图谱上的虺,鳞片青中隱金,金中隱青。 弟弟的身上却黑鳞如墨,白鳞似雪,每每扭动身躯,鳞下猩红流光若隱若现,龙纹藏在內里的嫩皮上。 且图谱所绘的虺,绝对没有这成排的骨棘。 骨刺漆黑,根根分明,几分像背鰭,几分像木梳,能够隨肌肉的控制而张合。 “虺……会张口闭口喷黑雾么?”小五宝自言自语,“还有这眼睛……寻常的虺哪可能生出重瞳。” 她握住最粗的那根骨棘,“先回去问问那老鬼,他命短,但是他死得长,见识应该比咱们多。” 蛇背生棘刺,让她有了能够稳抓的扶手,蛇可以开得快些,不会因为顛簸而半途將她甩下。 ……“你们听见了没?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 夜半三更,一群老老小小的鬼物在耳旁不断吵闹,茱萸欲哭无泪。 “小丫头,你听见了没?” “听见什么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大半夜的你们想往哪飘就往哪飘,又没太阳!跑我这来干嘛?出去!” “你没听见?刚才呷——的一声?” “我只听见你们几个嘰里咕嚕。” “哦……”余老鬼沉思,“你睡著了。可那么大声,你就没被吵醒?” “被吵醒了,被鬼吵醒的。” “刚才那嗓子,一定是龙吟。”余老鬼话音刚落,小鬼们惊得变顏变色。 其中一只小鬼问:“老先生,你死得长,你见过龙吧?” “见过,可我印象里……龙吟,没这么大的后劲,也没这么凶。” “那,那那那……那就是说,刚刚那只龙凶?龙凶起来,会有多凶?老先生,龙凶了是不是要大发雷霆,见人就杀?” “龙不凶的时候也杀人,龙凶了……嘖嘖,没准会直接降下天灾。” 小鬼又问:“龙凶的场面你看到过吗?” “没有亲眼看过,只听说,龙凶的场面,特別大,大到你想像不到。” 上百只小鬼哇地哭出声来,“完啦完啦!余老先生都没见过龙凶,我们第一次碰到龙,就要被龙凶了……大场面,多大算大场面啊?太大了我可承受不住,会魂飞魄散的!” 雎鳩堡顿时鬼气森森,鬼火乱飞,不知情的见了,会以为这壁垒的地基是乱坟岗改造。 就在鬼哭狼嚎中,一只硕大无比的蛇头缓缓升起,俯瞰眾鬼,“诸位,这几日委屈你们了,墓穴我腾出来了,隨时可以搬你们回去,余都料除外。” “龙凶来啦!真的好大啊!”鬼哭得更大声。 “啊?”刘丰满脸疑惑,小五宝三步並作两步下了蛇,跳到余都料面前,“喂,老头,你都跟小鬼乱说什么呢,没认出舫主?” 余老鬼一愣,“舫主?嘶……真没认出来,几天没见,喝,长大了!” 他忽地倒吸一口凉气,“莫非刚才那龙吟,是舫主吟的?” “我吟什么了……”刘丰诧异。 “你没吟?龙是稀罕物,老夫在云梦泽死了近千年,也没看到哪条龙没事往这跑。除了你之外……此地似是没有与龙沾边的活物了,一定是你吟的。” “我真没吟,大半夜的,我乱吟什么。” 小五宝打住一妖一鬼:“好了好了,別吟来吟去的。老鬼,问你个事,你见过龙吗?” “见过。” “那你见过虺吗?” “当然见得更多了,蚺大为虺,你我面前的舫主,不就是虺么,你看这体型,你看这几根飘逸的须子,你看这重瞳……嘶,哎呀,重瞳?舫主,你是大凶兆啊!” 小鬼们听了,又接著哭:“大!果然是龙凶啊!我还没死够,我不想灰飞烟灭!” 余都料解释:“非也非也,此凶非彼凶。舫主目生重瞳,龙纹暗红,此为孽生之相。 孽生妖物,极度罕见,世人见都没见过,对之无任何了解,人对接触不到的事物,就更难视其真相,更容易被蒙蔽。 而歷代国师为了各种私己目的,编造了许多孽妖灭世的传说,传来传去,人云亦云,孽生之妖,传成了大凶兆。妖孽妖孽,人人唾弃。” “这么说,我家弟弟化了虺,但孽生了?” “正是。” “算不算一种病?” 余老鬼呵呵笑道,“哎,怎么能算病呢,十株杜鹃奼紫嫣红,偏偏其中一株开出白花,莫非白花杜鹃该算作病株么?与眾不同,必遭指指点点,但遭的也只有指指点点,微不足道,当个屁放了便好。” “对我家弟弟无任何伤害?身体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自然无碍,且老夫观舫主气色,好得很吶,虺者,既是蚺之大者,也是蛟龙幼胎,舫主目下,已有了几分腾龙之势,修成大妖指日可待。我猜,刚刚那声龙吟,乃舫主无意中为之。” 小五宝长吁一口气,回身趴到刘丰脸上,“原来如此,大凶兆只是个屁。没病就好,没病就好……” 小鬼们也不再哭叫,楚楚可怜盯著余老鬼,“大凶只是屁吗?” “也有不是屁的,但今夜,咱们碰上的应该並非真凶。诸位可以安心入眠。” “哎哟,嚇死鬼了……”眾鬼蔫巴巴腿软,纷纷缩回自己的小罐。 小五宝用肚皮磨蹭了老半天蛇鳞,欣慰道:“弟弟,既然你化虺成功了,已跨大妖门槛,该当学习【变化】之术,神通广大了,金燕子也好,血燕子也好,还能奈你何。” “嗯,外敌强劲,我自不会鬆懈了修行,不过凡事有个先后缓急,姐姐,余都料,且隨我一同迎客。雎鳩堡当下要事繁多,今日来客,能解我们当务之急。” 河道上忽现一竹筏。 灯笼高挑,映出两人身影,张横携一胖大姐,缓缓撑船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