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大帝》 第一章 豹变(一) 靖康元年,正月初二,东京城垂拱殿內。 赵桓面无表情的放下兵部侍郎李纲的奏疏,端起大太监梁师成为他备好的银丝羹,一口气喝到见底。 他没有心情细细品味古代皇宫的御膳。 作为一名歷史系研究生,穿越到这般朝代,他比谁都清楚当今的內忧外患有多窒息。 前世他可以在毕业论文中洋洋洒洒写下几万字,分析靖康之祸的缘由,可当他真正坐在龙榻之上成为局內之人时,才知道局势有多复杂。 中书门下和枢密院八位相公,六位主和,一位主迁都,还有一位骑墙摇摆,可笑的是主和派之间也是纷爭不断,各怀鬼胎。 以兵部侍郎李纲为首的一干主战派,还没有人进入宰执行列,连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而今的赵桓突然能共情原主了,一个对政治和军事一无所知的青年,被自己的父皇撒手留下这堆烂摊子,也难怪歷史上的他的立场摇摆不定,屡屡做出让人匪夷所思的奇葩操作,最后落得个亡国之君的下场。 若按后世之人的说法,他赵桓如今只需扫除奸佞,重用贤臣,便能保江山社稷无恙。 赵桓也懂,大道理谁都能扯嗓子喊两句,扫谁?怎么扫?扫完之后有什么后果? 真落入局中,又谈何容易? 赵桓沉吟半晌,復拿起一份奏摺,奏摺题为《乞诛六贼书》,落款是以陈东为首的一眾太学生。 此人他听说过,性情刚直,是当今太学生的代表。 一旁的梁师成垂著头,十分紧张地偷瞄著赵桓的脸色。 赵桓粗略地看过陈东的上奏,皱了皱眉头,问梁师成:“这份奏摺是从哪呈来的?” 梁师成赶忙回道:“回官家的话,是今日一早东府送来的。” 赵桓揣摩片刻,觉得事情很有意思。 一个太学生,纵然是京城名流,他的奏疏若不经政事堂审核,无论如何也不会到他的手中。 按理说,靖康一朝,军中与庙堂到处是六贼的门生故吏,理应同气连枝抱团取暖才对。 现在来看,却恰恰相反,几位相公几乎全是出自蔡京和王黼一派,而今却空前的达成一致,欲置老上司们於死地。 不光是宰执相公们,就连大名鼎鼎的兵部侍郎李纲,他曾在得罪蔡京父子时受到王黼的庇护,才留在了中枢。 留任之后,他给王黼写过《上王太宰论方寇书》,不仅承认自己的孟浪,也表达了对王黼的感激,言辞之恳切,令人唏嘘。 若划分派系,那时候的李纲应是王黼一派。 可在得到王黼的重用后,他又受到蔡京与蔡攸的拉拢,转头联合知枢密院事吴敏將矛头指向欲立鄆王赵楷为帝的王黼身上。 徽宗不久前的禪让,明面上的主导者就是吴敏和李纲,拥立之功自当落在了此二人头上。 李纲此举,是忘恩负义,还是在大义或政治立场面前显露出的君子不器? 赵桓不清楚,他也不需要清楚。 矛盾如此之多,派系如此之复杂的朝堂,竟同仇敌愾,联合在一起声討六贼。 是也?非也? 忠也?奸也? 想到这里,赵桓不禁笑了。 新朝权力重组,旧朝的余孽势必要被人踩在脚下,成为攀登更高权力的白骨阶梯。 这歷来是政治洗牌的规律。 所谓六贼,正是两府达成一致后,借陈东之口,送给他的经验包。 陈东是他们的嘴替,这刀子嘛,当然是赵桓来当。 六贼当然要杀,他当然要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份大礼。 只是他赵桓绝不会心甘情愿的去当这把刀,他要在抵抗金军和诛灭六贼的过程中,將主动权一点一点的收回来,再放给该放的人。 理清思路,赵桓缓缓对梁师成道: “梁卿,这奏摺想必你已知晓了吧?”他抬头,看了梁师成一眼。 梁师成面色微变,慌忙躬身答道:“臣......老奴不敢隱瞒官家,奏摺到了通进司时,老奴確实看过。” 赵桓面色温和,不再追问,梁师成不能杀,至少现在还不能杀。 宫內的情况与城內禁军的情况赵桓知之甚少,金人即將渡河,太上皇南巡,如今城內宫中人心惶惶。 作为深耕宫廷的老臣,哪个太监,哪个宫女的来歷底细,皇宫內的禁军有多少山头,梁师成都如数家珍。 赵桓现在急需梁师成为他將宫內整顿好,確保自身安全。 但是,梁师成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这必须要弄清楚。 一念及此,赵桓话锋一转,便开口道:“如今是战是和,公相们各执一词,梁卿是父皇的重臣,又是朕的近臣,对这件事怎么看?” 梁师成闻言,大为惶恐,官家这是在引他入对。 童贯、蔡攸、王黼等人已隨太上皇赵佶“南巡”避祸,朝堂之上的相公们换了一轮,五十多岁的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势,再也不是那个能在禁中呼风唤雨的“隱相”了。 仰仗著当初在鄆王与太子之爭时,他力排眾议,站队赵桓的功劳上,他相信这位二十五岁的新官家会让他落个善终。 这些时日,他寸步不离地围在官家身边,就连赵桓出恭也要紧紧跟著。 官家心善,但东府政事堂和西府枢密院的人巴不得他早点死,赵桓手上拿著的奏摺內容他早已知晓,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一朝失势,身家性命全繫於他人之手。 他若答不好,那封奏摺就能要了他的命!若是答到了官家心坎上,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擦了擦额头的汗,梁师成忍住激动与惊慌,正色道:“老奴斗进言,为官家安危著想,必然要与金兵一战!” 赵桓仔细瞧了瞧冒汗的梁师成,不由为之侧目,心下这才稍安。 他不提社稷与生民,只说为官家安危著想,这是一个內臣应有的边界与態度。 这才对嘛,贴身的大太监若是与赵桓意见相左,那赵桓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他。 否则,保不准自己哪天在睡梦中就会被一支冷箭射死。 但是,用李邦彦和唐恪之流的话来说,为我考虑,难道不是巡狩江南,以保社稷万全吗? 他暗暗猜测著这位大太监接下来要说的话,语气平静道:“继续。” 註: 1.《上王太宰论方寇书》出自李纲《梁溪集·卷一百八》; 2.正史上,正月初二钦宗已经收拾好细软准备跑路,但此赵桓非彼赵桓,不然要这穿越者有何用? 3.本书会適当引用史料文献,亦有根据小说演义加工之言,一切为了剧情服务,不会掉书袋子。 第二章 豹变(二) “官家若移驾省方,城內百余万生民与七万禁军恐生譁变......”梁师成说罢,头也不敢抬,生怕触怒这根救命稻草。 赵桓深以为意,这些禁军与百姓世代扎根东京汴梁久矣,所有的家眷、財產、田地,都在这里。 皇帝跑了,他们只能沦为金兵铁蹄下的亡魂与家奴。 但梁师成之言也不尽然。 中层官员与家產殷实的商户,还有汴河周边依靠漕运赚钱的走卒是盼著和谈的。 前者只要挪个窝,便能东山再起,后者如果遭逢战乱,便失去了收入来源。 也难怪歷史上那位钦宗皇帝摇摆不定,对於一个毫无政治经验的皇帝而言,在这种境遇里確实难做决策。 可宋钦宗不可与他赵桓同日而语,他是开了上帝视角的赵桓,是提前拿到剧本的后来者,是愿倾尽全力將史书上“靖康之耻”四个血淋淋大字在自己手中改写的穿越者。 若是照后世之人眼光草率行事,將张邦昌李邦彦唐恪等一眾杀光。轻则造成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恐慌,届时整个官僚体系抱成一团,强压主战一派,自己这个皇帝离失德被废怕是不远。 重则在金兵压城的恐慌焦虑之下,城门会被人悄悄打开,金军衝进城中大开杀戒,自己这顶弃百姓於不顾的亡国之君帽子,怎么摘都摘不掉。 同时,还有一把刀悬在赵桓头上,要知道太上皇赵佶那小老儿还活著呢,而且时刻关注著朝局走向,到时他振臂一呼,群臣响应,自己这个当儿子的该如何自处呢? 李纲他毋庸置疑的要用,主和派也不能全清扫,至少眼下不能清扫,他还需要靠这些人为他做些脏活。 赵桓沉吟良久,思索再三,揉了揉眼睛,既然试探出宫內这位大太监说要主战,那他赵桓就不怕被宫中之人提著项上人头去金人面前邀功了。 厚黑权术他实在討厌的紧,但又不能不用。 他缓缓起身,对梁师成道:“说的没错,朕已有定夺,倒是你,眼下朝局起伏,你应当退求自保。” 赵桓说完,梁师成强撑著发抖的身体,终究是没能站住,扑通跪倒在地:“老奴,谢官家乞怜!老奴愿辞去所有官职,留在宫中做一內侍。” 他哪里听不懂赵桓的话外之音,官家迫於公议让他自保,那便是不杀他,他也要表態,不给官家添麻烦,总之这根救命稻草算是抓住了。 “先把检校太傅、少保、淮南节度使的头衔辞了,仍领入內內侍省都知,再给你加份“勾当皇城司公事”的差遣,那个地界要好好管一管,哪些人该清,哪些人该留,你要有权衡。” 梁师成当即会意,官家还是要用他。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鄆王赵楷曾任皇城司提举,眼下他隨太上皇南巡,正好留了空档,官家不能让有著三千多士卒的皇城司不受掌控,故而去令他整顿。 “老奴领旨!” 赵桓伸了伸手,继续道:“再差你去办两件事,朕听闻朱皇后受內侍和宫女蛊惑,已將细软装车,查清楚是谁怂恿的皇后,该杀的杀掉,但也不要逼得太紧。” 梁师成的身子颤了颤,头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另外,你带上皇城司的人,以朕的名义,把被太学生点了名的李彦给朕抓来,所有家產造册一併带回宫中。” “老奴领命!” 梁师成恍然间觉得这位官家,好像与他曾经熟知的那位东宫太子不大一样,当太子时他隱忍怯懦,可眼下他的决断非常利落,国乱之际,先肃清宫內是绝对没错的。 作为心机似海的大太监,他当然明白官家这是在拿他当狗使唤,得罪鄆王,得罪皇后,得罪李彦背后聚拢在一起的皇城司军头,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他有用,他就能活命,这条狗他当的心甘情愿,他就是要成为官家身边牙齿最利的那条狗! 过去如此上位,如今也要如此保命。 此时,入內內侍省副都知邵成章躬身趋步走来,顿了顿脚,低声道:“启稟官家,官家召见的几位大臣已在殿外候著了。” 梁师成知趣的退下,赵桓摆了摆手,道:“宣他们入殿。” 赵桓的爱卿们终於来了,在决心重用李纲守城前,他要再用一用帝王权术,为李纲扫清障碍,至少不能让他们在城中为难李纲。 不多时,太宰兼门下侍郎李邦彦,知枢密院事吴敏,殿前司都指挥使王宗濋,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兵部侍郎李纲,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曹曚,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錡一眾七人进了垂拱殿。 七人横排而站,赵桓端坐在榻,闭目不言。 李邦彦满腹狐疑,今日得召,原以为是御前议策,但东西两府的人並未来全,还有李纲和刘錡,此二人的品级,还没有在御前议事的资格。 他撇了一眼左侧的吴敏,吴敏垂首闭目,又瞧了瞧右侧的耿南仲,耿南仲拖著垂垂老矣的身体,摇摇晃晃,昏昏欲睡。 他轻轻冷哼了一声,官家不开口,身旁的同僚也不开口,他作为首相不能让场面陷入尷尬。 可是,他如何开口?他要说什么? 官家以往召见,都会有小內侍提前告知议题,但今日只说入殿,没有通气。 终於,李邦彦硬著头皮,向前迈了半步,躬身道: “金兵长驱直入,已至黄河北岸附近,官家连日劳顿,臣等心忧如焚,今日召见,若有驱使,臣等万死不辞。” 到底是“浪子宰相”,不仅人长得帅,话说得也漂亮得体,既表了忠心,又把球踢给了赵桓: 你到底想干什么,给个话啊! 赵桓缓缓睁开眼,扫了一眼眾人,开口说道:“朕昨日做了个梦,梦见太上皇被金人围困,朕欲施救,手脚却如何也动弹不得。” 眾人面面相覷,这位官家,什么时候学会打哑谜了? 李邦彦生怕赵桓借著这个梦说出与金军决一死战的话来,赶忙拦住,说道:“金人野蛮,不过是些贪財好物之徒,赏些银钱酒肉便可打发,官家切勿忧虑。” 赵桓笑了笑,他等的就是李邦彦主动撕开口子,他没有接李邦彦的话,而是喃喃自语道: “眾爱卿皆是朕的手脚,若没了你们,朕的噩梦怕是要成真了。” 闭目养神的吴敏和假寐的耿南仲此时才睁开眼,官家这句话是在定调子,接下来就是重点了。 註:1.本章中关於刘錡的职位,是借鑑於徐兴业先生的小说《金甌缺》中的职位,他在徽宗朝便是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了,和马扩为莫逆之交。史书中的刘錡此时应该外派为知岷州、兼任陇右都护。 2.李邦彦的太宰兼门下侍郎,吴敏的知枢密院事应是正月初四、正月初五才被擢升,这里为了剧情,提前给俩人升个官。 3.赵桓在位一年多,宰辅换了將近30人(一说具体数字为26人),既然主角是穿越者,这类事情会参照史书,但不会完全参照。 第三章 豹变(三) “神宗朝的文彦博文忠烈公曾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个共字用的好,如今国都危在旦夕,若东京城破,还谈何共治?” 李邦彦眼睛一亮,內心狂喜,吴敏和耿南仲也是猛吸了一口气。 照官家这个话音,不是议和,就是迁都。 吴敏歷来喜欢和稀泥,是战是和,还是迁都,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如何將王安石与蔡京的的新学一党打压下去,发扬道学一派。 耿南仲则是李邦彦的拥护者,说他是投降派有些太伤他,作为皇帝的老师,他只是朴素的认为东京城的宋军打不过金兵,除此之外,他满心便是想著怎样拔掉吴敏这颗眼中钉。 李纲此时再也站不住了,自己再不力爭,眼看就要被李邦彦占据主导,他大步上前,朗声道:“官家!我东京城尚有......” “李伯纪,你放肆!”李邦彦怒斥道。 “官家召对,西府两位枢相都未曾开口,你一个兵部侍郎也敢越次!” 李邦彦急忙躬身对赵桓道:“官家有此高见,真乃社稷之幸!城破则人亡,金军一路南下,兵锋正盛,应当先议和,而后再徐徐图之,只要官家在,百姓在,我大宋便在。” 李纲怒视李邦彦,正欲爭辩,赵桓摆摆手,道:“朕说了,朕是面门,眾卿是手脚,手要做事,脚要迈步,李太宰既然同意议和,那朕便依你。” “官家圣明!”李邦彦唱了句颂。 赵桓心中冷笑,这位“浪子宰相”一听到议和,脑子就成浆糊了,都说宋朝士大夫骨头软,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作为一朝首辅,竟品不出这是赵桓给他下的套。 “官家!”此时就连刘錡也耐不住性子了,喊了一声。 赵桓抬手示意他噤声,转头看著李邦彦,笑著继续道:“金军不日便会过河,朕从內帑调拨五十坛好酒,二百斤肥羊,命你携上酒肉,前去金营商討议和之事。” 李邦彦惶然不知所措,这话音,好像不对。 “臣......臣从未与金人打过交道,议和之事,事关国体,当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况且五十坛酒,二百斤肥羊,是否有些……” 一旁的吴敏终於憋不住了,他訕笑道:“官家圣性敦朴,服御无华,若李太宰嫌犒劳金军之物太少,也可从自家府库添些金银绸缎之类,论能言善辩,谁能比得过你李浪子?官家,老臣赞同让李太宰前去议和。” 李邦彦又恼又羞,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也罢,他向来主张议和,议和也是早晚的事,因为城中那些懒散无度的禁军不可能会挡住金人的铁骑。 这位小官家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只要金人围上个两三天,第一个求和的绝对是他!到时他李邦彦还能名正言顺的清算吴敏李纲之辈,岂不美哉?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李太宰李首相全然不知赵桓的打算,赵桓道: “李太宰放心,不会让你一人前去,你带上同知枢密院事唐恪,朕再从御史台与翰林院各差两人隨你一同前往,若能將金人的价码压到最低,保社稷无恙,朕会亲率百官到城门迎接李太宰,回朝之后,封侯赏爵亦不在话下!” 其实赵桓很想开门见山让李邦彦去金营,但权力游戏向来如此,程序性与合法性的让渡,是必不可少的,否则,李邦彦有无数条理由拒绝他的提议。 听到封侯赏爵,李邦彦心潮澎湃,他自幼家境贫寒,父母不过是银矿上的劳工,东京城沉浮多少年,才得今日光彩。 赵桓这碗封侯赏爵的迷魂汤一灌,属实让李邦彦美不可言。 转念一想,他有些捉摸不透这位官家是真的想议和,还是听信了吴敏李纲之徒的谗言,妄图他排挤出內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盼金人能早些兵临城下。 而在赵桓看来,让想议和的去议和,让想守城的来守城,你们想做什么,朕便同意你们做什么,至於事情办得如何,会不会被揪住小尾巴,这些评价权全在朕一人之手。 他继续朗声道:“李纲,刘錡听旨。” 二人俱上前一步,回应道:“臣在。” “擢兵部侍郎李纲为尚书右丞、兼同知枢密院事。” “进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錡为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领御龙直,宿卫宫禁。” “诸位没有意见吧?” 首相李邦彦刚被將了一军,大快人心,谁还会有意见? 不过,耿南仲和吴敏此时是一头雾水,既然让李邦彦带领一眾人等去议和,怎地又將李纲提了上来,还兼任东西两府的要职。 官家到底是战是和?两人面面相覷。 他们当然不懂赵官家拿首相李邦彦当烟雾弹的招式,待李纲刘錡二人谢恩后,赵桓继续布置: “李纲、王宗濋、曹曚听旨,今日起,设亲征行营司,总摄京城守御及战和事宜,凡京城守御、兵马调遣、粮草器械,悉由行营司专决,事后奏闻。李纲任行营使,王宗濋、曹曚充行营司副使。” “吴敏,耿南仲,朕將城內粮草运输供给之事託付给你二人,可从行营司调拨人马便宜行事。” 耿南仲终於忍不住了,擢升李纲与刘錡,倒还说得过去,但设立行营司之言,岂不是將城內军权全部交付给李纲? 他这位“帝师”如何也不能任由官家胡来,於是他上前一步道: “官家,东西两府乃祖宗法度,若另立行营司,置两府於何地?况且禁军兵权专於一司,若有闪失……” 赵桓看著自己这位老师,似笑非笑,毫不客气道: “老师的意思是,金人打来,先由枢密院擬票,再送三省审议,最后递到朕这儿商討,等商討出结果来,东京城已经姓完顏了!” 耿南仲大惊,多少年了,赵桓何曾这般大声呵斥过他,他深呼吸两下,一时语塞。 李邦彦此时越想越不对劲,但他又插不上话,他隱约觉得自己被龙榻上的这位官家针对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等毒计,定是吴敏那老狐狸精为官家想出来的,皇帝的老师耿南仲他吴敏不敢动,倒把矛头指向自己和唐恪了。 他一走,若是议和有失,吴敏便能名正言顺的接替自己成为首相。 他恶狠狠得瞪了吴敏一眼,心中对吴敏的怨恨已至巔峰。 “行营司的人留下,李太宰和两位枢密请先行离去办差吧。”赵桓吩咐了一声,便让內侍邵成章將东京城防图搬了出来。 麻烦的人和麻烦的事赶走了,他该和正经人说些正事了。 ...... 这时,吴敏等三人行至垂拱殿远处,李邦彦突然指著吴敏的鼻子大骂道:“吴敏,你这个忘恩负义阴险狡诈的老贼!” 吴敏缓缓转身,行了个礼,道:“老夫身受皇恩,尽忠尽义,不知李太宰此言何意?” 不待吴敏开口,李邦彦像是被人点了心火,眼中血丝暴起,继续骂道: “你也配谈忠义二字?当初在浙东学事司,你不过是一个蝇营狗苟的干官,一路从校书郎做到中书舍人,又从中书舍人做到给事中,太上皇御笔越级提拔你入馆阁,哪一次不是靠蔡家?如今蔡家势颓,你改换门庭,转头就攻击蔡太师的新学一党,你还敢拿忠义二字装点自己!当年在蔡府,你一口一个恩相叫得比谁都亲,怎不没见你搬出忠义二字?!” 吴敏被揭了老底,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他强压著怒火,面无慍色道: “老夫领的是朝廷俸禄、办的是官家差事,谈何私情?太宰若论昔日齷齪,吴实在是自惭形秽,毕竟吴某踢不来蹴鞠,也哼不出市井小调。” 耿南仲乐得看戏,但眼下在宫內,他不能假装看不见,当即调停道:“二位乃我大宋二府首座,如此失態,未免有失体统。” 李邦彦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赵桓当然不知道殿外之事,他聚拢起眾人,指著城防图上一处正色道: “叛將郭药师在金军统帅完顏宗望身边隨行,对我东京城防了如指掌,我若是郭药师,定会引完顏宗望先占据城郊西北处的牟驼岗,因为那里是我大宋的皇家养马地,尚存万匹良马与无数粮草,金军长途奔袭,需要在此处补充粮草,牟驼岗的马匹粮草万不能让金人掳走!” 李纲细细琢磨著官家的话,战略上是对的,可此言不免冒失。 马帅曹曚也疑惑道:“官家所言,固然高见,可就算动用禁军调集民夫连夜运输,也需数日,金人若是攻来,彼时城门大开,岂不是將东京城拱手送人?” 刘錡也附和著点点头,说道:“曹马帅之言甚是,就算行营司全力配合,也需至少三日才能运完,官家,眼下金兵正在渡河,我等无法预料到金贼临城的时间。” 李纲终於开口,直言:“牟驼岗距离城內甚远,若运输途中突遭贼兵,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官家舍掉此处。” 赵桓笑了笑,对眾人道: “眾爱卿担忧的,不过是个具体的日子,若朕知晓金人会在正月初七日过河呢?” 第四章 断、衡(一) 赵桓心中不免得意,虽然他掌握的信息差並不能改变金兵围城的事实,但至少不会显得太过被动。 作为一个穿越者,哪里需要系统和金手指。 然而,殿帅王宗濋的追问打破了他的得意,赵桓的这位母舅毫不掩饰地问道: “恕臣无礼,敢问官家怎地知晓金人抵达城下的日期?兹事体大,还请官家告知。” 赵桓一时哑然,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他身为一国之君,一句话一个决策都关乎到无数人的身家性命,王宗濋有疑惑,固然在情理之中。 一直未开口的曹曚突然面色恼怒,武將世家出身的他没有像王宗濋那般客气,他嚷嚷道: “官家你不必隱瞒,跟俺说是哪个和尚道士跟你扯的皮,俺去把他剁成臊子!” 赵桓礼佛,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曹曚认为官家是受了那些神棍的矇骗,才会说出冒失之言。 赵桓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还没想好藉口,一旁的李纲眉头紧锁,语气中略带一丝严厉道: “官家,御敌之策,当以军情急报为准,倘若官家以一念之言晓諭城中军民,岂不有损圣威?” 李纲的態度很坚决也很明確,你这位官家纵然有战略眼光,但敌军动態尚且不明,怎可隨意胡来。 赵桓很鬱闷,李纲能言善辩,且性情刚直,他是知道的。 说实话,在没有军情证据的情况下,真不能服眾。 难不成要告诉李纲,朕是穿越者,朕在一年之后还听信了神棍的忽悠,让人在城门口摆出“六丁六甲”大阵迎接金人? 不过令赵桓欣慰的是,身边几位文武大臣,至少敢向他这位官家提出质疑。 有人敢说真话,他这个皇帝便不至於太失败。 他拍了拍李纲,和气道:“李卿稍止,莫要动气,贼营里有叛將郭药师,难道朕就不能安插个黄药师洪药师?” 刘錡一听,眼中满是钦佩,附和道: “金贼东路军统帅斡离不抓了不少我大宋臣民,这其中能有几人真心归附?昔日我在西军中隨父征討西夏,战时兵马未动,军报先行,官家能在金营中牵上线,真乃神人,我信官家!” 经常当皇帝的应该都知道,皇帝说句话,不论对错,自有大臣为他辩经。 赵桓满意地笑了笑,对刘錡的器重又多了一分。 刘錡不知道自己的真心之言暖暖的拍在了官家的屁股上,他继续对眾人说道: “两军谍探安排,放哪都是最高军情机密,李相公和两位太尉就別为难官家了。” 在场的几人,李纲乃一介文官,王宗濋是外戚,只有曹曚和刘錡上过战场,加上刘錡年少便在西军锻炼,有过不少实战经验,大家也就將信將疑的放过了赵桓。 赵桓得了骡子便认作马,有了刘錡的解围,他立马来了劲,略带得意的对眾人道: “朕不仅知道金人正月初七会渡河,朕还知道,完顏宗望此次南侵,还带著一个叫耶律余睹的辽国降將,此人熟记黄河所有浅滩。 官渡上冰薄,他们不会从那里走,而是从濬县以西三十里的李家渡口,因为那里河面窄,冰层厚,能承受金人的骑兵和輜重。” 这番话说出,李纲面色稍稍平復,王宗濋和曹曚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刘錡看向赵桓的眼光愈发的亮了。 李纲道:“行军之事,瞬息万变,臣还是认为不可过於精確预计金人临城的时间,臣以为,只能用两天时间將牟驼岗的马匹粮草运入城內,以能上战场的良马为优选,正月初四子时之前,能运多少运多少,安置在太庙,以防不测,其余的,该杀的杀,该烧的烧,绝不留予金人。初四一早,臣会以亲征行营使的名义,调遣禁军,布置御敌守城要务。” 赵桓道:“准奏。” 此事议罢,赵桓长舒了一口气,毕竟是流传千古的名臣,若是李纲拿金军渡河日期与他急头白脸的对辩,他还真没有自信招架得住。 得挫一挫这位李相公的锐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怕眾爱卿笑话,御敌之策,朕心中亦有打算,可愿听朕道来?” 眾人皆俯身,齐道:“愿蒙官家教诲。” “朕查了禁军编额名册,东京城禁军十二万,除去吃空餉的名单,亦有六万余人,足以固守城池。” 一句话说完,殿帅王宗濋老脸一红,他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刚上任不久,还没来得及清理前任高俅留下的烂帐,便逢兵祸之乱,即使这位外甥皇帝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话说出来,它不好听啊。 赵桓继续道:“金人匆忙,约六万余眾,虽不足围城,但要谨慎提防,李卿且听好,东西南北四面城墙上,每面配备两千军,配以若干厢兵、民夫保障好守城官兵的后勤,可派宗室和武臣进行监督。其余禁军,分为前后左中右五路四万兵马,每军八千人。” 李纲闻言,哪里还能平静,他內心如有万丈巨浪。 官家的话,不正是他冥思苦想出来的守城方略吗! 他確信从未与人说过这些话,而刚刚他还轻视的官家,此时此刻,竟与他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他深深地看向正在城防图上指指点点的赵桓,久久不能平静。 “行营司要把最精锐的禁军选到前军中,配足所需军械,由曹曚曹太尉出城领至西水门备战,记住,一定要死守西水门的延丰仓,那里有存粮四十万石,是我东京的命脉所在,金人敢攻来,李卿会集中兵力在城上为你策应,延丰仓若破,你也不用回来了。” 曹曚顿时收起方才那副泼皮相,恭敬的领了命。 “左军配置八千人以轻骑和神臂弩为主,由王太尉將兵,在牟驼岗附近分兵两道,埋伏斡离不的先头部队,记住,只可搅扰,不可恋战,金兵追来时立即退至西水门与曹太尉匯合。” “刘錡刘太尉领和中军与右军,协助吴敏与耿南仲两位相公后勤运输,同时以备应援城外。” “李卿自领后军,负责策应与补充守城损耗。” 李纲抬头看了赵桓一眼,赵桓也看了李纲一眼,二人目光对视,赵桓发觉李纲眼眶微红。 “哼,不过是兵书上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守城之法.....” 李纲在心中冷哼一句,不过这位以刚直著称的相公,此时嘴角却微微扬起。 赵桓亦在心中嘀咕:“李卿啊李卿,莫要怪朕抢了你的剧本,朕实在需要这份功劳去压制那些软骨头......” 第五章 断、衡(二) “可还有补充?”赵桓问。 刘錡道:“如官家所言,延丰仓为我东京命脉所在,既如此,为何不多派人马驻守?城中右军后军让高师旦领之即可,臣愿领六千御龙值及龙神卫,隨曹马帅一同前往!” 赵桓知道这位三十多岁的步军副都指挥使燃起了年少时身临沙场的热血,但他还是摆摆手表示不可。 李纲接话道:“刘太尉,城中必须有一位悍將坐镇,內防城內民变,外应城外官军,你需要在城中听从调遣。” 刘錡听闻此话,不再言语。 “可还有补充?” 曹曚道:“官家,步帅何灌已在城郊守了三日,是否让他......” 赵桓厉声制止:“让他在城外呆著!朕不诛他九族已是格外开恩,没有朕的旨意,敢放他进城者,一律以谋逆罪处置!他若是有造化,能將功补过,待金人退去,朕自会见他,朕就是要让满朝文武看看,判將和逃兵该是什么下场!” 李纲也与赵桓站在了同一战线,这次出奇的没有唱反调,他对曹曚解释道: “何灌身为步帅,治军散漫,手下將士畏金如虎,虽说他受梁方平节制,但身为主將,又是禁军步帅,单是失了河津这一项罪名,就够他死十回!但凡他与梁方平有些骨气,与金人周旋二三十日,待勤王大军一到,我东京城也不会如此被动。” 曹曚討了个没趣,立马叩首道:“臣罪该万死!” 眾人皆无话,赵桓便让亲征行营司的几位大臣各办各事。 ...... 与此同时,濬县黄河渡口,完顏宗望身边簇拥著一波人,正监督著先锋部队踩著厚冰过河。 判將郭药师拎了一坛酒,递给完顏宗望,哈哈大笑道:“二太子,如何?咱早就说了,宋人喊了个太监当节度使来守濬县河津,咱早跟你就说了,太监是没卵子的,看到咱们只会尿裤襠,宋兵见自家节帅都跑了,那还卖个球的命?” 完顏宗望没有接过他的酒罈,而是从自己腰中拿出酒具,痛饮了一口,笑骂道:“宋兵比俺吃的糊糊还软,本就不堪一击,你他娘的就別在俺面前邀功了,你跟俺说说,咱们到了那赵宋官家的国都,先攻哪里?” 郭药师道:“城西北郊有处牟驼岗,地势颇高,咱曾与那老皇帝在天龙苑打过马球,听说里面有粮马无数,平日里不过区区一两千残兵守著,上了岸,咱就给二太子指路,占下那处高地!” “哈哈!你这狗贼真让俺畅快!若真如你所说,能缴获那么多马匹,俺回去就给你请功!”完顏宗望一巴掌拍在郭药师肩膀上,心情很是不错。 此时,离完顏宗望不远处有位中年男子,听到他们的对话,闭目仰天长嘆。 郭药师注意到了他,一把將他拉了过来,戏耍道:“吕使相,何必作此女儿態?早知你这般,咱当初就不在你坠马时救你了。” 他转头对周边的侍从官员道:“可得给咱看好吕使相,这可是二太子的宝贝。” 吕颐浩气得浑身直哆嗦,又不敢发作,默默转过身,长长嘆气。 郭药师戏耍之间,只见完顏宗望突然脸色一变,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因为冰面打滑,一匹马摔倒,马上的金兵也重重摔下,疼得齜牙咧嘴,一时爬不起来。 完顏宗望踏步走去,一脚踹在那金兵身上,骂道:“没出息的东西,给俺起来!” 骂完之后,完顏宗望蹙了蹙眉,將那小兵拽了起来。 见那小兵身上衣物单薄,又吃了痛,直打颤,故而不能回话。 完顏宗望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然后脱下自己的棉盔,套在了那小兵身上。 他拿起郭药师刚刚递过的酒罈,又割了一大块肉,说道: “俺斡离不见不得士卒孬种,也见不得士卒吃苦,这是赏你的,吃喝完了,抓紧渡河,等到了赵宋国都,俺赏你十个女人!” 那小兵全然忘记了刚刚挨的打,咬牙忍痛哭著连连跪谢。 ...... 正月初四,赵桓在宫中坐臥不安,虽然做了战前部署,但毕竟是肉体凡胎,敌军即將到来前,也是紧张得手冒汗。 这日,他与贴身侍卫,任“带御器械”的狄錚一起,喊上了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何栗与太学博士李若水四人一起微服出宫。 几人从宣德门而出,一路向南径直来到大相国寺,果见城中遍布禁军民夫等,正在加紧运输守城器械与物资。 赵桓对此非常满意。 李若水毕竟年轻,只有二十三岁,能被官家带出来,纵然有何栗故意引荐之意,但更多的是龙恩浩荡,他见官家高兴,便想趁机表现一番。 他贼贼地走到赵桓身边,小声道:“官家,小臣有一良策,官家可否愿听?” 赵桓心情不错,见了这位小自己几岁的李若水,心中觉得亲近,便说: “小李博士但说无妨。” 四人一边走著,李若水一边嘀咕著: “官家,金人外强中乾,不过是想讹诈巨款,不如遣一猛將率所部兵马,再带上金银,只与那金人统帅说,他受了官家的欺辱,来此欲投明主,那金人统帅必然答应,殊不知此乃诈降之计,待金人攻城时,我方猛將从后方突袭,一跃而起,纵身砍杀,那统帅的头颅还不是囊中之物?此计效仿三国时黄盖诈降也。” 李若水说完,不自觉地甩了甩衣袖,挺直了背,像是等待官家的褒奖。 行至一家粮铺,赵桓停了下来。 一旁的青年带御器械狄錚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若水瞪目:“狄御带,你笑什么?” 赵桓对李若水道:“小李博士此计甚妙,但朕觉得还不够好,不如让朕领著满朝文武与全城百姓,举国去金营诈降,岂不是更能让金人信服?” 何栗闻言,一脸尷尬的看著赵桓,恨不得立马將李若水扔回官舍。 “痴儿,休得胡言!惹恼了官家你给我滚回曲周县种地去!”何栗对著李若水叱喝了一声。 李若水摸了摸脑袋,始终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 赵桓觉得此人有趣,便制止了何栗。 他的注意力此时放在了粮铺门前的木牌上,几块木牌上分別写著: “粳米 360文一斗。” “粟米 300文一斗。” “麦麩50文一斗。” “黄豆 260文一斗” 就在赵桓看著木牌深思时,突然衝过来一群衙役模样的人,腰中掛著刀,对粮铺老板呵斥道: “前些日斗米只 270文,谁给你的胆子涨价的!开封聂知府有令,粮铺肉店等商户敢有涨价者,一律押入开封府军巡院大牢!把价格给我调回来!” 那老板见衙役凶狠,忙把標註价格的木牌收了起来。 这一切赵桓尽收眼底,他眉头紧皱,心中突然冒出一股怒火,他强压著情绪,说道: “走,去开封府衙找聂山!” 何栗与李若水面面相覷,官家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难道是因为我刚刚唐突了官家?”李若水心中一阵自责。 何栗此时面色也十分凝重,他没有言语,只是跟在赵桓身后,径直往开封府衙奔去。 第六章 断、衡(三) 且说聂山正在官署处理公文,在“权知开封府事”这个尤为特殊且重要的位子上,他没有效仿前任官员左右討好,但求无过地风格。 四十岁出头的他正值年富力强的阶段,虽然是文人进士出身,但他办事比武官还果敢,从来不怕得罪人,也从来不怕做错事。 朝中僚属皆称他为“聂火桶”。 对於一位高级官员而言,这是他仕途升迁的名片,当然,也会是他宦海沉舟的利锥。 聂山用笔认真地批了几份公文,愈发觉得焦躁不安,他问一旁的推官刘汲道:“平抑粮价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刘汲回道:“已差衙役帮閒一千余人到城中各处粮铺巡查,今日粮价均已回落到半月前。” 听到这话,聂山的心这才稍稍安稳,他微微頷首: “粮价事关全城百姓的性命,绝不可让奸商有机可乘,我们强势些,商户最多痛骂两句,若是百姓不得饱食,有损官家名誉,那我这个权知开封府只能畏罪自刎了。” 推官听得尷尬,却又不好言语。 刘汲在开封府服务过三任知府,总觉得这位聂知府什么都好,才干上足以服眾,但处事的方式与器量有待斟酌。 身在庙堂,在天子脚下执政,动不动满嘴生生死死的,岂是为臣之道。 二人正商量著,只见门前突然闯入四人,刘汲只认得何栗,忙起身相迎,客气道: “什么风把何御相吹到这儿来了?快请上座!” 话还没说完,他看见聂山慌慌张张一阵小碎步,弯著腰走到中间那个白净青年人面前,行了个揖礼,郑重道: “显謨阁直学士、领开封府事聂山,拜见官家!” 赵桓面无表情,坐到聂山的位置,其余人陪聂山一起站著。 “平抑粮价的事,是你让人干的?” “回官家的话,是臣指派的。”聂山朗声道。 “聂卿公忠体国,朕深感欣慰,但物价粮价牵一髮而动全身,你身为知府,怎可不上奏就轻易决断!” 聂山本以为官家微服出宫,看到粮价回落时龙顏大悦,碰巧路过开封府褒奖勉励於他,可官家这个態度,明显是在斥责,而且话说的不轻。 可是,平抑粮价,让城中百姓买得起粮,他聂山难道还有错吗? 他是个读书人,自是知晓君不明则是臣失諫的道理,面对官家责问,他没有选择退让,朗声道: “官家,臣平抑粮价是为城中百姓生计著想,城外金兵压境,城內人心惶惶,城內的粮商和屯粮的富户趁机抬价,若是不管不问,寻常百姓如何负担?金军一旦围城,不知会出现多少飢骨,时间一久,恐生民变。” 赵桓道:“你真以为你聂开封一纸命令下去,粮价就能降?朕问你,你可曾想过粮商会如何应对?” 聂山从容道:“臣已下令,城內若有敢囤积粮食、哄抬粮价者,以谋逆论处,臣这把刀悬在他们头上,谁不服气臣就杀谁!他们敢不出售?” 赵桓无奈道:“聂山,且不说你如此做派,会让黑市丛生,你可知城中有些囤粮大户,连朕都要给上三分薄面?” 李若水听君臣二人在这说了半天,脑子里困惑不已,聂山所言,利国利民,何错之有,官家为何不悦呢? 他不在乎自己品级低微,想帮著说两句,但被何栗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赵桓一度觉得自己说的够透彻了,君臣之间互相留个面子,点到为止即可,可聂山依然不依不饶。 “臣以为,官家更该给城中平民百姓几分薄面,他们手里的钱,都是一文一文拿血汗换来的,臣今日平抑粮价,哪怕只让他们多买一升米,多活一天,臣这知府就算没白当,也自然不辜负官家所託!” “愚蠢!”赵桓直接破口大骂。 站著的几人,除了聂山外,全都嚇了一跳,战战兢兢的低著头。 聂山丝毫不怂,他与赵桓对视道: “官家说臣愚蠢,臣认,愚臣知道,城中有粮的大户,不少是皇亲贵胄,官家护著自家人乃人之常情,可依官家之意,难道就放任粮商盘剥百姓?臣读圣贤书,知民为邦本,本固而邦寧,若坐视百姓饿死,朝廷根基何在?官家威仪何在?!” 好啊,好啊!好你个聂山,朕不想把话说透,想在人前给你留个体面,你却污朕! 赵桓气得脑袋嗡嗡作响,他原以为李纲这种能言善辩的大臣已经够让他头疼,今天碰见这么个愣头青,真是开了眼。 何栗本想说上几句,打个圆场,但官家和聂山你一句我一句,他实在没处插话。 眼见自己再不说话,君臣二人就要大呛起来,他只好指著聂山呵斥道:“聂山!你好大的胆子,你听听自己说的哪句是臣子该说的话!来人啊!来人!给我把聂山押入开封府大牢!” 官差衙役们都出城平抑粮价去了,自然是没人回应何栗。 聂山已经开启暴走模式,他往前大踏一步,何栗想拦,却被他一把拨开。 “官家方才说,有些大户连官家都要给三分薄面,臣斗胆,请官家告诉臣,那些人是谁?是哪位亲王还是哪个国戚,臣这就带著衙役上门,跪在他府门前,请他开仓,臣会告诉他,不卖粮,臣就死在他门口!” 聂山完全杀疯了,他胸膛剧烈起伏,说罢,他又盯著何栗问道: “何御相,你教教我,该怎么跟官家说话?是跪著说官家圣明,还是趴著把头磕破说请官家赐死?金人来的时候,他们看到我这幅作態,会不会因为我大宋官圣明无双而直接退兵?” 官署一片死寂。 赵桓盯著聂山,良久,他忽然背过身去,大笑道:“聂卿啊聂卿,好,好得很,朕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直臣,但为官为相者若一味耿直,不知变通,也会害苦百姓。” 他平静道:“聂卿,粮价高,是因为金军將至,城外粮食进不来,虽然延丰仓存粮尚多,但要先供给守城將士和其家属,且勤王大军正在路上,朝廷还要为他们备好粮草,城內百姓只能靠市面上的粮食生活,你若在城中强行压价,粮商无利可图,只会握紧手中的粮食坐城观望,你把他们关入大牢、砍头,只会被他们当把柄拿来跟官府、跟朝堂抬价,你仔细想想,到时候会出现什么局面?” “聂卿,你可知前朝熙寧年间,王荆公行市易法,朝廷下场,强令商家平价出售货物,结果如何?商家闭户,市场萧条,最后连朝廷自己都买不到东西,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聂山面色微变,但仍挺直脊樑,道:“若是一味放任他们涨价......” 赵桓转过身,拦住他,说道:“所以朕才来找你。” 聂山伏地叩头道:“愚臣望官家明示!” 第七章 临敌(一) 赵桓道:“常法救不了恶世,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三件事: 第一件,允许市面上最多涨四成的价,让粮食儘快流动,若敢超过四成,我砍了你的头! 第二件,以坊巷为单位,每坊设一糴米点,让商户来卖,百姓每日限购若干量,具体由你们开封府决断,坊正负责监督,若敢冒领、虚报、转卖,坊正连坐。” 赵桓还没说完,李若水激动地拍手道:“官家妙啊!要是有泼皮抢粮或多囤粮,那抢的便是全坊的粮,全坊人会一起打他,让百姓自己管自己,太妙了!” 赵桓继续道:“以朕的名义,向吴敏和耿南仲申请八千石粮食,在城中各处设上粥铺,记住,粥里要掺上沙土和树皮。” 聂山伏在地上,长长道:“臣领旨,可有一事,臣不明白。” 赵桓吩咐完,本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没回头:“说。” “官家方才教臣的那些,臣听明白了,也服气了,可臣斗胆问一句,官家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何不一早明示?为何要让臣像个莽夫一样,先撞得头破血流,才能请出旨意?臣愚钝,可臣不傻,臣看得出来,官家心里装的,比这屋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可官家偏偏不肯说,非要逼著臣犯错,逼著臣触怒官家才肯露这一手,臣想不通!” 何栗脸色煞白,拼命给聂山使眼色。 聂山却直直盯著赵桓的背影,眼眶泛红。 赵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子曰:不愤不发,不悱不启,若朕轻轻下一道旨意下给你,以你聂山聂伯玉的性子,会轻易遵从吗?” “臣......恐怕不会。” “朕允许粮商涨价,在百姓眼里是恶还是善?” “回官家,自然是大恶。” “朕让你以朕的名义督造粥铺,又让你往粥里放沙土和树皮,脏不脏?” “回官家,脏!” 他收回目光,定定看著聂山,然后起身留下一句话: “所以啊,聂伯玉,你不是粮商眼中的酷吏,朝堂之上也没人攻击你是奸臣,一切都是朕的旨意,是朕逼迫你去做的,你当好这个青天大老爷便是,朕来当百姓和满朝文武眼中的昏君。” 聂山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官家……” 赵桓已转身大步离去,衣袂翻飞。 经过此事,赵桓心中五味杂陈,聂山这种人固然是直臣、忠臣。 但一个国家,一个衙门,需要的是能办事和会办事的官员。 为官之人,若决策有误,对百姓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朝中究竟有多少这种愚痴的官员,赵桓心中是一点数也没有。 “这千疮百孔的朝堂和国家,稍有差池便会覆灭。”赵桓嘆了口气。 ...... 正月初六深夜,赵桓未寢。 他大摆仪仗,在吴敏、李纲等一眾大臣的簇拥之下,登上了酸枣门。 在仪仗队的后方,七八架运输木车装满了酒肉,最后方是一架囚车,宦官李彦披头散髮,被绑在囚车上,似是失去了意识。 守城军民早已进入备战状態,此刻见天子亲临,顿时山呼万岁。 李纲站在城楼上,向眾人呼喊道:“百姓报国,天子忧民,今日,我大宋官家特来犒劳守城將士,望诸位合力御敌,驱逐金贼!” 人群欢呼,不乏有高喊李相公千岁者,李纲隱约听见,心头一紧,赶紧岔开话题,从手中拿出一纸檄文,高声宣读著。 狄錚在一旁提醒赵桓:“官家,该登楼了。” 赵桓身披金甲,外罩披风,威武登上城楼,一番激昂演讲自不必说。 军民的情绪被拉到高潮,御龙直的士兵將李彦从囚车上拽出,送上城楼。 “东京城的父老,李彦已被朕捉拿至此,此贼之罪,罄竹难书,今日朕便替全城百姓手刃此贼,祭我大宋国旗!” 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刀刃对著李彦的脖颈,奋力挥出。 有血喷涌,溅在赵桓的金甲之上。 “朕与各位父老共守此城!” 说罢,欢呼声再次炸响。 赵桓在一阵簇拥下离开城楼,穿过人群来到自己的御輦上。 輦帘放下之后,赵桓突然乾呕。 毕竟是第一次杀人,还不太习惯。 回到宫中稍微眯了一会儿,赵桓隱约中听见有人在喊他。 “官家,官家,金人攻来了!” 赵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到梁师成在龙榻外向他报信。 顾不得宫女为他披好棉裘,自己裹著被子,拿著手炉就起了身。 他在福寧殿专门摆了个东京城內外的战斗沙盘,梁师成指著牟驼岗所在,说道: “刚刚由亲征行营司传来的急报,金人刚刚占下了牟驼岗,曹太尉先头迎击,斩下金人先锋骑兵三十余人便去了延丰仓与蔡太尉匯合了。” 赵桓心中稍安,若不是他此时不便亲临战场,他倒真想会会那个歷史上鼎鼎大名的金国二太子完顏宗望。 牟驼岗。 完顏宗望看著眼前一片灰烬和一堆马尸,狠狠盯著郭药师,问道:“郭將军,这便是你给俺说的粮草无数和两万匹良马?” 郭药师垂头丧气地站在完顏宗望面前,解释道:“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军路线,营中有许多宋人,不如把他们全杀了,以免再走漏风声!” 完顏宗望骂道:“拉不出屎怪茅厕,这个地名俺第一次便是从你口中听到的,要说泄露也是你郭药师泄露的,莫要把罪推到別人身上。” 郭药师尷尬地赔了个笑,说道:“二太子息怒,纵然没有了马匹,咱们亦可先將这牟驼岗作为屯兵之地。” 完顏宗望拿出城图,在灯下指指点点,琢磨了许久,对郭药师道:“这座封丘门乃是城中门户所在,你领三千先头骑兵先去探探虚实。” 郭药师如何不知道封丘门的重要,那里是东京城的命门所在,肯定有重兵固守,完顏宗望让他去,完全就是想让他送死。 他劝道:“二太子高见,然我军长途而至,首战必然要痛打宋人方能提振士气,封丘门肯定一时难以攻下,耗下去於我军不利,不如往西打西水门,西水门墙矮易攻,只要占据护城河道,我军便可如入平地,一旦城门破,宋人必然望风而降。” 完顏宗望盯著西水门看了良久,道:“你记住,俺最后再听一次你这狗娘养的话。” 第八章 临敌(二) 完顏宗望(斡离不)门清的很。 他带领三千轻骑先到城下,副帅完顏闍母领著后续几万兵马和攻城輜重正在陆续过河。 宋人在备战状態,如果上来就啃那块最硬的骨头,仅凭三千儿郎是不够看的。 但他也不能坐而待之,粘罕的西路军正在太原一带进攻,打辽国的时候完顏娄室生擒了辽国皇帝,他这个二太子在在朝堂上很没面子。 此次围攻东京城,仅凭六万兵马很难攻下开封城,可如果能给城中的皇帝来个下马威,长长记性,也许能带无数金银回去。 肉得细嚼慢咽才能品出香味。 郭药师所言,其实与他的想法如出一辙。 陆门上有瓮城,不耗一耗守城宋人的气力,轻易攻打要付出很大代价。 而水门则不同,它只有一个水闸阻挡,如果能抗住敌人在城楼上的防御,將水门前面的河道占住,继而衝破闸门,只要搭一浮桥,自己的骑兵和步兵部队便可衝进城內大开杀戒。 当夜,斡离不召集营中几位万户將领,商议攻城计划和时间。 金兵先头部队今日遭遇了王宗濋的扰袭,斡离让人不用理会,只管在牟驼岗安营扎寨。 有將领担心在攻击西水门时会受到夹击,劝完顏宗望先等后续人马集结完毕再行动。 他安定眾人道:“宋人的指挥自认为用一支人马迎击俺,便能让俺疑虑恐慌,若真敢与俺打,就不会只用些箭矢试探,俺料定他们是不知虚实,既如此,俺便顺著宋人指挥的意。” 將基础事宜交待下去,斡离不又道: “樊家岗与西水门中间,是宋人的粮草大营,樊家岗地势比这牟驼岗还要高,宋人最能打的人绝对在此处守著,俺他娘的也不会傻到去强攻,只需派去百十人去樊家岗作势烧营,与他们的精锐部队迂迴起来,牵制个一两日,等俺的人马全部过河,便不会被包饺子。” 郭药师与斡离不共事不久,深嘆这位看似粗野的金人统帅对兵法的熟练与灵活。 他补充道:“二太子,虽然粘罕的西路军堵住了宋人的大部分勤王兵,但还有其他各路勤王兵正在陆续朝这里赶来,若久攻不下,恐怕於我军不利。” 斡离不摇摇头,道:“不怕,俺兵锋一至,东京城定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哪怕他们援军来了,俺只要摆出驻军久攻的模样,暂避锋芒,不消俺动手,赵宋官家的臣子们就会自己吵起来,那时不费一兵一卒,俺只要遣一使者送入城內,宋人的金银土地便可落入囊中。” 郭药师赞道:“二太子胸中计策如黄河滔滔,咱是服了。” 第二日寅时,斡离不果然派出一百多骑兵前去樊家岗佯攻,王宗濋探得消息,急领人马前去阻拦。 禁军里有人劝说王宗濋应该抓紧回撤至西水门,与曹曚匯合,但王宗濋全然不听。 他凭藉外戚身份当上这个殿帅,手底下的老军头一直不服他管教,这次他决意要在部將面前立一份大功。 且樊家岗地势高,只要与守军前后夹击,金人便无处可逃,这份唾手可得的头功他怎会轻易拱手让人? “传令,全军合成一队,为樊家岗解围!” 就在王宗濋朝樊家岗方向进击金兵的同时,金军万户扎支回与郭药师率领五百骑兵与一千五百步兵,运了十艘轻舟,舟上均放著硫磺、油桶,大摇大摆行至西水门外。 寅时的天色一片漆黑,突然间,西水门城墙上亮起无数火光,曹曚笑道: “官家真乃神人也!” 当即下令,一时间,无数箭矢与飞石朝著金人攻城军袭来。 扎支回早有预料,命二百兵士扛著盾牌,轻舟运到护城河上。 曹曚见此情形,对身边人道:“金人果然想烧水闸门,得了官家的旨意,本帅便命人將闸门附近的河道堵住,就连蔡太师家的假山都搬来用了,俺倒要看看金人还怎样渡河!” 扎支回没想到宋人会提前料到他们的计划,对郭药师道:“他们既然用巨石堵塞河道,咱们就把这轻舟放到石头上,直接踏舟而过纵火烧门,只要水闸门一破,咱们这一千多人可杀他一万人!” 郭药师毕竟是常年带兵打仗的老练將领,见状,对扎支回道:“万户,宋人早有防备,咱担心攻门正酣之时城外突然杀出伏兵。” “二太子不是已让人牵制那支宋人部队了吗?”扎支回问道。 郭药师沉吟道:“咱总感觉不对劲,不如先撤,以观后变。” 扎支回大怒道:“跟二太子说先攻西水门的是你,现在让撤兵的也是你,郭药师,你这般反覆无常,难不成是又倒戈投靠了宋人?” 郭药师大惊,连忙解释:“既如此,那便依万户的意思行事。” 扎支回冷哼一声,开始投舟架桥。 郭药师命自己营中的人见机行事,自己则打马回到攻城军的后方,观察著形势。 ...... 福寧殿內,赵桓手中拎著油灯,问梁师成:“进行到哪了?” 梁师成道:“最新军报,金人正在攻打西水门,曹马帅用巨石堵住了河道,金人正在攻击水闸门。” 赵桓总觉得哪里不对,算了算时间,说道:“王宗濋的人呢?按说此时应该出现在西水门下了。” 梁师成摇摇头,“未见王殿帅传来的军报。” 赵桓突感不妙,他放下油灯,来回踱步,心中隱隱不安。 事先他已安排得明明白白,让王宗濋骚扰完斡离不的先头登河部队就抓紧撤回来与曹曚匯合,给攻击西水门的金军包顿饺子。 但金兵已经进攻一个多时辰了,王宗濋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难道是见对方先头部队人少,与对方火拼了起来被全歼了? 赵桓摇摇头,立马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八千装备精良的禁军,就是站那不动,他斡离不也得砍上半天,哪还能有余兵过来攻城。 事情没有完全按照他的预料走,他敲了敲沙盘,对梁师成道: “確定金军只进攻了西水门?” “回官家的话,確定。” 第九章 临敌(三) 赵桓放下油灯,来回踱步,他就算提前知道军情,提前做好部署,依旧在执行上出现了问题。 八千多人,六千多支神臂弩,若是王宗濋没出差错调头折返的话,金人的先头部队就会变成瓮中之鱉,被射成筛子。 勤王大军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来到,金军东路大军眼看已经拉著輜重朝牟驼岗集结,赵桓心中暗暗思忖。 他现在要面临很多问题,守御城外六万骑兵並不难,可时间一久,朝堂之上主战和主和派必然又吵成一片。 一年后金人还会继续进攻,就算他这位官家坚定不移的主战,面对东西两路大军合围,拿什么战?派谁去战? 目前能拿得出手的西军,在野战方面和金人相比,也是相形见絀。 他移步到御桌前,提笔写下一列名字。 “韩世忠、李彦仙,岳飞、曲端、吴玠......” 写罢,他嘆了一口气。 这些留名后世的良將分散在各地,要么还在发育,要么还没入伍。 “难道守城之后,朕真的要迁都?” 他心有不甘,目前太原城还没破,如果能將勤王兵號令起来,布防於各个重镇,结果还未可知。 就在此时,殿外有人传来军报。 “何灌军驻扎在城东宜春苑附近,请求进城面圣。”梁师成如实念了一遍。 赵桓心烦意乱,刚想隨口拒绝,突然想起什么,他猛地一振,眼中放光。 “不对,不对!韩世忠曾跟隨梁方平守黄河,梁方平兵溃后他聚拢起残兵与何灌一起退到了城外!” 韩世忠绝对跟何灌在一起! 赵桓心跳加快,復又故作镇定道:“若是让何灌进城,那我大宋的將领人人皆会降敌,听闻梁方平营中有位叫韩世忠的统领官十分勇猛,把他带过来,朕要见他。” 有韩世忠这张王牌握在手里,他焦躁的心总算是安了下来。 这边刚说完,门外的小內侍向赵桓通报了一声刘錡求见。 刘錡急匆匆来到殿上,对赵桓道:“果然不出官家所料,金人正在攻打西水门,城战正酣时,曹步帅直接从拐子城下来,亲率两千骑兵出城,將金人逼退。” 赵桓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看了看刘錡,笑道:“怎么?你刘信叔见曹曚立了功,坐不住了?” 刘錡尷尬一笑,解释道:“回官家的话,臣听说金人六万兵马已在牟驼岗集结完毕,正在调运云梯准备第二轮攻城,李相公虽在各处布防,但臣恐金人初战落败,心有不甘,第二轮攻势必然更加猛烈,金人动用輜重,必然会从北向南而来,酸枣门和封丘门是金人重要攻击点,臣欲率右军增援李相公。” 赵桓略作思索,同意了刘錡的建议。 刘錡走后,梁师弯著腰对赵桓赞道:“君不疑臣,故臣得尽其智,將不瞒君,故君能总其威,官家之德,洞然如日月星辰之相照。” 赵桓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梁师成,这老太监抓了李彦之后对自己愈发贴得紧了,不仅如此,皇城司和宫內也被他整顿了一番,从原先的一万多人裁撤至三千多人,只留了精壮青年,且重新编了营。 既能体察圣意,又能替官家分忧,这样的人,赵桓没有理由不保他。 “李彦的家產抄没了多少?”赵桓突然问及此事。 梁师成忙答道:“城外田產抄没了三十二顷,另有洛阳十余顷,围城之际还没来得及充公,金三万两,银九万两,钱四十万贯,珍玩三百八十件,字画一百幅,粮米加在一起四万三千石,已让人全部充入內帑造册。” 赵桓眼皮子跳了跳,一个李彦就能抄出这么多油水,那其他几人还了得? 他的目光落在梁师成脸上,梁师成心头一惊,忙伏地请罪:“老奴知道陛下眼下急需用钱,愿將府中三万石存粮与四十八万贯家產全部上交充公!” 赵桓摆摆手,让他起来。 这个老太监现在如惊弓之鸟一般,得先將他的心安住。 “梁卿,当年没有你在宫中协助,朕也不会登上大宝,你放心,朕都记著呢。” 梁师成看著赵桓,突然想起十几年前他奉太上皇的旨意前去东宫探望,那个稚嫩的孩童抱著他的腿,嘴里喊著:“梁叔!下次再多给我带些藏书!” 如今那个吵著问自己要藏书的孩子已经是带领全城百姓对抗外敌的天子了。 时光真如白驹过隙。 赵桓继续道:“內帑现在归谁管?” 梁师成收起情绪道:“回官家,十年间,內帑都是归老奴管。” “现在还有多少钱?” 梁师成道:“金一万八千两,银八万两,钱二百三十万贯......” 一通匯报,梁师成將內帑所有的现存財產一併报给赵桓。 赵桓一向没有问过內帑的事,他认为父皇那种爱享受的人肯定不会亏待自己,所以內帑绝对会很充盈,听到梁师成所报的数字,他皱了皱眉,道了句:“我查看三年来的税收,每年都不少於五千万贯钱,怎地內帑会如此寒酸?” 梁师成回道:“是有那么多不假,但我朝连年对辽和对西夏用兵,光军餉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要养全国一百余万兵士,每年都要花去大半军费,太上皇爱风雅,修艮岳、运花石纲又花费一部分,还剩一小部分,留作各级官吏的俸禄,几乎不余什么钱,去年还从户部支了二百多万贯。內帑有这些钱,已是老奴尽力之为了。” 赵桓没有质疑梁师成的话,北宋的三冗问题一直被视为腐蚀国家的根源所在。 每年税收五千万贯,按现在的物价换算成白银得有四千多万两! 赵桓看著手中的帐册,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是个冒牌的皇帝,却也精研史书,知道歷代王朝的军费开支从未像本朝这般沉重。 梁师成见赵桓沉吟不语,以为他不信,解释道: “官家,老奴所言句句属实,禁军、厢军加起来一百二十五万余人,每年耗费钱粮三千余万贯,这还不算陕西、河北、河东三路对西夏和辽的用兵开支,那又是额外的,太上皇在时,修艮岳每年又要耗费上千万贯,一块石头从江南运到东京,光运输费与看护费就得花几千贯,老奴曾將內帑帐册呈给太上皇过目,太上皇也只说了句『知道了』……” “朕没有怪你。”赵桓安慰道。 第十章 临敌(四) 赵桓感慨颇深,每年五千万贯的岁入,换算成白银就是四千多万两! 每年四千多万两白银啊! 放在汉唐,足可养百万精兵横扫域外。 哪怕是后世身谢梅山的崇禎,若是有这份收入,怕是会惊喜地从绳套上立马活过来。 可放在大宋...... 一百二十多万军队,除去被各路军头掛名吃空餉的,再除掉一些老弱病残和混餉的军痞,真正到那些能征善战的军队手中的,又能有多少? 赵桓忽然想起自己看到过的一句话:“冗兵耗於下,冗吏耗於上,此所以尽取山泽之利而不能足也!” 范仲淹曾欲对三冗问题进行改革,但结果却是失败而终。 接下来守城大军的赏赐,还有二三十万勤王大军的粮餉,都要靠他这个官家从腰包里掏钱。 “朕的钱啊!朕的钱!” 赵桓手指不住地敲打桌子,吃空餉但手中拎著刀子的军人,冗杂的机构与充数的官员胥吏,皇亲国戚的巨额开销,他的眼光已经注视到金军撤兵后的朝局。 ...... 却说扎支回攻城时突遭曹曚出城奔袭,慌乱之下仓促逃走,若不是郭药师早有准备为他断后,他的头颅此刻已经被呈在赵宋官家的案前。 斡离不知晓后,只摆摆手,宽慰道:“敌军有备,不怪你,全是郭药师这狗娘养的出的餿主意,不过见你对俺们还算忠心,且绕过你这一次,往后攻城你只负责輜重运输。” 首战失利,完顏宗望很不服气,带著两千骑兵奔至樊家岗附近,一阵衝击,王宗濋率领的八千禁军一溃而散,王宗濋本人也落荒而逃。 “如今咱们各部人马均已渡河,輜重也已到位,咱就按部就班地从陆门攻进去,试试宋军的战力到底如何,他若能抵挡,俺斡离不敬他们是好汉,他若不能抵挡,俺就衝进城活捉了他们的官家!” 斡离不紧急调派布置,金人士气正盛,第二日卯时已开拔至酸枣门、封丘门下。 李纲见城下黑暗暗一片,顿时打起精神,对刘錡道:“观金人云梯数量,至少有数十座,刘將军得用床子弩將这些云梯击溃方可,否则一旦他们临近城门,我军便会陷入苦战。” 刘錡打量著李纲,顿感李纲有些莫名其妙,床子弩威力无比,但一次只能射五发巨箭,且下次攻击需要准备良久,这位李相公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金人大举进攻,苦战是必然的,床子弩不可能精確射到云梯之上,末將以为,等金人將云梯运至城下,我军士气正盛之时,末將遣五百精壮將士带上火料,用绳索顺绳而下,既能搅扰金人攻城,又能纵火烧毁云梯。” 李纲迟疑了一会,最终点点头,道:“就依刘太尉所言。” 不多时,金人正式开始攻城,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战至不多时,李纲发现弓手完全不够用,攻城的金人太多了,匆忙派人向赵桓匯报,要求多派一些弓手过来增援。 赵桓没有犹豫,立即下了手詔,让人从吴敏和耿南仲处调拨军械。 又从后军调拨三千人,拿著军械,全部隨李纲到城门守城。 李纲观察著双方战势,不断指挥著,酣战之中,刘錡半边脸溅满血水,对李纲道:“李相公,不能再放纵金人攀登云梯了,五百精壮已集结完毕,就等李相公一声令下。” “刘太尉,拜託了!”李纲行了个揖礼,但见刘錡亲自带领一眾人从远处的城墙上顺绳而下。 李纲会意,立即指挥这边的士卒主动朝城下进攻,以此吸引敌军的注意力。 金人急欲登城,注意力全放在城上,等他们的指挥军官回过神来时,已发现二十几座云梯上浓烟滚滚。 李纲知刘錡得手,一时间,弓箭、石雹,全招呼了上去,宋兵越打越勇,金人竟一时討不到便宜。 从卯时打到未时,金军已躺了三千多具尸体,封丘门和酸枣门的城墙也被金人的箭矢射成了垛子,双方皆筋疲力竭,金人这才肯撤兵回营。 申时,赵桓接到急报,说是有一支金人部队正在乘舟攻打西北水门。 赵桓走到城防图前,心中大惊,西北水门连接金水河,如果被攻破,金人便可顺流而下,直接来到內城。 正在正当他欲亲自带领八千后军亲临西北水门时,昨日出城传旨的內侍匆匆赶来,稟道: “官家,何灌何步帅在城外听说西北水门被攻,已带军行至门下,正与金兵交战,另外,韩世忠也带来了。” 赵桓心中微微一动,道:“让他进来。” 韩世忠是突围逃出来的,这些日风餐露宿,赵桓的旨意传的急,內侍还没带他沐浴,也没教他覲见礼仪,便引他到了这福寧殿。 灰尘满面、鬢角散乱的韩世忠望著赵桓,久久不能语,似是在外面挨了毒打,委屈巴巴给赵桓叩了个首,道:“官家,俺韩世忠有罪!” 他將梁方平如何望风而逃、宋军如何溃败,自己如何突围拼杀的过程声泪俱下地为赵桓复述了一遍。 当然,自己神勇突围的那部分说的最多。 赵桓走到韩世忠面前,將他搀扶起来,韩世忠见状,眼珠子一转,把夺眶而出的眼泪立即收了回去,顺便歪了歪嘴。 这些小动作赵桓没有看到,只是宽慰他:“梁方平之过,韩统制不必往身上揽,连日奔波劳苦,朕这就传御膳,为韩统制洗尘。” 韩世忠怔了怔,自己不过突围而已,既没有全歼敌军人马,也没有斩杀敌军统帅,这位官家见到自己第一面就要赐御宴,那些节度使都没有这般殊荣,官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莫不是以为俺韩世忠投靠了金人,成了金人在城郊的探子,想从俺嘴里探探虚实? 俺老韩也不是这样人啊! 没过多大会,御膳传至,韩世忠也不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梁师成在一旁不住地提醒:“韩將军,慢些吃,慢些吃,莫要在官家面前失了礼数。” 赵桓看著韩世忠吃饭的模样,也歪了歪嘴。 別人不知道你韩世忠,朕还能不知道吗? 韩世忠吃得正香,赵桓迎面坐了过来,笑道:“朕前些日翻看了父皇朝中的军功册,听说方腊当年是被你所擒,却被辛兴宗抢了功劳,朕可重新將功劳加在你头上。” “唉,官家,莫提那个小婢养的辛兴宗,俺那时不过是一低级军官,也不敢独占功劳,不然其他营的人还不得把俺韩世忠给剁成臊子做包子!俺能混到今日,全靠识趣,金人来了俺就拼死砍杀,上级武官让俺做啥俺便做啥,不然俺韩世忠哪能有今天得赐御宴的殊荣。” 梁师成听得难受,这是个哪里冒出来的村夫,在官家面前敢如此说话! “韩世忠!休得无礼!”梁师成吼道。 赵桓笑著摇摇头,示意梁师成不用阻拦,果然是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军痞,这种做派倒是討喜得很。 韩世忠喝了口肉汤,又抓了只烧鸡,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嘟囔著:“官家,你不用俺跟卖关子,想让俺干啥直接下旨便是,俺一不是金人派来的细作,二不是手握重兵的节帅,全凭官家吩咐。” 赵桓见韩世忠直接,便也说道:“何灌正在西北水门与金人交战,那里若是丟了,金人便可乘河而下直达內城,城內良將皆有差遣,朕欲带八千后军亲往援助,正巧韩统制来了,此事,你可愿意?” 韩世忠抹了抹嘴,跟隨何灌守城的人中,有不少他自己的人马,赵桓此言正合他意,但他依然端著架子不放,回道: “官家,可別说笑了,俺不过是一小小的统制,若是官家想让俺援助何步帅,胡乱找个人传旨便可,俺哪敢抗命?除此之外,官家定有別的事。” “韩统制,朕说太祖皇帝给朕託了个梦,让朕寻一个名叫韩世忠的军官,他日定能助朕击退金人,威震华夏,收復燕云,韩统制可信?” 这老军痞根本没入赵桓的套,什么请功,什么託梦,说到底还是城中无人可用,他韩世忠又是城內唯一一个与金人正面交过战並且成功突围的军官,所以官家才会指名道姓的让他过来。 可官家亲召,又给他兵马,若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走一步看一步,如今局势不明,他韩世忠三十多岁的人了,也得展露些头角让官家看看,总让手下人跟著自己受那些军头的气也不是常事。 韩世忠停下了嘴,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懂了,官家,你下道手詔,派个人隨俺去调遣后军,俺这就去西北水门。” 赵桓从殿上拿起一把宝剑,握著韩世忠的手,道:“韩统制不懂, 崇寧四年,你陷阵斩杀敌將,掷首城外,大败夏军。 蒿平岭之战,你率精锐鏖战,跃马斩杀敌国駙马。 藏底河之战,数次斩將夺旗,军功又被刘延庆夺去,但你之勇武早已传入朝中。 杭州北关堰破敌,王渊赞你是“万人敌”。 朕知道,韩统制心里肯定想著定是朝中无人可用,朕在无奈之下才派你领兵,御膳也好,託梦也罢,不过是让你韩统制效忠的藉口,可朕知道,这天下没了朕,百姓依然照旧生活,若没了韩统制,不知多少生民会在金人的铁骑下悲嚎,这是神宗皇帝当年寻找名匠打造的宝剑,朕今日特赏赐给你,愿韩统制为朕御敌!” 赵桓一口气说完,韩世忠怔怔的看著赵桓,自己这么多年的履歷,这位官家张口就来,当年刘邦对韩信,也不见得如此吧? 他內心微微漾起一阵波澜,自己不过是个泥腿子当兵的,当年拼死拼活,不过是为了多拿些酒肉犒赏,跟手底下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痛快吃喝一番,虽然品级低微,但他过得自在瀟洒。 这把剑是接也不接? 他咬了咬牙,就算不为自己著想,也得为营中弟兄们著想。 良久,韩世忠终於接过剑,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做派,单膝跪地,郑重道:“臣韩世忠领旨!” 三个时辰后,何灌背城迎敌,身上负伤无数,浑身是血。 一位统制官劝道:“步帅,金人至少有一万余眾,看样子他们是下定决心吃下这座西水门,守城士兵被牵制在其他城门,我们应当先行撤退,待援兵来到再与之合击敌军。” 何灌面目坚定,斥道:“我们都是罪该万死的人,本就深负圣恩,如今你还想再逃,效仿那太监梁方平吗?” 又是一阵激战,金兵后方,扎支回正在高处观战,得意对身边的副將道: “宋人也不过逞一时之能,西水门攻不下,那是因为我军先头部队人数太少,今日我率九千人突袭,这水门纵然固若金汤,我也要给他捅个窟窿出来。” 一位副將道:“万户大人,城下这支部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虽然军备寒酸,可士气高昂,不如派两队弓弩手,直接灭了他们。” 扎支回哈哈大笑道:“我正有此意,传令,步兵撤回,上弓弩手!” 金人弓弩手快速进发,何灌的四千多人存活已不过半。 见到弓弩手到来,何灌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下令道:“娘的,直接压过去,跟他们拼了!” 所有士兵几乎都杀红了眼,也都抱著必死的决心,何灌令下,所有人都冲向金人的弓弩手。 就在此时,城门之上突然鼓声阵阵,黄色的龙旗与仪仗纷纷立在城门上,赵桓突然出现在了西水门城楼上。 扎支回远远看见,顿时红了眼,指著赵桓的仪仗,激动地手都要抖了起来,他对部下说道: “我部即將立下不世大功!所有人听令,全力猛攻水闸门,不惜一切代价,生擒宋国皇帝!” 赵桓看著全面扑压而来的金兵,让人喊话,令何灌不要抵抗太紧。 何灌听闻官家圣驾亲至,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楼上身著朱红色龙袍的赵桓,奋力嘶吼: “罪臣何灌无顏再见官家!” 说罢,便只身衝进金人之中,奋力砍杀数人后,渐渐被淹没在密密麻麻的金兵群中。 赵桓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角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