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大佬前妻带球跑》 第1章 秀水村女知青 一九七七年的春节刚过,秀水村的山头上还积著未化的雪。 林知微裹紧藏蓝色的袄,衣领处露出的一截被冻得泛红的脖颈。 她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往村支部走,手里捏著母亲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已经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边角处隱约可见反覆摺叠的痕跡。 “林老师!”几个扎著麻辫的小姑娘像山雀似的扑棱著跑过来,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绽著灿烂笑容。 林知微笑著点头,眼角那颗泪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粒小小的琥珀。 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语文算术音乐体育,样样都得教。 此时她乌黑的头髮编成两条粗辫子,隨著步伐轻轻晃动,皮肤白得像新磨的米粉,在臃肿的袄下依然能看出纤细的腰身曲线。 村支部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王支书从一堆泛黄的文件中抬起头,老镜滑到鼻尖:“哟,林老师,来得正好,北京打来的电话,找你的。”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话机,黑色的听筒歪在一边,像是被人匆忙搁下的。 林知微心头一跳。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母亲每次来电话都催问她离婚的事。 她摘下毛线手套,冰凉的指尖触到金属听筒时微微一颤。 “知微?”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许茹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里隱约有医院办公室特有的嘈杂。 “上回跟你说的北京知青返城的政策,你听懂了没有?未婚知青可以通过招工回城。你小姨托人……”信號突然断了一下,又续上,“……朝阳区实验小学语文老师的岗位,马上就截止申报了。” 林知微的手指紧紧缠著电话线,指节泛白。 “妈,我和周译才结婚一年……” “你傻啊!”许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即压低,“多少人挤破头想回北京?你爸那边儿……” 一阵电流杂音后,“……你哥去年好不容易考上国防科大,咱家眼看著就要……” 声音断断续续,“……你就为了周译那小子,结婚还不到一年,连爸爸妈妈都不要了?” 林知微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自己高烧不退,周译连夜找人,又找来拖拉机,在结冰的山路上开了四个小时送她去县城医院。 “知微,”许茹放软了语气,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妈不是逼你。但你想想,你才22岁,大好的青春,真要在那山沟里过一辈子?” 掛掉电话,林知微从村支部走出来,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脚冻得发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下。 周译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像棵挺拔的青松,静静地等著她。 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军绿色袄,那是他大哥退伍带回来的。 袄洗得发白,肘部打著整齐的补丁,却衬得他肩宽腿长。 见林知微走过来,周译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温热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冻得发红的指尖。 “妈又来电话了?”他问,声音低沉温和,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缓缓消散。 林知微轻轻点头,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掛著细小的冰晶。 周译立刻摘下自己的藏青色围巾,手指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脸颊。 他系围巾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粗糙的指腹偶尔蹭到她的下巴。 围巾上残留著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气,莫名让人安心。 晚饭是在周家吃的。 在秀水村,周家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周父当过生產队长,家里几个孩子也是个个都有出息。 老大周评是退伍老兵,退伍后安排在镇上的武装部当干事,娶了同村的李秀秀。秀秀在公社伙房帮工,能说会道。两口子生了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大的周泽康七岁,小的周泽青四岁。 老二周证老实本分,娶了隔壁村郑家的闺女郑红。两人都在秀水村种地。他们的大儿子周泽安八岁,女儿周琼五岁。 三女儿周语最有出息。高中毕业后进了县钢厂当会计,因著能写会算,长得又漂亮,钢厂徐厂长的儿子一眼就相中了,结婚后生了一个儿子徐润,刚满周岁。 老四就是周译。当年周译和周语同年初中毕业,家里只供得起一个读高中。周译二话没说就把机会让给了姐姐,自己回村当了记分员。 周语一直记著这份情,前年借著婆家的关係,把弟弟安排进了钢厂运输队。 最小的周诚十五岁,在县城读初中。 今晚老大一家在镇上,没回来吃饭。 煤油灯昏黄的光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周母“哐当”一声把咸菜碟子撂在林知微面前,特意挑了块醃得发黑的咸菜疙瘩,“啪”地扔进她碗里,筷子敲在碗沿上“当”地一响。” “小四,”周母眼睛直勾勾盯著周译,嗓门却扯得老高,“今儿个村东头李家的闺女回来了,人家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一个月二十八块五!” 她斜眼瞟著林知微细白的手腕,鼻子里哼了一声,“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正式工,吃商品粮的。” 周母说的李家闺女叫李丽,圆脸盘大眼睛,之前,周李两家差点就要定亲,谁曾想周译铁了心要娶她这个北京来的知青。 林知微低著头,筷子尖在稀饭里划著名圈。 自从和周译结婚,婆婆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在婆婆眼里,她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知青,纯粹是拖累了周译。 平日里周译在县城,她寧可在学校啃乾粮也不愿回周家吃饭。周译回来,他们也是在自己房子里做饭的时候多。 还好,一周顶多就见一回,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周证闷头扒饭,二嫂郑红偷偷瞄了她一眼。 在这个家里,三个儿媳妇,婆婆最疼老大家的,最看不上眼的就是这个北京来的小儿媳妇。 郑红心里明镜似的——只要林知微在场,婆婆的火气就烧不到自己头上。 “娘,”周译把一块腊肉夹到林知微碗里,“知微教书也很辛苦,她每天要给三个年级的孩子上课,晚上还要批改作业。” “教书能挣几个工分?”婆婆突然提高嗓门,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结婚一年了,肚子也没动静……”她意有所指地扫过林知微平坦的小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两个了。” “行了!”周父把菸袋锅子在桌沿上重重一磕,“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 第2章 我们离婚吧 儿子和儿媳走后,周父蹲在门槛上抽旱菸,烟锅子里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以后你少说老四家的几句。”周父吐出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 周母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咋啦?我儿媳妇,我还说不得了?” 周父用烟杆敲了敲鞋底:“今儿个在村口,听王支书说,咱们村那个孙知青,嫁给周旺家老大的,正闹离婚呢。” “她不是生了俩娃吗?”周母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这还能离?” “生了娃算啥?”周父冷笑一声,“人家说了,离了婚就能回城里。听说连返城的介绍信都开出来了,就等著扯离婚证呢。” 他抬眼看了看老伴,“咱家这个,可连个娃都没生呢。” 周母手里的抹布“咣当”一声掉进盆里,水溅了一地。 她突然来了精神:“离!离了更好!就咱家小四这条件,一个月三十多块钱,还有他姐在钢厂的关係。要找啥样的找不著?李丽那丫头,我瞧著到现在还没说亲呢!” 周父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口烟。他想起去年腊月,林知微娘家寄来的包裹——那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是村里人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物。 “那个孙知青不过是苏市来的,”烟锅在鞋底上重重一磕,火星四溅,“老四家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北京过来的。” “管她哪里过来的,”周母叉著腰,唾沫星子飞溅,“连个孙子都生不出来,趁早哪来的回哪去,別耽误了我家小四!”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林知微始终沉默著。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周译宽厚的手掌紧紧包裹著她冰凉的手指,粗糙的茧子摩挲著她的皮肤,是他特有的温度和力度。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乡间的小路上。 周译高大的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军绿色袄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银边。 他侧脸的线条像被精心雕琢过一般——高挺的鼻樑投下一道阴影,浓黑的眉毛下,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映著清冷的月光,显得格外深邃。 “妈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別往心里去。” 林知微垂著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你妈说话,不一直都是这样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早就习惯了。” “我在县里租了间小屋,就在钢厂后头。三姐说,她正托人打听县里有没有多出来的知青的岗位。”他顿了顿,“等安排好了,你就搬来县城住。” 林知微侧过头,她望著周译坚毅的侧脸,喉头突然发紧。 “译哥,”走到那扇贴著褪色“喜”字的木门前,林知微突然站定,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我们离婚吧。” 周译的脚步顿住了。夜很静,林知微甚至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此刻的沉默令人窒息。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紧绷的下頜线上。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出奇地平静,“是想回北京吗?” “嗯。”林知微的声音轻不可闻。 林知微的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泛白。 月光下,她看见周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青松。 “外面冷,”周译的声音有些哑,“进屋说吧。” 屋內,林知微站在炕沿边上,从袄內袋掏出那封被反覆摺叠的信。 “译哥,”她的声音发颤,“我妈来信说,北京知青返城出了新政策……” 她展开信纸, “未婚知青可以通过招工回城。小姨托人给我爭取到了朝阳区实验小学的教师岗位。” 周译接过信,手指在纸面上摩挲。 林知微看见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信纸对摺,又对摺,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我爸的问题快要平反了,译哥,我们一家……我们一家马上就能团聚了。” 周译將折好的信还给她,动作很轻, “小微,”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方才说离婚,是要真离婚,还是假离婚?”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猛地扎进林知微心里。 她突然扑进周译怀里,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袄前襟。 “我捨不得你……我真的捨不得你……”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可是译哥,我想我爸妈,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她的手指紧紧攥著他的衣襟,指节发白,“我妈说,爸爸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大好,她上回去陕西农场看爸爸,他老了好多,头髮全白了……” 周译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懂。”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懂。” 林知微仰起泪眼婆娑的脸,煤油灯的光在她眼里碎成点点星光。 “译哥,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真的待不下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每次去你家吃饭,你妈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物件,还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物件……” 周译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细腻的皮肤。 “我知道妈对你不好。”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我也知道,你在这里不开心。” “译哥,我不想跟你分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可是我想家想得快疯了……” 周译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缠绕著她的一缕髮丝,那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煤油灯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动。 “那就离吧。”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坚定,“你先回北京。” 林知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突然意识到,周译比她想像中更了解她,更爱她。这种认知让她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夜色更加寂静。周译拉著她在炕沿坐下,煤油灯的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融为一体。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头一回见面?”周译突然问。 林知微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她刚到秀水村不久,白天干活慢被生產队长当眾责骂,夜晚躲在小山坡上偷偷哭泣。周译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周译的声音里带著怀念,“你这么娇气的姑娘,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第3章 牛棚 天刚蒙蒙亮,林知微就醒了。她睁开眼,炕上另一侧早已空荡,只余下一片冰凉的被褥。 她撑起身子,发现旁边衣裳上压著一张纸条。 周译的字跡力透纸背:“我去大队开介绍信,你先吃饭。” 灶台上的铁锅还温著,揭开木盖,金黄的小米粥冒著细密的气泡。 旁边的粗瓷碟里,两个煮鸡蛋圆润饱满,一撮咸菜丝淋了香油,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林知微机械地咀嚼著,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得她手一抖。 周译挟著一身寒气进来,军绿色袄上还沾著晨露。他手里捏著两张公文纸,鲜红的公章格外刺眼。 “办好了。”他嗓音有些沙哑, “我跟王支书说你要回北京探亲,需要开证明。”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他看都没看內容,直接把公章给我,让我自己盖的。” 林知微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你一晚没睡?” 周译避开她的目光,说:“离婚的事,先別跟家里说。” “为什么?”林知微捏紧了筷子。 “我妈要是知道了……”他喉结滚动,“肯定要闹著开你的批斗会。” 林知微垂下眼睛,粥碗里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热。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周译还在为她考虑。 “吃完我们就走。”周译站起身,“我骑车带你,去公社办离婚的手续。” 寒风像刀子般割著脸颊。林知微侧坐在自行车后座,双手攥著周译的袄下摆。 土路顛簸,她不得不贴紧他宽阔的背脊。 “我跟钢厂请了假。”风声裹挟著周译的声音传来,“明天……送你去省城坐火车。” 林知微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带著鼻音的“嗯”。 公社办事处的木门漆皮斑驳。办事员是个颧骨高耸的中年妇女,她接过介绍信时,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射。 “確定要离?”钢笔尖在墨水瓶里搅了搅。 “確定。”周译的指节在桌沿发白。 钢笔尖顿了顿,在离婚证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钢印落下的瞬间,“啪”的一声脆响。 林知微看见办事员手边的一摞档案,最上面几份都是知青离婚申请。 走出公社,阳光刺得林知微有些睁不开眼。 她手里捏著那张薄薄的离婚证,感觉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回村的路上,林知微突然说:“译哥,我想去看看李叔。” 车把微微一顿,周译调转方向往村东头骑去。路边的枯草上还掛著霜,在晨光中晶莹闪烁。 李东行住的牛棚孤零零地立在村最东头,土墙歪斜,茅草顶塌陷了一角,裂缝里塞著枯黄的稻草。周译停下车,车轮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跡。 走近时,一股混杂著霉味、粪臭和草药味的浊气扑面而来。林知微看见昏暗的棚屋里,一个佝僂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编箩筐。 听到脚步声,那人迟缓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时突然亮了起来。 “小林老师?”李东行慌忙用袖子擦拭唯一的那把三条腿木凳, “快……快请坐。” 林知微没坐,而是蹲下身帮他收拾散落的竹篾。篾条边缘锋利,在她指尖留下几道红痕。 “李叔,我要回北京了。”她轻声说。 李东行的手一抖,篾条划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真的?政策允许了?” “嗯。”林知微点点头,压低声音,“我爸也有消息了,估计很快就能平反。李叔,您的好日子也快到了。” 李东行的眼眶瞬间红了,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佝僂著背,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平復下来。 “小林老师,”他的声音还带著颤抖,“你稍等。”他转身在稻草铺就的“床”边摸索,从垫子底下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抚平卷边。 “我写了封信,地址在背面,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回北京后,带给我爱人?” 林知微郑重地接过信:“我一定送到。” “谢谢……谢谢……”李东行哽咽著。 离开时,林知微悄悄將一卷粮票塞进李东行手中:“我用不到了,您收著吧。” 李东行推辞不过,最后只收了粮票。 回到家,周译跪在炕沿,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用麻绳缠了好几道。“你拿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知微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她数了数,足足两千块。“这……”她震惊地抬头,“你是不是又……” 周译点点头:“上个月去海城,帮人捎了点紧俏货。” “你不要命了!”林知微声音发抖,“这要是被抓到……” “没事,”周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很小心。” 林知微攥著那沓钱,感觉重若千钧。 “我在海城听说,”周译突然压低声音,“將来的政策说不定会放开。”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还有人在传,可能要恢復高考。” 林知微心跳加速:“真的?” “嗯。”周译点点头,“所以……”他顿了顿,“你先回北京,说不定以后……” 他没有说完,但林知微懂了他的意思。希望像一簇小火苗,在她心里悄悄燃起。 林知微的心怦怦直跳。 她想起周译那口旧木箱里整整齐齐码著的高中课本——那是周语用过的,他常借著油灯看到深夜。 那晚,他们像往常一样並排躺在炕上,却都没有睡意。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译哥,”林知微轻声说,“等我回了北京,就想办法给你弄复习资料。如果真恢復高考,你一定要考来北京。” 周译“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周译突然伸手,將她搂进怀里。 他的心跳又快又重,震得林知微耳膜发疼。 第4章 小微,等我 天还没亮,周译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林知微听见他在外间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黄线。 “醒了?”周译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碗。 碗沿有个豁口,是去年冬天她失手摔的。 “来不及吃早饭了,给你泡了碗红水。”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凝成细小的雾珠。 林知微捧著碗,甜腻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周译已经穿戴整齐,军绿色袄洗得发白,但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他蹲在地上检查行李——一个印著“北京”字样的旧旅行袋,里面装著林知微的几件衣裳和几本书。 “都收拾好了。”周译的声音很轻,“孙大鹏的车六点在村口等。” 林知微小口啜著水,甜味在舌尖扩散,却怎么也渗不进心里。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掛钟的钟摆在机械地摆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走吧。”周译提起行李,帆布带在他掌心勒出深深的凹痕。 走到门口时,林知微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眼这个逼仄的小屋——炕头上还留著他们並排躺臥的凹陷,灶台边的水缸映著微光,墙上贴著的“喜”字已经褪色,边角捲曲。 林知微跟在周译身后,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光中迅速消散,就像他们即將逝去的共同岁月。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辆拖拉机正喷吐著白烟,柴油机的轰鸣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周老弟!”驾驶座上的孙大鹏探出半个身子,络腮鬍上结著霜。 “赶紧的,我还得赶回来拉化肥呢!” 周译把行李扔上车斗,然后托著林知微的腰帮她爬上去。 车斗里舖著层稻草,还残留著前几日运猪的气味。 周译脱下袄垫在稻草上:“坐这儿。” 拖拉机猛地一抖,顛簸著驶上坑洼的土路。 林知微抓紧车斗边缘,看著秀水村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村头那棵歪脖子榆树,夏日里他们常在树荫下纳凉;远处层叠的梯田,有他们並肩插秧时留下的脚印;还有那间低矮的校舍,她教孩子们唱歌时,周译总站在窗外听…… 寒风呼啸,颳得人脸生疼。 周译挪了挪位置,用背替她挡住风。林知微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无声地淌了满脸。 县客运站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臭味、烟味和廉价香皂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周译一手提著行李,一手护在林知微身后。 “两张去省城的。”周译的声音盖过了人群的嘈杂。 售票员撕票时,他转身用背挡住推搡的人群,將车票仔细折好塞进林知微的衣兜。 客车座椅上的海绵从裂口处露出来,车窗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布粘著。 “要开四个小时。”周译从袋子里掏出个铝饭盒,“我烙了饼,路上吃。” 客车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地驶出车站。 林知微望著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飘回了五年前—— 五年前那个酷热的夏日,她戴著“知识青年”的红来到秀水村。 第一天割麦子就把手心磨出了血泡,动作慢被生產队长当眾辱骂“资產阶级娇小姐”。 夜里她躲在打穀场的小山坡上哭泣,月光下突然出现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后来她才知道,周译是生產队记分员。 別人给她记六分,周译偷偷改成八分;她割麦子慢,周译总“恰好”分到相邻的垄沟,默默帮她割完大半;寒冬腊月,她的水缸里永远有挑满的清水…… “砰”的一声,客车碾过一个大坑,林知微的额头差点撞上前座。 周译的手掌及时护住她的肩膀,“没事吧?”他问,声音里带著熟悉的关切。 林知微摇摇头,却止不住更多回忆翻涌—— 有一次下雨天,她独自在仓库整理农具,村里的二流子张麻子反锁了门。就在她绝望时,木门被铁锹劈开,周译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眼神凶狠得像头狼;还有她发高烧40度的那个冬夜,周译送她去县医院…… 泪水模糊了视线,窗外的景色化作斑斕的色块。 周译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客车驶入省城时,午后的阳光正烈。 火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大喇叭里女播音员机械地重复著列车班次,混著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哭闹。 周译护著林知微挤到售票窗口,买了张去北京的硬座票。 “下午三点多的车。”周译把车票塞进她手心,“还有时间,去吃点东西。” 他们在车站附近找了家麵馆。周译点了两碗牛肉麵,把肉片全拨到林知微碗里。热腾腾的蒸汽中,林知微看见周译的眼睛红得厉害。 “译哥……” 她嗓子发紧。 “吃吧。”周译低头扒拉著麵条,“车上冷,得多吃点。” 候车室里的广播开始通知检票。周译提起行李,另一只手紧紧牵著林知微。站台上人挤人,行李碰撞,小孩哭闹,送行的人大声叮嘱著…… “就送到这儿吧。”林知微在车厢门口停下。 周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眼睛在此刻亮得惊人:“小微,等我。”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知微的泪水决了堤。她重重点头:“好。” 列车员吹响哨子,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周译最后捏了捏她的手,转身跳下站台。透过车窗,林知微看见他站在人群中,军绿色袄显得格外醒目。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 周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绿点,被人潮吞没。林知微的额头抵著冰凉的玻璃,直到站台的灯光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列车呼啸著远去,林知微摩挲著怀里的蓝布包。 这列北上的火车不仅载著她离开秀水村的过往,更驶向一个充满变数的明天。 而她和周译的故事,或许就像这绵延的铁轨,看似分离,却始终並行向前…… 第5章 周母撒泼 顶著寒风,周家老大周评和媳妇儿李秀秀踩著自行车急匆匆往家赶。 李秀秀在后座上一顛一顛的,手里攥著的酱油瓶子晃得厉害。 “哎哟喂!你慢点儿骑!酱油要洒了!”李秀秀裹紧头巾,冻得通红的手指死死攥著周评的袄后襟,尖著嗓子在后头喊。 周评闷不吭声,只顾埋头猛蹬。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后背却已经汗湿了一片。 他刚从公社知青办老刘那儿听说老四离婚的事,心里头乱糟糟的。 “你说老四这事儿……”李秀秀凑到他耳边,“咱娘知道了还不得炸锅?” 见丈夫不搭腔,她又自顾自地说:“当初我就说这城里来的姑娘靠不住,还不如咱家丽丽呢……” 李丽跟李秀秀,算是村里的同宗。 自行车拐进村口时,周评看见二弟周证两口子正在地里锄草。郑红直起腰来冲他们招手,周评只当没看见,径直往家骑。 周家院子里,周父正蹲在枣树下修锄头,嘴里叼著的旱菸在冷空气中冒著缕缕白烟。 见大儿子风风火火地进门,撩起眼皮问了句:“咋这个点回来了?” “爹!出大事了!”秀秀跳下车,冻僵的脚一滑,差点摔倒,“四弟离婚了!那个林知微要回北京!” 周父手里的锤子“咣当”掉在地上,惊得鸡窝里的老母鸡“咯咯”直叫。 “啥事儿?!”周母举著擀麵杖从灶房衝出来,围裙上还沾著麵粉,呼出的白气喷得老远,小四离婚了?!” 李秀秀赶紧上前搀住婆婆:“娘,你別急,我们也是刚听说……” “不急?我能不急吗?!”周母一把甩开李秀秀的手,擀麵杖往地上重重一戳。 “那个小贱蹄子!我早就看出她不是个安分的!嫁过来一年,肚子没个动静,工分挣不了几个,现在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人!” 周父咳嗽一声:“你小点声,让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听见就听见!”周母嗓门更高了,“我老周家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丧门星!” 她突然一把抓住李秀秀的手腕,“你说,那女人是不是在北京有人了?这才急著回去?” 李秀秀装模作样地呵著热气暖手:“这谁知道呢......人家毕竟是城里人,心气儿高……” “城里人了不起啊?!”周母气得浑身发抖,“我儿子哪点配不上她?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 就在这时,院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周证和郑红一前一后走进来,郑红怀里还抱著一捆冻得发硬的柴火。 “这是咋了?”周证看见大嫂冲他挤眉弄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周母一个箭步衝上前,拽住周证的胳膊:“老二啊!你四弟让那个狐狸精给甩了!” 周证和郑红面面相覷。郑红赶紧放下柴火,上前扶住婆婆:“娘,你先消消气……” “消什么气!”周母甩开郑红的手,“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劝我消气!小四呢?还有那个狐狸精,死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推开。周译拎著个布袋子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周母第一个扑上去:“你个没出息的!离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说?!” 周译侧身避开母亲的撕扯,把布袋子放在石磨上。 “你媳妇儿呢?”周母又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声音拔高了八度,“看我不撕烂她的脸!” 周译眼神一冷,一把推开周母:“骂谁呢?” 周母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她指著周译:“你居然跟我动手?都离了,你还护著她?” 周父见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小四,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离了。”周译语气很平静,“她家里给她安排好了工作,回北京就能落户。” 周母一听更炸了:“好啊!我说呢!原来这是下茬都找好了……” “娘!”周证突然提高嗓门,“您少说两句吧!老四心里也不好受!” 周母被二儿子这一嗓子吼得一愣,李秀秀趁机插话:“要我说,离了也好。丽丽不是在供销社上班吗?这不还没说亲……?” 周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李秀秀立刻噤声。 周父磕了磕菸袋锅子:“都別吵吵了。老四,你跟爹进屋说。” 爷俩一前一后进了堂屋,留下院子里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周母一屁股坐在结冰的石凳上,又开始絮叨:“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郑红赶紧蹲下来给婆婆捶背:“娘,您消消气,当心身子……” 李秀秀撇撇嘴,凑到周评耳边嘀咕:“瞧见没?老二家的就会来这套。” 周评狠狠瞪了她一眼:“你也给我闭嘴!” 堂屋里,周父给儿子倒了碗热茶,茶汤上飘著几片粗茶叶子:“真离了?” “嗯。” “想清楚了?” 周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她先回北京。” 周父嘆了口气:“那你以后……” “我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周译放下茶碗,“爹,您別操心。” 周父摇摇头:“你娘就这脾气,別往心里去。” 周译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回钢厂上班。” 他穿过院子时,周母还想说什么,被周证拦住了。周译头也不回地走了,“砰”地关上门。 夜幕降临,周家总算消停下来。周母骂累了,早早钻了被窝。 周父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心里直犯嘀咕:老四这婚离得蹊蹺,北京那亲家说安排工作就安排,怕不是个有来头的?这关係要是断了,倒是可惜。 东厢房里,李秀秀边铺被子边跟周评嘀咕:“老四这离婚了,你说,我要不要回娘家说一声,丽丽多好啊,又会来事……” 周评闷声道:“睡你的觉吧,明天再说。” 西屋,郑红给周证打洗脚水:“老四心里肯定难受,平日里多好的两口子,这咋说离就离了……” 周证嘆气道:“唉,造孽啊!” 而此刻,周译的院子里黑著灯。他靠在炕头,手里摩挲著一枚发卡——是林知微落下的。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紧绷的下頜线上。 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归於寂静。 第6章 母女夜话 火车鸣笛进站时,林知微的手指紧紧攥著车窗边缘,指节发白。 北京站的月台上人潮涌动,广播里播放著激昂的进行曲,几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维持秩序。 她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搜寻著,终於在人群最前排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母亲许茹。 五年了。 母亲穿著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鬢角却已泛白。 她踮著脚张望,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节车厢。林知微的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妈!”她拎著行李挤下车,声音几乎哽咽。 许茹猛地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手掌紧紧扣住她的后背,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一样。 “瘦了……”许茹的声音发颤,手指抚过林知微的脸颊,“怎么瘦成这样?” 林知微想说“我挺好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酸涩的吞咽。 “走,妈带你回家。” “你哥原本也是要来接你的,可是他昨儿连夜去陕西你爸爸那里了。” 许茹接过行李时压低声音,“组织上刚下的文件,你爸……下周就能到家了。” 林知微心头一跳:“爸……真的能回来了?” 许茹的嘴角终於扬起一抹笑:“是啊,清华的文件下来了,还有你大伯,也要从云南回来了。” 林知微的父亲,林寧远,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的教授,八年前被下放到陕北农场。 她们挤上公交车,林知微望著窗外陌生的街景。长安街上的標语换了又换,王府井百货大楼的橱窗里已经换上了春装。 骑自行车的人流中偶尔闪过几抹亮色——有个穿红呢子大衣的姑娘,辫梢繫著时兴的有机玻璃发卡。 “变化大吧?”许茹顺著她的视线望去,“你走那年,王府井橱窗还全是大字报呢。” “哥哥还好吗?” “你哥在新疆兵团那几年,吃了不少苦,去年考上了军校,总算回了北京。唉,你哥是男孩子,吃点苦没什么。妈这些年最惦记的,是你。” 公交车到站,她们步行穿过几条胡同,最终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 这是协和医院的职工宿舍,许茹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 职工宿舍的楼梯间堆满了蜂窝煤,许茹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你的钥匙也给你配好了。”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小两居,家具简单却整洁。 书桌上摆著几本医学书籍,墙上的相框里嵌著一张全家福——那是八年前拍的,父亲穿著笔挺的中山装,母亲微笑著站在他身旁,哥哥搂著她的肩膀,而她穿著初中校服,笑容明媚。 林知微的指尖轻轻触碰相框,眼眶发热。 “饿了吧?”许茹从五斗橱里拿出一盒点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杏仁酥,你哥特意给你留的。” 林知微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晚上,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老式木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夜色沉沉,林知微蜷缩在母亲身边,像她小时候怕雷雨时那样。许茹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带著某种久违的安稳。 “妈……”林知微把脸埋进蓬鬆的枕头,声音闷闷的。 “嗯?”许茹的手指梳理著她散开的长髮,发尾还有些乾枯分叉,是乡下水质不好留下的痕跡。 林知微翻过身,在黑暗中望向母亲模糊的轮廓。 “我喜欢周译。”她轻声说。 许茹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落下:“微微,你跟妈妈说说他吧。” “译哥他很高,人也长得好看,很照顾我。” “我们结婚前,村里分粮的时候……”林知微的指尖无意识绞著被角,“我扛不动谷袋,他就趁天黑偷偷帮我扛回去。有次被支书撞见,他硬说是给自己家搬的,结果多交了两斤粮……” 林知微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妈妈,你说,他是不是特別傻……” “还有一次下雨天,”林知微的声音发抖,“我在仓库里落单了,差点被人欺负……” “什么?!”许茹猛地坐起身,床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周译他拿著铁锹劈开了门。”林知微抓住母亲颤抖的手,“他当时眼睛红得像要杀人……后来还差点丟了记分员的活……” 月光下,许茹的脸色惨白。 她突然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林知微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合著医院消毒水的气息,那是记忆中最安全的气味。 “他……”许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確实待你很好。” “嗯。”林知微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村里人都说他傻,明明成分好,偏要娶个城里来的知青。” “你每回给妈妈写信,都说自己很好,跟你哥一样,都是报喜不报忧。” 许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妈妈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在一片农田里,隔著老远,喊我妈妈,喊著要回家。” “我知道妈妈心里比我们更苦。要惦记著爸爸在牛棚里身体吃不吃得消,要担心哥哥在边疆会不会受伤……”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这点小事,怎么捨得再让您操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许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微微,妈妈知道你心里苦。” “可这就是命。”许茹的声音像秋夜的风,“你爸在牛棚里熬了八年,你哥在新疆差点把脚趾头冻掉……在这时代的洪流里,我们每个人都像是一颗小小的沙子,你明白吗。” 她捧起女儿的脸,拇指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 林知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玻璃窗微微震动。 “妈不是说他不好。”许茹把女儿重新搂进怀里,“只是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熬到你爸要回来了,咱们一家人终於能团圆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妈只求你跟你哥哥,都平平安安的,好好地待在爸爸妈妈身边。” 林知微攥著母亲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 “可是我想他。”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许茹心口。 “睡吧。”许茹亲了亲她的额头,像哄三岁孩子那样轻轻摇晃,“明天还得去知青办,把落户证明开了,才能去派出所落户口。” 林知微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第7章 北京落户了 天还未亮透,厨房里便响起了细碎的声响。 许茹穿著一身褪色的家居毛衣,围裙系得规规矩矩,手起刀落地切著葱。案板上的热气蒸腾起来,锅里餛飩翻滚,一粒粒饱满如元宝。 她挑了一勺澄清的汤汁,轻轻一抿,確定咸淡正好后,又添了几片虾皮。 热气氤氳中,小小的屋子里飘满了葱香和汤香,暖洋洋的,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林知微穿著母亲找出来的旧毛衫走出臥室,脸上还有没睡醒的倦意。 她坐到餐桌前,端起碗,咬了一口餛飩,汤汁鲜甜,肉馅紧实,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她嘴角轻轻弯起:“妈妈包的餛飩真好吃。” 许茹坐到她对面,拿筷子往她碗里又拨了两个:“多吃点,一会儿我们得早点儿过去,知青办每天可忙了。” 林知微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是低著头把一整碗餛飩吃得乾乾净净。 清晨的风还有些冷,两人走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院里其他人家尚未完全甦醒。她们穿过一排排灰墙小楼,搭上第一班公交车,往知青办赶去。 知青办设在东城区的一栋老办公楼里,一到门口,就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楼道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纸张的气味。 有人夹著档案袋低声爭执,有人抱著孩子站在窗口焦急地等待,也有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眼圈发红,一张介绍信攥得皱皱巴巴。 “我也是上头批了的,咋就不给我落户呢?孩子都快上学了!”一个女人声音有些激动,被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劝著往后站。 “你那是插队结婚带回来的对象,政策不一样,孩子也不行!”工作人员语速飞快,边翻材料边应付,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许茹护著林知微往里挤了进去,脚下不小心踩了人一脚,对方头也没回地骂了一句“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她也没计较。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她们。林知微递上材料和接收证明,一个女工作人员接过,低头一页页翻著,嘴里念念有词。 她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材料没问题。” “那麻烦您给开个落户介绍信。” “行!” 手续出乎意料地顺利。 林知微的材料齐全,又有朝阳区实验小学的接收证明。 那名工作人员戴著金丝框眼镜,只草草扫了一眼,便低头开始盖章、登记。 一枚红章啪地一声落在纸上,鲜亮醒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茹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著包带,直到看见那张盖著红章的纸递到女儿手里,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妈,办好了。”林知微接过那张薄薄的介绍信,指尖微微发烫,像是握住了某种象徵新生的凭证。 许茹像是忽然被解开了某种绷紧的线,一口气鬆了下来,走上前,把女儿轻轻抱了一下。 她们接著去了派出所,林知微看著自己的名字被一笔一划地写进户口本里。 “林知微,女,22岁,原籍北京市西城区……” 户籍警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林知微的心却跳得厉害。 许茹接过户口本,指尖轻轻摩挲著那一页新添的墨跡,像是確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这下好了,”她哽咽著笑了笑,“是真的回来了。” 她抬头看向女儿,嘴角微微扬起:“走,咱们回家。” 下午,林知微去了朝阳区实验小学报到。 校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短髮利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乾脆果断,带著机关干部特有的利落劲儿。 她翻著林知微的档案,一边看一边点头:“许主任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有教学经验?” “在乡下教过两年小学。”林知微答得不快不慢,嗓音温和。 陈校长笑了:“那正好,三年级一班的语文老师刚调走,你先代著。” 她合上档案,“给你一周时间安顿,一周后来正式上班。” 她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时,楼道里一片安静。窗户外头阳光正好,洒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林知微站在公交站牌下,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恍惚间有种不真实感——她真的回来了,真的有了工作。 傍晚,林知微站在小区楼下的小卖部里,她看了眼墙上掛钟的指针,正好是六点整,便依照跟周译事先约定好的时间,拨通了钢厂的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没几声,那头便接通了。 熟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低的,带著点电流的杂音:“餵?” 她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些不自觉的轻快:“译哥,是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紧接著响起周译的笑声:“小微。” 林知微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绕著电话线,语气柔软:“我户口落好了,也去学校报了到。一周后,正式上班。” “太好了。”周译的声音一下子明亮起来,是真高兴。 那头似乎有车子驶过的声音,又很快归於寂静。 她问:“你呢?这两天怎么样?” “过两天得去趟海城。”他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谁听见,“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 林知微心头微跳,手指顿住了绕线的动作,声音也跟著紧了些:“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他笑了一声,语气轻鬆,“家里还好吗?” “这两天家里就我和妈妈,哥哥去陕西了。”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译哥,我爸下周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嗯,你们一家人终於团聚了。”周译的声音很轻。 林知微把听筒往耳边贴了贴,像是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等爸爸回来,”林知微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你请几天假,来北京一趟吧。见见我爸妈。” 这话一出口,她心跳得很快,不知道电话线另一头的周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声轻笑,是周译发自內心的愉悦,像是积压许久的情绪终於找到出口。 “好。”他说。 他就知道,她不会真的不要他。 哪怕一路走得辛苦,只要她回一下头,就会发现,他一直都在。 第8章 想改变命运的李丽 钢厂运输队的休息室里烟雾繚绕,几个工人围坐在一起,手里夹著烟,脚底一人一只搪瓷杯,嘴里嚼著閒话。 “听说了吗?周译离婚了。”有人压低声音,眼里闪著八卦的光。 “早知道了!”旁边的人吐出一口烟圈,“他姐周语那儿,这几天都快被人问麻了。” “周语那人嘴巴紧,能问出什么?”另一个人咂咂嘴,“不过我瞧著周译那样子,不像是彻底断了的。” “怎么说?” “你没见他还天天蹲在通讯室等电话?”那人嗤笑一声。“看来他北京那个小媳妇,还真有手段。”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孙均从门口走进来,摘了帽子在腿上一拍,他平时跟周译走得最近,此刻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真稀罕知道,就去问周哥本人,搁这后头嘰嘰咕咕的算什么事?都散了散了,別在这显得嘴不够用了似的。” 厂里的汽笛声响了,换班的职工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涌去。 此时,食堂窗口也热闹得不行,饭点到了,蒸汽混著饭菜香味腾腾往上冒。 周语刚把饭票拍在窗口的瓷砖上,三车间的汪大姐就凑了过来,嘴一撇,红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哎呀,周会计,听说你弟弟……” “3毛2,我票放这儿了。” 周语一句打断,顺手把饭票一推,手里不锈钢饭盒“咔噠”一声磕在台面,勺子精准插进麻婆豆腐里,酱汁飞溅,星星点点落到汪大姐袖口上。 “哎哟!”赵大姐往后一缩,袖子一看,顿时心疼得嘴角直抽。 “语姐,译哥他真离了啊?”运输队的小王又紧跟著凑了过来。 “他离没离的,”周语盖上饭盒,声音不急不缓,“我不知道,但你上次偷开公车去隔壁县里,帮別人偷运沙子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她好不容易捧著饭盒逃出食堂,刚拐进走廊,又撞上採购科的刘姐,笑眯眯地迎面堵上来:“周会计,你弟弟……真离了呀?” “哎呀,刘姐,”周语脸不红气不喘地打断她,“徐厂长等我回去交上周的財务报表呢,我赶紧回去加班了。” 她说著脚步不停,一边说一边飞快往財务科走,后头的刘姐想再问一句,结果只看见她利落的背影。 回到財务科,她把饭盒“砰”地往桌上一搁,打开盖子一看,麻婆豆腐都成了豆腐糊糊,菜汤混著饭,油汪汪一滩。 周语盯著饭盒,心里又气又烦,咬著牙骂了一句:“周译你个龟孙子,结个婚能折腾死人,离了还让我连饭都吃不好!” 另一边的李丽,听到周译离婚的消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上辈子,周译也是在这个时间点离的婚,隨后去了海城,又南下到了鹏城,从一个普通工人一步步做起,成了鹏城响噹噹的人物。 她那时候早就是两个孩子的妈,嫁的男人贪酒耍钱、烂帐一堆,每天吆五喝六,稍有不如意就动手,她的青春就耗在这样的日子里。 她记得太清楚了。 那个冬天,雪下得大,孩子发高烧,她抱著孩子从镇上跑到县医院,医生要她先交押金才能住院。 她兜里翻来覆去只摸出几块钱,硬是在人来人往的急诊门口蹲了一下午。 电视里正播著新闻,说鹏城又有一处高档小区是周氏集团开发的。旁边放的周氏集团总裁的照片,就是跟她同村的周译。 那一刻,她就像被人扔进了冰窟窿。 而今重来一世,她怎么可能还眼睁睁看著周译从她手边溜走? 她得抓紧了。 不过李丽也明白,这种事不能自己傻干,得拐著弯儿来,最好借把力。她脑子一转,立刻想到了一个最合適的人选——她堂姐李秀秀。 李秀秀那张嘴,哄人哄得比唱戏的还好听。 这天傍晚,公社刚下班,李秀秀踩著夕阳晃晃悠悠地回了秀水村周家。 “娘,你快看,我带啥好东西来了?” 一进门,李秀秀故意把声音扬得老高,生怕灶房里的周母听不见。 周母正蹲在门槛上剥毛豆,闻言抬起头,眯著老眼:“啥稀罕物值得你这么咋呼?” 李秀秀凑上前,神秘兮兮地解开纸包:“娘,你瞧,麦乳精!供销社新到的货,丽丽特意留下的,说给娘和爹补身子。” 她故意把“特意”二字咬得极重,手指在铁罐上摩挲出响动。 “哎哟!”周母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来,“这丫头怎么这么破费……”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麦乳精在这年月可是稀罕物,只有托关係在供销社才能买到,放在村里算是金贵的东西了。 “秀秀啊,我跟你爹年纪大了,也吃不了这些,你等下给我那大孙子拿过去,他正长个儿呢。” 李秀秀瞧著火候到了,顺势蹲下来帮著剥毛豆:“娘,丽丽昨儿还问起咱家老四呢。” 她手指灵巧地剥著豆荚,话里有话,“要我说啊,男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终究不是个事儿。” 周母手里的毛豆“啪”地掉进盆里:“可不是!先前那个,城里来的娇小姐,连个麵条都煮不囫圇,整天捧著本书装相。我看,这婚离了好!” “要论贤惠,十里八乡谁比得上丽丽?”李秀秀趁机递话,“这年头,上哪儿找这么实心眼的姑娘去?这样的媳妇娶进门,娘你就等著享福吧!” 周母听得直点头。 “我寻思著,咱也不能寒了人家姑娘的心不是?”李秀秀装模作样地嘆气。 “可不是咋的,丽丽这姑娘,咱自己村里的,知根知底,从小看著长大的,人勤快,嘴甜,会过日子,眼里有长辈,比某些人强多了。” “我寻思著,不如找个时候,让老四和丽丽正式见一面,先处处看。”李秀秀语气轻描淡写,“娘,你看呢?” “行,这事儿我看行,等小四回来,我来跟他说。”周母乾脆利落地应下。 第9章 母子爭执 二月底的秀水村,田头地头的积雪还未化尽,远远望去一片斑驳。 周译推开周家斑驳的木门时,院子里飘著燉白菜的香气,混合著柴火灶特有的焦糊味。 “快追快追,狐狸精要变身了,哈哈哈哈!” “我才不怕狐狸精,我一棍子把她打回原形!” 院子里,两道小小的身影追逐打闹,一个身穿红袄、一个穿著蓝布褂子,正是他大哥家的周泽康和二哥家的周泽安。 两个男孩子年纪都在七八岁,脸蛋冻得通红,鼻涕掛在唇边,也顾不上擦,玩得兴高采烈。 听见院门响,两人齐刷刷停了脚步,一看来人,顿时叫了起来:“四叔回来了!” 周译“嗯”了一声,把自行车靠在墙上,刚摘下帽子,还没进屋。 周泽康突然凑过来,咧著缺了门牙的嘴笑得促狭:“四叔,我四婶是不是跟人跑了?哈哈哈哈哈,四婶她是不是狐狸精变的?” 周译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说话音未落,已经大步上前,“啪”地一声脆响,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在周泽康屁股上,打得小孩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哇啊啊!奶——四叔打我!”周泽康一边捂著屁股一边放声大哭,哭声直衝房梁。 周母听见动静,连忙从灶台后衝出来,围裙上还沾著未洗净的菜叶:“你这是干啥呢,老四?干嘛打孩子?” “再敢胡说一句,我剥了你的皮。”周译冷冷道,看向哭哭啼啼的小孩,眼神像冰刀一样。 周泽康嚇得不敢再喊,只哆哆嗦嗦地往奶奶身后缩,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怯生生抽著鼻涕,蹭得周母袄上都是泪鼻涕一片糊。 “你说你……怎么还动手呢?”周母脸色掛不住,皱著眉把孩子护在怀里,“一个孩子知道啥啊,康康就是嘴快,听谁说的几句玩笑……” 周译冷笑了一声,声音低下来,却更让人心寒:“他是小孩子,那你们呢?那些话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还是听谁说的?” 周译心里门儿清——“狐狸精”这词儿,哪是孩子会自己编的?多半是李秀秀嘴碎,背后嚼舌头,又或者是周母,孩子不过是跟著鸚鵡学舌。 他转头冷冷瞪著周泽康:“下回再让我听到你胡说,就不是打你屁股这么简单了。听明白了吗?” 周泽康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一样,哪还敢多言。 饭点到了,一家人围坐炕桌,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燉白菜,醃萝卜切得细细的。 还有一碟腊肉摆在桌中央,顏色红亮油润,掛著点白生生的肥边,看著就让人咽口水。 “康康、安安,赶紧吃饭!”周母一边从灶台擦著手过来,一边招呼著孙子们坐好,还不忘熟门熟路地给两个小孙子碗里各夹了几片腊肉,笑得慈眉善目,“快吃,热乎呢。” 小侄女周琼乖巧地坐在一旁,抱著搪瓷碗不吭声,见別人吃了才动筷子。 周译夹了一片腊肉给她放碗里,她眼睛一亮,“谢谢四叔。” 周母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前几天,丽丽托你大嫂,给我和你爹送了一罐麦乳精,你看,多好的姑娘。” 她说著,转身拿出一个铁皮盒子,“娘想著,你去趟镇上,把咱家自己做的这腊肉给她捎过去,我已经切好了,就当是回个礼。” 周译拿著筷子的手顿了顿,说:“我明天要出差,去海城。厂里催得急,没空送。” “得去几天?”周父也跟著问了一句。 “一周左右。”他声音乾脆,显然不愿再多解释。 “那就等你回来,”周母见缝插针,“你大嫂说得对,这事儿也不能老搁著。你都多大了?是该定下来。我看,等你回来,挑个吉利日子,跟丽丽正经见一面。” 她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点头,像是心里早有谱:“虽说一个村儿的,都认识,但正经相亲,还是要像样点。” 周译终於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哐——” 屋里顿时一静,连小侄子周泽安啃饃时都手一抖,一块醃萝卜咕嚕嚕滚进了燉白菜里,他抬头看看四叔的脸色,也不敢捞出来。 “相亲?”周译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相亲了?” 周母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满腔热情被泼了盆冷水,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眉毛拧起来,语气也带上几分埋怨。 “丽丽哪点不好?咱自己村里的姑娘,长得俊,乾净利落,能过日子,对老人也孝顺,又是镇上供销社的,哪点配不上你?比那狐……” 她瞟到周译的眼神,改口说:“……反正是比你前头那个强多了。” 周译听著,脸色很难看:“我说了,我的事你们別管。什么李丽王丽,都跟我没关係。” “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惦记著那个跑了的扫把星?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上赶著贴上去,丟不丟人!” “你说够了没有。”周译一字一句,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炕桌另一头一直没吭声的二嫂郑红,这会儿偷偷瞥了眼公婆,再看看小叔子,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李丽?在村里还算长得行吧,可要真跟林知微比,那就是鸡蛋碰石头,自取其辱。 眼看要吵起来,二哥周证赶紧打圆场:“我看也不一定非得李丽。四弟这条件,叫三妹在县城给留意留意,说不定能找个县城的姑娘呢?” 周父在旁点点头,没吭声,但显然也是默认。 “县城的?”周母不屑地冷哼一声,“哪有咱自己村的姑娘知根知底?” 周母还是觉得李丽最好。 周译却没再回嘴,只是看向周母的目光,有些复杂。有时候,他忍不住想,这真的是他母亲吗? 饭桌气氛僵了几秒,只有周泽康大口扒饭,嘴角还沾著点腊肉油,他偷偷瞅了周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郑红暗暗摇头,心道:这事,十有八九悬了。大嫂心里的盘算,估计也得落空了。 第10章 合家团圆 清晨,北京站的站台上,汽笛声嘹亮,人潮涌动。 林知微站在许茹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眼睛紧紧盯著远处即將到站的列车。 “妈,爸的腿……要紧吗?”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许茹轻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柔声安抚道:“別担心,你哥在电话说了,恢復得不错,就是走路慢些。” 汽笛声由远及近,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林知微的视线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著,直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 林知行搀扶著父亲,一步一步走下车。 林知微的呼吸一滯。 八年了。 父亲离开北京时,她还在上初中。 当年,父亲还是个挺拔的中年人,头髮乌黑,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可如今,他的背微微佝僂著,头髮全白了,连走路也要人搀扶,身形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温和而坚定。 “爸……”她喉咙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林寧远循声看过来,望见她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抬手轻轻推开林知行,脚步踉蹌地朝她走来,张开双臂。 林知微再也忍不住了,扑进父亲怀里,泣不成声。 “爸爸回来了……”林寧远的声音有些哽咽,粗糙的手掌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转头看向许茹,妻子正拭著眼角泪水,那一双眼里,写满了激动和心疼。 “好了,別哭了。”林知行走过来,弯腰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嘴上嫌弃却眼里发红,“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一哭就停不下来。” 林知微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哥哥比记忆中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 “哥。”她轻唤一声。 林知行笑著点头:“嗯,走吧,回家。” 许茹朝车站出口看了眼,提醒道:“快点吧,小谦还在外头等著呢。” 今天,她特意托人打电话给大哥家,让侄子林知谦开车来接,省得林寧远舟车劳顿后还要折腾。 走出站口时,林知谦正靠在车旁等著,一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帮忙接过行李,动作干练利索。 “二叔,二婶,小行、微微。”他一一打了招呼,把行李搬上后备箱,扶著林寧远坐上副驾驶,又特意给他垫了个靠垫。 林知谦开车稳当,不多时便將人送到了协和医院的家属楼下。 他看了眼表,面露歉意地说:“二叔,二婶,部里还有个会,我得赶回去,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辛苦你了,小谦。”林寧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寧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小谦。” 许茹笑著说:“等你爸回北京,咱们一家再聚。” 林知谦一笑,摆摆手,又和林知行、林知微打了声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家里早已被许茹收拾得乾净整洁,厨房的炉灶上,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燉著萝卜牛肉,那是许茹一早起来就开始煮的。 林知微小心地扶著林寧远坐在沙发上,林知行则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爸,您先喝点水,暖暖身子。” 林寧远接过茶杯,指尖还有些冰凉。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屋里打量片刻,最后停在墙上的一张全家福上,嘴角缓缓扬起,眼里泛出一层淡淡的光。 许茹走进厨房,忙活著。不一会儿,几个菜就炒好了。 她围著围裙从厨房探头出来,笑著喊:“微微,小行,饭好了,赶紧过来端菜。” 兄妹俩赶紧过去帮忙。 许茹端著最后一道菜,一盘红烧带鱼从厨房出来,笑道:“都別愣著了,赶紧吃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屋里顿时热气腾腾。 林知微笑著给父亲夹了块带鱼,小心翼翼地说:“爸,您尝尝,我记得您以前最喜欢这道菜。” 林寧远眉眼间浮出笑意:“你自己吃,別光顾著给我夹。” “对了,我这次去接爸,你们猜怎么著?”林知行一边吃一边神神秘秘地说。 “別卖关子了,快说。”林知微好奇地催他。 “我看到爸的炕底下,全是图纸。他在农场这几年,晚上就著煤油灯,偷偷画了好多建筑草图。” 林知微一惊,转头看向父亲:“爸,您还在画图?” 林寧远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画著玩儿,打发时间。” 许茹听得眼眶微红,却笑著说:“你爸啊,就是放不下他的老本行。” 饭桌上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林知行说起新疆的趣事,说新疆的哈密瓜可甜呢。 林知微则说起她在乡下小学的经歷,林寧远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更多的是看著孩子们,眼里一点点泛出久违的光亮。 吃到一半,许茹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有件事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昨天房管局来电话,说咱们家原来在新街口的房子,也要还回来了。” 林知微和林知行同时停下动作,眼里迅速浮起惊喜。 “真的?!”林知微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林家真正的“家”。院子里有父亲种的海棠树,春天开,一片粉白;有母亲亲手种下的山楂树;还有一棵老枣树,每年秋天,林知行都要爬上去给她摘枣。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搬回去?”林知行也按捺不住了。 许茹笑著说:“手续正在办,房管所那边说得快的话,下周就能拿钥匙。但房子空了这么久,怕是得好好拾掇一下才能住人。” 林寧远沉默了一瞬,放下筷子,平静地开口:“房子让我来收拾吧。” 许茹一愣,转头看向丈夫。 林寧远望著她,眼神温和又固执:“別忘了,我可是专业的。” 短短一句话,却让许茹的泪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轻轻抹著眼角,哽咽又笑著:“好,那就交给你。” 她想起新婚的时候,丈夫意气风发,站在新家的院子里,指著图纸对她说:“这里种棵枣树,那里搭个架,以后孩子们可以在院子里玩……” 而现在,他终於能重新拾起他的骄傲了。 林知微看著父母,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爸,我们一起。”她轻声说。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边,灯光暖黄,饭菜飘香,外头是乍暖还寒的二月天,屋里却已然春意盎然。 第11章 新街口的房子 朝阳区实验小学的早晨,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在红砖教学楼上。 林知微拎著帆布书包,从公交车下来后,一路小跑著进了校门。 她穿著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头髮用发圈扎成高高的马尾,显得乾净利落,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秀有精神。 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教学楼里已经传来琅琅的晨读声,一声声稚嫩却充满朝气。 林知微站在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门口,轻轻整了整衣襟,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起立!”班长清脆响亮的声音响起,三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朝她齐声喊道:“老师好!” 林知微嘴角带笑,目光温柔:“同学们好,请坐。” 这是她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子洒在课桌上,孩子们眼里闪著新奇的光芒。 林知微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早发白帝城》”。 她写完转过身,看见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盯著自己,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情绪。 “同学们,今天我们一起学这首古诗,它是唐代诗人李白在清晨离开白帝城时写下的诗。” 她朗声念出:“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那一刻,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她的声音,清越动人。 林知微垂下眼睫,嘴角浮出一点笑意:“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忽然觉得,这不仅是诗人的境界,何尝不是她此刻的心境。 这天晚上,宿舍楼里的林家瀰漫著饭菜的香气。 许茹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燉了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又炒了几样新鲜的时令小菜。 林寧远特意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几瓶北冰洋汽水回来,笑著说:“庆祝我家知微正式上班!” 饭桌上正热闹著,门被敲响了。 “二姐!我来了!” 林知微抬头,看到小姨许芸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一网兜苹果。 “小姨!”她立刻放下筷子,笑著迎上前。 许芸是许茹的妹妹,在市教育局工作,这回林知微能这么顺利进实验小学工作,背后可没少靠她张罗。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饭,饭后,许芸拉著林知微进了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知微,小姨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知微一愣:“怎么了?” 许芸凑近她耳边:“上面有风声,高考可能要恢復了。” 林知微猛地睁大眼睛。 “真的?” “嘘——”许芸示意她小声点,“现在还没正式公布,但消息可靠。” 林知微心跳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高考……真的要恢復了? 这六个字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她心湖里,激起了重重波澜。 那可不仅仅是考试,是重新选择命运的机会,是她和周译的转机。 许芸拍拍她的手:“你表妹今年高三,已经在复习了。你也別耽误,赶紧把课本捡起来,万一今年真恢復,你俩一起考!”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 许芸又叮嘱了几句,才笑著走出房间。林知微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到周译那天说的话,他说,如果恢復高考,他就来北京。 她几乎抑制不住想立刻给他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但转念一想,周译这几天还在海城出差,不如等过两天他回来,再告诉他—— 既然命运给了他们机会,那就得抓住它。 周日下午,林家一家人去了新街口。 房管局的手续已全部办妥,钥匙也拿到了。 许茹紧紧攥著那把略显锈跡的铜钥匙,指尖微微发颤。 走到门口时,院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林寧远站在门前,仰头望著斑驳的门楣,沉默不语。 林知微和林知行静静站在父母身后,心头同样五味杂陈。 许茹深吸一口气,抖著手將钥匙插入锁孔,“咔噠”一声,门开了。 院子一眼望进去,有些凌乱。 杂草从砖缝里冒出来,那棵老枣树还在,但枝干横斜,叶子尚未抽芽。原本的山楂树却已不见踪影。 林知微鼻子一酸。 记忆中的院子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这里有一棵高大的海棠树,春天开时,粉白的瓣落得满地都是; 夏天,葡萄架下掛满沉甸甸的果实; 秋天,父亲会在树下铺一张草蓆,全家人围坐著喝茶、聊天…… 可如今,海棠树早已枯死,山楂树消失不见,葡萄架倒塌了一半,院中杂草丛生,墙角堆著一堆年代久远的碎砖瓦。 许茹抹了把眼角,挤出笑容:“还好,房子还在。” 林寧远迈步走进院子,每一步走得缓慢而沉稳。 他伸手摸了摸老旧的墙面,又抬头打量屋顶的瓦片,终於开口:“结构没问题,就是得好好修整一下。” “爸,您说怎么弄,我和知微一起帮忙。”林知行立刻接话。 林寧远环顾四周,目光渐渐变得明亮,仿佛沉睡多年的建筑师的灵魂正在甦醒。 “院子里的杂草要先清理乾净,枯树挖掉,重新种一棵。” “葡萄架可以再搭一座,墙面要重新粉刷,屋顶的瓦片也得检查一遍,哪里漏雨就补哪里。” “门窗的油漆脱落了,得全刷一遍。” 他说得越来越快,语气中透出久违的篤定与热情。 林知微看著父亲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 拿著铅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然后笑著对她说:“知微,以后你的房间,爸爸给你设计一个大书架。” 她轻声问:“爸,我的房间……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林寧远看著她,眼角微微发红,笑著点头:“能,当然能。” “那我还想种一棵山楂树。” “好,都听微微的。” 许茹走上前,將手搭在丈夫肩头,柔声道:“慢慢来,不著急。” 林寧远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子:“先把院子收拾乾净,等天气暖和了,再开始修房子。” 林知行已经擼起袖子,抄起墙角的铁锹:“那今天先除草!”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沉寂许久的院子里,终於渐渐有了生气。 林知微一边干活,一边听著父亲和哥哥討论修缮细节,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院子,这个家,终於要重新活过来了。 第12章 怀孕了 这天下班后,林知微匆匆走向街角的小卖部。 她推门进去,冲柜檯后的老板点点头,熟门熟路地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格外漫长,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绕著电话线,一圈又一圈。 终於,电话被接起。 “知微?” 电话那头的周译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著一点点惊喜。 林知微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是我。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正一个人待著。”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林知微靠在小卖部的窗边,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可她却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道:“跟你说个好消息……你那天说的,在海城听到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电话那端忽然安静了一瞬。 “真的?”他的嗓音低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消息可靠。”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给你寄了一些复习资料过去,应该后天能到。你抓紧时间,好好复习。” “好。”他答应得乾脆,没有多余的废话,可她却能从这一个字里听出他的决心。 短暂的沉默后,周译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先前柔和了几分:“小微,你的新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很好,很顺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孩子们都很听话,同事也很好相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家里的老房子也还回来了,只是得重新修缮,我爸这几天正忙著这个事情呢。” 她的语气柔和,带著几分掩不住的雀跃,和当初在秀水村时的压抑截然不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像是鬆了一口气:“真好。” “你在海城那边,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他答得简短。 林知微知道不能多说,也不敢在公用电话里追问太多,只轻声道:“那就好。你忙吧,等资料到了,记得按著计划复习。” “好。”他应著,声音温柔而坚定。 掛断电话后,林知微在小卖部又站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抚过听筒,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声音里的温度。 直到小卖部的老板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付了电话费,推门走了出去。 林知微刚回到家,饭菜已摆上桌。 许茹见她进门,笑容立刻浮上脸:“回来得正好,快去洗手吃饭。妈今天特意去菜市场挑了条新鲜的鱸鱼。” 林知微放下包,走到餐桌前。 清蒸鱸鱼摆在正中央,鱼身上铺著翠绿的葱丝,淋著透亮的豉油,是她从小最爱的一道菜。 她拿起筷子,夹了最嫩的鱼腹肉送入口中——然而下一瞬,一股说不出的腥气猛地在口腔里炸开。 她下意识蹙眉,喉咙发紧,几乎要反胃。 “怎么了?”许茹的眼神立刻变了,手中筷子停在半空,语气也跟著紧了几分。 林知微强忍著不適咽下鱼肉,勉强笑了笑:“可能……鱼有点腥。” 许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几秒,旋即落在她的小腹上。 作为妇產科医生,二十多年经验让她几乎瞬间察觉了什么。 她放下筷子,低声道:“跟我进屋。” 林寧远看了妻子一眼,似是察觉到异样,却也没问出口。 臥室门一关,许茹开门见山:“你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 林知微怔住。这个问题像一记闷雷砸下来,让她呼吸都滯住了。 她回想起来——上个月她一直在折腾离婚、收拾行李、返京安顿,根本没留意生理周期。 这个月,她又忙著適应新工作、新生活,直到此刻才惊觉…… “妈,我……我上个月没来,这个月也没有……”她的声音发虚,心跳如鼓。 “明天跟我去医院,做个检查。”许茹没有再多说,只看著她。 许茹握著女儿的手,“先吃饭吧。” 第二天上午,林知微跟许茹一起去了协和医院。 诊室里的消毒水味道格外刺鼻。 林知微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b超探头在皮肤上滑动,那种压力一下一下,像是揉搓著她的心。 耳边传来医生平静的敘述:“妊娠约七周,胎心正常……” 许茹接过检查单的手微微发抖,墨跡未乾的诊断证明上,“宫內早孕”四个字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拉著女儿走出诊室。 林知微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脑子一片空白。 她垂著头,两手交握在膝盖上,不住地搓著。指甲掐进肉里,她却没有半点反应。 她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咕噥。 “怎么会这样……”她眼眶已经泛红,泪水在眼里打转。 许茹一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拢住额角,像是在极力压抑著情绪。 她盯著女儿的侧脸,那张还带著些少女稚气的脸,现在却苍白、呆滯,仿佛被现实重重击中。 许茹闭了闭眼,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打掉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是……”林知微怔怔地看著她,手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那儿依旧平坦柔软,仿佛一切还来得及改变。 可她就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那里有个孩子,一个真的生命,一个属於她和周译的孩子。 许茹站著,看著她,眼圈一点点泛红。 “妈不是不心疼。”她顿了顿,努力压住喉间的哽咽:“知微,如果你生下这个孩子,你以后怎么办?你才二十二岁,现在工作刚稳定,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林知微鼻头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许茹蹲下身来,看著她的眼睛:“你听听你小姨那天说的——今年可能恢復高考,你怎么办?挺个大肚子去考场?你连这个机会都要放弃?” 林知微张了张嘴,却像哑了一样,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刚回到北京、生活刚刚步上正轨,就突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击中得手足无措。 第13章 南柯一梦 林知微从医院回来后就发起了低烧。 许茹给她熬了薑汤,看著她一勺一勺喝下去,又细心地掖好被角,“好好睡一觉。”母亲的手轻抚著她的额头,带著微凉的温度。 林知微缩进被窝,脑子里却像灌了铅,昏沉又乱作一团。 眼皮越来越沉时,她听见母亲在客厅压低声音跟父亲说话的声音。 “医生怎么说?”林寧远声音很低。 “是……刚怀上不久。” 父亲沉重的嘆息声隔著门板传来。 “我怕,她心软;可我更怕,她后悔。” 不知何时,她的意识一点点陷入黑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来得突如其来,却清晰得像一部她亲身经歷过的电影。 她梦见自己也是在二月份回到北京,像此刻一模一样的季节、一模一样的空气里带著刺骨的寒意。 她同样是在母亲的督促下,去协和医院做了检查,然后看见那张冷冰冰的诊断书——“宫內早孕”。 母亲的神情和现在一模一样,那双总是干练而坚定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握著她手的指节都发白,却依然逼迫她接受现实:“知微,打掉吧,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梦见自己同样哭了,泪水烫得脸颊生疼,但母亲理智而决绝的目光让她无法抗拒,她只能把那份哭意咽进肚子,签下手术同意书,走进无影灯下的冷白色手术室。 梦境中的手术台比现实更冰冷。麻药推进静脉的剎那,那股彻骨的寒意像从指尖窜到心头,她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生生挖空。 那种撕裂的失落感,让她在梦里几乎窒息。 那之后,她回家休养了一周,每天夜里醒来都会摸向平坦的腹部,心像掉进无底的黑洞,可又不想让父母担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梦里的时间继续往前走。 她梦见自己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大学,顺利进入心仪的专业。 可是梦里再无周译的身影。 高考成绩下来后,她从別人那里零零碎碎地听到消息:周译那年没有去参加考试。 具体原因谁也说不清,有人说他临时要加班,有人说他病了,总之,他没有来北京,也没有再给她任何消息。 她在胡同口的电话亭里等过无数个夜晚,冰凉的听筒抵在脸侧,听著长时间的嘟声一次次化作失落的回声,最后只能默默掛断。 她把自己投入到学业里,拒绝了一切让她想起他的事。 他没有来,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回去找他,即便心里她怨他、想他,想问清楚他为什么不按照约定来北京。 大四那年,她接受了一个追求已久的同班同学的表白。对方家世清白、性格沉稳,看上去是再合適不过的良配。 毕业后,他们双双进入外交部工作,工作成绩亮眼,但婚姻却在一年又一年的聚少离多中逐渐冷却。 她梦见自己在驻外的公寓里,夜深人静时坐在阳台上,面对异国星空,眼眶常常湿润到发烫。那个人在她心里始终是个影子,无法代替。 不到三十岁,她便签下离婚协议。双方心平气和,却也冷漠至极。 梦境最后的画面停在九十年代初。 她梦见自己结束多年驻外任务,从巴黎戴高乐机场登机回国。在登机口的候机厅,她抬头的瞬间,视线猝然定格—— 人群中,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走来,西装笔挺,步伐沉稳自信。眉眼间凌厉又不失从容,像她在財经杂誌里无数次看到的那个名字旁的照片。 那是周译。 他比记忆中更成熟、冷峻,带著不怒自威的气场,身后几名西装助理快步跟隨。 他走得很快,却像心有所感,在她面前几步远处骤然停下,偏头看了过来。 她愣在原地,连手里的登机牌都险些掉落。 他们的目光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交匯。 那一刻,时间像被拉长,她看见他眼底闪过一抹几乎无法掩饰的错愕,还有情意——可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回过神,眼神恢復平静,转身被眾人簇拥著走向头等舱的专用通道。 等到登机后,空姐走到她面前,俯身柔声道:“女士,有位先生为您升舱,请您隨我来。” 她的手死死抓著安全带卡扣,指关节泛白。 她努力维持著平静,喉咙乾涩得发疼,却还是摇头拒绝:“谢谢,我就坐这里。” 飞机升空后,她把手贴在舷窗上,玻璃上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怀里似乎抱著一个面容模糊的婴儿,正冲她咧嘴微笑。 她心臟狠狠一缩,那笑容像刀子一样刺进胸口。 飞机落地后,她站在出口处排队等车时,天忽然飘起了细雪。 那一刻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天气,秀水村的雪落得满地洁白,周译用自己的围巾替她围好脖子。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司机摇下车窗问她:“女士,要打车吗?”她才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把行李塞进后备厢。 上车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航站楼的玻璃墙,仿佛还在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可什么也没有。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这是她和周译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梦里的自己,学会了从容、礼貌、优雅,但从未学会过如何癒合心里的那道伤口。 - “微微?微微!” 林知微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睡衣,心跳剧烈得像要衝破胸腔。 许茹焦急地拍著她的脸:“做噩梦了?” 她嘴唇发白,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呜咽。那种切肤的疼痛仍残留在心口,像从梦里被人硬生生撕回现实。 “没事儿,没事儿,妈妈在,別怕。”许茹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后背。 诊断书里的“宫內早孕”是真实的,梦里的结局也像是一道预言,叫她心里酸涩到喘不过气。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发抖。 那梦境太真实了,像一场无法反驳的预言:如果她选择打掉,这一切就会成真,他们会走向彻底的陌路。 第14章 决定 林知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里,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薑汤的辛辣味。 她盯著天板出神,梦里的场景像烙印一样,一帧帧黏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片柔软平坦的地方,此刻却仿佛承载著她整个人生的重量。 她已经做了决定。 当她走出臥室的时候,林寧远正在窗前浇,许茹在厨房热牛奶。夫妻俩昨晚也一夜未眠,眼圈微微发青,却都没说什么。 “爸,妈。”林知微站在门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我决定了,这个孩子……我想把他生下来。” 林寧远一怔,手里的喷壶顿了一下。 许茹也从厨房探出头,表情微变:“知微,你……” “我想清楚了。”林知微坐到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我不后悔。我知道可能会很难,会面临很多麻烦,可是……我就是不想以后后悔。” 许茹喉咙哽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林知微直视母亲的眼睛,毫不迴避,“高考还没正式宣布恢復,时间也没確定。如果来得及,我就去考;来不及,我就等明年。” 她语气从容,仿佛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权衡过。 事实上,在梦里,她清晰地记得——高考是在一九七七年十二月恢復的,而她的预產期,应该是十月份左右。她完全来得及。 许茹缓缓坐到椅子上,抬手捂住额角,喃喃道:“这不是闹著玩的事。你现在的情况……未婚先孕,孩子將来怎么上户口?街道和单位那边怎么说?学校会怎么看你?你准备好一个人承担这些了吗?” 林寧远走过来,在妻子身边坐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大哥就要从云南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凑在一起,办法总是能想出来的。孩子的户口,总不会真落不下来。” “爸,谢谢你。”林知微看著父亲,眼神泛起一层感激。 许茹却低下头,手指紧紧扣著掌心,像是用尽力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並不是冷漠无情之人,昨夜看到女儿从梦魘中哭醒时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心都软成一滩水了。 可理智还在,她是医生,更是母亲,太明白这条路有多难。 “你再考虑一下,知微。这个社会,对未婚妈妈有太多不公平的眼光。你要一个人扛下这一切吗?” 林知微看著她,眼神沉静:“我不会一个人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联繫周译,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他想要这个孩子,我们就復婚,名正言顺地把孩子生下来。如果他不想……那我就一个人养,孩子跟我姓,落我名下。” 许茹愣住了。她盯著女儿的眼睛,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以前提起周译,她的语气里总带著柔软和期待,可现在,她的眼神有些冷淡。 林寧远接过话,“我这边的工作不著急,组织上跟我谈过话,让我先把身体养好。知微,孩子生下来,爸爸帮你看著。我觉得,要是姓林,也挺好的。” 许茹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林知微走过来,靠在母亲肩上,声音低而温软:“谢谢爸爸妈妈。” 许茹轻轻嘆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髮。 -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林知微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瞬。 “小微?”周译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低沉中带著几分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接到她的电话。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一切情绪压进喉咙:“是我。” 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切入主题:“周译,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猛然一静,仿佛空气瞬间凝固。 几秒之后,传来他一声低低的吸气声,接著是明显急促了几分的呼吸:“真的?” 他努力压低声音,但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还是从话语间溢了出来。 “嗯,快两个月了。”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常,却已经承载了两个人的血脉。 “太好了……”周译的声音突然哽住,隨即又谨慎地问:“你怎么想的?” 林知微的手指不自觉地绕著电话线:“这个孩子,我想要生下来。你说呢?” “我当然——”周译急切的回应突然顿住,转而变成克制的语气,“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如果不想要,我也不勉强……” “你说什么?”林知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路过的行人侧目。 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怒意:“尊重?”她冷笑一声,“周译,如果我现在说不要这个孩子,你是不是也会说『好』? ”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周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知微,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周译,我给你两个选择。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那就由我来养,跟我姓,我一个人也能把他带大。” “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孩子,那就拿著你们厂的介绍信,来北京找我,我们復婚,名正言顺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小微!”周译急切地打断她,“我怎么可能不想要?” “那为什么刚才要说那种话?”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译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我怕……怕这个孩子会耽误你。你刚回北京,工作才稳定,要是高考恢復了……” 他顿了顿,“我不想你为了孩子放弃自己的前途。” 林知微的胸口突然一阵发闷。 “小微,明天我就去开介绍信,你在北京等我。” 林知微不再说话,轻轻掛上了电话。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那个梦,迁怒周译,可她就是忍不住。 梦里那个在机场与她擦肩而过的周译,那个功成名就却孤独一生的周译,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辜负了她的证据,却从没想过,或许正是因为太过在乎,他才选择放手。 她怕重蹈覆辙,怕自己的一腔孤勇,最终换来的仍是遗憾。 可当她低头,手指轻轻抚过小腹时,那股莫名的怒火又渐渐平息。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她不会再放弃了。 第15章 被相亲 电话掛断后,周译一个人坐在通讯室里,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没有动,仿佛还没从刚才那通电话里回过神来。 林知微最后那句话还盘桓在他耳边,像根细刺,扎在心尖—— “如果我说不要这个孩子,你是不是也会说『好』?” 他当然不是不想要孩子。他怎么可能不想要?他甚至高兴得差点握不住听筒。 可他没敢说。 她刚刚回城,工作还没稳定,社会风气又是那样保守,一旦被知道未婚先孕,不仅她自己,连她父母也要跟著受牵连。 他怕她后悔,怕將来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埋怨,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可她却误会了,认为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周译掐灭菸头,菸灰簌簌落下。他用鞋尖碾了碾,站起身,推门走出去。 正是午饭时分,厂子里陆陆续续有人往食堂走,三三两两说笑著。 有人冲他招呼:“周哥,吃饭去啊?”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应声。 “周哥!”身后有人喊。 孙均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想什么呢?魂都丟了。” 周译摇摇头:“家里有点事。” 他顿了顿,隨即问道:“小孙,下周能帮我顶个班吗?我得去趟北京。” “成啊!”孙均爽快地应下。 周译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中午別去食堂了,我请你去县里的国营饭店。正好,也聊聊咱之前说的那个废品回收站的事。” 饭店门脸不大,外头墙上贴著“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標语,木头桌上铺著泛黄的塑料布,边角都翘起来了。 周译点了溜肉段、干煸豆角、红烧鲤鱼,还要了两瓶啤酒。 菜一上桌,孙均眼睛一亮:“哟,周哥够意思!这顿有点讲究啊。” 周译给他倒了杯酒:“谢谢你帮忙。” 他抿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之前说的废品回收站,你叔那边有信儿了吗?” 孙均夹了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正想跟你说呢!我叔说掛靠他们街道办没问题,就是……”他搓了搓手指,“他们街道办的主任那里,得意思意思。” 周译会意,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包大前门推过去:“这个你帮我先带去,替我跟孙叔打个招呼。到时候该打点的我们绝不含糊。” 孙均接过烟,小心揣进工作服內兜,压低声音:“你放心,我叔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问周译:“不过周哥,你真想好了?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了?” 周译是想著,他后面得准备高考,在钢厂运输队,经常出去跑车,他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复习功课。 废品回收站的事情,他也考虑很久了。如果能掛靠在街道办。就不怕有人举报。 “到时候再看吧。”周译含糊地说。 “周哥,看你刚才魂不守舍的样儿,又急著去北京,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 “我们要復婚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下午回厂里,我就去打介绍信。” 孙均咧嘴一笑,端起酒杯:“那我得恭喜你啊,周哥,你这回去北京,可是头一回女婿上门,你得提前把上门礼都备好了……” 孙均是真的为周译高兴。 这段日子周译离婚的事情,他们厂里议论纷纷,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周译的媳妇儿要回北京,把他踹了。 可他平时跟周译关係好,自是知道两口子的感情一向很好,哪是那么容易说散就散的。 -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秀水村还笼在一层浅灰色的晨雾里。 村头的鸡叫才刚响了几声,李丽家的煤油灯就亮了。 李丽已经坐在梳妆檯前,借著昏黄灯光往脸上仔细地抹雪膏。 她今儿特地起了个大早,烧了热水洗了头。潮湿的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雪膏香和香皂味儿。 屋里暖烘烘的,她心口却一阵阵发紧——今天可是她和周译相看的大日子。 镜子里的人影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头髮蓬鬆地披在肩上,一张巴掌脸白净清秀,她咬了咬唇,悄悄笑了一下。 “丽丽,把这件毛衣换上!”李母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件簇新的枣红色毛衣。 李丽接过毛衣,她脱下旧袄,把毛衣套在毛衫外,又系上一条米色围巾——这是去年堂姐李秀秀从县城带回的。 “娘,你看成吗?”她在镜前转了个圈,毛衣在煤油灯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李母笑眯了眼,打量著自家闺女:“俊著呢!我们丽丽啊,长得比城里人还水灵。” 李丽抿著嘴笑,从抽屉深处摸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她攒了半年才买到的口红。 她对著镜子,小心翼翼地涂了一层,又用指腹轻轻晕开。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亲事定下来,她就跟周译去县城。梦里那个叱吒商界的大佬,很快就会成为她的丈夫…… 周译刚到秀水村的村口,就看见二哥家的侄子周泽安蹲在路边的杨树下,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安安?”周译有些意外,“你在这干什么?” 周泽安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四叔!你可算回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一脸焦急:“爸让我在这等你,家里给你安排了相亲,李丽姑姑一早就来咱家了,媒人都请好了!” 周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泽安被他嚇得一哆嗦,但还是硬著头皮说完:“我爸说……说让你有个准备,別当场闹起来……” 春风拂过杨树,新生的嫩叶沙沙作响。 周译站在村口,看著薄雾里那条熟悉的小路,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得可怜。 他本想趁这次回家告诉家人,他要当爸爸了。 明天他就去北京,和知微復婚。可现在,竟是这样的“好消息”在等著他。 难怪昨天大哥周评特意打电话,说什么“有点事,明儿回来一趟”。 原来,是设好了这个局。 “安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侄子的小脸上。 “你今天,就当没见著四叔。” “啊?”周泽安一怔。 周译已经迈步朝另一条岔路走去,头也不回。 第16章 不甘心的李丽 此时的周家,早已热闹起来。 厨房里炊烟裊裊,锅盖哐哐响个不停,堂屋里则坐著几位女眷,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张罗著今日的“大事”。 李丽今日格外打扮过。一身枣红色的毛衣贴身又大方,脖子上还绕了圈米色围巾,衬得脸色愈发白净。 她坐在炕角,低眉顺眼地听著长辈们说话,不时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哎呀,你看看咱家丽丽,今儿多俊啊!”李秀秀率先开口,笑得满脸褶子。 “秀秀姐,你別夸我了,夸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李丽的声音柔柔的。 “哎呦,还叫姐呢,这以后啊,可得叫嫂子了。” 眾人笑了起来。 王媒婆顺势接话:“我跟你们说,这门亲事,那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周家老四年轻能干、前途无量,丽丽这姑娘呢,人长得俊,又肯吃苦,还懂事孝顺。哎呀,这种事儿啊,八字都不用看,天生一对!” 王媒婆是村里有名的巧嘴子,今天穿了件黑呢大衣,脚上踩著半新不旧的皮鞋,说话时手指上的金戒指晃来晃去,不管夸哪边都显得真心实意。 可就在这喜气洋洋的氛围里,二嫂郑红却有些坐立不安。 她低声拉了拉李秀秀的袖子:“嫂子,你说这事儿……咱们没提前跟老四说一声,他要是回来之后闹起来,可咋整?” 李秀秀撇撇嘴,小声回道:“他还能咋整?当著这么多人,他能让周家下不来台?再说了,他大哥都出面了,还有爹娘坐镇,他也只能认了!” 郑红皱著眉,心里的不安挥之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四那脾气,真要发起火来,啥事儿干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瞅著日头越来越高,周译却迟迟没露面。 堂屋里的气氛渐渐有些微妙。 王媒婆一边嗑著瓜子一边抻著脖子往院子外看:“这都快晌午了,你们家老四咋还没影儿?” 周母也坐不住了,皱著眉冲周评问:“老大,你跟老四说的几点回来?” “昨儿给他厂里打电话,他说今儿一大早就回来,按理说这会儿早该到了。” 李秀秀连忙接话:“该不会是厂里临时有事耽搁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一边说一边安抚李丽:“丽丽你別急,老四肯定是路上被耽搁了,再等等啊。” 李丽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轻柔:“没关係的,秀秀姐,周译哥厂里忙,我能理解。” 她的懂事让周母心头更是踏实,拉过李丽的手感嘆:“丽丽啊,你真是个好孩子,咱们周家要是能得你这样的儿媳妇,那真是有福气啊……” 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周译的人影。 王媒婆坐不住了,手里的瓜子也不香了,忍不住抱怨:“周家嫂子,你们这事儿办得不牢靠啊,哪有相亲的日子让姑娘乾等的道理?” 周母脸色也渐渐僵硬起来,急得直搓手:“老二,你快去村口看看,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周证心里暗暗叫苦,他早就知道周译回来了又走了,可话不敢挑明,只好使个眼色给周评,两人悄悄走到屋外。 周评瞪了他一眼:“你也是,没事先给他说啥!” “我这不怕老四回来闹么?他要是真闹开了,这事能成?” 进屋后,周评挤出个尷尬的笑容:“厂里应该有急事,老四估计回不来了……运输队的活儿你们也知道,临时的事儿常有。” 李秀秀也有些掛不住面子,忙打圆场:“对对,肯定是临时有事……” 王媒婆的脸色瞬间阴下来,摇著头冷哼:“我说啊,这事儿,你们周家可真不地道!我王婆子撮合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到相亲让姑娘在这儿乾耗半天的。” 郑红心中暗暗叫苦,心里已经猜到个七八分。 李丽微微抬头,看著空空的院门,心里的不甘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为什么周译却偏偏不来? 但是,她嘴上却说:“周译哥要是真在厂里加班,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懂。” 她说著站起身来,给周母倒了一杯热茶,语气柔和地劝道:“伯母您別生气,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看看您。”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周母一时间心头熨贴得不行,心里对儿子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郑红反倒觉得,这姑娘,不简单。 李丽踩著田埂往家走,枣红色的毛衣在灰濛濛的天气中格外刺眼,她死死攥著围巾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回到家中,李丽径直走进里屋,砰地关上门。 “啪嗒。”一滴泪珠砸在梳妆檯上,水渍迅速晕开。 李丽猛地抬头,镜子里映出一个狼狈的自己:妆容了,口红晕到嘴角,像一道殷红的血痕。 她像发狠似的抬起袖子胡乱擦脸,雪白的肌肤被搓得通红,却怎么也抹不去心头那股深深的屈辱。 门外,李母贴著门板听了半晌,终於嘆了口气回到堂屋。李父蹲在门槛上抽旱菸,见她出来,闷声问:“还闹呢?” “可不是。”李母一边伸手往针线筐里翻找著什么,一边小声说,“我早说周家那小子靠不住,秀秀非要撮合……”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闺女死心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母捏著针线的手微微发颤。她想起早晨女儿穿著红毛衣、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又想起刚才那双哭到通红的眼睛…… 针尖冷不防扎进指腹,鲜红的血珠立刻冒出来。她“嘶”地一声,隨后猛地將针线筐摔到地上。 “都怪李秀秀!非要说什么周译有出息……”李母咬著后槽牙,“现在可好,全村都知道咱们丽丽上赶著倒贴,结果人家连面都不露!” 里屋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盒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李母慌忙要起身,却被丈夫拉住:“让她闹吧,憋著更难受。” 他低沉地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是他们周家先失了礼数,周译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这亲事他都得认。” “不能就这么算了……”屋里的李丽声音嘶哑,也在喃喃自语。 第17章 姑姑 夜色中,秀水村家家户户的煤油灯渐次熄灭,唯独周家堂屋的灯还亮著。 周母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半截扫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父蹲在门槛上抽菸,菸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出他紧锁的眉头。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著,屋里慢慢瀰漫起呛人的旱菸味。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周母终於忍不住了,一开口就是火药味,“到了村口都不进家门,他是存心要气死我!” 周父吐出一口白烟,没吭声。 “还有老二!”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高了,“让泽安给老四通风报信,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今天家里安排了相看?” “老二也是怕老四当场闹起来,收不了场。” “闹什么闹?”周母一拍炕桌,半截扫帚在手里颤了颤,“李丽那孩子多好!懂事、识大体,今天在这儿等了那么久,一句怨言都没有,还反过来安慰我。你说,这样的媳妇上哪儿找去?” 周父沉默了片刻,忽然慢慢道:“老四心里,估摸著还惦记著前头那个姓林的。” “呸!”周母啐了一口,脸上的褶子气得更深了,“那个狐狸精,都离婚了还阴魂不散!” 周父没接话,只是低头又装了一锅烟,慢悠悠地抽著。 半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村里来了辆小轿车。” “啥小轿车?”周母一愣。 “黑色的,省城的牌照。”周父眯著眼回忆,“停在村东头牛棚那儿,接走了那个姓李的。” 周父压低声音,“听王支书说,市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恭恭敬敬地把他送上车。估摸著,这人得是个大官。” 周母撇撇嘴:“这跟咱家有啥关係?” 周父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老四家的,没准儿也不简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啥意思?” “老四嘴严,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可你想想——老四家的,这么快就在北京找好工作,还安排得妥妥噹噹的,这事儿搁別人能行吗?” “你再看看,咱村不就走了她跟孙知青两个人?其他知青可都还在村里干活呢。” 周母嗤了一声,不以为然:“那又怎样?她家再厉害,跟咱家也没关係了,婚都离了!” 她耐烦地摆摆手:“反正啊,我不管,我就是觉得丽丽那孩子最好,知冷知热,又听话,日子肯定顺心。” 周父嘆了口气,知道老伴这脾气是劝不动的,便不再多言。 可心里却暗暗打著算盘——要是林知微家里真有来头,以后泽康、泽安他们,说不定也能沾点光…… - 这边周父的算计,林知微毫不知情。 傍晚的北京城笼罩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林知微从公交车上下来,手里提著一个网兜。 芝麻烧饼热腾腾的香气一路飘散,这是早上出门时许茹特意叮嘱要买的。林知微学校附近那家老字號,现烤的最是酥脆。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今天特意提早下班,因为姑姑林疏影说好要来家里吃饭。 想起姑姑,林知微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走进协和家属院的小路时,远远就看见自家窗口亮著灯。 姑姑是她小时候最亲近的长辈,跟姑父傅肖云都是外交官。姑姑总爱给她带新奇的外国果,给她讲国外的见闻。 或许正是那些故事,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在梦境中的人生。在那个似真似幻的梦里,她同样走上了外交官的道路。 林知微摇摇头,把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姑姑现在在新闻司工作,姑父傅清仍在驻外使馆任职。 姑姑原本几天前就想过来探望,只是恰逢单位有一场重要的外事活动,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这会儿好不容易空出几天,便立刻赶来看看二哥和侄女。 推开门时,满屋饭菜香扑面而来。 客厅里,林疏影正半倚在沙发扶手上和许茹说话。听到门响,她立刻转过头来。 “小微!” 还没等林知微放下手里的烧饼,就被一个带著淡淡香水味的温暖怀抱紧紧抱住。 姑姑的羊绒衫柔软地贴著她的脸颊,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让我好好看看,”林疏影稍稍退后,双手捧著侄女的脸仔细端详,却在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时蹙起眉头,“怎么瘦了这么多?” 想到刚才二嫂轻声在耳边说的“知微怀孕了”,她鼻尖一酸,泪意涌上来。 她赶紧抬手掩去眼角的湿润,勉强笑道:“瞧我,真是上了年纪,动不动就掉眼泪。” 餐桌上摆满了林疏影带来的稀罕物:印著外文的巧克力、蓝色铁罐装的曲奇饼乾,还有几瓶贴著外文標籤的维生素。 “这些是特意给你带的。” 林疏影从手提袋里取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这是友谊商店新到的春装,都是进口面料,柔软透气,过段时间,天气暖和了,就能穿了。” 林知微接过衣服,姑姑又塞给她一叠绿绿的外匯券:“周末有空就去友谊商店逛逛,別总闷在家里。” “还有这个,是北京饭店的餐券,单位发的,可以带朋友去吃,改天跟小景一起去吃也行。” 傅景,是姑姑的儿子,正在读初中。 饭桌上,林疏影一边给林知微夹菜,一边说起这些年的经歷。 “我们算是运气好,六九年就外派去了欧洲,躲过了最乱的那几年。” 她夹了块鸡肉放到林知微碗里,“你姑父现在还在驻英使馆,明年任满才能调回来。” 林疏影又关切地问起二哥林寧远的工作。 林寧远笑著道:“学校已经找我谈过,让我先安心养病。等身体好了,打算让我去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正好那边的院长要退休了。” “那挺好的,二哥,你就趁这段时间好好把身子养起来。” 林疏影又问道,“对了,大哥回京的具体时间定了吗?” “就这几天!”林寧远放下筷子,“小谦已经去云南接了。” “太好了!”林疏影很是激动,“等大哥回来,咱们一家人可得好好聚聚。这么多年,总算……”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总算要团圆了。” 林知微点点头,梦里的大伯回京后去了建委,后来还参与了深圳特区的规划。 第18章 周译进京 周译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双肩包,手里还提著两大袋东西,从火车站出来时,太阳正斜著照在京城的街道上。 初春的风里还带著一丝凉意,他扣紧了黑色大衣的扣子,脚步不疾不徐,却透著一股子稳当劲。 袋子里是他这几天特意准备的礼物:几斤上好的宣威火腿、海城特產的虾米和乾贝、一盒精心挑的滇红茶,还有两瓶难得的粮食酒。 另一袋里,是新鲜的云南菌子乾货、笋乾,都是跑运输时从南方带回来的土特產。 林知微提前和他说过地址,连公交路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工作日,她要上课,没法去火车站接他。 他按著林知微告诉他的路线,转了两趟公交车,在午后两点多,找到协和医院的家属院。 周译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鬢角,又抻平大衣上的褶皱,这才迈步上楼。 “咚咚”——敲门声刚落,门就开了。 门里站著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目光带著不动声色的打量著他,那双眼睛清亮而沉静。 周译在林知微那儿看过林家的合影,一眼就认出这是林父。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爸,我是周译。” 林寧远明显怔了一下,被这声“爸”叫得有些意外,眉眼间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他点点头,侧开身:“先进来吧。知微跟她妈都上班去了,知行晚上才回来。” 他伸手接过周译手里的旅行袋,袋子的沉重让他挑了挑眉:“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一些土特產,不值钱,就是让您和妈尝尝。”周译笑著解释,语气谦逊。 周译將行李轻放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整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摆著青瓷纹的茶具,阳台上几盆兰正开著。 面积不大,却处处透著书卷气。 “坐。”林寧远指了指沙发,“喝茶还是白开水?” “都行,您別麻烦。”周译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双手安分地放在膝上。 林寧远泡了杯茉莉茶递过去:“之前看过你照片,跟照片比,本人更精神些。” “谢谢您。”周译双手接过,先恭敬地放在茶几上,“您身体最近好些了吗?” “好多了。”林寧远在他对面坐下,“听知微说,你在钢厂运输队?” “是的。”周译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茶杯,“最近也在自学高中课程,想多学点东西。” 周译又简单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 林寧远静静听著,时而点头。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林寧远放下茶杯:“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菜场?今天你来了,总得添几个菜。” 周译立刻站起身:“我正好也想活动活动腿脚,陪您一起去。” 林寧远走楼梯时脚步慢了些,周译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侧,扶著他的手臂。 林寧远微微一愣,回头看他一眼,心里暗暗觉得,这个女婿虽然年轻,却挺懂分寸,也够细心。 菜场不远,沿路走过去,十分钟就到了。 一到那儿,热闹气息扑面而来。小贩的吆喝声、剁肉的“噔噔”声、油炸食品的香味混成一股市井气。 “这鸡不错。”林寧远在一家禽肉摊前停下,指著笼子里一只精神抖擞的鸡。 摊主笑著竖起大拇指:“大哥懂行啊,这是芦鸡,要不要来一只?” 称重时,周译已经掏出钱包。 林寧远刚要阻拦,就见他利落地付了钱,跟摊主说:“麻烦帮我们把鸡处理乾净。” 转到水產区,玻璃缸里鯽鱼活蹦乱跳。 “买两条,晚上燉汤,知微爱喝。”林寧远跟周译说著话,这回他没跟周译抢著结帐。 两人又买了块豆腐,到时候跟鯽鱼一起下锅。 “去那边的菜摊,再买点青菜。”林寧远边走边说。 “这捆菠菜挺新鲜,菜梗都能掐出水来。” “这小白菜也挺嫩的,哎,小周,你有什么忌口不?” “爸,我不挑食。” “那你也挑点你爱吃的。” 周译看了看,指著一旁的菜:“这看著挺新鲜,要不要来一个?” “行,拿上吧。” 翁婿两人走走停停,不多时,手里的袋子已经沉甸甸。 回家走上老式家属楼狭窄陡峭的台阶时,周译自然地把林寧远手里的所有袋子都接过去,另一只空著的手虚扶在他胳膊旁,防著他滑脚。 林寧远扶著栏杆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拒绝这份好意。 回到家中,周译就把一大堆菜拎进厨房,顺手捲起袖子。 “爸,您坐著歇会儿,我来做饭吧。” 林寧远半是怀疑半是打量地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行吗?” “今天,就让您尝尝我的手艺。” 周译笑得篤定,已经麻利地提刀,把鸡剁成均匀的块,骨头“咔嚓”一声脆响,紧接著丟进滚烫的水里配上薑片焯煮。 厨房里刀落案板的声音利落清脆,周译繫著许茹的碎围裙,动作利落地处理著食材。 鯽鱼两面煎得金黄,豆腐切得方方正正。 热油泼下去的瞬间,椒和葱姜的香气立刻四溢,顺著门缝钻进客厅。 林寧远坐在客厅看报纸,时不时往厨房瞥一眼。 下午五点半,许茹下班回来了。 一推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混合著鸡汤、鱼汤和葱姜香气的热腾腾的味道。 她换鞋的时候,下意识朝餐桌望去——四个菜已经摆得整整齐齐:汤色乳白的鯽鱼豆腐汤、土豆鸡块、清炒菜,还有一盘顏色油亮的凉拌木耳。 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她看见一个在厨房忙活的高大的身影。 她愣愣看向丈夫,眼里带著几分诧异。 “这是……” “都是你女婿做的。” 话音未落,厨房门被拉开,热气隨之涌出。周译探出头来,笑意温和:“妈,您下班了?” 林寧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还发愣的妻子:“叫你呢。” “哦——周译,是吧?” “我是周译,叫我小周就行,您先坐著歇会儿,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了。” 许茹的视线落在自己那条碎围裙上——此刻系在周译的腰间,有些短,带子勒得紧紧的,有点滑稽。 林寧远小声跟她说: “小周人挺好的。” 许茹看了丈夫一眼,一个下午,就被收买了。 第19章 重逢说开 许茹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周译身上。 她之前只在女儿带回来的照片里见过他,但很显然,本人比照片更出眾一些。 周译很高,肩宽腿长,身形挺拔,他的五官也很端正,眉骨略高,鼻樑挺直,下頜线条分明,带著几分硬朗气质。 那双眼睛也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透著股温和的专注,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许茹在心里暗暗点头,纵使她之前心里有再多的成见和不满,但看著这长相,確实招人喜欢。 许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女儿会看上他。 楼下,林知微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小微!” 她一回头,看见哥哥林知行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拎著个纸袋。军绿色的风衣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衬得他愈发高挑挺拔。 “周译已经到了吧?”林知行一边走一边问。 “嗯,估计已经在家了。”林知微答,心里却有些没底——不知道他和爸妈第一次单独相处,会是个什么场面。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上楼。 兄妹俩刚走到门口,就闻到阵阵诱人的饭菜香。 推开门,只见父亲正在餐桌旁摆碗筷,听到动静抬头道:“回来得正好,饭菜都做好了。” 听到动静,周译从厨房抬起头,视线很快锁定在林知微身上,目光微微一亮,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更深了些。 “这是周译。”林知微简单介绍。 “大哥好,我是周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林知行站在妹妹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个妹夫。 他自己身高一米九二,在人群里向来鹤立鸡群,可周译站在他面前,竟然没比他矮多少。 “你多高?”林知行直接问。 “一米八九。”周译没想到开口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笑著回答。 林知行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隨意地扫了眼妹妹,心里暗暗腹誹:“这丫头,该不会是就看上这张脸了吧?” 林知行主动伸出手,跟周译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算是认可。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周译:“听小微说你喜欢研究车,给你带了个小礼物,是我自己做的。” 周译接过,拆开一看,是一个做工极精的金属坦克模型,炮塔、履带都能活动,细节逼真得令人惊嘆。 “谢谢哥。”他眼神里掩不住喜悦,语气里带著真诚。 晚饭的气氛,比周译预想的要轻鬆得多。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冷脸相待的准备,可从进门到现在,林寧远虽话不多,却礼数周全;许茹虽然眼神仔细打量过他,但神情温和。 林知行更是费心给他准备礼物,还和他聊起机械、车辆,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林知微坐在周译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看到周译,她还是忍不住想起梦里的那个他。 周译察觉到她情绪里那一丝不对劲,没在饭桌上多问,只在心里记下——待会儿找个机会,单独跟她说说话。 饭后,许茹把女儿叫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著,她一边洗苹果,一边压低声音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等会儿好好跟小周聊聊,別藏著掖著。” “嗯,我知道。”林知微点点头,心口却微微发紧。 林知行要回军校,今天回来一趟,也是特意请的假,很抱歉地跟周译说:“后面几天没法儿陪你在北京转转了。” “没关係,大哥。”周译笑著回应。 林知微叫上周译,主动提出要送哥哥下楼,许茹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特地把她的外套扣子一颗颗系好,又拿条羊绒围巾绕在她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译不动声色地让林知微走在內侧。 “身体有不舒服吗?”周译开口问,“晚饭看你吃得不多。” 他顿了顿,“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林知微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她向来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话说到这儿,索性直接问道:“周译,我做了个梦,真实得可怕。” 她將那个漫长的梦境娓娓道来——从流產手术的冰冷器械到机场相遇的冷漠、不理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微微发颤。 周译的脚步突然停住。路灯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你是因为这个梦……才生我的气?” “你不明白,”林知微攥了攥了围巾,“那个梦太真实了。” “我不会的。”周译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 “不会什么?” “不会不理你。”他的掌心温暖乾燥,“永远不会。” “可梦里你就是那样的。”林知微抬头看他,眼里闪著水光。 “那你的梦里,我们……没在一起?” “没有。” “你结婚了?” “结了,又离了。” “那我知道你离婚吗?” 林知微被这个问题问住,一时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没参加高考?为什么不来找我?”她追问。 周译看著她:“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反悔。你梦里的那种情况,只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我无法掌控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小微,无论什么时候,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好,就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 林知微望著他,鼻尖有些酸。 “我猜,在梦里我没参加高考,后来也没来找你,大概是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不想拖累你吧。”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现在呢?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考上北京的大学,你是不是会像梦里那样消失?” 周译没有犹豫,伸手把她拥进怀里,“不会的。我答应你,永远不会。” 林知微仰起脸,眼神篤定:“周译,要是你敢像梦里那样,我就带著孩子,一辈子不再理你。” 周译望著她,语气沉稳而坚定:“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轻声说:“那……我们明天去復婚吧。” “好。” 第20章 北京饭店庆祝復婚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周译已经醒了。 他看著身旁还在熟睡的林知微,她的唇角微微翘著,像是做了个好梦。 周译俯身低头亲了下她的嘴角,又细心地替她把被角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臥室的门。 客厅里,林寧远正翻著报纸,许茹在厨房忙著煮粥、煎蛋。 “微微还没醒?”许茹探出头来。 “嗯,让她多睡一会儿。”周译笑著回答。 夫妻俩交换了个眼神,林寧远放下报纸:“你们今天领证,儘量早点过去,免得人多排队。” 民政局八点半开门,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好几对新人在等候。 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凉,两人都穿了黑色呢大衣——周译在大衣里配了件白衬衫,林知微则穿了件粉色高领毛衣,两个人站在人群里,格外登对。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戴著老镜,接过他们的材料,翻看了几眼。 “户口不在一个地方啊?”老先生抬头打量他们。 林知微点了点头:“是。” “按规矩,一般要在男方户口所在地办。” 周译赶紧补充:“材料齐全,我们是復婚。” “復婚啊?”老先生的语气立刻柔和下来,嘴角带了点笑意,“那就好办。” 手续比他们想像的还要顺利。不到半小时,两本崭新的结婚证就摆在了桌上。 林知微捧在手里,心底那股悬了许久的不安,终於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特地带了姑姑林疏影给的北京饭店餐券和外匯券,打算领完证请周译吃顿好吃的,好好庆祝一下。 走出民政局,她挽住周译的胳膊,眼睛里亮晶晶的:“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北京饭店的金色旋转门映著两人的身影。周译不自觉地整了整衣领,大堂的水晶吊灯晃得他有些目眩。 服务生引他们入座时,他注意到每张餐桌都铺著白色的台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想吃什么?”林知微翻开菜单,笑著说,“这里的『三不粘』很有名。” “点你爱吃的就行。”周译说。 於是她对服务员道:“三不粘、罐燜牛肉、还有黄燜鱼翅,再加一份炒时蔬。”说完,她又看向周译,“难得来一次,得尝尝特色菜。” 茶水端上来时,服务员顺口重复了一遍菜名。 周译听到“三不粘”,忍不住问:“这菜听著怪有意思,是怎么做的?” 林知微笑了笑:“用蛋黄、和淀粉反覆炒,炒到不粘锅、不粘勺、不粘牙,所以叫三不粘。火候很难掌握,嫩了会粘,老了会硬。” “听著就不简单。” “所以它是这里的招牌菜之一。” 很快,菜陆续上齐。 黄燜鱼翅盛在白瓷盅里,汤汁金黄浓稠,带著清鲜的香气; 罐燜牛肉的砂锅里热气翻涌,牛肉软烂入味,汤汁浓香; “三不粘”入口香甜鬆软,果真如她所说,不粘牙、不腻口。 “好吃吧?”林知微眼睛弯起来。 “好吃。”周译放下筷子,举起茶杯,“小微,我们以茶代酒,庆祝一下,庆祝我们又在一起了。” “好。”她举杯,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想什么?” 周译的眼神认真而篤定:“在想……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我们都来这里吃饭。” 饭后,两人並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去了建国门的友谊商店。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一排排整齐的玻璃柜檯上。 柜檯里的果、巧克力、罐头、洋酒、香皂……每一样都透著一股精致洋气的味道。 周译在门口顿了顿,这种地方他以前只在別人口中听说过,要外匯券才能进,里面卖的都是稀罕物件。 林知微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淡绿色的外匯券,冲他眨眨眼:“姑姑给的。” 果区的货架前,五顏六色的包装在灯光下像是会发光一般。林知微挑了两盒铁皮圆罐装的水果,又买了一些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给周译:“这些带回去给泽安他们,孩子们肯定高兴。” “他们肯定喜欢。”周译接过,提袋的重量一点点增加,手心却觉得温热。 周译看著她认真挑选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走到男士用品柜檯,林知微的目光落在一条深蓝底细条纹的领带上,摸著料子,手指下是顺滑的丝质触感。这个顏色沉稳大方,適合父亲的气质。她不假思索地让柜员包了起来。 接著,又在化妆品柜檯前选了一套法国牌子的护肤品,想著送给妈妈,便也一起买下。 走过鞋区时,林知微的目光被一双白色球鞋吸引。鞋面两侧缀著简约的蓝色条纹,鞋型修长利落,透著几分运动感。 她弯腰拿起来,指尖轻轻抚过鞋面,皮质柔软,做工精细。 “你试试看。”她將鞋子递给周译。 周译换上,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很舒服。” 林知微抿嘴一笑:“那这双就买了。“ 她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双同品牌的女款,鞋型相似,只是侧边换成了红色条纹。想像著以后两人穿著同款球鞋走在街上的样子,她心里涌起一股甜滋滋的暖意。 路过童装区时,林知微的脚步突然停住。橱窗里掛著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著小小的蝴蝶结。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指尖轻轻触碰裙摆上的蕾丝,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个小女孩穿著这条裙子转圈,裙摆飞扬的样子。 林知微轻轻抚摸著小腹,“译哥,你说……会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周译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柔:“我希望是女儿,最好长得像你。” “这个裙子买回去送给小琼,好不好?” “好。” 结帐前,她又在丝巾柜檯挑了一条淡蓝色的真丝丝巾,色调素雅,质地轻薄,她递给柜员包好。 “这条丝巾你帮我带回去送给三姐。”周语,是周家为数不多对她友善的人。 两人拎著满满两大袋东西走出友谊商店。 第21章 探望李东行 李东行已经回京了,他们约好今天去看望他。 春天的西四胡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斑驳地洒在青灰色的砖墙上,带著暖意。 胡同里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声“叮铃”响著。 林知微和周译並肩走著,手里拎著两袋新鲜水果和一份礼品。 沿著胡同走到尽头,一扇朱漆大门半掩著,门楣上掛著一只铜环门扣,被岁月磨得光亮。 李家的四合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靠墙一排整齐的盆里,栽著四季常青的君子兰和正含苞待放的海棠。院角的小木架上掛著几只竹编的菜篮和茶壶,显然平日里有人细心打理。 “李叔!婶子!”林知微轻声唤道。 “来了?”李东行从正屋迎出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虽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鑠,跟在秀水村的时候截然不同,眼中重新有了光芒。 他身后跟著妻子董琳,董琳穿著一件素色毛衣,正从厨房出来。她在人民银行工作,气质干练,但见到他们时,脸上笑意真诚:“小微来了?这位就是小周吧?” 周译连忙点头问好,把礼品袋递过去。 “快进来坐。”董琳笑著招呼,又朝里喊,“李津,倒茶!” 李津从里屋探出头,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个子高高的,穿著一件洗得乾净的蓝毛衣。 见到周译时眼睛一亮:“哥,你长得真高,得有一米九了吧?” “差一点,一米八九。”周译笑著回答。 林知微在一旁暗笑,她想,周译这会儿心里肯定很懵,“怎么,这北京人见面都先问身高吗?” 屋子里,家具虽然不算新,却被擦得鋥亮。 炕几上铺著手工绣的桌布,书架上整齐地摆著一排排书,窗台上摆著小巧的收音机。 那种温馨、整洁,能看出女主人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 “快坐快坐,別客气。”李东行笑著招呼他们,又关心地问:“路上累不累?” “还好。”林知微笑道,“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李东行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满足,“你爸的腿伤怎么样了?可得好好养,不能落下病根。” 他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人啊,有了精气神儿,就有了奔头。” 李东行说起正事:“我的任命快下来了,要去广东任职。” 他望向厨房方向,董琳正在里面忙碌,“这么多年跟你婶子分隔两地,也该团聚了,这次我们俩一起过去。” “那真是好事。”林知微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 “只是……”李东行嘆了口气,“李津还在读高二,转学怕影响他学习,暂时得留在北京给老人照料。” 董琳端著果盘走过来,接过话头:“小微,你平时也帮我跟你李叔管著点他。” 她將削好的苹果递给林知微,“这孩子贪玩,你帮我多督促督促他学习。” “没问题。”林知微爽快答应,“我也在复习高中课程,可以跟李津一起学习,互相督促。” 厨房里,董琳利落地揉著麵团,案板上摆著几样时令蔬菜。林知微帮著择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你们这是……復婚了?”董琳问。 “嗯。”林知微耳根微热,“昨天刚领的证。” 董琳看了她一眼,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好事儿,眼光不错。” 林知微抿嘴一笑。 客厅里,茶香裊裊。 李东行换了个话题,看向周译:“小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译没有隱瞒,开门见山地说:“我打算开个废品回收站,时间上自由一些,也方便常来北京。” “政策上跟程序上都没有问题?” “掛靠在街道办,手续差不多齐全,应该没问题。” 李东行听完,微微頷首,又语重心长地提醒:“现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防人之心不可无。” 突然,他展顏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正好,我一个老伙计刚调到你们市里工作,回头我给你打个招呼。” 周译一怔,没想到还有这层关係,连忙道:“李叔,那太感谢您了。” “谢什么。”李东行摆摆手,目光中透著欣赏,“你们年轻人有闯劲儿是好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周译,“你小子心眼儿活,以后有机会……”他压低声音,“可以考虑去广东发展,那边政策更活。” 周译若有所思地点头。 - 从李家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 两人慢悠悠地往外走著,刚拐过一个胡同口,就见前面一户人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中年男人探头张望一圈,神神秘秘地缩回去,片刻后抱著个纸包出来,神色颇有几分遮遮掩掩。 林知微侧了侧头,等人走远,忍不住朝那扇半掩的门缝瞄了一眼,唇角微微一勾,心下瞭然。 “译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她抬手指了指那户人家,语气带著点兴奋。 “这是?”周译压低声音。 “进来就知道。”林知微神秘地眨眨眼,拽著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內別有洞天。穿过一道爬满紫藤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青砖铺就的院落收拾得乾乾净净,东屋的窗子半敞著,林知微站到窗前,看到里面摆著不少东西。 有瓷罐、老式掛钟、紫砂壶、旧铜炉……空气中夹著一股陈年的木香与灰尘味。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正拿著鸡毛掸子拂拭物件,见他们进来,立刻警觉地直起腰:“你们是谁介绍来的?” 林知微不慌不忙,微微頷首:“杜叔,我是许荆的外甥女,姓林。小时候跟舅舅来过。” 杜老板的表情顿时鬆动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许先生的外甥女!” 他快步迎上来,“你舅舅回国了?” “还没呢。”林知微笑道,“我今天正好路过,想起您这儿,就进来看看。” “好好好!”杜老板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隨便看,看中什么我给你算便宜些。” “那就先谢谢杜叔了。” 第22章 捡漏 “杜叔这儿的东西,大半都是老物件。” 林知微小声对周译解释,“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是收过来的,还有些是帮著保管的……” 屋里光线不算亮,窗户上糊著的白纸透出浅浅的日光,把那些瓷器、紫砂、铜器的轮廓映得更加沉静。 林知微注意到一个青小碗,手指轻轻抚边缘,指腹感受著釉面的细微凹凸。 碗底的双鱼纹饰线条粗獷,鱼尾甩开的笔触带著几分肆意,青色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紫调。 林知微眯起眼,將碗倾斜著对光细看胎质,碗底的胎土略显疏鬆。 “小姑娘眼光不错啊,这可是康熙年间的双鱼款。” 不知何时,杜老板已经站在她身后,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林知微闻言,唇角一勾,將碗轻轻放回绒布上:“杜叔,这您就不厚道了。” 她指著碗心的双鱼纹,“您看这青的发色——蓝中透紫,这就是民国用的洋料的特徵。再说这鱼鳞画得这么潦草,连笔锋都省了,这可不是康熙年间的规矩,这一看就是民国仿的。” 杜老板的笑容微微一顿,隨即仰头“哈哈”大笑:“得!看来没少跟著你舅舅学啊。” 他摆了摆手,“行吧,被你看出来就算了。你要真喜欢,十块钱拿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转头看向周译,发现周译正低著头,认真地端详著一把紫砂壶。 那壶型端正古朴、气势浑厚,线条圆润流畅,泥料细腻,透著光泽。 “喜欢?”她走过去,微微歪头问。 “嗯,这泥料好,壶型也稳重,可以送给爸爸。” 林知微翻过壶底,露出“邵大亨制”的楷书款。 杜老板一见,眼睛都亮了:“这可是邵大亨的德钟壶,我收了得有二十年了,今天算遇到识货的了。” 周译下意识问了句:“多少钱?” “两百块,一分不能少。”杜老板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篤定。 周译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轻轻將壶放回原处。 这个价格,在当下不是个小数目。 可林知微看著那壶,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杜叔,这壶我要了,您给我留著,今天我身上钱不够。” 周译诧异地拽了拽她的衣角:“我这儿有钱,你真要买?” “要!”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別说两百,就是一千她也心甘情愿。 邵大亨传世的紫砂壶屈指可数,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宝,有价无市,今日能遇上简直是天大的运气。 准备付钱的时候,门边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的青瓷瓶吸引了她的目光。 掀开一看,竟是个缠枝莲纹美人瓶。 “这是新收的,民国仿品。”杜老板解释道。 林知微俯身细看,发现瓶身竟糅合了乾隆朝的缠枝莲与康熙朝的龙纹,怪不得杜老板直接开口就是是民国仿。 但更令她惊讶的是,除了纹饰年代错乱外,这瓷瓶的胎质、釉色、画工无一不精,远非寻常仿品可比。 “杜叔,”她眼中闪著光,“我们家正要搬家,正缺个像样的摆设。这个瓶子,您给个实惠价?” 杜老板捋著鬍子盘算片刻:“这样吧,连壶带瓶,再加上那个青碗,一共两百四十块,如何?” “杜叔爽快!”她笑靨如。 周译没多说,直接掏钱付了帐。 杜老板笑眯眯地收下,把东西细心包好,又找来一根结实的草绳扎牢。 临走时,林知微冲他摆摆手:“下回空了,再来找杜叔说话。” 胡同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天色像被水洗过一样澄净。 春风带著尘土的气息吹来,暖洋洋地拂在脸上。 “小微,”周译提著那紫砂壶,走在她身侧,语气带了点迟疑,“这个壶……你是真觉得值?” 林知微回头冲他一笑,压低声音像:“邵大师的作品,传世的不足十件。现在看著是了两百,可再过几年,咱要是捨得出手,那可是大赚。” 周译眉头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林知微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倒是你,怎么身上带了这么多钱?” “爸妈给的红包,说是你们家的规矩,新女婿上门都要给的。” “嗯?”林知微脚步一顿,“我怎么不知道?给了多少?” 周译挑眉笑道:“这哪能告诉你?以后这就是我的私房钱了。” 两人说著笑著,肩並肩往前走,春风拂面,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把这些东西拿回家的时候,林寧远和许茹都在客厅,见他们拎进来一堆东西,都是瓷器、木盒子之类,不由得一愣。 “这是哪儿弄来的?” “是从舅舅一个朋友那里淘的,他家有些老物件,我看著喜欢,就挑了几样。” 一听了二百多块钱,许茹顿时倒吸一口气,转头对周译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拦著点?这丫头跟她舅舅一个脾性,喜欢淘这些老物件。” “妈!”林知微撒娇似的挽住许茹的胳膊,指著瓷瓶道: “您看这缠枝莲纹多精致?等咱们搬到新街口,摆在客厅里,肯定特彆气派!” 她说著朝父亲眨了眨眼,“是吧,爸?” 林寧远也凑近细看。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瓶身上,青发色幽蓝深沉,釉面莹润如玉。 他轻轻转动瓶身,点头笑道:“胎质细腻,画工也讲究,是件好东西。” “还有这个紫砂壶,”林知微献宝似的捧出来,“是邵大亨的真品呢!” “邵大亨?”林寧远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仔细端详。 许茹虽然不太懂,但也听得出来这是好东西。 她將信將疑地指著那个青小碗:“那这个呢?总不能也是什么大师作品吧?” 林知微吐了吐舌头:“这个我还真拿不准。看胎釉像是民国仿的,但画风又有些明代的韵味……” 她摩挲著碗底的款识,忽然嘆了口气:“要是舅舅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看出门道。” 提起哥哥,许茹神色一黯。林寧远不动声色地握住妻子的手,“现在形势在变好,许荆过两年,说不定就能回国了。” 周译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追隨著林知微的身影。她刚才兴致勃勃地向父母展示那些淘来的宝贝,眼睛里闪烁著灵动的光彩。 周译的嘴角悄悄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样的林知微,是他从未见过的。 第23章 家庭聚餐 晚上睡觉前,臥室的灯光柔和地洒在被褥上。 “小微。”周译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斟酌著用词,“我想从钢厂运输队辞职,在县里开个废品回收站。” 林知微正半倚在床头看书,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整个人坐直了身子:“怎么突然……” “在运输队天南地北地跑,时间太不自由了。” 周译接著说,“马上要复习功课,而且……” 他顿了顿,“我还想著,能多来北京看看你。这次要不是孙均帮忙顶班,连这一周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林知微抬眼望著他,轻声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只是……你家里,恐怕不会同意吧?” “这是我自己的事。”周译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决,“回去后我会跟三姐说一声,毕竟这份工作是她介绍的。” 林知微点点头,没有再劝。 她知道周译一旦认准的路,就很难再回头。 次日临近中午,阳光正好,一家人正准备出门去颐和园听鸝馆,大伯林明远刚从云南回京,堂兄林知谦特意安排的这次家庭聚餐。 林知谦开著一辆黑色小轿车过来接他们。 “二叔二婶,快上车吧。”他利落地下车打开车门,目光在周译身上停留了片刻。 哥哥林知行因为军校有任务,今天没能请假。 车厢里暖意融融,这是林知谦和周译第一次见面,彼此简单寒暄后,话题很自然地落到了他们的婚事上。 “听说你们前两天领证了?”林知谦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得到肯定的答覆,林知谦挑眉,从后视镜里將周译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小伙子长得好,坐姿端正,眉宇间透著一股硬朗,回答问题时眼神不躲不闪,应该是个实在人。 他想法很简单——堂妹已经回了北京,在家人眼皮子底下,自然不会受什么委屈。 只是,夫妻分隔两地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等过几天有机会,他还得单独找林知微聊聊,问问她的打算。 听鸝馆位於颐和园昆明湖畔,临水而建,红柱碧瓦,雕樑画栋,檐角悬著的风铃被风拂过,叮铃作响,声声清脆。 湖面在春风里盪著细细的涟漪,远处的西山一抹青黛色,被淡淡的云雾环绕。 推门而入,推门而入,屋內布置典雅,檀木桌椅被擦得一尘不染,散发著淡淡木香。 墙上那幅《颐和烟雨图》墨色淋漓,与窗外真实的湖光山色遥相呼应。 大伯林明远、大伯母姜澜,还有大堂嫂陈书艺带著儿子林宸阳早已到了。 五岁的林宸阳正趴在窗边看湖里的游鱼,听见动静立即蹦跳著跑来:“小姑姑!” “哎哟,让姑姑看看,我们阳阳是不是又长高了!”林知微弯腰捏了捏侄子肉乎乎的小脸。 上个月回京时,她跟堂哥堂嫂一起吃过饭,这孩子自然还记得她。 大伯母姜澜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林知微的手。 “可算……可算是见到你们了。” 林知微拉著周译上前:“伯父伯母,这是周译。” 她能感觉到身边人瞬间绷直的背脊。 两人目光在周译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大伯隨后从怀里摸出两个鼓鼓的红包递过去:“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堂嫂陈书艺也送上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是一对瑞士梅表。她笑著恭喜:“祝你们长长久久。” 大伯叮嘱周译:“他们这一辈儿,微微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你得好好待她。” 周译郑重点头。 当姑姑林疏影带著儿子傅景匆匆赶到时,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菜餚一一道来,冷盘“颐和春色”上桌时,林知微凑到周译耳边轻声解释:“你看,这滷牛舌是万寿山,酱鸭脯是昆明湖,醋藕片是十七孔桥……” 烤鸭端上来的时候,香气立刻在空气里瀰漫开来。大伯母用公筷为他们夹了几片,细细的鸭皮包在荷叶饼里,抹上甜麵酱,咬一口,香脆与鲜嫩在口中交织。 许茹则顺手给女儿夹了一块炸响铃,笑著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林知微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席间,大伯与林寧远聊起了后续的工作安排。 得知林寧远准备回清华建筑系,进入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大伯点头道:“挺好,学校的环境你熟,一边做学问,一边做设计,適合你。” 林寧远笑著问:“大哥你呢?这次回京,安排定了吗?” “八成是去建委。”林明远摩挲著茶杯,“昨天,组织上刚跟我谈完话。” “看著孩子们都长大了,”他轻嘆一声,“咱们也是老了。” 姜澜在一旁接话:“人哪有不老的,能一家人团团圆圆坐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好。” 她的眼神在桌上每一个晚辈脸上掠过。 另一侧,周译正与林知谦低声交谈。林知谦听著周译的打算,倒是很赞同。 他在商业部工作,主管物资调配,对市场的动向一向敏锐。 “现在,废旧物品再利用的需求很大,只是——销路你想好了吗?” “先跟国营废品站合作。”周译答得乾脆,显然早就做过功课,“回收渠道也想好了。” 林知谦见周译的头脑清晰,做事也很有逻辑,也是放下心来,目光多了几分讚许。 “手续上也要注意一些,別被人抓到漏洞。”他仔细叮嘱周译。 “我明白,谢谢大哥。” “有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都是一家人。” 他从包里拿出纸笔,留了个电话给周译。 林知谦又瞥了眼正在给林宸阳夹菜的堂妹,“跟知微商量过了?” “嗯,这样我的时间也自由一些,可以经常过来陪她。” 席间的氛围渐渐热络起来,笑声与杯盏声交织,窗外的湖光被阳光染成一片粼粼金色。 大家一边品尝美食,一边聊著彼此的近况,分离多年的亲情在这一刻被重新拉近。 林知微看著满桌的人,不由觉得,世上最暖的,莫过於一家人团圆的时光。 第24章 异卵双胞胎 这天是林知微產检的日子,也是周译在北京的倒数第二天。 医院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掛號、取单、等候,一切照旧。 很快,轮到她进b超室。 周译陪著走到门口,被护士拦住:“家属在外面等,检查完我们会叫您进来。” 周译只得在门口站定,看著林知微消失在半掩的门后,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b 超室里的灯光比外面昏暗,冷光灯下,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知微躺在床上,露出腹部,冰凉的耦合剂涂抹上去,她微微一颤。 医生动作熟练利落。探头在她腹部缓缓移动,黑白灰的影像在屏幕上流动。 突然,医生停了一下,眉梢微挑:“咦。” 林知微心口一紧,忍不住问:“怎么了?” “別紧张,”医生嘴角带著一丝笑意,“你这啊,是双胞胎。” 林知微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您……说什么?” “是双胞胎,而且是异卵的。”医生指了指屏幕上的两团小小的、却明显分开的影像,“你看,这个胎位偏前,动作很活跃,另一个胎位稍靠后,上次检查的时候可能是他躲得太好,所以没看出来。” 林知微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下意识盯著屏幕。 “医生,他们……都健康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目前看,一切正常。”医生一边做记录,一边说,“双胞胎的孕期要多注意营养和休息,定期產检很重要,尤其到了中后期,要预防早產。” 林知微用力吸了一口气,心头的紧张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感激。 检查结束后,她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推开门的那一刻,周译立刻迎上来:“怎么这么久?医生说什么了?” 林知微盯著他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译哥,我们有两个孩子。” 周译愣住:“什么?” “是双胞胎,异卵的。”林知微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著一汪水,“医生说,上次產检时,有一个躲在后面没看出来。” 周译的呼吸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撞击到胸口,整个人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低声道:“真的?” 林知微点点头,把 b 超单递给他。 他盯著单子上那两张小小的黑白影像,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触摸某种奇蹟。 他忽然弯腰,把林知微轻轻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哑:“小微,真好……真好……” 林知微靠在他肩头,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庆幸——幸好,当初自己没有打掉孩子。 走出医院时,微风拂过,街道两旁的玉兰树含苞待放。 两人肩並肩走著,谁也没多说什么,却都觉得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里,林寧远和许茹都在客厅,听见开门声,抬头望过来。 许茹见他们神情异样,不由紧张:“怎么了?检查不顺利?” “妈,”林知微深吸一口气,“是双胞胎。” “什么?”许茹的眼睛瞪大了,“双胞胎?” 许茹接过单子,盯著那两张模糊的小影像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绽开:“好啊,这还是异卵双胞胎。” 反应过来后,她竟有些鼻尖发酸,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有些颤:“还好,当初你坚持……” 林知微轻轻笑了笑:“妈,这就是缘分。” 林寧远在一旁说:“这异卵双胞胎,是不是有可能是龙凤胎。” “没错,很大可能。”许茹回答他。 林寧远笑著说:“咱家今年一下子要添俩小宝宝,得赶快把新街口那房子给收拾利落了。” 下午,林寧远就带著周译,翁婿两人去了新街口。 推开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院子里已经堆放著一摞摞整齐的青灰色砖,砖面带著细细的砂砾光,刚送到不久。 “就是这些砖,用来砌院墙的。” 林寧远卷著袖子,正蹲在地上翻看砖的质量,一边拍去表面的浮灰,一边招呼周译,“烧得结实,顏色也正,是我从密云的砖厂定的。” “是老窑烧的,比现在机器压的结实。”他手指抚过砖面上细密的纹路,“你看,这砖吸水好,冬暖夏凉。” “院墙这回得砌高点,”林寧远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叠叠整齐的纸张。 “草图我画好了,你看看——这面墙往里收半尺,留个窗,外面种点爬藤的植物,蔷薇之类的,夏天遮荫,冬天还能透光。” 纸上是细致的手绘,院子的格局分明,连每棵树的位置、每扇窗的比例都標得一清二楚。 “这里准备种一棵山楂树,是知微要求的。” 林寧远笑了笑,带著几分怀旧,“她小时候最爱喝山楂加冰熬成的山楂水,酸酸甜甜的。” 周译低头看著草图,不由点头:“爸,您不愧是专业的,这布局和细节,我真是心服口服。” “砖墙刷白石灰,底下打个青砖腰线,稳当又耐看。屋里的梁子我打算用老杉木,不上漆,只做防蛀处理,留著原木的味道。” 林寧远说到兴头上,顺手指了指东厢房,“那边我准备改成书房,靠窗做一溜书柜。冬天晒著太阳读书,夏天开窗就能闻到院子里香。” “材料都买得差不多了?”周译问。 “差不多了,木料、瓦片、门窗框子都在门头沟的木材厂订好了,下周找个熟悉的施工队,就能开工。修这种老房子慢不得,拖久了,雨水、潮气都往里钻。” “家具呢,您打算自己做,还是买现成的?” 林寧远笑了笑,把手里的图纸折好揣进口袋:“桌子、柜子、椅子,还有床,都自己做。”他语气篤定,“木匠我早就找好了,是个手艺很细的老匠人。” 说到这,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我这些年在陕西,閒下来的时候就画家具图——榫卯结构、比例尺寸、木纹走向都考虑好了。我这个建筑设计师,要是改行做家具设计,也不是不行。” 两人相视一笑,院子里春光正好,阳光透过屋檐斑驳地洒在地上,落在那摞青砖旁,也落在岳父女婿之间日渐熟络的气氛里。 周译能感觉到,岳父对这处宅子的用心,不只是为了住得舒適,更像是在重拾一家人的根。 第25章 徐厂长家 清晨的北京站笼罩在薄雾中,站台上飘著煤烟与早点摊的热气。周译提著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袋子的提手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痕。 许茹早早就准备好了两盒稻香村的糕点和一大包果脯,又挑了几样六必居的酱菜,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林知谦昨晚特意过来,送来两瓶茅台酒和两条中华烟。 “回去后,该打点的关係要打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 再加上那天林知微在友谊商店买的果、巧克力,给周琼的小裙子,给周语的丝巾,两大袋塞得满满当当,连袋口都系不拢。 站台广播响起,提醒旅客检票。周译將袋子放在脚边,回头望著林知微,眼神里满是不舍。 “我回去要忙辞职的事,废品回收站也得著手筹备,怕是得两个月才能再来北京。” 林知微点点头,唇角抿著,轻声道:“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周译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將她拥进怀里,掌心覆在她背上,缓缓拍了拍,“你也是,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车厢里的空气有些混浊,铁轨在脚下有节奏地顛簸著。 他將两袋东西安置好,靠著窗坐下,手心还有被袋子勒出的浅红印痕。 窗外,北方的春天还未完全甦醒,枯草色的田野一望无际,偶尔有几株杨柳探出新芽。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著,回去先找三姐说辞职的事,再去街道办把手续跑齐,废品回收站的选址、设备、进货渠道,一样都不能耽误。 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这几天在北京的情景——无论是林父林母,还是那些第一次见面的亲戚,都没有因为出身或距离而疏远他,反而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可隨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沉甸甸的情绪——他想起林知微在秀水村时的日子。 那时,她在周家受的委屈、默默吞下的话、一个人扛下的苦,他是清楚的。想到这里,他的喉咙有些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压住,闷得发疼。 周译想,该分家了。 回到县城,天色刚暗下来,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周译先回家,把隨身的东西放下,转身又挑出几样——一瓶茅台、一条中华烟、一盒稻香村的点心,又从袋子里拿出友谊商店买的果和巧克力,还有林知微特意挑的真丝丝巾,径直去了钢厂家属院的徐厂长家。 钢厂家属院的老式单元楼里飘著晚饭的香气。周译在三楼东户门前站定,听见里头传来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敲门声刚落,屋里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哟,大忙人来了!”周语拉开门,围裙上还沾著麵粉,目光落在他手里大包小包上时怔了怔,“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 客厅里,徐家人正围著摺叠圆桌吃饭。 见周译进来,徐厂长放下筷子,小外甥徐润胖乎乎的小手挥来挥去,嘴里一阵“哼哼呀呀”,看见舅舅进门,立刻咧开嘴笑。 周译放下手里的袋子,先从中拿出几包果和巧克力,分给桌上的大人小孩,笑著开口:“我和小微復婚了,来给大家报个喜。” “復婚?”周语怔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才笑开:“你小子,倒是有本事!” 她转头招呼家里人,“快听听,这可是好消息。” “小润,快恭喜你舅舅。”周语弯腰抱起儿子。 小傢伙才刚满周岁,舌头还不利索,奶声奶气地学话:“久久……久久……”惹得屋里一阵笑声。 徐厂长早在厂里听过一些关於周译离婚的閒话,没想到如今还能破镜重圆,不由感嘆:“这可真是好事,不容易啊,不容易。” 三姐夫徐明立也笑著附和:“可不是嘛,这以后日子长著呢,好好过,才是正经。” 周译取出那条蓝色丝巾,递给三姐:“小微特意给你挑的。” “哎哟!”周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来,指尖抚过,“这料子……”她突然把丝巾往脖子上一系,转头问丈夫:“好看不?” “好看,好看,衬得你更白了。”徐明立笑道。 “什么叫衬得?”周语佯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指却忍不住细细摩挲著丝巾的边缘。 周译笑著,把茅台酒和中华烟推到徐厂长跟前:“徐伯父,这两年多谢谢您的照顾,这点心意您收下。” 徐厂长摆了摆手:“来就来了,还拿这些干嘛。” 嘴上说著客气,眼睛却在不经意间瞟见了茅台瓶身上的“內供”二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眸色微微一变——这可不是隨便谁能弄到手的东西。 周译说出自己的打算,“伯父,三姐,姐夫,我打算从厂里辞职,在县里开个废品回收站。” 屋子里一下静了几秒。周语瞪圆了眼:“你说什么?辞职?你这是……” 她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有主意,但钢厂的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了,当年还是她求公爹才安排上的。 倒是徐厂长反应快,沉声问:“你打算怎么干?销路有吗?” “先跟国营废品回收站合作,我这边掛靠在街道办,手续差不多齐全了。” “那回收的货源呢?”徐厂长继续追问。 “这次过来,就是想跟您聊聊这个。”周译坦然回答。 徐厂长想了想,点点头:“这样吧,明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把废料科的宋科长叫过来,你们好好谈谈。” “好,多谢伯父。”周译笑著应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徐厂长端起茶碗,眼神却若有所思——这小伙子,不是池中之物啊。 再看他提来的这些东西,友谊商店的果、巧克力,那可是得凭外匯券才能买到的。 茅台酒、中华烟,也不是寻常家庭能弄到手的。看来他这北京媳妇家里,不简单啊。 只是周译没说,他自然不好直接问。但无论如何,结个善缘,总是没错的。 第26章 分家 周日早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县里的街道上带著一丝湿凉的味道。 周译早早起了床,先去了县里的初中。校门口的值班门卫认出他来,笑著招呼:“来接人啊?” “嗯,接我弟。” 没多久,穿著蓝色校服的周诚快步跑出来,肩上的书包一晃一晃,看见是四哥,眼睛亮了,“四哥!” 周译接过他的书包,两人並肩往外走。 他今天来接五弟周诚一起回秀水村。昨天,他也给大哥周评打了电话,叮嘱他今天从镇上回一趟秀水村周家,说有要事。 一路上,雾气还没散,白蒙蒙的像罩了层纱。 周译把在北京的几天,以及復婚的消息,一点点告诉弟弟。 说到最后,他声音压低了些:“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我想分家。” 周诚脚步一顿,“分家?” 停了半晌,他又问:“爹娘能同意吗?” “小诚,需要你表態的时候,你会帮我吗?” 周诚没犹豫,立刻点头,“四哥,我肯定帮你!” 他在县里读书,平时多亏四哥照顾,他心里向来敬佩这个能干的兄长。 推开周家的木门时,院子里飘著白菜燉粉条的香气。 周母在土灶台前忙活,铁铲刮著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嘴上还没閒著:“上回给他安排个对象,好心好意的,他倒好,让人家姑娘白等半天,让我们老周家在村里丟尽了脸……” “爹,娘。”周诚站在门槛外喊了一声。 周母手里的铁铲顿了顿,看见周译,冷哼道:“呦,还知道回来啊?” 灶膛里的火苗窜上来,映得她额角的汗珠发亮。 周父坐在一旁,抬眼看了周译一眼,“拎的啥这么沉?”浑浊的目光黏在儿子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上。 “带回来的东西。”周译不多解释,把包放到屋角,扭头看了二哥周证一眼,示意他跟自己出去说几句话。 两人绕到东厢房的空屋子里,屋里还有去年秋天收的干玉米杆,堆在角落。 周译开门见山:“二哥,我打算分家。” “分家?”周证皱起眉,有些惊讶。 “嗯。我常年不在村里,东边我那两间屋和小院,你们以后能用。等泽安、小琼再大点,你们那边屋也不够住。” 周证沉默了片刻,心里其实有点鬆动——他早觉得家里住得挤,若是分了,至少能宽敞些。但分家是大事,得有人先顶在前头。 周证沉吟片刻,眼神慢慢鬆了下来,“你这是想好了?” “想好了。”周译语气篤定。 周证点点头,“行,我同意,不过爹娘那里……” “一会儿我来说。” 两人刚回到堂屋,院子外就传来说笑声,大哥周评和大嫂李秀秀领著孩子进门。 李秀秀一进屋就看见周译,笑里带刺:“哟,老四回来啦?上回我们丽丽等你到天黑……” 周译没搭腔,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大哥周评脸上,眼神沉了几分——他没想到,大哥也会骗他回来相亲。 他弯腰,把旅行袋拎到炕沿上,鬆开绳扣,稻香村糕点的甜香立刻溢满屋子——枣酥、山楂锅盔、绿豆糕,油纸上印著鲜红的“京”字。 铁罐装的果和巧克力被一一摆在炕桌上,孩子们眼睛立刻亮了,“哇——”地一声炸开了锅。 “慢点,別抢,一个一个来。”周译笑著,把果和点心分到孩子们手里。 几个大人都看得出这些东西不寻常。 “这是……”周父忍不住问。 “你们四婶给你们买的。”周译说著,扫了一圈几个侄子侄女的笑脸。 “四婶?”周评愣了一瞬,神色微变,“老四,你啥意思?” 周译抬起头,语气平静而篤定:“我刚从北京回来,我和知微復婚了。” “什么?!”李秀秀声音尖得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心里立刻闪过一丝失望——原本还盼著四弟能和李丽成。 “这么大的事儿,你咋不跟家里商量?”周评皱眉,脸色不太好,他跟妻子盘算的另一桩亲事落了空。 “上回你骗我回来相亲,不也没跟我商量吗?”周译冷冷看向大哥。 周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你是说,你又跟那个狐狸精——” “她有名字。”周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我不同意!那女人哪里好?你怎么就死吊在这一棵树上!” “手续已经办完了,证也领了。” 周译不等她说完,直接道,“你们可以告诉村里人,要是再想给我张罗婚事,那就是明著破坏我婚姻。”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李秀秀身上。 李秀秀被看得心虚,却嘴硬:“你个没良心的,我是为了谁啊?丽丽哪点比不上她?” 周母也接著说:“就是,我跟你大嫂不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家里能有个知冷知热的……” “够了。”周译的声音低沉而压迫,“我这次回来不是听你们说这个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件粉色蝴蝶结的连衣裙,递给二哥二嫂:“这是知微买给小琼的,天气热了再穿。” 周证和郑红都有些意外,没想到林知微会特意给闺女单独买礼物。 周琼捧著裙子,眼睛亮晶晶的:“四叔,帮我谢谢四婶!” 李秀秀看见林知微只给老二家的闺女买了裙子,自己家两个儿子什么都没有,心里立刻不痛快。 “我说啊,这城里姑娘再怎么著,还不如咱们丽丽,会做人,大方又明事理。” 周母也跟著嘀咕,“这裙子不便宜吧,给这丫头买,有啥用啊。” 周译眉头一皱,索性把话挑明:“今天我把小诚也叫回来了,是想跟大家说,分家的事。” “分家?”周母猛地抬头,声音拔高,“真是反了天了!我不同意!” “你们都结婚了,小诚还在上学,这咋能分家呢?”周父皱著眉。 “我同意分家。”周诚立刻插话。 “你懂啥,还不给我闭嘴!”周母回头瞪他。 “粮食、牲口,还有钱、票,我都不要。但是,”周译的语气平静而坚决,“东边那两间屋是我出钱盖的,归我。” 周评和李秀秀对视一眼,心里暗暗一惊——老四他居然啥都不要。 “分家的事,你別想了,我不同意。”周父把旱菸锅磕在炕沿,声音闷沉得像堵墙。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像被一层冰裹住,没人说话,只有灶台里的火在噼里啪啦地响。 第27章 分好了 周译原本以为,分家的阻力会集中在母亲那边。毕竟母亲嘴碎、爱面子,一直对林知微充满成见,可没想到,这一次反应最激烈的,竟然是父亲。 周父的脸阴沉得像灌了墨,手里的旱菸杆重重杵在地上,菸丝都掉了一地。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炕桌上的糕点、果,还有那几样稀罕物。 “老四,”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试探,又带著一股防备,“你这是娶了北京的媳妇,以后家里的事,是不是都不想管了?泽康泽安他们,你以后是不是也不打算管了?” 这话像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 周译心里猛地冷了。 上次回村,父亲曾在院后装作隨意地和他閒聊,几句閒话中拐弯抹角地打听知微的家里是做什么的、在北京有没有“门路”。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过来——父亲压根不是关心他的婚姻,而是盘算著日后能不能借著这个儿媳妇的“背景”,为老周家捞好处。 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地说:“我已经从钢厂辞职了。” “你说啥?” 这句话,就像一块烧红的铁掉进了凉水里,瞬间炸开——“嗤”的一声,屋里的空气都跟著炸开。 周父和周母几乎同时“蹭”地站起来,脸色刷白,眼睛瞪得老圆。 “辞职?!”周母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捅穿,“你疯啦?!钢厂的铁饭碗你不要了?!”她的嗓子发乾,手抖得厉害,扶著炕沿才稳住身子,脸色青白交替。 周评、周证也都愣住了。 周评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深锁——他这个弟弟向来有主意,乾脆利落地辞职,不像是衝动,多半是找到了更好的门路。 他心里一转,立刻追问:“你这是换了份工作?” “是不是去北京了?儿媳妇家里给你安排了工作?”周父紧跟著问,语气急切,眼底却闪著精光。 “不是。”周译缓缓摇头,像是故意一刀刀切掉他们的幻想,“我是在县里找了份临时工。” “你说啥?临时工?”周母的嗓音立刻拔高,像一根细线被扯得快要断裂。 “你为了份临时工,辞了钢厂的铁饭碗?你是不是疯了?” 她一屁股坐回炕上,捂著胸口直喘气,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刚才爹说,要我以后帮衬家里,照应侄子们。”周译的声音冷而稳,“那我就提前说一句——这临时工的活,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到时候,我反过来还得靠大哥大嫂帮衬著我。”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凝住。 周评心里咯噔一下——临时工?那可是说散就散的差事,今天有,明天没,没了钢厂的稳定收入,老四可就成了负担。 李秀秀的眼珠子一转,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既然这小子已经没了铁饭碗,那就趁他还算大方的时候赶紧分乾净。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虚情假意地道:“我看啊,老四说得也有道理。” “有啥道理?”周母瞪过去,声音像刀子一样。 “除了老五,都成家了,迟早是要分的。”李秀秀一边说,一边看向周评,暗暗递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现在点头,落个乾净利落。 周评会意,咳了一声,眼神在李秀秀和父母之间转了转,缓缓开口:“我觉得四弟说的也对,是该分家了。” 他的算盘更简单。分了家,老四自己折腾去,別把家里拖下水。 二哥周证也沉声道:“我也同意分家。” “你们……”周母一时间说不出话,急得直拍大腿。 周父脸色铁青,眼睛在三个儿子之间来回扫,嘴唇抖了几下,最后一口气没顺过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旱菸,才把怒火压下去。 他心里明白,大势已去——四个儿子全都点头了,再拦下去,只会让矛盾更僵。 周译没再多说,站起来:“其他东西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我去找王支书过来,做个见证。” 周译的背影刚消失在院门口,堂屋里立刻响起低声的交谈。 李秀秀第一个开口,压低声音却带著急切:“老四他自己说只要东边那两间屋,咱就赶紧把剩下的分清楚。要是他回过味儿反悔了,可就麻烦了。” 她说这话时,眼底闪著精光,似乎已经把那几头牲口和一大摞票子都装进了自家屋里。 周证微微皱眉,犹豫著道:“可是……这样会不会太不厚道?毕竟那两间屋,当年就是老四自己掏钱盖的。” 郑红平时话不多,这会儿忍不住插嘴:“对,牲口啥的,要不就按规矩平分?” 周母听得不耐烦,正想插嘴,却被周父抬手压下。 他慢吞吞吸了一口旱菸,吐出一团白雾,沉声道:“牲口、粮票,按老规矩確实是要均分的,可老四既然说不要,那就不管他了。你们兄弟仨平分,小诚那份,我跟你娘先替他留著。” 李秀秀心里暗暗一喜——小诚的那份“留著”,那不就是握在老人手里,迟早落到大房来? 郑红却蹙起眉,想说什么,又被周证用手指悄悄按住膝盖——这会儿开口,就是和爹当面顶牛。 周父接著往下说:“家里的粮票,还有一些现钱,就不分了。我们老两口总得留些养老的本儿,你们也別惦记。” 李秀秀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想开口,却被周评一把扯住衣袖。 他低声在她耳边道:“別急,这些在他们手里,还不是咱的?” “果树怎么分?”周证问了一句。 李秀秀抢在別人开口前说道:“自然是平分。” “可平时照料得多的,是我们两口子。”郑红忍不住小声反驳,夏秋两季摘果子、修枝、浇水,都是她和周证在忙。 李秀秀立刻白了她一眼,话里带著酸意:“你家照顾得多?那还不是因为你们离得近,占了便宜?” 眼看著火药味渐浓,周父“啪”地一拍炕沿,沉声道:“果树还是平分,小诚那份,还是由我们帮忙照顾著。” 周父咳了一声,定下最后的调子:“就这么办。等王支书来了,就按这个说法。別到时候当著外人的面再翻脸。” 第28章 程素素 周末的午后,天色有些阴沉,林知微在东单的一家老茶馆见到了高中同学程素素。 林知微推开门时,程素素已经到了。 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毛衣袖口翻著,一双手轻轻捧著热茶。眉眼间仍有高中时那股爽利劲儿,可眼尾那抹淡淡的神色,却像是被岁月和现实磨去了光泽,带著一种藏不住的疲惫。 她刚坐下没多久,便低声开口:“知微,我跟章郁……可能要散了。” 林知微怔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怎么会?当年在云南那么难的日子你们都熬过来了,现在回到北京,怎么反倒……要分了?” 程素素抿了口茶,笑容很浅:“他家这段时间一直都不乐意,觉得我配不上他。” 林知微的眉心拧了一下:“素素,其实过日子的是你们两个人,不用太在意这些。只要你们感情好,他爸妈总不能逼著你们去离婚吧?” “知微……”程素素轻轻摇头,指尖摩挲著茶杯壁,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在云南……根本没领过结婚证。只是找了几个知青朋友做见证,在村里的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就算是结了。” 林知微心口微微一沉——原来他们的婚姻,在法律上甚至不存在。 “章郁怎么说?”她忍不住问。 “他说……要给他父母一些时间。然后就一直拖著。” “你去过他们家了吗?”林知微追问。 “去过一次。”程素素笑了笑,可笑容里透著一种掩不住的苦涩。 “他妈根本没提我们之间的事,就把我当成他一个普通朋友。我本以为他们会说些难听的话,结果……人家乾脆不搭理你。那种当面被忽视的感觉,你明白吗?比骂你还难受。” 她说到这里,终於没忍住,抬手抹了下眼角。 “章郁倒是来过我家,话说得挺好听,可一提到领证的事,就没下文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知微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素素……” 程素素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知微,其实在云南那几年,我跟他在一起,我从来没后悔过。” “那边出的那些事……你是知道的,我是真的怕,如果没有个人护著,可能……”她没把话说完,但神情已经把剩下的意思都说尽了。 林知微轻轻点头。那几年,西南山区的知青日子有多难,她心里一清二楚。 “我觉得,他对你,是有感情的。”林知微认真地说。 “也许吧。”程素素低低苦笑一声,指尖又轻轻敲了敲茶杯壁,“可我知道,那时候的感情,更像是抱团取暖。回了北京,他可能有了更好的选择……我也不能硬拽著不放,不想耽误他。” 林知微端起茶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觉得,你还是得想好。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就別太要面子了。” 程素素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 “你得豁出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林知微语气平淡,可眼神却很锋利。 “你……”程素素似乎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眼睛微微睁大。 林知微挑了挑眉,半带调侃地笑了笑:“怎么,这么惊讶?觉得这话不像是我说的?” “我只是觉得,对有些人,文明是没用的。你得学会撒泼,发疯也行。你站在那里温温顺顺地等著,人家反而觉得,你可以被轻易忽略。” 程素素怔怔地听著,手里的茶水轻轻晃动,茶麵上浮著的茶叶跟著盪开。 “你想啊,这件事,理亏的是章郁他们家。他妈敢这么对你,不就是吃准了你的性格吗?知道你不会跟他们闹,更不会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 林知微的声音柔下来,“素素,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茶馆外的风吹动竹帘,发出轻轻的簌簌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程素素垂下眼,沉默良久,仿佛在反覆咀嚼她的每一句话。 “你是说,让我去他家闹?”她终於开口。 “这得看,你觉得,章郁值不值得你放下骄傲。”林知微说。 “就算去他家闹,也得挑准时候。我听说,章郁的工作最近才定下来,他们家现在,也怕你把事情闹大。” “可是……如果这样,我跟他的感情——” 林知微反而笑了一下:“感情的事,別人没法替你做决定。但如果你决定要他,就得让他站在你这边。別光自己忍著,委屈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程素素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我回去好好想想。” 她抬眼打量了林知微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带著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知微,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知微挑了挑眉,半真半假地问:“哪里不一样了?” “有烟火气了。” 林知微被她逗笑了,笑意从眼底漾开:“可能是因为……我要当妈妈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里似乎停顿了一瞬。 程素素愣了半拍,瞳孔轻轻一缩:“啊?天哪,你要当妈妈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惊讶和几分替朋友的喜悦。 “是啊。”林知微唇角上扬,眼神却温柔下来,“我回京的时候,和周译办了离婚。上周他来北京,我们復婚了。” “所以,你们復婚,是因为孩子?”程素素忍不住追问。 林知微低下头,指尖轻轻沿著茶杯的瓷沿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整理心底的情绪。 在朋友面前,她难得有几分害羞:“也不算……我……我喜欢他。” 这一句像是落在热茶里的,慢慢化开,带著真心与篤定。 程素素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感慨:“那下回他来北京,可得让我见一见。能把你迷住的男人,我可太好奇了。” 林知微被她的调侃逗得失笑,抬眼看她,笑意里带著点无可掩饰的甜意:“没问题。” 第29章 表妹悠悠 林知微一进门,就被一股刺鼻的药酒味呛得鼻尖一酸。 客厅的沙发上,父亲林寧远正半倚著,毛衣卷到腰上,母亲许茹坐在旁边,双手正有节奏地揉按著,手心沾了药酒,空气里满是那种热辣的辛香味。 “爸,你这是……”林知微放下包,走过去。 “没事,装修的时候搬了一块大理石板子,姿势不对,把腰闪了。” 林寧远说得轻描淡写,可额角的细汗出卖了他刚才忍著的疼。 许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少逞点能?还非得自己抬,你以为你二十岁呢?” 林寧远笑了笑,换了个姿势让她揉得更顺手。 隨后岔开话题,跟林知微道:“房子的水电已经全部改完了,今天刚把厨房的墙砖贴好,就是上回咱俩挑的,效果不错,很亮堂。阳台那边的窗户也换了新的,铝合金的,密封特別好。臥室的木地板已经铺好了,接下来来就是刷墙面了。” 许茹一边按一边接话:“你爸这几天忙得很,早上天不亮就去新街口,晚上收工回来腰都直不起来,说是要赶进度。” 林寧远笑著摆手:“我这不是想著,能早点住进去。” 他揉著腰,像是在脑子里描摹未来的样子,忽然开口:“哎,你们说,东边那间屋子延伸出来,盖一个阳光房怎么样?” 林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勾起了兴趣,抬头问:“是玻璃的阳光房吗?那种整面都是落地窗的?” “对。”林寧远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手在空中比划著名,“三面透光,这样採光最好,冬天屋里暖得跟春天一样。用材方面我还得再琢磨一下,钢架还是木樑,得看看哪种更结实,还得防潮、防漏水。” 许茹停下手里的揉按,似乎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我觉得挺好的呀。夏天听听雨,冬天还能赏雪,摆上两把藤椅、一张小茶几,閒下来喝喝茶、聊聊天,你这个想法不错。” “这就是家有建筑师的好处。” 一家人正聊著阳光房的事情,正说到兴头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知微起身去开门,门口站著个穿著米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格子围巾的少女,脸上带著点儿风尘僕僕的神色。 是小姨许芸的女儿陈悠悠。 “悠悠?快进来。”林知微赶紧把门拉开,把人让进屋。 “悠悠来了啊。”许茹抬头看见外甥女,笑著招呼,“你妈呢?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我爸跟我妈在家吵架呢,吵得我耳朵疼,我就跑出来了。”陈悠悠脱下围巾,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就这么出来了,跟你爸妈说了吗?”林知微把她的外套接过来,掛到衣架上。 “说了,他们知道。” “这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许茹皱了皱眉,语气里透出担心。 “还不是因为我奶奶。”陈悠悠一边走到餐桌旁坐下,一边撇撇嘴,“自打我奶奶来了北京,家里就没安生日子。” 林寧远听到这,索性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你奶奶一个人过来的?有没有说要待多久?” “哪是一个人啊。”陈悠悠嘆口气,“跟我叔家的堂弟,还有我小姑一块儿来的。说是让我爸帮我堂弟和我小姑在北京找个工作。压根儿没提什么时候回去。” 她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又继续道:“我那堂弟,初中毕业,我爸说让他去当兵,我奶奶死活不同意,说怕她孙子吃苦。小姑呢,小学毕业,非得让我妈给安排个教书的工作,把我妈气得不轻。今天就为这事儿吵起来了。” 许茹听得也是一阵无语,眉心微微蹙起。 姨夫陈劲是军人,农村走出来的,当年和小姨许芸是自由恋爱,还带著点“英雄救美”的戏码。 那时候许家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外公还在世,起初家里反对这门亲事,可小姨性子倔,硬是坚持到底,最后家里拗不过,还是答应了。 婚后姨夫先是去了东北,又调去西北,常年在外,夫妻聚少离多,可感情一直挺好,许芸偶尔会跟娘家抱怨婆婆的偏心,但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可这两年,姨夫陈劲升了师长,调回北京,形势就变了——老家那帮亲戚像闻到腥味的猫似的,一个个找上门来。 今天来个表弟找工作,明天来个亲戚要照应,仿佛北京是个隨便伸手就能摘到馒头花的大园子。 许茹嘆了口气,看著外甥女悠悠:“你妈估计这阵子可够累的。” 悠悠“唰”地翻了个白眼,像是压了一肚子火:“可不是,今天我妈连『离婚』这俩字都说出来了。” “啊?这么严重?”林知微有些吃惊。 “你爸不至於这么拎不清吧?”林寧远皱著眉,显然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悠悠“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气恼和无奈:“我爸啊,就是觉得,这些年他一直在部队,我奶奶在农村,都是我叔叔照顾,他心里有愧,就一门心思想当个大孝子。”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可是,我妈又不欠他们陈家什么啊。这些年我爸工资,大半都寄回去给我奶奶了,在老家的村子里,就数我奶奶家房子盖得最好,別人家还是土坯墙,我奶奶家早就砖瓦房了。” 她说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圈,眼底有些委屈:“我妈觉得,平时照顾不到,给钱也就算了,可现在的事儿,不只是要钱那么简单了……” 她抬起头,咬了咬牙:“现在,我奶奶是想要她的宝贝孙子在北京扎根呢!不光要工作,还要户口,最好房子也安排好。你说,这换谁受得了?” “她还说,我那堂弟,是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孩儿,將来陈家的香火就指著他呢。” 悠悠学著奶奶的口气,眼睛一翻,带著十足的讽刺,“不就是因为我妈没给她生个孙子吗?这话她都敢当著我妈的面说,脸皮得多厚啊。” 许茹也透出一股怒意:“这些年,你爸一直在部队,跟你妈一年半载才能见一回面,你妈一个人在北京,既照顾你,又得上班,还要应付婆家的事,他们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悠悠抿了抿唇,情绪显然被触动:“是啊,现在倒好,我爸一回来,他们就觉得占理了,仗著他心里有愧,就开始变本加厉。” 林寧远皱著眉嘆气:“你奶奶这是拿亲情当筹码,逼你爸当老好人。” 悠悠“嗯”了一声,咬了咬牙:“我妈今天是真气著了,才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我都能看出来,她不是隨口说的。” 林知微听著,心里一沉——这种家庭矛盾,她很清楚,一旦闹到这一步,就不只是吵几句的问题了。 第30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许芸坐在沙发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 她真想不明白,她和陈劲一路走来,从当年顶著全家反对的勇气,到熬过十几年两地分居的日子,怎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你妈刚才说——我能给我外甥女安排工作,为什么不能给你妹妹安排?”许芸的声音冷下来,带著一丝颤意,“她是怎么知道知微的事的?” 陈劲坐在对面,肩膀微微一动,却抿著唇一声不吭。 许芸盯著他,眼神像两道锋利的刀刃,倏地亮了起来:“是你说的,对吧?” 陈劲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闷道:“我……只是隨口提了一嘴,我哪儿知道她会……” “隨口提?”许芸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猛地崩断,“陈劲,你觉得我会信你这话吗?你妈带著你妹妹和你侄子来北京的第一天,就开口让我给你妹妹找个工作。你说这是巧合?你觉得我是傻子?” 陈劲的眉皱得更深了,不耐地反问:“什么叫我妈、我妹妹、我侄子?他们不也是你妹妹、你侄子吗?你怎么老是撇开说?” 许芸冷笑,眼底泛著湿意:“所以你也觉得,我就该给你妹妹找个老师的工作?”她顿了顿,语气更尖锐,“知微是高中毕业,还在下乡的时候有过教学经验,你妹妹呢?连初中都没读过,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陈劲被她的语气刺得有些急,脱口道:“那……幼儿园老师,她总可以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许芸的心口像被冷水浇了一下,冰得发疼。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盯著陈劲的眼睛,语气冷得像霜:“原来你早就替她想好了退路。” “我……”陈劲皱眉,像是想辩解。 “陈劲,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才刚认识你。”许芸直直地看著他,眼神沉而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劲的声音沉下去,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意。 许芸步步紧逼,“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因为我没能给你们老陈家生个儿子,所以你亏欠了你妈,对不起你们老陈家。你就得处处弥补?她一开口,你就没法拒绝?” “你在胡说什么!”陈劲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许芸看著他,“但是我告诉你,陈劲,我和悠悠,都不是你要赎罪的工具人。” 她顿了顿,冷声道,“我没有那么大能耐,给你妹妹安排一份工作。你要是有本事,我不拦你,包括你侄子。” 陈劲冷笑一声:“许芸,其实说了这么多,你就是没把我们家人看作是一家人。你觉得,乡下人不配跟你当一家人,是吧?” “陈劲,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咱就掰扯掰扯。”许芸呼吸沉了一下,声音不急不缓。 “咱俩结婚后,这么多年,你每个月把工资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寄给你妈。可你知不知道,你寄给我的那一半,我还要再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同样寄给你妈。也就是说,你的工资,有四分之三是寄回老家的。” 陈劲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我每个月给你妈寄钱,你是知道的,但你从来没阻拦过。”许芸冷声道。 “小芸,我……” “我生悠悠的时候,你不在北京,你妈来了,说是伺候我坐月子。” 许芸盯著他,眼神泛冷,“但是看到我生了个闺女,第二天你妈就回老家去了。这,你也知道吧?” 陈劲抿唇,不说话。 “还有你弟弟,结婚的时候,你在黑龙江执行任务,联繫不到你。你妈直接问我要500块。” 许芸眼神更冷,“我那会儿刚工作,哪有那么多钱?那时候我还怀著悠悠,也不敢回家问我爸开口。是我二姐和二姐夫,借给我五百块钱。你记得吧?” 陈劲低下头,喉结微动。 “在你妈眼里,你所有的一切——工资、房子、前途,都应该是属於你侄子的,属於你们老陈家的。” 许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冷得让人发抖,“她怎么看我不重要,但我不会让我女儿受这种委屈。” “小芸,难不成,你还真要跟我离婚?”陈劲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同意,就打份离婚报告,咱俩去把手续办了。”许芸的语气冷硬,没有一丝犹豫,“你要是不同意,觉得影响不好,我就带著悠悠搬出去。” “你搬到哪里去?之前你们许家的房子都被查封了?”陈劲的眉心狠狠一拧。 “搬到单位宿舍。” “你至於吗?不就是让你——” “陈劲。”许芸打断他,直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咱俩就这样吧。”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钟錶的滴答声,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伴隨著脚步声。 “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陈母的声音先进了屋,人隨即跟著进来。 她胳膊上挎著一个网兜,里面放著几颗大白菜和一捆葱,身后跟著她女儿和孙子,孙子正抱著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剥。 许芸站起来,直接回房间了。 “妈,天不早了,先吃晚饭吧。”陈劲站起来,试图把话题按下去。 可陈母哪有那个耐心,环顾一圈,发现许芸坐在沙发上的位置空了,脸色立刻沉下来:“她这是什么態度?” “老大,你们刚才怎么商量的?你上回不是说,许芸他姐夫家里,不是在什么部委工作吗?看看,能不能给你侄子找个轻鬆点的工作。你侄子懂事,会来事儿,去了肯定能干得好。” 陈劲的眉头拧得更紧:“妈,先別说这个……” “怎么不能说?”陈母声音陡然拔高,“她能帮外甥女,怎么就不能帮你亲侄子、你亲妹妹?” 陈母的话像刀子一样戳进许芸的耳朵,她站在臥室门口,脸色冰冷,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她一分钟也不想在这个家多待,翻开柜子,乾脆利落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文件袋、洗漱用品,塞进一个旧旅行包里,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战场。 外面,陈母看见许芸没理自己,脸色更难看了。 “悠悠呢?”她四下张望,“这丫头也真是没教养,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她去她二姨家了,不用管她。”陈劲的声音有些僵硬。 正说著话,许芸提著一大袋行李,从屋里走出来,肩背挺直。 她走到陈劲面前,声音很平静:“剩下的,还有悠悠的东西,我明天再过来取。” 陈劲怔住了,心口像被重重击了一拳——他没想到许芸是来真的。 第31章 小姨夫 许芸到林家的时候,林知微一家正围坐在餐桌前吃著晚饭,热气氤氳,灯光暖黄。 陈悠悠推开门,看到妈妈拎著一只大包站在门口,眼神一暗,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爸妈今天是真的吵崩了。 许茹一见妹妹,先是愣了愣,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快步迎过去,把她手上的行李接过来。 许茹看著妹妹的脸色,什么也没问,也没有多说,只是把行李放到墙角。 “小姨快进来,先吃饭。”林知微放下筷子,赶紧给小姨拉椅子,“今天燉的排骨,正好。” 林寧远闻声也起身,去橱柜里拿碗筷。 许芸脱了外套,动作缓慢,像是在平復情绪。 她坐下来,端起知微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忽然开口:“我打算跟陈劲分开。” 桌上的动静顿时停了半秒。 “是要离婚?”许茹终於开口,眉头微蹙。 许芸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冷意的笑:“我倒是想离婚,怕是离不了。陈劲那么在乎名声,怎么会跟我离婚?我跟悠悠先从大院搬出来住。” 坐在一旁的陈悠悠怔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妈,咱搬到之前的房子?” “对。”许芸点点头,“你爸调回北京前,我们不是一直住在我单位宿舍楼吗?就搬回那里。” “也行,我没意见。”陈悠悠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有心理准备。 许茹看著这一大一小,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搬家,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她的心里有点酸——妹妹性子倔,外甥女又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寧远放下碗筷,沉声道:“你们那房子,两年没住人了,里头怕是落了灰。这样,这两天你们娘俩就先住这里,我去大哥那边住几天。” “不用,姐夫。”许芸摇头,“我明天就去收拾,今晚我去住招待所就行。” “这哪能让你去住招待所?”许茹忍不住了,“你就住这里。你姐夫自己出去找地方住,或者回他哥那边都行。” 林知微在旁边轻声说:“小姨,你就留下吧,咱们晚上好好说说话。” 许芸看著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鼻尖微酸,半晌才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次日傍晚,林知微跟周译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聊了几句日常后,她提起昨天小姨搬来的事,嘆了口气道:“家里这阵子乱得很,你那边呢?” 周译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才缓缓说:“我那边……分家了。” 林知微怔了一下:“分家?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谈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是我提的。不过,大哥和二哥也都同意了。” 他没多说细节,只简单交代了分配的结果——他只要了东边那两间屋,其他牲口、耕地、粮票、果树其他几个兄弟平分。 林知微静静听著,心里没起什么波澜,对这个分法,她也没有意见。 回到家里,许茹和许芸正一边择菜一边聊著。 林知微顺手帮忙,把周译分家的事说了出来。 许芸手里摘豆角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感慨:“小周,想得周全。” 许茹也跟著点点头。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豆角被一根根掰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的脑子里,却忍不住闪过陈劲的脸——同样是男人,同样是当丈夫、当儿子,有的人,能把自己的小家护得严严实实;有的人,却只知道无底线地送上门去当血包。 她心里酸胀,手上不由得快了几分,把那点压抑的情绪都发泄在豆角上。 悠悠放学回来的时候,背著书包,脚步很快,但她身后却跟著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小姨夫陈劲。 许茹一眼就看到了,脸色不算意外,仿佛早料到他会来。 陈劲一进门,先跟许茹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二姐。” 又看向林知微,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知微,也在啊。”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许茹身边空著的那把椅子上,眉头皱了一下:“姐夫呢?” “你姐夫有事,去他大哥那边了。”许茹语气淡淡,像是在回答一句无关紧要的日常问题。 陈劲顿了顿,低声道:“是不是……这几天小芸一直住这里……” “不关小芸的事。”许茹不等他说完,就截住了话头。 “二姐,这几天小芸和悠悠,肯定给你添了麻烦。”陈劲挤出几分客气,“我是来接她们回家的。” 许茹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怎么能说是麻烦呢。” 旁边一直沉默的许芸,终於开口了,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那天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明天我就搬回之前单位的宿舍楼去,你走吧。” 陈劲的眉心狠狠一拧,想说些什么,又忍住:“悠悠,你劝劝你妈妈。” 陈悠悠这会儿正脱著外套,头也没抬:“劝什么?回家去?回去还得跟小姑挤一间屋。我跟我妈搬回原来的房子,我还能有自己的房间。”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冲陈劲补了一句:“哦对了,爸,你要是跟我妈离婚了,我可是要跟著我妈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陈劲的耳朵,他脸色一沉,声音不自觉拔高:“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悠悠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双手抱胸,目光坚定得很:“我就是这么说的。” 许茹接过悠悠的话,语气沉下来:“你到底怎么打算的,陈劲?” 陈劲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眉头皱著,喉结滚了两下,还是开口:“二姐,你帮我劝劝小芸,我娘也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著……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帮衬。” 许茹冷笑一声:“你们家的事,不用跟我说。我只说一句——如果你们真的决定要分开,我觉得,该办的手续,最好还是办了。別拖著,时间长了,对谁都不好。” 陈劲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有些急:“二姐,我没打算跟小芸分开,我就是想让她明白,我娘来北京,也不容易……” “陈劲啊,”许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心口,“有的时候,你什么都想要,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他,慢慢地一字一句道:“你想做孝子,又想做个好丈夫;你想一碗水端平,又想保住名声。可现实是——水一旦端在手里,就不可能不洒。” “你捨不得得罪你妈,就只能让你媳妇受委屈;你捨不得放下老家的那些亲戚,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你的小家被搅得天翻地覆。” 陈劲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32章 废品回收站 周译忙得满头是汗,刚从租下的那个小院出来。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角落里整齐码著几袋刚收来的废铜废铁,仓库那边还有两捆粗壮的旧电缆,沉得几个人才搬得动。 他找了两个机灵又能吃苦的小伙子,让他们去走街串巷收废品,还特地叮嘱:“不光是锅碗瓢盆这些生活废品,工业废品也要盯紧,尤其是旧电箱、电缆、废铜线,这些才是大头。別嫌麻烦,村子也要去跑,山高路远也得去。” 正说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周哥!” 周译回头一看,是孙均,穿著旧军绿棉袄,肩上还背著个帆布包,脸上带著点风尘僕僕的神色。 他先让那两个小伙子去忙,然后招呼孙均进来,又递了根烟。 “怎么有空过来了?” 孙均接过烟,却没急著点,先看了看周围,又压低声音道:“周哥,我想跟著你干。” 周译愣了下:“你要是能来,我肯定乐意,只是你家里……” “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孙均撇撇嘴,语气带著几分不屑,“我那个后娘,巴不得我早点把钢厂的工作让给我弟弟。” 周译盯著他,沉声问:“你当真想好了?这活儿虽然比钢厂灵活,但也不稳定,吃苦是少不了的。” 孙均点点头,语气带著股狠劲:“想好了,以后我就跟著你干。你去哪,我去哪。” 周译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郑重:“好,回头你钢厂那边办好交接,跟我去趟市里。” 孙均蹲在院子里,把一块废铜用脚碾了碾,又抬眼看向周译,试探著问:“周哥,你这是打算跟市里的国营废品站合作?” 周译正低头翻帐,闻言抬起头,嘴角勾了下:“不光是市里,还有海城。” “海城?”孙均眨了下眼,明显有点意外,“那可不近啊。” “路是远,可价钱高。”周译认真说,“只要货够,车跑一趟,就比咱们在市里卖多赚两成,碰上好料子,还能再高些。” 孙均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那我问一句——要是钢厂真跟咱们合作,把废钢卖给咱们,咱还能卖给县里的废品站吗?” “自然是不能。”周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著一丝讚许,“你也看出来了,这就等於咱们抢了县里废品站的生意,人家能愿意?所以,咱得往外找销路。” “那海城那边,回收价真比咱们市里高?” “高,而且稳定。”周译说得很篤定,声音压得很低,“一旦这条销路打开,就单单是钢厂这条线,咱就能赚不少。你想啊,钢厂一天能出多少废钢?这可不是收几口锅几根铜线能比的。” 孙均听得心里直热,咧著嘴笑:“那感情好!” 周译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不过咱得低调一些,不能招了別人的眼。你也知道,这行碰到红了眼的人,不是抢生意,就是往死里绊你。” “我明白,你放心,哥。”孙均立刻点头,拍著胸口保证,“我嘴严著呢,谁都不透风。” 周译“嗯”了一声,视线扫了一圈院子四周那一堆堆废铜废铁,似乎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等收的东西多了,这院子估计不够堆,咱还得想办法租个仓库。最好离这儿不远,进出方便,车也能直接倒进去。” “这事儿交给我,我来办!”孙均拍了拍大腿,满脸都是干劲,“我就盯著城边那片老厂房去找,保证又宽敞又隱蔽。” 周译微微一笑:“行,那这事儿就交给你。” “走吧,跟我去吃饭。”周译起身,抬手拍了拍孙均的肩膀。 俩人还是去了上次来过的那家国营饭店,木製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门口的玻璃橱里摆著几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和几盘油汪汪的凉菜。 两人坐到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个家常菜——一个回锅肉,一个炒韭黄鸡蛋,还要了一壶热茶。 等服务员走后,周译才开口:“说说吧,小孙,家里这是又闹腾了?” 孙均嘆了口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润嗓子,又像是在缓口气:“有人给我弟弟介绍对象,女方那边开了条件——得有个像样的工作。我那后娘,这几天天天在家抹眼泪,说她儿子要是娶不上媳妇,这一辈子就算毁了。” 周译挑眉,筷子在手指间轻轻转了半圈:“给弟弟介绍对象?你爹呢,这是彻底不管你了?” 孙均的嘴角扯了扯,笑得比哭还难看:“指望我爹?算了吧。这些年,多亏了我叔照应著,我才有了这份工作。要是靠我爹……” “你也知道,有了后娘,就等於有了后爹。他那心思,全在我弟弟身上,我在家里就是个能干活、不惹事的,用的时候想得起来,不用的时候,爱去哪去哪。” 周译没急著说话,只是缓缓夹起一筷子韭黄鸡蛋,放到孙均碗里:“那就留著力气,別往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耗。” 孙均低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钢厂徐厂长的办公室里,窗外传来厂区里机器低沉的轰鸣声,办公桌上摊著几份废料出库单,纸角被翻得起了毛。 废料科的宋科长手里捏著一支铅笔,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声道:“徐厂长,你看,咱卖给小周那边,卖几成?” 徐厂长没急著回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他目光落在单子上的数字,眉头微微一皱,又舒展开来,像是在权衡什么。 “先卖给他三成。”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先看看他那边的情况。” 宋科长立刻点头:“行,我明白,先探探底。” 徐厂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补充道:“要是小周那边销路稳定,再多给他几成。反正不管是卖给他,还是卖给县里的废品站,价格都一样,咱都不亏。” 宋科长露出个笑容,“他小周办事利索,人也机灵,我看他这事干成的机率挺大。” “这小子,路子野,成不成得看他市里的销路怎么样,县里这边,他是没法子了。”徐厂长目光沉了几分。 “行,就按您说的办。”宋科长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收起单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分配细节。 第33章 不肯放弃的李丽 六月的北京,槐花已经谢了,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知微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摩挲著窗沿,宽鬆的衬衫下,隆起的弧度清晰可见。才四个月,却已经像別人五六个月的模样。 “双胞胎就是这样。”许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笑意与几分宠溺。 她端著一碗热乎的银耳羹走近,瓷碗里腾起细细的白雾,甜香夹著淡淡的桂花气,隨著热气氤氳开来。 林知微回头接过,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让她的手指都有些发暖。她低下头,小口啜饮著,银耳软糯,汤汁清甜润喉。 自从確诊是双胞胎,许茹几乎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器,连弯腰繫鞋带都要亲自动手。 林知微有时觉得好笑,可心底却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意。 许茹忙碌的身影总是在家里穿梭,时而端著补汤,时而拿著小本子记录她的体重和血压。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医生的职业习惯,更是母亲发自內心的牵掛。 好在家里就有个妇產科医生,她自己也安心不少。 偶尔肚子微微发紧,或是夜里翻身时觉得有些不適,许茹总能第一时间判断出情况,並温声安慰她,让她放鬆心神。 林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望著窗外初夏的光影,手掌下意识覆在小腹上。 这段时间里,周译的废品回收站像是被推著走上正轨。 海城那边的渠道试探性地做了两单生意,都很顺利,他趁势又招了几个人手,院子里堆货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这天,他打电话过来,嗓音里带著一丝隱隱的笑意:“下周我去北京一趟,想你了。” 林知微握著话筒,唇角一勾:“那正好,家里正忙著搬家,你过来还能搭把手。” 周家自打分家后,难得安静了一阵。但对李丽来说,却並非如此。 从李秀秀嘴里得知周译和林知微已经復婚的那天,李丽像被抽空了魂,几天里吃不下饭,睡不安稳。 李家父母急著托媒人张罗新对象,可她心里的那股不甘,像扎了根似的,死死缠著她。 直到有人在镇上閒聊,说周译早就辞了钢厂的活,在县里开了废品回收站,她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是接近他的机会。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丽拎著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一截破布繫著,边角鼓起一块块尖硬的轮廓。 另一只手里,还抱著一台外壳掉漆的收音机,天线已经歪斜著断了一截。她走得不快,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在颈侧浸湿了那一点布料。 她穿著一件浅底碎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看上去是干活的利落样子。 可若细看,就会发现她今天和往常不同——嘴唇抹了淡淡的口红,衬得气色红润了几分,眉尾还细细描过,带著点儿刻意修饰的精致。 头髮用一根旧发圈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隨著步伐轻轻摇动。 她装作隨意地问了几个人,才摸到周译废品回收站的院门。 院门半掩著,院子不大,却已堆满了成摞的纸板、压扁的铁皮片、以及盘成一卷卷的铜线。 阳光从东侧照进来,落在金属堆上,映出一片晃眼的反光,带著刺目的冷色。空气里混合著金属和旧纸板的味道,还有不易察觉的油渍气息。 周译正蹲在院子一角,手里拿著一支铅笔,和一个年轻工人低声嘀咕著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那神色不是诧异,而是有点不耐烦的意外,就像在例行的忙碌中被无端打断。 “哟,译哥,你这儿啥都收吧?”李丽扬起笑,语调轻快,像多年不见的老邻居打招呼,“我家翻腾出来点破烂,还有几个亲戚家里也攒了点儿,乾脆一块送过来了,也算是帮你个忙。” 周译站起身,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抬手指了指靠墙的秤:“放那儿,过一下。” 李丽把蛇皮袋拖到秤上时,她装作无意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抬眼时,正好能与周译的侧脸相对。 “你啊,就是太不会求人。”李丽笑著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熟络的埋怨,“要换別人,早就找我这种熟人多的人帮著拉生意了。以后我可以帮你留意,谁家有废铜废铁都让他们送来你这儿。” 周译没有正面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用不著麻烦。” 李丽的笑意微微一顿,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可她很快调整过来,把语调放得更轻柔:“我是真觉得你能行。你啊,从前在钢厂干得好好的,现在出来单干,肯定是有打算的吧?不怕別人笑话,我就佩服你这股劲儿。” “谢谢。”周译合上手里的帐本,语气平平,转头对旁边的工人吩咐,“小张,给这位老乡开个收据,把钱结一下。” 小张应声走过来,把秤上的读数记下,又蹲下翻李丽袋子里的货。李丽侧著身,余光瞟见周译已经转去搬另一堆铜线,背影宽阔而疏远。 她咬了咬唇,伸手接过收据,指尖下意识攥紧那薄薄一张纸,像要攥出个痕来。可下一秒,她又鬆开手,把收据折好,笑著揣进兜里。 “那也行,反正我这破烂以后都卖你这儿,算是老主顾了。”她边说边退到院门口,像是要走,又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著他,“译哥,你要是真缺人手,或者缺帮忙的,跟我说。我可不是外人。” 周译没有回头,只是弯腰把一卷铜线推到角落,淡淡“嗯”了一声,像隨口应付。 李丽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眼底却闪过一抹更深的光。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不信,自己会一点机会都没有。 走出院门时,李丽深吸了一口带著金属味的风,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別到耳后,唇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场拉锯战,她有的是时间。 第34章 夫妻团聚 周译推开林家的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一顿,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站在客厅里的那个人身上。 林知微正背对著门,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周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的脸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可比记忆中要圆润了一些,肤色也因为孕期的缘故显得白里透著淡粉。 只是,她的肚子,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才四个月的身孕,却已经撑得衬衫在腹部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下意识地走了几步,眼神里有著掩不住的惊讶。 林知微看在眼里,笑了笑,却带著一丝试探和自嘲:“我是不是变丑了?” 周译猛地回神,连忙摆手:“没有,哪有,怎么会呢。”他的语气里带著篤定,像是生怕她误会。 林知微扬了扬眉,嘴角的笑意没深,却不再继续追问。 她端著茶杯在沙发上坐下,低头抚了抚肚子,声音轻缓:“我自己照镜子都觉得变化挺大,脸圆了,腰也没了。要不是知道是怀孕,怕是要以为我一下子胖了二十斤。” 周译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在她的肚子上,忍不住伸手比了个虚空的弧度,像是想確认什么似的:“医生说没问题吧?这肚子……真大。” “没事,妈说是双胞胎的原因。”林知微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是不是会嫌弃我。” “胡说。”周译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硬,却很快软下来,“我担心你还来不及。” 他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茶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是暖的,可她的手指却有些微凉,他不由得皱眉:“是不是有点儿冷,要不要披一件衣服?” 林知微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我又不是瓷娃娃,你別紧张得这么厉害。” 周译没接话,只是低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种很难言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喜悦。 自从知道她怀的是双胞胎,他就一直在想像,几个月后,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想像得远远不够。 那是一种真实得几乎能让人发颤的衝击感——他的孩子,就在她的身体里成长著,而她,是那个为他承受这一切的人。 “我其实……”林知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还挺怕自己会变得很丑的,尤其是肚子大了,脸圆了。” “知微。”周译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说进她心里,“在我眼里,你什么样都好看。你现在这样……我觉得,比以前更好看。” 林知微抿唇,没说话,指尖轻轻扣在膝盖上。她的眼神微微动了动,似乎有点被安慰到,却不想太明显地表现出来。 屋外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她的侧脸上,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著柔光。周译看著,忽然就觉得——这一切值得。 无论之前多少波折,多少不甘,能有这样一个时刻,他觉得踏实。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见一个同学吧。她上回就说,等你来北京了,要见见你。” 周译正帮她往杯子里添水,听到这话,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她一眼:“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林知微抬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手劲不大,却让他条件反射地直了直腰,“你想什么呢?” 周译嘴角勾了勾,像是被戳中了笑点,但很快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没想什么,就是隨口问问。” 林知微白了他一眼,转而换了个轻鬆的语气:“她人挺好的,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出版社工作。” 周译点了点头:“行,你定时间就好。” 林知微端著水杯坐到沙发上,白瓷杯口氤氳著一层水汽。 她顺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新街口那边的房子,上个月就完工了,一直在晾著,就是家具还差两样。” 周译听到这话,在她身边坐下。胳膊自然地环过她的肩,手指在她上臂处轻轻摩挲了两下:“爸装修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多了。” “嗯,他可上心著呢。”林知微偏过头,唇角微翘。 “要不我先过去一趟,把大件运过去。”周译说著,目光已经在脑中盘算著搬运路线。 “行,不过我得先把厨房那边收拾出来。” 林知微慢慢转过身,看著他,神情很认真,“锅碗瓢盆得先放好,不然到时候咱们搬过去,连做饭都没地儿做。妈妈还说,碗筷最好去买些新的,新家新气象。” “这事我来。”周译没多想,乾脆利落地应下,“你就把要买的东西写个清单给我,我明天就去买。” 林知微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从眉眼里溢出来,带著几分安心。她垂眸抚了抚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动作很轻:“到时候你可得多费点心,我现在真不適合折腾。” “知道。”周译的语气篤定,不容置疑,“你就负责照顾好自己,其他交给我。” 林知微被他说得微微怔了一下,那种被稳稳托住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 两人靠坐著,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两人正说著话,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林寧远回来了。 “爸。”林知微先开了口,声音里带著点轻快。 周译也站起身,朝门口笑著打招呼:“爸回来了。” 林寧远进屋,鞋底沾著些细灰,看上去像是刚从工地回来。他扫了两人一眼,神情温和地说:“小周来了。” “爸,您这是刚从新街口回来?”周译问。 “嗯。” 他坐下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知微的舅舅,前阵子跟家里联繫了,听说我们在装修房子,就找你姑父托人,从伦敦给弄回了一套洗浴设备,今天刚送到。” “洗浴设备?”林知微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浴缸、花洒那些吗?” “可不就是。”林寧远抿了口水,眼底带著几分笑意,“听说质量好得很。” “从国外运回来,舅舅这可真是为难姑父了。” “你舅舅啊,一直是这脾气。”林寧远摇了摇头。 林知微低头抿唇,心里微微一暖。她知道,舅舅性子爽直,她想著,过两年,吸引外商的时候,舅舅就会回国了。 第35章 章郁 林知微跟程素素约在了前门的一家老字號铜锅涮肉。 初夏的北京傍晚,街道上人声鼎沸,胡同口传来悠长的吆喝声,混著涮肉店里飘出的炭火香和羊肉的鲜气,让人一走近就胃口大开。 推门进去,暖融的热气扑面而来,铜锅里的清汤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泡,锅边是整齐摆放的几盘羊肉片,薄得几乎能透光,翠绿的蔬菜和雪白的豆腐在一旁衬著,看上去就新鲜可口。 她和周译到的时候,程素素和章郁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透过木格子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知微!”程素素第一时间站起来,眼睛亮亮的,笑意里带著真诚的亲切。章郁也跟著起身,个子高挑,衬衫熨得笔挺,袖口扣得整齐,整个人气质温文尔雅。 周译微微頷首,先向程素素点了点头,又伸手与章郁握手,力道乾脆而沉稳。 章郁看向林知微,笑道:“早前在云南,就常听素素说起你,可算是见面了。” “我也听素素说过你们的事。”林知微客气地笑了笑,落座时顺势把手放在自己略微隆起的腹部。 程素素的视线立刻注意到,“这才几个月啊,怎么看上去……?” “是双胞胎,所以看起来大。”林知微语气轻缓,带著几分喜意。 “哎哟,那真得恭喜啊。”程素素和章郁几乎是同时笑著道喜,语气里多了点羡慕。 程素素转而瞥了周译一眼,笑意中带著点打趣:“上回跟知微喝茶,我就好奇是何方神圣,把我们班的小仙女给收了。” 周译被逗得轻笑,淡淡道:“是我运气比较好。” 林知微忽然想到上回程素素说起的事,笑著接话:“那啥时候能吃到你们俩的喜酒啊?” 话音刚落,章郁微微一愣,手中夹著的肉片在锅口顿了一下。 程素素笑著帮他圆过去:“我们商量过了,喜酒在云南摆过,就不在北京办了。就想著挑个日子,去把证扯了。” “那也要恭喜啊。”林知微顺势道喜,周译也跟著点头附和。 热气氤氳中,林知微看著程素素,觉得她的神情很平静,像是真的想通了。可转而落在章郁脸上的那抹笑,怎么看都有几分勉强,似乎在刻意维持表面的温和。 章郁閒閒地夹著一片羊肉,蘸了蘸芝麻酱,隨口问:“听素素说,你在老家县里的钢厂上班?” 周译只是淡淡点头,“是。”语气不咸不淡,也没多做解释。林知微也没多说话。 章郁挑了下眉,没有再多问细节,却下意识看了眼林知微。 素素曾跟他提过,这位林同学出身高干家庭,家世、教育、生活环境都在北京这圈子里数得上,照理说,该是同样条件甚至更好的男人与她匹配才对。如今却嫁给了一个农村出来的工人,还怀著孩子。 他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疑惑——这两人,真能长久吗?可转念一想,孩子都有了,即便中途有磕绊,也不至於轻易分开。只是,这段婚姻的根基……他不免带著几分怀疑。 杯中茶水的蒸汽裊裊上升,章郁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周译脸上。 高鼻樑、冷峻的眉眼、还有这身高……或许,就是这副皮相,让他把林知微拿下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便多了几分不屑,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去。 周译察觉到了那一瞬的眼神变化,心中早已有了判断——这个章郁,不是一路人。对方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却带著对人的打量和比较。 他没兴趣在饭桌上跟这种人交心,於是只专注於夹菜给林知微,偶尔插两句稳妥的客套话,把彼此的距离隔得恰到好处。 林知微忽然想起之前託付程素素的事,转向程素素笑道:“上回麻烦你帮我留意的几本书,有消息了吗?” 程素素一手拿著筷子,一手在桌下理了理裙角,爽快地应道:“放心,都给你留意著呢。你开这个口,哪能怠慢。” 她在出版社工作,找书、调书都是熟门熟路的事。 林知微笑著点头,又细细说了几本书名,有初高中各科的教材、练习册,还有几本英文的学习教材,“都是新版的就好,旧版的我怕跟不上。” “哎,我以前就记得,你班上的英文最好。”程素素夹了一片肉放进铜锅里,语气里带著几分回忆,“那时候的听力磁带都是你先借来听,大家都跟著你学。” 林知微轻轻一笑,眼神柔和下来,“你也知道,我那时候一直有一个外交官的梦想,可不得好好学英语吗?” 周译听到“外交官”三个字,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眼看了林知微一眼。她低著头,正用公筷把煮好的青菜夹到周译的碗里,神色安静从容。 回去的路上,两人並排走著。 周译侧过脸看她一眼,像是隨口问起:“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说过想做外交官的事……那是你以前的梦想?” 林知微唇角弯了弯,“你还记得我那个梦吗?梦里,我就是外交官啊。”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不过,现在我已经不想做外交官了。” “为什么?”周译问得很直接。 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揉了揉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语气轻缓:“以前想做外交官,有姑姑的原因。她总是在信里跟我说外面的世界多大、多精彩,给我讲她在国外的故事……那时候的我,就觉得那是最高、最亮的舞台。”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清明的光,“可仔细想想,我想要的,可能只是那个光环而已。” 她抬起头,看向他,神情很认真:“现在,我就想每天开开心心的,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和你在一起,还有我们的宝宝。” 周译看著她,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情绪在涌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伸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掌心温热而沉稳。 林知微感觉到那份力道,心里忽然很踏实。 第36章 今日宜搬家 今日,宜搬家。 一早,天光还带著淡淡的灰蓝色,林家已是一派忙碌。林寧远昨晚就把要带的东西分了大类——厨房、臥室、杂物——每类又细细標了號,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新家的大部分家具,都是林寧远早就定製好的。比如臥室里的衣柜、书桌、床架,这些大件早在半个月前就定製好,榫卯严丝合缝,木纹细腻,连上油漆的味道都带著新鲜感。 今天要搬的,是那些装著生活气息的细碎物件——成箱的锅碗瓢盆,茶具用旧报纸一层层裹得紧实,被褥和枕头叠得四四方方,许茹的厨房“宝贝”——各种调料罐、擀麵杖、蒸屉——每一件都像对待瓷器一样细心包好。 清晨的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单元楼下。两位搬运工合力抬著木箱往三轮车上放,木箱与金属碰撞发出低沉的声响。 周译在一旁,袖子挽到手肘,不只是指挥,见哪件轻一点的,他顺手就扛上肩,走得稳稳噹噹。他还特意带来两卷粗麻绳,把每个箱子綑扎得结实紧密,打的扣子乾脆有力,確保路上不会鬆口。 林知微抱著一个不大的纸箱站在门口,箱里是她的私人物品——一对瓷杯、茶叶罐、还有几本捨不得压在书箱里的笔记本。 她刚想跟著往车边走,却被周译半路“截”了下来:“你回屋坐著,我来。”说完,已经把纸箱接过去,单手就提上了车。 另一边的厨房更是热闹。许茹繫著围裙,像在指挥一场井然有序的战役:“这个箱子里是瓷碗碟,轻放!那几个袋子是米麵,別压著!” 她为了方便新家落地就能开火,还提前装了一篮葱姜蒜,用竹篓提著,专门放在三轮车座位旁边,生怕路上顛簸压坏。 装车时,林寧远总是最后一道关,挨个检查每个绳结,亲手用力扯一扯才算放心。三轮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胡同,队尾是一辆小卡车,里面放著易碎的玻璃柜、檯灯和几幅装裱好的画。 路上偶尔碰到许茹协和医院的老同事,远远喊著:“搬新家啦?恭喜恭喜!”许茹笑著回应几句,神色间透著藏不住的得意和高兴。 到了新街口,林寧远先下车开门通风。新擦过的玻璃窗透进大片阳光,落在木地板上,亮得让人眯起眼。 屋里还带著新木料的香气,与外面胡同里淡淡的炭火味混在一起,有种焕然一新的气息。 分工一如既往明確——周译和搬运工抬箱子、搬家具进屋,动作乾净利落;林寧远则守在书房,把那几大箱子书一本本摆进书架,书脊整齐地排成一行。 许茹直接钻进厨房,把锅具、调料按照顺手的习惯一一安放;林知微坐在客厅里,把被褥从麻袋里取出来,轻轻拍松,再折好放进柜子,手上动作慢,脸上却始终带著笑。 新家特意装了电话机,以后跟周译通电话也方便多了。 林知微整理完客厅和臥室的物件,端了盆清水去了阳光房。 这里是林寧远特意在东面搭建的,三面落地玻璃,冬天暖、夏天通风,正適合养花。搬来的那些花花草草临时放在一边,有的还用塑胶袋裹著根部,有的土鬆了,得赶紧安置好。 她蹲下身,小心地扶正一株君子兰,抖开根部的土,把它摆到靠窗的位置;又將几盆绿萝掛到木架上,让藤蔓自然垂落下来。阳光透过玻璃,叶片上的露珠亮晶晶的。 “你放那儿,一会儿我来弄。”周译从门口探进头,不放心她弯腰太久,语气带著叮嘱。 “我没事。”林知微笑了笑,抹了抹手,“这不都是静的活儿嘛。”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脚步声——“哎呀,这是都搬完了?” 林知行一进屋,就看到一家子都风风火火地忙著,阳光房里更是热闹。 “哥,你回来了。”林知微直起腰,冲他笑,周译也跟著点头打招呼:“哥。” 林知行绕进阳光房,打量著四周,眉梢一挑:“爸这个阳光房,建的挺有水平的啊,比外面那些现成的棚子都讲究。” “说啥呢?”林寧远恰好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听见这句,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林知行笑著接话:“夸您呢,爸。” “那还愣著干嘛,”林寧远瞥他一眼,“赶紧帮小周干点活。” “得嘞。”林知行捲起袖子,走到院子里帮周译搬剩下的几个箱子。兄弟俩一前一后,抬著沉甸甸的木箱进屋,配合得利落。 林知微看著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意——这个新家,不只是房子换了地方,而是真真切切地有了家的味道。 中午,厨房里热气氤氳,伴著浓浓的酱香味,整个新家都透著一股暖意。 许茹早就泡好了黄豆酱和甜麵酱,锅里先倒了一大勺花生油,油温滚烫时,把切得细细的五花肉丁倒进去,小火慢慢熬出油,肉丁从粉白变成金黄,边角微微捲起。 隨后,她把葱姜蒜末下锅,香气瞬间炸开,再倒入调好的酱料,酱汁被热油包裹,顏色从浅褐渐渐变得浓稠发亮。 许茹不急不躁,耐心翻炒,直到酱面泛出油光、香味醇厚,才將锅端到一边静置,让味道更加沉稳。 麵条是她亲手擀的,切得匀细,撒上乾麵防粘。煮麵的时候,她特意准备了大锅开水,等水翻滚时下入麵条,筷子轻轻拨散。 麵条在锅中翻腾,煮至恰到好处的软硬度,迅速捞出,过一遍凉水,再回到热水里“醒”一下,这样吃起来才筋道爽滑。 桌上,黄瓜丝、萝卜丝、豆芽、芹菜段早已码好,一碗碗面端上来,舀上一勺滚烫的炸酱,再拌匀,香味扑鼻。 “妈这手艺,真是不服不行。”周译一边大口吸面,一边由衷地讚嘆。 许茹被夸得笑起来,“我小的时候,家里的一个帮厨,最拿手的就是炸酱麵,那会儿,我跟你舅舅,最好这一口。你小姨讲究,嫌酱味太重、太咸了,她就不爱吃。” 她一边说,一边夹了些黄瓜丝放到林知微的碗里。说到童年,许茹神色不由得柔和下来,可很快又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悵。 嘆了口气,她脑海里闪过自己在英国的大哥以及妹妹家里那摊子糟心事。 饭桌上的气氛仍旧热热闹闹,筷子碰碗声、交谈声混在一起,暖意在新家瀰漫开来。 第37章 暖房 晚饭前,四合院里亮起了暖黄的灯,院子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青砖铺地,几盆绿植点缀在墙角,显得雅致又温馨。 新装的木门油光发亮,一推开,正对的便是那间阳光房。夜色里,玻璃顶映著灯光,像是镶了一圈金边。 林家的大伯、大伯母率先进来,刚跨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致吸引得脚步一顿。 大伯双手背在身后,仔细打量著四下,语气中带著讚嘆:“寧远这院子修得真不错,位置好,格局也敞亮,看著气派。” 大伯母目光很快落在右手边的阳光房,眼神一亮:“这是二弟自己设计的吧?这专业的建筑师,就是不一样。” 说话间,堂兄林知谦抱著三岁的小儿子进了院子。小傢伙圆乎乎的脸蛋被灯光映得粉嫩,眼睛一转就瞧见阳光房里花花草草,顿时扭动著要下来。 刚一落地,就噔噔噔跑到玻璃前,两只小手扒在上面,鼻尖都贴了上去,兴奋地“哇”了一声。 林知微笑著过去,把门推开,“进来看看吧,这些都是从老房子搬过来的花。” 暖光倾泻进屋,一盆紫色的长寿花正盛放著,花瓣饱满圆润,顏色明丽,绿叶衬著,更显生机。 透过玻璃洒下来的灯光,落在林知微的肩头,让她的侧影显得柔和又安静,眉眼间多了几分母性的温婉。 大伯母看著看著,目光落到她隆起的腹部,不由得轻呼一声:“才四个月,肚子就这么大呀?果然是双胞胎。” 她的语气里满是疼惜,又带著半分担忧,“你现在可千万別逞能,能坐就別站,能躺就別坐,家里的事让別人来做。” 林知微乖巧地应下,嘴角带著笑,手指下意识地轻抚了抚肚子。 坐定后,林知谦端起茶杯,微微俯身靠近周译,压低声音问道:“你的废品回收站怎么样了?听说你干得挺有声色。” 周译也不藏著掖著,语气淡然道:“还行吧,刚起步那会儿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渐渐顺了些。海城那边已经做了几单,算是打开路子了。” “哦?”林知谦挑了挑眉,眼底露出几分兴趣。 周译手指摩挲著茶杯,慢悠悠补充:“现在重点收废钢,量大,价格稳。我和县里的钢厂合作,专门跑了几趟,把海城那边的渠道打通了。那边靠港口,货多,来往方便。” 林知谦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抿茶,像是在权衡什么:“你这思路不错。你在北京待多久?改天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打算待半个月,我隨时有空,看大哥安排。”周译这话是真心的,林知谦的人脉若能牵上,能省下他许多摸索的功夫。 旁边的林知行原本在听两人聊,插不上话,乾脆站起来去了厨房帮忙。 屋里渐渐飘出饭香,热气里带著饭菜的浓郁咸香,惹得人食慾大动。 很快,菜一道道端上桌:青翠油亮的炒豆苗、色泽酱红的红烧肉、油光闪亮的油爆虾,还有蒜香扑鼻的蒜爆羊肉。 林知行端著最后一道清蒸桂鱼走出来,笑著招呼:“开饭啦,大家都坐。” 席间气氛很快热烈起来,筷子碰碗的清脆声、笑声交织成一片。 林知微抱著三岁的小侄子,笑著哄道:“喊一句——姑姑最美。” 小傢伙眨巴著眼睛,奶声奶气地照做,一桌人顿时笑成一片。 堂嫂陈书艺见状,笑著凑近林知微,小声说:“你肚子再大些,就该准备婴儿用品了。找个日子,我陪你去王府井,那边什么都有。” “好啊。”林知微点头,神色轻鬆,“第一次当妈,真不知道该买什么,到时候你可得帮我把关。” 许茹在一旁补充,“衣服多准备几套棉的,別买太紧的,孩子舒服。” 大伯母站在餐边柜前,手抚过那层温润的木纹,眼神里透著几分喜爱,“这柜子,也是二弟找木匠打的?这质感、这造型,都不太一样。” 许茹正把刚洗好的水果摆到盘里,闻言抬起头笑道:“是寧远自己画的图,量了尺寸,又找了老木匠定做的。柜门的雕花和这个暗格,都是他亲自设计的,既好看又实用。” 她顺手拉开一个抽屉,露出里面整齐分隔的小格子,茶具、餐巾、零碎的小碟子全都规整地安放其中。 “要是大嫂你喜欢,把木匠介绍给你,保准合你心意。”许茹笑得爽快。 “行啊,我老早就想换一个柜子了。”大伯母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现在那个,收纳空间太小,摆著还占地方,要是能像你这个一样,既能放餐具,又能摆点装饰,肯定好看。”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又探討起木材的选择和上漆的工艺。 许茹说,这柜子用的是橡木,结实耐用,不怕潮,外层是用天然木蜡油擦出来的光泽,比普通化工漆环保。 大伯母连连称讚,说回去得好好量量尺寸,改天让木匠来家里看看。 桌子另一边,林寧远和大哥林明远正一边吃著饭,一边压低声音聊著工作上的事。 林明远在建委的岗位已经渐渐步入正轨,手上的几个重点项目进展顺利,他夹了口菜,隨口说道:“等年底那批项目批下来,我那边人手会有点紧张,到时候可能得借你两个技术员撑一撑。” 林寧远放下筷子,点头应道:“没问题,你提前打个招呼,我给你留人。” “嗯。”林明远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北京建院?张院长快退休了,现在正是人事空档期。” 林寧远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大哥的好意——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平台、资源、人脉都比现在更高一筹。 但他只是淡淡一笑,声音很稳:“我还是觉得,自己更適合清华的环境。再说,我的身体状况你也清楚,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未必適合我。” 林明远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像是权衡,又点了点头,“你想清楚就好,不过確实,身体要紧,以后还有机会。” 兄弟俩一边聊工作,一边不时看向热热闹闹的家人,眉眼间都是舒心的笑意。 饭后,院子里摆了两张小方桌,茶香裊裊。孩子在一旁玩著小木马,几位长辈慢悠悠地喝茶聊天,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 灯光下,林知微倚在藤椅上,安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家人团聚的热闹、四合院的温暖、还有身边那个低声与人谈笑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日子——稳稳噹噹,热热闹闹,有家,有人,有盼头。 第38章 悠悠受伤 第二天一早,林知微和许芸都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院子里一时间静悄悄的。 林寧远在书房的案台前,戴著老花镜,手里翻著几张刚画好的草图。 阳光房那边,周译正蹲在花架旁,一盆一盆地替花草浇水,动作耐心又仔细。 快到中午时,院子里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林寧远眉头一动,顺手摘下眼镜,伸手接起电话。 “餵——”话才刚出口,对面就传来许芸急促得几乎带哭腔的声音:“姐夫,快……悠悠出事了!” 林寧远心口一紧,声音立刻压沉:“怎么回事?” “她早上回家拿东西,在门口跟她堂弟鹏鹏吵起来,被他推到,正好磕在门口台阶上……血流得特別多!刚刚陈劲给我打电话,说是已经送到301医院了!” “你別急,我们这就过去。” 林寧远放下电话,脸色已经沉到极点,抬手冲周译摆了个手势:“走!”两人没再多问,直接出了门。 林寧远平时少有情绪外露,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心里压著火。 到了301医院,他们一路直奔急诊病房,眼前的情景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病房走廊,许芸和陈母正面对面爭执。 许芸眼睛红得像刚哭过一场,眼角还带著湿意,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 而陈母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指著她,语气咄咄逼人:“小孩子吵著玩,磕破点皮,你至於生这么大气吗?” “磕破点皮?”许芸的声音已经发颤,愤怒中透著委屈,“悠悠长这么大,我一个人带著,什么时候让她受过这样的伤?陈劲,里面躺著的是你的女儿!你看看她的头包成什么样子!” 站在两人中间的陈劲,脸色同样不好看,但態度却模稜两可,一手拉著许芸的胳膊,似乎想把她往后拽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朝陈母摆了摆:“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许芸被他这一拉,险些失去平衡,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绝望:“陈劲,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就是悠悠自己活该?” “我没那么说!”陈劲皱眉,但还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小姨,先去看看悠悠的情况。”周译见场面僵著,悄然上前一步,把许芸护在身后。 林寧远也看不过去,声音冷沉而有力:“先看看孩子的伤,再说。” 许芸听到“孩子”两个字,眼眶立刻又红了,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转身走向病床。林寧远和周译紧隨其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床上,陈悠悠安静地躺著,小小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缠著厚厚的纱布,雪白的纱布边缘已经渗出暗红的血跡,触目惊心。 小姑娘半睁著眼睛,看到许芸的身影,虚弱地喊了一声:“妈妈……” 许芸蹲在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颤抖得几乎要断掉:“別怕,妈妈在。” 陈悠悠动了动唇,眼神怯怯地望著陈劲:“是鹏鹏说妈妈坏话,我反驳了他几句,他就推了我。” “你这丫头,別乱说话!”陈母立刻打断,声音比方才还尖,“我问鹏鹏了,他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你別隨便冤枉人。” “你小姑也在场,她也说,是你自己摔倒的。”陈母转头看向陈劲,像是寻求认同。 陈劲低下头,声音有些犹豫:“悠悠,你是不是——” “陈劲,你闭嘴!”许芸猛地打断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陈悠悠却意外地冷静,她盯著父亲,字字清晰:“爸,既然你不信,那报警吧。到底是谁推的我,让警察来调查。” “你这丫头,自己家的事情,干嘛还要麻烦警察?”陈母立刻急了,声音尖利。 “在门口,是隔壁的刘叔叔先把我扶起来送到医院,然后帮我打电话给爸爸。刘叔叔就是目击证人。”陈悠悠的声音虽弱,却透著一种倔强。 许芸闻言,立刻接话:“好,妈妈这就报警。” “许芸,你还嫌事情不够乱,是吧?”陈劲的脸色已经沉下来。 “就是,这丫头不是没事吗?”陈母紧跟著说。 “悠悠没事,是她运气好。”林寧远冷声开口,目光锐利,“不代表伤害她的人,可以连个道歉都不说,还故意推卸责任。” “姐夫……”陈劲看了林寧远一眼,神色有些侷促。 林寧远却没有移开视线,语气沉稳而带著压力:“今天这事,咱们必须说清楚。要么你带著你侄子来给悠悠道歉,要么就按悠悠说的——报警,查清楚。” 陈劲的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动几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那副踌躇不定的模样,让林寧远心里那股压著的火更是“腾”地一下往上躥。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怒意,转头看向许芸,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却篤定有力:“小芸,前段时间我跟大哥联繫上了。大哥虽然不在国內,但有你二姐跟我在,绝不会看著你跟悠悠受任何委屈。” 这话一出口,许芸的眼眶立刻又红了,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林寧远隨即又转向陈劲,眼神沉如夜色:“陈劲,如果岳父还在,知道你这么对小芸,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这话直戳陈劲的心口,他脸色“唰”地一白,连忙摆手:“姐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哪能不心疼她们娘俩,就是……” “就是捨不得让你侄子受责罚,是吧?”林寧远冷冷接过他的话。 病房里一时静得连输液管里药液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空气压得人透不过气。 陈母见今天这事儿没法糊弄过去,心里也有数,立刻换了副腔调。 她是典型的欺软怕硬,瞧林寧远这阵势,知道硬顶没好处,立马鬆了口:“我说,亲家,都是一家人,你別为难阿劲了,我让鹏鹏来给丫头道个歉。” 话音一转,她又抹了把眼角,嘆气道:“但是啊,亲家,咱也得讲些道理。我是阿劲的亲娘,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兄妹三人拉扯大,哪容易啊?”说著说著,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掉下来。 “现在我儿子有点出息了,我还不能到城里来享几天清福吗?我都这把年纪了,搬到儿子家里住,还要看儿媳的脸色?亲家,你给评评这个理。” 她说到“看儿媳脸色”时,声音明显拔高了些,带著委屈也带著试探。 这话说出来,不仅是在给自己博同情,也是在暗暗给许芸施压,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 她心里盘算著,只要把自己苦情的一面亮出来,再把身份摆在那儿,也许林寧远就不会继续追著这件事不放。 第39章 打了一巴掌 陈母毕竟是长辈,林寧远可以心直口快地数落妹夫陈劲,但要直接顶撞陈母,却有违背他多年的教养。 正因为如此,陈母才敢在这当口寸步不让——她清楚,这个亲家不可能在眾人面前当著长辈的面跟她撕破脸。 旁边的周译很快看穿了这层微妙的博弈。 他的目光在林寧远和陈母之间来迴转了两圈,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这一老一少,一个是有礼有节的知识分子,一个是惯会以年纪压人的农村老太太,真要是针尖对麦芒,倒霉的只会是小姨和悠悠。 他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中间,语气稳稳地、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镇定:“悠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我们之后再说。不要在这里吵闹,影响悠悠养伤。” 许芸的眼圈还红著,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眼陈劲,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先让孩子歇著。陈劲,咱俩的事情,咱俩自己解决。” 陈母抿著嘴,哼了一声,心里不甘,却还是收了声。但她转身往门口走时,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许芸和陈悠悠一眼。 “咔噠”一声,病房的门关上了,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心电仪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陈悠悠微微转过头,目光定在母亲脸上,嗓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妈妈,离婚吧。我支持你。” 许芸怔住了,心口像被重物猛地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看见的不仅是眼前包著纱布的女儿,还有这些年她小心翼翼、一个人撑著日子所积攒的疲惫和孤独。 她伸手轻轻抚著女儿柔软的髮丝,语气尽力柔和下来:“你这孩子,別想这么多。大人的事情,我们会自己解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別让妈妈担心。” “妈……”陈悠悠的眼泪终於涌了出来,她攥紧被角,声音带著哭腔,“爸从进病房到现在,一句都没问过我疼不疼,也没问过我害不害怕……” 许芸的喉咙像被堵住了,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用力將女儿搂进怀里,下意识收紧手臂,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护住,“別怕,有妈妈在。” 陈悠悠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声音低低的,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许芸心里:“我以前一直觉得爸爸很厉害,他是军人,做事果断,別人都说他有本事。小时候我还跟同学炫耀,说我爸爸是英雄。” 她的泪一颗颗掉下来,烫在许芸的胸口,“可这些……好像只是我自己想像出来的光环。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只是他生活里一个不重要的人。” 许芸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轻轻拍著女儿的背,一下一下,像要把那份委屈拍散似的。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今天的事,而是这些年里母女俩一次次被忽视、被冷落积累到的结果——只是,今天终於让女儿也看清了。 走出病房后,林寧远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背脊依旧笔直,神情沉沉的。 他转过头,看了陈劲一眼,那眼神带著寒意,隨即转向周译,低声而篤定地吩咐:“回去以后,给你堂嫂打个电话。她父亲在军政,改日约个时间去拜访一下。你小姨离婚的事情,这么拖下去,不是个办法。” 周译微微頷首,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岳父的意思。 林寧远提到的堂嫂,是林知谦的妻子——陈书艺。她父亲正是军政系统的陈副主席,这样的身份和能量,足以在许芸的婚姻问题上起到决定性作用。 这话一落到陈劲耳朵里,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语气里透著慌乱:“姐夫,这……这不是闹著玩的事啊。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怎么能去劝离呢?” 陈母也反应过来,忙站到儿子一侧,语调里带著责备与不满:“就是啊,亲家,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你这样插手,不是存心拆他们吗?” 林寧远没去看陈母,而是向前跨了一步,径直逼近陈劲,目光沉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让人不敢轻忽的威压:“陈劲,我问你——刚刚见到悠悠的时候,你有关心过她一句吗?她怎么受的伤,现在疼不疼,你问过一句吗?” 陈劲张了张嘴,却在林寧远的注视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寧远继续盯著他,声音比方才更冷:“你这副样子,有什么资格当一个父亲?” 这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陈劲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地飘开,不敢与林寧远对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周译在旁静静看著,心里暗暗感嘆——岳父看似斯文,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强硬。 许茹正从楼梯走上来,目光第一眼就锁定在陈劲身上,脸色冷得像是能结冰。 没等陈劲反应过来,许茹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扬手——“啪!”清脆的一声,在走廊里炸开。 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气,陈劲的头被打得微微偏到一边,脸颊瞬间浮起一片红印。 林寧远嚇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妻子,“小茹,別衝动!” 陈母见自己儿子挨了打,顿时炸了:“你干什么?欺负到我们陈家头上来了是吧!” 她抬手就要去推许茹,甚至抬起手想还一巴掌,却被眼疾手快的周译直接拦在面前。 周译的手像钳子一样稳稳扣住陈母的手腕,眼神冷得让她心里发怵。 可许茹此刻眼圈已经红透,她声音发颤却清晰地一字一句:“陈劲,这一巴掌,我是替父亲扇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些年,小芸一个人带著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可你母亲呢?她是怎么对她的,又是怎么对悠悠的?你难道没看见?” 陈劲的眉心抽动了一下,目光游移,没敢与她对视。 许茹的声音忽然提高,像是要把压在胸口的闷气全部砸出去:“不就是没给你们老陈家生个孙子吗?你要是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们老陈家的香火,那就儘早离婚,没必要拉著我妹妹和悠悠,一起在你陈家低人一等!” 陈母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四周的视线全都落在她和儿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冷意、有鄙夷,让她心里一阵发虚。 第40章 想要改变的小姨 许茹走进病房,第一眼就看到外甥女头上厚厚的纱布,心里猛地一紧。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加快,几乎是小跑到床边,轻轻坐下,伸手探向悠悠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悠悠,疼不疼?” 陈悠悠努力扯出一丝笑,却没能掩住眼底的委屈:“没事,二姨,我没事的。” 许茹喉头一酸,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髮,语气轻柔:“別逞强,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別硬撑。” 她顿了顿,察觉到空气里有些压抑,於是换了个轻快的语气,试图缓和气氛:“晚上想吃点什么?二姨给你做。” 悠悠犹豫片刻,小声说:“想喝排骨汤。” “好!”许茹毫不犹豫地点头,“二姨这就去买排骨,晚上给你燉,保证好喝。”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承诺,让悠悠的眼圈微微一热,她咬著唇,轻轻“嗯”了一声,眼泪险些掉下来。 许茹心里揪著,抬眼看向妹妹。只见许芸正坐在床头,神情疲惫,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她的眼神游离,像是心里压著千斤重担,连呼吸都不稳。 许茹嘆了口气,终究还是开口:“小芸,悠悠已经长大了,什么都看在眼里。咱们再避著,再忍著,对她才是伤害。今天我就问你一句,你跟陈劲,到底怎么想的?” 许芸的手指下意识地绞著衣角,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嗓音哑哑的:“还能怎么办呢?他心里最在乎的是面子和名声,他……他应该不会同意离婚的。”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无力,像是这些年早已被生活磨光了锋芒,只剩下顺从。 许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骤然坚定起来:“不会同意?那就让他同意!” 她伸手握住妹妹的手,力道带著决绝:“小芸,你想清楚,现在只要你对这个人再没有期待,没有幻想了,剩下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我们在呢。” 许芸被她说得一怔,眼眶立刻红了,嘴唇颤了颤:“可是……离婚哪有那么容易?他是军人,他的性子你也知道,就是认死理,会觉得我毁了他的脸面,到时候……” 许茹冷笑,“这么多年,你小心翼翼地守著家,每个月给你婆婆寄生活费,什么都忍著退著,可他呢?悠悠今天受了这么大伤,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你要继续忍下去吗?小芸,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女儿。悠悠需要一个能保护她的家,而不是让她一辈子在冷眼里长大。” 话音一落,病床上的陈悠悠再也忍不住,声音沙哑却透著坚定:“妈妈,我也赞成二姨的话。离婚吧。” 许芸看著女儿,看著姐姐,她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清楚:“好,二姐,我先跟他谈。谈不拢,再找你们想办法。” 许茹的手驀地握紧了她的手,沉声应道:“好!记住,不管结果如何,你身后还有我,还有你姐夫。绝不会让你和悠悠再受半点委屈。” 许芸的泪水一颗颗滚落下来,她伸手把女儿轻轻揽进怀里。心里明白,她过去所有的退让和委屈,换来的不是丈夫的体恤,而是女儿心里的失望。她不能再错下去。 “妈……”陈悠悠伏在母亲怀里,声音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许芸紧紧抱著女儿,心里酸楚得像被刀割,可在那酸楚里,隱隱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力量。 许茹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湿润。她心里清楚,这一关,许芸要先自己跨过去。她们能做的,就是无条件地在背后撑著。 许茹从病房里出来,整个人神情仍旧有些凝重。 走廊尽头,林寧远和周译已经在等著她。林寧远见妻子出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语气放得极轻:“走吧,回家。” 一家三口並肩往外走,医院的长廊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出门时正好是傍晚,天边的暮色沉下来,街口的菜场还没完全收摊。 许茹忽然停下脚步,对丈夫说:“买点排骨吧,悠悠刚才说想喝排骨汤。” 许茹挑了一块带骨带肉的,又顺手拿了一个冬瓜,想著晚上就做冬瓜排骨汤。 回到家,许茹系上围裙,熟练地挽起袖子。她把排骨放进沸水里焯了一遍,又仔细撇去浮沫。清洗过后,將排骨捞出放进砂锅,加入清水和几片拍碎的生薑。灶火调小,汤水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屋子渐渐氤氳起热气。 冬瓜削去厚厚的青皮,被切成大小匀称的滚刀块,整齐地码在砧板边上,等著时机下锅。隨著燉煮的时间一点点拉长,排骨的香味混合著姜的辛香,在厨房里弥散开来。 周译走进来,提著保温桶,安静地守在一旁。他看著锅里白滚的汤水,等排骨汤燉得浓白,才帮忙小心舀进保温桶,盖子盖紧,生怕半点汤汁洒出来。 “我去医院送过去吧。”他低声说。 许茹抬头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汤热,路上小心,別烫著,也別洒了。” 林知微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却被许茹拦了下来。 “你身子还虚著呢,就別跟著折腾了。”许茹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知微只好停下脚步,目送周译提著保温桶快步走远。 夜色渐深,餐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摆好,空气里瀰漫著米香和汤香。大家都坐下了,气氛比往日安静许多。 夹了几筷子菜,林知微终於开口,轻声说道:“小姨能想通就好。” “是啊,”许茹低声应道,“只要能想通,就能往前走。” 林知微闻言,心底却浮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她低下头,脑海里浮现起那个梦境。 在梦里,小姨始终没有离婚。所有的糟心事,她都独自扛著。婆婆的挑剔与嫌隙、丈夫的冷淡与漠视、女儿的委屈与孤单……她全都压在心底,硬生生咽下去,从不肯向任何人诉说。 她一个人,把委屈与眼泪都藏在夜深人静的枕头里。 等到家人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之后。那时,小姨病倒了,病得很重,躺在病床上,身体被病痛折磨得极度虚弱。 大家才从悠悠口中,零零碎碎地知道,小姨这些年究竟过得多么不容易。 可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林知微心口一阵绞痛,筷子微微一颤。她深深吸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命运真的能改变,她一定不要让小姨再走到那一步。 第41章 不要脸的陈母 另一边的陈家,气氛也並不轻鬆。 陈母坐在沙发上,唉声嘆气,一边抹眼角一边同陈劲说:“阿劲啊,你別看今天场面闹得大,其实事情也好解决。明天我就带著鹏鹏,去那丫头面前认个错,让鹏鹏给她道个歉。咱是一家人,有啥过不去的坎?这点面子,娘还能放得下来。” 说著说著,她声音一转,又带上几分埋怨:“可话说回来,她那姐夫到底什么意思?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儿,就张罗著让你离婚?还有你媳妇儿,也真是的,说搬出去就搬出去,眼睛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这也太不孝顺了!” 陈劲靠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心里同样憋著火。 他挠了挠头,声音里满是无奈:“娘,您就少说两句吧。我这心里比谁都堵得慌。” 陈母立刻瞪了他一眼,拍著大腿提高声调:“少说两句?我看是你心里早就偏著你媳妇儿!我告诉你,要是许芸她姐夫真去找你领导告状,咱也不用怕!大不了我就去她单位闹。” “一个孝字压下来,到哪儿还不是咱占理儿?到时候我就说,你媳妇儿带著孩子离开老人身边,这就是不孝!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陈母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把退路算计好似的。她那一脸“吃定你们”的神情,让陈劲心头烦躁不已,却又不敢正面顶撞。 他沉著脸没吭声,心里却越来越烦躁——他很清楚,真要闹到那一步,事情只会更糟。 陈劲嘆了口气,耐心劝道:“娘,让鹏鹏留下来吧。后面参军的名额,我已经帮他留好了,您就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他受罪吃苦的。” 陈母一愣,脸上並没有马上露出高兴的表情,反倒拧起了眉头:“这到头来,还是要让鹏鹏去参军啊?你就不能给他安排个別的工作?我打小把他拉扯大,不就是盼著他能在城里有个轻鬆安稳的工作吗?” 陈劲摇摇头,语气放缓:“娘,现在的部队不比从前,条件好多了。参军挺好的,磨炼人。以后有机会,我会推荐他去念军校。您想想,要是鹏鹏能考进去,將来就是军官了,有编制有前途,家里脸上也有光。” 陈母愣了愣,眼神闪烁,显然被这个前景打动了。 但心里还有顾虑,她沉吟了片刻,嘆了口气:“那……也算是个出路吧。我这老太婆,能图个什么呢,就是盼著你们几个有个好日子。可话说回来,你的意思是,让鹏鹏留下来,你让我跟你小妹回老家去?那你小妹的工作呢?” 说到这里,陈母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分,带著责怪:“她一个女孩子,你当哥的就这么撒手不管?” 陈劲揉了揉眉心,心里也烦。 沉默片刻,他还是开口道:“我再去劝劝小芸,看看她能不能帮小妹找个幼儿园的工作。娘,你明天过去的时候,对小芸和悠悠,客气点。” 陈母闻言,眼珠子一转,立刻接口:“只要你媳妇能帮你小妹把工作解决了,我保证不找她的茬。” 第二天一大早,陈劲心情沉重,还是陪著母亲和侄子陈鹏鹏一起去了医院。 一路上,陈鹏鹏低著头,神情阴沉。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心里全是憋屈。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在堂妹面前低声下气? 但他清楚得很,大伯一开口,他的前途就捏在別人手里。参军的名额,关係到未来能不能出人头地。他再不甘愿,也只能忍著。 在陈劲示意的目光下,陈鹏鹏犹犹豫豫地走到床边,嗓子像卡了鱼刺一样,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陈悠悠静静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 她的头上还裹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却硬是撑直了脊背。她声音不大,却坚定:“你还得给我妈妈道歉。昨天就是因为你骂我妈妈,我才跟你吵起来的。” 话音一落,病房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陈鹏鹏脸色一变,立刻炸毛似的:“我又没骂她什么!反正我已经给你道歉了,凭什么还要给她道歉?”他满脸写著不情不愿,像是在硬吃一个大亏。 许芸坐在床边,神情平静,没有半点要强求的样子。她缓缓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没关係。这种不情不愿的道歉,我也不稀罕。” 陈母轻咳一声,努力压下心里的不快,装出一副劝和的样子:“咱都是大人了,何必跟孩子计较?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都是一家人。” 她声音里带著居高临下的味道,好像一句话就能抹平悠悠的委屈。 陈劲顺势点头附和,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是啊,都是一家人,悠悠,你弟弟也不是故意的。小孩说话没个分寸,你就別放在心上。” 许芸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神情不卑不亢:“既然道歉了,就回去吧。別在这儿打扰悠悠休息。” 陈母心里一急,立刻对儿子使了个眼色。 陈劲犹豫了一瞬,还是硬著头皮开口:“小芸,你跟悠悠还是搬回来吧。悠悠现在在海淀这边上学,离家近。” 病床上的陈悠悠微微抬起头:“没关係,我可以坐公交车。而且,我也不习惯跟別人住一个房间。” 这句话让陈母脸色当场垮下来,忍不住厉声打断:“那哪是別人?那是你小姑!” 许芸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转头对陈劲说:“你哪天有空,我们好好聊聊。” 她神情平静,而是像终於下了某种决心。 陈劲心里一紧,眉头皱得死死的,忍不住追问:“小芸,你难不成……还真想离婚?” 病房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许芸抬起头,眼神平静,语气却无比坚决:“对,我想离婚。” “离婚?”陈母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嗓门陡然拔高,“我跟你说,你要是离婚,我就去你单位闹,让別人评评理!哪有这样的儿媳妇?就因为不想帮衬家里,就闹离婚?” 许芸却没有再多辩解,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伸手把门拉开,动作利落而冷静。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著陈母和陈劲,声音低沉却透著决绝:“你们出去吧。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吵闹的地方。” 陈母气得直拍大腿,尖声喊道:“不孝!要是你真敢离婚,我就天天蹲你单位门口,让你丟人!” 陈母还想挣扎,却被儿子半推半拉地拽出门外。 “小芸,你冷静一下,咱俩再聊。” 回应他的只有: “嘭——” 病房的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第42章 恢復高考 小姨將近二十年的婚姻,结束在了一九七七年的八月。 那是个燥热得让人心生烦闷的时节,天空沉沉压下,巷口的石榴树被烈日炙烤得叶子打蔫,空气里瀰漫著灰濛濛的尘土味。 小姨许芸坐在户籍所外的长条椅上,双手紧紧攥著帆布袋的带子,指节泛白。 离婚的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段拖了许久、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能顺利离婚,还是多亏了陈母。 陈母她早就看出许芸的心思已决,一个女人若真铁了心,谁也拦不住。 更何况,她心里也打著自己的算盘:陈劲年纪还不算大,四十出头,若是趁早再娶,说不定还能给她再添个孙子。可若拖下去,错过了再成家的时机,那才是真正耽误了儿子。 於是她宽声劝道:“强扭的瓜不甜,离就离吧。她生的那丫头跟你也不亲,等你老了,也指望不上。你若趁早再找一个,说不定还能再添个孩子。” 陈劲当时沉默了很久,脸色铁青,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终於,在漫长的沉默里,陈劲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许芸那一刻反倒鬆了口气,仿佛压在肩上的巨石被卸下。她抬眼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眼底闪过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久违的轻鬆。 办手续的时候,陈劲忽然开口,说得很慢,嗓音里带著一丝沙哑:“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在戏台下看戏,那天我负责安保工作。我觉得你像是天上的仙女……” 他垂著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要把这些话强行塞到许芸心里去,“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我会把仙女弄丟了。” 许芸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陈劲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著,声音低沉:“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我们到底怎么就过不下去了。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她这一辈子没別的心思,就盼著能抱个孙子。我没能让她如愿,所以我就想著,对侄子好一点,拿他当亲儿子看待。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为什么你就是不理解?”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迷茫和不甘。 可许芸心里,却已是一片冷寂。她望著眼前这个男人,二十年的岁月曾让她心动过,也让她失望过。如今听到这些话,心口却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陈劲,有些根深蒂固的思想,我是改不了你的。你觉得没错的事,在我看来,却是日日夜夜的煎熬。” 陈劲低下头,不再说话。 - 同一年的同一个月,北京城另一处会场里,另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事正在发生。 在主持召开科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上,会场气氛紧张而热烈,教育部的匯报冗长而细致,字里行间儘是多年停滯不前、人才断层的隱忧。 多少青年困在工厂、田地、机关角落里,怀揣理想,却没有出路。 大家静静地听著,有人抬手夹起烟,烟雾在灯光下氤氳一片。 “今年就恢復高考!”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震得在场的人心头髮烫。会场霎时安静下来,隨即议论声此起彼伏。 “要择优录取,德才兼备。” 这是一个时代的转折。消息很快传出,犹如燎原烈火,点燃了全国上下的激情。 许多在田间劳作的青年,放下锄头时眼睛泛光;许多在工厂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下了班就去翻旧课本;还有更多人,彻夜挑灯苦读,誓要在这个久违的考场上搏出自己的前程。 父母们也在暗暗祈盼,盼望子女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议论最多的,不再是调令、不再是票证,而是高考。那是一个躁动而充满渴望的八月,空气里仿佛都带著新的气息。 而此时的林知微,已经怀孕七个月了。 她的肚子一天天隆起,走路时不得不小心翼翼,脚步慢而沉重。 好在正值暑假,她得以在家安心养胎,不必再奔波。天气热得厉害,母亲许茹每天都要煮绿豆汤,放凉后端到她房里,叮嘱她:“外头晒得厉害,你少出门,省得中暑。” 预產期就在十月,算算不过两个月的光景。想到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她的心中总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与柔软。 外头的世界正在巨变,高考要恢復了。多少同龄人正攥紧笔桿子,准备在考场上搏一个前程。而她的人生,也即將因为这个孩子,翻开新的篇章。 夜里,她常常睡不安稳。胎儿在腹中翻身踢动,她便抚著肚子,低声哄著,像是在和未来的孩子说话。那低语里,有母亲的温柔,也有女人独有的坚韧。 周译下个月就会来北京,陪她待產,也陪她一起复习功课。 因为准备得早,她手边的资料很齐全,心里也有底。 悠悠也是今年的高考生,经常过来找她,一起复习功课。两个人遇到问题,就摊开书本认真討论,时常从白天聊到天黑。青春的热烈与求知的渴望,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燃烧著。 堂兄林知谦则给她整理了一些內参资料,尤其是政治部分的笔记。“这些都是第一手的,你拿去看看。”他递过来时,语气郑重。 院外偶尔传来巷子里的閒言碎语,有人说高考恢復是天大的喜讯,有人说这是给尚未返城的知青的机会。 林知微静静听著,却不多言。 这一九七七年的八月,於不同的人,意义各不相同。 有人在婚姻里告別旧日,换来的是解脱与轻鬆;有人在教育改革里迎来新生,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望;有人则守著小小的院落,默默期待著新生命的降临。 时代的洪流奔涌向前,每一个个体都被裹挟其中。 第43章 李津 周译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傍晚的风里带著一丝凉意,街头巷尾的槐树叶子隨风簌簌作响,白日的暑气褪去后,空气里浮著淡淡的炊烟的味道。 他推开林家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伴著风声传进院落。院子里一棵海棠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天。树下摆著一张小方桌,桌上搁著几只粗瓷茶杯,热气氤氳。 林知微正坐在竹椅上,面前摊开几本线装书。她一手抚著隆起的肚子,一手捏著笔,轻声念著句子。 悠悠和一个男孩子则正对著书本背诵。只不过,男孩子的脸上已经贴满了长条纸片,从额头到下巴,几乎没留空隙。那模样滑稽极了,叫人忍不住发笑。 “李津,你又背错了,来来来,贴上贴上!”悠悠笑得弯了腰,手里抓著一沓早已准备好的纸条。 “哎呦,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李津苦著脸直喊冤,赶紧把书合上,转头去求救,“知微姐,你快管管她,这丫头快疯了!” 林知微忍不住笑了,摇摇头:“你要是好好背,悠悠能抓著你不放么?” 李津正嚷嚷著,忽然眼角一瞥,见有人进了院子。 他愣了愣,隨即瞪大眼睛,一拍大腿,像是逮著救星一样,高喊:“哥!快救我!” 说著,他三步並作两步跑过去,躲在来人身后,伸手扒拉开悠悠还要追过来的动作。 周译这才看清,那满脸贴得花里胡哨的人,竟是李东行的儿子——李津。 “哟,李津来了。”周译挑了挑眉,眼底带笑。 “哥,你回来了!”李津抓著他的手腕,“你快救救我,我脸都要被这丫头贴烂了。” 悠悠叉著腰,毫不示弱:“你不能赖帐啊,说好的,背错一个句子,就要贴一个纸条。” 院子里一时热闹非凡,笑声掺著蝉声,晃悠悠地飘在夏末的黄昏里。 林知微静静抬眼,便看见周译立在门口。 逆光下,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带著一身风尘僕僕的气息,眉眼却沉静安稳,。那一刻,她心里莫名安稳下来,连手里握著的笔,也轻轻鬆了力道。 林寧远也看见了周译,快步迎过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手提袋,语气带著几分长辈的自然亲切:“辛苦了,先进屋洗个手,换身衣服再出来。” 周译笑著点头,又忍不住往院子里望一眼,与妻子对视。那一眼之间,仿佛有许多话没说出口,却已心照不宣。他转头朝悠悠打了个招呼:“我先去洗漱一下,换一身衣服,待会儿再来陪你们说话。” “知微姐,刚刚译哥看你那眼神,都快拉丝了。”李津在一旁忍不住调侃,语气轻快,带著少年特有的坏笑。 林知微脸上微微一热,忙低下头:“行了,你刚才的《赤壁赋》背到哪儿了?继续。”她话锋一转,硬是把话题拉回书本。 李津哀嚎一声,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知微姐,你这也太无情了吧!” 等到周译换了乾净的衣服出来,整个人也清爽了许多。他搬了张小凳子,挨著林知微坐下,顺势接过一本书,也加入了他们的“背书大战”。 他一边听,一边看著李津那满脸纸条,不禁失笑:“这花脸造型真够新鲜的。改天我给你爸打电话,一定要告诉他这个。” “哥,你这也太不仗义了!”李津立刻抗议,手一挥,几张纸条啪地掉下来,引得悠悠笑得直拍桌子。 林寧远看他们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心里也舒展起来,便搬了个椅子过来,坐在一旁,和他们一起聊。他语气一转,正色问道:“你们啊,有没有想好,將来要报考什么专业?” 李津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凑到林寧远身边:“伯伯,你说,要是我跟著你学建筑,怎么样?” 林寧远被逗乐了,笑著抬手敲了敲他脑袋:“那感情好啊!知微跟小周,我可是推荐过好几回,他们俩都没这个意向。你小子要是真有心学建筑,我当然支持了!” “哼,嘴上说得轻巧。”悠悠在一旁哼了一声,手里拿著笔敲著桌子,笑眯眯地接上话,“李津,你是不是忘了一个前提?想当我姨夫的学生,可得先考上清华呢!那可是清华!” 她特意咬重了“清华”两个字,眼神里透著点小得意。 李津立马瞪大眼睛,跳起来喊:“不是,陈悠悠,你瞧不起谁呢?不就是……不就是清华嘛!” 话是这么说,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后半句明显心虚,底气不足。 林知微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把桌上的茶杯往李津那边推了推:“咱考清华之前呢,还是先把《赤壁赋》背熟吧。” 周译在一旁看著,唇角微微弯著,眼底带著一抹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考虑广州那边的学校?”周译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 李津挠了挠头,笑嘻嘻道:“之前確实考虑过,可我这不是想著嘛,要是真去了广州,那不就是天天在我爸妈眼皮子底下?那也太不自在了,还是算了吧。” 话说到这里,他眼神有些飘,故意装作不经意,却还是忍不住稍稍瞥了一眼悠悠。 林知微和周译都是过来人,这一点小动作哪儿能瞒得过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只是再看悠悠,她正认真地低头翻书,眼神乾净透亮,显然还没往那方面去想。林知微心里暗暗想,这丫头八成是还没开窍。 林寧远没去多想,只当是孩子们之间的玩笑。他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长辈的郑重:“你理科学得不错,这段时间把语文和政治提一提,我看,还是很有希望的。” 李津听得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表態:“伯伯放心,以后我肯定头悬樑、锥刺股!”他说得慷慨激昂,像是在立军令状。 只不过这副认真的样子,脸上还贴著几张纸条,怎么看怎么滑稽,惹得眾人笑成一团。 第44章 林知微的理想 “悠悠呢,悠悠想学什么啊?” 林寧远看著外甥女。这个孩子,自从父母离婚后,性子倒是稳重许多。 悠悠抿了抿嘴,眼神却很坚定:“我想学法律。” 林寧远先是愣了下,隨后眼底浮起几分欣慰。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著鼓励:“这志向不错。悠悠啊,你成绩一向好,学法律確实合適。政法大学、人大都可以考虑一下,再努努力,北大也不是不可能。” 悠悠的眼神一亮,笑著说:“我就爭取考个人大!北大就留给我姐去衝刺吧。” “切!”李津立刻插话,满脸的嫌弃,“刚才是谁说我呢?自己张口就是人大,你咋不说自己脚踏实地点?” “闭嘴!”陈悠悠立刻反驳,眼睛一瞪,语气却带著点少女特有的娇俏。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林寧远看著他们年轻的模样,心里也被感染,笑容渐渐舒展开来。他转头看向自家女儿和女婿:“那你们俩呢?都有成算了吧?” 周译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你们知道,我现在在做废品回收。其实,这些日子里,我注意到一个问题。很多回收上来的废旧电缆、电机,其实並不是彻底没用了,只是老化或者某些零件坏掉。我就想著,能不能试试看,把它们拆解开,再重新组装,拼成新的电器。” 他说到这里,眼神亮了几分,声音也比平日里更有力:“所以,我想报考跟工业相关的专业,比如工业自动化。”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谁都能听出,这不是隨口一说,而是周译已经在心里反覆琢磨过的路。 林寧远点点头,表情中带著几分认同:“工业自动化……不错。以后国家一定要大力发展工业。你们年轻人能往这方面想,挺好。” 林知微之前听他说过这个想法,此刻听来,仍旧觉得心底被触动了一下。她看著周译,眼神微微柔和。 李津却早忍不住插嘴:“哥,那咱俩可得好好努力了,爭取都考上清华!” “清华是你家开的呀?”悠悠立刻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 李津不服气:“那也不能打击我的积极性啊!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对!”林寧远笑著点头,语气篤定,“目標就得放高一点。即便达不到,也总能比你原先想像的走得更远。” 林寧远目光一转,落到林知微身上:“知微呢?” “对啊,知微姐,你想学什么?”李津也跟著问。 林知微愣了一下。其实,这几天她心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在梦里,她是个外交官,常年奔走在欧洲各国。 那时候,她最羡慕的,倒不是那些外交场合里的光鲜,而是欧洲街头那些奢侈品商店。 她清楚地记得,许多品牌早已不仅仅是卖一件衣裳、一只皮包,品牌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商品本身,而是变成了一种象徵,一种文化。 而她更清楚,国內也並非没有好东西,只是缺乏专业的运营,缺乏品牌的理念。越到后来,越会被吃亏。 她暗暗想过,若是能把这种理念带进来,哪怕只是最初的尝试,也可能影响深远。 可这些话,她知道现在说出来,多半没人能理解。这个年代,还没有“公关”这种专业。就算说了,大家也会觉得天马行空。 於是她轻轻吸了口气,微微一笑:“我想,我可能会选经济学吧。” 周译微微一愣,隨即点点头。 林寧远的眼神则明显鬆快下来,带著几分放心:“经济学也好啊!以后国家的发展,经济肯定是重中之重。知微,你要是真走这条路,將来前途无量。” 悠悠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那可太好了!姐,说不定未来我们还可以合作呢!” “这感情好啊。”李津立马接话,越说越兴奋,“以后呢,你们一个搞经济,一个当大律师,译哥呢,研究电器,我呢,就盖大楼,说不定还能建体育馆、建机场呢。” “你就吹吧。”悠悠翻了个白眼,笑声却压不住。 这一句话,惹得院子里又是一阵大笑。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院子被余暉染上暖色。几个年轻人说著各自的理想,带著毫不掩饰的憧憬与热情。 林寧远坐在一旁,看著他们,心里也跟著一阵热乎。他忽然觉得,时代真的变了。多年压抑著的梦想和才情,终於有了一个可以寄託的出口。 “聊什么呢,都这么高兴。”院门被推开,许茹下班回来了,手里提著一篮子菜。悠悠赶紧跑过去接过来。 “伯母,我们在聊未来呢。”李津抢先开口,眉飞色舞,“我以后要建高楼,悠悠要当大律师。” “那感情好。”许茹笑著,抬手抚了抚外甥女的头髮,目光里都是柔和,“今天晚上咱们吃春饼,李津你留下来一起吃。” “好,您赶我走,我也不走。”李津笑嘻嘻地答著,又像个小馋猫似的探头看篮子,“伯母,吃春饼,我能点菜吗?” “行啊,你想吃什么?” “京酱肉丝!”李津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春饼的必备,少不了你的。”许茹被逗乐了。 厨房里立刻热闹起来。许茹利落地挽起袖子,点上煤油炉子。火苗“噗”的一声窜起来,映得她的脸带著一层暖光。 她先把麵团搓好,用手轻轻揪成一个个小面剂子,周译也过来帮忙,他接过面剂子,然后擀成薄薄的饼,拿给许茹看,“妈,你看这薄厚,可以吗?” 许茹点头说好,周译立马甩到铁鏊子上。麵皮遇热,立刻鼓起气泡,香气瀰漫开来。 不一会儿,饭菜齐全。桌上摆著一摞热气腾腾的春饼,旁边一盘炒合菜,还有京酱肉丝,另有葱丝、酱料和凉拌小菜。 “来来,大家开动吧。”许茹笑著招呼。 几个人迫不及待地动手,把春饼铺开,抹上一层甜麵酱,再夹上满满的菜捲起来,边吃边笑。 “嗯——这才叫春饼!”李津吃得满脸满足,“伯母,你这手艺要是开个小饭馆,保准天天排队。” “你少拍马屁,多吃两口。”许茹嗔他一眼,却忍不住笑。 林知微坐在桌边,听著大家的笑声,外头的时代正风起云涌,可在这一刻,她觉得,这一桌热腾腾的春饼,就是最踏实的未来。 第45章 要生了 一九七七年十月十二日,全国上下的报纸头条都在报导:国家恢復高考,並且放宽了年龄和婚姻限制。 消息一经公布,立刻像火焰一样点燃了千千万万青年人心中沉睡已久的希望。十年压抑,终於等来一个转机,不少人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可此时的林知微,却无暇细想这些。她正挺著隆起的肚子,眼看就要临盆了。 怀胎十月,最后这一段最是难熬。 她走起路来笨拙沉重,像是隨时要跌倒似的。胃口也越来越差,经常吃两口就觉得顶得慌,胸口发闷。 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常常被孩子踢得醒来。 许茹是医生,心里最清楚这些症状:“最好每天都走走路,散散步,对顺產有好处。” 於是,几乎每天饭后,周译都要牵著她,在四合院的胡同里散步。 秋风带著凉意,落叶在脚边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下,林知微一手撑著腰,另一只手被周译牢牢握著。 “我觉得,我现在就像一颗球。”她喘了口气,半开玩笑似的说。 周译扭头看了看她,眼神心疼又带著一丝笑意:“哪有啊,哪颗球有你这么好看?等他们出来,我一定帮你教训他们,看他们把你折腾成什么样。” 林知微忍不住笑,又有些委屈:“生完这次,我真的不想再生了。” “我也不想让你再生了。”周译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坚定。 他看著她这一段日子忍受的辛苦,心里揪得紧,可这种事,他无法替她承担。每一次看到她皱著眉忍著胃里翻涌的不適,他都恨不能把痛苦挪到自己身上来。 林知微轻轻嘆气,摸了摸肚子。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母亲的诉苦。 “再说了,有他们两个就够了。”周译抬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语气里带著点憧憬。 “译哥,你说,会不会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林知微抬头,眼里闪过一点明亮的光。她很少主动提及未来,但提到孩子时,声音里难掩期待。 “这样最好啊。”周译眼神也柔和下来,“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刚好凑成『好』字。” “那要是两个女孩呢?”林知微追问。 “两个女孩也好啊,姑娘家贴心,你看你不就是?”周译说得极认真。 “那要是两个男孩呢?”林知微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却带了点坏笑。 周译一愣,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两个小皮猴子在院子里撒欢打闹的场景,他头皮有点发麻,忍不住笑骂一句:“那可得把我折腾死。” “你就是嫌弃男孩淘气。”林知微揶揄。 周译偏过头,语气却格外篤定:“不会的,肯定会有一个女孩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林知微抿唇,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周译心里其实是想要个女儿的。 夜风轻轻吹过,胡同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並肩而行的脚步声。 这天,姑姑林疏影下班过来了,还带著表弟傅景。她提著一大袋东西进门,手上还掛著一个纸袋,显然都是给林知微的。 林疏影一进屋,眼睛就落在林知微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眉头皱了皱,又伸手去扶了她一把:“哎呀,你这肚子……是不是隨时都有可能生產了?” 许茹一边给她接过外套,一边点头:“是啊,双胞胎经常会早產,隨时都得留意著。” 林疏影听了,神情紧张了一瞬,旋即放缓声音:“那可得小心著点,家里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著几罐进口奶粉。 “我上周去香港出差,顺便带了一些回来。毕竟是两个孩子,到时候知微奶水不一定够,先准备一些奶粉备著吧。这个牌子我听说过,营养比较全。” “太好了,我也正想著这事。”许茹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语气里透著几分宽慰,“我这边也陆续给她备了一些,但远不如你带回来的好。” 林疏影又从纸袋里拿出两只玻璃奶瓶:“这是奶瓶,我买了两个。还有这个——纸尿裤,一次性的,可以先用著试试,如果好用,下回我再托人带些回来。” 这一句话,瞬间让屋里人都愣了愣。许茹伸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感嘆道:“这可真是稀罕物。咱们平常都是用旧布裁洗,哪见过这样的?方便是方便,可惜市面上没有卖的。” 林疏影笑笑:“所以我才想著先弄点来,双胞胎嘛,总要省点力气。” “小孩子的衣服我没买太多,上回书艺不是说了吗,她那边囤了不少。再说小孩长得快,穿不了多久就得换,买太多也是浪费。” “是的。”林知微靠在椅子上,脸上带著点笑意,“上回堂嫂过来,已经给我拿了一大堆衣服。还有宸阳小时候穿过的,她都留得好好的。” 说起这些,气氛忽然轻鬆了许多。 许茹赶紧把新拿来的东西仔细收好,一边整理一边感嘆:“幸好咱们家人多,都能帮衬著。” 林疏影看著林知微,又叮嘱:“你现在可是什么都別操心,好好休息,吃好睡好。” 傅景在旁边点点头,笑著说:“表姐,你就安心生,等你生下来,我们都来帮忙带孩子。反正两个小孩,够我们分。” “啪”地一声,姑姑抬手就是一记轻快的脑崩:“你以为分桃子呢?” 傅景缩了缩脖子,憨憨地笑起来,屋里顿时一阵笑声。 转眼到了十月底,北京的天越来越冷,风一吹就带著刺骨的凉。 林寧远和许茹在家里,几乎把能准备的都准备齐了,热水壶、毛巾、乾净的布,甚至婴儿的小衣裳都提前晒好叠好,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许茹作为妇產科医生,比任何人都谨慎。她反覆叮嘱女儿:“隨时可能发动,別大意。到时候一有动静,就立刻去医院。” 一个清晨,林知微突然感觉下腹坠得厉害,一阵又一阵的宫缩袭来。她脸色瞬间发白,紧紧攥著床单,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妈,好像要生了……”声音里带著颤抖。 许茹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准备,张罗著去医院。 第46章 龙凤胎 到医院后,林知微被护士迅速推著进了產室。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许茹换上白大褂,也跟著一併进去。 外头,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周译和林寧远被拦在门外,只能在產室外焦急徘徊。 “衣服都带了吧,还有奶粉?”林寧远反覆確认。 “都带了。”周译应声。 “总觉得还忘了什么。”林寧远皱著眉,心神不寧。 周译轻轻扶他坐下:“爸,从阵痛到生產还有一段时间,您先歇会儿。” 没过多久,產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茹扶著脸色发白的林知微走了出来。 她语气沉稳,儘量让人安心:“还没到时候,开指不够,需要再走动走动,溜达一下,能快些发动。” 周译忙迎上去,伸手扶住林知微的胳膊。林知微眉头紧紧蹙著,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气息急促。 每走几步,一阵剧烈的宫缩就袭来,像是从腰腹深处猛然绞紧的痛意,几乎让她站不住。 她本能地抓紧周译的胳膊,指尖掐得死死的,甚至几乎要嵌进肉里。周译却浑然不觉,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恨不得替她承受全部的痛苦。 “没事,我在这儿。”他的声音低低的,却格外篤定。 林知微咬著唇,不敢出声哼叫,怕父母在外面听见担心,只能用力抓著他的胳膊来缓解痛意。每一次宫缩过去,她整个人都虚脱似的靠在他怀里,气息凌乱。 周译伸手为她拭去额头的汗,轻声哄著:“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看到他们了。” 许茹再次扶著林知微进去,动作格外小心。 她先让女儿靠在病床上,掰开保温瓶,倒了一杯热乎乎的红糖水,轻轻递到她唇边:“先喝一点,留点力气。” 林知微艰难地抿了几口,许茹又给她剥了个鸡蛋,耐心餵下去。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像是堵在喉咙里,沉甸甸压著,她却没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打定了主意——这一回过后,再也不要生了。 外头走廊渐渐热闹起来。小姨带著悠悠气喘吁吁赶来,还未站稳就追问情况。 紧接著,林知谦和陈书艺也到了,“我爸妈说也要过来。”林知谦语气里满是急切。 林寧远沉声打断:“还没生呢,他们来了也是乾等著。等孩子出生了,再让他们过来。” 没多久,林疏影也匆匆赶到,神色紧张,身后跟著满头大汗的林知行,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 “进去多久了?”林疏影一开口,声音发紧。 “有一个小时了。”周译低声回答,眼睛却死死盯著產房的门。 就在这时,產房的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大家齐刷刷站了起来,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护士探出头来,清脆地喊道:“李雪梅的家属在吗?” 眾人愣了下,互相对视,又尷尬地一齐坐了回去,气氛紧绷得几乎要炸开。 產房里,林知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一片混沌。疼痛一阵阵如潮水般涌来,把她的意识撕得支离破碎。她觉得自己像是要沉入昏睡,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半梦半醒之间,仿佛有婴儿的啼哭声传来,细细弱弱。她猛地一颤,眼皮想要睁开,却沉重如铅。 “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个啊!”耳边传来一个熟悉而坚定的声音,像是母亲在呼唤。 產房的门再次“吱呀”一声推开,走廊里的亲人们齐刷刷站起身来,呼吸都屏住了。 护士探出头,环顾一圈:“是林知微的家属吧?已经生了,你们准备接一下。” 紧接著,產床被慢慢推了出来,林知微面色苍白地躺在上面,额头和鬢角还掛著汗珠。 后面,许茹和一个护士一人怀里抱著一个襁褓。 周译几乎是第一个上前,弯下身子看著林知微,问许茹:“小微没事吧?” 许茹说:“只是脱力了,放心吧,没事。” 短短一句话,像是给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紧绷的空气终於鬆开。 大家合力把林知微送到病房安置好,周译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握著她的手。 人群的注意力很快自然转移到了两个襁褓上。 许茹小心翼翼地掀开布角,笑著解释:“我抱著的是姐姐,这边是弟弟。比起一般刚出生的婴儿要小一些,不过双胞胎正常现象,两个孩子都很健康,大家放心。” 林知行跟林知谦对视,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还真是龙凤胎。” 陈书艺眼睛弯弯,话里透著掩不住的喜悦:“之前准备衣服的时候,就是按著一个男宝宝、一个女宝宝来准备的,可太好了。” 林寧远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外孙女,像捧著最珍贵的宝贝,目光柔和:“这孩子,我看长得像妈妈。” 许茹却摇摇头,含笑道:“我倒觉得,更像爸爸。” 另一边,许芸接过了弟弟,低头望著怀里软软的一团,小声感嘆:“这俩孩子真乖,也不哭不闹。” 话音刚落,怀里的姐姐突然“哇”地一声,哭得小脸通红,小拳头在襁褓里挣扎著挥动。 许茹立刻反应过来:“要餵奶了。小周,奶粉在哪儿啊?” 周译一愣,这才赶紧跑过来,手忙脚乱地从隨身的包里翻出奶粉和奶瓶,手指都抖得不利索。 林疏影和陈书艺上前,动作利落地接过来,笑著说:“我们来冲,你去陪知微吧。” 林知微是在一阵轻微的哭声里醒过来的。 眼皮沉重,她费力地眨了眨,目光模糊中先看见头顶白炽灯的光,接著是周译紧绷的脸。 “醒了?”周译低声,眼眶泛红,握著她的手。 林知微喉咙发乾,眼睛盯著门口,哭声的来源。 紧接著,许茹就把怀里的襁褓轻轻抱过来,笑著俯身:“你看看,这是姐姐。” 襁褓里,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安安静静,皮肤皱皱巴巴,却五官已清晰。小手蜷著,像只小猫般蜷在母亲怀里。 林知微鼻尖一酸,指尖颤抖著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小的手。小手仿佛有感,微微张开,软软一抓,正好扣在她的指尖上。 这时,林疏影把弟弟抱了过来,小声提醒:“这还有个小傢伙呢。” 林知微扭过头,看见比姐姐略小一点的小糰子正睁著湿漉漉的眼睛,似乎在无声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眨了眨眼,嘴角轻轻动了动,竟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这……这是笑了吗?”林知行在一旁忍不住惊呼。 “新生儿会笑,那是本能。”许茹说,可语气里也忍不住带著喜悦。 第47章 周令仪和周维则 周译低声俯在林知微耳边,声音儘量放得轻柔:“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知微虚弱地摇摇头,睫毛轻颤,闭上眼睛。她刚才强撑著,只是想睁眼看看孩子,如今精神一放鬆,整个人更是透著疲惫。 许茹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叮嘱周译:“让她睡一会儿,別吵她。” 外头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大伯林明远和伯母姜澜匆匆赶到了。 两人神色间还带著担忧,一进门便先去看林知微的情况。听说只是累了,心里这才鬆了一口气。 可很快,他们的目光便被一旁襁褓里的两个孩子吸引。 姜澜俯下身,看著襁褓中安静的小脸,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下来:“天哪,长得真秀气。” 林明远忍不住笑:“龙凤胎,倒真是稀罕。” 他隨即转向许茹,“照顾孩子的阿姨找好了没?” 许茹点点头:“找了一个有经验的阿姨,家里还有寧远和小周帮著,应该够了。” 话音刚落,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哭声——是姐姐。紧接著,弟弟也跟著张开小嘴,哇哇地哭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动来动去。 “哎呀,该换尿布了。”许茹一看,就立刻吩咐。 周译立刻起身,动作乾脆利落地把隨身的大包翻开,从里面取出姑姑从香港带回来的尿不湿。 他拆开包装,第一次上手,难免显得有些生疏,手指僵硬,动作却格外专注。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把小小的身子翻过来,动作缓慢又谨慎,生怕磕著碰著。 林明远在旁看得暗暗点头,姜澜则忍不住笑:“小周这手法,倒像个有经验的老父亲了。” 很快,尿不湿换好,孩子重新裹进襁褓,哭声逐渐停下。两个小糰子软软蜷在一起,像是彼此安抚。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余下淡淡的奶香和轻轻的呼吸声。 “名字,可起过了?”姜澜忍不住开口。 林寧远神情一肃,缓缓道:“起过了。女孩儿就叫——令仪,男孩儿叫——维则。” “周令仪,周维则……”林明远轻声念了两遍,忍不住笑起来,带著几分讚许与欣慰,“好名字。” 林知微在医院里足足住了三天,才终於顺利出院。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两个孩子一哭,她心就跟著一紧。虽说有护士和母亲帮衬,但只要孩子稍微闹腾,她总是第一个惊醒。 林知谦早早把车开到医院门口,隔著车窗就看见妹妹和妹夫一人抱著一个孩子出来。 他连忙下车迎上前,动作比平日里沉稳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里的姐姐,又弯腰伸手去摸了摸弟弟的脸,声音压得极轻:“安安,南南,咱们回家嘍。” 两个孩子的小名已定:姐姐叫“安安”,弟弟叫“南南”。大名端方雅正,小名却带著软糯的亲昵,喊起来带著几分烟火气。 回到家没几天,林知微便深刻体会到了“两个孩子翻倍的操心”。 她原本盘算著,出院后能渐渐恢復学习节奏,利用餵奶的间隙和孩子午睡的时间翻书、做题。 可事实却是,安安和南南就像心有灵犀似的,一个刚睡下,另一个就哭;弟弟刚哄好,姐姐又要换尿布。夜里更是轮番醒来,她和周译几乎没有整块的休息时间。 有时候,她正拿起书准备看一会儿,奶声奶气的哭声便从摇篮里传来,书页刚翻开的那点劲头,瞬间被打散。 林知微心里著急,却也没法抱怨什么——她知道孩子更需要自己。可心里对高考的牵掛,也一天比一天沉重。 林寧远如今也不似先前那样,每天都能守在家里。招生方案已正式確认,清华方面正在商討各系招生计划、未来课程安排与人才培养方案,他常常清早出门,晚上才归。 於是,林知微和周译商量后,决定再请一个阿姨回来帮忙。 许茹也点头:“这样最好,不然孩子都照顾不好,你们也没法安心做自己的事。” 林寧远沉吟片刻,也同意了。他看得出女儿和女婿心里还惦记著学习,而自己和妻子,白天都要去上班,一个阿姨,確实顾不过来两个孩子。 所幸家里房屋宽敞,两侧各有厢房,足够腾出房间来安置。 就这样,两个孩子也算有了“专属看护”。一个哭闹时,不至於影响另一个。 而林知微和周译,也终於能抽出时间,重新把复习的书本拿在手里。 十一月初,北风一阵紧似一阵,院子里的枯叶被吹得满天飞舞。屋子里炉火正旺,映得墙壁都泛著暖意。 周译心里盘算著该回一趟县城。他早已决定参加高考,报名是第一步,容不得耽搁。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刚餵过奶,安安和南南睡得安稳。林知微靠在床头,怀里还抱著书本,听见他提起要回县城报名的事,不由得抬头:“你是打算报完名就回来?” 周译点点头,把火炉拨了拨,低声道:“嗯。报完名回来,等考试那几天再过去。不然我这心总悬著,不放心你和孩子们。” 林知微心里一暖,看著他眼底的认真。她轻声问:“那……你要不要回一趟秀水村告诉爸妈?毕竟孩子都已经出生了。”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炉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周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头:“还是等高考结束再说吧。”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慎重,“现在说出去,他们肯定要闹著来北京看孩子,或者乾脆非让咱们把孩子抱回去。咱们这边忙不过来,要是他们真闹起来,我们都没时间也没精力应付。” 林知微想了想,也点了点头。她不是没见识过周母的性子,若真知道自己抱上了孙子孙女,八成能当场就往北京跑来。 “你说得对。”她轻声附和,指尖下意识摩挲著膝头的书页,“等高考结束,一切安顿下来,再慢慢跟他们说。到时候孩子也大一些,不至於这么折腾。” 第48章 周译出事 周译到了县城,没急著去招办报名,而是先去了废品回收站。 进了院子,他远远就看到孙均正蹲在地上,和两个小工一起往麻袋里装瓶子。见著他来了,孙均眼睛一亮,赶紧把手上的活撂下,快步迎上来,把他往屋里拉。 “周哥,你可算来了。”他压低了声音,关上房门才开口,“最近县里国营的废品回收站,来找过麻烦。” 周译眉心一动,语气放缓:“怎么回事?谁领头的?” “一个姓张的,”孙均皱了皱眉,“带著两个人,气势汹汹的。我还以为要翻脸。” “他们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说啥。”孙均摆摆手,心有余悸,“先是把咱们的手续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见咱们的批文都齐全,我就赶紧找了我二叔。街道办那边也出来说了话,替咱们作证。那几个才没再硬来,就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走了。” 周译点点头,嗓音低沉:“回头帮我谢谢二叔。” 孙均“嗯”了一声,眼里却还带著几分担忧:“周哥,我琢磨著,他们这像是来探路的。手续咱们不怕,可咱们毕竟算是抢了他们的生意,怕就怕以后还要来折腾。” “而且,我找人打听了一下那个姓张的底细,他家有个亲戚,是县委办公室的主任,我就怕,他们来阴的。” 周译没有立刻回应,只抬手点了根烟,半晌才开口:“不管他们怎么来,咱们的路子走得正,就不怕。” 孙均看著他,心里才渐渐安定下来,点点头:“周哥说得对。” 周译抬手拍了拍孙均的肩膀,笑道:“这段时间你辛苦了,盯著这摊子不容易。走,先吃饭去。” 两人出了回收站,顺著街口一路走到那家他们常去的国营饭店。 进了门,还是熟悉的陈设:墙壁刷得发白的石灰漆,靠窗几张桌子上摆著搪瓷壶,空气里飘著油烟和燉肉的香气。 周译点菜时几乎没犹豫,张口就报:“来个烧鸡块,一个糖醋鱼,再来盘土豆丝,还有烧茄子。”这几样都是他们以前常吃的菜,既顶饱又拿得出手。 等热菜一一端上来,冒著腾腾热气,孙均夹了一筷子,忍不住开口问:“周哥,嫂子还好吧?我那小侄子小侄女怎么样?” 周译闻言不自觉放慢了动作,眼底的神色瞬间柔了几分。他唇角抿出一丝笑意:“你嫂子还好,正忙著复习呢。两个孩子……有意思得很,性子全反了。” 他停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什么画面,语气更缓:“姐姐安安,霸道得很,一点不顺心就哭,非要人哄。弟弟南南倒是个温和的,什么都让著姐姐。你看著他们那么小,可就能看出脾气来了。”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笑出声,眼角带了点暖意。那神情,跟平日里在厂里、在废品站谈事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孙均看著他,心里暗暗感嘆:周哥变了。若在以前,他说话里头哪会带这种温柔?可如今一提到嫂子和孩子,就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吃到一半,周译放下筷子,语气收了几分閒谈的轻快,问:“之前收的那些废旧电器、电箱和电缆,都留著的吧?” 孙均一愣,隨即点头:“留著呢。你说过的,能放就放,我都听你的,没敢乱出手。” 周译嗯了一声,眼神沉了沉,低声道:“先等等。等明年开春,废钢这一块,咱就不做了。” 孙均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他:“不做了?”想了想,又点点头,“也是,这段时间被那个姓张的盯得烦,天天提心弔胆的。还是早做打算好。” 他顿了顿,又问:“那……周哥,高考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周译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片刻才开口:“这段时间我也在琢磨。咱们收的电器、电箱,其实里头的东西才是真金白银。到时候拆开,把里面的电线拆出来,单独卖。你別小看这些电线,现在可是紧缺货,厂子里天天都在缺铜缺铝。” 孙均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脑袋:“嗨,我咋就没想到!把壳子卖废钢,里面的线单拎出来卖,这可比一股脑当废铁卖划算多了。” 说著,他越想越觉得兴奋,忍不住咧开嘴笑:“周哥,你这脑子,真是转得快!咱就按你说的干。” 周译抿了抿唇,没急著接话,只是举起酒盅,轻声道:“先別急,等明年吧。等高考过了,我就全心顾这一摊子。” 孙均跟他碰了下盅,重重点头:“行,一切听周哥的。” 吃过饭,周译收拾好材料,径直去了县招办,把报名手续一步步办妥。 排队的人不少,他在心里默默掐著时间,直到手里那张报名回执落到掌心,他才觉得心里稳了几分。 手续办完,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拐去了县里的邮局,拨通了北京家里的电话。 嘟声才响了几下,听筒那头便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声,尖锐而急促,夹著奶娃特有的奶音。 周译心口一紧,几乎下意识问:“这是怎么了?安安南南怎么哭成这样?” 林知微的声音透著疲惫,却还是带著一点笑意:“还能咋样,还不是俩人抢奶喝,你就说是不是够闹心的?” 周译想像著那画面,眉头皱起又鬆开,忍不住嘆了口气。 林知微接著说:“对了,姑姑托人从香港又带回来一些奶粉,足够他们俩喝一阵子了。我想了想,还是以后都让安安南南喝奶粉吧。不然我一会儿就得餵一回奶,两个孩子还抢,根本应付不过来。” 周译沉默了几秒,轻声应下:“行,都听你的。你身体要紧,要是一直这么喂,非得把你累垮不可。” 那头的哭声渐渐小了,似乎两个孩子终於都被哄好了。林知微压低声音问:“你那边怎么样?报名顺利吗?” 周译靠著邮局的木板墙,语气放缓:“已经报完了,你放心。手续全都齐全,没出什么岔子。你就別惦记这边了,好好带孩子,好好复习。” 林知微“嗯”了一声,像是鬆了口气,语气轻了些:“那就好。” 听筒里,两人都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隱隱传来的奶娃咕噥声。周译攥著听筒,心里莫名被一股暖意填满。 只是,当他回到废品回收站时,院子里已不再是熟悉的安静景象。一辆警车停在门口,寒风里冒著白气。 屋子正中央,站著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神情冷峻,正翻看著桌上一摞手续。 孙均急的满头大汗,手里还攥著盖过章的证明,口气急切:“同志,你们看,我们手续齐全,工商、街道办的介绍信也都有,真没什么问题……” 警察神情不动,似乎並未完全被说服。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吱呀声响起,周译推门走了进来。 “周哥!”孙均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迎上前来,压低声音,“他们刚到,说要查咱们。” 两个警察同时抬起头,其中一个高个子打量了周译一眼,开口问:“你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周译吧?” 周译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我是周译。” “那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问你。” 孙均脸色瞬间白了,紧张地扯了扯周译的袖子:“周哥……” 第49章 周译被举报 到警局后,气氛比外头的寒风更冷。昏黄的灯光下,高个子警官拿著一份记录表,沉声开口: “我姓宋。有人举报你开办的废品回收站不合规,涉嫌投机倒把。” 他话音落下,屋子里顿时一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周译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警官,我们所有的材料都是合规的。工商、街道办的介绍信都在,您完全可以去街道办询问。” 宋警官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去查。不过,你也知道,这类事儿没那么快查清楚。”他顿了顿,敲了敲桌面,“在查清楚之前,就要委屈你在我们这里待几天了。” 话音未落,身旁的年轻警察立刻走上前来,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將周译带往禁闭室。 铁门“砰”地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走廊安静下来,那名年轻的警察才压低声音问:“宋队,要关他几天啊?” 宋警官眼神一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要按照程序来。既然有人举报,那咱就得查仔细嘍。” 他缓缓站起身,把桌上的笔扣在指间转了转,神色意味深长:“而且,这事儿可不是一般的举报。县委办公室的张主任亲自打电话来过问,咱总不能今天把人带回来,明天就放回去吧?那算怎么回事。” 年轻警察心里一紧,立刻点头。 “行了,”宋警官吩咐道,“先带人去搜查一下那个废品回收站,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手续、文件、帐本……全都带回来,慢慢看。” “是!” 孙均见几个警察走进院子,挽起袖子,开始翻查院子里堆放的废旧电器、电缆和各种杂物。警察们没有急著说话,只是冷著脸,像是要把每一块废铁都翻过来看一遍。 一个人还拿著小本子不停记录,另外两个人则把堆放好的帐本、收据、介绍信全都收进公文包里,带走做证据。 孙均站在一旁,心里直打鼓。他知道,这一次,恐怕已经不是自己二叔在街道办打个招呼就能摆平的事了。来的人明显是带著任务来的,而且动作利落,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看著他们翻查得仔仔细细,孙均心里直犯怵。他心里明白,这要是有人真在背后盯著整他们,那局子里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出来的。 警察走后,院子里只剩下一片凌乱。 孙均狠狠抽了口烟,心里拿定了主意:这事儿得立刻通知北京的林知微,让她心里有数。 他抬头看看天色,赶紧收拾了一下,直奔邮局。 邮局里昏暗的灯光映著他焦急的神色,他从口袋里摸出电话號码纸条,手心里全是汗。拨通电话时,他心臟“咚咚”直跳。 “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温柔中透著点疲惫。 “是嫂子吧?我是孙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林知微之前听周译提起过孙均,知道他是丈夫在钢厂时的老同事,如今在废品回收站帮他打理生意。 “是小孙啊。”林知微轻声应了句,声音温和,“前段时间译哥在北京,废品站的事情,辛苦你了。” 孙均急忙摆手,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但语气却带著真诚:“那都是我应该做的。嫂子,我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至於嚇到林知微:“周哥这边……出了点事。就在刚刚,他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林知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喊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细碎的啼哭声,显然孩子们又闹腾起来。 孙均连忙压低声音,劝她:“嫂子,你先別急。我估摸著,是有人见不得我们生意好,背后使绊子。” 林知微抱著孩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在这种时候,慌乱只会让局面更糟。她沉声问:“你有什么猜测吗?” 孙均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的情况,低声道:“县里的国营废品回收站,有个姓张的,经常来找茬。他亲戚在县委办公室。我怀疑,这次的事就是他背后捣的鬼。” 林知微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数。 她一边轻轻拍著怀里孩子的背,一边迅速理清思路:“小孙,谢谢你打电话告诉我。这样,你先盯著译哥那边的情况,儘量打听清楚消息。我这边,会儘快想办法。” “嫂子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孙均点头,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坚定。 掛掉电话后,孙均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他知道,这一回,事情不小,不知道林知微那边,能不能帮上忙。 林知微掛断电话,耳边似乎还迴荡著孙均的声音:“周哥被警察带走了。”她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场梦里支离破碎的画面——周译失约缺席了高考,他们的路从此分岔。 她一度以为那只是命运给自己开的一个荒唐的玩笑,可眼下的境遇,却让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联想:难道,周译没能参加高考,竟是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 “哇——”婴儿的哭声骤然响起,仿佛一只手狠狠揪住了她的神经。林知微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翻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幸好,隔壁房间传来阿姨轻声哄安安的声音,温柔的摇篮曲伴著奶娃稚嫩的哭腔逐渐平息。 那熟悉的、细碎的生活气息,像一根线,把她从即將跌落的悬崖边缘拽了回来。林知微强迫自己吸气、吐气,慢慢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寧远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女儿面色苍白,眉心紧蹙。 “这是怎么了?”他声音里带著隱隱的担忧,“出什么事情了?” 林知微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把电话里的事说了出来。她说得急切,手指攥著衣角,最后脱口而出:“爸,我得去找周译。” 林寧远眉头一皱,沉声打断:“胡闹!你才刚生完孩子,身子骨还没恢復,怎么能长途跋涉?你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让人担心。” “可是,”林知微眼眶一红,声音有些颤,“爸,我怕……” 林寧远看著女儿,心头一酸。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知微,听话。让知谦去一趟吧。” 第50章 林知谦出马 林知谦听堂妹讲完,眉头微微一皱,却並不慌乱。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几乎一听便明白了。 他曾多次和周译聊过废品回收站的经营,林知微了解得有限,而他却清楚得很。 当初周译决定要开这个废品回收站的时候,他便提醒过对方,手续、文件一定要齐全,哪怕多跑几趟,手续上不能出岔子。毕竟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亏本,而是红了眼的对手暗地里下绊子。 他想了想,心里反倒更篤定了几分。只要文件齐全、手续合规,这场风波终究闹不大。 “你放心,”林知谦跟堂妹说,“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別乱想,更別跟著瞎担心。我现在就去订票,保证把周译给你毫髮无伤地带回来。” 林知谦记得,周译曾提过李东行的名字。李东行给他介绍过市委的关係。换句话说,他这个废品回收站,是市委领导点头认可的。若是县里真有人要借题发挥,註定只是一场徒劳。 想到这里,他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刚好,有一趟夜间火车,第二天一早就能抵达省城。林知谦立即去拨电话,把票订了下来。 掛上电话,他去把介绍信开好。然后回了趟家里,並没有多做停留,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便提著行李匆匆出了门。 县城本就不大,消息传得极快。周译被警察带走的事,不过半天功夫,就传到了周语耳朵里。 她心里一惊,表面却不敢声张,先是悄悄托婆家这边的关係,想打探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越打听,心里越没底——有人说是“投机倒把”,有人说是“手续不全”,还有人添油加醋地说,说不定要判刑。 周语心慌,却不敢乱动。她很清楚,这种事可大可小。 她只好硬著头皮打了个电话给大哥周评。 电话那头,周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嘖”了一声。他心里却在暗暗庆幸——幸好分家分得乾净,不然这一摊子烂事,迟早要把他们一家拖下水。 “这事儿,你可千万別往外传。”周评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郑重,“尤其不能让爹娘知道。要是他们知道了,非得逼著我去跑关係、托门路不可。到时候,我进退两难,哪边都不好做人。” 他顿了顿,又带著几分不耐烦:“再说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老四要是真的犯了事儿,咱们周家在村里还不得让人指指点点?到时候,咱们一家人都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儿,他心头又冒出一丝讥讽。周译不是最爱逞能吗?当初非要从钢厂辞职,自己去瞎折腾。当初他们两口子给周译介绍对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还落得一身埋怨。 周语万万没想到,周评居然是这样想的,气得她直接掛断了电话。 林知谦是第二天中午才到的县城。一路舟车劳顿,他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直接拎著行李往周译的废品回收站去了。 院门半掩著,他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乱得很:废旧电器、电缆和铜铁件堆得高高低低,尘土飞扬,显然是被人翻检过的痕跡。地上散落著几页纸,像是从帐本里掉出来的。几个木箱子还敞著口,空空如也。 孙均正带著两个小伙子在院子里忙碌,弯腰把散落的东西拾起来,神情憔悴又焦躁。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警惕。 林知谦快步上前,自我介绍:“我是林知微的堂哥,林知谦。这回是专程来帮周译的。” 孙均愣了一瞬,旋即眼神一亮,整个人都站直了,像是终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迎上前,把自己这一天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昨天我先去找了我二叔,他在街道办做事。我托他跟我一起去了公安局,亲自作证,说咱这废品回收站手续齐全。可公安局就是不鬆口,说什么还要调查、走程序。” 孙均说到这儿,脸上浮起不平,“一听就知道是敷衍。” 林知谦眉头一皱,却没打断,只是抬手示意他继续。 “我又找了个初中同学,他在公安局有人脉,这回才打听清楚。”孙均压低了声音,“是县委办公室的张主任,给公安局打了电话。” “张主任?”林知谦眼神一凝,眼底的光芒一闪而过。 孙均咬牙切齿地接道:“八成就是那个姓张的亲戚!前段时间,他不是三天两头跑来挑刺么,没找出毛病,这回乾脆直接动了真格的。” 林知谦心里飞快盘算——手续、文件都齐备,本不该出岔子,如今有人从县委层面点名,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轻易放人。问题的根子,终於找到了。 他收敛思绪,抬手重重拍了拍孙均的肩膀,语气稳重:“辛苦你了。” 林知谦顿了顿,又道:“还得麻烦你,带我找个地方吃饭。等吃完饭,咱们一块去县委。” 孙均愣了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去公安局,直接去县委?” 林知谦淡淡点头,神色篤定:“公安局不过是办事的,背后还是县里说了算。既然知道线头在哪儿,那就不必在下面兜圈子。” 孙均心里“咯噔”了一下。县委的领导哪是隨便一个外来人想见就能见的?话到嘴边,他本想劝几句,可对上林知谦那股镇定自若的神情,又实在摸不透周译这位大舅哥的来歷,终究没敢说。 於是,他带著林知谦去了县城的国营饭店——那是他和周译以前常去的地方。午后饭点已过,店里冷清,只有几桌散客。 孙均坐下后心里压著事,没什么胃口,只点了几个素菜。 林知谦却不同,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火车上又是一夜没睡,飢肠轆轆。菜一上桌,他也顾不得客气,埋头夹了几口烧鸡,又喝下半碗米饭,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些。 两个人一边吃,林知谦一边问孙均,废品回收站的运营情况。 孙均便把近来的收货情况、库存多少、帐目出入以及资金周转一一说了。林知谦听得专注,不时追问几个关键的数字,眉眼间沉稳中透出几分思索。 等孙均说完,他抬眼望著他,心里暗暗点头。这小伙子年纪轻,说话办事却利落靠谱,关键还忠心。难怪周译信得过,把废品站交给他打理,果然没看错人。 饭后,两人直奔县委大院。 走到门口,孙均看著那高高的铁门,还有来来往往的干部,心里越发发虚。 他刚想开口提醒一句,却见林知谦已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郑重交到门岗手里。 “商业部的介绍信。” 孙均眼睛瞬间瞪圆了——这才恍然大悟,人家凭什么底气十足直接找县委? 第51章 周译出来了 县委大院门口,铁门在正午阳光下泛著冷光。 门卫接过那份盖著红章的介绍信,原本板著的脸瞬间变得恭敬起来,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变:“哎呀,原来是商业部来的领导,您请稍等,我马上给办公室打电话。” 片刻工夫,果然有脚步声急促传来,出来的正是县委办公室的张主任。 张主任四十出头,精明干练,一身中山装熨得笔挺。可当他看见那份介绍信上的抬头时,心里就不免“咯噔”一下。 商业部的人?而且还是直接找上门来? “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我姓张。”他上前自我介绍,面上仍保持著笑容,心里却已暗暗盘算。 “许书记今天去市里开会了,刘县长马上就到。不知道林处,是要见哪位领导?” 林知谦神色淡然,伸手与他相握:“张主任,你好。” 他语气不疾不徐,眼神清亮有力,“其实,我就是来找张主任您的。” 这话让张主任心头一震——商业部的干部,居然是点名找他? “您看,要不找个办公室,咱们坐下来聊?”林知谦继续道,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从容。 张主任有些懵,暗想:自己不过是办公室的主任,这位北京来的林处,却偏偏找自己?到底是何用意? 但他不敢怠慢,忙点头应下,亲自领著林知谦和孙均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光线明亮,窗外叶影摇曳。 张主任热了水,亲自倒上两杯茶,端坐下来,带著笑意开口:“林处,您就別嚇我了,有什么事您直说。” 林知谦点头,乾脆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一个电话號码。 “这是市委苏书记办公室的电话。”林知谦语气淡淡,却字字如石落地,“您可以亲自打过去,问一问周译废品回收站的情况。” 张主任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本还疑惑这林处找他究竟为何,此刻心里已然明白八分。原来,是为周译那件事! 可张主任心头还是一阵嘀咕:他侄子跟他说过,周译,不过是个农村出来的小子,怎么就能攀上市里,还能牵扯到北京来的商业部的干部? 林知谦神情镇定,继续说道:“周译的废品回收站,在成立之初,就已经报备过市委苏书记。苏书记还特意叮嘱过,手续务必要完整、合规。” 话音一落,张主任只觉背脊一阵凉意,额头甚至渗出了冷汗。 他原以为只是帮侄子出出头,给下面打个电话,嚇唬嚇唬人,压一压气焰。哪成想,踢到铁板不说,竟还是通天的铁板。 他乾笑两声,嗓音发紧:“都是误会,误会……可能是下面的人没搞清楚情况。林处您放心,我一定马上去核实。” 林知谦语气未变,却锋芒暗藏:“周译,是我妹夫。我妹妹刚生下孩子不久,身体虚弱。消息传到家里,把老人和她都急坏了。” “妹夫……”张主任眼皮猛地一跳,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心里暗骂一声:那侄子,当初求自己帮忙,却只字未提周译背后竟有这层关係!要是早知道,这天大的麻烦,他敢插手吗? 一时间,张主任只觉冷汗顺著后背往下流,心头七上八下。 他努力维持笑容,连声说道:“哎呀,林处,这可真是误会,大大的误会!您放心,这件事我马上处理,我这就打电话给公安局。” “真是对不住,这大水冲了龙王庙,可真是……您放心,等周译出来,我让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亲自给他道歉。” 而林知谦只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態沉稳,像是完全篤定大局已定。 傍晚时分,公安局的铁门被推开。 周译被一名警员带著走出来,肩膀还绷著,脚步略显僵直。骤然见到外面明亮的阳光,他下意识眯起眼。 就在这时,他看见台阶下站著两个人——林知谦和孙均。 周译脚步一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没想到,林知谦竟然亲自跑来了。 他快步走下台阶,神色里既有几分歉疚,也有几分意外的感动。 “辛苦堂兄了,”周译声音沙哑,眼里泛著红血丝,“为了我这点破事,还得让你跑一趟。” 林知谦抬眼看他,胡茬在下頜上冒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憔悴。显然一夜未眠。 他眉头轻蹙,却说不出责备的话,只伸手拽了拽周译的胳膊:“走吧,先跟我去招待所。洗个澡,收拾一下,再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 周译点点头,他又转身看向孙均,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低沉却真切:“辛苦你了,我都知道。晚上,一起吃饭。” 孙均这才露出笑容,连连点头,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北京的夜色刚刚沉下去,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 林知微掛掉周译打来的电话,那一瞬间,仿佛连身体都鬆弛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天紧绷著的弦终於鬆了。 她从阿姨怀里接过南南,把奶瓶放到小婴儿嘴边。孩子本能地张开嘴,腮帮子鼓鼓的,咕嚕咕嚕地吸著奶。小脸红扑扑的,眼睛还半眯著,仿佛喝得格外满足。 林知微低头看著,不知不觉,嘴角也跟著弯起来。她轻轻用手指蹭了蹭南南软软的下巴,心底涌出说不尽的怜爱。 就在这时,另一位阿姨抱著安安从屋里走出来,人还没到,清脆的“啊啊啊啊——”就先传了过来。那是安安特有的招呼声,奶声奶气,却极有穿透力。 南南正咕嘟著喝奶,听到姐姐的声音,立刻停下,小脑袋一拧,嘴巴还含著奶嘴,眼睛却转向声音的方向,像是急著要找姐姐。 “这小傢伙,耳朵可真灵。”林知微忍不住笑出来。 安安扑腾著小手,见到妈妈和弟弟,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叫得更响。阿姨抱著她走近,安安还伸著小手往南南这边够。 两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闹腾著,彼此呼应,像是天生就懂得对方的存在。 林知微看著这一幕,心里一阵柔软。 这一整天,她一边惦记著周译,一边脑海里总是闪回那个梦境。梦里的孤独、绝望,与眼前温热的现实交错,她几乎一度分不清真假。她心慌、迷惘,像是被困在雾里走不出来。 直到刚才电话里,听见周译的声音,听他说“我没事”,她心口的石头才终於落下。 现在,看著安安和南南,一个活泼,一个乖巧,她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拉回到真实的生活里。 她心底慢慢泛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好像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无论梦境怎样,她都必须紧紧抱住眼前的一切。 第52章 废品的未来:电器大王 夜色渐深,县城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废品回收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偶尔传来一阵狗吠。 堆在角落的废钢、旧电器在灯泡昏黄的光里投下杂乱的影子,空气中混杂著铁锈、机油,还有电线皮烧焦后的味道,辛辣刺鼻。 饭后,周译带著林知谦、孙均回到这里。院子里的灯泡晃悠悠地亮著,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来,我给你们看看。”周译捲起袖子,走到堆放电器的角落。 他弯腰,隨手捡起一个外壳斑驳、沾满灰尘的交流接触器,拍了拍上面的铁锈,又指向一旁整整齐齐码放的报废旧电器、按钮、开关、变压器、电机。 “这些,都是工厂淘汰下来的。”周译的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篤定,“他们眼里是『工业垃圾』,甚至处理掉还得花钱。可我们上门回收,就等於替他们省了麻烦。” 说罢,他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螺丝刀,“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他动作嫻熟,把接触器一点点拆开。 几分钟工夫,一堆不起眼的废铁壳就被剖开,里面的铜丝、银触点、铁片、硅钢片和塑料零件被他挑拣出来,分门別类地放进小筐里。 “你看,”他拿起一枚细小的电器触点,放到林知谦眼前,“別看小,都是纯银的。单拿出来卖,价格很高。” 灯光下,银片在他指尖泛著微光。 林知谦点了点头,神色从隨意转为凝重:“你的意思,是把这些零件拆下来重新出售?” 周译嘴角一弯,把手里那点银片放好,语气却转沉:“这只是第一步。” 他抬手指了指堆放在一旁的各类零件,“像线圈、触点、外壳,这些都能清洗、打磨、翻新。单卖是一个路子,但要是我们继续组装,那价值就不一样了。” “继续组装?”孙均忍不住插话,眼睛一亮。 林知谦也凝视著他,语气试探:“你是说……直接做成成品?” 周译点头,声音里透著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对。把还能用的零部件重新利用,再配上一些额外的零件,就能组装出低压电器產品,比如开关、按钮。这些东西工厂、机关、学校都需要,用量大,利润也稳。” 林知谦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其实远不止城市和工厂。现在农村正一片片地开始通电,一旦电通了,你提到的这些开关、按钮、变压器之类的物件,都会成为必需品。”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螺丝刀与金属摩擦的“咯吱”声,轻轻迴荡。 林知谦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脚步在杂乱的零件堆旁停了停,目光在那些旧开关、破电机上掠过,眼神在暗光中闪了闪。他像是在思索,又像在掂量什么。 “按你说的思路,方向没错。”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稳重,带著审慎。 顿了顿,却还是摇了摇头,“可要是想做大,光靠眼下这些,远远不够。” 周译把手上的零件“咔嗒”一声收进铁盒,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林知谦看见他眼底的光,比昏暗的灯泡还亮,甚至带著一股灼人热意。 “我知道。所以,我后面不打算再继续做废钢生意了。废钢走量大,但门槛低,风险也大。我准备专注在这一块儿,不仅在省內收,还要延伸到省外。”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低沉,却像是在压不住胸口那股热流。 孙均愣了一下,忍不住咂舌:“那可不是小买卖了。” 林知谦盯著周译,神情中带著复杂。他看见了周译眼里那股炽烈的劲头,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你小子——”他低声道,语气半是感嘆半是讚许,“这可不比单纯收点破烂,要真干下去,就是另外一条路了。往大了说,就是一条全新的產业。” 院子外,夜风吹过,捲起几张旧报纸,在地上打著旋。昏黄的灯光下,几人都沉默了片刻,心里各自翻涌。 周译抬手,把工具合上,声音坚定:“我想试一试。” 夜色静謐,招待所走廊里的白炽灯泛著微黄的光,隔著老旧的玻璃罩,投出一片昏沉。 林知谦回到房间,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心里却始终盘桓著周译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抬手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咚咚。” 不一会儿,门被拉开,周译正捏著眉心,神情疲惫却仍精神紧绷,显然心里还在琢磨著什么。 林知谦走进去,关上门,开门见山道:“你这事儿,想了多久了?” 周译抬眼,语气平稳:“夏天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想法。” 林知谦坐到桌边,点了一支烟,指尖在烟盒上轻轻敲了敲,眼神深沉:“確实,现在国营体系下,不重视成本控制和废物利用。你这个如果能做起来,就是变废为宝。市场上有巨大的缺口。” 周译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大哥觉得没问题,那我后面可就放手干了。” 林知谦盯著他,眼神锐利,缓缓道:“我总觉得,你还留了一手。” 周译沉默片刻,神色里带著一丝坦然:“不是故意不说,只是觉得还过於遥远。用这些废旧零件组装的低压电器,终归是低劣產品,这只能算起步阶段。” 林知谦指尖一顿,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那你后面的打算呢?” 周译抬头,目光坚定:“质量。还是得注重质量。我想著,得请专业人士来做技术指导,由低端產品逐步走向中高端。”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有些热切:“还有一个,就是品牌。这是从知微那里学到的理念。她说,欧洲有很多古老的品牌,往往品牌的价值远超物品本身。我想,终极目標,就是要有自己的电器品牌。” 说到最后,他眼神炽烈,带著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憧憬与执拗。 林知谦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指间的烟燃到尽头,他才慢慢掐灭,心中暗暗一动:这小子,野心可真不小。 第53章 林知微的后怕 周译跟林知谦回北京之前,先去了一趟三姐周语家。 屋门刚一推开,周语便迎了出来,眼神在弟弟身上来回打量,直到確定他安然无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嘴上却仍不依不饶:“你闹出这么大阵仗,这两天我在家里都快愁死了,连觉都睡不好。” 周译心头微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让三姐担心了。” 话音未落,周语又忍不住提起大哥周评的態度。提到这里,她眉头一皱,脸色沉下来:“大哥还是那样,什么事都先想著算计,怕担风险。” 姐弟俩相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无奈。大哥性子谨慎又势利,遇事总要盘算利害得失,这会儿也不例外。短暂的沉默在屋里瀰漫开来。 周译却不愿让这份压抑的气氛继续下去,他主动岔开话题,把自己报名参加高考的事说了出来。 “你……报名了?”周语瞪大了眼睛,声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惊讶。 “嗯。”周译神色平静,眼底却闪著一种久违的坚定。 他劝姐姐也考虑一下:“三姐,你以前念书成绩就好。今年政策刚放开,机会难得,你完全可以试试。財经类院校很適合你,可以考虑省城的,离家也不远。” 周语怔怔地望著弟弟,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份久远的书本气息与渴望,似乎被重新唤醒。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心口一点点发烫。片刻之后,她轻轻应了一声:“我会考虑的。” 与此同时,秀水村的知青点里也在议论纷纷。 冬日的十一月,天黑得早,土屋里点著昏暗的煤油灯,劈里啪啦的火炉声伴著低声的交谈。 尚未回城的知青几乎都报了名参加今年的高考,这件事本就让人心绪浮动。 有人提起,几日前县里报名点那头人山人海,连走廊里都挤满了人。刘知青便笑著说:“我那天去填表,亲眼见到周译,他也在那儿报名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立刻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那还用说,林知微不是早回城了吗?周译肯定也会参加高考的,两口子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这儿,八成是奔著一块儿去的。” 提起这对经歷了风风雨雨的年轻夫妻,大家心里多少有些艷羡。 然而,在角落里默默听著的吴姓女知青,心思却不一样。 她跟李丽私下交情不错,明白李丽对周译的那份执念。 等到散了,她特意在傍晚寻了个藉口,跑去找李丽,把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屋子里光线暗沉,李丽愣在原地,脸色刷地一下变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 “他……他报名了?”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吴知青点了点头。 李丽愣住了。 她只觉胸口发紧,整个人跌坐到床沿,双手死死抓著床单。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上辈子的那个男人—— 那时的周译,已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功成名就,出入皆是镁光灯簇拥。他曾在一次记者採访中,被问及人生最大的遗憾。他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没能参加高考,没能上大学。 那一刻,他眼底掠过的遗憾与落寞,李丽至今难忘。 可如今,命运的轨跡却突然偏转。 李丽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几乎要一片漆黑。如果周译真的考上了,还考去北京……那她呢?她算什么?她所有的谋划与等待,岂不是彻底成了笑话? 她甚至能想像得到:未来的那个男人,会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而她,只能像上辈子一样,远远望著,眼睁睁看著机会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不行,绝对不行。”李丽在心里一遍遍地喊著,眼神逐渐染上阴影,几乎要咬碎了牙。 - 李丽心里如何百转千回,周译並不知晓。 此刻的他,已隨林知谦一同回到北京。他打算等下个月高考时再返回来应考,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周译回到家时,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欞斜斜洒进来,两个孩子都在午睡,屋子里一片难得的安静。 走进里屋,只见林知微正伏在桌前,埋头做一套数学题,桌角压著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她衣袖微微捲起,眉头紧蹙,神情专注,竟没立刻察觉他的脚步声。 直到他轻轻推开门板,林知微抬眼,愣了片刻,才猛地放下笔,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眼神里带著急切与担忧,像是要確认他是否真得毫髮无损。 周译心里微微一暖,忍不住笑了:“我没事,真的,让你担心了。” 林知微眼眶一酸,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板著脸,声音冷冷的:“你还知道我会担心啊?”说著,抬手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下。 周译吃痛,连忙陪笑:“错了,错了,是我不好。”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低声郑重道:“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夫妇两人怕吵醒正在熟睡的孩子,便轻轻走到东边的阳光房。那是林家最温暖的一处,三面镶著玻璃,午后的余暉透进来,把小小的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林知微取了茶叶,动作轻柔地泡了一壶茶。滚烫的热水冲入壶中,雾气氤氳,淡淡的茶香弥散开来,与安静的氛围相互交织。 周译接过茶盏,先抿了一口,然后从头到尾,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话语平静,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细节一一讲出。 听到这些,林知微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在膝头轻轻拧著衣角。心口一阵阵发紧,仿佛迟来的一股寒意慢慢从背脊爬上来。 如果…… 她心里忍不住浮起这个念头—— 如果没有李东行的提醒,没有堂兄林知谦的出现,周译是不是会一直被困?是不是会因此错过高考? 想到这里,她心底生出一股深切的后怕,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喉咙。 周译像是察觉到了,轻轻放下茶盏,目光篤定地看著她:“这事儿,多亏了李叔和堂兄。他们当初一再叮嘱我手续一定要齐全。李叔甚至还亲自打电话给市委苏书记,把我这个废品站在市里掛了號。等堂兄一过来,直接把张主任震住了,所以我才能这么快出来。” 林知微眼神一闪,忽然低声道:“在我的梦里……你没有参加高考,也没有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周译心头一紧,伸手將她揽进怀里,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抚,低声安慰:“都过去了,別怕。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林知微把脸埋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的味道,心里的酸涩与安心交织在一起。眼角微微泛热,却终於缓缓鬆了一口气。 第54章 满月 这天是双胞胎的满月。 孩子还小,林知微和周译又正赶著复习高考,不想在家里折腾,便在便宜坊订了个包间。 房间里简单掛了几串彩带和气球,桌上摆著糖果点心和几碟水果,虽算不上奢华,却透著一股温馨和喜气。 今日的主角,自然是安安和南南。 相比刚出生时皱皱巴巴的小模样,如今两个孩子都长开了许多。小脸肉嘟嘟的,皮肤白嫩光滑,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已能看出將来俊俏可爱的雏形。 一个月来,吃得好睡得香,体重也长得极快,小胳膊小腿圆滚滚的,惹得在场亲友一个个都想抱一抱。 大伯母姜澜抱著安安,只见小丫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时“啊啊”地叫上几声,奶声奶气,仿佛要向全场宣示自己的存在。 姜澜忍不住笑道:“这丫头,怕是个活泼的性子。” 林知微忍不住揭女儿的“老底”,笑著说:“您不知道呢,她的毛病多著呢,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稍有不顺著她的地方,就要撅嘴闹脾气。” 许茹在一旁笑著接口:“你小时候也这样,別冤枉孩子。” “我才没这样呢。”林知微佯装抗议,隨即又忍不住嘆笑,“不过我是真见识到什么叫隔辈亲了。” 另一边,许芸怀里抱著南南。和姐姐相比,这孩子安安静静,眼睛乌溜溜的,乖乖地打量著在场的每一个人,既不哭也不闹。 悠悠急忙伸手去接:“来来,让小姨好好看看我大外甥。” 南南到了她怀里,依旧乖顺无比,连呼吸声都轻柔得像一团棉花。悠悠低头看著小傢伙,小脸上满是新奇与怜爱。 林知谦凑过来端详片刻,不由点头道:“这小子沉稳,將来有前途。” 一旁的表弟傅景早就眼热,见大家都抱过了,赶紧嚷嚷:“我也要抱!我也是舅舅呢。” 姜澜见状,哭笑不得地叮嘱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把安安交到他怀里。 林疏影在旁边紧张得不行,眼睛一刻都不敢移开,生怕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子一个不稳,把孩子摔著。 傅景平日里吊儿郎当,此刻却罕见地小心翼翼,双手托著安安的小身子,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他低头望著怀里的小丫头,语气又紧张又郑重:“我是舅舅,叫舅舅。” 安安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地盯著他瞧,忽然“扑哧”一声吐了个小泡泡,隨后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啪嗒一下戳在傅景的鼻子上。 “哈哈哈哈——”悠悠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安安是觉得你鼻子长得好呢!” 林宸阳见状,也跟著学样,摇著小手凑到安安跟前,一本正经地喊:“叫舅舅,叫舅舅!”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扑哧”一声笑成一片。 林知行忍不住笑著纠正:“宸阳,你不是舅舅,你是哥哥。” 这一句话,彻底引爆了全场的笑点。屋子里的人一个个笑弯了腰,连长辈们都忍不住摇头。 小傢伙却一脸困惑,眨巴著眼睛望向大家,心里满是疑问:为啥別人都能当舅舅,偏偏轮到自己就成了哥哥? 林知谦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招,把儿子叫到身边来,耐心解释:“傻儿子,舅舅是你姑姑的兄弟,你是安安和南南的哥哥,明白了吗?” 宸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小嘴还是嘟囔著:“可我也想当舅舅……”一句话又惹得满屋子笑翻天。 笑闹声渐渐散去,一旁的陈书艺凑到林知微身边,小声问道:“东西还够不够用?要不要我再去买点?” 林知微被她的关心弄得心里一暖,轻声笑道:“够的,真的。姑姑前两天还特意拿了些尿不湿过来,现在尿布都用不上了。” 另一边,大伯端著茶盏,看著这对年轻的夫妇,眼神里多了几分长辈的厚重关怀,语气郑重:“你们高考复习得怎么样?別因为家里的事分了心。机会难得,好好考,往后才有更大的前途。” 周译与林知微对视一眼,同时郑重点头,眼底透著坚定与篤定。 满月的小宴席上,笑声与叮嘱交织,孩子的咿呀声、长辈的叮嚀声、年轻人的应答声,匯成了一幅热闹而温馨的画面。 时间进入到一九七七年的最后一个月。 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屋子里却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林知微和周译各自捧著一本复习资料,眉眼沉静,时不时低下头,在书页上勾画出重点。书页翻动时的轻响,伴著茶壶里咕嘟咕嘟的水声,显得格外安稳。 壶里煮著热茶,氤氳的热气缓缓升腾,在寒意中晕出一层温暖的气息。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雾,把外头的天地隔开成模糊的一片。 另一边,李津正耐心地给悠悠讲一道数学题。小姑娘咬著铅笔头,眉头紧皱,眼神却专注认真。她时不时追问两句,语气带著急切,像是恨不得立刻弄懂。李津被问得笑起来,但还是一一解释,声音不疾不徐,极有耐心。 林知微正写到一半,手里的笔顿了顿,忽然抬头。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只见玻璃雾气中,灰濛濛的天空缓缓压下来。 她伸手抹开一角玻璃,冷气扑面而来,隨即一片洁白映入眼帘——原来,竟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点,像调皮的白蝶,忽闪忽闪地落下来。接著,雪花渐渐密了,簌簌扬扬地洒落,將天地都笼上了一层轻纱。 林知微眼神一亮,唇角忍不住弯起,隨即朝周译笑了笑,又抬手轻轻比了个手势,示意屋子里的人往窗外看。 李津循声望去,愣了片刻,像是反应不过来,隨即眼睛一亮,兴奋得喊道:“下雪了!” 悠悠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跑到窗前,小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哇,下雪了,下雪啦!” 他们两个兴奋得像小鸟一样,在窗前跳来跳去,手指戳著玻璃,仿佛要伸手去触摸那一片片晶莹。 屋子里的气氛,也隨著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瞬间变得明亮而欢快。那本来静謐、紧张的复习氛围,被雪花衝散了一角,多了几分轻快的生机。 第55章 挑拨 李丽知道,仅凭自己,是没有办法让周译放弃高考的。可她更清楚,一旦周译真的考上了大学,尤其是去了北京,那么从此以后,这个男人就彻底跟她没有关係了。 想到这里,李丽心里涌起一股焦急,眼神更是阴沉。 前世的周译没有参加高考,他依旧凭著胆识与眼光,在商场上一步步攀升,最终成了人人仰望的商界大佬。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久前,李丽从周家的大嫂李秀秀口中套出了些消息。周父周母根本不知道周译已经报了名。李丽眼睛一亮,当即心生一计。 那日,她特意拎了一篮子鸡蛋——在这个年代,鸡蛋可算是稀罕物,尤其是对李秀秀这种要操持柴米油盐的妇人来说,简直比什么都实在。 李丽把鸡蛋放到李秀秀手里,顺势嘆气,装作不经意地说道:“秀秀姐,你知道吗?周译偷偷报了高考。你公婆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气坏吧?你想啊,他要是真走了,这家里以后,孝敬老人的事,就全靠你跟姐夫了。” 李秀秀捧著鸡蛋,眼神闪了闪。她心里当然明白李丽这番话的用意,这丫头对周译,一直没死心。 但李丽出手大方,李秀秀想起分家的时候周译的態度,她心里就窝了一肚子火。如今李丽送上门来,让她顺势给周译添个绊子,何乐而不为? 等周母知道周译要去高考,肯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她只需在旁边添一把火,就能看好戏了。 李秀秀下班后,从镇上回到秀水村周家。一路上,她心里盘算著该如何开口,把李丽交代的事巧妙地递出去。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特意没告诉丈夫周评,打算自己先来探一探周母的口风。 推开院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鸡窝里偶尔传来扑腾声。周父和二房周证两口子还没从地里回来,屋子里只有蒸汽裊裊,热气混合著馒头香气瀰漫出来。 周母正弯腰守在灶台前,不停地往锅里添柴火。听见动静,她抬头一看,见是大儿媳进来了,笑著说:“哟,秀秀来了,正好啊,我正蒸馒头呢,等一会儿蒸好了,你回去的时候捎点,给你们几个孩子垫垫肚子。” 李秀秀忙应声:“哎,谢谢娘。” 她放下手里的布包,走到灶台边,袖子一挽,就顺势替周母揉起了案板上的麵团。 两人並肩忙活著,氤氳的蒸汽让厨房里热得额头直冒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李秀秀揉了会儿面,像是隨口问起:“娘,最近有老四的消息没?他这段时间咋一点影儿都没有?” 周母一听,脸色立马就拉下来了,手里的动作都顿了顿,冷哼道:“哼,自打分了家,他就没回来过。那个没良心的,光知道心疼外人,不记得我跟他爹,提他作甚!” 李秀秀眼睛转了转,见火候差不多,才慢悠悠地开口:“娘,我听人说啊,老四报了高考。” “高考?”周母皱眉,满脸的不解。她並不明白高考是啥。 李秀秀耐心解释:“高考,就是考大学。老四报的是北京的大学,要是考上了,就得去北京念书。念完书,多半也就留在北京,不回来了。” 这回,周母彻底听懂了。她手里的麵团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案板上,整个人涨红了脸。 “好你个老四!原来还是惦记著去北京找那个狐狸精!我辛辛苦苦拉扯他大半辈子,他说走就走?” 李秀秀愣了下,没想到周母反应会这么激烈。 刚想劝两句,就听周母越说越气:“那个狐狸精算什么东西?现在还敢把我儿子拐走?不行!绝对不行!” 说到这儿,周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急急转过头来拉住李秀秀的手:“秀秀啊,你主意多,你快替娘想想法子啊,千万不能让老四去北京!要是去了,他就是那狐狸精家里的上门女婿了,將来还指望他孝顺我跟他爹?做梦!” 李秀秀一脸为难地摇头:“娘,这……老四都多大的人了,你跟爹都拦不住,我哪里管得了他呀?” 周母一拍大腿,眼睛里冒著火气,咬牙切齿地说:“不行!他绝对不能去北京!只要我这口气还在,他休想!” “秀秀,你是怎么知道老四他要去北京的?”周母揉著胸口,声音带著颤。 李秀秀眼睛一闪,压低声音道:“是丽丽告诉我的。娘,您可千万別怪丽丽多嘴,她心眼好,也是为了咱们家好。” 周母一听,眼角的褶子抖了抖,嘆了口气,却还是点点头:“行,好赖我还是知道的。秀秀,替我谢谢丽丽那孩子,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到这儿,她猛地直起腰,眼神里闪著狠劲儿:“不行,我明天就去县里找他!我非得当面问清楚,他是不是要丟下他爹娘,跟那个狐狸精跑北京去!” 李秀秀心头一紧,忙拦住:“娘,您別急啊。” 她想起前些日子,丈夫周评无意间说起,老四在县里差点惹出大事,结果没两天人就出来了。后来听三妹周语说,老四这阵子根本不在县里,而是去了北京。 权衡片刻,李秀秀还是开口了:“娘,您跑去县里怕是也找不著人……听说,老四现在不在县城,他……他这段日子,都在北京。” “什么?!”周母猛地一愣,脸色一下子煞白。下一刻,她两眼一翻,差点没站稳,整个人直往后仰去。幸亏李秀秀眼疾手快,把她扶住。 “娘!娘您慢点儿!” 周母捂著心口,喘著粗气,气得浑身发抖:“好啊,感情他早就去了北京!还瞒著我,原来是守著那个狐狸精去了!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就这么被人拐走了?!” 李秀秀连忙安抚:“娘,您先別急,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可就更不值当了。老四就算在北京,现在不是还没考上大学嘛?等他高考那天,自然得回来考试,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周母还是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她颤抖著手重重拍了拍心口,眼神里满是狠意:“不行,这事儿,我得好好想个法子!绝不能让他被那狐狸精拐走!” 第56章 联手算计 第二天一大早,周母没等家里人出工,就急匆匆地收拾了两块乾粮,裹著头巾直奔镇上去。 她心里像压著一块大石头,不弄清楚老四的打算,她一夜都没睡安稳。 镇上的邮局在街口,里头有说话声吵吵嚷嚷。 周母排队的时候,心急如焚,手心里全是汗。好不容易轮到她,她报上了周语婆家的电话號,声音都哆嗦了。 “餵?是小语吗?我是你娘。”周母一听到女儿声音,眼眶就有些发酸,可语气里带著火气:“你快告诉娘,老四是不是要考去北京?” 电话那头的周语愣了一下,隨即轻声道:“娘,四弟他確实报了高考。”顿了顿,又低低补充了一句,“我也报了。” “什么?!”周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差点没嚇到旁边等电话的人。 她死死攥著话筒,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你也要去北京?润润才一岁多,你不管他了?你婆家能同意吗?!” 在周母的理解里,高考就等於是去北京。 周语急忙解释:“娘,我不是要去北京,我准备报考省內的学校。我跟润润他爹还有我公婆都商量过,他们同意的。” 周母的呼吸这才缓了一缓,但紧接著又问:“那老四呢?他是不是要去北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周母的心被这一片沉默揪得紧紧的,几乎要窒息。 终於,周语低声道:“四弟……弟妹在北京,他自然是要去北京的。” “啪——”周母脸色铁青,猛地一甩手,把电话直接掛断,震得柜檯上的话机都晃了一下。 她气得浑身发抖,心口起伏不定,仿佛整个人都要炸开。 老四,果然是要被那个狐狸精拐走了!要去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她绝不允许! “伯母,伯母。”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娇柔又带著点熟悉。 周母心里正憋著火,猛地转过头来,见是李丽,才缓了口气:“哦,是丽丽啊。” 李丽笑盈盈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小心:“伯母,你这是……怎么一个人在镇上?” “我是来邮局,给我闺女打个电话。”周母嘆了口气,面色仍旧阴沉。 “伯母,你还没吃过午饭吧?正好我也没吃,咱们一块去吃饭吧。”李丽体贴地说著,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不用不用,我带了乾粮,吃乾粮就行。”周母下意识地摆手。 “那怎么行呢?”李丽立刻挽住她的胳膊,笑著撒娇似的,“既然碰到伯母了,我哪能眼睁睁看著您啃乾粮?到时候让秀秀姐知道了,肯定会骂我不懂事。” 周母嘴上还在推辞,脚下却已经被李丽半推半拉地带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镇上的小饭馆。 饭馆里油烟味扑鼻,墙壁上掛著的日历已经被熏得发黄。李丽熟门熟路地招呼服务员:“来一个红烧肉,一个烧茄子,再来个炒豆芽。” 周母一听嚇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拦:“哎呀,这么多干啥?够了够了,一个菜就行,別花冤枉钱。” 李丽笑得甜甜的,毫不在意:“伯母,您別跟我客气。就当是我孝敬您老人家的,这点钱算什么?平日里您那么辛苦,哪天能好好吃一顿?今天就让我尽点心意吧。” 周母嘴上还在说“用不著用不著”,可心里却被这几句话抚慰了一些。 她看著李丽,这孩子多好啊,又会说话,又会照顾人,比那个狐狸精,不知强了多少倍。 红烧肉一上桌,香气四溢,热气氤氳。李丽殷勤地给周母夹菜:“伯母,您多吃点,这肉燉得酥烂,您牙口也能咬得动。” “丽丽啊,你也不是外人,我也不跟你客套了。”周母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脸色阴沉。 “你快给我出出主意,老四那里,我是绝不会眼睁睁看著他去北京找哪个狐狸精的。要真让他和那个女人好上了,去了北京,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养他了?” 她说著,胸口一起一伏,眼眶都泛了红。 “我们家情况你也知道。”周母把话越说越急,“老大家里两个男娃,那以后啊,他跟秀秀两口子能把日子过好,我就知足了。老二没本事,老五年纪还小。我跟他爹,指望谁?不就指望老四吗?” 李丽安静听著,神色乖巧,一副体贴懂事的模样。 “我本来是打算今天就去县里找他的,谁知道,他居然跑北京去了!”周母狠狠放下筷子,“他在县里上著班,还时不时往北京跑。你说这日后,真要是考去了北京,怕是连老周家的门朝哪边开都能忘了。” 李丽適时地嘆了口气,柔声宽慰:“伯母別急,译哥当前不在县城,可是考试前自然是要回来的。到时候您总能见到他。” “他回来又能怎样?”周母抹了一把脸,满是委屈和愤怒,“我力气不如他,真要拽也拽不动啊。” 李丽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著衣角,似乎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伯母,其实我觉得……译哥考试的时候,您可以过去照顾他两天,给他做点吃的,也算是尽当娘的心意。” 周母愣了一下,隨即冷笑:“我还过去伺候他考试?哼!”她嘴上冷嘲,但眼神已经有些变了,盯著李丽,似乎隱隱明白了什么。 李丽见状,忙装作没说透,只是低著头抿唇笑了一下。 周母沉默片刻,忽然身子前倾,凑近李丽,压低声音问:“这镇上……有没有卖泻药的?” “哎呦,伯母,这泻药可不能乱买啊。”李丽赶紧摆手,神情慌张,却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劝阻,“您要真去了药店打听,別说能不能买到,就算买到了,您前脚一走,后脚人家就得找警察。这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您要害人呢。” 周母一听,脸色顿时涨红,胸口急剧起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还能怎么办?我就眼睁睁看著老四被那个狐狸精勾走吗?!” 李丽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低声安抚:“伯母,您別急,別急啊,咱们慢慢想办法。” 她停顿片刻,似乎才鼓起勇气,压低嗓音说:“其实……前段时间我睡眠不好,晚上总是翻来覆去,后来去药店开了点治睡眠的药。效果还挺好呢,有一次我不小心吃多了,结果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连家里人叫都没听见。” 周母猛地一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倾:“这药……哪里能买到?” 李丽装作犹豫,咬了咬唇才答道:“镇上的医院就能开,伯母。您只要跟大夫说晚上睡不著、精神紧张,医生就会给开。名正言顺,不会惹人怀疑。” 第57章 高考 北京林家的屋子里暖洋洋的,周译却没心思坐下,他弯著腰,將书本和几件换洗衣服一一收进行李包里。手上忙个不停,眉心却紧紧锁著。 “考试结束,我打算回趟秀水村,把孩子的事儿跟爹娘他们说了。”他低著头,声音里带著几分郑重。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手指停在那本磨得有些旧的复习资料上,过了片刻才接著开口:“要是他们想过来看孩子,就等开春吧。那时候天暖了,路也好走,他们过来一趟,正合適。” 林知微安静听著,她轻声应道:“嗯,应该告诉他们的。孩子都生了,迟早要面对的。” 周译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觉得背后一暖——林知微已经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把脸紧紧贴在他后背上,声音有些闷:“你到时候好好跟他们说。不管他们认不认我这个儿媳妇,反正孩子都已经生下来了。” 周译的手缓缓覆上她的手,指节紧了紧,像是要把她的力量握进骨血里。他转过身,將林知微揽进怀里。两人额头抵在一起,气息交融。 “乖,等我考完回来。”他说,声音低沉而篤定。 周译回到县城时,天色已近黄昏,离正式高考只剩下最后两天。 他先去了之前租过的那间小屋,门口落了厚厚一层尘土,一推开门更是冷清得很,显然好久没有人住过。他站在屋里转了一圈,嘆了口气,还是去了招待所落脚。 傍晚,他想著顺道去废品回收站找孙均说句话,刚到门口,却意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周母正站在那里,旁边还跟著三姐周语。 “娘?三姐?”周译怔了一下,脚步顿了下来。 周语先笑著开口:“娘昨天就过来了。她知道咱俩要高考,心里不放心,就想过来看看。” 周译心头一震,心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酸楚。他忙快步上前,把娘和三姐请进屋里,又急急倒了两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周母盯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这两天住哪儿啊?” “在招待所。”周译答得乾脆。 话音刚落,周母脸色就变了,急道:“你住招待所?这吃饭咋整啊?外头的饭能吃得舒坦吗?哪儿能让你胡凑合!” “招待所里面有餐厅,我也能去国营饭店,不耽误的。”周译解释。 可周母哪里肯听,连连摇头:“那不行!你考前最要紧,吃得不好咋行?明天晚上我来给你送饭,我从你姐家里做些,热热的送过来。这样后天你考试,我才放心。” 周译愣了下,忙摆手:“不用,真不用,您不用折腾。” 周母瞪了他一眼,眼里有点不快,正要再说,周语適时开了口。 她自然看得出四弟和娘心里的隔阂,只是此时周母愿意放下脸面主动来关心,作为做姐姐的,她也不愿再看两人彆扭。 她轻轻碰了碰周译的胳膊,柔声道:“既然娘不嫌辛苦,你就別拒绝了。娘是为你好。” 周译望著娘布满皱纹的面庞,又看见三姐劝解的眼神,心里那股倔劲儿到底没能拗下去。 他沉默片刻,才点点头,声音放缓下来:“行,那您就做些简单的就好,別累著自己。” 周母这才舒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 -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二號,天刚蒙蒙亮,北京的寒气还带著刺骨的劲儿。窗外结了薄霜,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的自行车声从胡同里响起。 屋子里却是一派忙碌,暖水瓶里咕嘟咕嘟地响著,白雾氤氳。 林寧远戴著老花镜,手里反覆检查著林知微和悠悠的准考证、文具,神色比自己当年上考场还要紧张。 他把准考证对著灯光看了又看,確认名字、报名號、报考科类、考试地点都一一对应无误,才小心翼翼收好。 “再看看,铅笔、钢笔、橡皮也带上,別落下。”林寧远一边翻,一边念叨。 “爸,行了行了,东西都在呢。”林知微赶紧接过书包,嘴角带著点笑意。 许茹在旁边也没閒著,摺叠著两条围巾,一条给知微,一条给悠悠,嘱咐道:“天冷,別光顾著紧张,把身子冻著了。路上慢点,中午一定要回来吃饭,热乎的饭菜等著你们。” 因为悠悠的考场离新街口更近,这两天她索性住在林家。她年纪小,心態却轻快得很,拉著林知微笑道:“姨夫放心吧,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这两天你都叮嘱我们八百遍了。” 林知微和悠悠都是文科生,她们上午考政治,下午考史地。明天上午考数学,下午考语文。 林寧远还是不放心,最后还是忍不住又重复:“答题的时候別慌,不会的就跳过去,做个標记,先把会的做完,再回过头看跳过的题。” “知道啦,姨夫。”悠悠吐了吐舌头,拉著林知微往门口走。 两人背著书包走出胡同口,寒风扑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久久散不开。 许茹站在门口,还在嘱咐:“慢点走啊!注意脚下!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昨晚开始,林知微心口就像被什么压著似的,总是透不过气来。她坐在灯下复习到很晚,眼睛盯著书本,可一个字也记不进去。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为周译。 梦里的影像还在眼前挥之不去——那一场荒诞又清晰的梦告诉她,周译没有参加高考。 她忍不住揪紧了手套里的手指。可转念又安慰自己,梦毕竟是梦,现实中不可能一模一样。 废品站的事,上个月已经有了结果,风波过去了。昨天中午,她才刚和周译通过电话。他那边一切正常。 林知微深吸一口冷气,抬头望了望冬日的天空。灰白色的天幕下,阳光还没完全洒开,天地间却有种肃然的气息。 今天是一个新的开始,她提醒自己,不能被那些虚幻的影像牵住脚步。她要专心迎接属於自己的考场。 林知微並不知道,就在同一天清晨,县城徐家,也就是三姐周语的婆家,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第58章 阴差阳错 天还没亮,屋子里透著一股寒意,窗外的风卷著细细的冷气钻进缝隙,让人心口都跟著发紧。 周语被心头莫名的躁意惊醒,怎么也合不上眼。 她翻来覆去,心烦意乱,最后索性坐起身,披上外套,去了客厅。 桌上放著昨晚早早准备好的准考证和文具,她一件一件翻检,生怕落下什么,可心底的那股不安却怎么也驱不散。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昨晚丈夫徐明立明明答应好,今天一早送她去考场,可怎么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语拧紧眉心,推开臥室的门。房间里一片寂静,丈夫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是睡得很沉。 她走过去,俯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快点,起床了,该送我去了。” 没有反应。 她皱著眉,加重了力道,又摇又喊:“明立!快起来啊!我要考试了!” 还是不动。 心里驀地涌上一股凉意,她伸手去拧开檯灯,刺目的灯光骤然亮起,照在徐明立的脸上。 只见他面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不可闻,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明立!老徐!你醒醒啊!你別嚇我!”周语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慌乱得近乎失声。 动静惊动了徐家人。徐厂长和徐母急匆匆赶来,看到床上的情景,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徐母扑上去,用力摇著儿子,眼泪都急出来了。 “快,別愣著,赶紧送医院!”徐厂长冷静下来,立即下令。 屋里一时乱成一团,正要抬人时,偏巧周母抱著小外孙徐润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咋了这是?”她一脸疑惑,没搞清楚状况。 “娘,你快帮忙看好润润!明立不知怎么了,怎么喊都不醒,我们得赶紧去医院!”周语著急地吩咐。 谁知话音刚落,周母却忽然脸色一僵,嘴唇发白,喃喃道:“怎么会是明立……不应该是他啊……”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瞬间扎破了紧绷的气氛。 “娘,你说什么?什么叫不应该是他?”周语心里咯噔一声,猛地质问。 周母支支吾吾,终是心慌,索性一咬牙,把话说了出来:“昨晚剩的汤里,我……我加了点安眠药,明立不是给老四送过去了吗……这怎么会是他自己喝了?”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砸得屋里人全都怔住。 “你!”周语只觉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快要站不稳,“你居然……” “你这是害人啊!”徐母怒极,指著她,浑身发抖,“放了多少药?!” “快!快把药瓶找出来,拿去医院给医生看看!”徐厂长沉声喝道,眼神里压著怒火。 周母嚇得瑟瑟发抖,手忙脚乱地去翻药瓶。 一家人匆匆忙忙往医院赶,屋里乱成了一锅粥。 出门前,徐厂长忽然想起周译,脸色一变,立刻往招待所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去看看周译的情况,如果也昏迷了,要赶紧送去医院。 徐明立被紧急送到医院后,急诊室门口灯光刺眼,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医生听完家属的描述,又看了看周母递来的药瓶,脸色凝重,当即吩咐护士:“立刻准备洗胃!快!” “家属先出去等著!”护士不容置疑地挥手。 “明立!”周语红著眼眶,想要衝进去,被徐母死死拉住。门在眼前“哐”地合上,把人隔绝在外。 走廊上寂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的叫號声。周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下去,双手抱头。 她怎么也想不到,母亲为了阻止四弟参加高考,竟会想出如此歹毒的主意。 徐母气得直抖,狠狠盯著周母,泣声道:“这是要出人命的啊!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周母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不停喃喃:“我没想害命……我只是……只是想让老四睡过去,误了考试就好……” “够了!”徐厂长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声音里压著火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妻子,又看向眼眶通红的周语,终於开口:“医生说了,量不大,送来得及时,不算严重。等洗胃结束,再观察几天就好。” 话音落下,所有人心里才算鬆了一口气。 徐厂长顿了顿,继续道:“刚才招待所那边打来电话,说周译没事。昨晚明立去给他送饭,正好碰上他的另一个朋友也带了吃的。那碗汤,周译只喝了一口,嫌味道重就没喝,明立不想浪费,就自己全喝了。” 走廊上静了下来,只有灯光下,几张脸色复杂的面孔。 “真是造孽啊……”徐母终於红了眼眶,声音颤抖,“这世上,还真有见不得子女好好过日子的父母。” 周语听著,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击中,她苦笑了一声。是啊,她娘,不就是吗? 周译下午考完试,心里始终不踏实,他知道,徐明立是受了他的牵累,第一时间赶去了医院。 病房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徐明立已经醒过来,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滴答声。 医生刚查完房,交代说:“安眠药对神经系统多少有些损伤,需要再住院观察几天,不能大意。” 周译点点头,看了一眼三姐周语,她正坐在床边,眉眼间满是疲惫,眼圈微微发红,显然是从早上折腾到现在。 “她呢?”周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周语神色平静,声音也很轻:“回村了。以后,我们家,是不敢让她再进门了。” 周语想,要不是公公婆婆通情达理,没有因此迁怒她,单凭这件事,就足够让她在夫家抬不起头了。她又怎么还有脸,让周母再进徐家的门? “这里有我,你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天的考试呢。”周语转过身,望著弟弟,语气柔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 周译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临走前,周语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低声说:“对了,我听娘的意思……她知道这种法子,是別人跟她说的。但她死活不肯说是谁,我也懒得再问下去。” 病房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一丝淡漠与无力。 周译眸色一沉,指尖缓缓收紧成拳。 “我知道了。”他终於开口,声音冷硬,“等我考完试,我会回去一趟,把这事问清楚。” 第59章 周译使诈 周译是考完试的第二天,回的秀水村周家。 冬日的风透骨地冷,院墙上的积雪已经结成了薄薄一层冰。 周母见到他,神色罕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骂骂咧咧、阴阳怪气,而是愣了愣,眼神闪了闪,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四叔,你回来了?”小丫头周琼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气息里带著雾气。 周译弯腰,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声音温和:“你爸妈呢?” “在隔壁呢。”周琼吐著舌头。 “去,把你爸妈喊过来。”周译叮嘱。 不多时,周父从屋里出来了,操著手,冷得直哈气。 “今儿太阳西边出来了,你还知道回来?”他嘴上这样说,神情里却带著几分复杂。 周译没绕圈子,开门见山:“娘做的事情,爹知道吗?” 周父愣了一下,皱著眉:“你娘做啥了?” 话音刚落,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周家大哥周评和李秀秀进来。 寒风灌进来,周评冻得直打哆嗦,嚷嚷道:“这么冷的天,叫我们回来干嘛呀。” 李秀秀一眼就看到周译,心里不免一动,抿著唇没开口。 她之前把“周译参加高考”的消息告诉了周母,此刻却装作若无其事,只在心底揣测,不知道他究竟考没考。 紧接著,周证和郑红两口子也过来了。周证瞧见院子里站著这么多人,不禁开口:“不嫌冷啊,都杵院子里干嘛?快进屋,炉子还烧著呢。” 屋子里点著煤炉子,火光旺盛,噼里啪啦作响。 煤还是周译当年在钢厂跑运输时,从山西那边拉回来的,如今烧起来,火色正足。 一家人进屋,寒气被隔绝在外,空气里混合著煤烟和茶水的味道,压抑的气氛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上回让我们都回来,是要分家,这回,你又想干嘛?”周评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他冷冷地瞥了周译一眼,又讥讽般补了一句:“你不会又在外头闯祸了吧?” 周译眼神一转,淡淡勾起唇角,看著大哥那副唯恐被牵连的模样,语气不咸不淡:“大哥这是怕我犯事儿连累你啊?” 他话锋一转,笑意却冷:“不过,让大哥失望了,这次犯事儿的,不是我。” 周译的视线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大嫂李秀秀身上。能攛掇周母干出那等荒唐事的人,不多,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她。 “娘去城里,在三姐夫的汤里下了安眠药,把人送进了医院。” 周译说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在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直击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你说啥?”周父“腾”地一下站起身,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得飞快。 周评和周证更是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下药?送医院?”周证忍不住追问,声音都颤了。 周母气急败坏地从炕沿上站起来,声音发抖却还想撑著面子:“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译冷笑,“那药不是娘下的?三姐夫不是住进了医院?要是不信,去县人民医院打听打听,或者直接打个电话,立刻就能知道真假。”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你不是说,老三老四都要参加高考,你去县里是照顾他们的吗?”周父的嗓音哑了,带著颤抖。 “爹,你还真信娘说的这些话?”周译冷声反问。 这一刻,周父心底“咯噔”一声。他早知老伴儿没安好心,可却没想到她胆子大到,敢亲手下药。 “我不是故意的!”周母突然喊起来,眼神慌乱,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又急又乱,“我没想害女婿,我是想……是想让他——” 她一指周译,语气尖厉:“让他睡到中午,这样他就不能去考试了!” “娘,你是说——你是打算给四弟下药?!”周证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他目瞪口呆,脸色都变了。 郑红在一旁张著嘴,好半天没合上,彻底懵了。 李秀秀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本来只是存了个小心思,哪知婆婆真的敢动手。她缩了缩脖子,心虚得大气都不敢出。 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压得让人透不过气。 “是啊,”周译冷冷一笑,声音却像刀子般划破寂静,“娘本来打算给我下药,结果却害了三姐夫。” 周证心口一紧,急急问道,“妹夫怎么样?严重吗?” 周译神情不动,淡声回道:“医生说神经系统受了损伤,还在医院躺著,情况不轻。” 这一句话,像是当头一棒,砸得屋子里鸦雀无声。 周母原本还想爭辩,可膝盖一软,整个人气馁地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不会吧,不会吧……” 周译却没停下,继续慢悠悠说道:“哦对了,徐厂长说,这事得去公安局报案。” “什么?!”周母陡然瞪大眼睛,慌得直抖,“不能报案啊!要是报案了,我、我岂不是要被抓进去?!” 周评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慌了,赶紧开口:“不能报案!三妹呢?她怎么不拦著?我得给她打电话!” 周父脸色铁青,手掌抖著敲在炕沿上,也急声道:“快去找周语,让她拦著,千万不能报案啊!” 周译冷冷扫他们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讽笑:“娘都给人家儿子下药了,三姐还能在徐家安安稳稳待下去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凝固。 “啥意思?!”周母声音尖锐,身子直抖,“他们不会是,要、要离婚吧?” “怎么,”周译猛地抬眼,盯著母亲,眼神如刀,“娘这会儿怕了?你下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呢?” “我说了,我没想害女婿,我只是……” 周母声音忽然拔高,整张脸因激动而扭曲,喊得撕心裂肺:“那还不是怪你?!你说你,好好的去参加什么高考?!我跟你爹把你养大,我们容易吗?!” 她指著周译,浑身颤抖,恨声道:“你现在为了北京那个狐狸精,就甩下我们?要是你真去了北京,把我们全都拋在后头,那我这些年不就白养你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炉火“噼啪”地炸开火星,映照著所有人或震惊或愤怒的脸。 第60章 所谓亲情 周译只觉得可笑又可悲。到了这种地步,周母仍旧不觉得自己有错,张口闭口还是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这些话,娘留著跟警察说吧。”周译嗓音冰冷,字字如刀,“到时候你就把这些理由原原本本告诉警察,说不定还能少判几年。” “判、判刑?”周证被嚇了一跳,声音都抖了。 “是啊。”周译盯著周母,冷声道,“下毒害人,这是故意伤害罪,当然要判刑。” 周母是真的慌了,声音发颤:“我……我没有故意!是丽丽说的,说那药就是让人多睡会儿……我才想著,给他下点,能睡到中午,就赶不上考试了。” 她越说越快,语气带著哭腔:“我怕不够,就多加了两粒!又怕吃出味儿,就特意加了虾皮,把味道盖住……我没想害人命啊!” 周译眼神一凛:“李丽?是她给你药的?” 周母结结巴巴:“是……不是,药是我自己买的……” 李秀秀原本还抱著看戏的心思,听见李丽的名字,猛地坐不住了,脸色“唰”地白了,急忙打断:“娘,你別乱说啊!丽丽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没记错!”周母著急分辩,“那天你跟我说了老四要去高考,第二天我就去镇上,碰见了丽丽,是她给我出的这个主意。”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落到李秀秀身上。 周译眯起眼,目光凌厉,像刀子般剜过去:“大嫂,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要参加高考的?” 李秀秀心虚,囁嚅著:“我……我听別人说的。” “听谁说的?”周译逼问。 李秀秀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是丽丽告诉我的。” “什么?!”周评脸色骤变,怒瞪著媳妇,“这事儿,你咋没跟我说?” 周证也反应过来,眉头紧蹙:“咋又是这个李丽?” 郑红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人家看上老四了唄。” 屋子里气氛更加凝重。 周译冷冷转向周母:“这事儿,除了你跟她,还有別人知道吗?” 周母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那你有证据吗?是她陪你去买的药吗?”周译步步紧逼。 “证、证据?哪来的证据?”周母语无伦次,“不是,是我自己去买的……” 周译冷笑:“也就是说——药是你自己买的,也是你自己下到汤里的?” 周母沉默不语。 周译皱著眉,目光死死盯著周母,嗓音沙哑:“娘不想让我参加高考,是因为……不想让我跟知微在一块儿?” 他知道周母一直嫌弃林知微,但从未想过,她会做到如此地步,竟亲手下药。 周母一双眼死死瞪著他,理直气壮地回:“是!我就是不喜欢那个狐狸精。她早晚要把你拐到北京去!”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戳进周译心口。 “以前你嫌弃知微,说她公分挣得少。”周译声音压得低沉,带著抑制的怒气,“现在她已经回城,在北京上班,工资也不低了。你为什么还是不同意?” “我就是不想让你去北京!”周母脱口而出,语气带著几分歇斯底里。 “为什么?”周译逼问。 周母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著泪光,嗓音却尖利:“你还问我为什么?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將来,你能在家里,给我端茶递水,伺候我跟你爹!你要是去了北京,你还会回来吗?!” 她一边说,一边拍著大腿哭嚎:“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三姐给你在县城找工作,你就该像你二哥一样,老老实实在家种地!” 周译呆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意里透著凉意与悲哀。 “所以,你拦著我高考,拦著我不让我去北京,只是想把我留在县里,最好是死死拴在秀水村,是吗?” 笑声戛然而止,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爹呢?爹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周父下意识別开视线,不敢看他。粗糙的手在衣袖上来回搓著,神色闪烁。 “家里不是有二哥吗,还有大哥,离得也近……” 周母丝毫不觉羞愧,反倒义正词严:“那能一样吗?你大哥工作忙,家里还有两个男娃,哪顾得上我们?你二哥就是个闷葫芦,没用!要是真有什么事,他能顶什么用?” 她这番话,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周证先是怔住,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这些年,他日日在地里弯腰流汗,春天给果树施肥、夏天锄草、秋天收果、冬天修枝,从来不敢偷懒。遇上爹娘有活儿使唤,他总是二话不说就应下。 可如今,亲耳听见娘的这番话,他才知道,在爹娘眼里,自己原来只是个“没用的闷葫芦”,一个不被信任、不能依靠的儿子。 心口一阵闷疼,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张了张嘴,嗓子发乾:“爹,娘……我天天在家帮你们干活,难道在你们心里,我就真的这么不顶用吗?” 声音不大,却带著掩不住的酸涩。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煤炉里火苗跳动,噼噼啪啪的声响愈发刺耳。 周译就坐在一旁,冷眼看著这一幕,唇边扯出一抹苦笑。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父母心里,不是所有的儿子都是一样的。 周父也没想到周母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直白到连场面都顾不上,一下子得罪了两个儿子。 他眉头紧锁,抬手抹了一把脸,沉声道:“你娘她不是那个意思……老四,你要是真能在外面混出个名堂,爹娘心里也高兴。只是,你娘担心你去了北京,就把家里撇下不管了。” “撇下不管?”周译冷冷一笑,抬手指了指屋里正噼里啪啦燃著的煤炉子,声音带著几分讥讽:“这炉子里烧的煤,是我从山西拉回来的吧。爹,你还想让我,怎么『管』?” 周父脸色有些僵硬,嗓音压低:“老四,你別跟爹顶嘴。你要是真在北京能落了脚,那你几个侄子……你总得管吧?” “你现在没孩子,他们跟你亲生的,也没区別。” 一个母亲,念念不忘的是把他绑在身边,端茶倒水伺候她,最好一辈子不离开秀水村; 一个父亲,嘴里说著“为你好”,心里却盘算著——你若真能出息了,就得替侄子们铺路。 这就是他的父母。 周译忽然觉得,这样的家,所谓的亲情,竟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沉重。 第61章 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周译神色平静地看了大哥、二哥一眼,声音却沉稳有力: “以后家里要是有事,需要出钱的地方,告诉我一声。该我出的那一份,我一定会承担。” 这一句话,让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周母原本张了张嘴,想要插话,可对上周译那冷冽的目光,话生生堵在喉咙里,只觉得心口发虚。 紧接著,周译缓缓站起身,抬眸扫过眾人,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我当爸爸了。知微是十月份生的,生了一对龙凤胎,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快两个月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再次炸开。 周证最先回过神,整个人愣了一下,隨即眼里亮起真切的笑意:“这是大喜事儿啊!老四,恭喜你!等孩子大点了,可得抱回来给我们看看。” 周评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微妙,眼神闪烁,似乎掺杂著震惊、复杂和一丝隱隱的不满:“你咋不早点说?这种事儿……咋能藏著呢?” 周父怔怔地望著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周母更是呆若木鸡,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万万没想到,那个自己百般阻挠、嫌弃的“狐狸精”,居然已经替老四生下了一双儿女——而且还是龙凤胎。 她心口翻涌,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周译目光淡淡掠过父母,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仿佛这一屋子人里,除了二哥,已不值得他耗费过多心神。 他只是与周证轻轻点了点头,隨后抬脚,大步朝门外走去。 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散了炉火的热气。 留在屋里的人,一个个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再敢开口阻拦。 快要走到周家门口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喊声:“四叔!” 周译回头,见小侄女周琼正跑过来,气喘吁吁。 小丫头把手里攥著的布娃娃塞进他怀里,仰著脸,认认真真地说:“四叔,这是给妹妹的。” 说完,她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只有一个。” 周译怔了怔,胸口忽然一暖。 他弯下腰,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唇角勾出这一趟回家以来第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谢谢小琼。” 娃娃轻轻放在怀里,沉甸甸的,比他刚才承受的冷言冷语,更让他心头温热。 他转身走出去,背影在寒风中挺直坚定,像是终於与这个家真正划开了一道界限。 周译回到县里,手里紧紧攥著那张昨天高考结束后发下来的《高等学校招生志愿表》。纸张在他掌心里被捏出细细的褶皱,却让他莫名有些踏实。 这一年的高考,报志愿不是出分之后,而是採取“考后估分填报”。 自从恢復高考的消息下达,到正式组织考试,也不过一两个月的工夫。若等到所有试卷评完再来填报志愿,录取工作必然拖延,春季入学的目標根本无法实现。 於是,考生只能凭著自己的估分和感觉,先行报考。 夜幕降临,他走到招待所的前台,熟练地拨出那个早已烂熟於心的號码。嘟声响起,直到那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他心口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才慢慢鬆开。 “知微,是我。” 听见他的声音,林知微像是鬆了口气,轻轻笑了一声,问他考试的情况。 周译没有在电话中提起周家的风波,只是专注於眼下这件最重要的事。 林知微说:“我觉得自己考得不错,想报北大。”语气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却又有掩不住的期待。 周译握著听筒,唇角勾起:“我也觉得自己考得不错,感觉可以大胆点,试试清华的工业自动化。” 林知微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咱俩是不是太自信了?一个清华,一个北大。” “有什么不敢的呢?”周译也笑,笑声里带著年轻人的篤定。 说起同伴,周译又问起悠悠和李津。 “悠悠准备报人大。”林知微说,“李津和你一样,他是铁了心要做父亲的学生。” 电话那头,两人隔著长长的线路轻声交谈,仿佛之间的距离被缩短了许多。 周译低声说:“我明天交完志愿表,就回北京。” 林知微沉默了一瞬,轻声应道:“嗯。我和宝宝们都想你了。现在两个孩子都会趴著抬头了,可精神了。” 听著她温柔的声音,又听到旁边婴儿“啊啊”的奶声,仿佛软糯的气息隔著话筒也能传来。 周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他忽然觉得,今天所经歷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刻被治癒。 离开县城前,周译给公安局递了一封举报信。 他在周家说过的,所谓的“徐厂长要报案”,其实只是诈周母,逼她承认。 但是徐家不报案,並不意味著这件事就能当作没有发生,更不能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 如果那天喝下那碗汤的人不是三姐夫,而是他自己呢? 那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就会是他。 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或许会像知微梦中预示的那样,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他失去参加高考的机会,失去通往大学的大门。那样的结局,他甚至不敢想像。 周译一向自认不是圣母。他坚信,每一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周母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对周母而言,这件事虽然没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受害人是她女婿,徐家出於亲戚情分不会深究。 最终大概率的结果,周母只是被公安局拘留几日,接受教育训诫,再放出来。但是,那也正是她理应承担的。 而李丽——另一个在暗处推波助澜的人。 周母一口咬定主意是她出的,可惜没有实证。只要李丽死不承认,她就无法被定罪。警方大概率会在询问后很快放人。 可周译要的,是警车开进秀水村,是村里人抬头看见、低声议论的那一幕——让所有人都清楚,谁在暗地里动了心思,谁差点坏了別人一生。 有了这一幕,就足够了。 即便李丽最终平安无事走出来,她在秀水村的名声,也再难回到从前。 周译目光沉沉,转身离开公安局时,心里却莫名轻鬆。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吗? 第62章 做不偏心的父母 周译回到北京时,正是傍晚,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街道两侧的树枝早已压弯了腰,院墙上、屋檐下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天地间一片洁白。 推开院门,迎面吹来的寒风里还夹著雪粒,瞬间扑在他眉睫上,冰凉刺骨。 院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透过窗子,周译一眼就看见——林知微和林寧远並肩站在窗边,一人怀里抱著一个孩子。 窗內灯火温暖,映得他们的身影柔和温润。林知微正握著小宝宝的手,轻轻举起来,同他打招呼。 那一刻,周译心口一热,连身上的寒气都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他推门进屋,一股扑面的热气立刻裹住了他。屋里烧著炭炉,温度比外头高出许多。 为了孩子们,屋子收拾得格外暖和,空气里还混著奶香与淡淡的木炭味,令人心头安稳。 只是周译不敢贸然上前,生怕自己带进来的寒气熏到孩子。他先朝林知微和岳父林寧远点头,轻声打了个招呼,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个软乎乎的小人儿身上,眼底满是柔光。 “你身上凉,先別碰孩子。”林知微提醒。 周译点点头,转身去了盥洗间,用热水洗了个脸,把寒气彻底逼退,又换了一身乾净的居家衣服。 出来时,林寧远已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端起一饮而尽,喉咙与胸口都被暖意填满,整个人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这才小心翼翼走到林知微身边,他伸出双臂,把安安接了过来。 小丫头被周译抱到怀里,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还没认清这久违的气息,隨即眼睛一亮,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像铃鐺般,驱散了满身的寒意。她的小拳头胡乱挥舞,像是在迎接许久不见的父亲。 周译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粉嘟嘟的小拳头。没想到,小丫头立刻像捉住了什么宝贝似的,紧紧攥住不撒手。那股细嫩却顽强的力道,让他心里一震,眼眶也微微发热。 “瞧,他俩最近就爱抓东西。”林寧远在一旁笑著提醒,“手里要是没东西,就喜欢握拳头。” 周译垂下眼,看著怀里软软的小人儿,只觉得胸口被某种温热盈满。 孩子才这么点大,却已经一天天变著模样,眉眼渐渐鲜明,笑声越来越有灵气。他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不想错过他们成长的每一天。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伴著门口积雪被踩碎的声音。门一开,寒气涌了进来。是许茹下班回来了,身后还跟著李津。 李津一进屋,便看见周译,眼睛立刻亮了,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哥,你要是今天不回北京,咱们就碰不到面了!” 周译愣了一下,这才知道,李津明天就要启程去广州,去李东行那边。 “帮我们给你爸妈问声好。”周译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真诚。 “我知道!”李津重重点头,接著笑眯眯地说,“他们还特意交代了,邀请你们有空的时候去广东玩。听说那边可热闹了,什么东西都新鲜,吃的更多。你们要是去了,肯定能大饱口福。” 他说起吃的,眼睛都快发光了,神采飞扬,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热切和期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知微看著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失笑:“行啊,你先帮我们探探路。等下回我们去广东,你就给我们当导游。” 李津立刻挺直腰板,拍著胸脯应下:“那是必须的!” 林知微心里却暗暗盘算。她清楚知道,再过几年,广东会成为最繁荣的外贸前沿,不仅是吃的、玩的热闹,更是机遇与財富的热土。 她自然不想错过。 这时,林寧远把话题转了回来,依旧关心著正事。他问起周译的高考情况,昨天已经从女儿口中听说过,知道周译志愿填的是清华。 “估摸著,成绩得元旦后才能出来。”林寧远说。 他抬眼望向屋子里的几个年轻人,目光里透出殷切的期待与骄傲:“盼著你们几个都能考上,到时候让我也能好好炫耀一回。” 炉火跳动著,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窗外大雪纷飞,屋內却暖意融融,因著这份对未来的期盼,更显得安定而踏实。 夜晚,床头昏黄的灯光下,林知微半靠在枕头上,听著周译压低的声音,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听到周母居然下药,差点害得他误了高考,林知微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了。那一刻,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背脊窜上来,心里又怒又怕。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紧紧抱住了周译的手臂,指尖都有些发抖。 周译立刻伸手覆上她的手,轻轻拍著,像是要把她的情绪安抚下来,声音柔和:“都过去了,没事了。” 林知微沉默了片刻,才问起三姐夫的情况。 周译轻声答:“这两天就能出院了,不算太严重。” 林知微心里微微鬆了口气,却又嘆息起来:“只是可惜三姐了……今年没能参加高考。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周译安静片刻,才说:“如果她还想考,明年也能再考一次。” 话是这样说,可两人心里都明白,等明年,润润又长大一岁,生活上的羈绊更多,三姐今年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谁又能保证她还能再坚持下去? 林知微轻轻把头靠在周译肩上,眼神怔怔。 周译声音低沉里带著几分回忆的味道:“小的时候,大哥在部队,娘总说,希望大哥能留在外面,以后当个大官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天花板上定了定:“后来,二哥也说想去当兵。可娘死活不同意。” “我跟二哥商量好,我给他把门,让他翻墙偷跑,结果,还没跑出村口,就被爹堵了个正著。” 林知微被勾起了兴趣,立刻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然后呢?” 周译伸手,勾住她垂下来的髮丝,绕在指间慢慢转著,声音带著点嘆息: “爹那天对二哥说,大哥在外面,家里已经少了一个人,我和弟弟又小,家里需要他。於是……二哥就放弃了想要当兵的梦想,留在了秀水村。” 林知微听得心里一酸,伸手紧紧拉住他的手,轻声道:“就像手指头有长有短,咱们也不用在意他们的偏心。” 周译眼神微动,低低应了一声:“是啊。”他忽然转过头来,眸光变得认真,“我突然想到,我们可不能像他们那样。咱们对两个孩子,可不能偏心。” 林知微噗嗤一笑,眼尾微弯:“这话你自己先做到。我看你今天一直抱著安安,可没怎么抱南南。” 周译被说得一窘,脸上隱隱发红,只得老老实实举手投降:“行,我错了。明天开始,我就改。” 说完,他把林知微的手握在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眼神很是温柔。 第63章 北海偶遇 林知微这段时间还在休產假,她的產假到一月中旬才结束。到时候正好赶上学校放寒假,如果她顺利考上北大,三月就要入学。 她心里盘算著,自己大概也没几节课能去上了。想到这里,竟有种人生即將开启新阶段的实感。 这天中午,两个孩子都安稳睡著,屋子里静悄悄的。林知微忽然拉了拉周译的手,对他眨了眨眼睛:“走吧,咱们出去转转。” 周译怔了一下,看她手里拿著康泰时的胶片相机,顿时明白过来。雪后的北京最適合拍照,尤其是红墙映著白雪,分外好看。 他们一路走到北海公园。雪还没化,树枝上掛著白絮,远处的琉璃瓦、红墙,衬得天地澄澈。 林知微穿著一件黑色棉服,脖子上绕著一条蓝色的围巾,衬得整个人格外清丽。 她走几步,回眸一笑,周译就“咔嚓”一声,按下快门,把这一瞬间留在胶片上。 “你省著点用,这里面没多少胶捲。”林知微看他拍得兴致勃勃,不由嗔怪。 周译笑了笑,没爭辩,把相机递到她手里。林知微也学著他的样子,把他拍进取景框里。 周译今天穿的是黑色的棉服,围著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站在红墙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镜头里的他眼神专注,眉宇间还带著点未散的少年锐气。 拍了几张后,两人又商量著想拍一张合影。林知微四下张望,笑著说:“要不,找个人帮我们拍一张吧?” 有个小男生从林知微身后怯生生走过来,声音清脆却带著点侷促:“林老师,我帮你们拍吧。” 林知微一愣,回头一看,惊讶地喊出声:“叶攸寧?” 只见叶攸寧脸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雾在寒风里一阵阵飘散。 他校服外面套著一件有点短的麵包服,顏色已经有些褪旧,更明显的是袖子也短,露出一截手腕。 林知微一下子认了出来——这是她在朝阳区实验小学带过的学生,三年级一班的小男孩。哦,不对,现在应该升到四年级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该上课吗?”林知微忍不住问,语气里带著老师特有的关切。 叶攸寧抿了抿唇,没急著解释,只是说:“林老师,我会用相机的,我先给您和叔叔拍照吧。” 林知微还想追问,可周译伸手轻轻拉住她,示意別急。他把相机递给叶攸寧,声音温和而沉稳:“那就麻烦你了。” 叶攸寧接过相机,眼神认真专注,两只冻得发红的小手稳稳托著。他一边调整机位,一边轻声提醒:“林老师,叔叔,你们站近一点……对,看著镜头……” 周译顺势伸手轻揽住林知微的肩膀,两人並肩站在红墙白雪前。 “咔嚓——”快门声响起,时间就此定格在这一瞬。 很多年后,当林知微再次翻开这张照片,总忍不住感慨:缘分,总是在人不经意间悄然埋下伏笔。 照片拍完了,林知微弯下腰,目光温和地看著他:“说吧,叶攸寧,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没去上学?” 叶攸寧怔了怔,抿了抿唇,小声解释:“今天下午学校大扫除,不值日的同学可以提前放学……我没有逃课。” “那你怎么不回家呢?”林知微顺势追问。 小男孩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片刻后,他忽然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冻得小肩膀直颤。 林知微心里一紧,立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更柔:“先別说了,跟我回去吧。” 於是,她把叶攸寧带回家。屋里暖气足,温度比外头高出许多。一杯热水递到孩子手里,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掌心,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復了一点血色。 安静了一会儿,他才抿著唇,声音低低地开口:“林老师,我不想回家。” 林知微心口微微一沉,耐心问:“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吗?你不回家,他们会担心的。” 叶攸寧摇了摇头,眼神飘忽不定,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他们不会……我跟他们,其实不熟。” 这话,让林知微的心狠狠一颤。 她记起同事曾提起过——叶攸寧是班里最小的学生,年纪才七岁,本来该在二年级,却因为老师发现他对课本知识掌握得极快,很快跳了级,他是全班公认的“神童”。 在常理中,这样的孩子,理应是家里的骄傲,被呵护、被宠爱,怎么会说出“跟他们不熟”这样的话? 林知微望著他那双过於早熟、却带著防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说,老师可以帮你出主意。”林知微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像是怕惊扰到眼前的小孩。 叶攸寧低著头,小手攥著那杯热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抿紧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之前是跟爷爷住在一起的。爷爷对我很好,可是……今年夏天,爷爷去世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明显哽了一下,却很快抹去情绪,像是习惯了压抑自己。 “后来,我就搬去爸爸的新家了。” 林知微心里一紧,耐心等他继续说下去。 “爸爸是外交官,去年就去了澳大利亚。家里现在只有我……继母,还有弟弟,跟弟弟的姥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知微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孩子年纪这么小,家庭却如此复杂。 叶攸寧继续说:“弟弟才一岁多,姥姥不让我跟弟弟玩,也不让我碰他。在家里……没有人跟我说话。” 林知微心口狠狠一揪,视线落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麵包服——衣袖短了一截,下摆也盖不住腰,显然是前几年穿小了的衣服。 “也没人给你买衣服?”她忍不住问。 小男孩点了点头,表情却异常平静,好像早就习惯了。 “那……你爸爸知道这些吗?”林知微轻声追问。 叶攸寧摇摇头:“爸爸去年就出国了,也不好联繫。偶尔联繫一回,也是说,让我听妈妈的话。而且,我在家里,他们也会给我饭吃……没让我饿著。” 林知微看著眼前这个才七岁的小小身影,只觉得鼻子发酸。 一个天资聪颖、原本该无忧无虑享受童年的孩子,却要在孤单和冷落中学会自我保护,连抱怨都小心翼翼。 第64章 迎接一九七八 周译怀里抱著南南,稳稳噹噹地拍著小傢伙的后背,阿姨抱著安安,一起走过来。 安安一看到林知微,嘴里“啊啊啊啊”地叫个不停,声音奶声奶气,却满是亲昵。 林知微笑著,伸手將小丫头接过来。 这时,安安的目光忽然落到叶攸寧身上。小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似乎被这个新出现的“小哥哥”吸引住了。 叶攸寧愣了愣,他当然知道林老师生了孩子,也听说过她在休產假,但没想到……竟然是两个孩子。 “林老师,这……这是?”他怯怯问。 林知微笑著解释:“是龙凤胎。我怀里这个是姐姐,叫安安。你周叔叔怀里的,是弟弟,南南。” 叶攸寧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龙凤胎啊……” 林知微看著他,眼神柔和:“你可以摸一下她的小手。” 叶攸寧犹豫了一下,伸出瘦削的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手。果不其然,小丫头立刻攥紧了拳,牢牢抓住他。 安安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眼睛弯弯,像两弯新月。 叶攸寧怔了怔,唇角也不自觉弯起,眼神里浮出一抹难得的轻鬆。 晚饭是周译下厨。厨房里飘出的香气,很快瀰漫开来。 萝卜燉牛腩汤汁浓郁,带著牛腩的醇厚和萝卜的清甜;白菜粉丝豆腐煲冒著白雾,热腾腾地端上桌;一盘青椒炒蛋色泽明快,再加上一盘翠绿油亮的炒油麦菜,整桌饭菜丰盛又家常。 叶攸寧拘谨地坐在餐桌边,手里紧紧攥著筷子。 等到林知微招呼他动筷,他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牛腩,咬下去时眼睛一亮——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用心的饭菜,他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饭后,林知微陪著叶攸寧走到胡同口的公交车站。夜色已经降临,街灯昏黄,雪后路面有些湿滑。 林知微看著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微微一紧,柔声道:“如果哪天你不想回家,就来我这儿。” 叶攸寧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囁嚅道:“可是……会不会打扰老师?” 林知微弯下腰,与他平视,声音轻柔:“你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下个月就放寒假了,如果你不喜欢在家待著,总得找个地方。” “你也看到了,我这儿有两个小宝宝,闹起来的时候挺吵的,你要是愿意过来,正好还能帮我看会儿孩子,这也是帮我忙。” 叶攸寧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声音轻快了几分:“真的可以吗?” 林知微点头,笑意温柔:“真的,只要你不嫌吵。” 少年点了点头,声音篤定:“好的。” 林知微见他终於露出一抹安心的神情,心里一阵酸涩,却又忍不住欣慰。她叮嘱道:“路上小心,早点回去。” 林知微回去后,把叶攸寧的情况告诉了家人。林寧远听完,沉吟片刻,说:“下回你姑姑过来,可以打听一下。” 林知微点点头,把这事儿记在心里。 很快,就到了一九七七年的最后一天。 窗外的北风呼啸,胡同口的灯笼隨风轻轻摇晃,带来浓烈的年味。 一九七八年即將到来,这一年,註定要在歷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提前跟小姨和悠悠说好了,元旦这天他们都会过来新街口。家里早早收拾妥当,屋內温暖如春,热气氤氳里透著一股喜庆。 屋子里,安安和南南成了绝对的“焦点”。 林知行正抱著安安,逗得她咯咯直笑,小手舞动;南南也不甘示弱,偶尔发出奶声奶气的“嗯啊”声。孩子们的笑声,让整个屋子都活泛起来。 周译靠在一旁,看著兄长逗弄孩子,唇角微扬。但他很快察觉到,林知行的神色似乎不在状態,眼里隱隱藏著心事。 “怎么了,大哥?瞧著你今天心不在焉。”周译压低声音问。 林知行愣了愣,眼神飘向厨房。那边,许茹和林知微正忙著准备食材,林寧远还在书房翻阅资料。 见没人注意,他才压低声音:“年后,我可能要去广东。” 周译一愣,眉头瞬间皱起:“確定了吗?” 林知行眼神复杂,带著几分期待,也有隱隱的忐忑。 他马上就要从军校毕业,按理说,家里原本商量过,希望他留在北京,离家近,也能顾得上父母。可他偏偏主动申请了去广东。 “大概率吧,”林知行声音压得更低,“是我自己申请的,还没敢告诉爸妈。” 周译沉默了片刻,他明白大哥心里的那股志气——那是军人特有的血性与担当。 他伸手拍了拍林知行的肩膀,语气坚定:“既然是你想要的,就別怕。到时候好好跟爸妈说清楚,他们会理解的。” 许芸和悠悠这会儿也到了,推门进来时,屋子里立刻又添了一层热闹的氛围。 许芸手里拿著用报纸包好的带鱼,进门就笑著对林知微说:“中午加道菜,煎带鱼。” 说著,她径直往厨房走,把林知微从厨房赶出来了,“去跟悠悠说话吧。” 林知微只好退到屋里,悠悠凑了过来,拉著她的手,眼神闪了闪,压低声音道:“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別惊讶啊。” 林知微看著她神神秘秘的模样,微微一愣:“什么事儿?” 悠悠靠近些,声音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有人给我爸说媒,听说是301医院的护士,比他小二十岁呢。” 林知微愣了一下,心里迅速闪过姨夫家里那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事儿,没忍住脱口而出:“那姑娘图啥呢?” 悠悠耸耸肩,眼神有些嘲讽又有些无奈:“谁知道呢……反正我也想不明白。” 林知微沉默了片刻,心里有些复杂。 小姨这些年辛辛苦苦撑著一个家,眼泪和委屈都自己咽。如今离婚没多久,前姨夫身边就冒出“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姑娘。 “那小姨知道吗?”林知微问,声音低低的,眼神不自觉望向厨房方向。 悠悠抿了抿唇,轻轻嘆了口气:“可能知道吧。不过,我觉得……我妈已经不在意了。” 第65章 录取通知书 许芸把最后一盘煎得金黄酥脆的带鱼端上桌,笑盈盈地招呼:“都齐了,快坐下吧,开饭啦。” 圆桌上菜餚丰盛:有许芸带来的煎带鱼,外酥里嫩,香气四溢; 有林知微和许茹一大早就忙活、调馅捏好的四喜丸子,软糯鲜香; 有林知谦昨天送来的寧夏滩羊,做成了清燉羊排,汤汁乳白,肉质酥烂; 还有林知微最爱的清蒸鱸鱼,鲜嫩爽滑; 加上一盘清炒蒜苗和一道凉拌黄瓜,清爽解腻,一共六道菜,色香味俱全。 一家人围坐一桌,桌上摆满冒著汽的热菜,窗外寒风簌簌,室內却热气腾腾。 大家举起手中的北冰洋汽水,橘黄色的瓶身在灯下亮晶晶的,气氛里满是温馨与期待。 林寧远率先开口,笑著提议:“来,每个人都说两句新年的祝福。”他特意看了看几个孩子,语气带点期许,“我就祝,你们几个,都能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哎呀,你把我们想说的都说了。”许茹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隨即笑起来,“那我就祝咱们一家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我就简单点吧,”许芸接过话,语气温和,“希望你们几个孩子,以后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谢谢小姨!”林知微和林知行异口同声,笑著回应。 “你先来吧。”林知行示意林知微。林知微还没想好,乾脆推给身边的周译:“要不你先说。” 这时悠悠抢先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先说,我祝我妈和我二姨青春常驻,我和我姐、姐夫將来都赚大钱,我哥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喊:“好!谢谢悠悠!” 周译也举起汽水,声音稳重:“我就祝爸妈和小姨工作顺利,我们几个都得偿所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林知微接著说,眼神明亮而坚定:“我祝——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 林知行补上一句:“祝,世界和平!” “乾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瓶口溢出的汽水泡沫带著甜甜的果香,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交谈声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最温暖的画面。 一月上旬,林知微接到了西城区招生办寄来的体检通知。 红色印章在白纸上格外醒目。李津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正从广东赶回北京。 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考生须於一月十五日,携带准考证,凭此通知,到西城区復兴医院参加体格检查。 没过几天,悠悠也收到了海淀区招生办的体检通知。 紧接著,西城区招生办的布告栏上张贴出了鲜红的榜单。大红纸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墨跡未乾,却已吸引了无数考生和家长围拢过来。 人潮涌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榜前看到自己的名字,捂著嘴忍不住落泪,声音发抖:“我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也有人踮著脚、瞪大眼,一行行扫过去,急切寻找,嘴里喃喃:“再仔细瞅瞅,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林知微和周译他们也挤进人群。雪后的风带著冷意,但林知微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目光扫到榜单时,她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林知微——356分。” 她的名字,就在最醒目的第一行。 “小微,你看!你是第一个!”周译紧紧攥著她的手。 “李津也上榜了,349分,考得很不错!”周译抬手指向另一侧的理科榜单,语气难掩兴奋。 高考一共四门,每科一百分,总分四百分。 这个分数,足以让人安心。 就在此时,一位招生办的老师特意把林知微叫到一边,微笑著告诉她:她是西城区的文科第一名,全市排名第三。 这个消息,比榜单上的分数更让人震撼。林知微怔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心里既有惊喜,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与此同时,悠悠在海淀的榜单上,也榜上有名。她考了335分,同样是个相当亮眼的成绩。 周译是在三天后,才收到省里招生办的体检通知。 县里並没有像北京那样张贴红榜,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可当他拿到那张盖著鲜红印章的体检通知单时,心里却像压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既然通知了去体检,那就说明——他过线了。 对於那个年代的考生来说,这几乎就是唯一的信號。因为在很多地方,根本没有统一张榜公示成绩的做法。甚至连分数,学生自己都不得而知。 高考的流程简单而直接:报名、考试、填志愿,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信息闭塞,几乎没有任何渠道能让人提前获悉自己是否被录取。对大多数人而言,能收到的第一个確切喜讯,不是分数单,而是那份沉甸甸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林知微是在一月的最后几天,终於等到了那份承载著希望的录取通知书。 信封是厚实的牛皮纸,正中工整地写著“林知微同志(收)”,字跡端正又庄重。右下角印著“北京大学”四个红字,左下角写著小字“西城10001”。 拆开信封,里面的內容详细而具体: 有报导时间——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 有关於档案材料转递的说明; 有学生待遇和入学须知; 甚至连来往路费的报销办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当林知微的手指触到那张印著“北京大学”红印的通知书时,她的心臟仿佛要跳出胸口。眼眶里隱隱泛酸。 与此同时,周译也在林寧远的陪同下,亲自去了清华大学的招生办公室。 冬日的风呼啸著,他一路心口发烫。 招生办的老师翻开花名册,点到他的名字,报出分数:“351分。” 那一瞬间,周译心中轰然一震。虽然早已预感自己考得不错,可真正听到数字时,还是有种无法言说的震撼感。 他提笔在领取簿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后,一份同样厚实的录取通知书,直接交到了他手中。省去了寄回老家的繁琐,也避免了多跑一趟。 清华、北大。 曾经遥不可及的名字,如今鲜活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两份通知书放在一起,就像一枚见证,见证著这对年轻夫妻,在命运的转折点上,携手並肩,昂首向前。 第66章 过年 寒假这段时间,叶攸寧几乎成了林家的“常客”。 他是个极有耐心的孩子,安安哭了,他不慌不忙地逗她,拿个拨浪鼓摇一摇,小丫头便破涕为笑;南南睡觉翻身,他也会轻手轻脚地把被角掖好。 偶尔阿姨忙不开,他就会主动帮忙拿奶瓶、换尿布,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周译看在眼里,暗暗称讚。 更让他惊讶的是,叶攸寧居然对各种电器也充满兴趣。 那几天,他们一块儿拆开了一台旧收音机,叶攸寧一边看一边问,眼神非常专注。 最后他自己把零件拼装回去,竟然还让收音机响了。 周译忍不住感嘆:“叶攸寧这孩子,是真聪明。” 有时候天气不好,叶攸寧就乾脆在林家住下。奇怪的是,从头到尾,他家里从来没有人过来找过他,也没有半句问候。 临近过年,林知微看著他身上那件明显短了一截的棉外套,心里不是滋味。 她在商场给他买了两件稍大一点的麵包服,又给他准备了一双厚实的棉靴。 起初,叶攸寧死活不肯收,神情侷促。林知微却笑著塞到他怀里:“你这段时间帮我不少忙,就当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再说了,你要是不要,我们家也没有你这么大小的孩子,这些衣服难不成还真放著浪费吗?” 叶攸寧抿著唇,耳根都红了,最后才轻轻点头,把衣服接了过去。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抹久违的光亮。 夜里,林知微悄悄和周译说:“攸寧这段时间,看上去开朗了不少。可那种家庭环境,说白了就是冷暴力。他才这么大,就长期处在这种氛围里……我是真怕对他的成长造成影响。” 周译点了点头:“嗯,这孩子脑子是真的聪明。要是家里人能好好培养,未来肯定能大有所为。” 林知微心里暗暗盘算:等春节见到姑姑,一定要问一问叶攸寧家里的情况。她想知道得更清楚,也许能帮这个孩子做点什么。 年三十这天,林家人全都聚在大伯林明远的家里。 院子里早早掛上了红灯笼,风吹得“咚咚”作响,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热气腾腾,厨房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大伯母姜澜和许茹繫著围裙,一个切菜、一个调料,不时交头接耳。她们忙里带笑,气氛热闹温暖。 客厅里,林知微和堂嫂陈书艺,再加上周译、林知谦、林知行,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前,案板上铺满了麵粉,案子上摆著一碗馅料。 大家分工明確,有的擀皮,有的填馅。说笑声与擀麵杖敲击案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姜澜端著盘子走过来,嘴里还不忘调侃:“今天这饺子馅可是你们伯父亲手调的,等下要是咸了或者淡了,你们可別找我,直接去找他算帐。” 林明远一边擦手,一边得意地摆手:“你们儘管放心,我调的馅儿,保管好吃!” 话音刚落,桌边几个人笑成一团,林知行故意说:“那我们可得记著,到时候一定好好评评大伯的手艺。” 屋子的另一边,安安和南南正被放在小摇篮里,旁边的小宸阳搬了个小板凳,凑在两个小宝宝面前,伸著手逗他们。 傅景则一副“保鏢”的架势,眼睛紧紧盯著三个孩子,生怕他们出什么意外。 林寧远看著傅景这副模样,笑著摇摇头,隨口问:“你妈妈这几天都这么忙?” 傅景撇撇嘴,回答:“今天有一个驻华记者的新春招待会,她得参加,所以晚些才能过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著冷风扑进屋子。隨即,一个身影走进来,正是林疏影。 她一进门,就脱下大衣,整个人带著冬日寒气。林知微连忙迎上去,笑著招呼她:“姑姑,快进来暖和暖和,来包饺子。” 林疏影先没急著过去,而是径直走到摇篮旁边,弯下腰,轻轻逗了逗安安和南南。两个小傢伙眨巴著眼睛望著她,小手舞来舞去。 林疏影忍不住笑道:“这才一个月不见,就感觉又长大了些。小孩子啊,长得可真快。” 她在孩子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才转身去洗了手,坐到桌边一起包饺子。 “姑父最近怎么样?”林知谦问。 林疏影一边擀皮,一边回答:“昨天刚通过电话,他让我替他给你们问好。等夏天,他应该可以休假,到时候就能回国。別说你们,小景都好几年没见到他爸了。” 林知微听罢,想起之前的事,便顺势问起叶攸寧家里的情况。 林疏影一听“姓叶,又在澳大利亚使馆”,立刻就明白了:“哦,是他家呀。他爸爸叫叶培盛,这孩子的妈妈……算起来还是烈士,去得早。他爷爷以前住在东交民巷,说起来叶老先生那一手丹青,可是有名得很。” 她的话一落,林寧远就点头,仿佛一下子对上號了:“你说的,不会是叶鸣之老先生吧?” “对,就是他家。”林疏影嘆了口气,“叶老先生是去年夏天去世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记得,叶培盛是在前两年续的弦,后来新夫人生下一个儿子没多久,他就被派驻澳大利亚了。” 说到这里,林疏影抬起头,看著林知微,疑惑地问:“你怎么突然提起他家?” 林知微便把最近遇到叶攸寧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听完,屋子里的人神情都有些复杂。 姜澜放下手里的饺子皮儿,眉头紧锁:“这事儿还真不好说。你说虐待吧,人家也不打不骂,也没饿著孩子,可就是这手段,实在是……”她嘆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 陈书艺紧跟著接话,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满:“这做得也太不地道了!孩子才多大啊,就这么冷落他,这不是明晃晃的冷暴力吗?比打骂还伤人心。” 林明远也是语气沉重:“烈士的孩子,咱们不能看著他就在家里受这种冷眼。疏影,你看看,能不能跟你们单位反映一下。” 林疏影点点头,神情郑重:“我明白。等过了年,我就去找干部司,把情况说一说。” 第67章 人间烟火 饺子下锅后,热气蒸腾,伴著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在屋子里氤氳开来。 不一会儿,一大盆白生生、皮薄馅大的饺子端上了桌,热气直往上冒。 林明远放下盘子,笑著招呼:“来,都尝尝味道。” 林知行夹起一个,吹了吹,轻轻咬了一口,点头讚嘆:“不咸不淡,刚刚好。” 林明远眼角微微弯起,神色间掩不住几分得意。 姜澜笑著接话:“看来这手艺还真有两下子。下回包饺子,还是由你来调馅。” 桌上的气氛顿时轻快起来,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与大人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屋子里被喜庆和热闹裹得满满当当。 宸阳被林知谦餵了一个饺子,才一小口,就被烫得“哇”地一声,皱著鼻子,嘴巴一撇,陈书艺见状,打了林知谦一下。 宸阳小声说:“坏爸爸。”惹得眾人笑声一片。 对於林家这一大家子来说,这顿年夜饭的意义,远远不止於食物本身。 林明远放下筷子,抬眼望向屋子里熟悉的面孔,语气缓缓:“前些年,我在云南过年,那边的习俗是不吃饺子的。那时候,我心里就惦记著——等回了北京,一定得包饺子吃。” 这话听上去轻描淡写,可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背后是多少顛沛流离的岁月,多少不为人知的苦。 林知微抿了抿唇,心底涌上一股酸涩。 林知行放下筷子,郑重地接过话头:“大伯,这好说,以后每年过年,咱都吃饺子。” 林疏影也点点头,沉声道:“再多的困难都过去了,都是经歷。日子往后过,我们总要记住一些美好的事情。” 姜澜笑著添了一句:“是啊,咱家今年可是出了一个北大、一个清华呢。这说出去,多有面儿啊。” 林知谦顺势打趣:“不止如此呢,咱家今年还添了人呢,是吧,周译?还有安安、南南。” 许茹含笑接话:“对,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林寧远环视四周,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他微微点头,声音沉稳,却饱含力量:“嗯,这说明,困难总是一时的。对明天,始终要充满希望。”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短暂的沉默过后,大家的心头都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林知微轻轻举起手中的杯子,率先开口:“爸爸说得对。过去的日子再难,也都挺过来了。新的一年,我们更要好好过。” 周译看著林知微,唇角不由弯起。他心里很清楚,所谓的“希望”,正真切地握在他们手里。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窗欞都在轻轻颤动。 屋子里的宸阳和傅景立刻兴奋得像两只小鸟,呼啦一下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探头张望,生怕错过什么热闹。 然而,安安和南南却被嚇得一激灵,小嘴一撇,隨即哭出声来。 林知微和周译赶紧起身,一人抱起一个,轻轻拍著她们的背,顺势用手捂住孩子柔软的耳朵,低声哄著。 两个小傢伙眼泪掛在睫毛上,小身子还在抽抽噎噎,但很快又因为父母的怀抱而安定下来。 饭后,屋里暖气氤氳,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被隔绝在了门外。几个人端著热茶,围坐在客厅,气氛静謐而温暖。 林明远放下茶盏,神色间带著几分凝重:“前些日子去地方视察,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过去这几年,建设几乎停滯,很多老百姓挤在简陋的房子里,连最基本的居住条件都很难保障。屋子漏风漏雨的情况,比比皆是。”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眼神中却渐渐亮起光彩:“不过,现在国家已经定下新的规划,一批重点建设项目很快就要启动了。可以预见,住房、交通、能源,这些都要一步步改善。对我们来说,是挑战,更是责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使命感。在建委,他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数字和指標,而是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切身所需。 姜澜见林明远眉宇间透著倦色,忍不住摇头嘆气:“你啊,知道你想把工作做好,可自己的身体也得顾及著。你大伯,忙起来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胃疼得半夜爬起来找药吃。你们可得好好说说他。” 话一落,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下意识望向林寧远,眼里带著担心。 林明远愣了愣,隨即忙摆手,带著几分不好意思笑道:“我这不是想著,趁著这把老骨头还好使,就多干点事嘛。” 可看著妻子、孩子们投来的目光里全是不赞同,他只好訕訕地咳了一声,语气放缓:“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后保证按时吃饭,不叫你们操心了,总行吧?” 一旁的陈书艺轻轻靠在椅背上,侧过身小声对林知微道:“我觉得你选经济学真是好眼光。”她的声音里透著几分篤定,“未来的国民经济建设,肯定是大方向。要是能把握得住,前途不可限量。” 她在计委工作,从去年以来,多少能感受到未来风向的变化。 这时,姑姑林疏影走过来,神色带著几分兴致:“今晚长安街会有烟火表演,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林寧远笑著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去吧。孩子留在家里,有我们看著就好。” 於是,林知微和周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林知谦和陈书艺,林知行也带上傅景,几个人都换上厚实的棉服外套,又围好围巾,推门而出。 长安街两侧早已挤满了人,摩肩接踵,到处是热闹的说笑声。 街边还支著几个小摊子,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一串一串晶莹剔透,在路灯下闪著亮光,引得小孩子们馋得直咽口水。 也有卖热糖炒栗子的,香味隨风飘散,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捧上一袋暖暖手。 小孩子们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兴奋得喊叫,有的踩在父亲肩头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天空。 林知行眼尖,指著前方一处空当:“那边好,视野开阔。”他招呼大家过去。 周译护著林知微,伸手挡在人群和她之间,生怕她被人流衝散。几个人挤过人群,终於在林知行那边站定。 林知谦四下望了望,忍不住感慨:“没想到,来看烟火的人这么多。” 话音刚落,忽然一声巨响,刺破夜空——一道银光呼啸著冲天而起! “啊——”人群里发出一片惊呼。 “是衝天炮!”有人喊道。 林知微嚇得赶紧伸手堵住耳朵,眼睛却亮晶晶地抬起头。 紧接著,只见银光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白亮的火花,星星点点的碎屑从高空缓缓落下,仿佛夜空里洒下了一场流星雨。 隨后,又是一连串烟火接连升空,五顏六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绽放:有的像金色的菊花,层层叠叠开得极大;有的像柳枝,长长的尾焰拖曳下来,闪烁著散落在夜色里;还有的只是最简单的红绿火点,却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耀眼。 孩子们兴奋得拍手大叫,大人们也忍不住抬头仰望,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明亮。 林知微靠在周译肩头,感受到他掌心稳稳的温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想,这大概就是新年的意义吧——无论过去有多少坎坷,此刻仰头看烟火,心里满满都是对未来的希望。 第68章 哥哥 林知行是在大年初二这天,终於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父母。 许茹一听他说要去广东,筷子险些掉在桌上,声音里透著急切:“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之前不是说好,就留在北京吗?” 林知行神色坦然,眼底却掩不住一丝愧疚。他放下碗筷,认真道:“是我食言了。” 那会儿他刚从新疆兵团回北京,父亲在陕北农场,妹妹也还在乡下,家里只剩母亲一个人。他答应过母亲,以后儘量留在北京。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坚定,“只是现在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我还是想去试试。” 许茹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寧远轻轻拉住。 他与儿子对视片刻,低声问:“都想好了?” “想好了。”林知行答得斩钉截铁。 林寧远缓缓点头,眼神深沉,夹杂著骄傲与不舍:“那就去吧。” 他明白,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理想抱负,他们做父母的,不该横加阻拦。 只是这些年骨肉分离,好不容易才团聚,心底又怎会不舍? 他转头看向妻子,语气温和:“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孩子想去,就让他去吧。” 周译在旁边开口:“李叔就在广州,到时候还能互相照应。” 许茹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对呀,李东行不就在广州?今年过年没回北京,李津也在那边过年,昨天还打电话给他们拜年。想到这一层,她心里慢慢鬆了口气,面色缓和了几分。 林知微安静坐在一旁,看著哥哥坚定的身影。 多年后,她才慢慢明白,哥哥选择去广东,並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调动。那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战爭,一段鲜为人知的歷史。 李津是在初五那天回到北京的。 林家刚吃完早饭,他就大包小包地拎著进了院子,手里、肩上、甚至胳膊弯里都掛著东西,像个行走的小货郎。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就好,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许茹赶紧迎上来,见他一边给她和林寧远拜年,一边往桌上往外掏东西,忍不住埋怨里带著心疼。 李津憨憨一笑,额头还有没散尽的汗:“我在那边吃了不少北京没见过的好吃的,就想著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林知微忍不住笑:“你觉得好吃的,那肯定是真好吃。你要是將来不当建筑师,做美食家也一定能行。” 李津挨个介绍:“这个袋子里,都是腊味,有腊肠、腊肉、还有腊鹅、腊鱼——他们那边家家过年都少不了这些。” 他换了一个袋子,又道:“这里是糕点,有萝卜糕、马蹄糕,还有糯米糍。甜口的、咸口的都有。” “这袋子里是糖果,有糖莲子、糖冬瓜。小孩最爱,过年家家都备一盘。” “最后这个袋子,都是乾货,是我妈特意准备的,有花胶、乾贝、鱼翅。他们那边讲究煲汤,一煲就是几个小时。” 李津呼了一口气,把最后一个袋子放下,夸张地拍了拍手:“哎呀,总算放齐了,我可累坏了,得歇会儿。” 周译笑著接过他的外套,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李津捧著水,慢慢喝了两口,脸上透著一股兴奋劲儿,眉飞色舞地讲起广州的见闻。 那边冬天不冷,大街上青翠的树叶四季常青,市场里海鲜、果子多得让人眼花繚乱;还有珠江夜景,灯光映在水面上,比北京的夜空都要亮堂。 “广州的街道上,卖东西的摊子特別多,早上能吃肠粉、艇仔粥,下午还能喝茶,点心一笼接一笼上,虾饺、烧麦、凤爪……我差点没把胃撑破!” 周译閒聊间,顺势问起李津的父母。 李津笑著放下茶杯,眼里闪著亮光:“他们挺好的,也挺惦记你们的。还特意交代我回来一定要转告——等你们有空,一定要去广东玩。那边热闹得很,吃的、玩的都多,跟北京完全不一样。” 林知微听著,忽然想到哥哥不久后就要去广州,便提起了这件事。 李津立刻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给我爸打电话。伯母,您放心,知行哥要是真去了广州,有我爸在,一定会照顾好他的。您就別担心了。”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许茹眼底的忧色,立马换了个轻快的口吻,笑嘻嘻地接著道: “我爸还说了,下次来北京,一定得登门拜访。还说我能考到这样的好成绩,多亏了知微姐,还有伯父指点。他还惦记著,要给伯父送上一份正式的拜师礼呢。” 林寧远连连摆手,神情温和:“哪里用得著这些,是你自己肯上进,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在李津插科打諢的氛围里,原本眉头紧锁的许茹,也渐渐舒展了神情。 屋里传来一阵哭声,林知微赶紧放下手里的茶杯,快步进了里屋。 没多久,她跟阿姨怀里各抱著一个小傢伙走出来。安安一边抽泣,一边用小手揪著母亲的衣襟,南南则哭得满脸通红,小胳膊胡乱挥舞著。 李津一见,立马迎上来,动作利索地从阿姨怀里接过了南南,抱在怀里还不忘逗趣:“哎呀,小子,是不是想舅舅啦?我是舅舅,还记得舅舅吗?” 南南被他抱在怀里,哭声渐渐小了,眨巴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著李津看。 李津乾脆伸出手指在他小手心里轻轻挠了挠。果然,南南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他的手指,嘴角还咧开了一点点,像是在笑。 “你看,他记得我!”李津喜滋滋地扬声道,语气里满是自豪,好像自己立了大功。 林知微哭笑不得,摇摇头:“你別逗了,他这才几个月大,哪能记得你。” “怎么不能?”李津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们南南聪明著呢。” 屋子里顿时被他的玩笑话逗笑了,安安也被母亲轻轻哄著,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正说著话,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姑姑林疏影进来了。她脱下围巾,神情透著几分郑重。 林知微心里一动,直觉告诉她,大概是叶攸寧的事情。 第69章 叶攸寧 干部司的人是以“过年慰问”的名义去叶家的,手里提著些水果点心,气氛並不算紧张。 叶攸寧的继母见他们上门,倒也客客气气,嘴上连说辛苦。 她把话说得很轻巧:“我平时工作忙,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照顾小儿子,难免顾不上攸寧。为了不让孩子自己在家,我才把老家的母亲接来帮著照看。”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老人跟孩子嘛,总没什么共同话题,一天到晚也说不上几句。”她用这句话解释家里冷清的氛围,语气平淡得让人心里发凉。 至於孩子身上那件明显短小的旧麵包服,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小孩子长得快,衣服一下子就不合身了,我有时候真顾不上。可家里从没缺过他吃的,该有的都有。” 正如姜澜先前所说,表面上並没有“虐待”的证据,不打不骂,也没挨饿。更多的,是一种漠视。 干部司的同志们听在耳里,心里自然明白,却不便挑破,只能再三叮嘱:“孩子正是长身体、要关心的时候,今后还得多费点心。” 话已至此,他们也只能作罢。 谁料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叶攸寧追了出来,呼吸急促,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拦住他们,声音低低,却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告诉我爸爸,我想拿到妈妈的抚恤金,然后搬回爷爷以前住的房子去。” 八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让在场几人都怔住了。 最后,他们还是把这个请求转达给了远在澳大利亚的叶培盛。那头沉默了很久,竟然答应了。 只是,这才八岁的孩子,將来真要一个人独自生活吗? 屋子里顿时一片沉重。 姑姑长长嘆息:“叶培盛这婚,结得太仓促了。” 林寧远摇头,眉头紧锁:“他也没想到,叶老爷子走得这么急。要是老爷子还在,攸寧绝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许茹心里酸涩,忍不住说:“等攸寧下次再来,咱们得问清楚他怎么打算。他还这么小,一个人怎么能过?吃饭、穿衣、上学,哪一样不需要人照料?” 李津在旁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他是个热心肠,想了想,忍不住开口:“要不……让他跟我一起住?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家里还有做饭的阿姨,照顾他一日三餐总不成问题。” 林知微一愣,隨即摇头:“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怎么照顾他?” 李津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译拍了拍肩膀,淡声道:“你忘了?再过几天,咱们就开学了。上了大学,就得住校,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別说照顾別人,你自己能不能顾得好都两说呢。” 当天下午,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叶攸寧背著书包走进来,他知道干部司能去叶家,多半是林老师在背后帮了忙,所以一见到林知微,便小声开口:“林老师,谢谢您。” 林知微让他坐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语气温和:“你打算怎么办?真要搬出去?” 叶攸寧指尖捏著水杯,眼睛却盯著地面,声音很低:“我还是想搬出来住。如果……林老师不嫌弃,我想在这附近租个房子。放学早的话,可以来您家里蹭饭吃。” 说到“蹭饭”,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像是为自己的冒昧觉得不好意思。 林知微听了,心里又酸又怜惜。她笑著摇头:“你要在附近租房子,还不如直接搬到我们家来。” 叶攸寧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诧异,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林知微望著他,认真地解释:“我很快就要开学了,到时候一周只有周末能回来。你伯伯和伯母平时上班也忙,家里虽然有两个阿姨照顾孩子,但有些时候还真需要帮手。你要是搬过来,放学早的话,还能替我照看一下安安和南南。” 叶攸寧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明白,林老师这样说,是在为他找个“正当理由”,让他能心安理得地留下。有两个阿姨在,哪需要他这个半大的孩子来帮忙? 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林知微微笑著补充:“两个阿姨主要是照顾他们吃喝拉撒,但有时候,他们也需要人陪伴。你可以给他们读读书,放点音乐,讲讲故事。这些事情,我平常也会做。” 叶攸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努力压下眼底的湿意。 许茹已经出门去上班,听见说话声,周译和林寧远从书房那边走了出来。 林寧远看了叶攸寧一眼,神色和缓,带著几分追忆似的嘆道:“这事儿,你好好考虑一下。” “说起来,我小时候还跟你爷爷——叶老先生学过一段时间画画呢。要不是他给我打下那点底子,我后来学建筑,也未必能走得这么顺。你爷爷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提起往事,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怀念,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周译也开口,语气诚恳:“攸寧,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学习。要真是你一个人住,生活上要操心的事情肯定不少。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样样都得你自己上手,耽误了学习可不划算。” 叶攸寧点点头,他明白大家的好意,也感受得到这份真心。 指尖摩挲著杯壁,他犹豫片刻,才小声开口:“我不能白住,每个月……我会交生活费。如果林伯伯同意,我就搬过来。” 话一出口,孩子清亮的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倔强与自尊。 林知微见状,她看向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先答应下来,不要让孩子心里背上更重的包袱。 林寧远对上女儿的眼神,心中明白她的用意,沉吟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安抚: “这样吧,你先搬过来。至於钱的事儿,不用急。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补给我们也不迟。” “我有钱……”叶攸寧急急插话。 林寧远看著他,眼神更柔和下来,淡淡摇头:“你说的,是你妈妈留下的那笔抚恤金吧?那笔钱,你別动。留著自己攒著,將来上大学用得上。” 叶攸寧张了张嘴,想要再解释什么,可对上林寧远坚定的眼神,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一刻,屋子里的气氛才真正放鬆下来,叶攸寧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也渐渐化作了安定。 第70章 我想去结扎 寒假结束后,林知微再次走进朝阳区实验小学。校园里依旧是熟悉的样子,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教室里传来琅琅读书声。 她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她还记得去年第一次踏进这里时的心情。 她先去了陈校长的办公室,把离职手续和档案材料都办妥。 陈校长见到她,满脸的欣慰与笑意:“小林,你可是我们学校的榜样啊!你考上北大,真是为咱们学校长脸。我替同事们也祝福你,到了北大,好好学习。” 林知微站直身子,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校长,这段时间多亏了学校的支持和同事们的帮助。” 陈校长摆摆手,语气温和:“去跟孩子们说声再见吧,他们可一直惦记著你。” 林知微轻轻推开四年级一班的教室门。 孩子们正在写作业,见到她都兴奋地抬起头,教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林老师!” 她走上讲台,环视这一张张稚气却充满光亮的小脸,心口微微发热。 “大家还记得我们第一节课学的那首唐诗吗?”她笑著问。 几个孩子立刻举起了手,叶攸寧最先脱口而出:“《早发白帝城》!” 林知微点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温柔,也有淡淡的感慨:“对,就是它。这首诗的最后一句话,我一直很喜欢——『轻舟已过万重山。』” 孩子们齐声背诵了一遍,稚嫩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 林知微停顿片刻,目光逐一掠过他们:“在诗人的笔下,这句话表达的是走出困境后的畅快。但在我看来,它更是一种心態——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与挫折,只要不放弃,坚持走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也能迎来光明,抵达自己理想的彼岸。” 讲台下,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眼神里有光。 林知微微笑著,把这份眼神收进心底。她知道,这也许是自己在讲台上留下的最后一堂“课”,但这样的瞬间,她会永远记住。 回到家的时候,周译正坐在沙发上,肩膀夹著电话,眉头微微蹙著,语气里带著几分兴奋。 安安和南南在一旁咿呀乱叫,拍著小手,好像在和爸爸爭抢注意力。 林知微笑著,轻轻示意阿姨把两个小傢伙先抱进另一个房间。她自己也跟进去陪他们玩了一会儿,逗得安安笑出声,南南眼睛亮亮的跟著咿咿呀呀。 直到外面传来“啪”的一声合上电话的声音,林知微才知道周译终於忙完。 她抱著安安走出来,轻声问:“怎么,是不是废品站出什么事了?” 周译抬头,眼神里透著几分掩不住的得意,嘴角弯了弯:“是有事,不过,是好事。” “什么好事?”林知微把孩子放到摇篮里,抬眼望著他。 “前段时间,从广东那边收购了一批工业废品,已经运回县城了。”周译伸手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著一丝压不住的兴奋,“现在地方根本不够放,我让孙均再去找新的场地。” 林知微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打趣道:“哟,恭喜周总啊!这生意越做越大,都做到广东去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点调侃,却满是欣慰。 周译被她这一声“周总”叫得心里一动,伸手揽住她的肩,笑著摇摇头:“你这么叫我,还真不习惯。广东那边能牵上线,是李叔帮的忙。” 周译低头,和她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沉稳而篤定:“咱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这一下,结果不小心挤到了林知微怀里的安安,小丫头显然不乐意了,仿佛有人闯进了她的地盘。她圆滚滚的小手忽然抬起来,啪的一声,毫不留情地拍在周译的下巴上。 猝不及防的周译微微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译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对她道:“对了,上午你那个高中同学程素素打过电话,问你开学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还说,她妈妈多准备了两条床单,让你不用特意出去买。” 林知微一愣,隨即心里一暖,唇角轻轻弯起:“素素还是老样子,细心得很。” 她点点头,眼神柔和下来,“我下午得给她回个电话,好好谢谢她。” 提到程素素,林知微眼底闪过一抹怀念与感慨:“她啊,从以前就是这样,心思细腻,替別人考虑得周全。” 周译挑了挑眉,语气带著点好奇:“她最后考去了哪儿?” “传媒大学。”林知微轻声答,神情里隱隱带著几分欣赏与骄傲,“算是没离开她的老本行。你还记得吗?她以前就在出版社工作,写文章、排版都特別有天分。” 林知微顿了顿,眼神望向远处,像是被带回了从前的岁月:“高中的时候,我俩还常常说,以后要是有机会,就合办一本杂誌。” 周译凝视著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 晚上的时候,林知微很快就觉察到周译明显的兴奋。 她被折腾得浑身发软,忍不住低声哼了一句:“周译,你能不能快点儿。” 然而,身上的人忽然停住了动作。 林知微迷迷糊糊,困意未散,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这年纪,按理说不该这样才对啊。 下一刻,周译翻身倒在她身侧,呼吸微重,却紧紧搂著她。 “小微,跟你商量个事儿。” 林知微半睁著眼,带著困意呢喃:“说。” “我想去结扎。” “嗯。啊?!”林知微猛地清醒过来,愣愣地看著他,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你怎么突然……” “也不是突然想的。咱们之前不是说过嘛,有安安和南南就够了。我查过资料,现在国內的保险套很多都用了滑石粉,长期使用,对女性身体不好。” 他的指尖缓缓抚过她的髮丝,像在安抚她,也像在说服自己。 “你这一路,已经够辛苦了。生孩子、餵奶,身体透支那么多……以后,我不想再让你担心这些。” 林知微怔怔望著他,心口泛起酸涩与暖意交织的涟漪。 “我想著,开学前就去做了,这样也不耽误开学。” 第71章 北大报到 林知微是二月二十七日去北大报到的。那天的北京,乍暖还寒,街头巷尾掛著的红灯笼还未摘下,透著年后的喜气。 周译是二十八日去清华报到,他特意把自己的行程往后挪了一天,先陪林知微去北大。 林知微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衣物收拾得非常简单。她盘算著,每个周末都能回家,就没必要把衣服全搬过来。 箱子里装著几件换洗衣裳,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被罩,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周译手里拿著一个搪瓷洗脸盆,还有热水瓶。看上去简简单单,却带著她对新生活的期待。 走进北大的校园时,还是可以看到尚未完全清理掉的大字报,像是旧时代的余音。 但更多的,是熙熙攘攘的新生们,脸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笑容,怀揣著理想与憧憬,正是新时代的象徵。 在报到处,林知微签下自己的名字,接过宿舍钥匙、饭票和水票。周译陪著她走到宿舍。 那是一间大寢室,摆著八张铁架床,白色的墙壁已经有些斑驳,但窗子开得敞亮。林知微是第一个到的,寢室里空荡荡的。 她绕著床位走了一圈,最后挑了靠窗的一个上铺:“我觉得上铺灰尘少,应该乾净一些。” 周译也觉得上铺好一些,他打开行李箱,把床单、被罩一一拿出来,跟她一起,把床铺好。 两人正低头整理著行李,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拎了两个蛇皮袋。 看到屋里已经有人,她先是微微一愣,视线落到正在帮忙铺床的周译身上,脚步顿了顿,眼神里有些意外。 林知微笑著起身迎过去:“你好,我是林知微。”她又指了指身边的周译,“这是我爱人,周译。” 对方愣了下,旋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哎呀,真没想到,你看著这么年轻,已经结婚了。”她自我介绍道,“我叫陈红豆,从山西考过来的。” 林知微闻言,觉得她的名字很好记,忍不住笑著夸了一句。 陈红豆也不拘谨,边解包裹边閒聊:“我今年三十一了,可能是咱们宿舍里年纪最大的了。” 林知微知道她也是下乡知青,两人有共同经歷,聊了几句,气氛倒也很快熟络起来。 中午,林知微和周译一起去了食堂。 路上,周译语气认真:“宿舍里八个人,大家性格不一样,难免会有摩擦。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不要憋著,跟我说。” 林知微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眼睛弯弯的:“周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周译挑眉。 “像个送女儿上学的老父亲。”林知微打趣。 周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捏了捏她的手:“那你这算是提前享受到安安的待遇了。” 一句话,两人都笑了起来。 午饭后,两人一路走到公交车站。车快进站时,林知微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空落,分別的实感终於涌上来。 周译低声嘱咐:“照顾好自己,下周五我来接你。” 林知微回到宿舍时,宿舍门已经半掩著,里面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 她一推门,迎面先看到一个扎著马尾、眉眼清爽的姑娘,正把衣服一件件叠进柜子。她笑著自我介绍:“我叫杜晓惠,北京人,今年二十岁,是应届生。” 旁边一个圆脸、笑容很甜的女孩插话:“我叫孙雯雯,苏城来的,十九岁。”她声音轻快,语气里有股小心翼翼的憧憬,好像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还有一位正在掛衣服的女生,也跟林知微打招呼:“吴雨桐,广东的,今年二十三岁。” 林知微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 几个人很快聊开了,话题自然落在“知青”的经歷上。 林知微和陈红豆分享了下乡时的见闻。吴雨桐听了,忍不住感慨:“其实当年我差点也要去下乡,是我哥硬把纺织厂的工作让给我,他自己去当兵了。” 孙雯雯听得入神,嘆了口气:“我有个堂姐下乡后结了婚,还生了两个孩子。去年年初返城时,闹得很厉害,把婚离了才回来。可她心里也苦啊,经常惦记著两个孩子。”说到这儿,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大家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正说著,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清瘦的女生走了进来。 她背上一个旧帆布包,衣衫洗得发白,整个人纤细得几乎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被带走。乍一看,怕是连八十斤都不到。 她低著头,先把东西放到床边,隨即抬眼朝大家笑了笑。 可那一刻,宿舍里却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她右侧的脸颊高高肿起,靠近眼角的地方隱隱泛著一片紫青,掩都掩不住。那笑容一牵动,反倒衬得伤痕狰狞刺目。 气氛僵了几秒,陈红豆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裹,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女孩声音很轻,却儘量保持镇定:“路上不小心摔的。” 大家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却谁也不好再追问。 她放下东西,挺直身子,露出一个带著倔强的笑容:“我叫夏清,从上海来的。” 眾人连忙笑著寒暄,气氛渐渐缓和起来。 陈红豆边铺床边閒聊,提起家常:“我家两个儿子,大的九岁了,正是皮得很的年纪,一天到晚躥上躥下,气得我恨不得抡笤帚追。” 话音落下,大家都笑了,紧绷的空气终於鬆动几分。 林知微顺势也笑:“我家也有两个孩子,不过还小,才几个月大。” 这话一出,宿舍里立刻安静了一瞬,隨后惊讶声此起彼伏。 “你已经当妈妈了?”孙雯雯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她年纪最小,还没完全褪去少女的稚气,语气里满是惊讶。 林知微点点头,神色温柔:“是龙凤胎,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陈红豆忽然想起上午在宿舍门口遇到的那个男人,恍然笑道:“难怪呢,怪不得早上见到你爱人了。他长得挺精神的。” 她说著,还眨了眨眼,带著几分好奇打趣:“你们是下乡的时候认识的吧?” 林知微轻声点头,语气温和:“嗯,那时候认识的。也是去年年初,为了返城,不得不离婚。后来他来了北京,我们又復婚了。” 宿舍里短暂的安静。大家都听出了这背后的曲折。 杜晓惠和孙雯雯年纪尚轻,眼神里满是吃惊和好奇,却又不敢贸然开口。陈红豆则暗暗嘆息,过来人自然能明白其中的艰难。 就在眾人还在消化的时候,一直默默收拾东西的夏清突然开口。 她抬起头,那双因淤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林知微,声音不高,却清晰:“你离婚的时候,他同意了?” 第72章 新的开始 夏清的问题,让林知微心里微微一震。 林知微回忆起去年离婚的时候,她沉默了片刻,才放缓声音,认真地回答:“是的,我提离婚的时候,他同意了。而且今年,他也考上了大学,就在隔壁。” 夏清怔了怔,眼底闪过一抹羡慕与复杂,低声道:“那他真是个好人。” 隨即,她的表情黯淡下来,眼神落在自己攥紧的手上,像是鼓足勇气才说出口:“我去年知道能回城的时候,也提过离婚。但他死活不同意,他家里更是坚决反对。最后……还是没离成。”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窗缝的呼啸声。 林知微心口微微发紧,默默等著她往下说。 夏清的指尖把床单拧得发皱,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后来我听说能高考,就求了他很久,他才答应让我去报名。可等到考试前,他又反悔,不想让我去县城考试。” 林知微屏住呼吸,心口发紧。她能够想像,那是怎样的绝望。 夏清吸了口气,才继续:“幸好,我妈妈从上海赶来,硬是护著我去了考场。考完试,她直接把我带回上海。”她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没能离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难掩的疲惫:“开学前,我想著来北京之前,再去江西看一眼我女儿。结果……又被他打了一顿。他还放话,说要到北京来找我。”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扫过宿舍里所有人,眼神格外认真:“我得提前告诉你们一声。说不准哪天,他真的会来学校。” 这一瞬间,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几个人互相望著,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林知微最先开口:“咱们学校,也不是谁想来闹事就能隨便进的。他真要来捣乱,保卫处也不会坐视不管。” 她的语气带著安抚。 陈红豆皱著眉,直率地说:“我觉得,你要不要提前跟学校的老师打个招呼,把情况说清楚?这样万一他真来了,咱们也能有个防备。” 她一说完,杜晓惠、吴雨桐几个人纷纷点头,都觉得有理。 杜晓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如果他一直不肯跟你离婚,你怎么办?” 夏清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黯淡:“我也没办法。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的是我女儿。高考完回上海的时候,我想把她带走,可没离婚,我自己的户口都落不下来,更別提带著孩子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却咬著牙不让自己掉泪。 孙雯雯听著,心里直泛酸,她想到堂姐的两个孩子,也是很唏嘘。 吴雨桐轻轻嘆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安慰:“你別先把路想得太绝。来了北大,就先把书念好,自己站稳脚跟。等將来毕业了,说不定自然会有办法。” 她顿了顿,神情认真:“你丈夫那种人,说白了,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等你以后要是分配到政府单位,工作硬气了,再想办法把女儿接过来。到那时候,他也未必敢再囂张。”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几秒,彼此望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夏清抬起头,神情里带著疲惫,却努力勾起一个笑容:“谢谢你们。” 一句简单的感谢,让宿舍里的气氛柔和了几分。 第二天,学院的老师把林知微和一个叫李浩的男生单独叫了出来。 “你们两个,是咱们班高考分数最高的学生。现在班里需要推选班长,你们谁有意向?” 林知微愣了下,没料到自己会被点名。 她心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老师,我家里有两个孩子,还小。每个周末我都得回家照顾他们,实在是有心无力,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说得很诚恳,没有推託的意思,而是真的知道自己顾不上。 一旁的李浩神情却亮了起来,他立刻往前一步,眼神里带著热情:“老师,我愿意试试!我以前下乡的时候,还被评过先进,组织过不少活动,经验还算有一些。” 他说话条理清楚,带著几分自信,仿佛已经做好了准备。 老师见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那就由你来担任咱们班的班长吧。” 林知微在一旁安静地看著,心里並没有失落,反倒暗暗鬆了口气。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学业和家庭,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刀刃上,才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一天报到的还有另外两位室友。 一个是天津的胡娇娇,应届生,才二十岁,性子大大咧咧,说话直爽,初来乍到就拉著大家开玩笑,活跃了不少气氛。 还有一个是河北的赵小娥,二十四岁,比胡娇娇沉稳得多。她长得秀气,在地方的棉纺厂工厂干过几年,讲话不紧不慢。 八人宿舍这才算凑齐了,南腔北调,年纪不一,经歷各异,夜里点著一盏昏黄的灯,东一句西一句聊著天,渐渐也有了些归属感。 林知微收拾完宿舍,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著:也不知道周译在清华报到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一边,清华校园里,人头攒动,报到点前排起了长龙。 林寧远带著周译和李津一同走进来。 巧得很,李津和周译的宿舍竟然正好在对门。李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下好了,我就住在你对面。知微姐以后大可放心——这几年,我可得帮她把你看好了!” 周译听了,先是一愣,隨即失笑:“你看好我?怕是以后得我看著你。” 李津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放心,有我在,你的大学生活绝对不会无聊!” 三人先去李津宿舍。 那间宿舍里已经来了几个新同学,大家一见面就热络地打起招呼。林寧远也跟著帮忙,把褥子抖开、床单铺好。 李津这边收拾完,他们才往周译的宿舍走去。 宿舍里有股新家具和石灰粉的味道,窗外还能听见报到新生们的喧譁声。林寧远捲起袖子,和两个年轻人一起忙前忙后,把床单压平,把行李归到柜子里。 等一切都整理妥当,林寧远拍了拍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满足:“嗯,这样就差不多了。你们两个,好好开始新生活吧。” 第73章 爭先 这一届的北大经济系只设了一个专业——政治经济学,总共招了八十人,男生居多,女生只有十来个。分成两个班。林知微被分到一班。 班里情况颇为复杂,年纪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已经三十一岁。 他们的出身与经歷同样千差万別。 有人下乡多年,后来做到村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有人是工厂里的技术骨干,习惯了与机器轰鸣为伴;有人来自机关单位,曾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起草公文;甚至还有现役军人,穿著军装来报到,言谈举止间带著干练和纪律感。 成分复杂、年龄跨度大,是这一届学生最鲜明的特点。 教室里常常能看到这样的画面: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大哥与刚满十八岁的新生坐在同一排,討论起问题来,一个带著基层的实践经验,一个满脑子是课本里的理论,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並不衝突。 但不论背景如何,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身上那股子发奋图强的劲头。因为谁都明白,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每个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劲儿,恨不得把失去的时间都补回来。 入学没多久,班里就组织了晨跑。 每天清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天色还蒙蒙亮,林知微就和孙雯雯、吴雨桐裹著厚实的棉服,缩著脖子在寒风里快步走向操场。远远望去,操场上已经聚拢了大部队,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化作一阵阵雾。 她们寢室里,只有三人是经济系的,於是几乎每天都结伴同行。三个人一边小声说笑,一边活动著手脚,等到队伍列齐,跟著班级一起开跑。 第一圈还算轻鬆,可跑到第二圈时,寒气渐渐被蒸腾的热意逼退,呼吸也急促起来。空气中瀰漫著汗水混合泥土的气息,脚步声咚咚迴荡在空旷的操场上,整齐而有力。 有人跑到半程时,气喘吁吁,几乎坚持不住。就在这时,前排有人大声喊了起来:“同志们,坚持住!咱们未来可是要肩负重任的,身体要先打好底子!” 这喊声像一股力道,立刻传遍队伍。有人立刻应和著:“对!坚持!再咬咬牙就过去了!” 林知微被这种氛围感染,心口的疲惫被一点点驱散。她咬紧牙关,脚步更稳,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身影,在晨曦的映照下像一支昂扬的队伍。 跑完最后一圈时,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林知微胸膛剧烈起伏,却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那一刻,她觉得生活充满了鲜活的力量,她喜欢这样的节奏,每天只有两件大事:学习和锻炼,单纯而热烈。 在这种氛围下,图书馆几乎成了另一个“战场”。 每天清晨,学校里的梧桐树叶子还掛著夜露,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学生们裹著厚衣服,手里揣著英语单词本、数学习题集,借著昏黄的路灯低声背诵,直到馆门一开,大家才呼啦一下鱼贯而入,迅速奔向自己盯好的座位。 到了晚自习,更是另一番热闹。 常常要提前一两个小时去占座,稍微来晚一步,整个阅览室就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桌面上整齐摆放著厚厚的资料本、钢笔、草稿纸,甚至连座位上的暖水瓶都是“占位神器”。 空气中瀰漫著墨水与纸张的味道,间或伴著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交织成一曲属於这个时代的“交响乐”。 林知微第一次排队的时候,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背影,很多人抱著厚厚一摞书,眼神专注,神情坚毅。 有人还没等排到,就已经低声默背起公式、或是小声朗读外语。看著这一切,她心口骤然涌上一股热流。 这不仅仅是对知识的渴望,更是一种全新的生命力在涌动。她心里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属於一代人的共同热情,是从荒芜中走出来的人们,迫切渴望抓住机会、改写命运的信念。 入学的第一周,学院组织了一场英语摸底考试,根据成绩分成快班和慢班。 成绩一公布,班里就议论开了。林知微和孙雯雯双双进入了快班,尤其是林知微,几乎接近满分的成绩让不少同学都惊嘆不已。 “林同学,你能不能跟我们讲讲学英语的窍门?”有人忍不住请教。 那一刻,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既有好奇,也带著渴望。 林知微心里明白,对大家来说,英语是最薄弱的一环,可它又是迈向未来的重要一关。 她没有藏私,把自己这些年整理过的学习笔记、方法,甚至当初托程素素帮忙找来的书籍和资料,全都拿出来,慷慨地分给大家。 “这些材料,你们都可以传著看。”林知微把厚厚的一摞纸递给同学,笑著补充,“学英语最重要的是坚持,每天都要接触,不要怕麻烦。单词要一点点积累,口语就跟读模仿,慢慢来。” 同学们如获至宝,有人翻著资料,眼里闪著光:“这比书店里买的实用多了。” 分进慢班的吴雨桐更是下了狠劲。每天吃饭、走路,她都捧著单词本,边走边默念,背得嘴皮子都乾裂。常常在食堂里,大家都放下筷子聊家常时,她还在悄声念叨。 有一次,林知微忍不住笑著提醒:“小心噎著。” 吴雨桐抬头,眼里全是认真:“下回考试,我一定要挤进快班!” 林知微看著她,心里微微一暖。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年在乡下夜里点著昏黄的煤油灯,死死盯著书本的模样。於是她语气篤定地说:“你一定可以。” 在这样的氛围里,林知微结束了第一周紧张而新鲜的校园生活。 北大的校园虽然充满朝气,但一走出校门,便是大片农田和五十年代遗留下来的低矮砖瓦房。道路坑洼,尘土飞扬,格外显得荒凉。唯一能把校园与市区紧密相连的,就是门口那辆往返的 332路公交车。 周五这天,林知微背著书包,手里还拎著一个装了几本书的小布袋,快步走到公交车站。夕阳斜照,天边的余暉染上了一抹橘红,空气里还透著初春的寒意。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周译——他正站在队伍边上,身影高大挺拔,手里揣著车票,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林知微心口微微一热,步子不由得快了几分。 周译一眼就看见了她,眼神里带著笑意,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布袋:“累不累?第一周感觉怎么样?” 第74章 父女 公交车上,林知微靠在窗边,小声跟周译说著这一周的新鲜见闻。 她讲到晨跑时,语气里带著一丝新奇:“每天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去操场集合跑圈。” 她笑著说,“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累得不行,可还是会互相喊口號,声音一齐喊出来,特別有劲儿,哪怕再累,也能硬撑过去。” 周译听了,笑著接过话:“我们那边可更严格,不光是晨跑,还设了及格线,百米必须在十六秒以內,不达標就得加练。” “累是累,可看著一群人一起跑,心里也跟著振奋。”周译顿了顿,又补充道。 林知微又提起:“图书馆的座位也很紧张。常常一大早就排长队,晚自习要是稍微来晚一步,整个阅览室都满满当当。” 周译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自豪:“我们那边也是。后来乾脆直接开了一个阶梯教室,整晚不熄灯。大家抱著书和笔记,通宵学习。刚开始觉得不可能坚持,可一看,周围全是人埋头苦读,你就不好意思鬆懈。” 林知微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著真切的讚嘆:“这种氛围真好。” 到家时,屋子里传来孩子们咿呀的声音。 刚推开门,看到安安和南南,林知微心口一酸,眼角不受控制地湿润了。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两个孩子整整一周,那种空落落的牵掛,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依託。 叶攸寧迎上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林老师,安安和南南会翻身了!” 林知微心口一颤,赶紧接过安安,把小丫头紧紧抱在怀里。 安安小手攀上她的脖子,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嘴里含糊地“da、da”叫著。 林知微愣了一下,隨即笑意一点点溢出来——除了“啊啊”,小傢伙竟然会发新的音了,成长就在这样不经意的瞬间。 周译这时抱起南南,眼神里全是期待:“儿子,叫『ba ba』,来,跟我说,『ba ba』!” 他耐心地一遍遍引导,甚至刻意放慢声音。可南南只是咧嘴直笑,口水泡泡冒出来,偏偏不肯理他。 叶攸寧在旁边憋笑,终於没忍住:“昨天他明明会说『ba ba』的,今天可能心情不好,不想搭理你。” “这臭小子!”周译假装恼火,低头在南南软软的脸上亲了一口。 稍稍安静下来后,林知微还是习惯性地问起叶攸寧的学习情况。少年只简洁回答了几句,神色淡淡,却掩不住那股篤定与轻鬆。 林知微心里明白——这个孩子,课本上的內容根本难不倒他。那些题,他大多早已瞭然於胸。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想起了八中的少年班。 要是招生能早几年,或许他正好能赶上。但偏偏还要等几年,等到那时候,叶攸寧已经上了高中,大约就错过了。 悠悠走到校门口,天色刚擦黑,门卫室的灯还亮著。她背著书包,脚步匆匆,今天特意没留在学校食堂吃饭,就是想著早点回家陪妈妈。 校门口一侧停著一辆军牌的吉普车,漆色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车门“咔噠”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下车走过来。 悠悠心头一紧,还没靠近就认出来了——是她的父亲,陈劲。 “悠悠,上车吧,我送你。” 悠悠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牴触。 可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三三两两好奇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她不想在这儿跟他闹出什么动静,最后还是默默走过去,上了车。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气氛有些沉闷。 陈劲像是刻意打破沉默,先开口问起她开学后的情况,叮嘱她要好好念书,跟同学相处要懂礼貌,別跟人起衝突。 悠悠听著,心里却只觉得讽刺和好笑。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在学校的日子了? 她偏过头,看著车窗外倒退的夜景,眼神冷淡。 过年的时候,他曾经来过一趟,说起自己听到她考上人民大学的消息很高兴,话里带著几分真心的欣慰。可悠悠那时候早已听说他在外头相亲,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她心想——一个为了新生活迫不及待的人,又凭什么来对她扮演关心父亲的角色? “你来找我,什么事?”悠悠直接问,语气冷硬。 “我下周,要结婚了。”陈劲看著女儿,儘量压低声音。 悠悠愣了一瞬,隨即嗤笑:“所以你是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如果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恭喜』,才觉得安心的话——那好,恭喜你。” “悠悠,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想,一家人能好好过日子的……”陈劲尝试解释。 悠悠不耐烦地打断:“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劲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婚礼不大办,就在招待所摆几桌酒。悠悠,我希望你能过来,吃顿饭,认识一下……” 悠悠冷笑,眼里全是讽刺:“认识?认识谁?你的新老婆?那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护士?” 陈劲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僵了下,硬著头皮道:“她跟我结婚后,就是你的长辈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互相认识一下,以后也多一个关心你的人。” “关心?”悠悠猛地转过头,“关心我的人挺多的了,不差那一个。还有,以后,不管是你,还是你的新家人,我希望都能当我不存在,不要来打扰我。” 陈劲脸上闪过一丝急切,想继续劝:“悠悠……” 悠悠冷冷打断:“好啊,你既然非要我参加,那我就去。可我不敢保证,到时候我会做什么。要是不小心把你的婚礼搅和了,可別怪我。” 陈劲呼吸一滯,眉头拧紧,终於忍不住说:“悠悠,你不能因为离婚后,我比你妈妈先结婚,就区別对待。离婚,也是你妈妈非要离的……” 悠悠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沉冷,声音却格外清晰:“你错了。我一直都是区別对待的。你现在才知道吗?” 车厢內沉默得几乎令人窒息。街灯的光影从窗外掠过,映在悠悠冷硬的脸上,也映在陈劲骤然暗下的神色里。 第75章 新中式 悠悠和父亲不欢而散,她心里堵得慌,回家后没跟许芸提起。第二天见到林知微,才忍不住开口吐槽。 悠悠气得直翻白眼:“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还要让我去他婚礼,认识一下他的新夫人?” 她的声音里带著满满的讽刺和不解。 林知微轻轻嘆了口气,却能多少揣摩到一些陈劲的心思:“他可能,就是想让別人看看,你们父女关係並没有彻底弄僵。毕竟当时离婚的时候动静闹得挺大,你爸,又是个要面子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我看啊,他就是想要的太多了,到最后,说不定啥也得不到。” 悠悠冷笑:“男人,果然都薄情。” 话音刚落,林知微轻轻咳嗽了一下。悠悠这才意识到——客厅里,正坐著周译、李津,还有二姨夫。三个人显然都听见了。 李津眉头一拧,刚要开口反驳:“你这话……” 周译伸手拉住他,低声说:“悠悠就是发泄几句。” 悠悠眼角余光瞥到李津,突然话锋一转:“李津,你是不是后悔学建筑了?我听说你们班里没几个女孩儿吧?是不是很失望?” 李津瞪圆了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陈悠悠!你以为我上大学,是去谈恋爱的吗?” 悠悠撇撇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像是故意要气他:“那可说不准。” 许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个小包袱,走进屋子就递给林知微。 林知微接过来,隨手一解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著几件孩子的小衣裳。小小的一堆,色彩素净,却带著针脚密密的细致与温柔。 “妈,这是……”林知微有些好奇。 许茹笑了笑:“找我同事的母亲做的,是不是还可以?她母亲是裁缝,手巧得很。” 悠悠也凑了过来,和林知微一件件拿出来细看。每一针每一线都很规整,布料柔软又实用,看的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真好。”林知微忍不住感嘆。 许茹把小衣服一件件摊开,忍不住嘆息:“要说这做衣服啊,还是以前关姨的手艺最好。你小姨年轻那会儿最爱美,常常去找她做裙子。每次穿出去,都得意得很。” 林知微听著,心底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印象。 她记得关奶奶——那位曾在民国时给达官贵人做过衣裳的裁缝,针线功夫极好,做衣服有自己的设计和想法,名声远近闻名。 “关奶奶,现在还好吗?”林知微忍不住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茹微微嘆气,神色里有一丝悵然:“这几年,形势不好。她家里啊,就剩她跟一个小孙女了,那孩子跟悠悠差不多大。关姨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怕是很少再做活儿了。” “妈,您知道关奶奶住哪里吗?”林知微问。 许茹说了一个地址,林知微记下来,若有所思。 午饭后,林知微和悠悠提著水果、糕点,顺著许茹给的地址来到交道口附近的胡同。 胡同里的院落不大,却住了好几户人家。 院门一推开,迎面便是一股煤灰与潮湿的味道。林知微上前询问,一位邻居隨手一指:“就在那边,洗菜的那姑娘,她家就是。” 林知微顺著望过去,只见一个与悠悠年纪差不多的姑娘,身形清瘦,眉眼秀气。手里捧著盆,正仔细择著青菜。 姑娘抬头,神色有些警惕,但很快又放鬆下来,轻声道:“你们是来找我奶奶做衣服的吗?奶奶这几天病了,怕是做不了活儿。” 林知微连忙摆手,笑著解释:“不是做衣裳,我们只是想看看关奶奶。” 姑娘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把她们领进屋。 屋里陈设极为简单,炕上坐著一位满头白髮的老人,身子有些佝僂,眼睛却还透著精神。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 “奶奶,有人找你。”姑娘轻声唤。 林知微上前一步,说:“关奶奶,您好。我是许茹的女儿,听我妈提起您,特意过来看看。”她又拉过悠悠,“这是我小姨的女儿。” 关奶奶听到“许茹”两个字,眼神里立刻有了暖意,脸上皱纹堆叠开来,笑意满满:“原来是许家的呀,快进来,快进来坐。” 她招呼著孙女:“娜娜,快去沏茶。” 关奶奶抬头看了林知微一眼,声音里透著几分迟疑:“你们过来,是想做衣服吧?我这双手啊,现在已经哆嗦得厉害,没有以前利落了。要是要做衣裳,怕是得多等一段时间。” 林知微忙摇头,语气温和而认真:“关奶奶,我今天过来,不是找您做衣服的。我妈以前常跟我说起您,说您不仅会做衣裳,还会自己画图设计。我来,其实是想问问,能不能买您手里那些设计图纸。” 关奶奶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她缓缓伸手,从炕边的柜子里翻出一沓用旧牛皮纸夹好的画稿,递到林知微面前:“你说的,是这些东西吗?” 林知微小心接过,轻轻翻看。 纸页微微泛黄,但线条分明,每一张都透著讲究的构思。有端庄优雅的旗袍,也有线条流畅的连衣裙,还有剪裁干练的大衣、合体的衬衫。虽然年代久远,但放在眼下,仍然让人眼前一亮。 关奶奶见她翻得仔细,轻声道:“这些东西,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吧,不用花钱。” 林知微心头微动,正要说话时,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稿子上。那是一件別致的连衣裙,腰身收得合体,裙摆略微敞开,最特別的是在领口和袖口处,借鑑了旗袍的弧线,既古典又现代。 “这张画得真好。”林知微由衷讚嘆。 还没等关奶奶开口,一旁的小姑娘脸颊微红,低声说:“那是我画的。” 林知微抬眼,正好对上她清澈却略带羞涩的眼神。 关奶奶笑了笑,颇为自豪:“这是我孙女,娜娜。她在北京市服装厂上班,做打板工。平时也爱拿著笔隨便画上几笔。” 林知微心里一动。北京市服装厂,她自然知道,那是出了名的国营大厂,做的“天坛”牌衬衫,在全国都叫得响,和上海的“海螺”牌、“熊猫”牌並称。能在那样的厂子里工作,已经足以证明这姑娘的手艺。 关奶奶翻开画稿,逐一指给林知微看:“这几张,也是娜娜画的。你瞧,这件外套的肩线,她自己研究的,还有这条裙子,细节都花了心思。” 林知微翻看著这些年轻手笔与传统工艺结合的设计,心里暗暗生出几分激动。她想,这不就是,后面流行的“新中式”风格吗? 第76章 科学的春天 屋子里光线昏黄,窗外的风透过纸糊的窗欞吹进来,捲起案头的几张草图。 娜娜抿著嘴唇,神情里带著一丝羞涩:“我平时没事,就喜欢去百货商场逛逛,看看最近卖的衣服的款式。” 林知微笑著看著她,眼里有几分欣赏与认可:“你这是在观察、在积累。我们学校有些国外的设计书,不光讲怎么画图,还讲流行趋势、配色理念和工艺。我下回给你拿过来。” 娜娜怔了怔,眼睛里亮光一闪,仿佛第一次有人正视她的兴趣。 林知微低头,把手里的图纸一张张摊开,线条或灵动或端庄,带著那个时代难得一见的美感。她忽然抬头,语气坚定:“关奶奶,我想把这些衣服做出来,卖出去。” 关奶奶一愣,愣愣地望著她:“你是说……开个裁缝铺?” 林知微摇摇头,唇角微扬:“不止於此。您可以往大了想——比如开一个服装厂。” 关奶奶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这……服装厂,可不是隨便就能开的。” 林知微点点头,神情认真:“我明白,需要时间,需要条件。但我相信,会有这一天的,而且不会太远。”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从容的篤定,像是能让人跟著她一起看到那个未来。 她停顿片刻,缓缓说道:“这些图纸先留在您这儿。如果您信得过我,將来真做成了,咱们再谈分成。” 话音落下,她又接著补充:“我先付您一笔押金,这些设计就请您务必替我留著。” 老人摆了摆手,眼神里透出几分倔强与厚道:“做生意讲究信誉。我既然答应给你留著,就一定不会食言,你不用掏钱。” 林知微望著她,郑重地应声:“好,那我记下了。” 临走的时候,娜娜一路把她们送到院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搓著衣角,神情带著犹豫。终於,她抬起眼,小声问:“林姐姐,你刚才说的……真的可以吗?” 暮色里,林知微看著她眼里的渴望与忐忑,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下回来找你。” 悠悠在学校读书,自然耳濡目染,也能捕捉到今年以来社会上各种新的气息与风向。 她忍不住问林知微:“姐,你真的要卖衣服啊?” 林知微低头笑了笑,眼神却很篤定:“只能算是第一步吧。不过不急,慢慢来。” 悠悠怔怔看著她,觉得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在谋划什么。 林知微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北京服装学院还叫“北京化纤工学院”,教学重心完全放在化纤原料和工科研究上。 要到十年之后,它才会真正成立服装设计专业。可她心里明白,等到那个时候再开始重视设计,已经为时过晚。 世界的潮流正在往前涌,林知微心想,如果我们还等著,永远只能是跟在人家后面。想要走在前头,就得提前行动,抢得先机。 回家后,林知微和周译说起这件事。周译听得很认真,想了想才问:“你想好地方了吗?” 林知微点头,目光亮起来:“广东。” 短短两个字,仿佛带著一种篤定与热烈。南方沿海,改革的风口已经在酝酿,那里市场更活络,信息更灵通,也更有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笑意。那笑里带著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与心照不宣的期待。 看来,这个夏天,他们真的有必要去一趟广东了。 三月底,北京迎来了举国瞩目的全国科学大会。 大会重申了“科学技术是生產力”,长久以来,知识分子头上扣著的种种帽子终於被摘下,他们从“被改造的对象”,转而成为国家建设中最重要的依靠力量。 会场上掌声阵阵,那一刻,不只是科学家们心头的阴霾被驱散,整个社会也迎来了久违的明朗。 隨著大会的召开,科研工作重新步入正轨。那些曾经因种种原因而停滯的科研项目陆续启动,实验室的灯光重新亮起,图纸、公式和实验报告再次成为研究者们的日常。 这场会议极大地提高了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也让“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开始逐渐成为新的社会风尚。 大会闭幕之际,郭沫若先生以饱含激情的声音,发表了著名演讲《科学的春天》。那一篇讲话,浪漫而充满力量,犹如在沉寂的大地上撒下春风的种子。 “张开双臂,热烈的拥抱这个春天吧……” 收音机里传来的字字句句,让林知微和同学们久久不能平静。那不仅仅是一句诗意的感嘆,更是一种振奋人心的號召。 在北大的教室里,林知微和同学们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听完了整场转播。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班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哪怕郭先生听不见,他们依旧想要把心里的激动表达出来。 许多同学眼神发亮,他们原本只是出於个人兴趣或命运选择走上求学之路,但这一刻,却真切地感觉到学习已不再是个人的追求,而是肩负著整个时代的使命。 林知微心头也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感。她忽然觉得,自己选择经济学並不仅仅是兴趣所在,而是未来在社会建设中要担当的责任。 她总觉得,每一天的时间都不够用。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图书馆自习、晨跑…… 每个周末回家,看到安安和南南的新变化,几乎成了林知微衡量时间的唯一刻度。 孩子会翻身了,会喊爸爸了,许茹说,下周说不定就会喊妈妈了。这些小小的变化,让她既欣慰又酸涩。 这一天,她和吴雨桐一块儿从图书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她们走到宿舍楼下,远远就看到孙雯雯在跟一个人说话。 今天,孙雯雯没有跟她们一起去图书馆,说是在北京工业大学上学的堂姐来看她。林知微原本没在意,可当那个身影一回头,她心口骤然一紧。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在秀水村一同生活过的孙知青。 原来,孙雯雯提到过的,下过乡、离过婚的堂姐,竟然是孙知青。 第77章 结婚周年 孙知青见到林知微,眼底先是一瞬的惊讶,隨即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 林知微快步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霄霄姐。” 熟悉的称呼,让孙知青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一旁的孙雯雯怔住了,没想到堂姐下乡的地方,竟和林知微是同一个村子。等她和吴雨桐先上楼后,只剩下林知微和孙霄霄,两人慢慢聊了起来。 林知微把自己这一年的经歷简要说了——返城、离婚、復婚、孩子出生,还有和周译一同考上大学。 孙霄霄听著,眼里满是羡慕与唏嘘,忍不住嘆息:“真没想到,你们能走到今天。知微,你真是有福气。” 说起自己的境况,她眼神暗了下去,语气里带著苦涩:“我当初和他离婚,本来只是商量的假离婚。我先回城,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孩子接过来,所以离得还算顺利。” 她顿了顿,嗓音低了下去:“可回到城里以后,比我想的难很多。父母不同意,说一个女人带著俩孩子是拖累,还张罗著要给我再找人家。谁知道,就那么巧,他带著孩子来苏城,正好撞见媒人来家里说亲……” 林知微屏息看著她,心里已经隱隱猜到接下来的故事。 “我当时解释过,那只是父母的意思,我没那个打算。可他根本听不进去,直接带著孩子走了。” 她眼神闪过一丝懊恼与无奈,“后来我一头扎进复习备考,想著先把试考完了再说。等再打听消息,却说他已经在相看了。假离婚,就这么变成了真离婚。” 夜风拂过,带起几分凉意。孙霄霄声音沙哑,眼神却倔强:“我最怕的,就是他要是再娶,两个孩子跟著后妈,怕是受委屈的。” 林知微心口一酸,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轻声劝道:“霄霄姐,你別太往坏处想。你婆婆——周家婶子,是个和善人,估计能照顾好孩子。你现在只能先忍著,等毕业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孩子接过来。” 孙霄霄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沉重。她知道这是好心的安慰,也明白除了“等”,她真的没有別的办法。 回到宿舍时,屋里正热热闹闹的。 陈红豆盘腿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大包牛肉乾,笑眯眯地往大家手里分:“这是你们姐夫从山西寄过来的,特意嘱咐我让你们都尝尝。” 几个人立刻凑了过来,边接过边笑著道谢。 “那可得谢谢姐夫了!”有人爽朗地应声。 牛肉乾散发著浓郁的香味,嚼劲十足。 杜晓惠边嚼边点头,笑嘻嘻地说:“哎呀,这牛肉乾真是地道,咸香够味,越嚼越香。” 陈红豆听了,心里也高兴:“喜欢就好。要是你们真爱吃,下次我就再写信让你们姐夫寄一包。” 胡娇娇眼珠一转,忽然笑著打趣:“红豆姐,你想不想姐夫啊?” 这话一出口,宿舍里顿时起了哄,几个小姑娘全都笑了起来。 陈红豆也没恼,爽朗地摆摆手:“你还真別说,以前在家里天天四目相对,倒觉得平常。现在一分开,反倒……还真有点想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眼底的甜意。 宿舍里立刻笑作一团,有人打趣:“哎哟,这才是夫妻感情好嘛!” 那一刻,原本紧张的学习氛围,也被这一份轻鬆与温暖衝散了不少。 这个春天,南方某省已经率先开始了农村“包產到户”的试点。 风声一传到北大,校园里几乎沸腾了。学生们关心国家大事,尤其是经济系的学生,更是把这些问题当成课余乃至课堂上的討论焦点。 课堂上,时常因为一个话题爭得面红耳赤。 “包產到户,到底算不算是『走资本主义的路』?” “私人企业,是否等同於剥削?僱佣工人有没有边界?” 年轻人们思维活络,言辞锐利,往往一句话就能激起全班的辩驳声。 这一届的师资力量,也空前强大。 几位老先生都是经济学界的泰斗人物,经歷过不同年代的波折,理论功底极厚。 课堂上,若遇到爭论一时难以分出高下,老师们並不急於下定论,而是会把话题延伸到课后。 午餐时间,食堂里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几位老师端著茶缸,边喝边討论;学生们端著饭盆,围坐在旁边,竖起耳朵听。 常常一个简单的问题,会从课堂辩到食堂,再从食堂延伸到图书馆。思想在这里流动、碰撞,仿佛空气里都带著火花。 林知微就这样,在討论与阅读里常常忘了时间。她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直到夜幕降临,才会猛然想起要回宿舍。 那天下午的阳光正好,教学楼外的梧桐树影斑驳,风吹过时,叶影斑驳地落在石阶上。林知微背著书包,正和几个同学说笑著往外走,心里盘算著要去食堂吃什么。 刚走到楼门口,她的脚步却驀地顿住。 不远处的台阶下,站著一个身影。白衬衫熨得笔挺,外头套著一件深色针织衫,整个人修长挺拔,眉目清朗,气质沉稳,与周围学生的隨意模样截然不同。 他像是等了很久,却丝毫不显焦躁,反而在人群间格外醒目。 是周译。 林知微心口“咚”地一跳,愣愣看著他。 直到他快步走上前,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书包,冲同学们微微点头,礼貌又大方,林知微才从怔愣中回过神。下一刻,她的手已经被他牢牢牵住。 掌心的温度厚实而坚定,带著不容拒绝的篤定。林知微耳根瞬间发烫,尤其是感受到同学们投来的善意打趣目光,她低下头,心口却怦怦直跳。 一路上,周译牵著她走得很快,仿佛早有目的。公交车上,他护著她靠在窗边,自己站在旁边,手一直没松。林知微心底那份莫名的紧张和期待一路堆积。 直到走下车,迎面而来的,是一栋气派庄重的大楼。林知微一眼认出,那是北京饭店。 她的脚步一顿,怔怔地抬头望著高耸的外墙与闪亮的玻璃窗,心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悸动。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周译低声开口,侧头看她,目光温柔。 第78章 似曾相识 北京饭店今晚显得格外热闹,大厅门口停著几辆黑色轿车,来往人群中不少穿著西装革履的客人。 门口还有保卫站岗,神情肃穆,显然里面正在进行某场重要的外事活动。 林知微有些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周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跟著服务员,他们往里走去。 正当两人准备转入大厅时,一个身著深色西装、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快步迎面走来,步伐匆忙,低头看著怀里的文件夹,差点与林知微撞个正著。 林知微身子一晃,幸好被周译稳稳扶住。 那人抬起头,眼神与周译瞬间对上,脚步一顿。四目交匯的那一刻,气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妙的凝滯。 带路的服务员赶紧上前,先確认林知微没事,又转头看向那位男子,语气恭敬:“李秘书,您没事吧?” 西装男子,这才收回目光,语速很快地说:“没事没事,是我走太急了。” 他转过头,朝林知微略带歉意地弯了弯腰:“对不起,差点撞到您了。” 林知微摇头,轻声回道:“没事。”语气平静大方,没有放在心上。她隨后隨著周译继续往前走。 李秘书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追隨两人的身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他才慢慢收回视线,脚步却放慢了几分。 走出大厅时,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与思索。 林知微翻著菜单,挑了两道自己心里惦记的——开水白菜和松鼠鱖鱼。 开水白菜听上去寻常,实则是一道极考究的川菜。 所谓“开水”,並非清水,而是用老母鸡、老鸭、火腿、乾贝、瘦肉等熬製许久,再以鸡茸“扫汤”,將杂质尽数滤去,留下清澈见底、却鲜香无比的高汤。 待到白菜心焯水,浇入滚烫汤汁,清清爽爽,一口下去,满舌儘是醇厚滋味,回味无穷。 松鼠鱖鱼则是江南名菜,外形玲瓏剔透,刀工细密得如同松鼠开屏,油炸至外壳金黄,再淋上酸甜浓稠的糖醋汁,香气氤氳开来。 林知微单是看著菜名,就仿佛嗅到了酸香,心口隱隱升起一丝期待。 周译接过菜单,眼神一扫,便添上了罗汉虾和麻婆豆腐。 罗汉虾是谭家菜的经典做法,虾头油燜,色泽红亮,酥软入味;虾尾则油炸后裹上糖醋汁,外酥里嫩,一虾两吃,精巧又讲究。 麻婆豆腐则是另一番风味,麻辣鲜香,最能下饭。荤素搭配得当,看得出他考虑周全。 “再来一瓶红酒。”他收起菜单,说得很自然。 服务员愣了愣,显然心里一惊,確认了一遍才点头离开。 林知微忍不住偏过头看他,眉眼带笑:“你哪儿来的券?” 周译微微挑眉,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傅景给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语气里却藏著一点小小的得意。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忘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像是要把这句话压进她耳朵里,“想著给你个惊喜,提前问小景要了券。” 林知微眨了眨眼,总觉得他的话音里若有似无透著一丝酸味儿。 等菜一道道上齐,香气氤氳开来。周译自然地剥了个虾,细心挑掉壳和虾线,放到林知微的碗里。 “我知道你现在劲头都在学习上,可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在学校,记得按时吃饭,晚上自习別太晚了,回宿舍早点休息……” 他声音低沉,语气温柔,却一条一条说得极其认真。 林知微正低头夹菜,听著听著,心里却涌起一种熟悉的既视感。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现在怎么跟她爸似的,叮嘱得这么细,简直爱嘮叨。 周译像是洞察了她心里的小九九,挑眉看著她:“是不是心里又在吐槽我囉嗦?” 林知微连忙摆手,嘴角却忍不住上翘:“没有没有,你说的我都记著呢。”她还特意眨了眨眼,神情无辜。 话锋一转,她问起他在学校的情况。 周译轻抿了口酒,淡淡道:“有李津在呢,每个食堂每天有啥菜,他比谁都清楚。我跟著他混,吃饭可不愁。偶尔,也会和爸一起吃。” “李津在学校里还挺受欢迎的。”他说著,语气里带了点笑。 林知微顺势调侃:“那你呢?是不是,也很受欢迎?” 周译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抹揶揄,唇角微勾:“李津在学校里,管我叫姐夫。你儘管放心,大家都知道了,我不仅结婚了,还有俩孩子。” 林知微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笑意顺著眼角眉梢溢开。 周译举起酒杯,微微一笑,轻轻与林知微的杯口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迴荡。 他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点感慨:“总觉得这一年,跟做梦似的。” 林知微手指轻抚著杯身,心里也一时涌起许多回忆:从去年年初返城时的茫然,到如今坐在这里,两人並肩而坐,日子仿佛真的一切都在变好。 几道菜吃得差不多了,两人都没捨得匆匆结束,慢悠悠地用著最后的甜点,像是要把这段安寧的时光牢牢留在心里。 等结帐时,周译笑著说:“打包一只烤鸭吧,爸妈喜欢吃。” 林知微抬眼看他,“好。” 临走前,服务员把装好的烤鸭递过来,包裹里透出阵阵香气。周译接过袋子,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她。 两人並肩走出,夜色温柔,灯火阑珊,他们心里都有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这一年,虽然不易,但真真切切像是一场甜美的梦。 走到北京饭店门口的时候,两侧站著几名保卫,气氛带著几分庄重。 台阶下,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缓缓发动,车身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李秘书弯著腰,正对著车窗低声说著什么,態度恭敬,语气也压得极低,像是在请示,又像是在仔细匯报。 车里的人听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只修长的手若有若无地抬了一下,像是应了声。 不多时,轿车缓缓驶离,低沉的引擎声在夜色中拉出一道尾音。 李秘书直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外套,神情仍带著一丝郑重。 他转身,恰好看见从饭店大门出来的林知微和周译。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先是怔了怔,隨后很快恢復了微笑,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照面。 周译神情镇定,只是轻轻点头回礼,牵著林知微的手就往外走,步伐不紧不慢。 李秘书的目光隨著他们的背影移动,脑海中闪过周译那张脸,心底有一丝莫名的错觉。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暗暗自嘲:怕不是刚才酒宴上喝的酒还没散尽,熏得自己胡思乱想了。 第79章 舅舅的八卦 林知微和周译推门进屋的时候,客厅里还亮著一盏温黄的灯。 林寧远正戴著老花镜,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许茹低头整理著孩子的小衣服,一件一件的叠好。 见到他们俩突然回来,夫妻二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今天回来了?”许茹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起身笑著迎上前。 林寧远先是怔了怔,隨即一拍脑门,带著几分懊恼:“哎呀,我怎么给忘了,今天是你们领证的纪念日吧?” 许茹忍不住笑了笑,话里带著几分打趣:“我猜啊,肯定是小周记得的,知微多半自己都忘了。” 屋子里,柔和的灯光洒在小床上,安安和南南正扑腾著小胳膊小腿,咯咯笑个不停。 叶攸寧盘腿坐在一旁,神情专注,伸出一根手指耐心地陪他们玩“伸手抓东西”的小游戏。 他把手指轻轻在两个小傢伙眼前晃动,引得他们眨巴著眼,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去够,奶声奶气的笑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 听见开门声,两个小傢伙动作一顿,先是愣了愣,等林知微走近,便扑腾著要往大人怀里凑。 林知微心口一软,眼眶瞬间湿润,赶紧快步上前,弯腰將南南抱起来。小傢伙软乎乎地趴在她肩头,带著奶香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让她整颗心都化开了。 叶攸寧见状,在南南身边,耐心引导他:“叫——ma ma。” 南南睁著圆圆的眼睛,学著他的口型,嘴唇一张一合,奶声奶气地吐出音节:“ma……ma……” 那一刻,林知微心口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温柔又炽热的东西击中,鼻尖酸得厉害。她怔怔望著孩子,眼眶渐渐泛红,泪意在眼底打转。 这是她第一次,亲耳听到孩子喊她“妈妈”。 她低下头,將南南紧紧搂在怀里,忍不住在他软软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一声稚嫩的呼唤,比任何一句安慰都要沉甸甸,像一股暖流,直直涌入她的心底,把所有疲惫与辛苦都冲淡了。 周译在旁边看得眼热,心里痒得不行,赶紧一把把安安抱过来,满眼期待,急切地哄道: “安安,叫——ba ba,来,跟爸爸说,ba ba!” 他的声音里透著兴奋,眼睛都亮了,可安安却完全不给面子。 小傢伙扭著小身子,死死往林知微怀里蹭,小手紧紧拽著她的衣角,一副赖在妈妈怀里不撒手的样子,全然不理会周译的殷勤。 林知微被这画面逗笑了,眼角都弯起来。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轻轻把南南放回小床,又伸手把安安接了回来。小傢伙一到妈妈怀里,立马安静下来,贴著她的肩头,咧著嘴笑。 叶攸寧看在眼里,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安安软绵绵的小手,耐心地引导道:“叫——ma ma。” 果然,安安眨巴著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奶声奶气地跟著学了出来:“ma……ma……” 那一刻,林知微心口像被甜意填满,眼眶一热,忍不住在安安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抱著孩子笑出了声。 而一旁的周译彻底傻眼,隨即哭笑不得地嘆气:“合著孩子们叫爸爸妈妈的开关,全在攸寧手里啊!” 林寧远走过来,神情里带著几分难得的得意,笑著同女儿说起:“咱家阳光房里的蝴蝶兰又开了。上回买的时候,你妈还嫌我乱花钱呢,现在可都开花了。” 林知微忍俊不禁,眉眼弯弯:“爸,那我可得赶紧去看看。” 父女俩一前一后进了阳光房。林寧远打开灯,灯光柔和,照在一排排整齐摆放的花草上。 那几株蝴蝶兰正盛放,花瓣宛如翩翩起舞的蝶翼,淡紫色的小花一簇簇开著,在玻璃窗透进的夜色里更显清丽別致。 “真好看。”林知微忍不住俯身,指尖轻轻掠过花茎,鼻尖闻到一丝淡淡的清香。 她正陶醉其中,忽然注意到一旁地上堆著几个包装精美的纸箱,上头还贴著红色的封条,看著像是刚送来的礼品。 “爸,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她好奇问道。 林寧远摇了摇头,神色却微微收敛:“没有客人。这是你妈妈小时候的一位好友,姓闻,她丈夫刚调回北京,让人送过来的。”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神色郑重地叮嘱:“一会儿进屋,別在你妈面前提起这事。” 林知微微愣:“为什么啊?” 林寧远轻轻嘆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妈妈这位好友,当年和你舅舅算是青梅竹马。可惜竹马不敌天降,她最后还是嫁了別人。你舅舅这些年……怕是心里一直记掛著。” 林知微心头微动,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嘆息:原来舅舅,竟真有这样一位白月光。 “那这位闻阿姨现在也在北京吗?怎么从来没听妈妈提起过?”林知微忍不住追问。 “唉。”林寧远摇头,声音放缓:“她命途多舛,前些年境况並不好,又加上身体也不好。她丈夫心疼她,提前把她送去了香港。听说现在还在那里养病。” 他停顿片刻,接著说道:“最近她丈夫调回了北京,职位不低。估摸著是念著闻家和许家的旧交情,才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林寧远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当年因著你舅舅的事,两家往来也少了。她结婚的时候,你妈妈只是托人送了份礼物,人没去。你妈妈大概也不想见到她丈夫。这回,人家也算识趣,没露面,只是让秘书过来一趟。” 林知微抿了抿唇,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没想到,舅舅还有过这样一段过去。” “唉……”林寧远摇摇头,眼神里却透著几分悵然,“听你姑父说,你舅舅在伦敦,现在也有个女朋友,只是死活不肯结婚。按理说,都这么多年了,该放下的,也该放下了吧。” 林知微却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微微一闪。 那可不一定。 她清楚记得,自己在梦里的画面,舅舅一生未娶,直到鬢染白霜。 想到这里,林知微心口有些涩意,眼底浮上一抹淡淡的忧思。或许在父母眼里,舅舅只是放不下曾经的感情;可在她看来,那份执念,已然深到骨子里去了。 第80章 苏绣 这天,林知微跟孙雯雯、吴雨桐一起回到宿舍,正兴致勃勃地聊著今天在图书馆的“抢位大战”。 “要不是下课后雨桐跑得快,咱们今天怕是占不到位子了。”林知微笑著感嘆。 吴雨桐换鞋的动作利落,嘴里却半真半假地调侃:“我就这点长处了,人尽其用唄。” 孙雯雯撅著嘴,神情却带著认真:“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一想到有人比我们还拼,就觉得不够。” 正说著,杜晓惠从床边抬起头,手里还攥著一叠资料,忍不住插话:“你们知道吗?我们法律系有个男生,每天晚自习后都去马列阅览室帮忙打扫卫生。人家凭著这一份『义务劳动』,换来一个阅览室的固定座位。”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里满是佩服。宿舍里顿时静了一瞬。 林知微忍不住笑出声:“这位仁兄,日后不管做什么,恐怕都会成功吧。” 其余人纷纷点头,眼底都闪著一抹钦佩。 陈红豆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两天学生会招人,你们有没有兴趣?” 睡在她下铺的赵小娥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问:“红豆姐是去报名了吗?” 陈红豆摆摆手:“我一个化学系的,就不凑那热闹了。我听说啊,法律系和经济系报名的人最多,还有文学系的。” 吴雨桐摇摇头,乾脆利落:“我先不想这些,下次英语分班考试,我要进快班。” 孙雯雯也笑著接话,脸上有点靦腆:“我报了个朗诵比赛,想练练胆量。学生会还是算了吧。” 陈红豆目光转到林知微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调侃:“知微肯定也没兴趣吧?” 林知微只是笑了笑,果然没接话。 杜晓惠合上书,撇撇嘴:“我去看过了,人家不是做过大队书记,就是当过厂长……咱们这些小年轻一上去,灰溜溜就退下来了。” 说到这里,宿舍里又是一阵笑,笑声中带著青春的锐气,也带著几分自知的坦然。 大家正聊著天,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夏清回来了。 她把书本放下时,宿舍里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打量她。那层曾让人揪心的淤青已经基本褪去,原本白皙清秀的脸庞显露出来,眉眼间恢復了清朗,整个人也比刚报到时精神许多。 陈红豆打趣地开口:“前几天我和你们一起去食堂,被我们班几个男生看到了,结果打听知微和夏清的人最多。果然啊,这美女就是美女,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吸引目光。” 林知微被逗笑,佯装认真地说:“那你可得替我把桃花堵一堵。我家那位啊,妥妥一个醋缸子。” 陈红豆立刻接话:“你放心!你结过婚还有娃的事,我都替你说了,直接让那些小伙子的芳心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文学系的胡娇娇说:“这『芳心』,还能这么用啊。” 她这一正经的口气,反而惹得大家笑得更厉害。连平日里话少的夏清也忍不住弯了弯唇,笑意浮上脸庞。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空气里再没有冬日那股子刺骨的寒气。校园里的白杨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柳枝垂下,风一吹就轻轻摇曳。 大家陆陆续续收起厚重的棉衣、军大衣,换上了顏色明快的春装。 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常常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学生,有人穿著浅色的毛线衫,搭配一条藏蓝色的长裙,脚上换了轻便的布鞋;有人则穿起翻新的中山装外套,腰板笔直,看上去精神抖擞。 这天下午,林知微刚推开宿舍的门,就看到孙雯雯正踮著脚,从墙上的高柜里往外拽一个旅行袋。 她个头不高,手臂也细,鼓鼓囊囊的袋子压得她几乎踮著脚尖摇摇欲坠。 “我帮你吧。”林知微快步上前,伸手替她托住袋子,轻轻一拉,才把它稳稳拿了下来。 孙雯雯吐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知微姐。” 拉链一拉开,里面整齐叠放著几件春衣,顏色鲜亮,带著新换季的清新气息。 孙雯雯一件件拿出来,边抖开边笑著说:“有些是买的,有些是我妈亲手做的。” 林知微替她接过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衣领,目光骤然一亮——领口上隱隱绣著几朵小花,线条纤细而生动,色彩微妙地过渡著。 她忍不住低声讚嘆:“这绣得真好。” 孙雯雯眼睛里闪过一点骄傲,放下手里的衣服,笑中带著几分羞涩:“这是苏绣。你看,这几朵花,是用『套针』绣的。每一层顏色都不一样,一层一层叠加上去,所以花瓣才会有这种晕开的感觉。套针是苏绣里最基本的针法,但要绣得这么匀称可不容易。” 林知微抬眼看她,微微一怔。苏绣——名声在外,讲究针法细密、色彩晕染,细腻如画,是几百年来最讲究的传统工艺之一。 “你妈妈可真厉害。”林知微由衷感嘆。 孙雯雯的笑容柔和了几分,语气却有点感慨:“这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手艺。我妈算是学到了些皮毛。小的时候,外婆也教过我,可我总学不好,不是那块料。” “原来是家学渊源啊。”林知微笑著说。 孙雯雯点点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自豪又一丝遗憾:“外婆年轻的时候,在上海专门绣旗袍的。她说,那时候人们讲究穿著,喜欢在衣领袖口上点缀花样。可惜后来,环境变了,她那双手只能拿来给家里人补衣裳。” 林知微听著,心底微微一动。 她忽然想到关奶奶——那位也曾在民国时为达官贵人做裁缝的老人。无论是孙雯雯的外婆,还是关奶奶,这些人身上都埋藏著珍贵的手艺。 这些针脚里,藏著的不只是巧思与工艺,还有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文化与美感。 她不止希望这些手艺能传下去,更希望有朝一日,能被更多人看见、被这个时代重新欣赏。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在心底轻轻告诫自己:耐心点,再等等。 第81章 海燕 五月的燕园,春意正浓。 古老的红墙静静地立在校园深处,墙头的爬山虎抽出了新绿的嫩芽,仿佛为这段沉寂多年的土地重新披上了一层生机。 湖水在风里泛起粼粼波光,未名湖畔的柳条舒展著腰身,嫩绿的枝条轻轻拂过水麵,偶尔有野鸭游过,留下一串串圆润的涟漪。 燕园的春天,充满了一种盎然的力量,仿佛大地本身都在呼唤解放与重生。 五月十一日,《光明日报》头版刊登了特约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在那个思想仍旧相对封闭、又亟需衝破藩篱的年代,这篇文章无异於一声惊雷,直接点燃了全国范围內的真理標准大討论。 北大的广播电台几乎整日循环播放这篇文章。鏗鏘有力的字句透过扩音器,穿过燕园古老的红墙绿树,迴荡在未名湖畔的长廊里,传进每一个学生的耳朵里。 走在校园里,总能听到朗朗的广播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课堂上,老师刚讲完课,学生们就迫不及待地拋出问题,展开辩论。有人追问:“包產到户是否符合实践標准?”有人则反问:“那僱工究竟是不是剥削?”爭论如火如荼,课堂的空气仿佛都燃烧了起来。 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爭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总有同学围著一张报纸,逐句逐段展开討论;哲学系的学生乾脆搬来马列经典著作,对照著《实践论》《认识论》逐段推敲,试图从理论深处找到更加坚固的支撑。 有人將整篇文章默写下来,逐字逐句圈点批註,生怕遗漏任何逻辑要点。有人彻夜难眠,在檯灯下奋笔疾书,把心中的思考记录在厚厚的笔记本上。 林知微没有去钻研那些深奥的哲理,她只牢牢记住了文章最后的落脚点——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这八个字,在她心底,像一簇火苗点燃黑夜,带来一种说不清的希望与篤定。 她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坎坷:下乡、离婚、返城、復婚,再到如今坐在北大的课堂上。路,不就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吗?这不正是“实践”一次次在检验“真理”的过程吗? 隨著思想解放的浪潮涌动,燕园里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討论会、座谈会、讲座,各种活动层出不穷。人们都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全新的起点上,只要努力,就能迎来不同以往的未来。 春风吹过,槐花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飘散出清甜的香气。林知微她们经济系一班的同学,整队走向北大礼堂。 今天,是学校里的朗诵比赛。 礼堂內,红布幕拉得整齐,木质的地板擦得鋥亮,台下已坐满了各系前来观摩的师生。空气里,瀰漫著期待的气息。 经济系一班的参赛代表是孙雯雯。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紧紧攥著稿子。 她没想到,不仅宿舍里的几位室友都来给她加油,全班同学几乎到齐,占据了好几排座位。那一刻,她眼眶立刻湿润了。 林知微见状,赶紧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忍住,忍住,读完再哭。” “知微姐,我紧张,怎么办?”孙雯雯小声说,手心里全是汗。 “深呼吸!”林知微跟她说。 吴雨桐立刻伸手,按了按她虎口的合谷穴:“我以前一紧张就按这里,能缓解点儿。” 孙雯雯深吸一口气,果然觉得心跳慢了一些:“好像,好了一点……” 就在这时,台下的同学们开始小声喊起:“孙雯雯,加油!加油!” 一声声此起彼伏,声音里带著笑意与真诚,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她走向舞台。 “完了完了,我又紧张了。”孙雯雯苦著脸。 林知微轻声提醒:“等会上台,別看我们,往远处看,就不会紧张了。” 终於轮到她。舞台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四周安静下来。 她选择朗读的作品是高尔基的《海燕》。 孙雯雯的声音有些细,却清澈动人: “在苍茫的大海上……” 开篇的声音略显拘谨,但隨著节奏的推进,她逐渐进入状態。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练习了无数次,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饱满有力。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那一声呼喊,掷地有声,带著青春的昂扬与热烈。 掌声瞬间像潮水般响起,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 孙雯雯脸上泛起潮红,眼眶里闪著泪光。 走下台的那一刻,班里的同学们立刻围上来:“真好!读得真好!” 陈红豆拍著她的肩膀,笑得爽朗:“你这可是给咱们宿舍爭光了!” 最终,孙雯雯凭藉这篇《海燕》的朗诵,获得了比赛的第一名。 当主持人宣布结果时,全班同学一起站起来鼓掌欢呼。那一刻,她不再是靦腆的小姑娘,而是全班的骄傲。 林知微和同学们簇拥著孙雯雯,笑闹声一路传出礼堂。春天的燕园,不仅仅是百花盛开的景色,更是思想解放的热潮,是青春澎湃的见证。 孙雯雯擦掉眼角的泪,笑得像花一样。林知微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们这一代人,真的正在见证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她自己,也在这风起云涌的春天里,坚定地迈出了属於自己的步伐。 关於“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的大討论,影响到的不仅仅是学校里的学生们。它像是一阵迅猛的春风,穿过机关、厂矿、田野,吹进了各个部委的办公大楼。 林知谦刚结束一场闭门会议。会议室里的空气仍旧残留著紧张的余韵,几位负责起草文件的年轻干部,眼神中闪著兴奋与不安交织的光。 他们商业部的领导,亲自把来视察工作的上级领导送到大门口。 方才开会的时候,领导说话间,字里行间已隱约透出一种新的思路:要打破旧的条框,把工作真正与“实践”结合起来。 林知谦心头一震,暗暗生出一种清晰的预感——在不久的將来,他们商业部,恐怕也要迎来一次彻底的职能转换。 站在门口,他亲眼目送著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大院,捲起尘土,在春日的阳光下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他的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那一幕。 那位刚调来北京的上级领导,讲话的口吻、眼神里的篤定,让他印象极为深刻。更奇怪的是,林知谦总觉得,他眉眼间有几分熟悉。 林知谦抬手揉了揉眉心,回去继续加班了。 第82章 悠悠的爱情观 周末,林知微带著几本关於服装设计的书去了一趟关奶奶家。 娜娜见了,眼睛立刻亮了,抱著书爱不释手,指尖摩挲著纸张,翻得极其仔细。 那份由衷的喜悦,让林知微心头微微一暖,忍不住暗暗想著:回头再多找一些这类的书。 隨后,她又被悠悠拉著去王府井百货逛街。正值春末夏初,京城的风里带著一丝潮润的暖意。 王府井街头人流涌动,橱窗里新上架的连衣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五顏六色的布料吸引了不少年轻姑娘驻足,指指点点。 悠悠逛得兴致勃勃,目光在一排排夏装之间流连。 可偏偏就在这时,悠悠却遇见了她最不想见的人。 不远处,一个头髮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鑠的老太太,身边跟著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母婴区柜檯前翻看小衣服。老太太眼神一扫,猛地定在悠悠身上,隨即高声喊了一句: “悠悠!” 这一声尖厉,穿透商场的嘈杂,令周围好几个人都回头张望。 悠悠整个人僵住,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想装作没听见,转身往別处走,可人群的目光已让她无法逃避。 果不其然,那老太太快步走近,正是悠悠的奶奶——陈母。 她一见面就毫不留情地训斥起来:“你这丫头,就算你爸妈离了婚,你也是姓陈的!有良心吗?一次都没回去看过我、看过你爸,真是不孝!” 声音越来越尖,眼神凌厉,丝毫不顾旁人侧目。 “你妈平时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话还没说完,悠悠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眼睛猛地抬起,声音里带著怒气:“你少胡说!这事儿不关我妈的事!” 林知微心头一紧,见周围已有人窃窃私语,她怕场面闹大,连忙伸手拉住悠悠。 隨后看向陈母,语气平静,却锋芒暗藏:“小姨当初离婚,不就是因为您让她公器私用,替您女儿安排工作,她不肯,这才离的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母愣了一下,脸色猛地涨红,还欲再辩。 林知微不等她开口,又淡淡补上一句:“哦对了,听说您孙子去了部队?好像是您儿子安排的吧……也不知道符不符合程序呢。” 话音落下,陈母的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被人当眾戳穿了什么。 她身边的年轻女子连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急急打圆场:“婆婆说话直,不经大脑,你们別放在心上。” 她一边歉意地朝林知微和悠悠笑,一边柔声补了一句:“悠悠有空来家里吃饭。” 说完,也顾不得老太太的脸色,直接挽著她匆匆离开。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悠悠怔怔看著那两人的背影,忽然冷笑了一声:“刚才那个,是我后妈吧。” 林知微轻声应道:“应该是。” 悠悠低下头,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讽刺与苦涩:“她们刚才在逛母婴区吧。看来,我爸要有一个新孩子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目光落在玻璃橱窗里那几件粉粉嫩嫩的小衣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家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毯上,留下斑驳的影子。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偶尔夹杂著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译和叶攸寧推著两个孩子出去晒太阳了,林寧远和许茹也出门去了朋友家,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悠悠。 悠悠一进门,把外套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扑通”倒在沙发里,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林知微心里微微一紧,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悠悠没急著喝,只是盯著天花板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姐,你说,爱情这东西,真的靠得住吗?” 林知微放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等著。 悠悠咬了咬唇,眼神有些暗淡:“我爸妈,当年也是恩爱过的吧?可最后呢,还不是一拍两散。他转身就能迎娶別人,还要再生孩子……我觉得啊,男人的心,都是靠不住的。再深的感情,也敌不过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她嗓音发紧,像是想要掩饰什么,却还是透出失落。 林知微轻轻嘆了口气:“悠悠,你现在看见的,都是负面的一面。可並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悠悠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可谁敢保证呢?就算一开始是真心,到最后又能剩下多少?我不敢信,也不想信。与其以后被辜负,不如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林知微盯著她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伸手,把悠悠散乱的髮丝轻轻拢到耳后,语气温柔却坚定:“可如果一生都拒绝去相信,也许会错过一些值得的人。感情不是没有风险,可是遇见对的人,就算一路顛簸,回头看,心里还是会庆幸。” 悠悠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杯壁上划著名弧线。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姐,你和姐夫,是幸运的。我呢……大概没这个运气。” 她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带著压抑的倔强。眼睛露出来的时候,是藏不住的迷惘和失落。 林知微看著她,心口隱隱发疼。她明白悠悠的刺蝟般的自我保护,可也清楚,这孩子其实是在害怕被伤害。 於是,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大道理。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得靠悠悠自己去经歷,才能真正明白。 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车轮轻轻滚动的声音,“咔嗒——”门被推开,明亮的阳光顺著门缝洒进来。 周译和叶攸寧,一人推著一辆婴儿车走进来。木地板在车轮的碾动下发出轻轻的“咔嗒”声,两个孩子一边晃动,一边咯咯笑,清脆的笑声立刻驱散了刚才房间里那股低落的气息。 林知微赶紧迎上去,把安安抱起来,小傢伙搂著她脖子不撒手,脸蛋儿紧紧贴著她,嘴里喊著“妈妈”。 两个孩子现在能很熟练地叫“爸爸、妈妈”了,悠悠在一旁看著,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心里那点鬱结被孩子们的天真笑声冲淡不少。 她跟叶攸寧说:“小攸寧,你赶快教他们喊『小姨』啊!” 第83章 BBQ 夜色静謐,臥室的灯光柔和,空气里带著淡淡的沐浴香气。 林知微盘腿坐在床上,手里还捧著一叠列印好的资料,发梢湿漉漉的,一缕缕垂在脸侧。 周译拿著吹风机,坐在她身后,耐心地为她一点点吹乾头髮。温热的风掠过,带起髮丝轻轻拂在她颈侧,痒痒的,惹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 “別动。”他轻声提醒,声音沉稳低哑。 林知微“嗯”了一声,眼睛却还盯著手里的资料。 等到她的头髮完全吹乾,他才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到一边。手掌自然而然覆在她的肩膀上,慢慢揉捏起来。 “左边一点……嗯,对,再下面一点。”林知微舒服得声音都轻了几分。 周译笑了,指尖顺著她的肩颈一路按下去,力道由轻变重,带著几分曖昧的探寻。 林知微正要再开口,却忽然察觉他的手渐渐往下,不再安分,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敏感处。 她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周译!” 男人眼神里带著笑,半是无辜,半是狡黠:“我这不是在帮你放鬆吗?” 林知微噎住,忍不住失笑,还是伸手按住他作怪的手,把资料顺势放到一边。她收了笑意,正色道:“我觉得,悠悠对感情的態度,有些悲观。” 周译沉吟了一下,声音温和:“估计是受她爸影响吧。” 林知微点头,把白天遇到的事说了出来:“今天逛街,碰到陈劲的新夫人。看著年纪比悠悠大不了几岁,这才结婚三个月不到,就怀孕了。” 她轻嘆一声,语气里夹著几分怜惜:“所以这也不怪悠悠,男人……” 周译低声笑了。 林知微立刻抬脚踢了他一下:“笑什么?” 周译顺势握住她的小腿,手掌宽厚有力地揉捏起来:“我是在想啊——咱们得给安安和南南做一个好榜样。” “好,那你明天先做一个好榜样,给我们烤肉吃。”林知微笑著半开玩笑。 春末夏初的林家小院绿意葱蘢,几株高大的槐树在院墙边撑开浓荫,角落里的海棠花早已落去,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隨风堆叠在石径上,像一幅静謐的水墨画。 空气里夹杂著青草的清新和初夏微热的气息,伴著炭火燃起时特有的香味,愈发显得温馨愜意。 林知谦和陈书艺最早到。陈书艺环顾院子,眼里闪过一丝艷羡,忍不住感嘆:“还是住在院子里好啊,宽敞,透气,还能养花种草。我们那筒子楼,一开门就是楼道,哪有这份自在。” 她一边说,一边把隨手拎来的牛肉、虾交到林知微手里,笑著补充:“快拿去准备,今天可得让我好好解解馋。” 林知谦目光落在院子正中那只特製的烤炉上,忍不住称讚:“这炉子做得真不错,稳当,还透气。” 周译抬起头,笑了笑:“这是我跟爸一起设计的,画好图纸,找铁匠定做的。” 林知谦点点头,视线却渐渐停在周译身上。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参加的那一场闭门会议。那位新调来的领导亲自出席,他一时没想通那股熟悉感来自哪里。此刻对比周译的眉眼,他才恍然,原来两人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相似。 听闻那位领导的妻子常年生活在香港,夫妻感情深厚,却无子女。想到这里,他目光不由停得久了些。 “怎么了,大哥?”周译察觉到他的凝视,笑著问。 林知谦这才回过神,收敛心思,隨口转开话题:“最近有知行的消息吗?” 周译神色一正,摇摇头:“哥已经两个月没有和家里联繫过了。我问过李叔,他说是军事机密,让家里別再打听。” 话音落下,空气里一瞬安静下来。林知谦想起近日国际新闻频频传来紧张局势,心头难免涌起几分猜测与不安。 林寧远挽起袖子,从厨房端出一盘已经切好的羊肉小块,笑呵呵地招呼:“来来来,都別閒著,帮忙串羊肉串!这是昨晚就醃好的,放了一夜,应该入味了。” 另一边还有一盘羊排,骨肉相连,散发著香料和肉香的混合气息。 许茹拿著林知谦刚拿过来的牛排看了看,皱了皱眉:“这牛排太厚了,要不要切开?” 林知谦正接过竹籤,头也没抬:“不用切,整块烤,烤熟了再切开,才香。” 院子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悠悠提著一袋水果进来,边走边喊:“哇,好香啊,今天我可算是来对时候了!” 紧接著李津和傅景也来了,李津手里拎著一袋鸡翅,一进厨房就交给周译。 周译看了一眼,说:“先划几道口子,烤的时候更入味。” 李津爽快地应下,拿刀“刷刷”划开,动作利落。 不多时,桌子旁已经坐满了人。李津一边串肉串,一边和林知微聊起学校的事。 “北大和清华,氛围差別挺大的。”李津认真地说,“北大更自由,学生敢提问、敢爭辩;清华那边呢,讲究理工科的严谨,课堂气氛完全不同。” 林知微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很对,还补充了几个课堂上的趣事。 一旁的傅景竖著耳朵,听得极专心,连手里的竹籤都差点掉了。 悠悠瞧见,忍不住笑:“小景,你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傅景一本正经地眨眨眼:“我是在思考,將来到底去清华还是北大。” 他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哄堂大笑。 陈书艺笑著摇头:“这孩子,口气不小。” 林知谦却眼睛一亮,拍了拍傅景的肩膀:“好!有志气!” 叶攸寧推著婴儿车,从屋里慢悠悠走出来。 车里的安安还撅著小嘴,小脸鼓鼓的,眼皮半睁不睁,显然是刚睡醒,还带著点没清醒过来的懵。小手握成拳,揉了揉眼睛,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嘟囔著。 南南倒是精神些,双眼乌溜溜的,正好奇地望著院子里一群大人忙碌的身影,时不时挥动著小手。 林知谦见状,快步迎上前去,伸手一把把安安抱起来。小姑娘被人抱高,愣了愣,隨即“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他怀里。 林知谦忍不住笑出声,摸了摸她的后背,惊讶道:“这丫头,比上回见的时候沉了些。” 陈书艺也凑过来,看著安安和南南圆乎乎的小脸,笑著应和:“是呢,脸都肉嘟嘟的了,看来知微和小周照顾得挺好。” 许茹剥开一根香蕉,递给叶攸寧,在一旁说:“小孩子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儿,你要是不常见,就更觉得长得快。” 林知微笑著说:“我俩在学校,平日里还是爸妈跟攸寧照顾的多。” 陈书艺看著旁边的小小少年,正拿著一根竹籤,认真地把肉块往上串。少年眉目清朗,神情专注,额前的碎发被微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不自觉地微微笑了起来。笑意里带著几分怜惜,又带著些温柔的欣慰。 这孩子,现在这样,也挺好。 第84章 北京大吗 最先烤好的,是提前醃了一夜的羊排。 炭火正旺,火苗舔著铁架,油脂“滋啦滋啦”滴在炭上,带起一阵阵白烟,混合著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瞬间瀰漫在整个院子里。 周译戴著厚手套,举起大剪刀,顺著肋骨利落地剪开,肉香隨之更浓。他笑著招呼:“来,直接拿著啃,方便吃!” 李津眼睛一亮,第一个伸手接过一块,大口咬下去,油汁顺著嘴角流下来,他顾不上擦,只顾得大声称讚:“好吃!太香了!这比饭馆的还带劲儿!” 林知微见他吃得满嘴流油,忍不住笑著摇头,顺势问:“李津,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他们这一届大学生比较特殊,因为是春季入学,课程得加紧赶进度,暑假被压缩得很短,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 李津抬起头,唇边还沾著油,笑容爽朗:“我得去趟广州,看看我爸妈。” 林知微眼睛微微一亮,心里立刻联想到自己的计划:“真巧,我们也打算去一趟广东。” “那感情好啊!”李津一拍手,语气里满是兴奋,“我带你们去喝正宗的广府早茶,虾饺、肠粉、凤爪、糯米鸡,一个都不能少!还有糖水铺,杨枝甘露、双皮奶,保证让你们吃到撑。” 说到兴起,他顺手拿起一根刚烤好的鸡翅,递到悠悠面前:“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我带你吃好吃的。” 悠悠低头咬了一口鸡翅,嘴角微微弯起,却摇了摇头:“算了吧,好不容易放个假,我还是想留在家里,陪我妈。” 陈书艺凑到林知微身边,低声笑道:“听说广东那边正在搞试点,你们过去看看,多学习一下。” 林知微心口一动,暗暗点头。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趁著大潮还没真正涌起,先到南方走一遭,或许就能先一步捕捉到机会。 炭火“噼啪”作响,火苗跃动著吞噬油脂。 周译正站在烤炉前,手里翻转著烤串,油光在他前臂的肌肉上泛著亮光,脸上已沁出一层细汗,湿漉漉的髮丝贴在额前。他神情专注,额角的汗珠顺著面庞滑落,却浑然不觉。 林知微看在眼里,忙拿过一条毛巾,踮脚替他轻轻拭去,笑著问:“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喝口水吧。” 林知谦就在旁边,看著他们小两口间的默契,他走上前,伸手接过周译手里的夹子:“行了,咱俩换换。你先过去吃点东西。” 周译这才终於从炉火边“解放”下来,刚在藤椅上坐下,叶攸寧就眼疾手快,从冰桶里捞出一瓶冒著凉气的北冰洋汽水,递到他手里。少年清亮的嗓音里带著笑意:“刚冰镇过的,解渴。” “呲——”瓶盖拧开,气泡喷薄而出。 周译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汽水顺著喉咙滑下,把整个人的燥热都压了下去。他放下瓶子,忍不住轻声道:“谢谢攸寧。” 这时,傅景正坐在一旁,静静听著眾人聊天,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我爸八月底回国,到时候你们从广东回来,还能见上一面。” 林知微转眸望向他,轻声问:“姑父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傅景抿了抿唇,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也就一个月。” 叶攸寧在旁边静静听著,神色间若有所思。他目光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汽水瓶壁,似乎心里正涌起某种情绪,却被他刻意按下,没有说出口。 县城的看守所门口,正值夏日午后,空气里带著一股闷热。院子外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热浪一阵阵往上翻腾,连蝉鸣都聒噪得让人心里发躁。 周评已经在门口来回走了一个多小时,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他身上的衬衫早就湿透,后背贴在身上,汗水顺著鬢角一滴滴淌下来。 他抬手使劲擦了擦,烦躁得跺了跺脚,忍不住抱怨:“咋还不出来啊?” 周证则靠在槐树的阴凉下,神色比他淡得多:“再等等吧,可能手续慢。” “老四,还真是够狠的。”周评火气一时上来了,压低了声音,带著怨气,“这是他亲娘啊,说举报就举报,半点情面也不留。” 周证眼皮一抬,目光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很沉:“这也是娘自己作的,不能怪老四。” 话音落下,周评心口更堵,闷热和憋气夹杂在一起,忍不住嘟囔:“周语那丫头也是没良心的,人就在县城,也不来接娘。” 周证心里冷哼一声,却没说出口。娘当初害得三妹夫住院,三妹错过了高考,人家凭什么来接你? 正说著,厚重的铁门终於吱呀一声拉开。 周母穿著一身褪了色的蓝布衣裳,脚步不快,鞋底摩擦著地面,显得有些笨重。 半年未见,她的脸上皱纹更深了,额角的白髮也多了些,眼窝有些凹陷。但与周评想像的狼狈不同,她神色还算平稳,背脊也没有佝僂下去,脚步缓慢却还算稳当。 “娘。”周评迎上前去,伸手扶了一把。 在回去的路上,周母忽然开口,声音带著点沙哑:“老四……考上了吗?” 周证看了她一眼,语气沉稳,却掩不住心底的骄傲:“四弟不仅考上了,还考上了清华。” “清华,清华在哪儿……”周母微微一顿,她又追问:“那……他去北京了?” “去了,早就去北京了。”周评忙在旁边接话。 话音落下,周母愣愣地站在原地,烈日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唇角微微颤抖。 她喉咙里像堵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样啊……” 她忽然抬头,眯著眼睛望向天边。夏日的天空一片刺目的湛蓝。 周母盯了许久,似是自言自语般,低低问了一句:“北京……大吗?” “那当然大啊。”周评抢著说,“北京是首都,比咱这县城大得多了,热闹得很。” 可周母没再接他的话,只是眼神慢慢飘远,神思似乎被什么勾住。唇边喃喃低语,像是说给別人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大……就好。” 第85章 三角地带 周末的晚上,林知微提著从家里带来的点心、蜜饯和水果,回到了宿舍。 刚推开门,便被一阵热烈的討论声包围。宿舍里几位室友围坐在一起,有的站著,有的坐著,似乎正在激烈地爭论著什么。她只觉得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热情与兴奋的气息。 “知微,你怎么看这个事儿?”陈红豆和吴雨桐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她。 林知微愣了一下,她匆忙放下书包,走过去坐下,边听她们討论边整理著思绪,很快就搞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件事源於北大校园里那个著名的“三角地带”——宿舍、食堂和图书馆之间的空地。 这块地方被广大学生亲切地称为“三角地带”,是北大信息流通的重要枢纽,所有关於讲座、社团活动、学术討论、甚至一些学生活动和创作,都会通过这里发布和传播。 今天,这里张贴了一篇引发了不小爭议的打油诗。是一位77级的新生张贴的,內容写得风趣幽默。 文章的开头几句是:“我来自美丽的山西,心里充满了甜蜜,以前未能上大学,是因为头上未长角,身上未有荆棘。” 这首诗原本是表达这位新生的个人感慨,但却无意间引发了76级工农兵学员的不满和抗议。 对於许多通过推荐入学的76级学生来说,这篇文章里的“未长角”和“未有荆棘”似乎在间接贬低他们的身份,仿佛是在说,他们的入学经歷有些“不够光彩”。 而77级的同学,正是通过高考披荆斩棘考进来的,似乎在这些文字里感到了一种“优越”的意味。 “什么意思啊?难道我头上就长角了?” 76级的学生们愤怒不已,他们迅速开始在三角地带反击,贴出了大字报,回应这首打油诗。 “真是气人!这篇诗让我们感觉被侮辱了!”“我可是通过推荐上来的,这篇诗明摆著看不起我们。” 这首诗似乎触动了他们的敏感神经,激起了强烈的反应。 77级的学生们自然也不甘示弱,开始为这首诗辩护。 文学系的学生们自然走在了这场口水战的前沿,胡娇娇在一旁说:“我们班上,已经有不少同学开始写文章反驳了。” 林知微听著宿舍里同学们的討论,眉头微微皱了皱。她一向偏好清晰的逻辑和理性的思考,而眼前这场爭论,显得有些过於情绪化和表面化。 她默默拿起自己带来的点心和蜜饯,把它们分发到大家手里。 “討论累了吧,吃点东西缓缓。” 她的话音未落,大家纷纷伸手接过,一时间,宿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几位室友吃著点心,看著她,忍不住问道:“知微,你怎么看这个事儿?” 林知微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这样爭来爭去,有什么意思,我觉得还是先好好准备期末考试吧。” 她的话让宿舍里的气氛微微沉寂了下来。大家纷纷低下头,似乎意识到这些爭论只是短暂的情绪发泄,真正的目標应该是眼前的学业和未来。 然而,林知微也没想到,这场爭论,竟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持续了下去。直到76级的同学们毕业离开燕园,那场关於打油诗的激烈辩论才彻底平息。 隨著期末考试的临近,宿舍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每个人都意识到,现在最阻碍她们进步的,是宿舍每晚固定9点的熄灯时间。 大多数同学发现,晚上的时间是最能集中精力复习的,但熄灯之后,四周一片黑暗,学习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 有一天,林知微听到一些男生宿舍的同学们悄悄討论,说有人已经准备了蜡烛,打算在熄灯后继续复习。 听到这个消息,宿舍里的气氛瞬间有些沉默。大家都意识到,眼下的紧迫感和竞爭压力,已经让人不想放弃每一个可以用来学习的机会。 “咱们不能落后。”林知微忍不住说,“要不,我们也准备些照明工具?” 她话音一落,宿舍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开始討论用什么最合適,有人提议蜡烛,有人说容易弄得屋里乌烟瘴气。 最后,还是林知微想到了更稳妥的办法。第二天,她特意回家一趟,从家里带回了两个檯灯。 “谢谢知微姐。”孙雯雯接过檯灯,眼神里带著几分感激。 宿舍四人分成两组,每盏灯前都围著人。光线虽然昏黄,却足够照亮课本与笔记。 熄灯后的宿舍楼外一片静默,偶尔传来风声与虫鸣,而这间小小宿舍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伴著檯灯散出的温暖光晕,显得格外坚定。 周六的午后,颐和园的阳光正好,湖面泛著粼粼波光,游人三三两两走在长廊下,映衬著一派悠然的初夏景致。 林知微匆匆从北大赶来,远远就看到周译和叶攸寧推著两辆婴儿车,安安和南南正伸著小手,好奇地望著来往的人群。 孩子们渐渐长大,在屋里已经待不住了,每次出门,眼神里都带著满满的兴奋。 林知微快步走上前,伸手抱起安安,忍不住笑著问周译:“期末考试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周译將婴儿车卡好位置,脸上带著一贯的镇定:“我们专业和你们不一样,理解性的东西偏多,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 这话一出口,林知微轻轻拧了他一下腰,嗔声道:“说谁呢?谁考前抱佛脚了?” 周译立刻举手投降,笑著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他看得出来,林知微这段时间紧绷得很,复习到深夜,心思全扑在考试上。周末也不回家了,今天特意喊她出来,带著孩子在湖边走走,也是想让她换个心情。 林知微抱著安安,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颊,语气却依旧带著一丝担忧:“我就是怕,要是考得太差了,被人议论。毕竟大家都知道,我是班里入学成绩第一的。” 周译伸手替她把肩上的髮丝拨到耳后,目光温和坚定:“分数只是一个结果,谁也不能否定你的努力,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风从湖面吹来,吹散了暑气,也吹开了林知微心里的结。她低头看著安安和南南稚嫩的笑容,心口似乎也轻鬆了几分。 第86章 周容与 昆明湖的水面在夏日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湖风轻拂,送来一丝清凉。长廊两侧的彩绘梁枋在微风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知微抱著安安,在长廊的石凳上坐下稍作歇息。安安被微风吹得有些睏倦,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怀里靠,眨巴著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 叶攸寧坐在一旁,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温柔低缓,耐心地哄著她。 另一边,南南却像换了个小人儿,精神十足。他一边在爸爸怀里扭动,一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高高耸立的佛香阁,奶声奶气地喊:“去——去——!” 周译忍不住笑,弯腰把南南抱起来,朝石阶走去。他脚步稳健,怀里的孩子一边拍著小手一边笑,显然兴奋极了。 走了几步,周译忽然回头,眉眼间带著笑意,朝叶攸寧招了招手:“拿上相机,给我们拍几张。” 叶攸寧一愣,低头一看,发现安安正攥著自己的手不放,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他抬头看向林知微,微微一笑:“林老师,我来抱安安吧,你去给他们拍照。” 林知微轻轻把孩子交到叶攸寧怀里,拿著相机,快步跟了上去。 台阶蜿蜒而上,石阶在夏日阳光下泛著浅浅的光泽。佛香阁巍峨矗立在碧空下,檐角飞翘,金瓦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林知微跟在周译和南南身后,脚步轻缓,目光始终追隨著前方那一大一小的背影。 男人的肩膀宽厚而沉稳,怀里的南南则抱著父亲的脖子,兴奋得不时伸出小手去指远处的楼阁。两人的身影被拉长,重叠在石阶上,像是紧紧相依的剪影。 林知微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住这一幕:父子在佛香阁前的石阶上,笑意洋溢,夏日澄明。 听鸝馆离长廊並不远,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朱漆大门前。轮胎碾过石板的声音和尾气的热浪,在静謐的园子里格外显眼。 安安正是好奇心最盛的年纪。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扑闪著长睫毛,兴奋地“呀呀呀”叫著。肉嘟嘟的小手用力伸向前方,指著那辆停在朱漆大门前的汽车, 小身子在叶攸寧怀里扭来扭去,仿佛一只急於扑腾出笼的小燕子,恨不得立刻跑过去。 叶攸寧无奈,便抱著她往路边靠了靠,好让她看得更清楚。然而下一刻,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听鸝馆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两名男子並肩走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那位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挺拔,西装笔挺。他五官深刻,稜角分明,鼻樑笔直,唇线紧抿,周身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凌厉气息。 鬢角已有几缕霜白,却非但不减锐气,反倒添了几分沉沉威势。尤其是一双眼睛,黑沉深邃,目光冷峻中透著锋芒,令人难以揣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眉骨高耸的线条在日光下投下一道阴影,流露出几分隱隱的疲惫,但那种不动声色的威压,却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后头跟著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男子,戴著金边眼镜,身材清瘦,手里抱著一个公文包,气质拘谨,显然是秘书类的隨从。 叶攸寧心头骤然一紧。能在听鸝馆用餐,又能直接將车开至门口的,身份必然非同寻常。 他的目光在前面那人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越看,竟越觉得眉眼间,与周叔叔有几分相似。 走在前头的,正是周容与。 方才在听鸝馆里应酬了一圈,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他的眉宇间隱约透出几分倦意。 西装仍旧笔挺,一丝不苟,然而脚步却带著压抑的沉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不大,却泄露出疲惫。 司机快步上前,为他拉开车门。周容与刚要弯身上车,忽然被一阵稚嫩的奶音打断。 “啊呀——呀呀——” 那声音带著婴儿独有的奶音,清脆而直接,在夏日空气中格外显眼。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周容与眉头微微一动,下意识抬眼循声望去。 不远处,长廊阴影里,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正抱著一个女婴立在路边。 少年眉目清俊,神色却因本能的警觉而显得绷紧,手臂护得极稳。怀里的婴儿白嫩圆润,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肉嘟嘟的小手正朝这边拼命伸著,眼角眉梢透著一种不自知的骄矜和倔强。 周容与的眼神驀地一凝。 那一瞬,他的心口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片刻。 那种神態,分明让他想起了远在香港的妻子。她笑起来时眼梢轻挑,眉宇间也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骄傲,竟与眼前这小女婴有著些许的相似。 周容与唇角缓缓弯起,露出一抹极少见的笑意。那笑容不张扬,却带著一丝深藏不露的温和与感慨,仿佛有什么沉埋在心底多年的东西,被婴儿清澈的笑声轻轻撩动。 只是转瞬,他便收敛了情绪,眼神重新恢復一贯的沉稳与深不可测。抬脚弯身,钻进轿车。 “砰——”车门合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颐和园外的道路尽头。 不多时,周译和林知微抱著南南走过来。两人只见安安正仰著小脑袋,目光执拗地追隨著汽车渐行渐远的身影,嘴里还兴奋地“呀呀呀”叫著。 周译忍不住笑出声,伸手颳了刮女儿的小鼻子:“瞧你这眼神,改天去找舅舅,去坐舅舅的小汽车,好不好?” 安安似乎听懂了似的,小手一挥,继续兴奋地“呀呀”回应,引得林知微和周译都笑了起来,夏日的园子里气氛轻快起来。 车上,李秘书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扣著公文包,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后排的周容与。 男人坐姿端正,眉眼冷峻,车窗外的光影一掠而过,却没能冲淡他周身的那股凌厉气场。 李秘书心里直打鼓。早晨接到的那通电话,让他到现在还觉得头皮发麻。可憋在肚子里,他更不敢不说。 他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开口:“先生,香港那边传来消息……说,夫人这几日不在香港,去了欧洲。”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骤然凝固。 第87章 伤痕与未来 周容与抬眼,冷冷扫了李秘书一眼,语气淡漠里带著几分讥讽:“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欧洲?” 李秘书心里一紧,但还是硬著头皮答道:“夫人,是去了伦敦。” 后排的男人轻轻哼了一声,鼻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车厢里的气压陡然沉重。 李秘书屏住呼吸,不敢再多言。 前两日先生亲自过问夫人的手续,原以为这次能让夫人回来一趟。谁知结果却是相反——夫人不仅没有回来,反而去了伦敦。 他心里更是暗暗叫苦。若没记错,那位许先生,好像正是在伦敦。 李秘书偷眼从后视镜看向后排,男人半倚著座椅,眉宇间阴影更深,薄唇紧抿,眼神沉沉落在窗外疾掠而过的街景,像是在思索,又像在压抑著什么。 他小心翼翼,低声补了一句:“闻家,也有亲戚在伦敦。夏天的伦敦气候宜人,或许夫人只是想换个环境,散散心……” 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良久,周容与才微微眯了眯眼,神色冷峻,却在心底闪过一抹无法言说的空落。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颐和园见到的那个小女婴。那孩子眼睛亮亮的,带著一股天生的骄气。若是他们的儿子还活著,如今怕也能抱上孙女了。 念头一闪而过,胸口却像被钝器重击般闷痛。 车內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在夏日的空气里缓缓蔓延开来。 期末考试终於落下帷幕,宿舍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轻快了许多。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书本暂时被搁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行李箱、火车票和暑假的计划。 陈红豆是最乾脆的,床铺已经收拾得一乾二净,箱子拉链拉得紧紧的,放在床边隨时可以拖走。她笑著说:“车票都买好了,明早一大早的车,我得早点睡。”语气里透著归心似箭的轻快。 孙雯雯和夏清也在商量,俩人一个回苏市,一个回上海,正好可以买同一趟车次,路上还能互相照应。孙雯雯说得兴致勃勃:“刚好还能一路聊天,不怕无聊。”夏清也笑著点头,眼神里已经有几分期待回家的温柔。 胡娇娇和赵小娥因为家离得近,倒是不慌不忙,躺在床上,悠閒地插话打趣:“等你们都走了,宿舍里就更宽敞了,我们还能多清静几天。”话虽这么说,可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和不舍。 只有吴雨桐显得有些犹豫。她抱著枕头,神情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黯淡,显然还在纠结。 “要是留校的话,能好好学一阵子。”她轻声开口,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枕套的边角,“我还想著,开学后的英语分班考试,我要是能进快班就好了。” 说到这儿,她眼神闪了闪,像是心底有了一点期待,“而且……我听说,班里有好几个男生也准备留校,打算利用暑假的时间多学点。”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又慢慢垮下来,嘆了口气:“就是……有点想家了。” 林知微靠在床边,笑著看她:“我暑假打算去趟广州,去探望一个老朋友。” 这句话像是一把小石子落进了吴雨桐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刚刚还满心犹豫的她,眼睛立刻亮了几分,脱口而出:“那我也回去!等你到了广州,我带你逛一逛,我们那儿可热闹了。” 林知微也笑,点头应道:“好啊,说定了。” 去广州之前,林知微先在家里等到了程素素。 见到她的那一刻,林知微愣了一下。 记忆里她那头乌黑顺滑、几乎快要垂到腰间的长髮,如今只齐到锁骨,修剪得乾净利落。发尾轻轻翘起,衬得整个人眉目之间更显明快。 程素素似乎心情不错,眼神带著几分期待,抬手撩了撩新髮型:“怎么样,好看不?” 林知微笑了,真心讚嘆:“好看,很颯。” 这时候屋子里很安静。两个孩子已经熟睡。周译和叶攸寧则窝在书房里,正捣鼓著著什么,时不时传来翻动纸张和敲击笔记本的声音。 林知微泡了一壶茶,茶香裊裊,她把茶杯推到程素素麵前,柔声道:“坐下慢慢说吧。” 程素素抿了一口热茶,手指摩挲著瓷杯壁,眼神却微微飘远。她轻轻嘆了一口气:“我这是,跟过去彻底告別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勇气,才抬眼笑了笑:“我跟章郁,彻底结束了。” 林知微心里一紧,下意识去打量她的神情。意外的是,她並没有想像中的颓丧或落寞,反而多了几分清爽自在。林知微把心底的担忧压下,静静等她继续。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大事。”程素素慢慢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豁然开朗的淡然,“就是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 她顿了顿,低声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的过去:“以前,是我催著他去领证。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他没考上。后来反过来,他开始催我去领证。” “在云南的时候,知青们都不容易,抱团取暖的人不少。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也是真的。” 程素素目光微微低垂,像是看见了那些已经远去的日子,“刚回北京那会儿,感情正是最热烈的时候。如果那时候就断开,我心里肯定不甘,说不定还会惦记他很久。”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轻轻一闪,透出一丝回忆的温度,但很快便收了回去:“可开学以后,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学习上,专注在自己身上。有一天他来学校找我,我看著他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模糊了……心里竟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怨懟,也没有遗憾,只像是说起了一段过往。 林知微安静地听著,心里隱隱有些触动。那一刻,她意识到,素素是真的放下了。 八月,林知微在去广州的火车上读到了卢新华的《伤痕》,她一页页翻读,读到那句“我们这一代人,心上都刻著深深的伤痕”时,她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书页在手中颤动,火车轰鸣的声音与那句话重叠著,在耳边久久不散。 可她又抬眼,看见对面一位中年妇女正耐心地哄著怀里的孩子,眼神温和坚定。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伤痕”是他们一代人共同的烙印。 它提醒他们曾经走过怎样的坎坷,也推动他们去追寻一个更明亮的未来。 第88章 旧友 计程车缓缓停在白云宾馆门口。林知微抬头一望,只觉得心口微微一震。 在那个年代,广州的街道多是低矮的楼房、红砖瓦房,而眼前这栋白云宾馆,却像是凭空拔地而起的巨人——三十三层的高楼,笔直耸入夏日蓝天。 “这就是白云宾馆啊……”林知微忍不住轻声感嘆,语气里带著几分难掩的惊讶与震撼。 周译一手拎著行李,也抬头望去,忍不住笑道:“果然不一样,不愧是全国第一高楼,一点也不夸张。” 白云宾馆是前两年,为了满足每年两届的广交会的接待需求建设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脚步声在空旷处迴荡;高高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像是洒下一层细密的星辉。 四周人来人往,既有操著南腔北调口音的国內商贩,也有带著异域面孔的外宾,他们衣著得体,谈吐间洋溢著一种新鲜的气息。与北京的沉稳肃穆相比,这里更像是扑面而来的新世界。 林知微在前台办理入住时,还忍不住侧头细细打量周遭的一切。她压低声音对周译说:“有点可惜,这次咱们没赶上广交会。” 她眼中闪著遗憾,却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神色。 夜幕降临,广州的街道依旧热闹,街边摊贩的吆喝声和远处霓虹交织成一幅夏夜的图景。 李津过来接他们,林知微和周译跟著李津一起,来到李东行的住处。李津一路上兴冲冲地介绍,说自己最近熟悉了不少附近的路,已经有点“半个广州人”的意思。 推门进去,李东行和妻子董琳早已在客厅等候。 一年多未见,李东行看上去比去年更精神,整个人的气色很好,声音洪亮。他和董琳热情地迎上来,亲切招呼两人坐下,语气里透著久別重逢的喜悦。 客厅的茶几上早就摆好了瓜果点心,董琳一边给大家倒茶,一边笑著说:“刚来广州那阵子,真是处处不习惯。天气太湿,衣服一天不到就发潮,人整天也觉得黏糊糊的。” 林知微笑著点头,她才到广州就深有体会。 这时候,李津已经忙不迭地跑去厨房,切水果端点心,儼然小主人一般。 周译见状,提起正事,认真向李东行道谢:“上次的举报一事,多亏了您事先提醒,还帮我在市委苏书记面前提了一句。” 李东行摆摆手,说:“这事儿,还是你自己做事周全,我就只是动动嘴皮子。” 董琳笑著把切好的水果递过来,又看向林知微:“李津这孩子能考得这么好,多亏知微你一直盯著他学习。” 林知微连忙摆手,谦逊道:“是他自己聪明、肯下功夫,我不过是帮著催一催。” 李东行听了,笑意更深:“不管怎么说,等回北京,我一定要去拜访令尊。以后李津的学业,还得麻烦林教授多费心。” 董琳叮嘱起周译:“在学校,还得麻烦你多管管他。这小子啊,太跳脱了。” 周译忍不住失笑,替李津解围:“婶子放心,他也就是在自己人面前闹腾些。在外面,他一直很稳重。” 李津正端著果盘走出来,听到这话,还挺认真地点了点头,颇有些自我认可的模样,惹得屋子里顿时一片笑声。 李东行见几个人聊得正热,话锋一转,问起了周译的近况:“你那个废品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周译说:“目前还是掛靠在街道办,算是成立了一个社队生產组。我们主要回收废旧零件,拆解之后重新利用,也做一些简单的电器配件生產。目前规模还不大。” 李东行听著,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许:“能自己想办法折腾,不容易。现在正是需要敢闯敢试的年轻人。” 林知微则顺势提起自己关心的议题:“李叔,我听说广东这边有不少试点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李东行嘆了一口气,沉吟片刻才开口:“其实,难点不少。最大的问题就是距离香江太近了。那边和这边的经济差距太大了,你们可能还没见过,光是一条深圳河,隔过去,就像是两个世界。每年都有不少人偷跑去香江,有的甚至鋌而走险。” 说到这里,他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一些:“上面也在想办法,但光靠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留住人,归根到底,还是要把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觉得在家门口一样能有盼头。” 他话音一顿,转而看向林知微,神色带了几分认真:“知微,你是学经济的,你怎么看?” 林知微微微一愣,隨即镇定下来,缓缓道:“我觉得,目前我们最大的优势还是劳动力。若是能吸引外商投资,提供原材料、样品和技术,由我们来负责加工生產,那对他们来说,可以大大降低成本;对我们来说,则能引进新技术、增加就业,还能带动经济发展。这是互利共贏的事情。” 李东行凝神听完,目光渐渐亮了几分,点点头:“这个思路很好。外商有资本,我们有人力,如果真能对接上,说不定就是一条出路。” 李东行越听越觉得可行,他继续说:“这种模式下,我们无需投入资金,只提供厂房和劳动力,就能赚取外匯,还能学习技术和管理,这个思路还真是不错。” 董琳趁著大家聊得热闹,悄悄把林知微叫到客厅一侧。她压低声音,神色郑重:“之前你让我帮忙留意的服装厂,我最近听到了一点消息。宝安那边有一家,可能符合你的要求。” 林知微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婶子,具体是什么情况?” 董琳点点头,缓缓解释:“那厂子不是国营大厂,归在『二轻』系统里,算是地方城镇创办的。说白了,就是地方为了发展副业自己组织起来的,规模不大。眼下情况不太好,工资发放都很勉强,几乎全靠贷款在撑著,连日常的资金运转都成了问题。我那边分行的同事最近也很犯愁。” 她说到这儿,忍不住轻嘆了一声:“说句实话,这样的厂子,风险挺大。” 林知微却没有立刻退缩,反而眼神凝了凝,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抬头认真说道:“婶子,地址给我一下吧,我想亲自过去看看。” 董琳点点头,“行,我先跟同事打声招呼,让小津陪你跑一趟。宝安那边离这里可不近,你们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林知微心里暗暗一动,轻声应下:“好,多谢婶子。” 第89章 新朋 他们到广州的第二天,孙均也到了。他一路风尘僕僕,肩上还背著个旧帆布包,一下车,他就远远看见周译,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伸手上前:“总算是到了。” 周译也笑著迎上去,帮他把包接过来:“辛苦了,正等著你呢。” 接下来的几天,孙均要跟著周译一起,去这边的几家国企谈事,顺便打听货源。他们计划继续回收工业废品,把这边的路子打通,才能做得更稳。 周译心里惦记著林知微,忍不住低声跟她说:“你一个人去宝安,我总不太放心。” 林知微看他那副皱著眉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轻轻摇头:“怎么是一个人?还有李津呢,我同学吴雨桐也有兴趣,她也要一块去。再说李叔还安排了司机,你就別瞎操心了,你忙你的吧,不用担心我。” 周译盯著她,眼神里有不舍与担忧,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中午,他们在北园酒家用餐。地方是李津推荐的,专门为孙均接风洗尘。 北园酒家在广州颇有名气,最大的特色是岭南园林风格。踏入门口,就能看见假山鱼池,水声潺潺,廊桥曲折,几处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花木之间。坐在临窗的位置,仿佛人就在园子里,食客与景致融为一体,因此被人称作“公园酒家”。 林知微早早到了,见几人陆续进来,忙起身招呼,笑著介绍大家互相认识。 吴雨桐穿著一件浅蓝色衬衫,胸前打著小巧的领结,整个人清爽利落,眼神明亮,落落大方地跟孙均和李津笑著点头。 李津见到孙均,跟他说:“之前就听我哥提到你,今天算是见著真人了。以后有机会,真想去你们那儿瞅一瞅,看看你们是如何变废为宝的。” 有吴雨桐这个地道的老广,还有李津这“半个广州人”,点菜的事情很快就由他们两个接手了。 服务生拿著菜单一站定,吴雨桐就笑著开口:“花雕鸡一定要来一份,这是招牌。”李津也跟著补充:“再加一份满坛香,味道地道,不尝可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点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定下了好几道菜:花雕鸡、满坛香、松子鱼这些大菜,还有虾饺皇、红米肠等点心。 吴雨桐顺势介绍起这里的特色:“北园的早茶也很有名,你们一定要挑个早晨,来试一回。” 李津插话,带著几分自豪:“我知道我知道,广州的早茶嘛,讲究『一盅两件』。” 周译不失时机地逗他,笑著问:“啥叫『一盅两件』?” 李津端起茶杯,煞有介事地解释:“『一盅』,就是一盅茶,通常是普洱、铁观音或者菊花茶。『两件』,说的就是两件点心,比如虾饺、烧卖。” 林知微转头问吴雨桐:“他说得对吗?” 吴雨桐笑著点头:“对对,不过更讲究一点的,还要搭配得当。通常是一咸一甜,或者一荤一素,才算有滋有味。” 孙均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感慨:“我以前就听说过,在广州吃早茶,拿一份儿报纸,边吃边聊,就能坐一个上午。这种慢悠悠的生活节奏,听起来还挺让人嚮往的。” 吴雨桐笑出声:“那当然,早茶对我们来说不仅是吃饭,更是社交呢。老人家、街坊、朋友,甚至谈生意的,都爱在茶楼里坐。” 花雕鸡端上桌的时候,砂锅还在咕嘟嘟冒著热气。服务员戴著白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瞬间一股酒香和肉香扑面而来。 吴雨桐笑著介绍:“这可是用陈年的花雕酒烹飪的,酒香能把鸡肉里的鲜味逼出来,不但不腻,反而越吃越香。” 没过多久,满坛香也被端了上来。那是一个大瓷坛,盖子一揭开,白气氤氳,香气四溢。 里面食材丰盛,鲍鱼、海参、乾贝、瑶柱一应俱全,加入老母鸡熬出的高汤,用慢火细细煨燉而成,其实就是广东版的“佛跳墙”。 林知微尝了一口,忍不住轻声讚嘆:“这汤也太鲜美了。” 孙均也连连点头:“在別的地方,很难吃到这样讲究的东西。” 眾人吃得兴致正浓,桌上笑语不断,杯盏交错之间,气氛越发热烈。 饭后,几人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慢慢解腻。 周译抬眼看著李津,带著几分打趣:“怪不得你每次从广州回来,都要胖上几斤。今儿个我算是明白了。” 李津哈哈大笑,半是得意半是无奈:“没办法,广州的美食太多了,嘴巴根本管不住。” 吴雨桐也忍不住笑:“所以『食在广州』,不是隨便讲讲的。” 饭后几人散去,回到白云宾馆时,林知微和周译心里惦记著家里两个孩子,没顾得上休息,径直走到前台,准备打个长途电话。 前台的电话机只有一部,他们只好在一旁等著。 此时,正有人站在他们前面打电话,是个穿著笔挺西装的男士,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那人眉头紧锁,说话语速很快,主要是粤语,时不时夹杂几个英文单词。 林知微一边等,一边听,她能大致听懂他的意思。对方似乎在抱怨成本上涨,而香港那边的工厂又难以负担。他此番来广州,是想找合適的生產基地,但接连碰壁,进展不顺。 电话掛断后,那人仍旧摇头嘆气,显然心情鬱闷。 林知微迟疑片刻,还是主动上前一步,微笑著开口:“您好,我刚才听到一些,您是想找能生產皮包的厂家吗?” 那人愣了下,旋即眼睛一亮,连忙答道:“是的是的!我叫张子森,您也可以叫我jason。”他的国语带著些许口音,却也算流利。 林知微见他诚恳,继续问:“您这边有没有样品?方便让我看看吗?” 张子森点头如捣蒜:“当然有,就在我房间里放著。” 林知微略一思忖,便说:“正好我明天要去一家服装厂,他们也有制皮的工序。您要是愿意,可以把样品给我,我带过去,让他们看看能不能生產。” 张子森眼前一亮,几乎要按捺不住激动:“太好了!那真是帮了我大忙。” 一旁的周译默不作声地看著林知微,心里暗暗惊嘆她的细心和机敏。 第90章 第一个吃螃蟹 董琳推荐的这家服装厂,叫春风製衣厂,位於宝安县的一片老城区。厂区不大,围墙斑驳,门口掛著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牌,几个大字写著“春风製衣厂”。 林知微心里清楚,眼下这地方还只是个小县城,可在未来,不久之后,这里將成为深圳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见到董琳的同事后,林知微被带著在厂里转了一圈。 几排老式的红砖厂房里,窗户敞开著,能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缝纫机,十几位工人正低头踩著踏板,机器的嗡嗡声此起彼伏。空气里瀰漫著布料和浆水的味道。 董琳的同事向他们详细介绍:“这个厂,现在的生產任务和销售渠道,大部分还是由上级主管部门计划调配。供销社要多少,百货公司要多少,都是指標下来的,他们按单子做就是了。” “但问题是,”那人嘆了口气,“厂子是镇里创办的,不像那些国营大厂,能拿到稳定的订单。无论是生產还是销售的配额,都给得很少。日子一长,就越发入不敷出。” 他们边说边走进办公室,屋里摆著一张旧木桌,靠墙的书柜里还放著一摞摞布样和报表。 春风製衣厂的管事人姓罗,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见面时热情却掩不住眉间的忧色。 罗厂长泡了几杯茶,慢慢开口:“其实我们厂的技术並不差,老工人里有不少手艺精的裁缝,做工一点不比大厂差。可惜啊,现在厂子快撑不下去了,大傢伙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说到这儿,他眼神闪过一丝无奈:“上头的订单有限,自己又没销路,工人手活儿再好,也没用。” 林知微从提包里小心取出张子森给的样品,又递上那块皮料放到桌上,推到罗厂长面前:“罗厂长,您帮忙看看,这样的样品,你们能不能做出来?” 罗厂长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那只样品包,抚摸著缝线和包边,又摸了摸皮料的质感。 他沉吟片刻,说:“这工艺確实比我们平常做的衣服要复杂些,不过……”话音一顿,他转头望向窗外厂房里的缝纫机声,神色渐渐坚定,“我去跟工人们商量一下,我看著,能行!” 说罢,他带著样品匆匆走出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吴雨桐轻轻摩挲著桌沿,若有所思:“知微,你的意思是——想让这家厂子接下香港商人的订单?可是,目前的政策……” 林知微目光平静:“现在全国都是摸著石头过河,要是真能成,咱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得试试吧。” 吴雨桐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佩服。 李津也点点头,语气篤定:“知微姐说得没错。大环境在变,总要有人敢走在前头。” 第二天一早,罗厂长顶著一夜未眠的神色赶来,手里提著一个刚赶製出来的皮包,边递过来边激动地说:“我们工人连夜赶出来的,您看看。” 林知微接过来,仔细翻看,缝线整齐,轮廓也颇为规整,虽还显青涩,却已能看出用心与潜力。 她露出笑容:“好,我带回广州给那位先生看看,您等我消息。” 几人点头,罗厂长更是忍不住攥紧拳头,眼底闪著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到广州后,林知微第一时间约见了张子森。她將春风製衣厂连夜赶出来的皮包放到桌上:“这是他们做出来的样品,您看看。” 张子森伸手拿过,仔细端详,越看眼神越亮,连连点头:“很好!虽然细节上还需改进,但已经超乎我的预期。”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奋,“要是日后真能合作,我不仅可以提供原材料,还能提供更先进的设备。” 林知微听得心头一热,隱隱觉得,一条新的路子,或许就要在眼前打开。 林知微心里明白,这件事已不只是她个人的小尝试,而是关乎一条全新道路的可能。 她没有耽搁,直接去找了李东行,把前因后果、港商张子森的来意,以及春风製衣厂的试製成果,仔仔细细匯报了一遍。 李东行听完后,眼神亮了,整个人都坐不住了,拍著桌子说:“好!真是好!” 他来回踱步,眉宇间掩不住兴奋,“我们广东,作为试验区,也一直在积极探索跟外商合作的方式。你上回提到的『三来一补』,今天看,这不仅是一个概念,而是真能落到实处的路子。你这思路,给我们打开了新方向。” 说到这里,他又冷静下来,正色道:“不过,这不是小事,得组织开会討论,形成正式的意见。” 林知微点点头,心里清楚,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接下来,只能等待。 几天后,李东行把她叫去,神情比上次更激动:“这事我们已经跟上面匯报了。我们广东,希望能拿到更多外贸自主权。好消息是——上面批准了!” 林知微心口猛地一跳,眼睛里闪出光。 李东行继续道:“接下来,就要考虑合作形式了。你觉得,是直接用春风製衣厂的招牌,还是乾脆成立一个新的?” 林知微沉吟片刻,坚定地回答:“既然是新的开始,就成立一个新的吧,还是掛靠在『二轻』,名字就叫——春风手袋厂吧。” “好!”李东行拍案点头。 很快,春风手袋厂便应运而生。它不仅是一个小小的试验,更是一个全新的起点。没过多久,它拿到了国家工商总局颁发的第一张“三来一补”企业牌照,编號赫然写著“粤字001”。 月底,春风手袋厂与张子森正式签订了为期五年的合作协议。港方提供原料、设备、技术和设计,春风手袋厂提供厂房和劳动力,负责加工生產,收取加工费,成品再由港方销往海外市场。 这份协议,被载入档案,成为国內第一份“三来一补”的合资协议。 那一刻,林知微望著盖上鲜红公章的文件,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激动。她知道,自己亲手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而大门背后,是未知,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月底,他们踏上返回北京的列车时,林知微和周译並肩站在车窗前,看著广州站渐渐远去,耳边是汽笛长鸣与车轮碾轨的轰隆声。 两人心头都涌起一股奇异的恍惚感。 这一趟广州之行,短短二十来天,却像是跨过了一个时代。 第91章 孩子们 林知微和周译到家的时候,天色才刚暗下来,胡同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把青石板路映得斑驳。 院子里很安静,许茹还没下班,只有林寧远一个人在忙碌。 他卷著袖子,脚边摆著一个大水桶,正拖著水管,缓缓地往院子里那棵山楂树根部浇水。 周译快步上前,先把行李放到廊下,弯腰要去接水管:“爸,您先放著吧,等会儿我来弄。” 林寧远抬头,跟他们说:“没事,浇完这一桶就成,你们快进屋吧,孩子们可盼著呢。” 屋里,灯光柔柔地洒下来,把客厅映得暖融融的。 安安和南南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立刻从小沙发边探出头来,小眼睛扑闪扑闪的。 等看清楚是林知微和周译,他们齐刷刷地伸出小手,兴奋地扑腾著,嘴里喊著,身子也往前探,像是急著要扑进怀里。 林知微心口一酸,热意涌上眼眶。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把南南抱起,紧紧搂在怀里,低头埋进孩子软乎乎的髮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奶香气淡淡的,熟悉又安心。南南乖巧地偎在母亲怀里,小手还不忘攥住她的衣襟。 周译弯下腰,把安安抱起来。可小丫头在他怀里哪肯老实,小手小脚蹬得欢,一个劲儿往林知微那边凑,嘴里急切地嗯嗯叫著。 叶攸寧在一旁看得直乐,忍不住笑著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安安和南南已经能自己扶著沙发站起来,还能横著挪两步呢。” 林知微眼睛一亮,立刻把南南放到沙发边,半蹲下身子,伸手鼓励:“南南,走给妈妈看看,好不好?” 南南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却还是伸出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扶住沙发边缘,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小脸涨得红扑扑的,脚步不稳,终於走了两步,身子一晃,眼看就要一屁股坐下去,好在叶攸寧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扶住。 另一边的安安更是急不可耐,奶声奶气地喊著:“妈妈——妈妈——” 声音虽还带著稚气,却清晰得很。林知微心头一软,只好把她也接过来,抱在怀里,低下头亲了又亲,亲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安安被亲得心满意足,小手搂住林知微的脖子,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周译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一股暖流涌上来,长途奔波的疲惫全都化成了淡淡的幸福。 他们把从广东带回来的特產一样样归置好,放在桌上和橱柜里。林知微一边收拾,一边盘算著:“大伯家、姑姑家,还有小姨家,到时候都要分一些。” 夏天东西容易坏,他们特意挑的多是乾货——腊肠、腊肉、香菇、乾贝、虾米,味道足又方便保存。 除了吃食,林知微还特意在广州买了几身衣服。那边的款式与北京流行的截然不同,顏色更亮丽,样式也新潮。她不但给安安和南南各挑了两套童装,还细心地替叶攸寧准备了两身。 “攸寧,这两套是给你的。”林知微將衣服递过去,一套偏运动风,休閒利落;另一套是学院风,略显正式。 她笑著叮嘱:“我买的时候都挑得稍微大一点,你们长得快。要是裤腿长了,可以先让裁缝收一截,等长高了再放下来。” 叶攸寧点点头,没有客气,接过衣服便转身去换。 先换上的是运动风套装,袖子和裤腿上各有两道蓝色条纹,衬得他整个人清爽又精神。 等他走出来,周译眼睛一亮,故作得意地说:“这套是我挑的,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叶攸寧忍不住笑:“谢谢周叔叔。” 林知微在旁边忍不住笑:“行了,试试另一套。” 没一会儿,他又换上那套学院风的衣服,白衬衫配深色背心,整个人气质一下子沉稳了许多。 林知微走过去,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子,认真打量,然后转头对周译说:“我觉得还是我挑的这套好看。攸寧,你觉得呢?” 叶攸寧被两人轮番询问,脸微微红,笑道:“好看,都好看。” 周译却笑著补了一句:“不过这套確实更帅气一点。” 林知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心里暗暗高兴。 叶攸寧看著他们,嘴角不自觉弯起。周译与他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屋子里顿时透著一种说不出的亲厚和温暖。 许茹下班后回家,推开院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水声。 抬眼一看,只见林寧远正卷著裤腿,在树下收拾水管,周译在一旁帮著拧开水龙头,两人有说有笑,院子里热气腾腾,透著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见她回来,周译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笑著喊:“妈,您回来了!” 许茹笑著应声,目光在他和林寧远之间一转,带了几分埋怨又几分亲切:“小周刚到家,你也不让人家歇一歇?” 林寧远笑呵呵地摆摆手:“他自个儿抢著要帮忙的。” 进屋后,许茹一眼就看见林知微,忙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开口:“我怎么觉得你瘦了?” 林知微笑眯眯地挽住母亲的胳膊,撒娇似的说:“哪儿会呀,在广州天天吃好吃的,根本没机会瘦。” 许茹被她逗得眉眼舒展,隨口问:“晚上吃凉麵怎么样?” 林知微眼睛一亮,立刻笑道:“您还真別说,这些天吃的都是广东菜,我倒真想念妈妈的手艺了。” 许茹心里微微一暖,假意嗔她:“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呢,捨不得回来。” 母女俩说著话,便一同走进厨房。 林知微利落地挽起袖子,接过蒜瓣,边剥边捣蒜,动作嫻熟。厨房里响起切菜声、锅碗相碰声,伴著蒜香渐渐弥散开来,家常气息扑面而来。 许茹一边切著黄瓜丝,一边像是隨口般说道:“对了,你姑父回来了,明天去北海仿膳吃饭。” 话音刚落,她刀下动作微微一顿,又像想起什么,嘆了口气:“前几天房管局的人找我,说是许家以前的房子,过段时间就能还回来了。” 说到这儿,她的神情淡了几分,语气也带著些惆悵:“也不知道你舅舅什么时候能回来……” 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刀落在案板上的清脆声。林知微抬眼看著母亲,见她眼角的细纹因忧虑而更深,心头微微发酸。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蒜,柔声道:“妈,您別担心,就快了。” 许茹抬头,对上女儿眼神里那份篤定,心口的酸楚仿佛被抚平了几分。她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愿吧。” 第92章 姑父 次日午时,天光澄澈,北海湖面泛著粼粼波光。白塔在远处巍然耸立,映照在湖中,倒影隨波摇曳。 林知微一家人踏著青石路走进北海公园,穿过曲折的长廊与假山,循著栈道绕过白塔,走进仿膳的时候,姑姑一家早已到了。 厅堂內雕樑画栋,红漆的柱子在灯光下泛著柔光,几案上的摆设古色古香。圆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几盏青花瓷茶盏正冒著裊裊热气,氤氳中透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林知微笑意盈盈地同姑父打招呼,又转身把周译介绍过去:“这是周译。” 周译神色恭谨,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姑父好。” 傅肖云端坐在主位,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带著长者特有的威严,却不乏慈和。他凝视周译片刻,缓缓頷首,笑意浮上眉眼:“小伙子一表人才,不错,不错。” 说罢,他又转向林知微,目光中带了几分追忆,语气感慨:“上回见你时,你还在念初中呢。这一转眼,竟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林知微笑著应声,唇角上扬,可心底却微微一酸。往昔的情景与眼前的热闹交错浮现,竟让她有些恍惚。 林寧远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慨嘆:“时间啊,就是过得快。一眨眼功夫,咱们都老嘍。” 林知微隨即招手,把叶攸寧叫过来。叶攸寧落落大方地上前,恭敬地向姑姑、姑父问好。 傅肖云笑著摆摆手,神情和蔼:“不用拘谨,我和你爸是老同事,早就熟识了。別客气,待会儿多吃点。” 另一边,姑姑怀里正抱著安安,满脸的欢喜,儼然捨不得撒手。傅景则小心翼翼地抱著南南,可南南却不安分,小身子不停扭动,急切地想要落地。 无奈之下,傅景只好把他放到地上,又弯腰伸手护著,生怕小傢伙摔倒。南南却兴奋得直蹬腿,小脚东歪西倒,却执意一步一步往前挪。 姑姑见状,忍俊不禁,转头对林知微笑道:“再过两个月,就能走得利索啦。到时候呀,可就更难看住了。” 傅肖云也被这一双龙凤胎吸引,忍不住走上前,先是抱抱这个,又逗逗那个,眼神里满是欣喜与稀罕,笑意止也止不住。 他一边逗孩子,一边对林知微说道:“这次回来,我有一半的行李,都是你舅舅托我带的。他听说你有了两个宝宝,特意准备了不少东西,让我捎回来。” 许茹一听,眼眶立刻一热,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大哥还好吗?” 傅肖云点点头,目光温和,语气沉稳:“许大哥挺好的。他在那边也很关心国內的情况,总念叨著希望能早点回来。你放心,他一直惦记著家里。” 许茹闻言,长舒一口气,眼里却不由涌出一层泪意。 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大伯一家到了。 林明远推门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孩子身上,还没顾得上和妹夫傅肖云寒暄,就先一步把安安抱进怀里。 “哎哟,我们安安越来越好看了。”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满脸的欢喜。 小丫头被高高抱起,睁著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咯咯直笑,小手不安分地去拽他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喊个不停,惹得屋里人都跟著笑了。 大伯母姜澜隨后进来,瞧著这一幕,不由摇头打趣:“看知微和小周的长相,这丫头以后准是个大美人儿,跑不掉的。”话里虽带著几分笑意,却也透著发自心底的喜爱。 林知谦也赶紧上前,笑著同姑父问好:“姑父。” 傅肖云端坐在主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眼底浮出几分欣慰,缓缓点头:“你也当爸爸了啊。哎,看到你们这一代人,一个个都成家立业,我是真不得不服老嘍。” 林明远抱著安安,顺势问起:“年底你任期就满了吧?到时候是回北京,还是继续驻外?” 傅肖云缓声答道:“大概率是要回来,不过,具体还得听组织安排。” 姜澜在旁边插话,笑著打趣:“还是回来好。要不然小景都快不认识你了。” 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热络。 很快,眾人渐渐落座,桌上早已摆好了茶盏和小碟子,茶香氤氳开来。 安安和南南却不肯乖乖待在推车里,小手拼命往外伸,嘴里咿呀呀叫唤,像是在抗议。无奈之下,只好由叶攸寧和林宸阳领著,到门口空地上玩耍。 两个小傢伙一会儿挣扎著要自己走上两步,一会儿又伸手要抱,闹得不亦乐乎,小脚丫扑腾得飞快,惹得周围人忍俊不禁。屋里不时传来大人们的笑声,院落间洋溢著久违的热闹。 这时,服务员捧上来几样点心——豌豆黄、芸豆卷、小窝头,色泽明亮,造型精致,宛若一件件玲瓏的小工艺品。 林知微一边陪长辈说话,一边留心著门口的动静。见他们玩得正起劲,便顺手夹了几块点心放到小盘子里,递给叶攸寧,语气温柔:“你们先垫垫肚子,別饿著了。” 叶攸寧接过来,小声道了声“谢谢”, 屋內屋外,两头热闹,氤氳著一种久违的团圆气息。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声阵阵。 正说笑间,陈书艺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落在林知微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骄傲与欣赏,笑著道:“知微啊,你在广东可真是干了件大事啊。” 她在中央计委工作,广东省上报的材料,她们单位全程参与过討论,比在座的其他人更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也更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林知微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林知谦已经抢先开口,笑著伸手指了指妹妹,语气里带著打趣也带著骄傲:“你这丫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话音落下,桌边的热闹骤然一顿,安静了片刻,大家纷纷对视,神色里满是疑惑。 “什么大事?”林明远皱了皱眉,好奇地追问。许茹与林寧远也停下筷子,目光齐齐落在林知微身上,眼神中透著惊讶与不解。 林知微抿了抿唇,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林知谦已经索性放下筷子,笑著替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出来。 他娓娓道来,语气中带著几分难掩的骄傲——林知微在广州偶遇香港商人张子森,又机缘巧合將订单引到宝安县春风製衣厂;最后在李东行的支持下,竟推动了“三来一补”的落地。她不仅让一家濒临困境的製衣厂重新有了活路,还促成了国內第一份“三来一补”合资协议。 隨著他的敘述,桌上的人神色也一点点从迷惑变为震惊,最后眼里都透出难掩的震动与不可思议。 林寧远与许茹对视一眼,神情瞬间凝住。两人心头同时一震——他们原以为女儿这一趟只是去广东走走看看,学习学习,不曾想竟然做成了这样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 连林明远都怔在当场,半晌没回过神来。 第93章 狭路相逢 林疏影听完,眼睛一亮,忍不住感嘆:“这个模式一旦推广开来,那可是意义非凡……不仅仅是一家厂子的事情啊。” 傅肖云放下筷子,声音沉稳有力:“这不仅意味著可以增加就业岗位、创造外匯收入,更重要的是,它能让我们主动融入全球的產业链。” 他神色郑重起来:“过去,我们只能关起门来搞生產,如今却能与外商形成互补,学人之长,补己之短。这一步走对了,意义非同小可。” 陈书艺点点头,接过话头:“我们部门因为这件事,已经开了两次会。上面很重视,这种模式不仅仅是在广东,更是为全国提供了宝贵的试点经验。能不能走得稳,能不能复製推广,就看这次试点的效果。” 林明远端著酒杯,半天没动,目光落在林知微身上,神色复杂。 良久,他才轻轻放下酒杯,长长嘆息:“知微啊……春江水暖鸭先知,你是做了那一只鸭子啊。” 林知微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她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只觉得这是顺势而为。但在这一刻,她也隱隱意识到,自己推动的,或许正是某种正在酝酿的时代巨变。 南南和宸阳嫌外头晒得厉害,早早躲进屋里去了。 门口一片静謐,一阵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曳,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安安却还精神得很,小手在空中乱挥,眼睛滴溜溜一转,就瞧见台阶旁的月季。那一丛花开得正艷,红得像火焰一样,她顿时两眼放光,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 叶攸寧嚇得一把握住她的小手,轻声劝道:“只能摸摸花瓣,藤蔓上有刺,会扎手的。” 安安歪著脑袋,睫毛扑闪扑闪,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顺著叶攸寧掌心的引导,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柔软,带著微凉的触感,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物,咯咯笑出声来,小奶音一串串往外冒。 可小傢伙的注意力转瞬即逝,目光很快就被不远处绿化带里一簇簇盛开的木槿吸引。 粉紫色的花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安安小手一指,兴奋得直嚷嚷,口齿不清,却带著股子执拗,好似非得过去不可。 叶攸寧无奈,只得將她抱起来,顺著小手指的方向绕过去,站在木槿花前,让她看得更清楚。 院子另一边的窗前,周容与静静佇立,视线透过玻璃落在院子里这一幕上。 中午,他才在这里招待过几位老同事。李秘书送客后,屋里渐渐安静,他靠著窗,心思却仍旧飘浮不定。 他想起那会儿,他还年轻,在南方某省任职,意气风发,身边有妻子相伴。可岁月悠悠,往事浮沉,心口便不免泛起几分悵然。 忽然,两道小小的身影闯入他的眼帘。 他凝神细看,心头一震——这两个孩子,不正是前些日子在颐和园偶然遇见的那俩吗? 尤其是那小女娃,白白嫩嫩,一双眼睛黑亮透彻,笑起来唇角微翘,隱隱带著股子骄矜的气度。他记得极清,如今再见,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还真有缘分。”周容与心底暗自嘆道。 他缓缓推开房门,脚步沉稳,走了出来。 叶攸寧听见身后动静,回过身来,一眼瞧见他,显然愣了愣,旋即神色拘谨,忙点头致意:“打扰您了。” 周容与唇角微微一弯,抬手摆摆,示意不必拘束。 周容与目光落在安安身上,看出小丫头的小手一伸一缩,眼巴巴地想要摘花,可是小胳膊明显不够长。 叶攸寧抱著她,腾不出手来。他沉吟片刻,便上前一步,伸手在枝头一拈,轻巧地折下一朵木槿花,递到安安面前。 安安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什么心爱的宝贝,扑闪著睫毛,奶声奶气地叫:“噠噠!” 叶攸寧忍不住笑,低声纠正:“安安,要叫爷爷。” “椰椰——”安安努力学著叫,奶音含糊,却格外惹人怜爱。 周容与本来神色冷淡,惯常板著脸的模样,此刻竟被逗得眉眼鬆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心底难得生出几分好奇,转头问叶攸寧:“多大了?” “十个多月,再过不久就满周岁了。”叶攸寧答。 话音刚落,安安突然扭动身子,伸出两只小胳膊,咿咿呀呀著要往他怀里扑。 叶攸寧心里一紧——这丫头平日里不认生是好,可眼前这位身份明显非同寻常,哪能隨便冒犯? 他刚要张口劝阻,却见周容与神色如常,反而很自然地伸出双臂,把安安稳稳接了过去。 安安一到他怀里,立刻安稳下来,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小手还不安分地在他胸前乱拍。 花影斑驳,风吹过木槿枝叶,簌簌作响,时光像在这一瞬间凝固下来。 “叫安安,是吧?”周容与低下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 安安也仰起头来,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著他,忽然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他脖子抓去。 叶攸寧嚇得心头一跳,正要伸手去拦。 周容与动作更快,稳稳握住了小丫头的手,眉目间未见半分慌乱。可安安並不服气,小身子往前扑腾,眼神紧紧黏在他的颈间。 周容与微微一顿,隨即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衣领间的链子不小心露了出来。 他微一沉吟,抬手把链子从衣襟里拉出来。阳光下,银链微微泛光,下端坠著一枚莹润的玉饰,观音像温婉静穆。 安安眼睛越发亮了,小手“啪嗒”一下攥住,死活不肯鬆开。 周容与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不急不缓:“男戴观音,女戴佛,这个不能给你。” 话音刚落,安安却忽然鬆开小手,像是全然忘了方才的执拗,眼睛一转,唇瓣张开,衝著他身后脆生生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稚嫩而清脆,带著天真的欢喜,像一粒石子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涟漪。 她小胳膊张得大大的,整个人朝后扑去。 周容与下意识转身。 迎面,便是周译缓缓走来的身影。 一瞬间,两人视线交错,皆愣在当场。 空气像骤然凝住,院子里只余下风过树叶的簌簌声,仿佛连时光都屏息停顿。 第94章 长得像的人多了 周译脚步骤然顿住。 那张脸……五官深刻,眉骨分明,眼神沉稳凌厉。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跡,却更衬得轮廓稜角分明。更让他震撼的是,那眉目间竟透著几分说不出的熟悉,仿佛照见了自己。 周译心头一阵恍惚,他甚至忍不住生出荒诞的念头——二十年后,自己是不是就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同一瞬间,周容与也怔住了。 对面青年,身姿笔直,眉目清俊,轮廓鲜明,神情虽尚青涩,却已隱隱带著几分不容忽视的锋锐。他冷峻的眉眼,与自己年轻时何其相似。 周容与心口骤然一沉,目光不由暗了几分。 两人同样的俊朗,脸部线条分明,眉宇间皆带著一股冷峻之气——只是一个年轻锐利,一个沉稳凌厉,仿佛同一幅画里前后两个时空的倒影。 “爸爸——”安安清脆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滯的空气。 周译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从周容与怀里小心翼翼接过女儿,他抱紧女儿,仿佛要把心头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压下去。 周容与注视著眼前的青年,胸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和疑惑。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你是……” 话未说完,他心里微微一紧,意识到自己这般贸然开口似乎不太礼貌,可那种熟悉感太过强烈,让他压不住探问的衝动。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 “先生——” 是李秘书过来了,他旁边还跟著林知谦。 李秘书笑著跟周容与解释:“刚在外头碰到林处。” 林知谦頷首,神色中带了几分笑意:“今天我们家就在隔壁聚餐,姑父难得回国休假,大家聚一聚。” 说著,他指了指周译,神色自然地跟周容与介绍,“这是我妹夫。” 周容与眼底那抹晦暗迅速收敛,神情重新恢復沉静。他点点头,只淡淡跟林知谦说:“帮我给你父亲问好。” 言罢,他又看了眼周译,隨即转身离开,李秘书紧隨在后,两人身影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林知谦收回视线,神色间隱隱透出几分思量。他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周译,隨即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叶攸寧:“攸寧,你觉得你周叔叔,跟刚才那位先生,长得像吗?” 叶攸寧一愣,眼睛眨了眨,犹豫片刻才小声回答:“像。” 周译眉头微拧,神情却极力保持平静,淡淡道:“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林知谦见状,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 车上,气氛一度沉默。 李秘书透过后视镜,看了周容与一眼。他神色有些迟疑,终究还是开口:“之前在北京饭店,我曾经遇到过那位先生。” 周容与正闭著眼,闻言缓缓睁开,问他:“你也觉得像,是吗?” 李秘书愣了愣,尚未来得及回答,周容与又接著问:“建委的林主任,家里有女儿吗?” 李秘书略一思索,摇头:“林主任只有一个儿子。不过……” 他声音忽然一顿,像是心里有些顾虑,迟疑著没说下去。 周容与眸色微沉,静静看了他一眼。 李秘书心头一紧,被迫硬著头皮接著道:“不过,他弟弟倒是有个女儿。当初您吩咐我去许家送东西的时候,我见过林主任的弟弟,他,娶的正是许家的大女儿。” 话音一落,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周容与手指缓缓收紧,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他神情未变,心底却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涌动:许家……真是巧得很。 周容与脑海中,闪过那个与自己对视的青年模样,那种熟悉感,近乎血脉本能般,让他至今仍难以摆脱。 片刻,他低声开口,语气压得极稳:“帮我查一下。” 他没说要查什么,可李秘书心里却已心知肚明。他不敢深想,只低声应了一句:“是。” 夜色沉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夏夜的燥热夹著一丝微风,从半掩的窗户吹进来,带著草木的气息。 今晚,安安非得缠著林知微,说要跟妈妈一起睡。她小手死死攥著林知微的衣襟,怎么哄都不肯撒开。周译没办法,只好妥协,让她睡在两人中间。 小丫头带著奶香味儿,翻来覆去好一阵才慢慢安稳,直到气息逐渐均匀,才终於进入熟睡。 周译轻轻偏过头,看著她白白嫩嫩的小脸,心里既无奈又觉得暖意满满。他屏著气息,慢慢把她的小手指从林知微的衣襟上掰开,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將她小心翼翼地抱起。 怀里的小傢伙睡得正熟,呼吸细细软软,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小奶猫似的。周译怕惊醒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隔壁把她安置好,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里。 他重新躺在床榻上,却迟迟合不上眼。 白日里那一幕,仍在脑海中一遍遍浮现——那个男人的神情,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面孔,让他心口翻涌。 他辗转反侧,胸口的闷意久久散不去。 林知微被他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柔声问:“怎么了,还没睡著?” 周译伸手,將林知微揽进怀里,掌心覆在她背上。他声音低哑,仿佛从胸腔里溢出:“今日见到一个人,跟我长得很像。” 林知微怔了怔,仰头望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惊讶与好奇,轻声问:“有多像?” 周译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又像是在回味白日的震动,嗓音低沉:“我觉得,自己二十年以后,可能就会长成那样。” 林知微心口一跳,本以为他说的是同龄人间的相似,没想到竟然是一位年长者。 她不由抬手,轻轻替他拂开额前散落的一缕髮丝,指尖触到他略带凉意的鬢角,眼神深处透著几分探寻与隱隱的不安。 周译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轻轻摩挲著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语气缓慢而低沉:“不想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夜色深沉,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微风拂过窗欞,带来一丝湿润的凉意。 屋內静謐,只余下两人渐渐交融的呼吸声。 第95章 从不相信巧合 第二天晚上,夜雨初歇,空气中仍带著未散的湿润气息。屋外檐角的水珠断断续续滴落,敲在石阶上。 李秘书来到周容与的住处,他怀里揣著一份文件,进门后双手奉上,语气郑重:“先生,这是您要的。” 周容与神色凝沉,接过资料,坐到书桌前,灯光映在他眉眼间,將他冷峻的神色衬得愈发凌厉。 他缓缓翻开档案。 第一页,醒目的字跡骤然映入眼帘: 周译,男,1954年7月26日生,出生地:临城县秀水村。 “临城县……”周容与的目光骤然一紧,瞳孔微缩,胸口像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那不就是,当年舒窈出事的地方? “秀水村……”他喃喃低语,嗓音低哑沙涩,仿佛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秀水村……秀水村…… 他猛地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墙边,扯下掛著的地图,摊开在案几上,目光急切而凌厉地扫过密密麻麻的地名。 “临城县……临城县……” 指尖在地图上游走,骤然一顿。模糊的字跡渐渐清晰,熟悉的名字像一把刀,直直刺进眼底。 他找到了。 “秀水村……” 紧挨著的,正是——苗河村。 苗河村。 二十四年前,他的妻子意外生產的地方。 周容与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按在地图上的那两个小小的村名,指节几乎发白。 这世上,真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他不信。绝不可能。 胸腔里的心跳重重撞击著,一下一下,他整个人像被推入冰水,又像被火焰灼烧。 他攥著档案的手抖得厉害,纸张都被捏得捲起褶皱。他眼底的冷意却愈发森然,仿佛能冻结空气。 李秘书站在一旁,显然也被这巧合惊住了,连呼吸都不敢重。他压低声音,急声道:“先生,我这就去查。” 周容与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冽,嗓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势:“你亲自去一趟。先去市里,直接找苏晟要人手,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你务必要把这事查清楚。” 李秘书心口一紧,只觉背脊生寒,立刻应声:“我明白了。我先去找苏书记,再带著人去秀水村。先生放心,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重新陷入寂静。 雨声再次淅淅沥沥落下,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打在窗欞上,仿佛二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天,又一次被无情地唤醒。 周容与立在窗前,目光穿过模糊的雨幕,胸口隨著雨声一下一下震动,思绪骤然被拉回到二十四年前—— 那一年,同样是这样的暴雨突至,同样是这样的天地昏沉。 一九五四年夏天。 他在南方某省任职。那一年,爆发了强烈的厄尔尼诺事件,梅雨季节格外漫长,从五月底一直持续到七月。 在六月与七月间,长江中下游遭遇大范围、长时间的暴雨过程。江水暴涨,山河倾泻,他所在的益德市,灾情尤为严重。 为了守住大城市、守住百姓,他们几乎是拼了命。 他与市委的同志们彻夜不眠,日夜守在堤坝上,脚下的泥土隨时可能塌陷,耳边是滔天江水的怒吼,眼前是成千上万百姓的家园。 雨点夹著江水扑打在脸上,浸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却无暇顾及。 那一刻,他们在堤坝上立下军令状:要与堤坝共存亡。 而就在那时,他的妻子舒窈,正身怀六甲。 他心里始终悬著,不敢耽搁,更不敢冒险。再三斟酌后,他安排司机送舒窈赶往隔壁省的省城机场,打算转机回北京安胎。 可谁知,厄运骤然降临。 途中暴雨如注,山路泥泞,汽车在狭窄的公路上打滑失控,轰然翻覆。 舒窈被困在车內,惊惧与剧痛夹杂,她在混乱中早產。 她在车上生下了一个男婴。可孩子刚落地,她便陷入了昏迷。 等到她再醒来时,已在县里的医院。 医生神情沉重地告诉她:那孩子,是个死胎,生下来便断了气。 而那时的他,仍在抗洪的前线,焦头烂额,根本无法脱身。儘管心如刀割,却只能隔著电话线,强忍悲痛,安抚妻子接受现实。 可舒窈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却固执:“不对……不对的!我明明听见了,他哭了,他哭过……” 那声音撕心裂肺,带著绝望与执拗。 他跟医生,都以为那是她过度伤心后出现的幻觉。 可如今—— 周容与凝视著眼前的雨幕,指节一点点攥紧,发出“咯咯”的声响。心口的血液像是逆流而上,灼烧著胸腔,几乎令他窒息。 原来…… 那可能不是舒窈的幻觉。 此刻,他几乎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把刚才的激动、那些扑朔迷离的线索与心底隱隱浮现的猜测全都告诉妻子。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 还不行。等李秘书那边確定了,他再开口。没有確切的答案之前,他不想再让舒窈的心,经歷一次无谓的波澜。 可心底那股汹涌却越压越烈,胸腔里像是堵著一团燃烧的火,灼得他透不过气。 他忽然很想听见她的声音。哪怕只是隨意的几句话,也能让自己安稳一分。 周容与低头看了眼时间,伦敦此刻应是下午三点多。 他犹豫几秒,指尖在电话盘上停顿,还是拨了出去。 很快,熟悉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著几分意外与柔和:“你还没睡呢?” “有点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周容与低声道,语气里罕见地透出几分疲惫与渴望。 电话那端静默了片刻,隨后传来一声轻笑,温润却带著点无奈:“可是我马上就要出门了。” “哦?”周容与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隨即柔声问,“去逛街吗?你多出去走走,对身体也好。” “许荆约了我喝下午茶。” 周容与眉心一紧,心头百味翻涌。 许家……他心底轻笑,他们与许家,命运似乎总是纠缠不清。 电话那端,闻舒窈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轻声嘆息:“周容与,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怎么心眼儿还这么小?”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周容与握著话筒的手微微收紧,薄唇紧抿。无数话涌到喉头,他却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最终,他只是静静听著妻子的声音。 第96章 闻舒窈 闻舒窈在电话那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不经意的柔和:“我明天就回香港了。你之前不是给我办了手续吗?我想著回北京一趟。” 周容与怔住,手心不由自主一紧,指尖在话筒上微微颤抖。他没想到,会在此刻听到这样的消息。 “你……你真要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掩不住那股抑不住的喜意与急切。 “是呀。”闻舒窈笑著应了,语气轻快几分,“今天许荆找我,也是让我帮他带点东西回去。他外甥女,就是小茹的女儿,去年生了对龙凤胎。之前他托朋友带了些回去,听说我也要回国,就想让我也帮他捎一些。” 周容与心头微动,脑海里不由闪过不久前才翻到的那份档案资料。上面写著,俩孩子是去年十月出生的。 闻舒窈接著说:“许荆还说,他前阵子刚收到国內的传真,传过来孩子的照片,说是特別可爱。” 周容与眼神暗了暗,他想到的,是昨日午后的北海,阳光下咯咯直笑的小丫头,扑在他怀里,胖乎乎的小手去攥他脖子上的链子。 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优越感。许荆只是隔著照片窥见,而他——他是真真切切见过,甚至,他还抱过。 他沉吟片刻,才缓声开口:“要不,你也准备些孩子们的东西。你这次回来,正好可以见见老朋友,顺便……去许家走走。” 话音落下,他又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这话,像是对妻子解释,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隨即传来一声轻笑。 闻舒窈显然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要知道,以往一提到许荆,他总是冷眉冷眼,介意得很。 “你这是……突然心胸宽阔了呀,不容易啊。”她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却也藏著几分欣慰。 周容与听著,心口却翻涌难平,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终究没能出口。 最终,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声音低缓,却格外认真地叮嘱:“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等你到了香港,確认了回北京的时间,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端静静应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安抚,也带著几分柔情:“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著。” 这一夜,对周容与来说,是一夜无眠。 雨停了,窗外只剩下断续的虫鸣与潮湿的空气,可他依旧翻来覆去。 脑海中反覆闪现的,是周译的那张脸,是秀水村与苗河村在地图上紧挨的距离,是妻子哭喊著“我听见他哭过”的声音……一切都如同昨日。 直到天色渐亮,他才在书桌前短暂合了眼,却很快又被电话铃声惊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开学第一天,校园里格外热闹。操场上传来口號声,教学楼前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著假期趣事,空气里都带著几分新学期特有的朝气。 林知微刚到教室,还没坐下,就被同学们簇拥著推到讲台前:“知微,你得代表咱们经济系去参加学校里的英文演讲比赛!” “对啊,你是咱们系英语最好的,这个任务非你莫属。”有人打趣道。 孙雯雯眼睛一亮,立刻拍著手说:“知微姐,你答应吧!等你比赛的时候,我们全班都去给你加油!” 大家的热情让她哭笑不得,只好笑著点头,把这个任务接了下来。 下课后,她刚收拾好书本,就被告知系主任孙教授要见她。 林知微心想,多半还是关於演讲比赛的事,便快步去了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准备,不会给咱们经济系丟脸。”她一开口便先保证。 谁知孙教授却摇摇头,目光深沉,神色比平日更郑重几分:“我找你,不是因为这个。” “啊?”林知微怔住,有些摸不著头脑。 孙教授看了她一眼,语气缓慢而有分量:“是因为广东那边的事情。” 林知微心头骤然一震,呼吸也不自觉屏住。没想到,连孙教授也知道了。 “当时上面討论的时候,也徵询过我的意见。”孙教授轻嘆了一声,隨即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所以,我才知道,这是你出的主意。” 他停顿片刻,目光中多了几分讚许:“作为老师,我很欣慰。你敢想、敢做。这个春风手袋厂一旦试水成功,『三来一补』这种模式,很可能会在更大范围迅速铺开。” 林知微怔怔听著,心头像有热流涌动。 孙教授接著说:“开学的时候,有不少同学问我,经济繫到底是干什么的。其实很多人是调剂过来的,对我们专业並不十分了解。” 他缓缓顿了一下,眼神沉稳而炽热:“可我一直觉得,咱们经济系,不仅仅是学习知识,更是要探索道路。今天,看到你能参与到这些和国家经济发展紧密相关的现实问题里去,老师心里特別欣慰。” 林知微心口微微发热,轻声说:“我就是刚巧撞上了。” 孙教授却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著她:“你不用谦虚。不过,这件事,在学校里,就到我这里为止,我不会对外宣扬出去。你能理解老师的做法吧?” 说完,她心底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她很清楚,人怕出名猪怕壮。眼下的风气还没有完全开放,太过张扬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与老师的想法不谋而合。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正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肩头,暖意融融。 此刻,李秘书已经带著市里的公安,风尘僕僕地赶到了秀水村周家。 天色將暮,村口的土路因昨夜下雨有些泥泞,车轮碾过时溅起斑斑泥点。 几辆吉普车停在村口,引来不少村民好奇探望。见到一群穿著制服的公安下车,议论声顿时在小路边炸开——村里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了。 第97章 晦气 秀水村隔壁的苗河村,是周母的娘家。 那天一大早,她心里就惦记著要回去看看。弟弟的婚期临近,她这个做姐姐的总放心不下,怕家里准备得不妥当。 可一推开门,就见天色阴沉,乌云低垂,闷得厉害,看样子隨时都要下雨。 周父见状,皱著眉劝她:“別去了,等天儿放晴了再去。你肚子里还怀著孩子呢,再过俩月就要生了,这雨天路滑,容易出事。” 可周母心里急得很。弟弟的婚事是件大事,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能不操心。 再说了,这天气已经连著下了好几天,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她心里直打鼓,哪里坐得住。 “我就走一趟,很快就回来。”她没听周父的,执意要去,把家里三个孩子留给周父照看,自己踏上了去娘家的路。 秀水村到苗河村,说远不远,走路也就四十多分钟的距离。 她一路快步走著,天色却越发压抑。刚到娘家院口时,雨点就零星落下来。她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在路上被淋。 可等她准备返程时,雨势却猛地大了起来。 外头电闪雷鸣,哗啦啦的大雨像是把天地都浇透了。周母焦急地坐立不安,眼里满是担忧: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不知道周父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得过来。 她来回踱步,终於,等到雨稍稍停歇,她就立刻披上蓑衣,急匆匆往回赶。 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天色却又骤然变脸。轰的一声闷雷,紧接著瓢泼大雨再次倾盆而下。 天地间瞬间一片模糊。雨幕打得人睁不开眼,溅起的泥水糊在小腿上,走一步便深一脚浅一脚。她心里焦急如焚,顾不上许多,硬著头皮往前冲。 只一不留神,脚下“扑通”一声,踩进了一个没看清的泥坑。 冰凉的泥水瞬间溅上来,鞋袜全湿透了。周母身子一个踉蹌,差点摔倒,赶紧扶住身旁的杂草才稳住脚步。 雨水顺著发梢簌簌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前方的路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几乎看不清方向。她只能一边抬手遮住眼睛,一边硬撑著往前走。 可突然,她感觉到小腹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猛地扯住了一般。 周母心里一惊,直觉告诉她,不对劲。或许是刚才踩进泥坑差点摔倒时扭到了腰,可这疼痛却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撕裂。 毕竟她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了,对那种熟悉的阵痛,她一清二楚。心口一凉:这是要生了。可这荒郊野岭,身边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忽然,身后传来汽车的轰鸣声。周母心头一喜,立刻想到:有救了! 可还不等她站起来招手,那辆车就打著旋子,猛地一个侧翻,重重倾覆在不远处的泥泞里。伴隨著一声巨响,溅起泥水四溅。她愣在原地,心里彻底凉了。 周母捂著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好消息是,雨渐渐停了,天色也稍稍亮了一点。可那撕裂般的痛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她的魂都抽走。 她忍著剧痛,缓慢地挪动步子,跌跌撞撞地挤进旁边地里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棚子简陋,几根木桩撑著,上面盖著几片稻草,好歹能挡些风。 很快,羊水破了。周母心里一紧,几乎是凭著本能,开始了艰难的生產。 汗水与雨水交织,她浑身湿透,额头青筋直跳。 她想起生老三的时候,也是正赶上忙农活,她就在地里突然动了胎气。那时候,忍著疼,咬著牙,硬是在田地里生下来了,老三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这回……也一定行的……”她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双手死死攥著草绳,手背青筋暴起。 可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却没有想像中的啼哭声。 她颤抖著低头,只见那小小的婴儿全身青紫,脸色发暗,胸口没有起伏。脐带死死缠绕在脖颈上,触目惊心。 她心里“轰”地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要晕过去。 “这可怎么办啊……”周母虚弱地靠在棚柱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心口一阵阵发凉。 “生下来一个死胎,这是不祥啊,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她以后可就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周母满脑子都是恐惧与绝望,几乎快要昏过去时,忽然听见有人急切地喊她名字。 她心头一颤,努力抬眼望去——是她娘! 原来,她娘心里不放心女儿,冒雨一路追过来,果然在路边的棚子里找到了她。 “这是……生了?”她娘快步上前,眼神一瞥,顿时心里一沉。 低头一看,那个小小的婴儿青紫无声。 她娘眉头紧皱,神情凝重:“这是个死胎啊……不行!你弟弟马上就要娶媳妇了,要是沾上这晦气,传出去还了得?” 说话间,她娘忽然压低声音,神情有些古怪:“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听到那边车里,好像有婴儿的哭声。你在这等著,我去看看。” 话落,她娘快步朝翻覆在不远处的汽车跑去。雨后的泥地湿滑,但她脚步极快。 不多时,她娘果然用衣角小心翼翼裹著一个婴儿回来。孩子啼哭声微弱,却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是个带把的。”她娘语气复杂,递过来时眼神闪烁。 周母怔住了,声音颤抖:“那车上的人……” “我看过了,那女的只是昏了过去,命还在。可前头那男的,瞅著……不行了。”她娘压低嗓音说,眼神一冷,似乎已经下了决定。 她娘隨即俯身,將周母生下的那个青紫的婴儿抱起,又转身回去放到翻倒的汽车里。 回村的路上,怀里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周母浑身发抖,不敢多问一句。 她娘却一再叮嘱:“这件事,就咱娘俩知道,谁都不能说!你听明白了没有?” 周母点头,泪水簌簌而下,嗓音沙哑:“嗯……” 后来,弟弟结婚那天,她娘悄悄把她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 “这几天县里的人到处在村子里问话,打听有没有目击者。听说那女的来头不小,是从北京来的。你记住了,这事,谁都不能说!那孩子,就是你亲生的!” 她娘神情凌厉,目光逼得她心里直发怵。 周母咬著唇,低头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这个秘密,永远都会是秘密。 第98章 亲生父母 周容与静静地听完李秘书的匯报,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语气缓慢而有力:“后面怎么办,你知道的。” 李秘书心头一凛,立刻挺直了身子,声音低沉而坚定:“明白。” 害得他骨肉分离整整二十四年,险些错过彼此一生——这样的仇,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电话掛断,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在迴荡。周容与的手死死攥住桌角,青筋暴起,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一瞬,他不再是会议上冷峻沉稳的周先生,而只是一个失而復得的父亲。 他缓慢站起身,脚步却虚浮,只觉得一阵眩晕,像是天地都在旋转。 之前只是怀疑,那是小心翼翼压下去的猜测,他还能用理智去约束自己。可如今,得到確凿的消息,那便是血脉相连的真相,如雷霆般击在心头,震得他体內的每一根血管都在颤抖。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覆闪过那天的情景。 北海湖畔,木槿花影下,那个青年身姿挺拔,眉眼冷峻,眼神沉沉,却又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意锋芒。那眉目、那神韵,分明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 “那是我儿子啊……” 低沉的喃喃声,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撕扯出来,哽咽得几乎断裂。 周容与抬手捂住眼,可泪水仍止不住,顺著掌心滚落下来,滚烫如火,灼烧著他一贯冷峻的面孔。 孩子还未出生时,他和舒窈曾无数次设想过未来。 “如果是个男孩呢?” “我会教他识字读书,做个顶天立地的人,將来能为国家出一份力。” “那要是个女儿呢?” “那就更好了,女儿是小棉袄,软软糯糯的,我会让她开开心心、安安稳稳长大。” 他们曾经无数次说起,带著无限的憧憬与喜悦。 可谁知,一场意外,便生生將他们的孩子剥离,甚至让他误以为——那个孩子自始至终都未曾活过。 而如今,真相却骤然揭开。他竟在二十四年后,才知道,他的骨血,一直活在这世上。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周容与的肩膀剧烈起伏。那是一种失而復得的狂喜,也是一种迟来二十四年的撕心之痛。 他仓皇地从书房走出,声音有些发颤:“张姐,之前的相册,我让你收起来,你放在哪儿了?” 张姐愣了愣,连忙点头:“我这就去找出来。” 周容与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仍在微微发抖。灯光下,他的脸庞依旧冷峻,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汹涌。 妻子再有几天就要回来,这件事,他想,是不是该儘早告诉她? 到时候去林家,孙子孙女面前摆的,若都是许荆挑的礼物,舒窈一定会怪他——怪他不早点告诉她。 周容与拨通闻舒窈香港电话的时候,手还在颤抖,连话筒都握不稳。 “晚饭吃了吗?”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都几点了,当然吃了。”闻舒窈轻声答,隨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 电话那端的周容与沉默了片刻,嗓音沙哑:“舒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你又装神弄鬼什么?”闻舒窈笑了一声。 周容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从北海初见周译的惊愕,到那份难以抑制的怀疑,再到派李秘书赶赴临城县调查,直至刚刚確认真相。 电话里,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听上去气息仿佛要断开。 “舒窈?舒窈……”周容与急切地唤。 终於,电话那端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带著哽咽与颤抖:“你是说……我儿子,还活著,是吗?” “是的。”周容与声音低沉,他想到周译,说:“他很好,很好……” 这一刻,电话里忽然安静了几秒,隨即,闻舒窈哽咽出声,泪水一瞬间决堤而下。 “我就知道!”她几乎喊出来,带著撕裂感,“我就说过,我听到他哭了……可你们都没人信我!都没人信我啊!” 那声音,像是二十四年压抑与委屈一齐爆发,撕心裂肺,带著母亲的执拗与心碎。 她仿佛回到那场暴雨的夏天,血泊与痛苦中,她明明清清楚楚听到过婴儿的啼哭。 可所有人都说,那是幻觉。她被迫接受了“死胎”的事实,把那一声哭喊深埋在心底,日日夜夜梦魘相隨。 如今,她终於得到证明。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手里的话筒几乎要被捏碎。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欣喜、悲愴、愤恨、释怀,全都交织在一起。 “周容与,你跟我说说……”电话那头,闻舒窈的声音颤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说说我儿子,他……他长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过委屈?” 短短几句话,尾音已带著哭声。 周容与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他长得像我,很俊朗。”说到这,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自豪,“他很有出息,考上了清华。” 他为儿子骄傲,可心口却酸涩难当。自己未曾参与过儿子的成长,骄傲里都带著一丝失落。 “他……结婚了。”周容与的声音放轻,“娶的就是许家的外孙女,许茹的女儿,还生了一对龙凤胎。” 沉默良久,闻舒窈哽咽开口:“我在伦敦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周容与闭了闭眼,低声应道:“那时候还没確定,我不敢告诉你,怕是一场空欢喜。” 闻舒窈猛地吸了口气,带著几分急切的哭声:“可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还能去找许荆……我能跟他要我孙子孙女的照片!哪怕只看一眼……” 她声音已经哽咽得不像话,抱著电话,恨不得顺著电流去到另一端。 “我儿子多高啊?他穿什么尺码的衣服?还有我儿媳妇,他们都喜欢什么?” 她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急切地连珠炮似的追问,“还有我孙子孙女,他们现在还没断奶吧?在喝什么牌子的奶粉?周容与,你都去给我问清楚!问清楚!” 电话那端,她几乎是带著哭喊的语气。 二十四年的空白,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母亲最本能的渴望——她要知道儿子过得好不好,她要用尽力气,把失去的岁月一点点补回来。 周容与紧握著话筒,喉头哽得发紧,低声应道:“好……我都去问,我一定都给你问清楚。” 第99章 崛起 张姐把相册捧了出来,递给周容与。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相片一页页掠过,指尖带著急切,动作有些失控。 终於,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江水静静流淌,他站在堤岸边,穿著一件笔挺的白衬衫,眉宇间还带著当年的锋芒与意气。 身侧的舒窈,穿著一条宽鬆的碎花裙,眉眼温婉,笑意浅浅,手无声地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分明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孩子虽未出世,却已在照片里,鲜活地存在著。 周容与盯著照片,指尖微微发颤,呼吸一阵急促。 二十四年了,他几乎不敢再触碰的记忆,此刻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心口像是被重重击中,他甚至感到一阵窒息。 “孩子……”他的唇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低喃,声音里带著颤意,心底骤然燃起一股无法遏制的衝动,他猛地合上相册。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周容与从椅子上站起,步伐凌乱而急切。此刻,他恨不得立刻衝去清华,去找周译,去告诉他:“我是你父亲。” 可当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已近深夜。他深吸一口气,死死按住这股衝动,强迫自己冷静。 次日午后,他刚结束一场会议,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眉宇间的疲惫尚未散去。另一个秘书唐秘书快步跟上,手里拿著文件,正要开口匯报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周容与却抬手,声音压得极低:“去清华。” 唐秘书一愣,立刻应下。 车子一路疾驰,他的手中攥著一份排课表,周译下午没有课。 那么,他会不会在宿舍?或许是在图书馆? 可当他们抵达时,他的儿子,既不在宿舍,也不在图书馆。 “他去了北大,他爱人今天有英文演讲比赛。”有人告诉他们。 周容与闻言,眼神骤然一亮,没有半点迟疑:“去北大。” 车內一时沉默。唐秘书斟酌著,试探开口:“先生,要不要我先去打个招呼,或者联繫校方安排——” “不必。”周容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低沉,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只是私事,不用惊动他们。” 唐秘书心头一震,立刻收了声,不再多言。 抵达北大后,唐秘书很快打听到演讲比赛的地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礼堂。 礼堂內早已人头攒动,灯光映照下,空气里瀰漫著热烈的气息。台上正有选手演讲,观眾席间不时响起掌声与欢呼。 周容与和唐秘书在后排找了个角落,静静坐下。 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冷冽而急切,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穿梭搜寻。人声鼎沸,掌声不断,可在他耳中却像被隔绝了一层,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怦怦狂跳。 台上的演讲刚一结束,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清朗地响起:“接下来,让我们欢迎经济系的林知微同学,她的演讲题目是——《the role of youth in a new era》!” 话音落下,右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林知微,加油!” 周容与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就是这一瞬,他的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骤然凝住。 他看见了。 在人群中,他儿子正站在那里,眉眼专注,嘴角却带著温柔的笑意。手中举著一台相机,镜头稳稳对准了即將登台的妻子。 周容与收回视线,落在走上台的林知微身上。 她身著一件白色的衬衣,搭配一条蓝色的裙子,衣著素净大方。舞檯灯光映照下,她眉眼清丽,杏眼澄澈,神情镇定而自若,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坚韧。 周容与静静听著她的演讲,心里生出一丝意外。 林知微的英语说得极好,发音清晰而標准,语调鏗鏘有力。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坚定,像一道清亮的脉流,直击人心。 她讲述著时代赋予青年的使命,讲述著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正站在新的起点上,號召在座的大学生们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努力汲取知识,做好准备迎接未来的挑战。 当她走到演讲的最后,语声愈发高昂,清亮如钟: “we are the generation that must prove to the world that china can rise again.” (“我们这一代,要向世界证明,中国能够再次崛起!”) 礼堂里先是一瞬的静默,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周容与看著台上的林知微,眼神渐渐柔和,脸上浮起一抹笑意。那是讚许,也是骄傲。 毫无意外,林知微为经济系摘得了演讲比赛的第一。 结果一宣布,礼堂內先是爆发出一阵尖叫与掌声,紧接著便是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经济系的同学们几乎要把她团团围住,兴奋得不行。 “知微,你讲得太棒了!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知微,你太给我们经济系长脸了!” “知微姐,我什么时候才能把英语说得跟你一样好……” 林知微被簇拥著,神色里还带著未褪去的紧张与激动。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了周译。 周译正举著相机,冲她笑著,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赏。他抬了抬手,將相机晃了晃,像是在告诉她——这一刻,他替她牢牢记下来了。 “大家都让让,妹夫在旁边都望眼欲穿了。”陈红豆半开玩笑地喊了一声,直接把周译推了过来。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声,有人起鬨,有人调侃,气氛热烈。 周译神色镇定,走到林知微面前,他低声开口,语调带著压抑不住的笑意:“恭喜你,周末回家给你庆祝。” 林知微心里微微一暖,唇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只是当著同学们的面,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两人对视,点了点头。 她们班下午还有课,很快,她跟著同学们一起往外走。她回头望了一眼,周译依旧站在人群里,目光追隨著她。 人群渐渐散去,礼堂內外的喧囂声一点点消散,留下一片明亮而安静的午后。 周译提著相机走出来,还沉浸在方才林知微演讲的余韵里。正要往前走,他忽然脚步一顿。 不远处,路边佇立著一个身影。背影挺拔,气度沉稳,仿佛与周围的学生格格不入。 阳光从树影间洒下,照亮了那人的眉眼——冷峻、凌厉,却又与自己有几分莫名的相似。 周译心口骤然一紧,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 周容与迈开脚步,缓缓朝他走来。 午后的光影隨著他步伐的移动微微晃动,周译心底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或许,还有期待。 第100章 父子(上) 周容与站在周译面前,伸出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周容与。” 周译怔在原地,目光从对方的手移到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 迟疑片刻,他抬手与之相握。掌心相触的剎那,他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人眼眶倏地泛红,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让周译的心莫名一颤。 “你下午没课吧?”周容与问道,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沙哑。 周译摇了摇头。 “走,跟我去个地方。”周容与开口,不容置疑,却並不生硬,语气里反倒透著一种克制的急切。 周译怔了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跟著对方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子驶离校园,他靠在座椅上,心里暗暗嘀咕——自己怎么就答应了? 明明对方陌生至极,可那种从心底涌起的信任与熟悉感,却让他无法拒绝。尤其是刚才,那只握住自己手的掌心里透出的颤抖与炽热,还有那一瞬间骤然泛红的眼眶,更让他心神难寧。 车厢里安静下来。周译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带著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忍不住偏过头去,与那双深邃的眼睛撞上。周容与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像是等待了许久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平添几分温和。 车子最终停在灯市口附近的一条胡同里。 一座古朴的宅院静静地佇立在那里,朱红大门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门楣上的雕花虽然斑驳,却仍能看出昔日的精致。院墙高耸,但经过精心修葺,既保留了岁月的痕跡,又不失清雅气质。 踏进院落,四合院布局开阔,比林家新街口的宅子更为大气。院中种著几株枣树与石榴,枝叶繁茂,秋风一过,影子婆娑。 院落收拾得极为讲究,细节间透著一些温婉巧思。窗欞间悬著素雅的纱帘,墙角还设了一个小巧的石桌,几把藤椅,似乎常有人在此小憩。 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位中年妇人快步走出。当她看清站在一起的两人时,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像是要惊呼出声——这也太像了。 周容与神色如常,只淡淡吩咐:“张姐,倒两杯茶,就用我前天刚拿回来的福建岩茶。” “好,好……”张姐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目光还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这才快步走向茶房。 周容与收回视线,望向周译,语气平静:“跟我来书房。” 书房静謐,厚重的窗帘半掩著,午后的光线透进来。 书案上摊著一张地图,周容与站在桌案前,手指微微颤抖,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声音低沉:“这是……你们村子,秀水村吧?” 周译走近一步,低头看了一眼,点头:“嗯。” 周容与的手缓缓挪动,停在一处相隔不远的小点上,声音忽然放轻:“这里……是苗河村,是你妈妈……” 话音未落,他的唇微微颤抖,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卡在喉间,半晌,再也吐不出下文。 空气凝固,他转身走到书案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那是李秘书传真过来的调查笔录,还有周母的口供,上面盖著公安局的公章。 他將那叠纸放在周译面前的书案上,视线避开了周译,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哽咽,几乎破碎:“孩子……你自己看吧。我去看看茶,泡好了没有。” 说完,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周译心头一震,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明白,他是不想在自己面前落泪。 书房重新陷入安静,唯有墙上的掛钟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周译站在书案前,伸手拿起那份资料。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一行行字跡上。 那些字他都认得,可连成句子时,却像是有一股巨力击在心口。 “……死胎……掉包……” “……昏迷……换了孩子……”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前的黑字像是要烙进心底。 他缓缓退了一步,背脊靠上书案,身子似乎失去了力气。手臂本能地向后探去,死死抓住案几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突起。 震惊、愤怒、迷惘……所有情绪如潮水般一齐涌来,几乎要將他彻底吞没。 他忽然想起了,为什么,当初他提出要娶林知微时,周母竭力反对;为什么,在他高考来北京时,周母又千方百计地阻挠。 那些曾经让他困惑不解、甚至心生怨懟的片段,此刻在眼前这份残酷真相的映照下,竟然清晰地串联起来。 他此刻,似乎终於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惊心的答案。 周容与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热气氤氳的茶,他將茶轻轻放在窗边的案几上,可当他转过头时,眼神骤然一紧。 周译还维持著原来的姿势,背脊微弓地靠在书案前,眉头紧紧锁著,形成一道深刻的褶皱。 他的目光像是被钉死了,死死攫住手中那份已然泛皱的文件,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动与茫然,唇色微白,整个人僵硬在光影之间。 纸张在他掌心被捏得起了皱褶,边角都被磨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周容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一刺,泛起细密的酸楚。 他缓步走近,脚步声落在厚软的地毯上,几不可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承载著太多重量的文件从周译冰冷的手指间抽走。 周译怔住,下意识抬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藏著无法言说的惶惑和不知所措的迷茫。 就是这一眼。 周容与心底紧绷二十四年的弦,猛地断了。 所有精心维持的沉稳、所有告诫自己要循序渐进的克制,在血脉奔涌的原始衝动面前,溃不成军。 他再也不想控制,也再也控制不住。 周容与伸出手,一把將眼前这个年轻的、惶惑的、与他骨血相连的孩子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带著一种决绝的力度,然而落下时却又是出奇地小心,臂膀环住周译的肩膀,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仿佛怕惊扰了他,又仿佛生怕用力一些,这个失而復得的梦境就会如泡沫般碎裂消失。 “你是我儿子啊……”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颤抖得几乎说不完整,“你是我亲生的儿子啊……” 那一剎,二十四年的血海翻涌,化作汹涌的热流从眼眶夺出,打湿了周译的肩头。 周译怔怔地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怀抱的温度真切而炽烈,可他的心绪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回应。 眼前这个男人,他既陌生又熟悉,那种血脉间的牵引,竟让他无从否认。 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鬆动…… 第101章 父子(下) 周容与鬆开周译,努力平復胸口那股汹涌的情绪,生怕自己失控,会让他觉得不安。 他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从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像是握著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递到周译面前。 声音低哑而轻缓:“你看,这是你妈妈。” 照片里,年轻的女子身著一件碎花裙,腰身因怀孕而微微隆起。她笑得明媚,眉眼间满是温柔与期待。那笑容仿佛凝固了时间,带著一种跨越岁月的暖意。 周容与指著照片,喉咙一紧,几乎哽住:“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这是咱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周译怔怔地接过照片,凝视著上面那张笑顏,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母子天性,一股酸楚无声涌上心头,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周容与沉默了很久,喉结滚动,终於艰难开口:“当年,是我不好……我没能护好你们母子,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语调渐渐发抖,眼底的克制彻底崩塌:“可你要知道,你妈妈,她很爱你。” 他吸了口气,竭力压住哽咽,却还是破碎:“她一直说,她听到过你的哭声。你不知道,这折磨了她多少年。” 说到这里,他再也撑不住,抬手狠狠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间闷闷传出,带著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悔恨: “这些年,她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可她心里的那个结……谁也解不开。” 他的肩膀轻轻颤抖著。这个一向冷峻自持、外人眼里坚不可摧的男人,此刻却脆弱得近乎无助。 周译望著他,胸口骤然收紧,眼眶也微微发热。片刻后,他伸出手,覆上周容与捂著脸的那只手,轻轻將它拉了下来。 他直视著那双湿润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前所未有的理解。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 “我知道。”他说。 “我懂的。” 他顿了顿,目光渐渐柔和,仿佛想到什么,唇角微微颤抖: “因为……我也当了父亲。” 周译走到窗边,端起一杯茶,轻轻递到周容与面前。 周容与愣了片刻,接过茶杯的时候,指尖触到那温热,心头也隨之一暖。许久未曾真正放鬆过的神情,终於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低声道:“好。” 那笑容带著释然,也带著慰藉。他知道,他的儿子很好……真的很好,比他想像中还要好。 他抬起手,拍了拍周译的肩膀,动作里带著笨拙的亲近与厚重的情感:“走,我们出去坐会儿。” 北京的秋天,总是最让人心醉的季节。 天高云淡,阳光温润,空气清爽。几片枣树叶隨风飘落,轻轻打在石桌上。微风掠过,带来几分静謐与安然。 父子二人並肩坐在石桌旁。周容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眼前的儿子身上,那神情带著久违的柔和。 他开口,语气里有一种难掩的迫切与期待:“跟我说说吧,说说你以前……小时候,念书的时候,你都经歷过些什么,过得好不好……” 声音里带著渴望,就像一个错过了太多岁月的父亲,急切地想要追回那二十四年的空白。 周译端著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氤氳的热气上,声音缓缓地响起。 “小的时候,家里条件差一些。吃穿都紧巴巴的,常常一碗稀饭就对付一顿。后来,隨著几个男孩子渐渐长大了,家里男人多了,能下地干活,挣的工分也多,日子才慢慢宽裕了些。”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语气里带著些许淡淡的释然:“前面两个哥哥,不太喜欢读书,小学念完就不念了。大哥去当兵了,二哥早早成了家。那时候,大家都说,有口饭吃就行。” “可我跟姐姐不一样。”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亮了亮,“我们都喜欢念书。初中那会儿,家里还能勉强供得起,我们俩就都去县里读初中。” 茶盏轻轻一颤,周译垂下眼睫:“后来,哥哥们陆续成了家,又都有了孩子,家里吃饭的人多了。那时候,我也知道,家里供不起我跟姐姐继续上学。” “所以,我就没读高中,回了村里,帮家里干活儿。” 话说得平静,甚至带著几分云淡风轻。可字里行间的遗憾,还是清晰地渗透出来。 周容与坐在对面,指尖紧紧扣著膝盖。心口一阵阵发紧。 这一刻,他心里涌上的,是深深的心疼与自责——若不是当年那个女人的错,他的儿子,本不该走得这么辛苦。 周译此刻却笑了,眼底闪过一点温柔的光:“后来,我认识了知微。” 他的声音放缓,像是回忆起某段特別珍贵的时光。 “她刚来村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整天被人嫌弃挨骂,晚上就躲起来偷偷哭。” 周译抿了抿唇,眉眼间透著点少年时的狡黠:“我就趁別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帮著她。捆麦子我替她捆,分工分到她那边的活,我就想办法帮她做完。” “慢慢的,我们就熟了。她读过高中,书读的比我多。我拿著姐姐给我的课本,跑去找她,让她教我。其实很多內容,我自己也能看懂,可我就是……想找个藉口,去村里的知青点,去找她。” 说到这里,他眼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忍不住笑意:“她看穿了,却也没戳破,就耐心给我讲。” 可很快,笑意淡了下去。 周译的声音低沉下来:“其实,村子里,不全是好人。她那时候,成分不好,很多人都怕跟她走得近。村里的知青,除了一个姓孙的女知青,还愿意和她来往,其他人都远远的……还有一些人,存著不怀好意的心思。” “她那时候,过得很艰难。” 他顿了顿,眼神却透出一股倔强与坚定,“但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我想娶她的时候,家里……” 话到这里,声音驀地停住。 “她不同意。” 他没有再喊出那个称呼。 唇齿间的停顿,像是生生割裂了一段血缘的联繫。 周容与静静听著,心口骤然收紧。 他沉默片刻,忽而笑著开口:“咱爷俩的爱情啊,听上去都挺艰难的。” 他的声音低缓,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一种难得的亲昵:“我跟你妈当年,也是一样。你姥爷死活不同意,他早就给你妈挑好了中意的女婿。”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到许家,岳父想跟许家结亲的心愿,没想到在下一辈儿实现了。 他侧头看向周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像是欣慰,像是唏嘘,又像是在命运的兜转里,看到了一丝荒诞的圆满。 第102章 难不成害羞了 “后来,三姐在县里的钢厂给我找了个运输队的岗位。”周译的声音平静,却带著点遥远的回忆感。 “跑运输的日子,天南地北去过的地方多了,见得多了,心里自然也多了几分想法。” 他顿了顿,接著说:“我辞职后,在县里开了个废品回收站。其实开始挺顺利的,就是……差点被人举报。” “要不是李叔之前和市里的苏书记打过招呼,再加上堂兄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我恐怕就得栽了。” 周容与听著,指尖缓缓收紧,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在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那种愧疚,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缓声问:“你说的苏书记,是苏晟吧?” “嗯。”周译点头。 周容与眸色一深,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回我让李秘书去临城县调查,也是先找的他……回头,我好好谢谢他。” 周译又说到高考的事。他言辞克制,却无法掩盖那背后周母的暗中使坏——阻拦、刁难、千方百计要让他落榜。 周容与心口猛地一紧。李秘书已经向他匯报过一次,可再从儿子口中听到,他仍是一阵后怕。 他胸腔里的怒火被一点点点燃,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若不是命运兜转,若不是儿子凭著一股子韧劲,他差点,真的差点就被活生生耽误了一辈子。 “她……”周容与低低吐出,声音冷厉,带著从未有过的狠意,“我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害得他骨肉分离不说,还险些毁了他儿子的前途。这样的恨,他这一生都忘不了。 他不敢再往深处想。 若是儿子没有来北京,若是命运没有让他们重逢,是不是,他们父子之间,又要这样错过,一生无缘? 一念至此,周容与只觉心口一阵发凉,冷意直透骨髓。 周译还在说著。提到来北京后,他眉宇间流露出一种释然与感激: “要不是岳父岳母,我和知微也不会过得这么稳妥。他们对我……真的很好。” 说到两个孩子时,他眼神柔和下来,声音也轻了几分,带著一种做父亲后特有的温存与自豪: “两个小傢伙,整天闹腾,有他们在,家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 周容与心里泛起难以言说的滋味,那也是他的孙子孙女,酸楚里裹著暖意。 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男人,低声问:“两个孩子,一个叫安安,另一个呢?” 周译抬眸望著他,神情温和:“姐姐叫周令仪,弟弟叫周维则,都是岳父取的。小名,一个叫安安,一个叫南南。” “令仪,维则……”周容与轻声复述,“好名字啊……你岳父用心了。” 想到林寧远与许茹,周容与目光微微一滯,下意识看向周译,眼神里掠过一抹复杂,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尷尬。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回去后,跟你岳父岳母提起的时候……慢慢说。其实,你母亲家里,跟你岳母家里,是通家之好。” 周译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他之前从未听岳母提起过。 周容与神色暗了几分,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他心里重重嘆息一声——有些话,与其等著从旁人口中听来,不如由他亲自说出。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压抑心头的酸楚,声音低沉而缓慢:“你姥爷当年看中的女婿,並不是我,而是你岳母的哥哥,也就是知微的舅舅。” 他停顿下来,喉咙滚动,眼神落在远处,似乎透过院墙,回望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旧影。 “都是命运弄人啊。”周容与低声嘆道。那声音里带著无奈,也有隱隱的酸楚。 周译静静听著,心头微微一震。 他忽然想起,知微曾无意间提过,她那位舅舅,这么多年一直未曾成家,心里可能一直有个放不下的人,是他的白月光。 如今,周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人,竟是……他的母亲。 胸口一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命运兜兜转转,竟在他们这一辈,重新交匯。 周容与顿了顿,继续说: “我和你母亲,家里人口都算简单。” “你母亲那边,你还有两个舅舅,一个在伦敦,一个在美国,你若愿意,將来有机会去见见他们。” “至於我这边,你叔父在西南军区,你还有一个堂弟,如今也长大成人了。” 周容与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轻了几分:“你母亲,下周就要回来了。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说到“母亲”二字时,他的语调忽然低沉,眼底掠过一抹酸楚, “她惦记著你,也惦记著知微和孩子们。” 他深吸一口气,望著周译,语气温和下来:“她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东西,怕买回来不中用。等会儿,你都写下来——你和知微喜欢的,孩子们需要的……我回头一併告诉她。”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周译点了点头,他知道,唯有答应下来,眼前这人才能真正安心。 周容与沉默片刻,语气放缓:“你今天,是回学校,还是……” 话音未落,周译抬头望了望天色。 阳光正慢慢斜落,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去找妻子的衝动。想和她分享这一切,想和她並肩去面对。 可转念一想,明天就是周五了,若今天贸然跑去,她必定要跟著心绪翻腾,一晚上也睡不踏实。 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我……回新街口那边吧,我先回去告诉爸妈他们。” “爸妈”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周容与心口微微一震。那並不是指他和舒窈,而是他的岳父岳母。 一瞬间,他心底泛起一丝失落,像是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可这种失落並没有蔓延开来,而是被温热的喜悦覆盖。 因为,他已经有太多理由满足了。 今日,他终於见到了儿子,跟儿子相认了。 血脉相连的真相,不再只是梦境里的奢望,而是鲜活地立在眼前。 “好。”周容与点头,目光温和下来,笑意缓缓浮上眼角,“那我让车送你过去。” 他心里暗暗想:往后日子还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周容与顿了顿,又缓声开口:“你妈妈,下周就要回来了……” 周译神色一震,隨即点头:“到时候,我跟知微一起过来见母亲。” “母亲”二字落下的瞬间,周容与胸口像被重重击了一下,心头酸意涌动。 他原本还担心,儿子会不会一时间难以接受,可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愿意这样称呼。 直到周译走后,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周容与仍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风吹过院中的枣树,影子摇曳,他却仿佛没有回过神来。 “母亲”……他轻声在心里默念,唇角止不住往上扬。 这若是舒窈知道了,定然会高兴得彻夜不眠吧? 可话又说回来,自己就站在儿子面前,他为什么没喊“父亲”? 周容与眉目间泛起几分落寞,隨即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难不成……是害羞了? 想到这里,他心口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眉眼间的笑意终於彻底舒展开来。 第103章 找上门来 林知微和几个室友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边吃边聊。窗外天色渐暗,不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凉风吹过,带来些微秋意。 几个人正说著一会儿要不要去图书馆自习,陈红豆忽然抬头问:“知微啊,你口语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下午那场比赛,你一开口,我都惊到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其实她们心里早就憋著这个问题了,只是比赛一结束大家就各自上课,没机会追问。 林知微参赛前也没见她像孙雯雯那样,每天在宿舍反覆练习,偏偏一上台就镇定自若,吐字清晰,语调自然。 林知微微微一笑,跟大家说:“口语嘛,没有別的捷径,就是多听、多练。练得多了,语感自然就出来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在几人间转过:“以后如果你们也想练,我们可以提前准备一些话题,晚上在宿舍里练习,轮流说一说。” 吴雨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觉得跟著知微学英语,肯定没错。你们看我就知道,这次我可是顺利进了快班呢!” 林知微笑著摇摇头:“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夏清也笑著接话:“我赞成。我的阅读还可以,但口语和写作实在差劲,要是能常练,肯定能进步。” 几人说笑著,不知不觉饭菜都吃完了。她们端著餐盘去回收处放好,便结伴往图书馆方向走去。 夜幕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光圈映得地上人影摇晃。 正说著话,前面走来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生,见到夏清便快步迎了上来。他是夏清歷史系的同学,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夏清,明天那个讲座你去不去?能不能帮我占个位子?” 夏清点头答应:“没问题啊。” 那男生如释重负,忙不迭从包里掏出一袋栗子,硬塞到她手里:“谢谢你!这个送你。” 夏清推拒几句,那男生却坚持要她收下,几乎要把袋子往她怀里塞。两人推来推去,突然—— “喂!你们干什么呢!拉拉扯扯的,不知羞耻!” 一声突如其来的怒骂在人群中猛地炸开,嚇得林知微几人全都一愣。 只见一个男人快步衝过来,脚步沉重,几乎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戾气。他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外套,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像是一路急匆匆赶来的模样。 他上前一把扯住夏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夏清毫无防备,被他拽得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在地,手里抱著的书本哗啦散了一地。 “夏清!”林知微他们同时惊呼出声。 夏清的那个男同学反应极快,立刻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想要护在她前面,语气急切而愤怒:“你是谁啊?干嘛动手?!” 那男人却根本不看他,死死盯著夏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诉他,我是谁啊。” 夏清脸色惨白,手腕被掐得生疼,她努力稳住身形,忍著屈辱和惶恐,嗓音发颤地对那位男同学解释:“是误会……这是我丈夫。” 这一句话,像是石子丟进静湖,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不止是那位男同学怔住了,林知微她们几个也全都愣住,林知微、陈红豆、吴雨桐对视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夏清的方向靠近,像是要在无形中形成一道屏障。 吴雨桐心里“咯噔”一下,察觉来者不善,暗暗给林知微和陈红豆使了个眼色。她动作很快,把书包硬塞进陈红豆怀里,低声道:“拿好!”话音未落,已转身撒腿往保卫处方向跑去。 那男人眼神森冷,嘴里吐出的话却带著嘲弄的狠厉:“夏清,你长本事了啊。这才几个月,就在北京找了这么个小白脸?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有家,有孩子的人!” 夏清被他吼得心头一颤,眼里瞬间涌上泪意。她咬著唇,拼命摇头,声音急切发颤:“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男人冷笑一声,话语更是咄咄逼人:“暑假你不回家,是不是就跟这个小白脸混在一块儿了?” 夏清身旁的同学再也忍不住,站出来护住她,厉声喝道:“同志,你別胡说八道!这是在学校,不是你撒泼打闹的地方!” 谁知,那男人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是被这话点燃了火药桶,整个人更是囂张: “学校怎么了?北大怎么了?当了大学生就能嫌贫爱富了吗?夏清,你敢不敢把你做的事,跟你的同学们说说清楚!” 他的嗓门极大,字字句句都像是要故意让所有人听见。路过的同学们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好奇又狐疑,不一会儿,就在食堂与图书馆之间的路口围出了一圈。 夏清脸色惨白,身子轻轻发抖,恨不能就此钻进地缝。她用力拉著男人的袖子,声音几乎带著哭腔:“你別说了……求你,別说了……” 可那男人越发觉得得理不饶人,猛地甩开她的手,仰起脖子,扯著嗓子对围观的人群嚷: “你也知道丟人啊?当初在村里,有好处的时候跟我结婚,等到有机会回城了,就翻脸了,闹著要跟我离婚!像你这种品行差的人,北大竟然也收?” 陈红豆和林知微四目相对,心里都明白,若是再让那男人继续撒泼下去,夏清只怕要被逼得崩溃。 二人几乎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拉住夏清,將她护在中间,硬生生从男人身边扯到一旁,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陈红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声音鏗鏘而清晰:“夏清是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不是你在这里隨便说几句脏话,就能詆毁的!” 她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立刻有窃窃私语响起,不少人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与认同。 那男人脸色一沉,刚要张口反驳。却不料林知微紧接著开口:“夏清高考那天,是不是你拦著不让她去考场?有这回事吧?”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接著便是一阵议论: “真有这种事?……这也太过分了!” “拦著人家不让考试,这不是毁人前程吗?!” “难怪夏清哭成那样……” 一时间,指责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那男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吴雨桐气喘吁吁地带著两个保卫处的老师快步赶到。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闹事!”围观的学生们七嘴八舌,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矛头齐齐指向夏清的丈夫。 保卫处的老师脸色一沉,当即喝止:“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譁然,夏清却像终於鬆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下来。林知微悄悄扶住她的手,握了握,给了她一点力气。 第104章 父亲的感觉 她们没有再去图书馆,几个人一路沉默著,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孙雯雯和杜晓惠。孙雯雯本来是跟她们一起的,但因为来例假肚子疼,提前回宿舍休息了。见几人神情凝重地推门进来,她刚要开口,却被夏清那一脸苍白嚇住了。 夏清唇瓣紧抿,眼神里闪烁著压抑与忍耐。可刚一进门,隨著“咔噠”一声门关上,她像是最后的支撑被抽走了,整个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压抑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他怎么就不肯放过我?”她的声音带著哭腔,肩膀颤抖,泪水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手背上,湿漉漉的。 宿舍里一时静得出奇。吴雨桐轻轻咬了下嘴唇,终於低声开口:“我去保卫处问过……那个人是拿著结婚证找过来的。” 林知微心口骤然一紧,忍不住向前一步:“他……一直都这样吗?” 夏清摇摇头,泪眼婆娑,带著几分自嘲:“以前不这样……也可能,是我自己识人不清吧。” 她声音哽咽,带著几分自嘲:“暑假的时候,我也想回去看看女儿,可我不敢……我怕见到他。只能给女儿寄些吃的、用的……” 话音落下,空气里瀰漫著沉重的窒息感。 大家心里不约而同想起了开学那天,夏清脸上那道还未褪尽的伤痕。那大概,就是她不敢回去的真正原因。 “可也不能一直这么耗著吧?”孙雯雯犹豫著,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气愤,“他不肯离婚,夏清姐就只能一辈子被拖住吗?能不能去法院起诉,打官司离婚?” 她的话音一落,宿舍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向了杜晓惠。毕竟,她是学法律的。 杜晓惠沉默良久,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法律上是可行的,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难。尤其是,在他死活不鬆口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 陈红豆嘆了口气:“那就只能找,能压得过他的人,或者,问清楚他真正要什么。” 前者,大家心里都明白,夏清家里肯定不是没想过办法,但显然没能奏效。后者……反倒像是一丝可能的突破口。 林知微抿了抿唇,目光认真:“我今天瞧著,他並不完全是个莽撞的。夏清,你现在半个身子都已经挣脱出来了,他很难再把你拽回去。他今天来学校闹这一通,除了让你难受,肯定还有別的目的。” 吴雨桐点点头,顺势接上话:“我也同意知微的看法。你现在明摆著,不可能再回村里跟他过日子了。与其一直耗在你身上,他还不如再找一个……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钱?” “我猜也是为了钱。”陈红豆哼了一声,“要不然他何必这么赖著不放手。夏清,他肯定还会再来找你,下回见到他,你问清楚了。” 夏清的手还在发抖,她用力抹了把眼泪,鼻音沉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知道了。如果……如果给他一笔钱,能让我彻底解脱,我认了。” 杜晓惠推了推眼镜,冷静而理智地分析:“他肯定会狮子大开口。夏清姐,到时候你得跟他谈判,不能一口就答应。这样吧,他要是再来,你叫上我,我帮你。” “对!”吴雨桐立刻附和,眼神坚定,“还有我们,我们都在。” 陈红豆见气氛过於凝重,笑著打趣道:“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更何况,我们这屋里,可不全是臭皮匠。”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夏清也破涕为笑,眼角还掛著泪,却真切感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 周译回到家的时候,林寧远和许茹还没下班。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屋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 推开门,他一眼就看见女儿安安正蹲在地毯上,撕得满地都是纸屑,小脸红扑扑的,正玩得起劲。 她面前摊著一本被撕掉好几页的习题册,而叶攸寧正坐在一旁,膝盖上也放著本子,神情有点无奈。 “安安——”周译走过去,一把將女儿抱起来, “怎么能撕哥哥的书呢?” 安安被抱起来,小手里还紧攥著一角没撕完的纸,眨著圆圆的大眼睛,嘴里却奶声奶气叫著:“爸爸——” 叶攸寧立刻站起来,像是怕妹妹被训,急急解释:“叔叔,这是我上个学期的习题册,已经用不著了,真的没关係的。” 周译还是伸手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抽出来,递迴给叶攸寧,语气认真地说:“就算是旧的,也不能让她隨便撕。她现在小,不懂,可一旦养成了习惯,以后见著纸就撕,万一哪天把你姥爷的图纸撕了呢?” 他又跟叶攸寧说:“你也別太惯著她了。” 不过,这话说得显然早了些。真正会把安安宠上天的人,还在香港,还没回到北京呢。到时候,安安才是真的有了“护身符”, 到时候谁都管不住了。 叶攸寧点点头,乖乖答道:“知道啦,以后不让她撕了。” 周译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安安圆圆的的额头,声音里带著无奈又带著宠溺:“小丫头,你呀,真是淘气!” 安安却咯咯直笑,软乎乎的小胳膊紧紧搂著爸爸的脖子,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缝,哪里把训斥当回事。 这时候,南南也凑了过来。小傢伙走路比之前稳当多了,胖嘟嘟的小腿迈得缓慢却认真,扶著沙发边,一步一摇地晃悠悠踱到爸爸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兴奋地连声喊著:“爸爸!爸爸!” 周译忍不住笑了,微微弯下身子,一手抱起安安,一手再把南南捞了过来。两个孩子一併揽在怀里,顿时满怀沉甸甸的温度。 安安的小手不老实,伸来伸去,不是去扯爸爸的领口,就是去拽他胸前的纽扣;南南更顽皮,小腿在怀里扑腾个不停,还时不时踹到姐姐,引得安安咯咯直笑。 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挨在他胸口,稚嫩的声音里满是黏腻和依恋:“爸爸——爸爸——”一声声像是要將他整颗心都融化。 周译心口忽然一热,眼眶微微发酸。 他在心里默默想著—— 这就是“父亲”的感觉吧。 沉甸甸的,却又暖洋洋的。 肩头的重量,不是负担,而是此生最珍贵的依靠。 第105章 打山楂 林寧远和许茹下班回到家时,屋子里已经瀰漫著葱姜蒜的香气。周译正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他探出头,对他们笑了笑。 林寧远挑了挑眉,心里暗暗疑惑——平时他不是都住校吗?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多时,最后一道葱烧豆腐被端上桌。热气氤氳,香味扑鼻,一家人很快围坐在餐桌旁。 许茹夹了一口菜,还是忍不住开口:“怎么今天回来了?” 周译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来。 “先吃饭吧。”他低声说道,避开了他们的目光,“吃完饭……有件事要跟爸妈说。” 林寧远和许茹对视一眼,心头都生出几分不安。 “你还是现在就说吧。”许茹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坚定,“你这不开口,我们也吃不下去。” 周译深吸一口气,將那日的经过完整说了出来:从在北海仿膳偶遇周容与,到后面周容与亲自去学校找他,拿出调查资料,告诉他那个被掩埋了二十四年的真相。 话音一落,饭桌上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林寧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复杂地落在周译脸上,心中一阵翻涌。没想到这个向来沉稳懂事的女婿,竟然有如此命运曲折、顛沛流离的身世。 他胸口微微发闷,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嘆息了一声。 叶攸寧眼睛瞪得圆圆的,愣愣地看著他,心头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个世界的黑暗与残酷。原来真有人能这么愚昧、恶毒,竟生生拆散了別人的血脉至亲。 许茹怔怔望著周译,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颤抖中带著难以置信:“周容与?你是……舒窈的儿子?” 她的话音微微发抖,目光却紧紧落在周译脸上,想从他的眉眼之间,寻找昔日好友的影子。 饭后,林寧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望向周译,语气郑重:“你这算是……跟你父亲相认了?” 周译点了点头。脑海里闪回著下午父亲的模样——那个一向镇定、冷峻的男人,眼眶却在颤抖中泛红,声音沙哑地喊他“儿子”。 那一刻,他心里堵得慌。尤其是自己已经为人父,更无法想像,要是有人硬生生把安安和南南从他和知微身边夺走,让他们骨肉分离二十多年……那种痛,他怕是会疯掉。 林寧远静静看著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这样也好。” 他没有追问周母那边的情形,只是嘆息一声,“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许茹这时才缓过神来,眼神里却闪著复杂的光,像是还沉浸在方才的震动之中。她凝视著周译,轻声开口:“我跟你母亲,打小就认识。只是,后来……” 她话音一顿,神情微微黯下去。林寧远伸手,將她的手轻轻拉过来,安抚般地握紧。 许茹转头望了望丈夫,淡淡一笑:“你不用担心我。过去这么多年了,心里有再多的结,也都解开了。再说,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有先来后到。我早就想明白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一滯,又重新落在周译身上。那目光里有怜惜,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感慨:“你母亲……这些年,很不容易。” 闻舒窈去香港前,曾在协和治疗过。许茹比旁人更清楚其中细节。 “她受到的打击,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许茹缓缓说道,眼底浮起一抹压抑的疼惜,“当时,国內在这方面的治疗还不算完善。她后来去了香港,我想……大概也是在继续接受治疗。” 周译闻言,心口猛地一紧,鼻头酸涩。 他想起今日父亲提到过的那句话——“她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原来,这么多年,她的痛,从未痊癒过。 许茹望著他,心思早已飘回往昔。她想到舒窈年轻时的模样,想到当年那场变故,想到自己的父亲、哥哥,再想到如今女儿与周译,不禁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她轻轻嘆息,眼底却闪烁著温热的光。 等到林知微知道的时候,她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再抬眼望向周译时,眼眶已蓄满泪意。她心疼极了,伸手抱住他,把脸紧紧贴在他胸口。 周译感受到怀里的温度,心口一软,抬手轻轻抚著她的后背,语气温和而坚定:“我没事,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像是又回到那一刻,低声道:“刚知道的时候,我確实很茫然,甚至不敢相信。但……当我看到父亲的表情时,我忽然觉得,这並不难接受,我好像找到了根。” 他说到这里,眼神有些飘忽,却又一点点变得坚定:“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林知微鼻尖一酸,用力点头:“我懂。” 周六一早,林家小院就热闹起来。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青砖灰瓦上,带著几分暖意。院子里瀰漫著山楂清甜的气息,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这份热闹。 悠悠和李津一大早就来了,傅景也在,几个人说好了今天要打山楂,院子里顿时像个小小的果园。 林知微早早准备好了竹籤和冰糖,打算给大家做糖葫芦。 周译踩在梯子上,手里握著一根长竹竿,专心致志地敲打高处的树枝。只听“哗啦啦”一阵,红彤彤的山楂果接二连三落下来,打在铺开的布上,发出轻快的“噼啪”声。 树下,悠悠和李津正伸手去摘低处的果子,许茹拿著竹筐,笑著接过他们採摘的果子。 傅景与林寧远则蹲在布边,小心翼翼地挑拣山楂,分拣好的果子放进筐里。 一旁,叶攸寧照看著安安和南南,可这两个小傢伙根本安分不下来,不时跑到树下乱蹦乱跳,伸手去抓刚打下来的果子。 林知微从屋里拿出相机,对著梯子上的周译喊:“看这里!” 周译低下头,正对上她的镜头,眼神里带著笑意。林知微飞快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时光定格在这一瞬。 “知微姐,也给我们拍几张!”李津嚷嚷著摆了个姿势,悠悠在一旁大笑。 林知微索性一口气给大家拍了好几张。绿叶间点缀著累累红果,少年少女的笑顏被秋日阳光照得明亮透彻,照片里的顏色格外鲜艷。 周容与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神情里带著久违的温和,眼神却在第一时间,落在梯子上的周译和手持相机的林知微身上。 第106章 主动点吧 来林家之前,周容与其实反覆纠结过。 理智告诉他,不要急,不要贸然闯入儿子的生活。可理智归理智,到底是按捺不住心底那股衝动。 他何尝不想端著父亲的架子,等著周译主动在某个周末,带著媳妇和两个孩子,热热闹闹地来看他。 可他比谁都清楚,就眼下这种情形,指望他儿子主动迈出这一步,不太可能。 那还能怎么办? 只能是自己主动过来了。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我只是去看孙子孙女的。何况,之前只见过孙女安安,还没见过南南。 可事实上,他自己清楚得很。 他在家里根本坐不住。这些年,妻子远在香港,他早已习惯了清冷独居的日子。 书房、茶室、空旷的院子,他都能一日不闻人声。可那是,他不知道自己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儿子,不知道在北京的另一处宅子里,还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孙儿。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那份血缘真实存在,他怎么可能继续坐得住? 周容与也知道,林家未必欢迎自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来了。 没想到,一进门,眼前却是这样一幅画面。 儿子正站在梯子上,手里握著长竹竿,神情专注地敲著山楂树枝;儿媳妇举著相机,仰头对准他的镜头,眼神里带著笑意。 满院子的欢声笑语,一下子撞进了周容与心口。 林寧远和许茹几乎是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先是对视了一眼,再看向院门口的人。 那身影一出现,他们心里便已隱隱有数。再看看梯子上的周译,两人心里立刻明白了,来的人是谁。 空气里一瞬凝滯。 周译手里还握著竹竿,脚下踩著梯子,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与拘谨:“您……怎么过来了?” 他正要下梯子,却被周容与抬手拦住。男人眼神沉稳,语气却格外柔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是过来……看看孩子们。” 这时,林寧远已迅速收拾好脸上的惊愕,快步走了过去。不等他开口,周容与竟先一步伸出手,態度谦和而正式:“林教授,久仰。” 林寧远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知道自己,態度还如此客气,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回握,却猛地低头瞥见自己手上还沾著泥土和捏碎山楂留下的深红汁渍,顿时显得有些尷尬,只好抬手示意了一下。 周容与却浑不在意地摇摇头,神情坦然:“没关係,您继续忙著。”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许茹,眼神中的郑重之色更深了几分,他再次主动伸出手:“是许医生吧?” 许茹眸光微微一闪,对上他的视线,没有犹豫,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態度不卑不亢:“我是许茹。” “很早之前,就听舒窈提到过你。”周容与的声音带著一丝低沉,却不失真诚,“今天,总算是见面了。” 许茹也微微一笑,心头却有些复杂。 她没有多问,转而轻声道:“安安和南南刚才在院子里闹得厉害,跑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进屋喝水、换衣服去了。我带您过去看看吧。” 周容与心口微微一紧,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期待,他稳了稳心神,点头道:“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他从身后秘书手中接过一只包裹得妥帖的羊腔子,隨口解释:“这是寧夏盐池的滩羊,刚送过来,大家尝尝鲜。” 然后,他跟林知微点头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长辈特有的温和,隨即转身,跟著许茹朝屋里走去。 他这一离开,院子里方才那点微妙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好奇心瞬间如同解除了封印。 李津第一个按捺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悠悠,用气声问:“这谁啊?” 悠悠也是一脸茫然,低声回道:“我也不知道啊,头一回见。” 一旁的傅景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看周译还在梯子上,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目光忍不住地往屋门那方向瞟。 还是林寧远打破了这窃窃私语的局面,他抬头对梯子上的周译说:“差不多了,够咱们今天吃的了,剩下的留著下次再打吧。” 周译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从梯子上稳稳噹噹地下来,脚刚沾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恰在这时,屋门再次被推开。 周容与抱著安安走了出来。安安显然对这个陌生却温和的长辈没有抗拒,一只小手搂著他的脖子,正趴在他怀里咯咯笑。 阳光映在爷孙俩身上,那一幕,怎么看都像是一幅久別重逢的画。 李津他们几个目光都被这一幕吸引,带著几分好奇和探究,又忍不住偷偷望向周译。 周容与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他从容地迎上那些目光,然后看向周译,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却又带著期待的意味: “周译,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们?” 周译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他先是指了指悠悠,言简意賅:“这是二姨家的表妹,悠悠。” 然后转向傅景,“这是姑姑家的表弟,傅景。” 最后目光落在李津身上,“这是李叔家的,李津。他父亲现在在广东。” 这么一说,周容与立刻便明白了——这是李东行的儿子。 介绍完这边,周译停顿了片刻,视线重新对上周容与,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这是……”他极快地吸了口气,“……我父亲。” “父亲”两个字一出,周容与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平静几乎难以抑制地鬆动了一瞬,一抹飞快且极其隱蔽的、几乎是“得逞”了的笑意从他眼底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眼角眉梢都染上柔和,弯身看向几个还在消化信息的年轻人,语气亲切:“你们好啊。” 李津反应最快,上前一步,脸上掛起爽朗又得体的笑容,声音清亮:“伯父好!”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播放键,一旁的悠悠和傅景也立刻从微怔中回过神来,赶忙跟著打招呼。 这时,林知微从屋里走出来,没等她先开口,周容与便已主动看向她,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语气温和却极为认真: “知微,上周你在北大的那场英文演讲,我去听了。”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味,继而肯定地点头:“讲得特別好。不仅口语流利地道,更难得的展现出来的青年的责任和担当,你们这一代,真是任重道远啊。” 林知微微怔,隨即抿唇一笑,眼神下意识看向周译,才开口答道:“谢谢父亲夸奖。我们还要更努力才行。” 周容与轻轻頷首,眼神在儿子和儿媳之间来回掠过,声音微沉,却透著由衷的感慨:“好……你们都好,都是好孩子。” 第107章 冰糖葫芦和羊肉锅子 林知微笑著招呼悠悠他们几个:“我要做冰糖葫芦了,你们谁来帮我去核?” 傅景立刻举手,笑著说:“这个我会,用笔帽一戳就行,特別简单。” “行,那你来去核。”林知微点点头,又看向悠悠和李津,“你们俩帮我把山楂串起来。” 院子里顿时更热闹了。 这时,林寧远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手,笑道:“今天中午吃锅子吧,正好有周先生拿过来的羊肉。”说著,又转向周容与,“中午就留下来一起吃饭了。” 周容与心口微微一暖,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爽快应道:“好。” 林知微这边已经把锅端上灶,倒入糖和清水。隨著火苗跳跃,锅里很快冒起一阵白雾,清甜的香气瀰漫开来。她耐心地用勺子搅动著,等糖水慢慢熬稠。 糖浆熬到冒著细密的泡泡,晶亮如琥珀。她拿起一串山楂,小心地在糖浆里滚了一圈,立刻掛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 “啪嗒”一声,她把山楂串放到旁边准备好的盘子上,冷却之后,冰糖葫芦就亮闪闪地成型了。 院子里的人都忍不住围了上来。李津眼睛发亮:“知微姐,我能先尝一个吗?” 林知微看著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著摇头,语气却不容商量:“再晾一会儿,等糖壳彻底脆了才好吃。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安安小短腿一蹬,也要扑过去抓,结果被周容与一把捞了起来。小丫头还扭著身子要伸手,嘴里哼哼唧唧。 林知微回头看见,跟女儿说:“这个你现在还不能吃。” 叶攸寧也带著南南出来了。小傢伙一眼看见冰糖葫芦,眼睛立刻亮晶晶的,扑腾著要从叶攸寧怀里下来。南南如今走路比安安快些,旁边有人扶著,他就能晃悠悠往前挪几步,小模样认真极了。 这时,周译端著一个沉甸甸的铜锅也从厨房出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院子中央的桌上。 只见清亮的汤底里,沉著几段葱白、两三片姜、几粒鲜红的枸杞和几颗金黄的海米,隨著逐渐升温的汤底微微滚动,散发出清淡而温暖的香气。 他放下锅子,对眾人说道:“都准备一下,可以吃饭了。” 一转头,正好看见李津手里已经抢到了一串冰糖葫芦,正咬得嘎嘣脆,糖渣都快沾到嘴角了。 周译不由得笑起来,提醒他:“你慢点吃,肚子留著点地方,今天羊肉管够,一会儿锅子好了你该吃不下了。” 李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却又信心十足地回道:“我、我这是提前开胃!正好激发食慾!哥你放心,一会儿保管我比你们谁都吃得多!” 旁边的桌上,早已摆满了涮锅的食材:羊肉被切成长条,薄而不散,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还配著洗得乾乾净净的鲜香菇、泡发的腐竹、翠绿的白菜叶、嫩生生的菠菜和茼蒿,以及白白嫩嫩的豆腐块,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料是用二八酱(芝麻酱和花生酱混合)调的,加了生抽、腐乳汁,搅拌得细腻顺滑。林寧远和李津喜欢再加一勺韭菜花,浓烈的香气一出来,立刻勾得人食慾大开。 浓香的酱料和清水涮出的鲜嫩肉质相碰撞,形成一种极致的味蕾体验。几个人吃得满头冒汗,却又停不下筷子。 饭后,许茹煮了一壶山楂水,酸甜的果香弥散开来,解腻又生津。大家端著瓷碗,慢慢呷著,坐在院子里閒聊。 初秋的小院,天高云淡。山楂树枝头掛著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石榴枝间也裂开了几瓣,露出晶莹的籽。风吹过,院墙上的葡萄叶子簌簌作响,空气里透著一股清爽。 几只麻雀落在院门口,嘰嘰喳喳地叫著,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两个孩子在地垫上滚著,笑声穿透午后的寧静。 周容与啜了一口山楂水,目光转向林知微,语气隨意却带著关切地问起:“春风手袋厂那边,最近进展还顺利吗?” 林知微放下杯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点头道:“很顺利。第一批货已经按照合同要求如期交货,港商那边也验收成功了,货款两清。” “好,这是个非常好的开始。”周容与頷首,语气里带著讚许和更深远的考量,“这个试点成功了,『三来一补』这个模式就被证明了是切实可行的。后续它的经验和模式,就可以被复製、投射到更多的行业里去。” 他转而望向林知微,目光锐利却带著鼓励:“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止满足於这一点吧?后续有什么打算?” 林知微没有迴避,神色认真:“確实,我瞄准了下个月的广交会。听说,这届广交会,报名的外商数量远超往年,很多人都提前嗅到了机会。” “我已经跟罗厂长深入沟通过了,他带人去广交会上看看。手袋的单子我们能做,衣服的单子,我们同样可以接,而且潜力更大。” 一旁的悠悠听到这里,好奇地插话问道:“姐,你上回说,春风手袋厂现在用的设备,都是港商那边提供的?” “是的,”林知微肯定道,“不仅是设备,他们还派了技术员过来指导、培训我们的工人,直到我们能独立熟练操作、达到质量要求为止。” 周译一听,立刻捕捉到了关键:“那也就是说,在这种合作里,我们不光赚了加工费,还能顺带学到人家的技术?” “没错,这只是最直接的收穫。”林知微点头,语气转而变得更为深远。 “但我们要学习的,还有更多,比如,”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四个字,“管理模式。” 她沉吟片刻,似乎下了一个决心:“我初步设想,从明年开始,在春风手袋厂尝试推行计件工资。” 这话一出,院子里有片刻的安静。大家面面相覷,这个概念在“大锅饭”仍是主流的当下,显得格外大胆甚至有些“异类”。 周容与眼中掠过一丝讚赏,他缓缓放下茶杯,沉声道:“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这可是在分配製度上迈出的一大步啊,想法很大胆,但也切中要害。” 林知微点头,眼神里闪过光芒:“订单来自海外市场,竞爭激烈,对交货期和质量都有极高的要求。” “未来,如果我们想让『中国製造』真正走向世界,效率和质量就是我们最核心的生命线。要提升这些,就必须从最根本的管理模式上尝试改变。这一步,迟早要迈出去。”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篤定的力量。 周译静静看著她,眼神里满是骄傲。此刻,她坐在院子里,身影被初秋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眉眼清明坚定,他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这是他的妻子。 第108章 香山的房子 周容与又问起悠悠、李津在学校的情况,耐心听他们说一些专业上的事情,又转头看向傅景,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有这么多优秀的哥哥姐姐在前头,你以后压力大啊。” 傅景一摊手,正经又无奈:“不用等以后,我现在压力就很大。” 院子里顿时笑声一片。 这时,两个孩子午睡醒来,迷迷糊糊地被抱了出来。 安安还有些起床气,小脸皱巴巴地趴在妈妈林知微的肩上,哼哼唧唧地不肯抬头,林知微正轻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抚。 南南则精神头好一些,双手挥舞著,小腿在父亲怀里蹬个不停。 周译只好弯下腰,几乎是半蹲著,双手稳稳地架在南南的腋下,支撑著他大部分的体重。南南在爸爸的助力下,慢慢地、摇摇晃晃地往前迈著步,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兴奋声音。 “来,再走一步。”周译的声音带著鼓励。 南南踉蹌著往前迈了一步,咯咯笑了。 周容与看著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柔和的光彩。他放下茶杯走过去,对周译温和地说:“你歇会儿,腰这么弯著受不了,我来吧。” 周译愣了愣,终究还是把位置让了出来。 周容与弯下身,將手掌稳稳撑在南南的腋下。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用力过度。 南南並不认生,歪著小脑袋望了望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確认。得到他一个鼓励的笑容后,小傢伙咧嘴笑开,摇摇晃晃又向前迈了两步。 林知微抱著安安抬头看过去,周译也定定望著。两人相视一笑。 周容与离开时,天色已近傍晚。秋风里带著几分凉意,周译和林知微一路把他送到车前。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巷口,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等候。周容与停下脚步,转过身,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些许阴影,神情比平日更显温和。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这次过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安安和南南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承诺,“等你们母亲从香港回来,我们一併给两个孩子补上。” 林知微忙摇头:“您太客气了。” 周容与却执拗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家里在香山那边还有一个院子,环境还算清静。我已经吩咐人过去收拾打扫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等收拾妥当,你们平时上课或是周末,都可以过去住。那边离你们学校近,方便。” 周译和林知微闻言,几乎是同时摆手,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別推辞。”周容与神色一正,却没有强硬,语气却透著不容拒绝的温和。 “安安和南南也可以过去住几天。这样,你们也不用一周才能见孩子一回。”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林知微:“知微,你不是经常要和广州那边联繫吗?在学校打电话总归不方便。那边院子里有专门的电话机,用著也自在些。” “房子都是现成的,空著也是空著,你们就別再推辞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方方面面都替他们考虑得周全妥帖,再拒绝反倒显得生分和不近人情。周译和林知微对视一眼,两人这次没再推辞, 周容与这才露出满意的笑意,抬手在儿子肩上拍了拍,又和林知微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门轻轻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胡同尽头。 周译和林知微站在原地,晚风吹起林知微的发梢,两人心中都因这份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关怀而涌动著暖流。 回到学校,林知微立刻被一种紧迫感包围。她深切地感到,时间怎么都不够用。 確实就像周容与说得那样,她每天都要在宿舍楼下排队跟广东那边打电话。 队伍后面站著一溜焦急等待的同学,她也不好意思多占时间,只能压缩內容,匆匆几句就掛掉。很多想要详谈的细节,常常说到一半就被迫中断。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床上反覆思量春风手袋厂的未来。 罗厂长为人踏实,技术过硬,抓生產是一把好手,能把產品质量管得死死的。但开拓业务、对外沟通,显然超出了他所擅长的范围。他需要一个得力帮手,一个能弥补这块短板的人。 在宿舍里,知道她广东这摊子事情只有吴雨桐。林知微坦诚地跟她说了自己的困扰和对人才的渴求,尤其提到对广州本地情况不熟悉,需要一个信得过且脑子活络的人。 吴雨桐沉思片刻,忽然说:“我倒是有个合適的人选。” “我有个堂兄,就在广州。他是高中毕业,脑子特別活络,之前一直在百货大楼上班,做了好些年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惋惜和不平:“就是……之前得罪了上面的人,现在虽然勉强保住了岗位,但被晾在一边坐冷板凳,每天干得特別憋屈,一身劲儿没处使。” 林知微听了,眉头轻轻一挑。她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难得的人选。 高中毕业,有文化底子;在百货公司干过,有经验和市场嗅觉;正处於事业低谷,有强烈的改变现状的意愿;更重要的是,他是雨桐的堂兄,知根知底,多了一层信任保障。 更何况,她未来的蓝图,绝不仅仅局限於代工。 她要做自己的设计,做自己的品牌,甚至有一天,要让自己的品牌走进百货大楼,走进千家万户。而雨桐堂兄的过往经歷,恰恰是为未来铺设零售渠道的绝佳助力。 她转头看著吴雨桐,语气郑重:“好,你先帮我去问问他,看他有没有意愿。” 另一边,夏清已经和丈夫谈妥了条件。 男人开出的价钱对她来说,是不小的一笔数目。但心里却在反覆告诉自己,若是能换来自由,能让自己彻底脱离那段婚姻,这些钱……也值了。 她仍记得上次他来学校闹事时,那种窒息的恐惧。那一夜,她几乎整宿未眠。 周末,林知微不在宿舍,自然不清楚这件事的具体进展。她想著,解决了就好。 宿舍里的赵小娥见夏清为钱发愁,“夏清姐,要不你跟知微说说?她平时穿的用的都挺好的,家里条件应该不错。你要是真周转不开,可以先找她借点钱。” 夏清愣了愣,隨即摇摇头:“算了吧。知微家里有两个孩子,她跟她先生又都还在读书,开销不小的。钱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想办法,让家里凑凑。” 赵小娥还想张口,却在抬眼时,正好对上杜晓惠的眼神。那眼神明显带著几分不赞同。 她心里一滯,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轻轻咬住嘴唇,眼神闪烁著一丝尷尬和不甘,隨即垂下头,用髮丝掩住脸上的神色。 第109章 期刊和姐夫 林知微所在班级六组,负责本期的板报工作。 课后,六组的几名成员搬了椅子,围坐在一起,摊开草稿纸,开始商量本期板报的內容。 来自农村的单鹏挠了挠头,率先开口,带著一丝自嘲的笑:“我觉著吧,咱这回得整点最基础的。你们是不知道,这回暑假我回家,村里老乡问我在北大学啥哩,我说学经济。你们猜咋著?” “他们愣是听成了『京剧』!非拉著我来两嗓子不可,可把我愁坏了。” 他憨厚的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所以我想,咱这板报,能不能就先给大伙儿科普一下,啥叫经济学?” 眾人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这个提议好!”孙雯雯眼睛一亮,立刻表示赞同。 “其实何止老乡们,咱们学校好多其他系的同学,也对咱们经济学专业一知半解,觉得特神秘。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既面向全校做科普,也宣传一下咱们自个儿的专业,一举两得。” 邓山海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咱们还可以拿出一个板块,討论一下时下最火热的经济议题,比如农村的『包產到户』到底带来了哪些变化?还有东南沿海刚兴起的『三来一补』模式又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社会上热议的,我们学经济的,不能只埋头书本。” 林知微一直认真听著,此刻不住地点头:“山海说的对,我们学经济的,必须得紧跟时代发展的脉搏,不能只埋在书本里。就是……” 她微微蹙起眉,环顾了一下那块不算大的黑板,语气带上一丝遗憾,“咱们这板报地方实在太小了,想写的东西太多,根本展不开,每次都觉得意犹未尽……” 她的话音顿了顿,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动的光芒,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脱口而出:“同学们,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办一本属於我们自己的期刊,怎么样?” 她越说越兴奋,思路愈发清晰:“如果我们有一本自己的刊物,就可以设立不同的栏目,向同学们公开徵稿,深入探討我们关心的现实经济问题。篇幅不限,还能留存下来,不是比擦掉的黑板报好得多?” “期刊?”孙雯雯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地拍了一下手,“我觉得这个主意太好了!不止是严肃的经济问题,我们还可以开设副刊版面,刊登一些同学们写的诗歌、散文,展现我们的多元思考!” 单鹏也被这个构想点燃了,黝黑的脸上泛著光:“对对对!还能分享学习心得,介绍一些经典的、前沿的经济学理论,就当是咱们学生的自留地了!” 林知微受到鼓舞,继续补充:“甚至,我们还可以挑选一些国外重要的经济学论文进行翻译,让大家能更快地接触到外面的学术世界。” “我的天!林知微,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邓山海猛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钦佩与兴奋。 “这个主意简直太好了!我举双手赞成!我帮你一起,咱们这就去徵求咱们系里其他同学的意见!这事儿要是真办成了,林知微,你就是咱们这本刊物的创始主编!” 林知微连忙摆手:“主编我可不敢当,这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如果我们能做成了,它的意义可能远超我们的想像。” “我们可以不止接收自己本校的投稿,还可以开放给全国其他院校经济系的同学。这样,咱们这本刊物,就能成为一个平台,一个让全国所有学习经济的同学们交流思想、碰撞火花的平台!” 单鹏听得心潮澎湃,用力地点著头:“对!咱们不光要同学们的意见,还得寻求系里教授、老师们的支持!请他们做顾问,给咱们把把关。这事,咱们一定得想办法把它办成,还得办好!” “知微姐,你赶紧想想,咱们这期刊,名字叫什么?”孙雯雯迫不及待地追问,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林知微被问得一愣:“这可得好好想想,到时候也徵求一下大家的建议。” 暮色渐渐降临,空荡荡的教室里,几个年轻人的热情却空前高涨。 周译这两天,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再有两天,母亲闻舒窈就要从香港回来了。 无论是从父亲口中,还是岳母那里,他听到的关於母亲的往事,都让他心里隱隱作痛。 正是这种心绪不寧的时候,室友却隱晦地提醒他,最近总有个七八级的学妹,偷偷溜到他们班上来旁听,实则心思根本没在课上,总在悄悄向人打听周译的事。 周译闻言,眉头立刻蹙紧,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与无聊。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著冷意:“没人告诉她,我早就结婚了吗?孩子都有了。” “说了啊,可人家不信,或者说……不在意?要不,你让弟妹带著孩子来学校里走两圈?好多人都觉得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对於这种黏糊糊、斩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周译向来缺乏耐心,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彻底绝了后患。 第二天去上课前,他特意叫上了正好没课的李津。他言简意賅地跟李津说了缘故,李津一听就乐了,拍著胸脯保证:“这点事包在我身上!” 果然,那个学妹又如期而至,坐在了周译后排不远的位置,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 课间休息的铃声刚响,教室里开始有些喧闹。 李津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提高了嗓门,那清亮又带著点京腔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哎,姐夫!你这周未回家,是不是得先去隔壁接上我姐一块儿啊?我也有点想我外甥和我外甥女了。” “姐夫”二字一出,教室里立刻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乎所有听到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或明显或隱蔽地看向了周译,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后排那个瞬间僵住的学妹。 周译极其自然地接话,声音同样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嗯,她那边下课晚,我过去等她。” 短短两句话,几个关键词——“姐夫”、“我姐”、“外甥”、“外甥女”,信息量很清晰:他已婚,妻子在隔壁学校,有一双儿女,家庭关係和睦亲密,周末还要一起回家团聚。 李津这看似家常的一句閒扯,效果堪比一场精准的新闻发布会。 后排那道一直追隨的目光,很快消失了,再也没有在之后的课上出现过了。 第110章 莫名其妙的桃花 如果这事儿让林知微知道,她大概会无奈地揉揉眉心,感慨一句:“这也不是春天啊,咋还桃花朵朵开呢?” 没错,林知微同学最近確实遇到了同样的困扰,甚至更甚。她遇到的一朵桃花,不仅开了,还开得人尽皆知。 在“三角地”信息栏上,竟赫然贴出了一封笔墨清晰的情书,指名道姓,是写给经济系林知微的。 信的內容辗转传到了她耳中,尤其是那最后几句,被不少人复述著: “即便明知道我们之间隔著现实,我仍愿意说一句:我喜欢你。 也许这句话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我至少不会后悔。至少在我最热烈的年纪,我没有选择沉默。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请你笑一笑,不必回应。就当校园里,有个青年曾经勇敢过。” 署名是“一个鲁莽却真心的仰慕者”。 这封信很快成了校园里的热门话题。毕竟,林知微因为那场英文演讲比赛,本就小有名气。 只是周译时常来等她下课,两人並肩在校园里走也不是一回两回,知道她已婚且已为人母的同学更是不在少数。 可偏偏就在这种几乎人尽皆知的情况下,还有人用这种公开张贴的方式,上演这么一出“深情告白”。 旁人或许觉得浪漫勇敢,甚至可能成为一段校园传奇。但传到林知微这里,她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冒起来——对方纯纯有病。 在她看来,这种行径与浪漫毫不沾边,根本就是极度自私。 对方只想著將自己內心的情感酣畅淋漓地抒发出来,完成一场自我感动的盛大表演,自己心里是爽快了,却完全不顾及这会对她造成多大的困扰。 这无异於將她架在火上烤,成为眾人议论和目光的焦点,仿佛她已婚的身份成了一种需要被“勇敢”挑战的障碍。 这封情书与其说是给她的,不如说是写给他自己青春的祭文,而她,只不过是被迫配合出演的道具。 林知微心里十分生气,她甚至咬著牙根想,如果让她知道是谁干的,她真想找个麻袋,趁月黑风高,把他套头揍一顿! 让他好好清醒清醒,什么叫成年人的分寸感和责任感,而不是打著“青春”“勇敢”的旗號,行骚扰他人之实。 有人私下里钦佩表白者的勇气,將其视为衝破世俗条框的壮举; 自然,也少不了许多人在背地里对著林知微指指点点,目光里掺杂著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仿佛她成了某桩风流韵事的女主角,而非一个被无故捲入风波的无辜者。 这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像挥之不去的蚊蝇,虽不致命,却足够恼人。 林知微最近本就忙得脚不沾地。不仅是学业上事情,还有广东那边的合作需要她远程沟通细节,与同学们筹划中的经济期刊更是千头万绪。 这件突如其来的糟心事,就像一堆亟待整理的丝线里突然打了个死结,成功而精准地勾起了她的怒火。 她厌恶这种被强行拖入他人情感剧本的被动,更憎恶对方那看似深情、实则极端自私的“自我感动”。 次日清晨,三角地带的人群发现,那封引人议论的情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笔跡清秀却力透纸背的新告示。纸张平整,语句冷静,一如林知微本人。 “致:那位“鲁莽却真心的仰慕者” 近日於三角地见信,阅毕,心情复杂。首先,感谢你的认可。但有些话,必须说清。 第一,你的“勇敢”,是我的困扰。 你选择了在公共场合,將本应私密的情感强加於眾,使我莫名成为他人议论的焦点。你在享受自我感动时,可曾想过这对我——一个名字被公开提及、生活被无故打扰的人,是否公平?尤其在你明知我已有家庭的前提下,此举並非浪漫,而是失礼与自私。 第二,真正的欣赏,应包含尊重。 真正的欣赏,绝非满足自我抒发的衝动,而是发自內心地尊重对方的处境与选择。你信中言道“不必回应”,实则已用这种方式迫使我必须回应。你所期待的“笑一笑”,於我而言,是尷尬与恼怒。你的“不后悔”,建立在我的困扰之上,这並不值得称道。 第三,请將热烈投向更广阔的天地。 北大之大,在於学问,更在于格局。你我皆处大时代,有无数领域值得投注热情,有更广阔的天空任你翱翔。將过於澎湃的私人情感,固於一方不合时宜的告白,实非燕园学子应有的气度与追求。 此事到此为止。愿你收回这份无处安放的“热烈”,將其转化为求知的动力与前行的能量。 —— 林知微” 这封回应,如同一声清脆而冰冷的断喝,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它乾净利落,锋芒毕露,不留半点迴旋余地。那些原本揣著看热闹心思的学生们,一个个被字里行间的冷意震得心头一凛。 林知微用无可辩驳的逻辑和毫不妥协的姿態,將一场可能被人添油加醋、传为“佳话”的闹剧,彻底定性为一场不折不扣的“失礼”与“困扰”。 三角地带,再次因为她而寂静无声。只是这一次,空气里瀰漫的不再是曖昧的猜测与暗涌的好奇,而是某种被震慑后的清醒与敬畏。 人群渐渐散去,那张贴在显眼处的回应,提醒著所有人:分寸与尊重,比所谓的“勇敢”更重要。 周五下课后,周译依旧像往常那样,提前等在了经济系的教学楼下。他倚靠著一棵老槐树,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楼梯口,等待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然而,他很快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周围路过或驻足的学生,投向他的目光似乎比平时多了许多,有些甚至带著某种明显的打量、探究,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周译微微蹙起眉头,心里泛起嘀咕。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著——黑色的外套扣子整整齐齐,並没有系错。 他在心里琢磨著:今天这是怎么了? 第111章 周家人 林知微和周译並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秋风里带著丝凉意,银杏树的叶子尚未完全变黄,半青半黄,在枝头轻轻摇曳。脚下落叶偶尔被踩碎,发出细微的声响。 路过的学生,不论男女,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他们身上。有的悄悄耳语,有的则直接回头多看几眼,神情里带著几分好奇。 林知微心里忍不住发笑,却又有点无奈。她索性把三角地带那封公开情书,以及自己后来的回应,都原原本本讲给了周译听。 周译听完,忽然停下脚步,眉梢一挑,唇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带我过去看看?” 林知微瞪了他一眼,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往前走:“你別闹!”语气里带著点嗔意,却也有几分羞窘。 周译被她牵著继续往前走,心情却莫名轻快起来。 快到校门口时,他才慢悠悠地提起自己学校的事,提到李津在课堂上替他解围时,那声朗朗的“姐夫”。 林知微忍不住笑弯了眼,声音里带著打趣:“那你可得好好感谢一下李津。” “嗯。”周译点点头,侧眸凝视著她,眼底柔光流转。 片刻后,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不动声色,却带著几分期待:“哪天有空,去试试我们那边的食堂?换换口味。” 林知微微微一愣,隨即心领神会。她当然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她没戳破他的小心思,唇角一抿,眼里却溢出点笑意:“好啊。” 回到家,许茹把一个邮政包裹从桌上推到周译面前,说:“这是今天送来的,从临城县寄过来的。” 周译愣了下,拆开后,里面叠著几件孩子的衣服,都是手工缝製的棉布小衣裳,针脚细密,顏色朴素,却乾乾净净。最上面压著一个小红包,封皮上写著字——“周岁红包”。 林知微凑过来,看了一眼。周译盯著那几个字,指尖有些发紧,半晌才低声道:“是三姐寄的。” 自从知道身世之后,他没有再与周家联繫。说不迁怒,是不可能的。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我给三姐打个电话吧。”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周语没有多余寒暄,只问候了林知微和两个孩子,语气小心翼翼,仿佛不敢触碰什么。 到最后,她才轻轻嘆息:“大哥在打听你北京的电话,我没告诉他。不过,他可能会去废品站找孙均……你得提前说一声,让孙均心里有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译心口微微一热,鼻尖酸涩。他低声应道:“谢谢三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嘆息,像是压抑了无数话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保重。” “嗯。”周译应下。 电话掛断后,屋里安静下来。周译盯著手里那个泛红的信封,半晌没动。 秀水村,周家的院子里阴沉沉的。秋风卷著尘土刮过院墙,树枝沙沙作响,几只鸡在角落里扑腾著翅膀,显得冷清又压抑。 周评推门进来,神情焦躁,额头上还带著汗。 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对周父说:“县城我跑了一圈,没打听到娘的消息。老四在北京的电话,我也问不到。废品站那边我去过了,那个姓孙的,嘴很严,啥也问不到。” 话音刚落,周证冷声开口:“你问到又能怎么样?” “当然是让老四放过娘!”周评立刻瞪大了眼睛,语气急切,“他虽然不是娘亲生的,可好歹也是娘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这么多年了……” “养大?”周证猛地打断他,眼神冷厉,声音却压得低沉,“要不是娘把人家换了,人家根本不用在咱家过这种苦日子!” 屋里气氛陡然僵住。周评怔了怔,脸色涨红:“老二,你咋说话呢!” “行了,都別吵了!”周父重重地一拍桌子,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老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沉,他缓缓道:“赶紧商量怎么办吧。这结还是在老四身上,必须得找到他。只要他肯原谅你娘,肯在他那当大官儿的亲爹面前说句话,你娘就能没事。” 周评听后,立刻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我去趟北京吧。他不是在清华吗?我去清华找他!”说完,又转头看向周证,“老二,你跟我一块儿去。” 周证眼神一闪,摇头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没脸去找老四。” “没脸?”周父的手重重一拍桌面,声音里满是怒意,“现在,你娘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是在县里,还是在市里,你还在这儿讲脸不脸的!” 周证咬紧牙关,半晌才闷声开口:“以后……娘要是被放出来,我可以给她养老。可去北京这事儿,我不掺合。” 话音落下,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这个没良心的!”周父狠狠吐出一句,手里的旱菸袋砸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评攥紧了拳头:“我回去就去开介绍信,我去北京找老四!” 可等他到了公社办公室,把话一说完,干部抬眼瞅了他一眼,淡淡地丟下一句:“周评,你的介绍信开不出来。” “为啥?”周评怔住,声音拔高。 干部却没有多解释,只是慢悠悠地说:“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了。” 周评整个人懵在原地,脚底像被钉死了一样。 他清楚,没有介绍信,他根本没法去北京。 他心口一阵发凉,仿佛所有希望都被人堵死了。 而堵住他希望的人,此刻正站在北京的机场,焦急等待著。 夜色下的首都机场,航站楼的灯光在玻璃顶上映得通明,冷白的灯光与窗外的漆黑夜幕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容与身形笔直,眼睛却死死盯著出口,手腕上的表,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次秒针跳动,心口便跟著收紧一分。 混合著多年未见的期盼、无法言说的愧疚,以及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然,种种情绪在他素来沉静的眼眸深处翻涌,最终都化为了几乎凝成实质的焦灼,无声地压在他的肩头。 第112章 遗憾与错过 闻舒窈从机舱走出来的那一刻,周容与的目光便第一时间精准地定格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剪裁极佳的深咖色风衣,腰带松松繫著,衬得身形愈发清瘦頎长。 內里是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领口露出细腻的布料,头髮鬆鬆地半挽在脑后,几缕微卷的髮丝不经意间垂落,拂过白皙的脖颈和脸颊,平添了几分隨性。 时光仿佛对她格外宽容,並未在她脸上刻下多少岁月的痕跡,只沉淀下一种沉静又从容的气度。 等候在旁的李秘书立刻快步上前,微微躬身,默不作声地接过了行李。 闻舒窈的脚步微微一顿,她的视线在周容与脸上短暂停留,隨即掠过他的肩头,向后望去。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期待,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 周容与自然明白她在找谁。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短暂得近乎礼貌的拥抱,臂弯的力度却泄露了克制之下的复杂情绪。 他微微侧首,唇畔几乎擦过她的鬢髮,在她耳边低声开口,声音温和,带著安抚意味: “周译没来,是我不让他来的。明天,他会和知微一起,带著孩子们来见你。” 闻舒窈的呼吸微微一滯。 周容与眼神一暗,他温热的手掌顺势下滑,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以一种保护又带著主导的姿態,牵著她向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同一个夜晚,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前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周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沉重的思绪让他难以入眠,身下的床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身旁的林知微动了动,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柔:“睡不著吗?” 周译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带著歉意低声问:“是不是吵到你了?” 林知微轻轻摇头,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找到了一个熟悉又安稳的位置。 她仰起脸,看著他紧绷的侧脸轮廓,轻声问:“你是在紧张……明天的见面吗?” 周译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种罕见的迷茫:“不全是紧张。我只是……只是在想,父亲和母亲的角色,终究是不一样的。父爱和母爱,也不一样。” 他顿了顿,手臂无意识地收拢,將妻子更紧地拥住,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力量。 “就像你怀著安安和南南的时候,那么长时间,日日夜夜,你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每一次胎动,那种血脉相连的共鸣……这些,都是我永远无法切身感受到的。”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所以,我更加不敢想像……当年的事情,对她的打击,究竟有多大。父亲说,她……她直到现在,还在靠药物支撑睡眠。我一想到这个,我就……” 林知微静静地听著,感受著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她抬起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却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別总困在过去里,往好处想,多想想以后。”林知微轻声安慰著。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欞,照得屋里暖融融的。 安安和南南都被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小衣裳,叶攸寧蹲在他们面前,眉眼弯弯,用极其温柔的语调,一字一字地、充满耐心地引导著:“奶——奶,爷——爷。” 许茹走到周译面前,跟他说:“帮我给你母亲带个好。跟她说,等她安顿好了,有空……来家里吃饭。” 周译看郑重地点头应允。 周容与的司机早已將车稳稳停在胡同口。周译和林知微一人抱著一个孩子,朝著胡同口走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灯市口附近那条熟悉的胡同,最终在那座静謐的四合院门前停稳。 周译和林知微抱著孩子刚下车,走进院门,一抬眼,便看到了屋檐下,站在周容与身旁的那道身影。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针织连衣裙,肩上隨意搭著一条浅灰色羊绒披肩,身姿优雅而单薄。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像被磁石牢牢吸住一般,落在周译身上。 周容与见状,上前一步,动作极其自然地从周译略显僵硬的臂弯里,接过了正吮吸著手指的南南。然后看向儿子,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介绍:“周译,这是你母亲。” 闻舒窈一步步走到周译眼前,在极近的距离停下,仰起头,近乎贪婪地凝视著儿子的脸庞,仿佛要將错失的二十多年光阴一眼补回来。 她颤抖地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带著一丝怯然的不確定。周译读懂了她的渴望,主动微微俯下身,將自己的脸颊送到她的手边。 她的指尖带著凉意和微颤,极其轻柔地、一寸寸地抚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樑……像是在確认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闻舒窈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 她声音哽咽,却又努力笑著说:“眉毛和眼睛像你父亲,鼻子……鼻子像我。” 周译喉结滚动,眼圈瞬间就红了,强忍著的酸楚几乎要决堤。 闻舒窈放下手,下意识地想张开双臂拥抱他,可手臂抬到一半,却有些无措地停住了。 她的儿子早已长大成人,身量甚至比他父亲还要高大挺拔。 就在这时,被林知微抱在怀里的安安歪著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声稚嫩的呼唤,像一道光,瞬间打破了凝重的气氛,成功將闻舒窈和周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周译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从林知微怀里接过安安,將她面向闻舒窈,指著母亲,用儘可能平稳的声音引导道:“安安,叫奶奶。” 安安眨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流著眼泪却又笑著的陌生人,小嘴一张,发出了一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nai——nai——” 仿佛是得到了姐姐的示范,被周容与抱在怀里的南南也咿咿呀呀地舞动著小手,奶声奶气地跟著学舌:“nai——nai——” 闻舒窈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可脸上的笑容却彻底绽开,她笑著看向两个天真无邪的孙儿,仿佛看到了生命延续最美的样子,可目光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移回周译脸上。 他微微低著头,专注地抱著女儿,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既坚毅又无比温柔。 闻舒窈看著这一幕,心中那份巨大的空缺和渴望再次汹涌而来。 她也想,就像周译此刻抱著安安那样,能將自己失而復得的儿子,重新紧紧地、毫无隔阂地拥入怀中。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註定已经永远地错过了他的幼年、童年、少年……那是他生命成长中她永远无法参与的漫长空白,也是她此生无论多么努力,都再也无法弥补的、永恆的遗憾。 第113章 隔辈亲 周译侧过身,把林知微带到母亲面前,语气郑重又带著几分难掩的亲近:“这是知微。” 闻舒窈伸出手,紧紧握住林知微的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晃眼,都这么大了……没想到,如今还有这缘分。” 她眼底漾起一抹光亮,既有时光流转的感慨,也有由衷的欣慰。 张嫂恰好端著茶水进来,轻声將茶盏放到几人面前。 周容与半俯下身,一边小心地扶著南南蹣跚的步伐,一边温声招呼:“都別站著了,坐下歇歇,先喝口茶吧。” 几人落座,屋內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南南依旧全神贯注在他那几步磕磕绊绊的路上,双眉紧皱著,像个小小老成的孩子。 而安安则完全不同,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从见到闻舒窈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眼神里带著单纯的好奇与喜爱。 林知微注意到女儿的目光,心里忍不住发笑,伸手將安安从周译怀里接过。小丫头还是执拗地扭著小脑袋,眼睛直勾勾看向闻舒窈,林知微便索性笑著將她轻轻塞进闻舒窈怀里:“安安从小就喜欢看美人儿。” 骤然被递过来一个软乎乎、带著奶香气的小糰子,闻舒窈的身体不自觉僵了一下,手臂微微悬著,生怕自己没接好。那一瞬,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可孩子柔软温热的触感,瞬间衝散了她的拘谨。血脉相连的某种本能让她很快放鬆下来,手臂自然而然收拢,动作小心翼翼又笨拙地调整姿势,终於稳稳將安安托在怀里。 安安一点也不怕生,乖乖落到闻舒窈怀里后,不仅没哭闹,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眨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拽闻舒窈身上那条柔软的羊绒披肩,手指拢著布料,扯了几下,软糯的小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可很快,小丫头又不安分起来,小手往上一路摸索,径直衝著闻舒窈耳边那枚闪著温润光泽的珍珠耳环探去。 周译早有预料,眼疾手快,伸手在半空中“逮住”了女儿那只作乱的小手,带著几分无奈,又忍不住笑著对闻舒窈解释:“她这是看上您的耳环了。最近就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见一个抓一个,防不胜防。” 周译没想到自己隨意一句话,闻舒窈后面就给安安买了一打的珍珠发卡,等到那天,他看到安安那本就没几根毛茸茸头髮的小脑袋上,东一只西一只,別满了珍珠发卡时,他一度想开口劝,却又被那副滑稽可爱的模样噎住了话,终究什么也没说。 就像此刻,闻舒窈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意温柔地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安安柔嫩的小脑袋,语气里满是纵容与喜爱:“没关係,让她摸吧,这么小的小人儿,能有多大劲儿。” 林知微在一旁笑著补充道:“您可別小看她,手劲儿可不小,没轻没重的,真要让她拽上那么一下,还是挺疼的。” 闻舒窈目光温和地转向林知微,语气里带著自然而然的关切:“知微啊,你爸妈都还好吗?” 林知微微笑著点头,声音温婉:“他们都挺好的。我妈还特意嘱咐我,说等您这边安顿好了,一定请您过去吃顿饭,她亲自下厨。” 闻舒窈脸上漾开真切的笑容,连连点头应承下来:“好,好,一定去。真是好多年没见了,是该好好聚聚。” 林知微轻轻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斟酌措辞,才又开口:“对了,我妈还说呢,平日里她和我爸都要上班,两个孩子基本上都是在家由两位阿姨照看。她想著……” 说到这里,林知微的语气稍稍一低,带出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您要是不嫌他们闹腾,以后白日里,要是方便,就让阿姨们把孩子送过来。”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闻舒窈明显愣住,手指微微蜷紧,眼神中透出一抹意外。她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信任,更没想到这份体贴会来得如此自然。 一股暖流顷刻间涌上心头,她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酸涩堵住了喉咙。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激动和颤抖,急切地確认:“真的……真的可以吗?” 周译静静看著母亲的反应,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提醒:“当然可以。不过您可別光看他们现在乖巧,真要是闹起来,也够折腾的。”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闻舒窈立刻打断儿子的话,目光重新落回两个孙儿身上,充满了无限的慈爱和包容,“我看安安和南南都乖得很,不知道多招人疼。” 林知微看著眼前温馨的一幕,心底微微一松。她隱约感觉得到,这样的提议,也许正好为彼此之间的关係,悄悄铺开了一条温暖的路。 一直在旁边含笑看著的周容与,此时也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欣赏:“別的不说,南南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是真不错。跌倒了也不哭不闹,还要自己爬起来。照这个势头,过不了几天,准能利利索索地自己走了。” 话音未落,南南正好扑腾著小短腿,摇摇晃晃往前挪了几步,跌在周容与的怀里。 周容与看得心里越发欣慰,转而又將目光落到闻舒窈怀里的安安身上,问:“安安呢?” 周译闻言,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摇头笑道:“別提了,家里抱她的人太多,这丫头被惯得有点懒,脚都不乐意沾地,走两步就张开手要人抱,比南南可差远了。” 闻舒窈立刻护短地把安安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不赞同地看了儿子一眼:“话不能这么说,本来每个孩子学走路就有快有慢,性情也不同,急什么?我看我们安安这样,就挺好,文文静静的,是个小淑女。” 林知微忍不住愣了愣,抬眸和周译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几乎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文静?淑女?这说的真是他们家闺女吗? 两人对视间,唇角都悄悄勾起一抹笑,心里既好笑,又无声地被母亲的这份偏爱与包容打动。 第114章 出手阔绰的母亲 闻舒窈笑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跟林知微说:“对了,给你们带了点礼物。” 林知微把安安抱过来,闻舒窈从房间里费力地拖出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她俯身,先从其中一个箱子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质感非凡的长方形丝绒盒子。 她双手递到林知微面前,笑意温和:“来,打开看看,喜欢不喜欢?” 林知微下意识接过,指尖一触,便感觉到盒子意外的沉。 她低头看去,盒盖上烫著一排精致的英文字母,心中已隱隱有数——这是英国那个连皇室都钟爱的顶尖珠宝品牌。 扣合轻轻一响,盒盖被掀开。眼前瞬间涌出璀璨的光泽。 里面静静躺著的,正是该品牌极具代表性的经典蝴蝶系列作品——一套完整的套装,包含了一条项炼和一对耳环,每一件都堪称艺术品。 设计极为精巧。钻石镶嵌而成的圆环勾勒出蝴蝶轻盈的轮廓,而在圆环底部,则恰到好处地点缀著一颗颗浓郁炽烈的红宝石,宛如蝴蝶灵动的身体。 钻石的冷冽星芒与红宝石的热烈华彩交织在一起,既梦幻又高贵。 林知微呼吸一滯,心口微微发紧:“这,有些……”她忍不住抬眸看向周译,语气里带著不安与推辞的意味。 闻舒窈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轻轻拍拍林知微的手背。 “第一次的见面礼,你可一定要收下。” 林知微感受到那份温暖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她看了看闻舒窈眼中真挚的期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闻舒窈满意地笑了,目光从林知微身上温柔地移开,转而落在了一旁的周译身上。她的视线在儿子高大挺拔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跟他说:“给你买了几件衣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年四季的衣服,我给你订得不少,尺寸是问过你父亲的,后续会陆续送过来。这样,你自己平时可以少买些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微微亮起,隱隱透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那是一种属於母亲的幸福感。能够替儿子置办衣物、为他准备生活所需,这份看似琐碎的心意,对她而言,却仿佛是多年缺席后才终於补上的圆满。 周译静静地看著那满满一大箱的衣服,每一件都显然经过精心挑选。 有质地上乘、触感柔软的羊绒针织衫,有剪裁考究、面料挺括的白色衬衫,还有款式经典、线条利落的卡其色风衣,甚至还有几套適合居家和运动的休閒服饰。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滯涩的东西堵住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在胸口猛烈地翻涌、衝撞。 那里面有对这份突如其来、细致入微的关爱的无措与感激,也有对那段无法重来的、缺失了这份关怀的漫长岁月的深深遗憾。更多的,是一种被浓烈的、笨拙的母爱紧紧包裹的触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谢谢母亲。” 只是四个字,却像是將多年未能说出口的渴望、遗憾与感激,都一併倾注其中。 闻舒窈听到这声“母亲”,眼眶猛地一热,她迅速低下头,假意整理著箱中的衣服,掩饰著脸上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她打开了另一个大箱子。盖子掀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东西映入眼帘,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手指著其中一排排摆放整齐、包装精美的婴儿用品和小玩具,跟林知微说:“这些,是我去伦敦的时候,你舅舅托我捎回来的。” 林知微的目光顿时被那些小巧可爱的东西吸引住,她看著那些包装精美、標著英文的婴儿用品,心中再次涌起复杂的情感。 从婴儿护肤品到益智玩具,从小餐具到小毯子,种类繁多得让人目不暇接。她几乎难以想像,舅舅一个素来端方稳重的大男人,会在异国商店里,认真挑选这些细致入微的东西。 闻舒窈又伸手指向另一堆衣物,语气温柔却带著几分炫耀似的亲昵:“这些嘛,都是我在香港买的。” 里面有蓬鬆的粉色公主裙,裙摆上绣著精致的小花朵,还有一套精致的绅士小西装,深蓝色的外套配著同色系的小马甲,还有一条迷你领带。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还买了一些奶粉和纸尿裤,都还在路上呢。等送到了,就给你们送过去。” 闻舒窈的周到远不止於此。她还给林寧远、许茹和林知行都准备了礼物,就连叶攸寧,她也准备了一支钢笔。 这时,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的周容与走上前来,拿出两个小巧精致的红木盒子。 盒子表面雕刻著古朴的花纹,他缓缓打开盒子,里面各自躺著一块温润的玉坠。 一个是笑容满面的弥勒佛,另一个是端庄慈悲的观音像,每一个细节都雕刻得精致入微,玉质温润,泛著淡淡的绿意。 “这是给两个孩子准备的。” 周容与合上盒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询问道:“对了,安安和南南的周岁生日,你们是怎么安排的?”他的语气很自然,但林知微能感觉到其中的期待。 周译和林知微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他们之前確实简单討论过这个问题,两人的想法一致,都觉得孩子还小,不必兴师动眾。 周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之前商量过,就想著一块儿吃顿饭就行,简单庆祝一下。” 周容与微微摇头,语气中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这怎么行?孩子们的周岁生日是大事,马虎不得。” 他看向周译和林知微,神情认真,“要是你们还没有具体安排的话,就我来安排吧。到时候把家里的亲戚都喊上。” 周译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父亲这样做的用意,最终,他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父亲了。” 他们离开后,偌大的客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息,骤然安静下来。 周容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那两个已经空了的行李箱上,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曾塞满了妻子对儿子、儿媳乃至孙辈们细致入微的关爱,从昂贵的珠宝到贴身的衣物,从孩子的玩具到长辈的礼品,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可唯独,没有一样,是给他的。 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像水渍般在心间漫开,他旋即又为自己的这份计较感到些许失笑,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他转过头,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却发现她仍沉浸在方才与儿孙相聚的热烈余温里,嘴角噙著一抹柔和的、未曾褪去的笑意,眼神望著孩子们离开的方向,有些发怔。 “舒窈?”周容与將那份微妙的情绪压下,轻声唤了一句。 闻舒窈这才回过神来,她並未察觉到丈夫方才的思绪,她开口说:“王府井金鱼胡同的那处宅子,我想著收拾出来,给儿子他们住。” 那个宅子是周家的老宅,地段极佳,环境清幽。 周容与微微皱眉,他考虑得更多:“这个我也想过,就是怕亲家那边误会。怕他们觉得我们想让孩子们从林家搬出来,觉得我们是在抢人,伤了和气。” 闻舒窈摆摆手:“你多虑了,小茹才不会那么想呢。” 她顿了顿,说出了更深层、也更实际的考量,“而且,你想想,再过几年,安安和南南就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那边,离史家胡同的小学更近一些。” 周容与静静地听著妻子的话,他知道,妻子她想要给予孩子们最好的一切,这种心情他完全理解。 他走过去,轻抚著妻子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好,都听你的。”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妻子提议的认同,更是对她如今重新燃起生活希望、全力弥补亲情的毫无保留的支持。 第115章 鸡飞狗跳 海淀区的大院儿里,陈劲从单位回来,刚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那熟悉的爭执声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样的场面,最近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让他这个做儿子和女婿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再有几个月,妻子小梅就要生產了,她想让自己的母亲过来照顾她坐月子,陈劲当然也理解妻子的想法。毕竟是头胎,心里紧张害怕,希望有亲妈在身边照顾,这是人之常情。 可自从岳母搬过来之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安寧过。她跟陈母,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每天家里都是鸡飞狗跳,邻居们都开始侧目了。 此刻,陈劲站在自家门口,听著里面此起彼伏的爭吵声,想到刚刚在单位接到的那纸调令,心情更加沉重了。 组织上要调他去西北工作,时间就在下个月。想到这个消息,他也是一阵头疼。 在这个年代,干部调动是很常见的事情,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一般来说,像他这样从北京调到西北,按照惯例是可以再升一级的,组织上会有所考虑。 但他这次收到的调令却是平调,职务级別完全没有变化。这让陈劲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心里明白,这多半跟这一年单位里的一些风言风语有关。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推门进去。 刚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陈母坐在沙发的一边,脸色铁青,岳母站在另一边,双手叉腰。两个人虽然暂时停止了爭吵,但空气中仍然瀰漫著浓浓的火药味。 陈母最先注意到儿子异於往常的阴沉脸色,到了嘴边的爭辩又生生咽了回去,转而化为担忧:“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陈劲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凌乱的客厅里扫了一圈,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小梅呢?” 岳母抢先回答,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在屋里呢,下午被你娘气得不轻,现在还在生气呢。你赶紧进去好好哄哄她,別让她动了胎气。”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瞪了陈母一眼,显然是在指责对方。 陈母听了这话,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她正要反驳,但看了一眼儿子阴沉的脸色,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劲看著这两个女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心中更加烦躁。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臥室。 推开臥室门,只见妻子小梅侧躺在床上,背对著门口,身体微微蜷缩著。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侧躺著看起来很不容易。 听到丈夫进来的脚步声,她也不回头,也不吭声,显然还在生气。 “怎么了?”陈劲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问道。 小梅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她看著丈夫,语气中带著委屈和愤怒:“还不是你娘……她说我娘做的菜太咸,不適合孕妇吃,还指责她不懂规矩,在別人家里指手画脚……我娘气得直哆嗦,我能好受吗?” 说著说著,小梅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现在怀著孕,本来就容易情绪不好,我娘是为了照顾我才来的,又不是来享福的,她怎么就不能理解一下呢?” 陈劲听著妻子的诉苦,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怀孕的妻子,他夹在中间確实不好处理。 屋外,两位母亲的声音又开始响起,似乎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爭执。陈劲闭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沉默了片刻,他想到那纸调令,知道这件事迟早要告诉妻子。 他握了握小梅的手,儘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小梅,我工作上有调动,要去西北。你是想留在北京,还是跟我一起过去?” 小梅听到这个消息,眼泪瞬间止住了,她猛地坐起身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丈夫:“怎么突然就要调走了?”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惊慌和不安。 陈劲看著妻子紧张的神情,心中也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个消息对於即將临產的妻子来说打击很大,但这种事情由不得他做主:“都是组织上的安排。” 他的语气儘量平淡,不想让妻子察觉到自己內心的复杂情绪。 他看著妻子那张因为怀孕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继续说道:“要是你愿意跟我一起走的话,工作上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把你的关係转移安排好的。西北虽然条件艰苦一些,但组织上也会有相应的照顾政策。” 小梅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迴避著丈夫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颤:“我这……还怀著孕呢,那边条件那么艰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和抗拒。 陈劲看著妻子的反应,心中已经明白了她的態度。 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但他也理解妻子的顾虑。毕竟是头胎,在这种关键时刻让她跟著自己去条件艰苦的西北,確实有些勉强。 他嘆了一口气,却拋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我调走以后,这房子要腾出来,给接任我工作的人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对小梅来说却如晴天霹雳。 小梅一下子愣住了,她之前只考虑到丈夫要走的问题,却没想到连住的地方都要没有了:“那我去哪里住?” 陈劲看著妻子惊慌的样子,赶紧安慰道:“你放心,我会给你在你们医院附近租一个房子,这样你上班也方便。” 小梅听到要租房子,心情更加复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试探性地问道:“你以前,没调来北京的时候,你前妻,住在哪里?也是租房子吗?” 这个问题让陈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许芸。 他如实回答道:“她,有单位分的宿舍。” 小梅听了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想起婆婆某次无意中提起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急忙抓住丈夫的胳膊:“对了!你娘之前不是说过……你之前住在北海那边,家里是不是还有一处宅子?” 陈劲听到妻子提起那处宅子,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处宅子,是我以前岳父家的。刚结婚那会儿,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被封了。听说现在,可能又还回来了。” 小梅眼中的希望之光,隨著丈夫的话语,一点点熄灭。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了床上,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116章 陈悠悠VS许悠悠 林知微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安安和南南的周岁宴结束后的第二周。那场周岁宴办得很隆重,两个小傢伙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的生日。 宴会散去后,日子重新归於平静。林知微回到学校,投入到学习中。广交会上,他们成功拿下了一笔服装订单,她就这样,既兴奋,又忙碌著。 就在这样紧张的节奏里,悠悠突然来北大找她。 深秋的燕园,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银杏大道两旁,银杏叶子金黄灿烂,风吹过时,叶片缓缓坠落,在半空中旋转几圈,才轻轻落地。 博雅塔巍然矗立,倒映在粼粼波光的未名湖中,湖面澄澈如镜,倒影隨风微漾,仿佛整座校园都沉浸在秋日特有的静美与安寧之中。 林知微拿著相机,和悠悠在校园里慢慢踱步。她时不时停下脚步,举起相机对著那些美丽的秋景咔嚓几下。悠悠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著,偶尔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台阶。 “这张角度不错。”林知微调整著镜头,对著一棵古老的银杏树拍照,“等照片洗出来,我给你也冲洗几张。” 悠悠笑著点点头,但林知微能感觉到她笑容中的勉强,她也没著急问。 走了一段路后,悠悠终於开口,一边漫不经心地踢著路边的落叶,一边把陈家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林知微。 她说陈劲要被调到西北去了,说他妻子不愿意跟著去,说他们现在为了住房问题发愁,说两家的老人因为这件事又吵得不可开交。 悠悠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讲別人家的故事,但林知微听得出她內心的波澜。 “你爸又去找你了?”林知微放下相机,关切地问道。她知道悠悠对这个父亲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悠悠点了点头,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望著远处的湖水:“他说就快要离开北京了,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跟我吃顿饭,算是告別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轻缓:“哦,还翻出了我以前的那把二胡。他说最近在搬家整理东西,要把房子腾出来给接替他的人住,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悠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把二胡是他在我十岁生日时买给我的,算是他为数不多给我买过的东西了。” “那你收下了吗?”林知微轻声问道。 悠悠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没要。我跟他说,让他留著吧,他以后的孩子说不定也用得到。” “那他现在的爱人,也跟著去西北那边吗?” 悠悠又摇摇头:“听他的意思,人家是打算继续留在北京的。毕竟怀著孕呢,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也能理解。” 她顿了顿,“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应该也是为他老婆和未来的孩子操心吧。还要安排住处什么的,確实不容易。” 悠悠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姐,你不知道,听著他在字里行间对老婆孩子的那种担心和牵掛,我好像才真正意识到,他马上就要成为別人的父亲了。” 林知微静静地听著,眼眶不由得有些发酸。她心疼悠悠,却也知道,这些心结只能悠悠自己慢慢解开。 悠悠继续说道:“虽然说以前吧,我也没从他那里得到过什么真正的父爱,但是架不住我自己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境。在那个梦里,我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也很爱我,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完成,所以不能常常陪伴我……” 林知微听到这里,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悠悠的手,那双手有些冰凉,微微颤抖著。 “悠悠……”林知微想要安慰她,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悠悠感受到林知微手心的温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一些:“我没事的,姐。就是觉得,父母子女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复杂很奇妙。有的人天生就能得到满满的爱,有的人却要用一生去寻找那份缺失的温暖。”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未名湖,湖面波光粼粼,几只野鸭正悠閒地游著,不时扎进水里,又轻快地浮出:“也许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不同吧。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功课。我的功课就是——要学会自己给自己力量。” 林知微静静地看著身边这个坚强的女孩,她轻声说道:“还有小姨呢,小姨很爱你。还有我们,我们也都很爱你。” 她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希望能让悠悠感受到,虽然父爱缺失了,但她並不孤单,还有很多人在默默关爱著她。 “我知道。”悠悠点点头,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光芒。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悠悠忽然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头望向林知微,眼神坚定中却带著一丝紧张:“姐,有件事情,我想了好几天了。” “什么事?”林知微放缓脚步,静静等她开口。 悠悠咬了咬唇,语气里有些犹豫,但眼神却很坚定:“你说,我把姓改了怎么样?以后我就姓许,好吗?” 林知微听到这个想法,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悠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细想起来,这或许是她对过往的一种告別,也是她勇敢选择未来的一种方式。 “那小姨怎么说?” “我妈说,这种事情她都听我的,让我自己做决定。”她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她就是担心,我这突然改名字,学校里的同学肯定要问这问那的,怕我会觉得尷尬。” 她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不过这些,別人怎么看,別人怎么议论,我都不在乎。姐,你觉得怎么样?” 林知微看著眼前这个女孩,她清秀的脸上还带著少女的稚气,眼神却已透露出成年人的果敢。她明白,能够在这样的年纪就如此清晰地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重大標记,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我觉得,许悠悠,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我支持你,悠悠。”林知微说著,轻轻张开双臂,把悠悠拉入怀中,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许悠悠……”她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即將属於她的新名字,感觉就像是在为自己的人生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这个名字摆脱了父亲姓氏的印记,不再时时刻刻提醒她那份缺失的父爱,而是承载著她对未来的期望和承诺——她要成为母亲最可靠的依靠。 夕阳西下,燕园的秋景在斜阳映照下愈发绚烂。金黄的银杏叶隨风飘落,在湖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两个女孩並肩走在湖边的小径上,悠悠的步伐轻快了许多,仿佛真的卸下了什么重负。她的笑容也比以往更加明朗,像秋日里最澄澈的一抹光。 第117章 喇叭裤,会有人穿吗 香山的房子收拾好之后,林知微和周译就隔三差五地过去住一晚,这里环境清幽,更重要的是,打电话比学校方便不少,尤其適合需要频繁联繫外地的他们。 自从去年冬天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整个国家像是被人按下了一个开关,骤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希望。 无论是林知微,还是周译,两人都能感受到时代的脉搏,都有了更进一步发展的想法和衝动。 周译上周去了一趟临城县,他兴奋地告诉林知微,他们的废品回收站虽然还是社队企业的经营模式,但是附近主动参与进来的农民越来越多了,大家分工合作,干得热火朝天。 他说著还忍不住笑:“他们自己喊了个口號,特別押韵,『踏遍千山万水,走进千家万户,说尽千言万语,吃尽千辛万苦。』你说,这劲头是不是特別足?” 周译坐在香山小院的石凳上,详细地跟林知微描述著:“现在分工更明確了,清洗、分解、加工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负责。效率比以前提高了好几倍。” 林知微也说著她这边的情况。春节期间,关奶奶跟娜娜去了趟广东,回来之后,整个人眼界都不一样了。 “娜娜跟我说,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北京的服装厂,做个普普通通的打板工。她想学设计,想做更有创意的东西。”林知微说到这儿,眼睛亮了亮,“我觉得她真的有这个天赋。” 更让她兴奋的是春风厂的新进展:“之前在广交会上认识的那家港商,不光续签了,还加大了订单规模。这次是欧洲市场的单子,款式全都很新潮。娜娜看著那些设计,眼睛都放光。” 林知微伸手拿过一条裤子递给周译。周译展开一看,不禁挑起眉毛。裤子上窄下宽,从膝盖开始向下逐渐张开,样式新奇。 他皱著眉,若有所思:“这裤子……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电影院呀。”林知微笑起来,“去年《追捕》在北京公映,里面那个警长矢村,穿的不就是这种?” 林知微跟他解释说,这叫“喇叭裤”。 “看著可真……挺奇怪的。”他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怀疑和不解,“这种裤子生產出来,真的会有人穿吗?” 林知微看著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是莞尔一笑,心里暗道:这才哪到哪,过两年,这股风潮就会从南吹到北,喇叭裤將席捲全国,成为一代青年的时尚標誌呢。 在香山这个远离尘囂的小院里,没有孩子的嬉闹打扰,也没有父母在旁的关切絮叨,只有他们两个人,享受著难得的独处时光。偶尔会闹腾到比较晚,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 二月的北京,春寒料峭,但燕园里却涌动著思想的暖流。就在这个月,他们经济系学生自主创办的学术期刊《学友》终於正式亮相了。 这本用粗糙纸张油印而成的小册子虽然装帧简陋,却凝聚著这一代年轻学子最赤诚的理想与最热切的抱负。 刊名“学友”二字,取“以学为友,以友辅学”之意,正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心声。 令人惊喜的是,《学友》创刊號甫一问世就產生了不小的影响。 班里一位同学有幸参与了国务院农村改革课题组的工作,他在期刊上发表了一篇探討农村包產到户等前沿改革问题的文章。文章不长,却因观点新颖、分析深入,很快引起了同学和老师们的热烈討论。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学友》的影响力很快突破了校门的界限。没过多久,他们陆续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高校经济学专业学生的来信。 “你们快看!”某个午后,孙雯雯兴奋地跑进教室,手里挥舞著一封刚收到的来信。 她把信件展开,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发颤,“这是復旦大学一名学生写的。他说,他们那边也正打算创办类似的刊物,希望能和我们互相交流、共同进步。” 林知微看著那封信,心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她跟大家说:“你们看,这说明我们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 五月份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降临到了林知微身上。她收到了全国青年联合会的正式邀请函,被选为青年代表团的一员,將前往当时亚洲唯一的发达国家日本进行友好访问。 这个消息在系里一公布,立刻引来同学们羡慕的目光。那可是1979年的中国,出国访问对於大多数人来说,是几乎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林知微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既是她个人的荣耀,也是学校的荣耀。 代表团一共有一百二十人,成员来自全国各行各业的优秀青年。有来自大型工厂的技术能手,有来自科研院所的年轻学者,也有像林知微这样的高校教师和学生代表。 每个人都带著强烈的使命感和好奇心,希望能在这次访问中,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为祖国的发展寻找可借鑑的经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这次访问为期半个多月,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密而充实。代表团先后前往了东京、大阪、名古屋等主要城市,每到一处都有详细的参观和交流活动安排。 他们走进了轰鸣的丰田汽车生產线,参观了琳琅满目的松下电器展厅,踏进了人头攒动、商品极度丰富的百货公司,甚至还站在了繁忙喧囂的证券交易所里。 大家亲眼目睹了高速公路、新干线,超级市场等在国內还处於非常陌生或初级阶段的事物,感触都很深。 半个多月的访问结束后,飞机缓缓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看著窗外熟悉的土地,林知微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为祖国感到骄傲,这是她永远的根;另一方面,她也深深地思考著,中国要走向现代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半个多月没见到孩子们,她心中满是思念。也不知道他们这会儿,是在新街口这边,还是灯市口爷爷奶奶那边。 结果刚推开家门,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放下,一个彩色的小身影就如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妈妈!”是安安带著哭腔的喊声,可女儿接下来的控诉却让她瞬间愣住了:“爸爸要打我!爸爸坏!爸爸坏!” 林知微这才低头细看,只见安安身上、裙子上沾满了五顏六色的顏料,小脸蛋上也横七竖八地抹著几道彩色的印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花猫。 这时,南南也从里屋跑了出来。相比姐姐的“战况惨烈”,弟弟身上倒是相对乾净一些,但林知微一眼就瞥见他那双小手上,也同样沾满了未乾的、黏糊糊的各色顏料。 安安还在继续她的“控诉”:“坏爸爸!坏爸爸!”小傢伙的声音带著哭腔,显然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林知微一头雾水。 第118章 涂鸦 周译从屋內走出来,脸上写满了无奈。他的衬衫上还沾著几滴蓝色的顏料,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战斗”。 “我就说了他俩几句,这就委屈上了。”他苦笑著摇头,伸手把林知微沉重的行李箱接过来。 语气中夹杂著一点儿调侃:“一会儿你进臥室看看,你闺女和你儿子的『艺术杰作』,保准能把你嚇一跳。” 安安却哪里肯饶,依旧紧紧抱著林知微的大腿不撒手,小脸还时不时往妈妈身上蹭两下,带著泪痕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她。嘴里仍在断断续续地小声控诉:“坏爸爸……坏……” 南南没有姐姐那般声势浩大,却也悄悄躲在林知微身后,手里攥著妈妈衣角,小眼神偷偷往周译那边瞄,带著点心虚和不安。 林知微看著两个孩子这一副“可怜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她没办法,只得放下手提包,弯腰一手抱起还在抽抽噎噎的安安,另一手把局促不安的南南也揽到怀里,姐弟俩一左一右掛在她身上。 “来,让妈妈看看,你俩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才走进臥室,林知微就愣在了门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的景象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原本白色的墙面,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抽象画”。 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各种顏色在墙上肆意挥洒著,有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涂抹,有的地方是细细的线条,还有的地方是不规则的斑点。 整面墙看起来就像是被彩虹炸弹轰炸过一样,五顏六色,令人眼花繚乱。 林知微蹲下身仔细一看,墙根处还有几道用手指蘸顏料画出来的痕跡,歪歪扭扭,像是“创作”时的隨意涂抹。 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清晰的红色小手印,五个手指的轮廓完整,赫然印在墙上。 林知微忍不住抬眼看怀里的南南,再看他小手上还没来得及洗乾净的红色顏料,答案呼之欲出——这就是他留在墙上的“签名”。 “这些都是你俩乾的?”林知微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 周译抱著胳膊倚在门框上,见状忍不住嘆了一声:“还不止呢。攸寧的房间墙上也有,要不是我发现得快,爸妈那间怕是也难逃一劫。” 他摇头苦笑,继续说道:“我当时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个小傢伙的破坏力简直惊人。你看看地板上,”他指了指脚下,“到处都是顏料的痕跡,我刚才已经擦了一遍,但还是有很多地方擦不乾净。” “阿姨呢?”林知微疑惑地问道。 “赵姐昨天家里有急事,临时请假回去了,可能得过几天才回来。” 周译耐心解释,“谢姐刚才在院子里洗衣服,就这么一会儿没看著,等我回来一看,屋子已经成这个样子了。” 南南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正紧张地揪著林知微的衣角,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时不时偷偷抬眼,怯生生地瞄一眼妈妈的神色,隨即又赶紧低下头,活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兔子。 安安却截然不同。她小嘴巴撅得老高,眼睛里还闪著泪光,却分明透出一种理直气壮的倔强。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带著委屈与不满,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是谁教你们在墙面上乱画的?”林知微放下心中的无奈,决定先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的语气儘量保持平静,不想嚇到孩子们。 “奶奶。”安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林知微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奶奶是教你们画画,但没说让你们往墙上画啊。奶奶教你们的是在纸上画画,不是在墙上。” 正在这时,南南小声嘀咕了一句:“外国……涂鸦。”他一边说,一边用小手做著涂抹的动作。 周译这下算是明白了,忍不住扶额,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国外是有涂鸦,那是在公共墙面上画的艺术,叫街头涂鸦。可咱家墙壁可不是拿来让你们练手的。” 安安听了爸爸的解释,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新的解决方案:“那,外面画画,行吗?” 周译和林知微听了这话,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不行!”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开什么玩笑,这丫头还想跑到外面去画墙! 周译赶紧补充:“外面的墙是大家的,不能乱画。那样是不对的,会被警察叔叔批评的。” 林知微也连忙接上:“对,那样是不文明的行为。” 前段时间,他俩在认顏色的时候,闻舒窈说,可以让他们尝试涂鸦。 这年龄的孩子,所谓涂鸦並不是绘画,而是通过胡乱涂抹来锻炼手眼协调、色彩感知和创造力。 只是没想到,这俩小傢伙会把“涂鸦”的战场搬到家里墙壁上来。 林知微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她蹲下身子,与两个孩子保持同一高度,语气温和耐心:“安安,南南,奶奶说的涂鸦,是在纸上画,不是墙上。屋里的墙不是用来画画的。” 安安似乎还是有些不服气:“我想画大大的花。” 南南也点点头,附和道:“大大的。” 看著两个小傢伙一本正经的模样,周译心里的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怎么能真怪他们呢?他伸手揉了揉南南毛茸茸的小脑袋,笑著说:“行啊,那下次爸爸给你们买大大的画纸,你们想画多大就画多大。但是要记住,只能在纸上画,不能在墙上画,知道了吗?” 安安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知道了。” 南南也跟著点头:“知道。” 林知微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心里又气又好笑。 她环顾四周,看著那面被彻底“改造”的墙,心里无奈,却也忍不住失笑。 这大概就是养育孩子的家庭必须经歷的“成长的烦恼”吧。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这样哭笑不得的时刻,但这些色彩斑斕的“痕跡”,不也正是他们一家人共同的记忆吗? 第119章 隨身听walkman 安抚完两个小傢伙,林知微才终於有空打开自己从日本带回来的行李箱。这个沉重的行李箱里装著满满的收穫,有给家人的礼物,也有一些让她兴奋不已的新奇物品。 她先拿出几个小巧的盒子,兴奋地对周译说:“我们这次参观了松下电器的工厂,你看,这是他们最新推出的函数电子计算器,完全用电池供电!”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我一口气买了三个,你跟爸,还有李津,肯定都用得上。” 周译接过这个巴掌大小的计算器,仔细打量著。它小巧得可以放进口袋,重量轻如无物,可一旦按下按键,液晶屏上立刻跳出清晰的数字。 他忍不住又试了几个复杂的运算,运算结果瞬间显示出来,准確无误。 “这真是……太神奇了。”周译喃喃感嘆,眼神里透出一种发自內心的震撼,“有了这个,以后做复杂计算就方便多了。” 对於工科出身的人来说,这种可携式电子计算器几乎就是梦寐以求的神器。 过去他们做工程计算时,要么靠算盘拨得手酸,要么依赖长长的计算尺,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眼前这小小的设备,却代表了科技跨越式的进步。 林知微看著他爱不释手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带著笑意。 接著,她又神秘兮兮地从行李箱里拿出另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周译:“你猜猜这是什么?” 周译接过来,掂了掂,觉得份量很轻,形状也有些奇怪。他疑惑地拆开包装,只见里面躺著一个蓝灰色的小设备,比巴掌略大,乍一看有点像缩小版的录音机。 “这是……录音机?”他皱眉琢磨,“怎么会这么小?” 林知微笑著点点头:“这就是日本索尼公司刚刚推出的新品,叫walkman,是一种可携式磁带播放器。” 她兴致勃勃地介绍:“你看,这里有耳机插孔,戴上耳机就能听音乐。最厉害的是,它可以隨身携带,你走到哪里都能听。” 周译目瞪口呆地盯著这台小设备。要知道,如今市面上的录音机不是一大块笨重铁箱子,就是动輒占去半张桌面的傢伙,而眼前的walkman却小到能塞进上衣口袋,简直不可思议。 “这么小的东西,音质能好吗?电池能撑多久?”他一边研究,一边好奇地问。 “音质很不错,我在店里试听过。”林知微语气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它用的是专门设计的小型电池,可以连续播放好几个小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个中文名字,叫『隨身听』。是不是很贴切?” 周译拿著walkman,眼中闪烁著工程师独有的好奇与执著。 他忍不住揣摩起它的內部结构——磁头是如何设计的,电路板怎么压缩在这么小的空间里,音质又是如何保持的。他的手指在设备外壳上轻轻摩挲,像是下一刻就想找工具拆开研究。 林知微立刻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扑哧”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警告: “先说好了啊,你要是真忍不住想拆,可以。但必须保证能原装不动地装回去。这个可是限量发售的,我费了好大劲才买到,要是被你拆坏了,可就没得补了。” 周译咧嘴一笑,眼神认真:“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他又把包装盒翻过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放著耳机、电池、说明书等配件,样样齐全。他忍不住摇头感嘆:“这东西的价格肯定不便宜吧?” 林知微点点头,却语气坚定:“確实不便宜,但我觉得很值得。这不仅是个音乐播放器,更是未来的发展方向。可携式的电子设备一定会越来越普及。说不定啊,总有一天,电话也能隨身带著走。” 周译愣了一下,隨即认真地点头,仿佛第一次意识到未来可能真的会被彻底改变。看著眼前这些来自日本的新奇物件,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 行李刚收拾到一半,安安和南南就开始坐不住了。他们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时不时跑到窗边往外看,显然是想要出去玩了。 “妈妈,我们出去玩吧!”安安眼巴巴地跑过来,扯著林知微的衣角撒娇,软糯的声音带著点黏人。 她说完,还不忘回头瞥了周译一眼,特意强调了一句:“不要爸爸!” 南南立刻跟著起鬨,小手指著门口,一边喊一边蹦:“出去玩,出去玩!” 林知微和周译听到这话,几乎同时笑出了声。这小丫头显然还在为之前被爸爸“训话”的事记仇,连玩耍都要撇开爸爸。 “你看看,”林知微忍不住调侃,“你闺女这是跟你槓上了。” 她看了看行李箱里还有大半的东西没有整理,对周译说道:“你帮我把剩下的行李都收拾一下吧,里面剩下的都是给大家带的礼物。” 周译看著女儿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既好气又好笑。他蹲下身来,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问安安:“是不是以后都不要爸爸了?” 安安听了这话,立刻把小脑袋扭向一边,摆出一副“哼,我就是不理你”的架势。她紧紧抱著手里的玩具,嘴巴撅得高高的,完全不想理睬周译。 “好啦好啦。”林知微看著父女俩一唱一和,觉得好气又好笑。她拍拍安安的背,笑著安慰,“我带他们出去玩一会儿,你在家好好收拾吧。” 一听到“出去玩”,两个小傢伙立刻眼睛一亮,兴奋得直拍手。很快,他们飞快跑去房间,各自拿来了最心爱的宝贝。 安安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芭比娃娃。那娃娃一头金色长捲髮,身穿粉红色连衣裙,四肢还能自由转动,举手投足间仿佛真的小公主。 南南一手攥著《星球大战》里的卢克·天行者动作玩偶,另一手还死死握著一辆红色的火柴盒小汽车。小汽车虽然只有巴掌大,但流线造型精致逼真,轮子还能在地面上“咻”地滑出去。 这些玩具大都是闻舒窈在香港买的,还有舅舅让人捎回来的。 “走吧,”林知微被他们的兴奋劲儿逗笑了,牵起两只小手,“我们去胡同口玩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这两个小傢伙拿著宝贝出去,多半是想在小伙伴面前“显摆”一番。 她蹲下身来,郑重叮嘱:“安安,南南,如果要跟別的小朋友一起玩,就要学会分享,知道吗?” 安安一听,立刻抱紧怀里的芭比娃娃,眼神里透著不舍。 南南倒是爽快,点点头:“一起玩。” 林知微笑著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对,一起玩才开心。” 安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嘀咕:“好吧。” 走到胡同口,果然已经有几个孩子在那里玩耍了。看到安安和南南手里的新奇玩具,那些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围了过来。 “哇,这个娃娃好漂亮啊!” “这个小汽车真好看,轮子还能转呢!” “这个是什么?电影里的人吗?” 很快,胡同口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玩具展示会,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胡同里迴荡著。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胡同里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光,家家户户都飘出了晚饭的香味。其他的孩子们也陆续被家长叫回去吃饭了。 林知微这才牵著恋恋不捨的安安和南南准备回家。两个小傢伙显然还没玩够,一路上还在跟其他小朋友挥手告別,约定明天继续一起玩。 快到家门口时,林知微忽然一愣。院门前,正站著一个陌生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著一件洁白挺括的衬衫,袖口与领子都整整齐齐,身形清朗。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镜片在昏黄的路灯下闪著光,给人一种斯文有礼的印象。 男人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林知微牵著两个孩子走来,他立刻上前一步,微微一笑,语气礼貌:“请问,这是林知微家吗?” 第120章 叶培盛 “我就是林知微,您是……” “我是叶培盛,攸寧的父亲。” 林知微心中一惊,但表情依旧平和,她转头对两个孩子说:“安安,南南,你们俩先回屋去,妈妈跟叔叔说几句话。” 安安和南南虽然好奇,但还是乖乖地进了屋。 待孩子们走远,林知微才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您这是回国了?攸寧知道您回来吗?” 叶培盛点了点头,神色中透出些许疲惫:“我昨天刚到北京。今天来,主要是想接攸寧回家。” 他说著,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双手郑重地递过来:“攸寧在您家里打扰了这么久,辛苦您照顾他了。这点东西聊表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林知微连忙摆手,语气真诚:“您太客气了,攸寧聪明懂事,照顾他一点也不麻烦,反而他帮了我们很多。” 她顿了顿,又带著试探问:“叶先生这次回来,是休假,还是工作调动?” 叶培盛的神情微微一黯,隨即低声答道:“是休假。我这次能在国內待一个月。” 林知微听后,心里暗暗一嘆,她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叶攸寧走了出来。少年比以前又长高了一些,他一眼便看见了门口的父亲,脚步不由得一顿。 “爸。”叶攸寧轻轻喊了一声。 父子俩四目相对,空气中一时静得出奇。 叶攸寧眼中闪烁著复杂的情绪,有惊喜,也有一点陌生感。 叶培盛眼底闪过一抹激动,手臂轻微动了一下,想要上前拥抱儿子,却又在最后一刻僵住了,迟疑著停在原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知微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微妙的僵硬,立刻笑著开口打破沉默:“別在门口站著了,快进屋坐吧。” 叶培盛在客厅里与林寧远、周译寒暄,问得最多的,还是关於攸寧在这里的生活、学习情况。他不断地表达感谢,言辞里带著歉疚。 林知微和许茹则陪著叶攸寧回到他的房间,帮著他把行李整理出来。 衣柜里整齐地叠放著衣物,书架上摆满了他常读的书籍和笔记本,每一件都带著他生活过的痕跡。 林知微一边摺叠衣服,一边柔声道:“东西不用带太多。在家里住得不习惯,隨时都可以回来。” 许茹也跟著笑著附和:“是啊,攸寧,这几天你好好陪陪你爸爸,但也別委屈自己。你林老师说得对,想回来,隨时就回来。” 叶攸寧抿了抿唇,眼中闪烁著感激的光芒。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的叶家,傍晚的灯光刚刚亮起,徐萍拎著包推开家门。 她一走进来,就看见母亲弯著腰,从臥室往外拖一个小箱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客厅里,徐萍的侄子徐磊正窝在沙发上,怀里抱著三岁的儿子攸然。 “妈,这在干什么呢?”徐萍快步走到房间门口,看著母亲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眉头微微一蹙。 徐母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抹汗,喘了口气才说道:“女婿不是去接攸寧了吗?我想著把小磊的东西从攸寧的房间里搬出来,让他晚上跟我和然然挤一挤睡。等攸寧回来了,也有个地方住。” 徐萍听了,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走进房间,瞥了一眼床边被搬出来的几件衣物,语气带著不耐:“不用收拾了,攸寧回来了,就让他跟小磊挤一挤不就行了?反正都是孩子,挤挤有什么关係。” 徐母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为难地看著女儿:“这样不太好吧?这本来就是攸寧的房间。” 徐萍听了这话,心中的不满更加明显了。她语气变得更加强硬:“有什么不好的?总不能为了他那个儿子,就委屈我侄子吧?小磊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让他搬出去?” 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徐母张了张嘴,神情愈发为难。她明白女儿这些年对攸寧冷淡,可没想到连这样的小事也要斤斤计较。 徐萍却不依不饶,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我打听过了,他现在住的那个林老师家,是正经的四合院,独门独户,条件比咱们这筒子楼强了不知多少倍。住惯了那种好地方,他回来恐怕还嫌咱们家又小又破,说不定住不了两天自己就要回去了。” 她摆摆手,嘴角掛著一抹讽刺:“妈,您就別白费力气了。让他们父子自己看著办吧,反正叶培盛待不了多久,一个月后又要走的。” 徐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担忧:“可我怕……怕女婿心里不舒服。你想想,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是看到攸寧在家里连个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我们对孩子太不上心了?” “他要是真有意见,那就把东交民巷的老宅收拾出来,让咱们都搬过去住。”徐萍冷哼一声:“那边院子大,房间多,大家都能住得下。这样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徐母听到“东交民巷”几个字,脸色骤然一变,神情复杂起来。那处宽敞的老宅子是叶家祖產,本是极好的住处,但在女儿心里却始终是个难以启齿的心结。 她迟疑著,小声提醒:“可那房子,不是老爷子特意留下来给攸寧的吗?” “是啊!留给攸寧的!”徐萍的声音骤然提高,眼中闪著积压已久的怒意,“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说然然怎么就不是他叶家的孙子了?都是亲骨肉,为什么老爷子去世的时候眼里就只记掛著那个大孙子?我们然然明明也已经出生了,怎么就一丁点都没他的份?” 她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比划著名,眼里泛起混杂著委屈与愤懣的泪光,胸口起伏剧烈,显然这压抑多年的怨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徐母怔在原地,看著女儿激动的模样,一声嘆息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却终究不知该如何劝解这怨懟。 第121章 夜里爭吵 叶攸寧跟著父亲离开林家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林知微收拾著茶几上的茶杯,忍不住轻声感慨:“安安和南南刚才被阿姨哄著回房间了,还不知道攸寧走了呢。估计等明天醒来,肯定要找哥哥玩,到时候又得哄一阵子了。” 许茹闻言摇了摇头,嘆息一声:“这么长时间了,攸寧那个继母居然一次都没有主动过来问问孩子的情况。唉,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与不解,停顿片刻,又压低声音,带出几分担忧:“我是真放心不下。攸寧现在回去了……能不能適应啊?” 林知微抿著唇,默默点了点头。她心里何尝不担心? 叶培盛看起来的確很在意这个儿子,言谈举止间也透著愧疚和关切。但另一方面,他终究是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妻子,还有一个年幼的儿子。 半夜时分,屋子里静悄悄的,叶攸寧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摸,突然碰到了一股黏糊糊的东西。 他猛地一惊,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借著透过窗帘的微弱月光,他低头一看——原来是碰到了徐磊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徐磊正睡得香甜,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床,嘴巴还微微张著。 叶攸寧彻底清醒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彆扭。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忍著心里的厌烦想去洗手间洗乾净。走到门口时,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却忽然听到外面客厅里传来压低声音的爭吵声。 虽然说话的人已经儘量放低了声音,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攸寧还是能清楚地听出来,爭吵的双方是他的父亲叶培盛和继母徐萍。 叶攸寧停下了开门的动作,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小磊什么时候能回去?”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透著明显的不满。 “明年他要上学了,自然就回去了。”徐萍的语气带著理直气壮,紧接著,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本来我妈就是帮我哥嫂照看小磊的,可偏偏我生瞭然然,我妈才过来帮我带孩子。我哥我嫂子上班忙,小磊一个人能怎么办?只能暂时住在这边了。” 她冷冷一笑,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火气:“怎么,你是嫌我侄子占了你儿子的房间,你心里不舒服了?” 客厅里短暂沉默了一下。 叶培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你知道当初分房子的时候,为什么我能分到三居室吗?和我同样资歷的同事,大多数只分到两居,甚至还有一居。” 他见徐萍没有说话,继续说道:“是因为攸寧的母亲,组织上考虑到我们家的特殊情况,才会照顾我们,我才能分到这套三居室的房子。可是现在呢?攸寧反而在这个家里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叶攸寧听到父亲提到母亲,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如果妈妈还在,是不是会不一样…… “什么叫没有位置?”徐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委屈和怒气,“他不是照样有房间住吗?不过是跟小磊挤一挤,又不是让他睡客厅。再说了,这房子现在是咱们全家人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她越说越激动,情绪彻底压不住了:“叶培盛,你说话要凭良心!这些年我容易吗?孩子刚出生你就外派了,公公去世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撑著。”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却仍旧一口气把委屈全都倾倒出来:“我妈来了,除了帮我带然然,也不是没管过攸寧。给他洗衣服、做饭,有哪顿饭少过他的?小孩子长得快,衣服小了一点,我一时没顾上,你们单位的领导就上门来『教育』我,说我这个后妈不称职。” “可我一个做后妈的,管得深了不行,说我越俎代庖;管得浅了也不行,说我不负责任。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我容易吗?” 说到最后,徐萍终於忍不住开始抽泣起来。 门口,叶攸寧紧紧攥著门把手,手心全是冷汗。他的心臟怦怦直跳,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与无力感涌上来。 他想推门出去,却又害怕被发现自己偷听,整个人僵在原地。 徐萍这么一哭,叶培盛原本满腹的话语也说不出来了。他知道妻子这几年確实不容易,一个人独自撑著这个家。 “我知道你不容易,我都知道。”叶培盛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著安抚的意味,可语气里依旧有几分坚持,“只是,攸寧毕竟是我的儿子。他总是寄宿在別人家里,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孩子还小,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 沉默了片刻,叶培盛试图寻找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案:“要不这样,等我走了以后,让然然搬到我们的房间里睡,你妈和小磊一间,还是让攸寧单独住一个房间。你也知道,这孩子性子安静,喜静,不適合和別人挤在一起。” 徐萍一听,立刻摇头,毫不犹豫地否决:“不行!我睡眠很浅,然然跟他姥姥睡惯了。你要是硬换,半夜他哭闹起来,全家人都別想睡安稳觉。” 叶培盛揉了揉眉心,心中满是疲惫和无奈。夫妻之间的话题再次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徐萍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带著几分试探:“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叶培盛抬眼望向她:“什么办法?” 徐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把东交民巷的那套老宅子收拾出来,咱们全家都搬过去住。那边房间多,院子大,大家都有地方住,也就没人需要挤了。” 这一句话,让叶培盛愣住了。 东交民巷的宅子,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明確说过是给攸寧的。 虽说现在由他代为管理,但心里明白,那是留给儿子的。若是现在全家搬过去住,这份“遗產”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叶攸寧在门后,把大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听到“东交民巷”几个字,他心头猛然一紧。 他知道那套宅子是祖父留给他的,但现在听起来,似乎要成为解决家庭矛盾的工具。 叶攸寧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叶培盛看到儿子突然出现,很是意外,连忙站起身来:“攸寧?你怎么还没睡?是不是换了地方,睡不著?” 徐萍依旧坐在沙发上,眼角还掛著泪痕,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確实有些不习惯,”攸寧如实回答,声音平静得出奇,“之前一直自己睡,突然有人在旁边,有些不太適应。” 徐萍刚要开口说什么,叶攸寧却在这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递到父亲面前。 他的神情依然很平静,语气也很自然地说道:“小磊晚上睡觉会流口水,我刚才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想去卫生间冲一下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和解释,却在客厅里造成了一阵沉默。 叶培盛眼神微微一颤,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徐萍则低下头,手指紧紧绞著衣角,脸上的尷尬清晰可见。 第122章 你会离婚吗 第二天一早,叶攸寧就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昨夜的爭吵和那个关於流口水的小插曲,让他彻夜难眠,但也让他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他將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叶培盛路过房间时,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儿子正俯身收拾行李,心中一惊。 他推门而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攸寧,你这是在干什么?”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紧张和慌乱,“是不想在家里住了吗?” 叶攸寧停下动作,慢慢转身面对父亲。他神情安静,眼神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冷静:“爸,其实你们昨天討论的事情,我都听到了。那件事,还有一个更简单的解决办法。” 叶培盛心头一沉。昨夜,他和徐萍的话显然都落进了孩子耳朵里。 他本能地觉得愧疚——成人世界的纷扰,本不该让孩子来承受。可他又隱约猜到了儿子要说什么,心口一阵发紧。 果然,叶攸寧直视著他,很认真地说道:“我搬出去。这样房间就够了,谁都不用委屈。” “不行!”叶培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中带著急切与慌乱,“攸寧,你不要胡思乱想!是不是因为昨晚你听见我们提到东交民巷的宅子?你放心,你爷爷既然说了那是留给你的,那就是你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叶攸寧摇摇头:“爸,不是我一定要霸著那个宅子。只是那里面,还有爷爷留下来的心血,那些字画、古董、藏书,都是他一生的心血。我不希望这些东西被糟蹋了,被不懂它们价值的人隨意处置。” 叶培盛听著,心口一阵揪紧。 儿子的话语里透出的冷静与懂事,让他心疼得几乎透不过气。他走上前,伸手按住叶攸寧的手,阻止他继续收拾:“攸寧,再给爸爸一点时间,好吗?家里的事情,我会解决的。” 叶攸寧抬起头,直视著父亲的眼睛,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问道:“爸,你会离婚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让叶培盛瞬间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儿子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叶攸寧的语气会如此平静,就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 “攸寧,你……你为什么会这样问?”叶培盛有些结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叶攸寧眼神没有闪躲,依旧冷静得近乎残酷:“因为我觉得,那可能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根本办法。徐阿姨看见我不自在,她也不开心。而你,虽然说著要给我一个家,但实际上,你也在痛苦中挣扎。” 他把最后一叠衣服小心放进箱子,动作利落,像是做了个早已准备好的决定。啪嗒一声,他扣上了行李箱的扣子。 “我在林老师家时,见过真正和谐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叶攸寧缓缓说道,“在那样的家里,没有人需要为了迁就別人而压抑自己。” 他把行李箱立了起来,转身望著还愣在原地的父亲。少年的眼神清澈,却锋锐得让人无法逃避。 “爸,你不会离婚的。”叶攸寧的语气异常篤定,“因为她也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对吗?” 这一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 良久,叶攸寧才再次开口,声音缓慢却坚定:“我下个月就要考试了,小升初。我觉得我还是住在林老师家里比较合適。林老师和周叔叔在学习上也能指导我。” “好,”叶培盛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然后我送你过去。” 片刻后,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个信封。父子二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提著行李,一起走出家门,朝著林家走去。 当他们回到林家时,只有林寧远和许茹在家,林知微和周译带著孩子去了灯市口那边。 看到叶攸寧拖著行李箱走进来,两人都愣住了。 昨天才被父亲接走的孩子,连一天都没住满,就又回来了。这其中的缘由,虽然没人开口,但谁心里都隱隱有数。 许茹第一时间迎了上去,眼神仔细地在攸寧脸上停留。 她生怕看到孩子眼眶红肿、心里受了委屈的模样。还好,攸寧的神情虽然有些疲惫,却没有哭过的痕跡,眉眼间依旧平静。她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攸寧,你先进去收拾一下。”叶培盛轻抚著儿子的头髮。 许茹也跟著攸寧一起进了屋,帮他把行李搬进去。 叶培盛看著林寧远,神色有些复杂:“林教授,真是不好意思了。攸寧这孩子,日后还得继续麻烦您和您的家人。” 他顿了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刚才准备的那个信封,恭敬地递给林寧远:“以后,我会按时给您生活费。这个信封里是未来两年的费用,还有过去这段时间的,请您务必收下。” 叶培盛的语气很诚恳:“我知道您不差这些钱,但这也是我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 林寧远望著他,眼神微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信封。 叶培盛走后,林寧远拿著那个信封,径直走向了叶攸寧的房间。 推开门,他看到攸寧正在重新整理自己的物品。 书桌上摊开著几本练习册,旁边放著一个印著卡通图像的磁吸铅笔盒,那是林知微刚带回来送给他的礼物,色彩鲜艷,很是可爱。 书架上还摆著几个星球大战的人偶和一架精致的x型战机模型,闻舒窈每次给两个孩子准备礼物的时候,都会有叶攸寧的一份。 这一切,让房间带著孩子该有的欢快与温暖。 “攸寧,”林寧远走到他身边,將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父亲刚才给的,说是生活费。但是,孩子,我们早就把你当作自己的家人了,怎么能要这些生活费呢?”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不过,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替你收下了。他作为父亲,承担你的生活费用是他应尽的义务。这些钱你自己收著,將来上大学会用到的。” 听到这番话,叶攸寧眼眶一热,差点掉下眼泪来。 他知道,林寧远这样做是在替他考虑。父亲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他还有其他的家庭责任,他不能奢望太多,这些钱对於他未来的成长和教育来说,也是一份重要的保障。 林寧远看见少年眼眶泛红,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半分调侃: “你这马上就要成为初中生了,怎么还哭鼻子啊?这要是让安安、南南看到了,他们肯定要笑话你这个大哥哥的。” 攸寧忍著泪,勉强笑了一下,却没能掩盖眼底那股酸楚。 看著这个懂事的孩子,林寧远心中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攸寧的坚强和成熟,心疼的是,他还那么小,就被迫要承受成人世界的重量。 第123章 爆米花和可口可乐 林知微跟周译到灯市口这边的时候,刚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一个身姿挺拔、穿著军装的年轻小伙正坐在沙发上,与周容与聊得正热络。 “知微,你们来了。”周容与笑著站起身来,神態间透著亲切与喜悦,“周铭是昨天刚到北京的,他会在三零一学习一段时间。” 周铭立刻起身,向林知微和周译礼貌地点头致意。他脸庞清秀,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虽然穿著军装,却很有书生气质。 周铭目前在广州的第一军医大读书,因为他父母都在西南那边,过年正赶上有任务,所以去年过年的时候,周铭是来北京跟大家一起过的。 “哥,嫂子。”周铭声音清朗,语气带著几分拘谨和尊敬。 周译一边回应著弟弟的问候,一边將怀中的南南递给了周铭:“来,抱抱你侄子。南南,叫叔叔。” 南南可能已经不记得之前见过这个叔叔了,睁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叔叔。” 这声稚嫩的“叔叔”把周铭乐得不行,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南南,眼中满是喜爱:“要不要举高高啊?” 南南马上点头,伸出小手,似乎在催促。周铭便稳稳托著他,把小傢伙举到半空,逗得南南咧嘴直乐。 安安一进门就直奔目標,径直跑向正在厨房忙碌的闻舒窈。她拉著奶奶的手,一个劲地往门外走,嘴里还念叨著什么。 “奶奶,奶奶,我们出去吧。”安安的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闻舒窈愣了一下,低头见孙女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闪闪发亮,笑意便从心底漫上来。她弯腰握住安安的小手,柔声问:“出去干嘛呀?” 安安一边拉著奶奶往门口拽,一边嘟囔:“爆米花,爆米花。” 林知微跟周译跟进来,见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刚过来的时候,在胡同口碰见一个推著黑色爆米花机的老大爷。安安和南南闻著香味,就要凑过去看。” 周译笑著接话:“可他们牙齿还嫩,硬的吃不了几颗。我俩就没停留,直接抱著走了。没想到,他们心里还惦记著呢。” 周容与听了,哈哈大笑:“那简单,咱们就拿点玉米过去,让师傅爆一锅。孩子们就算吃不了多少,咱们大人也可以尝尝。” 闻舒窈摸摸安安的小脑袋:“我看啊,他们不一定是非要吃,可能就是觉得稀奇,爱听爆米花最后『嘣』的一声脆响。孩子嘛,对什么都新鲜。” 她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走,奶奶带你们去买爆米花。” 临出门前,闻舒窈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笑著对林知微他们说:“对了,桌子上有新买的饮料,知微,你们过去看看,可是新鲜货。” 林知微听得一愣,心里带著好奇,快步走到餐桌旁。只见那儿整齐摆著几瓶棕色玻璃瓶饮料,瓶身上是鲜红色的標籤,中间是一行流畅的英文花体字——coca-cola。 那熟悉的红色標籤和经典的瓶型,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家庭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从哪儿买来的?”林知微拿起一瓶,仔细端详著瓶身上的英文標识。 周容与走过来说道:“这是你母亲从友谊商店买回来的,让你们先尝尝鲜。” 从今年开始,可口可乐又重新进入国內市场,不过限制在友谊商店和涉外宾馆。 周铭也凑过来看:“我在广州时就听人提起过,说这种饮料在国外已经卖了快一百年了。有人说味道特別怪,有点像中药。” “中药?”林知微忍不住笑出声。 周译接过一瓶,拧开金属盖子时,“嘶啦”一声气泡喷薄而出,紧接著,一股独特的清香伴隨著碳酸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挑了挑眉:“確实跟咱们平时喝的汽水不一样,味道……有点说不出来的特別。” 周译先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著独特的甜味和清凉的刺激感。他咽下去,喉咙里冒出一股微微的爽意,却又皱起了眉。 “味道怎么样?”周容与饶有兴致地追问。 周译想了想,老实说道:“我觉得,还是北冰洋汽水更好喝。” 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铭拿起瓶子,也尝了一口。他眉头微蹙,仔细回味了一下,笑著点评:“很特別,比中药好喝,但也没好喝到哪里去。” 正当几人品尝和议论的时候,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嘣!” 紧接著是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 显然,孩子们已经被爆米花那神奇的“嘣”声和腾起的黑烟逗得乐不可支了。 屋子里瀰漫著可口可乐的气息,院子外传来爆米花的声响,这一刻,新旧交织的味道,就像时代变迁中最鲜活的註脚。 午饭后,大家围坐在客厅里,手边摆著热茶和点心,一边品茶消食,一边閒话家常。 林知微拿出自己带回来的礼物,气氛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周译忽然转向堂弟,问他:“你毕业后打算来北京这边,还是继续留在广州?” 周铭原本还正低头拆著林知微递来的点心,听到哥哥的问话,手上动作一顿,脸颊顿时泛起红晕。 他抿了抿唇,侷促地摆弄著包装纸,支支吾吾道:“这个……看组织分配吧……不过……” 闻舒窈与林知微对视一眼,女人之间的直觉让她们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什么。闻舒窈眼底闪过一丝瞭然,唇角勾起笑意。 周铭的脸更红了,仿佛被人一下子拆穿心事似的。他把头低得更深,囁嚅著补充:“其实……我刚刚处了一个对象,是广州本地人。”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热闹起来。 “哎呀,这可是好事啊!”闻舒窈忍不住拍了拍手,语气里带著由衷的高兴。 周铭的耳根烧得更厉害了,只好抓起茶杯掩饰般抿了一口。 周容与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作为叔父,他当然希望侄子能有自己的归属,能遇上一个合適的人生伴侣。 不过,想到家庭的实际情况,他还是出声提醒:“小铭,感情的事情我们都支持你。但你要心里有数,过两年,你爸妈大概还是要调回北京的。以后的发展,你最好跟你爸妈多商量一下。” 周铭连连点头:“我明白的。” 气氛因为这一桩喜事而变得轻鬆而热闹,空气都多了几分甜意。 林知微看著周铭低著头、却难掩笑意的模样,心里忽然浮现出自己的哥哥林知行的影子。 她心中轻轻一嘆:不知道哥哥那边什么时候能有消息……或许,快了吧。 第124章 时装秀的机会 闻舒窈轻轻拍了拍林知微的手,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两人並肩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温柔地洒下来,透过屋檐映在青砖灰瓦上,把整座四合院都镀上了一层静謐的金色光晕。 “知微,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闻舒窈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兴奋,“过几个月可能有一个很难得的机会。” 林知微看著婆婆眼中的光芒,心中好奇:“什么机会?” “我的一位老朋友,过几个月要来中国。”闻舒窈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正在计划办一场时装秀。” 听到这话,林知微心中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可能性。 婆婆的这位老朋友,该不会是那位在国际时装界颇有名气的设计师吧? 闻舒窈似乎看出了林知微的疑问,继续解释道:“是劳尔先生,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 “几年前,他在巴黎举办的中国轻工业產品博览会上,看中了一幅手工编织掛毯,是《万里长城》。”闻舒窈语气悠远,像是在回忆。 “那幅作品里传统工艺与现代美感的结合深深震撼了他,他当场就以高价买下。从那以后,他对中国文化一直心嚮往之。” 林知微点点头,她確实听说过劳尔这个名字。这位法国设计师在欧洲时装界有著很高的声望,他的设计风格融合了古典与现代,深受大家的喜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现在正在申请来中国办一场主题时装秀,为此还专门设计了一个全新的系列,灵感就来源於中国的传统文化。”闻舒窈的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个绝佳的机会。” “您的意思是……?”林知微试探性地问道。 “我跟劳尔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如果他的时装秀顺利举办,我可以跟他商量一下,在他的秀结束后,为你们的服装做一场特別的展示。想像一下,能够在国际知名设计师的时装秀后进行展示,这种曝光度是用钱都买不到的。” 林知微听了这个建议,心中既兴奋又紧张。这確实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但同时也意味著巨大的挑战。 “我会认真考虑一下,”林知微说,“我这就去跟关奶奶和娜娜商量一下,看看她们能不能拿出一个完整的系列。” 闻舒窈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对了,知微,我觉得你也该开始考虑品牌名字的问题了。如果真的要在这样的场合展示,一个独立的名字,必不可少。” 林知微回到家后,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状態中。 她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脑海里翻涌著无数念头。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比她原本预想的推出自己品牌的时间要早了一两年。 周译看到妻子焦虑的样子,走过来在她身后轻轻地帮她揉著脖颈,试图让她放鬆一些:“別太紧张,关奶奶不是有很多手稿吗?宝安那边又有现成的厂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知微摇了摇头,眼神复杂:“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向丈夫,“我確实在考虑做一个系列,但这个系列我不打算用来出售。”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关奶奶的手稿,大多是改良过的旗袍样式,融合了传统刺绣、盘扣,还有现代化的裁剪。这些设计確实极美,非常適合在秀场展示,能把中国传统服饰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但如果直接拿去市场销售,就会遇到很大问题。” “首先,这些衣服的工艺要求太高,丝绸、刺绣、盘扣……样样都是耗时耗力,成本自然居高不下。普通消费者根本负担不起。其次,这种风格日常穿著不便,太隆重,太正式,不够实用。” 周译若有所思,缓缓点头:“那你的打算是……” “我想做两条线。一条是展示线,只用於时装秀、展览,目的不是卖钱,而是树立形象,展示设计能力和文化理念;另一条是商业线,更加实用化,適合日常穿著,价格也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內。” “这个想法很不错,”周译赞同地说道,“或者,直接考虑两个品牌名字,区別开来。” 林知微点点头:“我想一下,不过现在最紧迫的是,我需要儘快和关奶奶、娜娜討论,看看我们能不能在短时间內完成一个高质量的展示系列。”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到时候,国外的媒体也会报导,我们必须做到最好,这是展现我们中国设计的一次绝佳的机会。” 林知微跟关奶奶和娜娜详细沟通后,两人的反应都让她很振奋。 关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一听说有这样的机会,眼中立刻闪烁出了久违的光芒。她说自己会从珍藏的手稿中挑选出最精美的几套设计,並且根据时装秀的需要进行適当的改良。 娜娜更是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知微姐,这简直太棒了!我一定全力以赴,保证拿出最好的设计,绝不让你失望!” 春风製衣厂那边,林知微也跟罗厂长进行了深入的沟通。罗厂长听说有这样的机会为工厂打响国际知名度,立刻表示全力支持: “林同志,你放心吧!这是给我们厂爭气、打响名头的好机会。我一定安排最熟练的师傅,保证质量!关师傅那边需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安排完这边的事情后,林知微回到了学校,她把带回来的巧克力分给了室友们。 巧克力的甜香很快瀰漫在小小的宿舍里。 几个人边吃边聊,孙雯雯兴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知微姐,你可能还不知道,《学友》现在真是越办越好了!我们不仅在校內有固定读者群,连外校来稿也越来越多。” 她顿了一下,眼睛发亮,语速都快了几分:“更重要的是,咱们经济系已经和南开、人大、復旦等七个院校的经济系联合起来,准备创办《全国大学生经济学报》!这可是全国性的学术交流平台啊!” 林知微听得心里一震,忍不住点头:“这確实是件大好事。” 她能感觉到,那种属於新时代的朝气和力量,正悄然滋长。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微又重新融入学校熟悉的节奏。 白天上课,晚上泡在图书馆,偶尔参与《学友》的编辑討论,生活忙碌却也充实。 这一天晚上,林知微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走出大门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校园,路灯下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曳。她抱著书,正要回宿舍。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著些许颤抖的男声:“那个……林同学,请等一下。” 林知微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男生正快步跑来。大约二十岁上下,个头不高,神情侷促。 追到她面前时,他脸颊涨得通红,眼神不敢直视,紧张得搓著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想先向你道歉。”他说话结结巴巴,却格外认真。 话音刚落,他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眼中带著羞涩却也满是诚恳:“我……我就是之前那个给你写信的人。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那个……” 他说得结结巴巴的,显然很难开口。 林知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这个害羞的男生就是之前那个“鲁莽却真心的仰慕者”。 第125章 来自西南小山村的周铭 林知微看著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紧张不安的男生,心中百感交集。 说实话,当初那封情书被公然贴在三角地的公示栏时,她气得恨不得立刻找出写信的人,拿个麻袋把他套起来暴打一顿。 那种莫名其妙被推到风口浪尖、被无数好奇眼光打量的滋味,她忘不了。 但是现在看他这副忐忑不安、真心道歉的模样,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严厉的话。 男生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又开了口:“林同学,关於那封信,我必须跟您说明清楚。我本来从来没打算公开过——只是想私下托人交给你。” 他说到这里,耳根更红了,却依旧认真:“我是外语系的,我们班有个同学叫赵小娥,她不是和你一个宿舍吗?我本来是想托她帮忙。那天我把信夹在课本里,准备第二天给她。结果谁知道,第二天信就不见了。大概是我一时不小心掉了,被人捡到,最后才被贴到了公示栏。” 他说得语速很快,像是怕林知微误会什么,又像是终於把憋在心里的秘密倒出来一样。 “可无论如何,这件事是因我而起,害得你被那么多人议论。我……我这段时间一直想来跟你当面道歉,只是一直没鼓起勇气。今天总算说出来了,对不起。” 林知微听了这个解释,心中的一些疑惑得到了解答。 她想起那段时间自己確实感受到了很多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那种被人当作谈资的感觉確实很不舒服。 “其实在那个当下,我最討厌的就是把一件本该是私密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林知微坦率地说道,“但既然你已经解释清楚了,而且道歉也很诚恳,那么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男生闻言,肩膀轻轻一松,像是卸下了沉重的石头。他又结结巴巴说了几句感谢,才匆匆离开。 回到宿舍后,林知微忍不住找赵小娥求证了一下。她敲了敲赵小娥的床铺:“小娥,我想问你件事。” 赵小娥正在整理头髮,听到林知微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事?” 林知微把男生刚才的解释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最后盯著她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赵小娥的脸色在灯光下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復过来,点了点头:“確实有这么一回事。他找过我,说想让我帮忙转交给你。可是后来那封信突然被公开贴出来了,我看你当时气得不行,就没敢再把这事说出来。” 听了赵小娥的解释,林知微也不好说什么。人都有亲疏远近,以后不深交就是了。 倒是一向细心的杜晓惠,若有所思地看著赵小娥,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周铭趁著午休,走到医院大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烈日下,电话亭的铁皮有些烫手,他看了看表,深吸一口气,才拨通了汪慧慧家的號码。 嘟——嘟——几声后,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点娇嗔的声音:“餵?” “慧慧,是我。”周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克制不住的温柔和思念。 “你终於打电话来了。”汪慧慧轻轻嘆气,带著点埋怨,“我还以为你在北京忙得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呢?我每天都在想你。”周铭笑了笑,声音低沉又真诚,“只是这里的学习確实紧张,三零一医院的要求很高,我得花更多时间適应。”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在北京的学习情况,包括每天的课程安排、临床实践,也提到了上周末去叔叔家吃饭。 “你不用担心我,这里的学习环境很好,对我的专业提升帮助很大。” 汪慧慧仔细听著,她问:“你周末去了叔叔家里吃饭?”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好奇,“我记得你家是在西南山区的,怎么在北京还有亲戚?” “你还有叔叔在北京?是在北京工作吗?”汪慧慧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能感觉到男友在这个话题上的谨慎。 周铭沉默了片刻,简单地“嗯”了一声。 他语气淡淡,显然不愿多说。 周铭不管是在军医大学,还是在医院实习,一向都很低调,从来没有跟同学或同事们提过自己的家庭背景。他相信,人最终要靠能力和品格立足,而不是靠背景去博眼球。 汪慧慧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迴避。她心里微微一动,暗暗猜测:大概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所以他才不愿细讲吧。既然他不想说,她作为女朋友也不好再追问——毕竟还得顾及男友的自尊。 “对了,慧慧。”周铭主动转换了话题,语气认真起来,“等我能联繫上爸妈,就把我们的事情正式告诉他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隨后传来少女轻柔的笑声:“好啊,我等你。” 掛断电话后,汪慧慧坐在自己房间里,心中却开始发愁。她和周铭確认恋爱关係已经三个月了,但她一直不敢跟家里提起这件事。 她在心中仔细盘算著周铭的条件:人品很好,学习成绩优秀,毕业后就有军衔,工作也不用发愁,前途一片光明。从各个方面来看,周铭都是一个很不错的对象。 美中不足的就是家庭条件似乎比较一般。他说过,自己的父母都在西南,就像他刚才说的,想联繫家里都不太容易,估计是那种偏僻的小山村,通讯设施都很落后。 汪慧慧嘆了口气,她很清楚自己父母的性格和期望。 父亲是国营厂的副厂长,母亲是小学的校长,从小对她的期望就高,尤其在婚姻大事上,更是看重“门当户对”。他们希望未来的女婿不仅优秀,还能有一个体面的家庭背景。 她可以想像得到,如果她告诉父母,自己的男朋友虽然是军医大学的优秀学生,但家庭条件一般,父母肯定会有很多意见。 汪慧慧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头一阵矛盾。她真的很喜欢周铭——喜欢他的温和、他的专注,还有才华。 可是,现实却一再提醒她: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还要面对父母、家庭、乃至社会的眼光。 窗外蝉声聒噪,她抱著胳膊轻轻咬唇。心里的天平一会儿偏向勇敢,一会儿又被现实拉回。 “我到底该怎么办……”她在心里低声问自己。 第126章 哥哥的消息 林知微周五回家的时候,刚一进门就发现母亲许茹脸上洋溢著久违的喜悦,整个人的精神状態都比平时好了很多。 见她回来,许茹立刻迎上前去,语气中满含著兴奋:“知微,你哥哥来电话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知微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儘管理智上她知道哥哥不会有什么事,但是一直没有消息,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和紧张。 “哥哥都说什么了?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林知微急切地问道。 “你哥说,他现在要先去一个战友的家里,处理一些事情,然后才能回家。不过他也说了,这次回来也待不长,很快就要再回部队。”许茹一边说著,一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许茹接著说道:“我跟他说了,他要是再不回来,安安和南南都快不认识舅舅了。”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山区,林知行此刻的心情却是非常沉重。 他和战友肖余经过了数天的跋山涉水,终於到达了王小山的村子。 这个村子地处偏僻的山谷中,四周都是连绵不断的大山,交通极其不便。 从最近的县城到这里,需要先坐汽车到镇上,然后徒步走三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山路崎嶇难行,有的地方甚至只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窄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村子看上去也不大,房屋都是用当地的石头和木材建造的,屋顶覆盖著青瓦或茅草。 村子里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村民们只能靠山泉水和煤油灯维持基本的生活需要。 他们到了村子里,向几个老乡打听,很快就找到了王小山的家。 “这是王小山的家吧?”林知行上前,礼貌地问。 院子里有一个包著灰色头巾的妇人,正在院子里忙活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约莫五十岁上下,脸上布满风霜的痕跡。 “你们是……”看到他们穿著军装,她停下手中的活计,上前问道。 “我们是小山的战友,特意来看看的。”林知行的语气儘量温和。 “哦,是山子的战友啊!”听到这话,妇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悲痛, “快,快进屋坐吧。” 林知行和肖余跟著她走进屋內,环顾四周,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推开屋门,屋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低矮的屋顶下,只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屋子中央是一张粗糙的八仙桌,桌脚有些歪斜,用石块垫著。墙边摆著两条老旧的长凳,桌上只放著一只裂了口的搪瓷缸,里面盛著半缸凉白开。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著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照片,那是王小山穿著军装的標准照,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醒目。照片旁边,还贴著几张他寄回家的书信和一面鲜红的军功章。 屋子的一角放著一口大水缸,里面储存著从山泉里挑来的水。另一边是一个简易的灶台,用几块石头垒成,上面放著一口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铁锅。整个屋子瀰漫著淡淡的木柴烟味和陈旧的气息。 “山子他爹上山砍柴去了,估摸著得晚上才能回来。”妇人一边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一边招呼他们,“他几个兄弟也都在山里干活。你们一路找到这里,不容易吧。” 林知行环顾屋子,看著这处陈设简陋的院落,心头愈发沉重。他压下喉咙里的酸意,轻声道:“大娘,您別忙了,也坐下歇歇。家里……还好吧?” 话音刚落,妇人的脸一紧,嘴唇抖了抖,终於没忍住。 她抬手捂住脸,哽咽著:“唉……刚知道那消息的时候,我们一家子都受不住啊……” 林知行见状,连忙起身上前,小心地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温和而坚定:“大娘,节哀。” 他语气真诚地说道:“我是他的连长,小山在部队里一直都很勇敢,是个好兵。他跟我们提起过家里的事,说他是去年刚有了一个儿子,是吧?” “是的,是的,”妇人抹了抹眼泪,声音里带著一丝欣慰,“一岁半了,他们娘俩现在就在东边那间屋子里。” “大娘,我们想过去看看那孩子和小山他爱人,方便吗?”林知行轻声询问。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妇人连忙站起身,“我带你们过去。” 她边走边嘆息:“她这些日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带著孩子,话都不怎么说了,眼泪掉干了,就闷头做针线活。” 三人穿过小院,来到东边那间屋子。这间房比刚才的堂屋还要小一些,摆设更加简单。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小桌,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拿著针线,在一针一线地缝著一件小孩子的衣服。 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子蜷缩著,脸色有些蜡黄,睡得很沉,呼吸细细匀匀。 “山子媳妇,”婆婆轻声唤道,“伢子这是睡著了?这是山子的战友,专门从部队过来看你们的。” 听到声音,年轻女人抬起头,看到两个军装男人站在眼前,手忙脚乱地放下针线,慌张起身。她的眼睛红肿,显然这些日子哭得厉害。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反覆在围裙上来回擦拭。 肖余这时走到小山的母亲身边,低声说道:“大娘,我还有点事要单独问问您,能借一步说话吗?” 老人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出了屋子,去到院子里说话。 屋里只剩下林知行和那个年轻的女人。林知行走到孩子身边,仔细打量著,那孩子眉眼间和小山极为相似,却格外瘦弱,小小的手腕细得像竹枝。 年轻女人紧紧攥著衣角,终於开口,声音几不可闻:“同志,小山他……最后的时候,可有说些什么话?” 林知行缓缓转身,看著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回答:“在他牺牲的前一个晚上,我们还在一起聊天。小山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孩子。他说,如果真有什么万一,他只盼你能好好活下去,不要惦记著他了。” 听到这些话,女人再也忍不住了,她咬著唇,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像是再也压不住胸腔里的悲伤。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决堤,在狭小的屋子里低低迴荡。 林知行静静站著,望著那个瘦弱的背影,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挺直脊背,向那床上熟睡的孩子敬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第127章 悲欢离合 林知行看著女人逐渐平静下来,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小山的抚恤金……发下来了吧?” 女人听到这个问题,慢慢转过身来,眼中的泪水还没有完全乾,但神情却变得有些复杂。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县里的人已经送过来了,钱在爹娘那里。” 她顿了顿,眼神落在床上熟睡的孩子身上,半晌才又补充:“家里孩子多,开销大。” 短短几个字,带著太多的无奈与无声的心酸。 林知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卷著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他和战友们这些天凑起来的钱。 林知行把信封轻轻放到床边的小桌上,压在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服旁。 他对女人说道:“这是战友们的一点心意,专门是给你和孩子的。你一定要收著,给孩子买点营养品,买点好吃的,让他长得壮实一些。” 女人看著桌上的信封,眼中又涌起了泪水。 告別了小山的家人后,林知行和肖余一路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山间的风带著凉意,两人肩上的背包显得格外沉重。 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直到拐过一个山坳,肖余才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连长,我刚才跟大娘聊了聊……小山家里的情况,比咱们想像的还要难。” 林知行偏过头,示意他继续。 肖余嘆了口气,神色沉重:“大娘说,嫂子娘家人前几天来过一趟,闹得厉害。他们態度很强硬,说嫂子还年轻,想让嫂子回娘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听大娘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家其实也有让嫂子回娘家去的想法。一来是觉得一个寡妇留在家里容易惹是非,二来也確实是,这样家里就少了一个吃饭的人口,压力能小一些。” 山风颳过,两人都沉默了。 林知行想了一下,说:“咱们还是要跟县里说一声,还是得尊重小山遗孀的意见。” 肖余赞同地点头,但脸上又露出了担忧的神情:“確实应该这么做,只是这地方离县城太远了,就怕顾不上。” 林知行深深吸了口气,抬眼望著远方山岭间若隱若现的路,说:“回去后跟上面反应一下,咱们勤问著点吧。” 在小山家里,看到他的母亲和妻子悲痛的模样,林知行心头一阵刺痛。 老人佝僂的背影、年轻女人红肿的双眼,还有那张小小的床上熟睡得面黄肌瘦的孩子——这一切都像一面镜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家。 他忍不住在心里嘆息:若是换作自己,万一倒在了前线,那哭得撕心裂肺的,会不会就是父母和妹妹? 小山牺牲了,他的母亲失去了儿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从此没有了父亲。 来之不易的和平,並不是理所当然。它背后,默默付出的,不止是某一个战士,而是他们背后的一整个家庭,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更加珍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知行到北京时,推开家门已经是傍晚时分。暮色渐渐笼罩著院子,屋內却亮著一盏暖黄的灯,那光晕仿佛驱散了他心中一路背负的沉重与疲惫。 客厅里传来叮叮咚咚的玩耍声,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毯上,面前摆著一堆五顏六色的积木和玩具,正全神贯注地搭建著属於他们的“小城堡”。 门轴轻轻一响,双胞胎同时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两人都愣住了,小手里攥著的积木掉落在地上也没察觉,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著他。 是南南先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睛,小脑袋歪了歪,突然眼睛一亮,奶声奶气地叫道:“是舅舅!” 这一声清脆的呼唤,像是一股暖流直击心口。林知行只觉眼眶发热,脸上浮现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鬆的笑容。 他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哎呦,我大外甥还记得舅舅啊!” 南南点点小脑袋,郑重其事地解释:“妈妈说,穿军装的就是舅舅。”他小手指著林知行的军装领口,好奇极了。 安安则小手指向客厅柜子上摆放的相框,奶声奶气地补充:“照片!舅舅照片!” 林知行心头一热,显然,妹妹常常把照片拿出来给孩子们看,这才让他们记住了他。想到这一点,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楚的感动。 他一把抱起安安,小丫头沉甸甸的,胖乎乎的小脸贴在他肩头;又伸出另一只手,將南南也搂进怀里:“来,让舅舅好好看看咱们家两个小宝贝。哎哟,安安这小脸蛋怎么圆成小包子啦?” 安安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认真地揉著林知行的脸,好像在比对眼前的舅舅和照片里的是否一样。南南则小手摸著他的领章,奶声奶气地问:“舅舅,这个星星是什么?” 就在这一片温馨中,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许茹下班回来了。 看到儿子站在客厅里,她整个人怔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上前来,几乎要扑过去。 她像在检查什么似的,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把儿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確认了胳膊腿儿都还全乎著,除了瘦了一圈、黑了几分之外,似乎没什么大碍。 她心里的石头刚刚落地,下一瞬,压抑了几个月的担忧与怒气却一起涌了上来。她抬起手,重重拍在儿子后背上,力道不轻。 “你个臭小子!”她声音发颤,既是愤怒,也是后怕。前几个月边境上发生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可这小子却一句没提,竟敢瞒著家里! “你胆子肥了是不是?知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 林知行赶紧一只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去挡母亲的拍打:“妈,哎呦,妈,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怕您担心嘛。再说了,这不好好地站在您面前吗……”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母亲的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那是几个月来日夜煎熬、提心弔胆的压抑,此刻终於决堤。 “妈,我没事啊,真的没事。您看——我不是好好回来了么。”林知行语气柔了下来,像哄小孩一样安慰。 可许茹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她太清楚“边境行动”意味著什么,太清楚有多少年轻的生命永远没能回来。这几个月,她几乎是每天祈祷,怕某个噩耗会突然降临到自己身上。 林知行见状,急忙把怀里的两个孩子放下来,推到许茹面前:“安安,南南,快哄哄姥姥,姥姥哭了。快去抱抱姥姥。” 两个小傢伙虽然不懂大人之间的沉重,但看到姥姥哭泣,也急了。南南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姥姥的眼泪,安安则凑过去奶声奶气地说:“姥姥不哭,安安亲亲。” 说完,还“吧唧”在许茹脸上亲了一口。 可下一秒,安安转过头,小脸忽然板了起来,明白似的举起小拳头,对著林知行就是一顿“攻击”:“舅舅坏!舅舅让姥姥哭!坏舅舅!” 那小拳头软绵绵地砸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但安安那副义愤填膺的小模样,却让许茹“扑哧”一声笑出来,泪水也止住了。她一把抱起外孙女,声音里带著宠溺:“哎呀,我们安安真棒。” 林知行也被逗笑了,连连举手投降:“好好好,舅舅坏,舅舅向姥姥道歉,向安安道歉,还要向南南也道歉,行了吧?” 客厅里,气氛终於从沉重转回了久別重逢的温馨与热闹。 第128章 家人小聚 林知微的反应跟许茹差不多。 她围著哥哥转了一圈,仔细地上下打量。眼睛里透著一种紧张和担忧,生怕在哥哥身上发现什么不好的痕跡。 她伸手摸了摸林知行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知行看著妹妹微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阵温暖和愧疚。 他伸手轻拍妹妹的头:“全身上下都好著呢,一点事儿都没有。你看,胳膊能动,腿能跑,嘴能说,什么毛病都没有。” 他故意做了几个夸张的动作,证明自己確实毫髮无伤,“你可千万別哭啊,我刚好不容易把妈哄好。” 林知微强忍著眼泪,使劲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上前抱了抱哥哥。 林知行拍了拍旁边周译的肩膀:“家里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真诚的感谢和兄长的关怀,周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跟知微在学校的时候比较多,平日里,还是爸妈照顾我们比较多。” 林知微把叶攸寧介绍给林知行,林知行刚才已经从许茹那里知道了,他不常在父母身边,家里能多个人陪著父母,他是感激的。 正说话间,厨房里传来了炒菜的香味和锅铲碰撞的声音。许茹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而且从香味判断,绝对都是林知行爱吃的菜。 “妈,我来帮忙。”林知微说著就要往厨房走。 没过多久,一桌丰盛的晚餐就摆上了桌。 许茹准备的扒牛肋条是林知行从小就最爱吃的菜,那肋条是昨天就煮好的,今天只需要用红燜的方法再加工一下,肉质酥烂,汤汁浓郁,一打开锅盖,整个屋子都瀰漫著诱人的香气。 周译则做了爆肚丝,这是他的拿手菜。肚丝切得细如髮丝,用大火爆炒,配上青蒜和豆芽,口感爽脆,调味恰到好处。他说:“哥,你尝尝我这手艺有没有退步。” 林知微做了一个豆腐鯽鱼汤,汤色雪白,鱼肉鲜美,豆腐嫩滑,她特意多放了一些胡椒粉,因为记得哥哥喜欢喝热乎乎的汤。 烤鸭是林寧远特意从外面打包回来的,还配著荷叶饼、甜麵酱和黄瓜丝。“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烤鸭,”林寧远说。 看著满桌子的菜,林知行的鼻子有些发酸。每一道菜都承载著家人的心意,每一个细节都透露著家人的关爱。 整个餐桌上洋溢著温暖和谐的氛围,这是林知行这几个月来最放鬆、最幸福的时刻。 知道他们有纪律,不方便多说,家里人也没多问,如今看著他平安无恙地坐在这儿,就很欣慰了。 饭后,茶几上摆著刚泡好的茶水,林知行问起了林知微和周译在学校的情况。 周译笑著回答:“再过几天就要放暑假了,期末考试都结束了。现在主要是在准备一个文艺演出,演出完了,就可以放假了。” 林知微点点头,接过话头:“我们那边也差不多,下周就能正式放假了。最近学校里气氛挺轻鬆的。” 周译笑了笑,跟林知微说:“对了,演出的时候,李津要上台弹钢琴。他还特意叮嘱我,问你要不要去捧个场。” 林知微忍不住笑出声来:“李津?他可真行啊。行,那我去看看。”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氛围渐渐变得轻鬆热闹。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著一股夏日的气息。经歷过担惊受怕的日子,能这样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已是最难得的安稳与幸福。 - 悠悠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梧桐树下,李津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时不时抬头张望,一副焦急等待的模样。 看到悠悠从宿舍大门口出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李津仔细打量了一下悠悠今天的装扮: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衣,搭配著白色的长裤。 那条裤子的裤腿特別宽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看起来很有设计感,但在这个年代显得有些另类。 “我说,陈悠悠……”李津刚开口,就看到悠悠瞬间冷下来的眼神。 他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赶紧改口:“许悠悠,许悠悠!我今天专门来找你,是请你去帮我撑场面的,可是你就穿这一身啊……”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几分犹豫和不確定。 “这一身怎么了?”悠悠挑了挑眉,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烦,“有什么问题吗?” 李津指了指她的裤子,有些为难地说:“这裤子,怎么看著怪怪的?裤腿这么宽……” “我姐说,这叫阔腿裤。”悠悠淡定地回答,然后语气一转,“你要是不满意我的穿著,那就换个人吧,正好,我也不是很愿意陪你去演这齣戏。” 说著,她做出要转身回宿舍的样子。 “別別別!”李津立刻慌了,赶紧上前几步拦住她,“您穿什么都行,算我求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拱手作揖,“谢谢大小姐给面儿,小的感激不尽!” 悠悠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李津今天学校有文艺表演活动,各个系都要出节目。他特意请悠悠过去,目的是让她冒充自己一天的“女朋友”, 帮自己挡一场桃花劫。 原因说起来也简单:有一个化学系的女生,性格特別主动,一直在追求李津。 李津已经明確表示过自己对她没有意思,但人家觉得既然他现在单身,那就还有机会。甚至在食堂、图书馆製造“偶遇”,让李津很是头疼,迫於无奈,他才想出了这么个下策。 “我说,你干嘛非要找我啊?”悠悠一边跟著李津向校门口走去,一边好奇地问道。 “我跟別人也不熟啊,再说了,咱们也算是亲戚,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李津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什么时候跟你成亲戚了?”悠悠停下脚步,瞪著他问道。 李津得意地笑了:“双胞胎管你叫小姨,管我叫舅舅,按照这个关係,咱俩不就是亲戚吗?” 悠悠听了这个逻辑,顿时觉得有些无语。 第129章 冒充女友 悠悠看著李津,摇摇头,语气坚定:“我就觉得这事儿挺缺德的。用这种方式来拒绝人家,万一以后人家知道真相,得多伤心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著他,多了几分认真:“以后这种事,你別再来找我了。我可以帮你这一次,但下不为例。” 李津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微微一紧。那双眼睛明亮而坚定,偏偏透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倔强。 他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脑袋,低声道:“其实我也知道这样不太好……可我已经明確拒绝过她好几次了,她就是不听。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个下策。” 他嘴上是解释,可心里却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以后,悠悠遇到类似的困扰,会不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两人並肩往李津学校走去。夏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悠悠的白衬衣上,她的裤腿隨著步伐轻轻摆动,整个人看起来轻盈又利落。李津的目光不自觉停留了片刻,隨即赶紧移开。 悠悠虽然心里依旧觉得这种“假扮女友”的事不太妥当,但既然答应了,她就会认真地完成这个“任务”。 走在路上,李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悠悠说:“对了,下回你要是遇到这种烦恼,我也可以帮你。你们学校应该也有人追你吧?” 悠悠听了这话,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李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不会吧?按理说,你这长相,再加上不熟悉你的人,第一印象也会觉得你是个文静淑女,怎么可能没有人追呢?” 他停顿了一下,带著坏笑说道,“难不成现在大家都透过表面,看到了你野蛮的內在?” 悠悠听到“野蛮”这个词,差点气得抡手拍过去她瞪了李津一眼,没好气地说:“说谁野蛮呢,我们同学都知道,我对男人没兴趣。” 话音一落,李津脚步微微一顿,他抬眼仔细打量著她,想从她眼神里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是——她很认真。 “那岂不是正好?”片刻后,他故作轻鬆地拍了拍手,“我对女人也没什么兴趣,咱俩以后可以互相当挡箭牌啊!这样既能帮彼此解决麻烦,又不会有什么复杂的感情纠葛。” 悠悠愣了愣,倒是被他说动了几分。她真的认真想了想这个提议,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確实挺有道理。 可想了片刻,她还是摇摇头:“算了,我可不能耽误你。万一你將来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怎么办?” 李津心里一滯,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摆摆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这哪里是耽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姨夫对我期望多高。我现在哪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行,”悠悠点点头,“以后如果我需要的话,我会找你的。” 李津忽然想起什么,问她:“对了,你后妈,生了吗?” 悠悠神情一滯,眼神闪了闪,淡淡道:“早就生了,生了个闺女。这下好了,我爸和我奶奶估计都失望透顶。你知道的,他们就盼的著生个儿子。” 悠悠忽然自嘲般笑了笑:“以前,我二姨总说我爸,说他这个人贪心,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既想要老婆聪明能干,又要孝顺体贴,还想要所有人都听他的话,家里和和睦睦。” “二姨说,人要是什么都想要,结果往往是什么都得不到。”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语气变得更加感慨,“我现在好像,真的明白这话的深意了。” 到了礼堂门口,一股热闹气息扑面而来,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舞台上灯光明亮,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悠悠刚一踏进礼堂,抬眼扫视了一下会场,就看见了林知微。林知微今天穿了一条衬衣领的白色连衣裙,中间收腰的设计完美地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姿,整个人看起来既知性又温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哎,今天咱俩还真是有默契呢,都穿了白色。”林知微注意到悠悠后,招呼她过来, “你也是专门来看李津表演的吗?听周译说他准备了很久,今晚肯定会很精彩。” 听到林知微这样问,悠悠的脸色微微一僵,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她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小声道:“我……我其实是来陪他演戏的。” 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还没完全明白悠悠这话的含义。 可很快,当她注意到前面有个穿格子连衣裙的女生目光频繁地往这边看过来时,一切都清楚了。 准確地说,她是在盯著悠悠看,那种眼神很复杂——有嫉妒,有羡慕,还有一种明显的受伤感。 更让林知微觉得明显的是,李津今天的表现確实有些刻意。他时不时地俯身凑近悠悠,故意压低声音跟她说话,有时候还会轻笑几声,做出一些亲密的小动作,在外人看来,这確实像是在献殷勤,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情侣。 林知微再聪明不过,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她心里忍不住一声嘆息:这小子,还真把悠悠当挡箭牌用上了。 等李津起身去后台做准备后,悠悠明显鬆了一口气。 她靠近林知微,压低声音说:“你看到没有?那个穿格子裙子的女生,她看我的眼神,好像都快哭出来了似的。” 悠悠嘆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无奈,“唉,我这算什么事儿啊。不过算了,我就帮他这一回,下不为例。以后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再干了。” 林知微心中一动,试探著小心问:“悠悠,你有没有想过,李津为什么一定要找你帮忙?” 悠悠挑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能为什么?因为我人美心善,好说话唄。” 林知微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气,转头和坐在旁边的周译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充满无奈的眼神。 唉,看来李津这条路,还长著呢。 第130章 闻舒窈去临城县 放暑假后,林知微和周译先是专心陪两个孩子玩了几天。 这几天过得格外充实,早上带著安安和南南去公园捉蝴蝶、餵鸽子,下午在家里用积木搭建城堡,晚上一起玩捉迷藏。两个孩子的笑声填满了整个房子。 南南特別黏周译,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爸爸身后。 这天晚上,他趴在周译背上,小手紧紧搂著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明天我们去哪里玩?去动物园好不好?我想看大熊猫!” “爸爸要出门一段时间,等爸爸回来,再陪你们玩。”周译转过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那妈妈呢?妈妈可以带我们去吗?”南南转而看向正在收拾玩具的林知微。 林知微听到这话抬起头:“妈妈也要出门一趟。” 林知微跟周译,一个去广州,一个去临城县。 两个孩子的表情瞬间就垮了。 南南撅起小嘴,眼圈都红了。安安虽然一直没说话,但明显情绪低落,走过去默默地抱住了林知微的腿,小脑袋埋在她的裙子里,一动不动。 林知微心疼地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乖,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到时候陪你们去动物园,看大熊猫。” 闻舒窈听说周译要去临城县,她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周译愣了一下,轻声道:“妈,现在天气很热,路上……”他有些犹豫,担心母亲的身体。 “我想去临城县看看,也去趟秀水村,去亲眼看一看你长大的地方。” 她想走一走儿子儿时走过的路,看一看他曾经仰望过的那片天空,感受一下那片土地。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坚持。 周译看著母亲眼中的坚持,心头一软,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周容与手头的工作实在繁忙,无法抽出时间陪妻子一同前往,心中满是歉意。 他看著妻子开始兴致勃勃地收拾行李,轻薄的夏衫,舒適的平底鞋,还有雅致的遮阳帽。 “外面天气炎热,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千万別中暑了。”周容与走到她身边,细细地叮嘱,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还有儿子呢。”闻舒窈瞪了他一眼。 “我看你啊,”周容与鬆开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就是想撇开我,单独跟儿子待一段时间。” 闻舒窈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他身边,替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口,柔声说: “你呀,有空就多指导一下安安和南南的画画。我看著这两个孩子,都有艺术天赋。” 提到孙子孙女,周容与的脸上立刻洋溢起自豪的神情,他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的观察: “我也觉得!南南那孩子,想像力特別丰富,画出来的东西总是天马行空的。至於安安嘛……”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安安的风格,比较抽象,有种……嗯,有种后现代主义大师的风范。” 这话要是让林知微听到,恐怕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 什么艺术细胞,什么天马行空,什么抽象派大师。 在她的眼里,南南的画就是纸上隨心所欲的涂鸦,毫无章法可言。而安安的画,则是一堆五顏六色的线条。 不过,这大概就是隔代亲的魅力所在。 在爷爷奶奶眼里,孙子孙女的每一笔涂鸦都是艺术。这层厚厚的滤镜,恐怕一辈子都摘不下来了。 闻舒窈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对周容与说:“我想请苏书记帮个忙,我想见一下她。” 周容与听后,微微皱了皱眉,但隨即点了点头:“好,我跟苏晟说。” 周译跟闻舒窈到达临城县的时候,正值中午,周译带著母亲去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推开饭店的玻璃门,一股混合著油烟和饭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饭店还是之前熟悉的模样。木质的桌椅,带著年代感的装饰,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台老式电扇,吱呀吱呀地转著,努力驱散著夏日的闷热。 “这里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周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有些摇晃,他折了张纸垫在桌腿下。 闻舒窈让周译点菜,周译点了糖醋鱼、小炒肉,还有一个拍黄瓜和蛋花汤。 闻舒窈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好奇地问:“以前经常来这里吃饭?” “嗯。”周译给母亲倒了杯茶, “县城也没有其他什么吃的,这家国营饭店算是好的了。” 先端上来的是拍黄瓜,青翠的黄瓜拍得很碎,淋著香油和醋,撒著蒜末,看著就清爽。 端菜的人刚把盘子放下,抬头看到周译,突然愣住了。 周译抬头,也愣了一下:“周凡?” 竟然是来自秀水村的周凡,孙知青之前的丈夫。 “你这是回来……”周凡有些侷促,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办点事。”周译简单地说。 他看了看周凡,又问:“你来这里上班了?” 周凡点点头,解释道:“这里的掌勺是我姑父,年初的时候他们招工,我就过来了,在后厨帮忙。” “孩子们呢?” “都过来了,我娘也来县城了,帮我照顾著。”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闻舒窈身上。关於周家的事情,村里早就传开了, 眼前这位优雅的女士,应该就是周译的亲生母亲。但他並未多言。 闻舒窈察觉到他的目光,温和地笑著点头打招呼:“你好。” “你好。”周凡也礼貌地回以微笑,“你们先吃,我去忙了。” 周译微微点头:“好,別耽误你。” 周凡快步离开,走到厨房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周译坐在那里,白衬衫,气质沉稳,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那个秀水村少年的影子。 “他也是秀水村的。”周译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黄瓜,“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块儿玩。” 糖醋鱼很快端了上来,鱼炸得金黄,浇著亮晶晶的糖醋汁,酸甜的香味扑鼻而来。 “尝尝看。”周译给母亲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挑掉鱼刺,“这里的糖醋鱼做得不错,鱼都是早上从河里现捞的。” 第131章 母亲的对峙(上) 周译接著说起了周凡家的事:“周凡他父亲,是村子里的木匠,手艺特別好。谁家要打家具、修房梁,都找他。” “小时候,就属他家里玩具最多。木马、陀螺、弹弓,都是他父亲用边角料给他做的。周凡特別大方,常招呼我们这些孩子去他家玩。” 闻舒窈静静地听著,看著儿子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怀念神色。 “他母亲,周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和善人。”周译继续说道,“每次我们去他家,周婶就会烙饼给我们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那时候,能吃一口烙饼,就特別满足了。” 闻舒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能想像出那个画面——儿子站在別人家的院子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烙饼。 “原来是小时候的玩伴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啊。”周译点点头,“后来大家都长大了。周凡后面跟孙知青结婚了,孙知青跟知微关係不错,我们两家也常来往。” 想到两人现在的境遇,周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唏嘘。命运这东西,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小炒肉和蛋花汤陆续端上来,都是最家常的味道。 “下午你不用陪我了,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你父亲安排了人,我们自己去秀水村转转。” “那怎么行?”周译有些不放心,“路不好走,而且天气这么热……” “村里大家都认识你,我就是想安静地走一走,你放心,有人陪著我呢。” “那您早点回来。”他最终妥协了,“我在招待所等您。天气热,您別中暑了。” “知道了。”闻舒窈笑了笑,“你也是,別太累了。工作的事情,慢慢处理,不用著急。” 看著母亲坐上苏书记安排的车离开,周译站在门口,直到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 村里的路窄而曲折,黄土路面上有些坑洼,远处的山脉微微被薄雾笼罩,显得格外寧静。 陪同的工作人员小声说:“周家在村子东头,要过去看看吗?” 闻舒窈微微点了点头,她站在原地,静静地望著远方。每走一步,她都在想,儿子曾经无数次地走过这条路,从懵懂的孩童到青涩的少年。 走著走著,闻舒窈终於看到了周家的宅子。 那是一座典型的农家院落,房屋简朴而结实。院门半开著,能够看到里面晒著衣服,角落里堆放著一些农具,显得有些杂乱。 她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著,却並没有进门的打算。 她的目光落在东边不远处的两间房子上。相比周家老宅,这两间房子要新一些,这应该就是周译和林知微婚后住的地方。 正看著,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姑娘走了出来。她扎著马尾辫,手里拿著一个水瓢。看到门口站著一个陌生女人,她愣了一下。 “您……您找谁?”小姑娘有些紧张,声音很小。 闻舒窈看著面前的女孩,想起了看过的周家的资料。 这个年纪,应该是周证家的女儿周琼。 “这是你家吗?”闻舒窈温和地问。 周琼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摇摇头,老实地说:“是四叔家,四叔四婶去城里了,暂时让我们住的。我爸妈在地里干活,我在家看家。”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睁大了些,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位气质优雅的女士。 周琼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懂事了。她隱隱约约猜到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这位优雅的女士,很可能就是四叔的亲生母亲。 “您要进来看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屋里收拾得挺乾净的。” 闻舒窈看著这个懂事的小姑娘,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就是隨便走走。” “您要不要喝水?”周琼突然想起待客之道,“我给您倒杯水吧,天这么热。” “不用了,谢谢你。”闻舒窈摸了摸女孩的头。 闻舒窈继续在村里走著,走过了村口的大槐树,走过了小学校,走过了晒穀场。每一处风景都在告诉她,这里就是儿子成长的地方。 闻舒窈回到县城,並没有直接回到招待所,而是径直去了另一个地方。 陪同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人已经安排好了,您確定要见吗?” 闻舒窈点点头,下了车。 房间里很安静,闻舒窈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待著。 十分钟后,门开了。 周母被带了进来。她穿著灰色的衣服,脚步有些踉蹌。 当她抬起头,看到坐在对面的闻舒窈时,整个人僵住了。 周母瞬间猜到了面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你、你是……”周母的声音开始颤抖。 闻舒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周母突然慌了,她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按住了肩膀。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开始大声哀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整个人扑向前方,双手捂住脸,崩溃似地哭喊起来。 闻舒窈依然没有说话。她看著面前这个女人——头髮已经花白,脸上的法令纹很深,眼角堆满了皱纹。 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女,就是那个让她骨肉分离二十多年的人。 看著她,闻舒窈的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压抑的怒火。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拳头。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她能感觉到疼痛,但这种疼痛远不及她心里的恨意。 就是她,让她经歷了那么多年的痛苦和煎熬。 周母还在继续哀求,声音越来越大,带著哭腔:“我知道那是你儿子,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是我,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长大的啊!” “二十多年啊,我真的把他当亲儿子养!家里五个孩子,他是个头儿最高的,长得最好的!我真的没有亏待过他,我跟你发誓!” 周母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他要读书,我就让他读!村里多少人家的孩子小学就輟学了,我让他一直读到初中!” 周母的哭声越来越急,声音带著痛苦和悔恼,似乎是在试图保全自己曾经为之付出的那些年,但闻舒窈的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第132章 母亲的对峙(下) “同志,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啊!”周母声嘶力竭地喊著,充满了愤怒和不甘,“生恩还不如养恩大呢!我养大了他啊!” 她一次次地重复过去的点滴,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他小时候发烧,我背著他走十几里山路去看医生!他要上学,我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我都是为了他啊!” 她的语气充满了冤屈和不满,仿佛她的所有付出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周母抹著眼泪,继续说:“还有那个女知青,当初他们要结婚,我是不同意的。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娇生惯养的,哪里能吃得了农村的苦?但是老四喜欢啊,我还是让他娶了呀!” 闻舒窈一直安静地听著,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你不同意,是因为知微是北京来的,是吗?” 周母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她低下头,不敢看闻舒窈的眼睛。 闻舒窈继续说道:“因为你心虚。” 周母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我没有……”周母的辩解苍白无力。 “可最后,我不还是让他娶了吗?”周母抬起头,试图为自己找回一点理由。 “听你这意思,”闻舒窈冷笑一声,“没少为难我儿媳妇吧?” 这句话像是一个火种,点燃了周母內心早已积压的不满。 她忘记了恐惧,声音也大了几分,满含愤怒:“我为难她?你去村里打听打听,有哪家的儿媳妇像她那样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擦了把脸上的泪,愤愤地说:“结婚后,她一天都没给我们家干过农活!” “有一回,我让她做顿饭。”周母越说越激动,“就做顿饭而已!结果呢?老四回来就护著她。从那以后,人家两口子乾脆不跟我们一起吃了!” 她抹著眼泪继续控诉:“只有每次周末,老四从县里回来,他们才肯到大屋来吃顿饭。” “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我这个当婆婆的没威严,连个儿媳妇都管不住!”周母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著。 闻舒窈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完了?” 周母一愣,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平静,好像她所说的所有委屈、所有愤怒,都在这一刻被无视。 “你年轻的时候,没少受婆婆的磋磨吧?”闻舒窈的声音很轻,却直指人心,“多年媳妇熬成婆,所以你就想著,要在儿媳妇身上找回场子。” 周母的脸色顿时变了,显然被一语点破了心中的秘密。她嘴唇动了动,试图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已无力反驳。 闻舒窈却不给她机会:“说说你给周译下药的事情吧。” “高考前给他下药,让他错过考试。”闻舒窈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你是怕他考上北京的大学,怕他去了北京,怕他遇到我们,是吗?” 周母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身体开始颤抖,声音变得微弱:“我……我养他这么多年,我自然是希望他能一直是我儿子……” 闻舒窈紧紧盯著她,语气中带著压抑的愤怒:“所以你就毁了他的前程?”她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强烈的愤慨让她几乎失去控制,“你知道那场考试对他意味著什么吗?” 周母摇著头,泪水糊了一脸:“我真的……我真的把他当亲儿子养啊……我只是不想失去他……” “当亲儿子?”闻舒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成你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真正的母亲,会为了孩子的前途著想,而你呢?你只想把他困在身边,像养一头牛一样,让他给你干活,给你养老。” “你只是需要一个……工具。”闻舒窈一字一顿地说,“一个能干活的工具,一个能赚钱的工具,一个能给你养老的工具。” 周母心头一震,试图辩解,但她的言辞却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她想要否认,但一切都在闻舒窈的冷静话语中被揭穿。 闻舒窈的目光扫过她,似乎看到了她心底的自私与贪婪。 她不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我今天过来,就是想看一看,这么愚昧无知、又自私自利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回过头,目光冰冷:“看来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学会反省自己。你还在为自己找藉口,还在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別人身上。” “同志,同志!”周母突然慌乱地站起来,踉蹌著扑向闻舒窈,满脸的惊恐与懊悔。 “我求你了,你饶了我行不行?放我出去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哭泣,语气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跪倒在地上,急切地磕著头,哭喊著:“我老了,我真的老了,求求你,看在我把他养大的份上,放我一马吧!” 闻舒窈侧身避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往后的日子,我有子孙绕膝,我儿子儿媳孝顺懂事,孙子孙女活泼可爱。而你……” 她顿了顿,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就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她的话语像是一道最后的审判,给周母的未来定下了沉重的枷锁。 “不!不要!”周母失去理智般嚎啕大哭,“求求你!我不要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会疯的!”她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后悔。 闻舒窈没有再回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阳光刺进来,强烈的光芒令周母无法直视,刺得她睁不开眼。 “你偷走了我二十多年的幸福。”闻舒窈站在门口,背对著光,看不清表情,“现在,该轮到你了。” 门关上了,周母的哭喊声被隔绝在里面。 闻舒窈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面对那个毁了她半生的女人,她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失控。 工作人员走过来:“您还好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闻舒窈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吧。” 外面的天空格外蓝。她抬头看著天空,眼角有些湿润。 第133章 父母爱情 闻舒窈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大门上。 周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母亲的身影时,他立刻迎了上去,脸上露出一丝放心的笑容。 “怎么不回房休息?”闻舒窈看著儿子额头上的汗珠,有些心疼。 “我也是刚回来。”周译接过母亲手中的包,低声说,“看您还没回来,我就想著在这里等您。” 闻舒窈心里一暖,拍了拍儿子的手臂。 她看了看外面还未完全西沉的太阳,微微沉思了一会儿:“陪我走走吧。” 周译有些犹豫,仔细打量著母亲的脸色:“母亲,您走了一天了,要不要先回房休息一会儿?我让服务员送点茶水上去。” 他有些担忧,生怕母亲的疲惫再次让她的身体吃不消。 “没事儿。”闻舒窈摇了摇头,轻轻深吸一口傍晚清新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舒展,“我这会儿精神正好著呢。” 於是,母子俩並肩慢慢走向招待所的后院。 空气中的温度隨著夜幕的降临渐渐变凉,但阳光的余韵依旧在四周瀰漫,轻柔的晚风让人感到一丝舒適。 后院不大,但绿意盎然,几棵古老的银杏树稳稳地立在一侧,树下放著两张石凳。 闻舒窈走到石凳旁,感受到树影下的微凉,周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细心地擦拭了石凳上的尘土,才示意母亲坐下。 “你那边事情怎么样了?”闻舒窈问,一边用手轻轻扇著风。 周译坐在她旁边,身子微微前倾:“今天去了几个老乡家里。”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我们现在还是社队企业,用的是合作社的模式。没有正规工厂,也没有专业设备,回收来的这些可以再利用的元件,就在老乡家里的后院里完成拆解、清洗。” 闻舒窈认真地听著,偶尔点点头。 “听起来很不容易。”闻舒窈说。 “是不容易,但大家干劲都很足。”周译继续说。 “拆解清洗后的元件,会统一送到废品站。那里有几个稍微专业些的师傅,他们负责测试和重新组装。现在能做出一些简单的低压电器,像保险丝、开关这些。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总算是开始了。” “那后面呢?”闻舒窈问,“你有什么打算?” 周译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说实话,现在只能反向拆解,然后仿製。我们拆开人家的產品,研究构造,学习原理,再想办法改进。”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艰难。我们缺技术、缺设备、缺人才,什么都缺。但是……” 他转过头,看著母亲:“只能一步一步来吧。今天做开关,明天可能就能做变压器,后天说不定能做电风扇。总有一天,我们能做出自己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一步一步来。”闻舒窈伸手理了理儿子略显凌乱的头髮,“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一阵晚风吹过,银杏叶在空中沙沙作响,招待所厨房里传来一阵阵炒菜的香味,闻舒窈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著看著周译:“该吃晚饭了,走吧。” 在招待所餐厅落座后,周译特意点了两碗绿豆汤,还有几道清淡的菜——香菇油菜、豆腐羹、黄瓜虾仁,都是適合晚上吃的。 服务员很快端上绿豆汤,“您今天走了一天,喝点绿豆汤消消暑。”周译把碗推到母亲面前。 闻舒窈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个好,解渴。” “你后面是不是还要去广州?”她放下碗,突然问道。 周译正在给母亲夹菜,闻言抬起头:“我先陪您回北京。” “不用。”闻舒窈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说: “我跟你一起去广州。” 周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母亲,您……您要去广州?” “我也好些年没去过广州了。听说那边发展得很快,我想去看看。” “那父亲那边……”周译有些为难,“他肯定不放心的。” 闻舒窈挥了挥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用管你父亲。” 周译苦笑:“母亲您不怕父亲,但我怕啊。回北京以后,肯定要被父亲批评教育的。” 闻舒窈被逗笑了,说:“不会的,你父亲这个人,看上去比较严肃,其实是再温和不过的,就是,有时候比较拗,还有点儿小心眼。” 周译静静地听著,这是他第一次听母亲这样评价父亲。 香菇油菜端上来了,闻舒窈夹了一筷子,继续说:“你父亲跟你说过你姥爷当初反对我们婚事的事情吧?” 周译点点头:“说过一些。” “我猜,”闻舒窈眼里闪过一丝瞭然,“他一定说是你姥爷中意的女婿另有其人吧?” 周译只能尷尬地点头,父亲確实是这么说的。 闻舒窈嘆了口气,放下筷子:“其实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当年,北平城里,闻、许两家虽是世交,但还不太一样。许家,是清流,世代书香。许老先生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现在说起来,那还是要竖大拇指的。” “闻家则不同。”她顿了顿,“家族大,枝繁叶茂,做什么的都有……” 她没有说完,但周译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我跟你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你姥爷已经决定要去香港了。”闻舒窈的声音变轻了。 “他反对这门婚事,许荆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我一个人留下来。” 周译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 “后来呢?”周译轻声问。 “后来,我跟你姥爷说,我这辈子,可能也就只会爱这么一个人,你姥爷拗不过我,我就留下来了,然后跟你父亲结婚了。” “再后来,我身体不好,还是去了香港。”闻舒窈的眼圈有些红,“走的时候,我怕將来连累他,想把婚离了。” 周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母亲。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闻舒窈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平復著情绪:“可是,你父亲不同意。他说,会一直等我。” 周译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闻舒窈抹了抹眼角,“因为我的关係,他还是受了影响。本来早就该……去年才调回来。” “母亲……”周译握住她的手。 “所以啊,”闻舒窈反握住儿子的手,笑了笑,“你父亲这个人,看著严肃,其实心很软。” 她隨手夹了一颗鲜嫩的虾仁,轻轻放到周译的碗里:“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周译低头看著碗里的虾仁,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抬起眼,望著母亲故作轻鬆的神情,心里却涌起说不清的酸涩与暖意。 餐厅里的灯光柔和,母子俩一边吃饭一边聊著家常。周译第一次知道了父母年轻时的故事,也第一次真正了解了他们的感情。 原来,爱可以这样深沉,这样持久。 原来,他的父母曾经为了彼此,付出了那么多。 第134章 嘆茶 第二天早上,周译去广州之前,还是给在北京的周容与打了一个电话。 “父亲,是我。”周译拿著招待所大堂的电话,声音有些紧张。 “嗯。”周容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情绪。 “那个……母亲说要跟我一起去广州。”周译硬著头皮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译心里七上八下,正准备接受一顿批评,却听到父亲淡淡地说:“你母亲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这打算了。” “啊?”周译愣住了。 “她往箱子里放了那么多夏天的衣服,明显不是回北京的架势。”周容与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无奈。 “照顾好你母亲。广州潮湿闷热,別让她中暑。她的胃不好,別让她吃太多生冷的东西。” “是,我记住了。”周译认真应道。 放下电话,周容与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著。妻子和儿子都去了广州,就剩他一个人在北京,这种感觉…… 他按了按桌上的內线:“李秘书,进来一下。” 李秘书很快推门进来:“您有什么吩咐?” 周容与沉吟了一下:“上次说的去北戴河的事,你安排一下吧。” 李秘书一愣:“去北戴河?可是上次您不是说……” “现在有时间了。”周容与打断他,“下周就去,安排好车和住处。” “好的。”李秘书在本子上记录著,“就您一个人吗?” “不。”周容与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我把安安和南南带上。” 他想像著妻子和儿子儿媳回到北京,发现孩子不在时的表情,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周译和闻舒窈到广州的时候,林知微也已经从深圳回来了。她看上去有些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与光彩。 他们依旧住在白云宾馆。窗外高大的棕櫚树在风里摇曳,映照出南方城市的热闹与新鲜气息。 房间里,林知微端著一杯清茶,语气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周译,你有时间可以去蛇口工业区看一下。我这次过去,他们正在和香港一家企业谈合资的事情。如果能谈成,蛇口將会成立国內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 周译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出浓烈的兴趣。 他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真的?这要是能成,那可是意义非凡。” 闻舒窈转向林知微,语气温和却不失关切:“知微,那你呢?时装秀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知微神情一收,带著一丝认真,轻轻笑道:“差不多了。我们准备了十二套衣服。可能会显得少一些,但十二在中国文化里,是个很特別的数字,寓意圆满、循环。” 闻舒窈微微頷首,眼神中带著讚许与篤定:“你说得不错,这次是亮相,贵精不贵多。十二套衣服,只要够精致,就足够震撼人心。” 第二天上午,三人去了北园酒家吃早茶。 上次来广州的时候,他们在这里用过正餐,当时吴雨桐就推荐他们,有机会的话,来试一下这里的早茶。 这是一座典型的岭南建筑,墙上掛著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岭南山水。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阳光透过鏤空的窗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位,这边请。”服务员领著他们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二楼相对安静一些,但依然热闹。周围的桌子上,有三五好友聚会的,有一家老小团聚的,也有谈生意的。 广州人的早茶,不仅是吃饭,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刚一坐下,服务员就送上了茶单:“请问喝什么茶?” “普洱吧。”闻舒窈说,“早上喝普洱,养胃。” 很快,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摆上桌。服务员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水呈深褐色,香气醇厚。 “妈,您看。”林知微指著大厅,“那就是广州早茶最有特色的『推车仔』。” 只见几位穿著白围裙的阿姨推著竹蒸笼小车在大厅里来回穿梭,车上层层叠叠,热气氤氳,香气四溢。 遇到感兴趣的食客,阿姨就停下来,掀开蒸笼的盖子让人挑选。每拿一份点心,就会在桌上的点心卡上“啪”地盖上一枚红印,十分有趣。 很快,他们点了几样最受欢迎的: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足的烧卖,还有豉汁蒸凤爪、糯米鸡、鲜虾肠。 “再来份鱼片粥。”林知微对服务员说,“要生滚的。” 点心陆续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 虾饺皮薄如纸,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虾仁,咬一口,鲜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 烧卖顶上点缀著橙色的蟹黄,肉馅调得恰到好处,不腥不腻。 “这个凤爪做得真好。”闻舒窈夹起一只凤爪,“软烂入味,一抿就脱骨。” “广州人做凤爪是一绝。”林知微说,“要先炸后蒸,工序很复杂。” 糯米鸡用荷叶包著,打开时香气扑鼻。糯米吸收了鸡肉和冬菇的香味,每一粒都晶莹饱满。 隔著屏风的旁边一桌在聊天,声音並没有刻意放低,应该是两对夫妻,说的都是粤语,偶尔夹杂几句普通话。 林知微能听懂几句粤语,他们应该是在聊孩子找对象的事情。 “广州人真会享受生活。”闻舒窈环顾四周,“大清早的,不急著上班,先来喝茶。” “这是传统。”林知微说,“很多老广州人,每天早上都要来茶楼『嘆茶』。有的人甚至有固定的位置,茶楼都给留著。” 隔壁桌的討论声突然高了起来,林知微的粤语水平有限,只能断断续续听懂一些词汇。 她隱约听到“医官”两个字,然后是“屋企环境唔好”,这句她勉强能理解,大概是说家里条件不好。 “三零一医院”这几个字是用普通话说的,格外清晰。 林知微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喝粥。广州人什么都敢聊,从国家大事到邻里琐事,这很正常。 但坐在她对面的闻舒窈,表情却渐渐变了。 她放下筷子,眉头越皱越紧。作为在香港生活过的人,她的粤语水平相当好,那几个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第135章 门第之见 汪慧慧这段日子心里一直不安,整个人都显得既纠结又焦躁。 她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平日里安静內敛,最喜欢的去处就是新华书店。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周铭。 那天她去新华书店找参考书,正巧周铭也在。 他站在哲学类书架前,专注地翻著一本尼采的书。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那种专注的神情一下子就吸引了她。 汪慧慧被周铭身上那种沉静又独特的气质深深吸引。他不像学校里那些青涩的男生,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稳重。 从那以后,书店和饭馆成了他们约会的固定地点。他们可以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每一次交谈都让汪慧慧觉得,自己找到了灵魂的共鸣。 可汪慧慧不敢將这段感情告诉父母。她深知父母对她未来伴侣的期望,於是,她只把事情告诉了最信任的表姐,希望表姐能替她出出主意。 那天,她有些忐忑地跟表姐说:“上次周铭打电话给我,说他想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父母,可是他父母在西南山区,联繫不上。” 表姐一听,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语气带著几分审视和担忧:“西南山区?那家里条件,恐怕有些太差了吧。他有没有跟你说清楚,到底是在哪个地方?” “我感觉他不太愿意主动提起家里的事,”汪慧慧低下头,“你也知道,男人自尊心都很强的。我觉得他也是怕被別人看不起,心里有顾虑。” 表姐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复杂。她虽然理解表妹的心意,却清楚家里的態度。 她不敢擅自隱瞒,回家后便一五一十地把情况告诉了自己的父母,也就是汪慧慧的舅舅和舅母 。 於是,就有了今天两家在酒楼约著吃早茶的这一幕。 汪舅舅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其实这个男孩子本身是很优秀的。” 几双眼睛都看向他。 “我托医院的熟人打听过。”他压低声音,“他在医院的表现相当出色。带他的主任说,这孩子学东西快,悟性高,非常优秀。” “有多优秀?”汪父追问。 汪舅舅想了想:“这么说吧,同批实习的有二十多个人,他是唯一一个被推荐去北京的三零一医院学习的。要知道,那可是千里挑一的机会。” “去北京学习?”汪母眉头一皱,“那不是要走了?” “暂时的,就几个月。”汪舅舅解释,“以他的能力,留在广州的军医院不成问题,这可是军医院,待遇各方面都很好。” 汪母追问:“有没有问到他家里的情况?” 汪舅舅摇摇头:“这个还真打听不到。我那朋友说,这孩子,很少提家里的事。同事们只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具体哪里的都不清楚。” “连同事都不知道?”汪舅母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说,“那肯定是家里条件不怎么样,不好意思说。” “就是。”汪母附和,“要是家里条件好,或者父母是干部,早就说出来了。年轻人都爱面子,藏著掖著的,肯定是有问题。” 汪父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了:“我看这件事必须慎重对待。慧慧到现在还瞒著我们,不敢跟我们讲,这恰恰说明她自己心里也是没底的,知道我们这边通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我看,要不我们就乾脆当不知道这件事,然后抓紧时间,给她介绍新的对象。” “这个主意好!”汪舅母眼睛一亮,“正好我们单位王主任的儿子,在外贸局工作,人长得精神,家里条件也好。上次还问起慧慧呢。” 汪父转向汪舅舅:“大哥,你那边认识的人多,圈子也广,要是有合適的青年才俊,也帮忙给慧慧介绍一下。让她多见见人,多比较比较,眼界开阔了,她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汪舅舅夹了块凤爪,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你们不再考虑一下那个叫周铭的军医?” 汪舅母瞪了丈夫一眼:“你怎么老是替外人说话?” “我这是就事论事 。”汪舅舅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了几分。 “我是这么想的,第一,人家是有军衔的军医,这身份本身就不一般,是国家的人才。第二,他又被推荐去最好的军医院学习,这证明他的业务能力是顶尖的,是靠真本事吃饭的。这样的人,以后只要能留在广州,发展绝对不会差。” “这年头,什么最重要?是发展潜力。一个年轻有为的军医,又有这么强的个人能力,將来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汪母摇头,语气坚决:“大哥,你不了解。我们就慧慧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们当然希望她能找一个各方麵条件都最好的。” 她加重了语气:“这年轻人,就算能力再好,就家里这一项,我们就不同意。” “时代不同了,看人的眼光也该变变了。”汪舅舅说了句。 “时代再怎么变,找对象的標准不能变。”汪母坚定地说,“慧慧是我们的心头肉,绝对不能吃亏。” 汪舅舅看著妹妹妹夫斩钉截铁的样子,心里暗暗惋惜。 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在他看来,一个年轻有为的军医,比那些家境好但没本事的公子哥强多了。 可惜,妹妹一家人被世俗的门第之见蒙蔽了双眼。 也不知道这孩子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要是家里真的很困难,那確实…… 汪舅舅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决定不再去想这件烦心事了 。 然而,这几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邻桌,仅仅隔著一扇雕花木质屏风的地方,闻舒窈正端著茶杯,动作僵在半空。 当“周铭”这个名字清晰地从屏风后冒出来的时候,闻舒窈的脸色,可以说是精彩到了极点 她原本只是觉得邻桌这家人说话声音太大,有些吵闹。可听著听著,军医、北京三零一、西南……这些关键词让她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她怎么也没想到,合著这家人在这里討论了半天,那个被他们百般嫌弃家里条件不好、不愿提及出身的军医,居然会是周铭! 第136章 老夫老妻 从北园酒家走出来,闻舒窈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刚才那家人的对话,每一个字都还在她耳边迴响。 “家里条件差”、“配不上”……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的侄子,竟然被人这样嫌弃。 “妈,您別往心里去。”林知微看出母亲的情绪,轻声安慰。 闻舒窈嘆了口气:“我不是生那家人的气,我是替小铭著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听他们的意思,小铭还没跟女朋友说起过家里的事情。” “堂弟性格就是这样。”周译想了想,“比较低调,不爱张扬。” 林知微挽著婆婆的手臂,边走边分析:“我觉得,堂弟可能是想先跟父母说过之后,再跟女朋友那边说。毕竟是大事,他想慎重一些。” “而且听刚才那家人的对话,女孩子也还没跟家里说。看来他们两个都比较谨慎,可能还在比较初期的交往阶段。” 闻舒窈皱眉,“可是上回小铭提到想留在广州的时候,那脸红的样子,还有认真的语气,显然是动了真心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头疼起来。 他们慢慢走在骑楼下,街上人来人往,但闻舒窈的心思完全不在周围的景色上。 闻舒窈想了想,说:“小铭也不是外人,不用顾及什么面子。这样吧,等回北京后,就把今天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说:“告诉他那家人的態度,告诉他可能面临的困难,然后让他自己去判断。是坚持还是放弃,是坦白还是继续隱瞒,都由他自己决定。” “母亲说得对。”林知微点头赞同,“我们也没跟那位女同志接触过,不好判断她的人品性格。” “就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闻舒窈嘆气,“如果是个明事理的,倒还好说。要是跟她家人一样的想法……”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女孩也是这样看重家世背景的人,那这门亲事显然不合適。 “唉。”闻舒窈长嘆一声,“其实做父母的有那种心思,我也理解。谁不希望女儿嫁得好?门当户对,也是为了以后少些矛盾。” 她苦笑了一下:“只是,发生在自家人身上,我们还是被嫌弃的对象,心里肯定不高兴啊。” 回到白云宾馆,三人走进大厅。 “你们先上楼吧。”闻舒窈说,“我去给你们父亲打个电话,他该等急了。” 林知微说:“我们在沙发那边等您。” 两人在大厅的沙发区坐下。这个时间,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人在角落里小声交谈。 “对了,”林知微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在临城县怎么样?去秀水村了吗?” “母亲去了。”周译点点头,脸色有些复杂,“不过她没让我陪著,说想一个人走走。” “一个人?”林知微有些担心。 “有苏书记安排的人陪著。”周译说,“她就是想安静地看看那个地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我们在县里的国营饭店吃饭,遇到周凡了。” “他现在在国营饭店做帮厨,他姑父是那里的掌勺师傅。” “他看起来怎么样?” “还行吧,比以前精神些。”周译回忆著那天的情景,“他说年初刚到县城工作。听他的意思,孩子和周婶也都搬到县城了。” “孙知青呢,她现在怎么样?” 林知微想了一下上回见到她的情况,说:“她现在主要精力都放在学校里,不过,她也惦记著两个孩子。” 周译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知微转过头看他,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知微,”周译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们很幸运。” 林知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啊,他们很幸运。 虽然经歷过分离,经歷过磨难,但最终他们在一起了。有彼此相伴,有孩子,有支持他们的家人。 “是很幸运。”林知微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所以更要珍惜。” 回到酒店房间,周译直接走进浴室:“我先冲个澡,刚才走了一圈,身上都是汗。” 林知微踢掉鞋子,趴在床上翻看著春风厂的合同资料。 广州的午后闷热潮湿,林知微这会儿,还是觉得有些燥热。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没过多久,周译裹著浴袍出来了,头髮还在滴水。 他隨手抓起床头的毛巾擦头髮,“等会儿我要出去一趟,如果回来得晚,你跟母亲不用等我,可以先吃饭。” “嗯。”林知微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突然,她听到浴袍落地的声音。抬头一看,周译正站在床前,就在她旁边,毫无遮掩地换衣服。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身上。常年锻炼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肌肉线条分明。 “你……”林知微的脸突然红了,“就不能去卫生间换?” 周译正在穿衬衫,闻言回过头,一脸困惑:“怎么了?” “大白天的,你就这样……”林知微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译扣著扣子,似乎有点没明白:“又不是没看过,都老夫老妻了。再说,这是我们的房间。” “那、那也……”林知微的声音闷闷的,“白天跟晚上还是有区別的。” 周译扣扣子的手停住了,嘴角慢慢上扬。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你这是害羞了?” “谁害羞了!”林知微把枕头砸向他,脸更红了。 周译接住枕头,凑近她,声音里带著笑意:“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才害羞?” “你离我远点!”林知微推他。 “还是说……”周译的声音变低了,带著某种暗示,“你想白天也……” “周译!”林知微一下子坐起来,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你、你在想什么呢!” 周译看著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时间差不多了,你赶紧走吧!”林知微几乎是把他推向门口。 门关上后,林知微用手捂住脸,感觉脸颊滚烫。 结婚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因为这种事脸红? 这人,怎么年纪越大,越不正经了。 以前在秀水村的时候,他可规矩得很。每次都是关了灯才…… 现在倒好,大白天的就开始调戏她。 第137章 许司长 这几天,陈劲特別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从西北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回北京,但他能够承受。 真正让他心力交瘁的,是这几天和妻子小梅之间一次又一次的心理拉锯战。 这次回京,假期只有短短一周。 眼看过两天就要启程回去,可小梅的態度还是丝毫没有鬆动。 “小梅,”他又一次开口,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你再考虑考虑,跟我一起去西北吧。” 小梅坐在对面,低著头摆弄著手里女儿的小衣服,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旁边,岳母在厨房里洗碗,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陈劲心口发紧,放下茶杯,身子前倾,语气里带著急切:“我知道西北条件艰苦,可部队已经在改善家属区的条件了,新盖了楼房,住起来不会太差。” 小梅还是不说话,只是手指越来越用力,眼圈渐渐泛红。 陈劲深吸一口气,继续劝道:“你要明白,我现在调过去了,所有的关係都转到了西北。粮油供应、住房分配、医疗保障,全都隨著工作走。如果你留在北京,你和孩子只能靠自己。” 陈劲看著妻子委屈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硬著心肠继续说: “还有住房问题。你可以去你们单位问问,以你的资歷,什么时候能轮到分房?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北京现在房子这么紧张,多少人排队等著。”他的声音里带著无奈,“可在西北,部队已经给我们安排了房子。” 小梅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 “会有的。”陈劲握住她的手,“部队在建设,地方也在发展。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他顿了顿,又把话锋转向女儿:“最重要的是孩子。她现在还小,但过几年就要上学了。在西北,她能上军区子弟学校,老师都是部队派的,教学质量绝不会差。” 小梅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问:“那你不能过两年就调回来吗?像李参谋那样?” 陈劲的身体僵了一下,有些迴避她的眼神。 李参谋確实调回来了,但那是因为他岳父是军区的老首长。 “这个……”他含糊地说,“都得看组织上的安排。” “组织上的安排。”小梅重复了一遍,眼泪顺著脸颊滑落,语气里带著深深的讽刺和失望,“永远都是组织上的安排。” 陈劲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声音软了下来:“小梅,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军人。军人就是要服从命令,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他的话说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让他心里更添一层压抑。 “你再考虑一下,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陈劲走出门,靠在走廊的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走在大街上,点了根烟,看著夜色中的北京城。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於他。 陈劲深吸了一口烟,胸口被烟雾呛得发紧,不知不觉间,他想起了女儿悠悠。 算算时间,学校应该放暑假了,悠悠应该在家里吧。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女儿了。 陈劲停下脚步,看了看手錶——晚上七点半。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转身朝许芸单位的宿舍楼走去。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结婚的时候走过,离婚后送悠悠回家也走过。 每一个路口,每一盏路灯,甚至每一个小卖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也不知道,这条路,他为什么记得这么熟。 明明已经离婚两年了,明明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可这条路,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宿舍楼到了。那栋熟悉的五层小楼,红砖墙,水泥阳台,每家每户都装著防盗网。 陈劲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三楼左边第二个窗户——那是许芸家。 窗户黑著,窗帘也没拉。屋內一片漆黑。 他心里有了预期,这趟可能白来了,也许她们出去了。 但他还是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到三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陈劲敲了敲门:“悠悠?” 没有回应。 果然没人在家。 陈劲靠在门上,有些失落。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啊?大晚上的敲什么门?”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见是陈劲,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哎呀,这不是……是来找许主任吧?” 陈劲认出她来,是许芸的同事王姐,忙上前打招呼:“王姐好,我是来看看悠悠。” “哎呀,原来是陈同志!”王姐彻底开了门,语气里透著热络,“好久不见了,都两年了吧?” “是啊。”陈劲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尷尬。 王王姐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拍了下额头:“哎呀,你还不知道吧?许主任搬家了。” “搬家了?”陈劲一愣,心口一紧。 “对啊,前天刚搬的。”王姐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现在可不能叫许主任了,要叫许司了。” “许司?”陈劲怔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啊!”王姐一脸羡慕的神情,“许主任工作有调动,去部里了,现在是副司长呢!” 陈劲怔怔地站在那,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王姐还在继续说:“这里是我们单位的宿舍楼,许主任——哦不,许司——讲规矩,职务调动了,就不能再住原来的宿舍,所以前天一早就搬走了。” 陈劲勉强开口:“那……您知道她们搬到哪了吗?” “还能去哪?当然是部里的家属院啊。听说是新分的房子,三室一厅呢,条件可好了。不过具体哪一栋我就不清楚了,部里的家属院那么大。” “谢谢您了。”陈劲勉强笑笑,转身下了楼。 他站在楼下,抬头望向那个早已熄灭的窗口,心情复杂到说不出话来。 许芸升职了,当了司长,还分了新房,生活蒸蒸日上。 而他呢?调到西北,条件艰苦,连妻子都不愿意跟他去。 同样是调动,为什么她的路越来越顺,而自己,却走得越来越艰难? 第138章 那是我儿子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林知微和周译在广州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其中一天,他们特意去了省委大院,看望李东行一家。 李津因为学校建筑系暑期组织的田野调查,要去各地走访古建筑,没在家里待几天就走了。 李东行见到周译,格外亲切。 他递过茶水,笑著寒暄了几句,很快话锋一转,又进入了他惯常的“游说”模式。 “周译,”他身体前倾,眼神专注,语气诚恳,“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做电器,一定要来广东。” 他顿了顿,见周译沉默,语气更重了几分:“这边有港口,有外资,市场大,消息灵通,你在临城县,条件有限,眼界也受限制。只有到了广东,你才能真正跟上这股浪潮。” 周译端著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 “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几天,林知微还跟吴雨桐逛了广州的几个百货商场,她们先去了珠江北岸的南方大厦,然后是中山五路的百货商店,最后是北京路的广州百货,每个地方人都很多。 “累了吧?”傍晚时分,吴雨桐笑著问。 “还好。”林知微点点头,虽然脚步已经有些酸胀,但兴致丝毫不减,眼里依旧亮晶晶的。 “那我带你去个特別的地方。”吴雨桐神秘一笑,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保证你没见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灯火映照在人群的脸上。 两人绕过几条巷子,来到了高第街。 白天还冷冷清清的街道,此时却像变了个模样:灯光与叫卖声交织,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不知从哪儿冒出了许多摊贩,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 “这些就是『走鬼』。”吴雨桐俯身,小声解释,“就是流动摊贩,广州话的说法。他们见到检查的就跑,来去如风,像鬼一样,所以叫『走鬼』。” 林知微听得目瞪口呆,看著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只觉得新鲜又震撼。 街道两边的摊位大多数只是用几块木板临时支起来,上面铺一块花布,就成了一个摊点;有的更简陋,直接在地上铺一张塑料布,把货物一件件整齐码好。 昏黄的灯光照著,映出一条生机勃勃的“地摊长廊”。 人群摩肩接踵,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著摊贩高声的吆喝,整条街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现在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吴雨桐边走边小声解释,“管得没那么严了。白天胆子小的不敢出来,怕被抓,但是晚上……就多了。” 林知微一家家看过去,越看越惊讶。 这里的商品和百货商场完全不同。衣服的款式更大胆,都是在正规商店买不到的。顏色也更鲜艷,在昏黄的街灯下格外扎眼。 “靚女,看看这件!”一个年轻的女摊主招呼道,“香港最新款,明星同款!” 她举起一件亮片上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另一个摊位专卖化妆品。口红、指甲油,顏色之多让人眼花繚乱。 摊主殷勤地推销:“靚女,不试试新色號?擦上立刻不一样!” 林知微最后买了两瓶指甲油,一个珊瑚粉,一个酒红色。价格比商场便宜一半。 “个体户这个词,现在还是很敏感啊。”她边走边若有所思。 “比以前好多了。”吴雨桐压低声音,笑著回答,“以前这叫投机倒把,要坐牢的。现在至少不抓了。” “时代在变。”林知微说,“你看新闻了吗?北京的『大碗茶』都上了报纸,说是勤劳致富的典型。” 吴雨桐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前段时间,北京几个返城知青在前门摆摊卖大碗茶,一分钱一碗,生意特別好。开始有人说他们这是资本主义尾巴,后来上面表態支持,说这是自力更生、解决就业的好办法。 “广州比北京更开放。”吴雨桐说,“高第街晚上这么多摊位,政府不可能不知道。但只要不出大乱子,就不会管。” 一种不被允许却顽强生长的活力,生机勃勃地在夜色里蔓延。 - 林知微和周译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都愣住了。 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常孩子们的吵闹声,也没有奔跑过来的小身影。 只有悠悠一个人半躺在沙发上,光著脚丫子,嗦著冰棍儿,手里还翻著一本书。 听到开门声,悠悠抬起头,慢悠悠地站起来:“姐,姐夫,你们回来啦。” “悠悠?”林知微放下行李,“就你一个人在家?” “是啊。”悠悠伸了个懒腰,把冰棍儿的木棍扔进垃圾桶,“意外吧?” “安安和南南呢?”林知微下意识地往房间看。 “孩子们睡了吗?”她又问。 悠悠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安安和南南跟他们爷爷去北戴河了。” “什么?”林知微和周译异口同声。 “去北戴河了。”悠悠重复了一遍,“三天前走的。安安爷爷说要带他们去看海,玩沙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攸寧跟同学踢球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悠悠歪著头,一脸促狭:“是不是没想到?家里只有我在迎接你们。” 林知微和周译面面相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走的时候,明明说好了最多一周就回来。结果现在回到家,孩子们都被带走了。 “他们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周译问。 “说了。”悠悠指指电话旁边,“那个,电话旁边有张纸条,是北戴河那边的电话。昨天姨夫刚打过,说让你们回来也给那边打个电话。” 周译走过去,果然看到一张纸条,上面是周容与工整的字跡,写著北戴河的电话號码。 他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餵?”是周容与的声音。 “父亲,是我。”周译说,“我们刚到家。” “哦,回来了。”周容与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父亲,您怎么突然带孩子们去北戴河了?” “天气热,带他们去海边凉快凉快。”周容与淡淡地说。 “两个孩子都很好,別担心。”周容与继续说,“每天都要去海边挖沙子,玩得都不想回来了。” 背景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听起来確实玩得很开心。 “再有两天就回去了。”周容与说,“你们好好休息吧。” “父亲……” “就这样。”周容与掛了电话。 周译放下听筒,回头看林知微:“我怎么觉得,父亲是故意的。” “我明天过去一趟吧。”周译说,“去接他们回来。” 林知微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放鬆下来:“说实话,我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动弹了,就想躺几天。” “那行,你在家好好歇著。”周译坐到她身边,“我自己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译就去了北戴河。 到了干休所的时候,只有李秘书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您来了。”李秘书抬起头,“先生带两个孩子去海边了。” “去多久了?” “刚走不到半小时。”李秘书指了指窗外,“这里离海边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您沿著那条小路一直走就能看见。” 周译道了谢,顺著小路走向海边。 北戴河的夏天比北京凉爽很多,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海鸥的叫声。 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金色的沙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 周译一眼就看到了安安和南南。 两个小傢伙蹲在沙滩上,每人手里拿著一把小铲子,旁边放著一个红色的木桶,正专心致志地挖沙子。 两个孩子玩得太投入,手上、脚上、小腿上,甚至脸上,都沾满了沙子。安安头髮上也粘著沙粒。南南更夸张,整个人像是在沙子里滚过一样。 周译站在不远处看著,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安安,南南。”他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看到爸爸的瞬间,眼睛都亮了。 “爸爸!” “爸爸回来了!” 他们扔下铲子,从沙坑里爬起来,踉踉蹌蹌地往周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爸爸!爸爸!” 周译蹲下身,张开手臂,准备迎接两个孩子。 南南先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搂著他的脖子:“爸爸,我好想你!” 安安也扑过来,从另一边抱住他:“爸爸,我也想你。” 周译一手抱著一个,可他很快就后悔了这个拥抱。 两个孩子手上的沙子,全都抹到了他身上。 衬衫上,裤子上,到处都是沙子。 安安的小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把沙子也带到了他脸上。 “爸爸,你看!”安安兴奋地说,“我们在建城堡!” 不远处的遮阳伞下,周容与正和一个老干部在喝茶。 “老周,那是……” “那是我儿子。”周容与端起茶杯,语气很平静,脸色也很平静。 如果不是嘴角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他现在的好心情。 第139章 父亲的建议 “就是你那个,在清华念书的儿子?” “是,他叫周译。”周容与的语气很平静,但眼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很优秀嘛。”那人点点头,神情中透著几分欣赏,“你这儿子不仅念书好,这模样,也是难得的一表人才啊。” “您过奖了。”周容与依旧谦虚,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人停顿了一下,嘴角含笑,补了一句:“刚才还没说完呢,长得像你。” 周容与愣了愣,隨即也笑了:“您说得对。” “你啊……”那人伸手指了指他,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就在这时,周译从不远处走来。 他先是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才往父亲这边走。 走近了,他终於看清父亲身边那人的面容,心口猛地一紧,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这张脸,他在电视新闻里见过很多次。屏幕上那严肃、威仪的神態,此刻却近在眼前。 周容与站起身,朝儿子招了招手:“周译,过来。” “是。”周译立刻加快脚步,走到父亲身边。 “这是你李伯伯。”周容与简短介绍。 那人也站起身,姿態沉稳,伸出手来。 目光在周译身上上下打量,带著审视,但更多的是讚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译忙不迭地双手迎上去,声音乾脆而礼貌:“李伯伯好!” “嗯,小伙子不错。”李伯伯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周译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亲近地转头对周容与说道:“我看啊,你这儿子比你討喜多了。起码知道笑,不像你,整天就板著个脸。” 周容与一时无奈,只能摇摇头,笑道:“您就会取笑我。” “这可不是取笑,是实话。”李伯伯看了一眼手錶,动作乾脆利落,“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父子俩聊吧,我先回了。” “您慢走。”周容与起身相送。 李伯伯摆摆手,带著秘书大步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等人走远了,周译才长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 刚才太紧张了,手心都出汗了。 “父亲……”他迟疑著开口,眼神里闪过些许疑问与兴奋,“刚才真的是……” 周容与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 周容与从茶壶里缓缓倒出一杯热茶,他把茶推到儿子面前,又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昨天跟你母亲通过电话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隨口一说,“听上去,状態还不错。” “母亲精神是挺好的。”周译双手接过茶杯,目光低垂,声音里透著几分关切,“就是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了。” 周容与抬眼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我看你们,是乐不思蜀了。” “没有。”周译连忙解释,眼神真诚,“我们忙完广州的事情,就立刻回来了。” “嗯。”周容与不置可否,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默默喝了几口茶。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味道。 沙滩那头,安安和南南正埋头堆沙堡,偶尔传来清脆的笑声,为这静謐的时刻添了几分生气。 周译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心里斟酌了一下,终於还是开口:“父亲,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吧。” “在广州的时候……”周译顿了顿,像是要慎重组织语言,“李叔建议我,如果要做电器的话,可以考虑去广东发展。他说那边政策宽鬆,离香港近,信息和技术都更容易获得。” 周容与微微挑眉。 他並不惊讶李东行的建议,而是惊讶於儿子居然会徵求自己的意见。 以往,周译总是先做决定,再通知他。这还是头一回,儿子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带著思考和犹豫来问他。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静静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思考。 “做电器这件事,”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有力,“在临城县,有临城县的做法。去广东,有广东的做法。关键在於,你自己想要什么。” 周译凝神听著,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 “如果你的目標只是做中低端的小电器市场——电风扇、收音机这些,那临城县就够了。” 周容与把茶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成本低,劳动力便宜,產品也有销路。” “但是?”周译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语气里的转折。 “但是——”周容与看著儿子,“你们现在做的,本质上是反向拆解和仿製。人家出什么,你们拆什么,仿什么。这样永远慢人一步,永远只能在低端徘徊。” 周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点头。 “如果將来想要拥有自主研发的能力,想要做出真正有技术含量的產品,”周容与的语气变得严肃,“你得好好想想后面要怎么做。是继续在临城县小打小闹,还是到更大的舞台上去?” 海风吹来,掀动了周译的髮丝,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广东確实机会多。”他继续说,“因为政策,那里將来会聚集人才、技术、资金。你在那里,能接触到最前沿的东西,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但是,”周容与话锋一转,“广东竞爭也激烈。你在临城县可能是独一份,到了广东,做电器的人就多了。你要想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海风吹来,掀动了周译的髮丝,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父亲说得对,他现在的模式確实有局限性。拆解、仿製,这只是起步阶段。如果想走得更远,必须要有自己的技术。 “还有一点,”周容与补充道,“做企业不光是技术问题,还有管理、市场、资金炼。你在临城县,这些可能都不是问题。但如果去广东,规模大了,这些都会成为挑战。” 他看著儿子认真思考的样子,心里有些欣慰。 儿子长大了,知道深思熟虑了,也知道徵求別人的意见了。 “好了。”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收回语气的凝重,换上几分轻快,“走吧,先吃饭。这些事,以后再想也不迟。” 第140章 显摆 周容与在北戴河的住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是干休所专门安排的。小楼临海而建,从餐厅的窗户就能看到海景。 晚饭就安排在一楼的餐厅里。桌子不大,但菜品丰盛。 “今天刚到的新鲜的梭子蟹。”周容与亲自去厨房看过,还特意吩咐厨师,“清蒸最好,保持原味。” 餐厅里,周译和李秘书已经落座。另一旁的小桌子上,保姆正给安安和南南摆放小碗小勺,还细心地铺了围兜。孩子们一闻到海鲜的香味,眼睛都亮了起来。 “爷爷,我们要吃螃蟹!”南南双手扒在桌子边上,眼巴巴地望著刚端上来的大螃蟹。 “螃蟹壳太硬了,你们吃不了。”周容与摇摇头,语气却带著宠溺,“给你们准备了蛤蜊蒸蛋。” 不一会儿,厨房的阿姨端出一个大碗的蛤蜊蒸蛋。嫩黄的蛋羹像凝脂一样细滑,上面点缀著一颗颗蛤蜊肉,鲜香四溢,连热气都带著海的味道。 “哇,好香!”安安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立刻眉开眼笑,“好吃!” 大人这桌,菜陆续上齐了:几只肥美的梭子蟹,一大盘通红的皮皮虾,一条油亮的红烧鮁鱼,几样清爽的小炒素菜。海鲜的香气混合著蒸汽,很快瀰漫整个餐厅。 “这个是什么?”周译指著一盘切成薄片的食物,好奇地问。 “杨肠子。”周容与亲手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北戴河的特產,你尝尝。” 周译夹起一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口感与火腿相似,却更加细腻绵润,带著一种独特的薰香味。 “这是用猪肉和淀粉打制,加了调料,再用特殊的方法熏制的。”周容与解释道,“清朝的时候还是贡品,工艺讲究得很。如今只有北戴河这一带的老手艺人还能做。” “味道確实特別。”周译点点头,又夹了一块,似乎被勾起了胃口。 一旁的李秘书则已经熟练地剥起皮皮虾来,手法乾净利落,虾肉雪白饱满,他不由赞道:“这皮皮虾特別肥,都是早上渔民刚打捞上来的。” “北戴河的海鲜就是新鲜。”周容与接过来,轻轻点头,隨后亲手掰开一只梭子蟹,蟹壳里满满的蟹黄流淌出来,色泽金亮。“再过一个月,正是蟹最肥的季节,那时候更好吃。” “爷爷!”南南举著小勺子,满嘴都是蛋羹,奶声奶气地喊,“蒸蛋好好吃!” “慢点吃,別烫著。”周容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从严肃转为柔和,语气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 饭后,周容与放下茶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吧,出去走走,消消食。” 周译起身,跟在父亲身后出了小楼。 傍晚,海风习习,天色逐渐暗下来,正適合散步。 干休所里的道路修得很平整,两旁种著梧桐树,树荫斑驳。 不少干部和家属正三三两两地散步,有的结伴閒聊,有的推著小孙子孙女在溜达,气氛寧静祥和。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迎面碰到一对夫妇。 “老周!” 周容与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语气亲切:“老张,出来遛弯啊?” “是啊,吃完饭不动动,容易积食。”老张笑著点头,隨即目光落在周译身上,微微一愣,笑容更热络了:“这是?” “我儿子,周译。”周容与拉著周译往前走一步,语气里压不住的骄傲。 “这是你张伯伯。” 周译立刻站直,礼貌而清晰地打招呼:“张伯伯好,阿姨好。” “哎呀,小伙子真精神!”张夫人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讚许。 “一表人才啊。”老张忍不住点头,“听说在清华念书?” “是,学工科。”周容与替儿子回答,眉眼间透著骄傲。 “年轻有为!”老张由衷感嘆。 几句寒暄之后,他们继续往前走。没过几步,又遇到一位熟悉的干部。 “老周,这是你儿子吧?” “周译,叫刘叔叔。” “刘叔叔好。”周译不怠慢,声音沉稳。 “好孩子,长得真俊。”刘叔叔笑著拍拍周译的肩膀,转头对周容与说,“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几乎每走几步,都会遇到熟人。 “老周,这是你儿子?” “我儿子,周译。” “周译,这是你王伯伯。” “王伯伯好。” “哎呀,一表人才,真是后生可畏啊……” 如此循环往復。 周译几乎成了“问候机器”,一句接一句地重复著“伯伯好”“叔叔好”“阿姨好”,而回应永远是满满的讚美——“长得像模像样”“年轻有为”“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容与全程面带微笑,每次介绍都要强调“我儿子”三个字,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等他们走远了,刚才遇到的老张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跟妻子说道:“你看老周这劲头,前两天还带著他那对孙子孙女到处转,生怕大家不知道他家里有龙凤胎。” “龙凤胎本来就稀罕啊。”张夫人笑著接话,“让人家显摆显摆怎么了?” “显摆孙子孙女也就罢了,现在又开始显摆儿子了。”老张摇头,语气里带点打趣,“见谁都要介绍一遍『我儿子』,好像我们不认识似的。” 张夫人停下脚步,认真地说:“你就体谅一下老周吧。这么多年,他心里苦著呢,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好不容易才把儿子认回来,还考上了清华,换了谁不想显摆?” 老张愣了一下,嘆了口气,点点头:“你说得对,如今儿子这么出息,他愿意显摆,就让他显摆吧。” 周译从北戴河回到北京,刚进家门,林知微就被他嚇了一跳。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她看著周译大包小包的,“这都是什么啊?” 周译把几个泡沫箱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都是海鲜。父亲特意让人准备的,有梭子蟹、皮皮虾、海螺、扇贝,还有几条鮁鱼。” “这也太多了吧?”林知微打开一个箱子看了看,“我们哪吃得完?” “晚上不是去小姨那里温锅吗?”周译一边整理一边说,“正好带一些过去,新鲜的海鲜,大家一起尝尝。” “还有,”周译指著另外几个箱子,“给大伯家里送一些,堂兄那里也送一些,还有姑姑家。大家都尝尝鲜。” 林知微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堂兄就爱吃这一口。” 第141章 双喜临门 许芸新分的房子在西城,离新街口不远,是个老式家属院,虽然楼房不算特別新,但地段很好,交通方便,走几步就是公交站。 周译搬著一个大纸箱,小心翼翼地抱著。 林知微拎著海鲜,许茹牵著两个孩子,林寧远和叶攸寧各抱著一盆花,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楼。 许芸早就在门口等著了,穿著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脸上洋溢著喜悦。 “你们来了!快进来!”她热情地招呼著。 房子有三个房间,两个朝南,阳光充足。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屋子照得通透明亮。 客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墙上掛著一幅水墨画,添了几分雅趣,窗台上摆著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小姨,房子真不错!”林知微环顾四周,“採光特別好。” 林寧远把手里的花盆放在窗台上:“这是我们的礼物。两盆弔兰,听说能净化空气,对身体好。” “还有这个。”许茹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一套餐具,可以用来待客。” 许芸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骨瓷餐具:“太漂亮了!谢谢二姐跟姐夫。” 这时,周译把纸箱搬到客厅,开始拆包装。撕开外层的牛皮纸,又是一层泡沫,最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小姨,这是我们的礼物。”周译说著,把最后一层塑料膜撕开。 许芸走过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这……这是电视机?” “对啊!”林知微笑眯眯地说,“牡丹牌的,十二寸黑白电视。” 电视机的外壳擦得鋥亮,深棕色的木纹机身,正面镶著“牡丹”两个烫金大字,旁边还有朵牡丹花的標誌。 十二寸的屏幕虽然不大,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哇!”悠悠一下子凑了过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伸手摸了摸电视机的外壳,“姐,你们也太大方了吧!” 確实,这个年代,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要四百多块钱,差不多相当於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知道您爱看新闻。”林知微走过去挽著许芸的胳膊,“有了这个,在家就能看新闻联播了,不用去单位礼堂挤了。” 许芸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到外甥女真诚的笑脸上,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笑容的周译,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眼眶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很快,一道道香气四溢的菜餚被陆续端上了餐桌 。 周译从北戴河带回来的海鲜成了今晚的主角。 梭子蟹个个肥美,蟹盖打开全是黄;皮皮虾也很新鲜,直接上锅蒸,什么调料都不用,就是原汁原味的鲜甜。蛤蜊和冬瓜做了汤,清淡爽口。 许芸也准备了几道拿手菜。 一盘红烧排骨,用冰糖炒出的糖色,色泽红亮诱人,排骨被燉得肉质软烂,轻轻一咬便能脱骨,浓郁的汤汁包裹著每一块排骨,在口中瞬间散开,咸中带甜,回味无穷。 还有一道熗炒土豆丝,看似家常,却最考验刀工。许芸切出的土豆丝细如髮丝,根根分明,经过大火快炒,口感脆嫩爽口,酸辣开胃,让人慾罢不能。 满满一桌菜,有海的鲜,有肉的香,有蔬菜的清甜,匯聚了亲人们满满的心意。 “来,我们大家一起举杯!”林知微提议,“祝贺小姨,升职加薪,乔迁新居!” “祝贺小姨!” “祝贺小芸!” 大家纷纷举起酒杯,杯中都是酸甜的橘子汽水。清脆的碰杯声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许芸眼含热泪,將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她至今都觉得,这两年就像一场梦。 大家刚放下杯子,准备大快朵颐,林寧远却清了清嗓子:“大家先別急著动筷子,今天啊,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地看著他。 林寧远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在许芸和许茹姐妹俩之间转了一圈,笑著说:“今天不光咱家一位许主任有喜事,咱家另一位许主任,也有天大的好事情。”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许茹。 “二姨,二姨!你是不是也升职了?”悠悠最是心急,她兴奋地拉著许茹的衣角问道。 许茹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连忙摆摆手,谦虚地说:“不是升职,不是升职。” “那是什么好事啊?姐夫,你快別卖关子了!”许芸也急切地追问。 “那是什么?”大家更好奇了。 “以后啊,咱家又多了一位教授!” “教授?” “是副的,副教授。”许茹赶紧小声纠正丈夫的夸张说法,但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你別说得那么夸张,让人笑话。” 原来,今年,协和医学院正式恢復办学,並且更名为“中国首都医科大学”。 学校开始大力重建师资队伍,广纳贤才 。许茹凭藉著她多年来在临床一线积累的丰富经验,以及她在专业领域內出色的口碑和学术能力,被学校领导看中,正式受聘为学校的副教授。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姐!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这也是前两天才刚定下来的,文件还没正式发呢。”许茹微笑著解释道。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比刚才还要热烈。 双喜临门,这是何等的幸福。大家再次举杯,为了许茹和许芸两姐妹,也为了这个家越来越好的明天,一饮而尽。 饭后,周译从包装箱的角落里找出了天线和电源线,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安装。叶攸寧则自告奋勇地当起了他的小助手。 “攸寧,把这根线插到电视机后面的那个圆孔里。”周译指著电视机背板上的天线接口。 “是这个吗?”叶攸寧探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將天线的插头对准接口,轻轻旋紧。 周译则拿起电源插头,找到墙角的插座插了进去。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伸出手,“啪”地一声,拧开了电视机上的旋钮开关。 只听见“嗡”的一声轻响,屏幕瞬间亮了起来,但出现的並不是大家期待的清晰画面,而是一片密密麻麻、不断跳跃的黑白雪花。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嚇了一跳,纷纷后退一步。 “怎么……怎么是雪花啊?”悠悠不解地问。 “这是没信號。”周译拍了拍叶攸寧的肩膀:“攸寧,你来负责举著天线,我来调台。” 那是一根银色的、可以伸缩的室內天线,叶攸寧接过天线,高高举起。 周译半蹲在电视机前,开始缓缓地转动调台旋钮。每转动一格,屏幕上的雪花就会变换著形態。 “攸寧,把天线往左边转一点。”周译头也不回地指挥著。 叶攸寧听话地將天线向左转动。 “等等!”周译突然喊道,他的手停在了某个频道上,“好像有东西!” 只见屏幕上的雪花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隱约间,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还伴隨著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所有人都凑得更近了。虽然画面依然模糊不清,甚至上下滚动,人物也被拉得又扁又长,但那確实是一个正在说话的人! “別动!攸寧,就保持这个姿势,別动!”周译一边叮嘱著,一边开始调试电视机侧面的另外几个小旋钮,“这是调亮度跟对比度的……” 他耐心地、一格一格地微调著。 隨著他的操作,屏幕上滚动的画面渐渐慢了下来,被拉长的脸也慢慢恢復了正常比例。接著,他再转动另一个旋钮,原本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终於,在某一刻,所有的雪花和干扰波纹都消失了。 一个穿著中山装、正襟危坐的播音员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他字正腔圆的声音也从喇叭里稳定地传了出来:“观眾朋友们,晚上好,现在播报一则重要新闻……”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联播,虽然信號时好时坏,画面偶尔会跳动,但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这个年代,能在家里看上电视,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温暖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这就是最简单的幸福——有家人,有温暖,有希望。 窗外夜色渐深,屋內其乐融融。新的生活,正在徐徐展开。 ——————————————————— 正文分隔线: 关於文中提到的“中国首都医科大学”,它其实是北京协和医学院在1979年—1985年之间的曾用名。与另一所学校“首都医科大学”没有关係。 第142章 有些理想主义的周铭 北京的秋日,天高云淡,日子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对於正在北京三零一医院进修的周铭来说,这段宝贵的学习时光,转眼就到了尽头。 临走前一天的下午,他特地来到了灯市口的周容与家,向叔叔婶婶告別。 闻舒窈亲自为他泡了一壶茶,是今年新采的上好龙井,热水冲泡下,嫩绿的茶叶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一缕清雅的茶香隨之瀰漫开来。 “小铭,坐。”周容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不必拘谨。 “这段时间在北京,感觉收穫怎么样?” “收穫很大。”周铭坐得很端正,神情认真,“无论是医疗技术,还是一些新的治疗理念,都让我大开眼界。很多东西,在广州那边根本接触不到。” “那就好。”周容与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欣慰,“年轻人,就该多出去看看,多学习。” 闻舒窈端著茶杯,欲言又止。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周铭,终於嘆了口气。 “小铭,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周铭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婶婶,什么事?” 闻舒窈放下茶杯,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前,我在广州的时候,有一天去北园酒家吃早茶……” 她將那天在茶楼里,无意中听到邻桌那一家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向周铭复述了一遍。 从那家人如何谈论起女儿的男朋友,到他们如何根据只言片语猜测周铭的家境,再到他们对这段感情的真实態度,闻舒窈都一五一十、不偏不倚地说了出来。 “他们听女儿说你父母在西南山区,联繫不上。还说你不愿意提家里的事,肯定是家境不好。” 闻舒窈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周铭的脸色。她看到他原本平静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凝重,眼神中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去,她的声音也不由得轻了下来: “那位母亲……她说,女孩子不能嫁得太差,还是要讲究个门当户对。她还说,已经开始托人给女儿介绍新的对象了……” 周铭愣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慧慧的家人早就知道了他们的事。 原来,在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来自偏远山区、配不上他们女儿的穷小子。 一股混杂著错愕、屈辱和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我……”过了许久,周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一开口,才发现嗓子乾涩得厉害,“我並不是……故意要对她隱瞒家境的。”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我们只是……还没有聊到那里。我以为,我以为感情的事,应该先確定彼此的心意,再谈其他。” 周容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想法没错。” 在感情上,周铭一直篤信,最重要的是人,而不是一些外在条件。 可现在看来,也许,是他过於理想主义了。 “我们那天听到的,也只是一面之词,全是她家人的想法。我们並没有见到你女朋友本人,所以也无从知晓那个姑娘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错,”周容与附和道,“也许她和家人的想法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年轻人,思想独立,有自己的主见,不一定会任由父母摆布。” 叔叔婶婶的安慰,让周铭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沉默了良久,消化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他对著闻舒窈和周容与,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婶婶告诉我这些。我……我心里有数了。” 他的表情恢復了平静,但闻舒窈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黯然。 与此同时,林知微的家中,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热火朝天的景象。 距离法国时尚教父劳尔先生要举办的那场备受瞩目的时装大秀,只剩下最后一周的时间了。 家里的客厅,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工作室。 原本的沙发和茶几都被推到了墙角,为中心区域腾出了最大空间。一排排衣架,在这里列队排开,上面整整齐齐地掛著十二套即將惊艷亮相的服装造型。 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布料碎屑、五彩的线头和设计图纸,空气中瀰漫著布料、熨斗蒸汽和淡淡香水混合的味道,交织成一种紧张而又充满创造力的氛围。 关奶奶和娜娜刚从深圳的工厂赶回来,两个人脸上都带著旅途的风尘僕僕,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著无法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快看,知微,这是最后完工的一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关奶奶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巨大的扁平硬纸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为了赶工,罗厂长请来的那几位绣娘,轮流倒班,足足赶了三天三夜才完成。”关奶奶一边说,一边和娜娜合力將礼服取了出来。 林知微屏住呼吸,上前接过了这件沉甸甸的礼服。当她將礼服在灯光下完全展开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嘆。 那是一件设计极为典雅的黑色晚礼服,底料是上等丝绒,质地厚重而柔软,在灯光下泛著深邃而神秘的光泽。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裙身上用金线绣出的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凤凰的姿態极为灵动,从裙摆处盘旋而上,直至胸口。绣工之精湛,令人嘆为观止。 每一片羽毛的脉络都清晰可见,金线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折射出变幻的光芒,使得整只凤凰仿佛拥有了生命,栩栩如生,华贵非凡。 这件礼服,是整个系列的压轴之作,也是工艺最复杂、最耗费心血的一件。 “太美了……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林知微指尖轻轻拂过那凹凸有致的刺绣,由衷地讚嘆道,“关奶奶,您的构想和手艺,真是绝了。” “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关奶奶摆摆手,“罗厂长找的绣娘都是顶尖的,她们的手艺才叫好。” 另一边,娜娜已经开始著手整理这次大秀需要用到的配饰。 原本用来待客的茶几,此刻被铺上了一块黑色的绒布,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首饰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珠宝:温润光洁的珍珠项炼、璀璨夺目的宝石胸针、復古精致的耳环和手鐲,每一件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要与十二套服装进行最完美的搭配。 “知微姐,快看这串珍珠项炼,也太漂亮了吧!”娜娜拿起其中一串,珍珠的个头饱满,光泽柔和,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 “这是我婆婆的,还有这个翡翠手鐲,是我小姨的。她们听说我要办秀,都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 这份来自家人的、沉甸甸的支持,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在紧张忙碌的间隙,林知微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对了,大家都在,正好宣布一件事。我们这个服装系列的品牌名,我想好了。” “哦?叫什么?”关奶奶和娜娜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知微的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衣服,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就叫『花间集』。” “花间集?”关奶奶在口中细细品味著这个名字,隨即眼睛一亮,“这个名字好,取得好啊!既有古典的诗意,又贴合我们衣服的风格。” “花间集”,这三个字仿佛带著某种魔力,瞬间为整个系列注入了灵魂。它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种意境,一种东方女性在繁花盛景中优雅漫步的浪漫想像。 第143章 舅舅许荆(上) 伦敦,九月的清晨,空气中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清冽的秋意。清晨的雾尚未完全散去,薄雾笼罩在街道和林荫道之间。 在肯辛顿花园附近,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別墅静静佇立。岁月在外墙上留下了痕跡,但修葺得体,仍旧优雅而庄重。 早晨七点半,许荆准时坐在餐厅里。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工作到多晚,早餐时间雷打不动。 餐厅里保留著维多利亚时期的装饰风格:深色橡木护墙板,雕刻繁复的壁炉,水晶吊灯散发著温柔的光。 雪白的亚麻桌布铺在长餐桌上,银质餐具整齐排列,折射著冷冽的光泽。壁炉里燃著火,驱散了伦敦清晨的凉意。 “早安,先生。”管家艾伦低声问候,推门而入,手中端著標准的英式早餐。煎蛋边缘焦香,培根油脂微微闪亮,烤番茄与蘑菇散发出馥郁的香气,新鲜的吐司还带著刚出炉的温度。 “早上好,艾伦。”许荆低声回应,视线却始终落在手中的咖啡杯上。他慢条斯理地搅动著,瓷勺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久,艾伦又捧来几份报纸:《泰晤士报》、《金融时报》,以及一份中文版的《欧洲画报》。 他一如既往地將报纸叠放整齐,轻声补充:“先生,刚才苏小姐打来电话,说有一些私人物品遗落在楼上的臥室,想今天下午过来取。” 许荆端起咖啡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用银质的小勺轻轻搅动著咖啡,发出清脆的悦耳声响,片刻后才淡淡地开口:“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 “她说是一对钻石耳环和几本她正在读的诗集。” “知道了。”许荆啜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苦的回甘。 “你派人仔细找一下,確认一下具体遗落的位置。找到后,用盒子装好,直接给她送过去。就不要让她再跑一趟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苏小姐,那位热情、浪漫的芭蕾舞演员,似乎已经和他的人生彻底切割,成为了需要被“处理”的一项事务。 “好的,先生。”艾伦躬了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隨即转身准备退下。对於这位僱主,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用绝对理智来处理一切,包括感情问题的行事风格。 许荆这才將目光投向了那几份报纸。 他习惯性地先拿起了《金融时报》,目光迅速扫过全球市场的最新动態,黄金价格的微幅波动、华尔街几家投行的策略调整、以及两家跨国公司高调宣布的併购新闻。 他的手指在报纸上缓缓移动,目光锐利,大脑飞速地处理著这些信息。 十年前,他就是凭藉这种敏锐的直觉与敢於下注的胆识,在欧洲金融圈里站稳了脚跟,甚至一度引发业內震动。时间久了,这种本能几乎成了他的第二天性。 看完了財经新闻,他放回报纸,隨手拿起了那份中文的《欧洲画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这份报纸是给旅居欧洲的华人看的,內容包罗万象,从国际大事到华人社区的趣闻軼事,无所不有。 他通常只是隨意翻翻,权当是喝咖啡时的消遣。 报纸的版面有些杂乱,他看到了关於国內改革开放最新政策的解读,看到了某位华人科学家在德国获得大奖的消息,甚至还看到了伦敦唐人街一家新开粤菜馆的gg。 他百无聊赖地翻到了文化版,正准备一扫而过,目光却被一则新闻的標题和配图牢牢吸引住了。 標题是:《时尚教父劳尔的东方之约:中国设计闪耀世界》。 一张黑白合影占据了版面中央。照片背景显然是在某个秀场后台,光线昏暗而凌乱,映衬著那几道被抓拍下来的面孔。 照片正中间,一位身材高大、留著標誌性络腮鬍的白人男性赫然在列——时尚圈內无人不知的劳尔先生。他脸上带著惯有的矜持微笑,双臂亲密地环著身边两位东方女性的肩膀。 左边那位女士,气质温婉,眼神清澈,眉宇间透著一股书卷气。许荆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闻舒窈。 但他的视线,很快被另一侧的人影牢牢吸引。 劳尔右边,站著一位年轻的东方女性。她比闻舒窈要年轻许多,虽然照片的像素不高,面容略显模糊,但依然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许荆的眉头缓缓皱起。那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是那种近在眼前的记忆,而是像从尘封已久的旧日光影中突然浮现出来的一抹痕跡。 他不自觉地放下咖啡杯,將报纸凑近,目光凝在那模糊的眉眼上。 那双眼睛,清亮而倔强;那眉宇间的一抹神態,隱约透著他极为熟悉的气质;还有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一张少女的面庞,逐渐与眼前的形象重叠。 许荆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喃出来:“知微……” 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夏日黄昏。那时他即將远赴英国,临行前,他去了二妹许茹家里告別。 那时的林知微,不过是个梳著马尾的小学生,脆生生地唤他“舅舅”,而如今,照片上的女子,已经亭亭玉立,甚至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思绪翻涌间,他忽然想起了之前二妹寄来的信。信里写了许多家中的琐事,还说到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巧合——知微的丈夫,竟然正是舒窈的儿子。 当时他看到这里,还曾失笑。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绕了一个大圈,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连接了起来。 许荆將目光重新聚焦在那篇新闻报导上,这一次,他开始逐字逐句地、认真地阅读起来。 记者用了很多溢美之词来形容这场秀:“令人惊嘆的东方美学”、“传统与现代的完美融合”、“中国设计的崛起”。 第144章 舅舅许荆(下) 报导的记者显然对这场秀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文章的开头,先是大篇幅地讚扬了劳尔先生本人的大秀如何成功,如何再次引领了时尚潮流。 但笔锋一转,记者用更加饱含激情的笔墨,描写了在劳尔先生大秀结束后,紧接著登场的、那一场名为“flora gallery”(花间集)的中国品牌秀。 “劳尔先生的秋冬系列固然精彩,但真正让全场屏息的,是之后那场名为『flora gallery』(花间集)的中国品牌首秀。” “当劳尔先生的模特们刚刚退场,观眾们还沉浸在法式浪漫的余韵中时,一阵悠扬的、带有浓郁东方韵味的丝竹之声响起,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一个来自东方的全新品牌『flora gallery』(花间集),为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令人震撼的视觉盛宴……” “设计师显然深受中国传统美学的浸润,十二套服装,每一套都像是一首流动的诗。旗袍的经典廓形被巧妙地解构与重塑,融入了更现代、更实穿的设计。” “面料的运用更是登峰造极,细腻的丝绸、温润的香云纱、华贵的丝绒……这些来自东方的面料,在设计师的手中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最令人嘆为观止的,无疑是压轴的那件黑色丝绒凤凰刺绣晚礼服。当模特穿著它缓缓走出时,整个秀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只用金线绣成的凤凰,工艺之精湛,细节之生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古老东方的、令人窒息的奢华与高贵。我身边的几位资深时尚评论家,都不住地讚嘆,称这件作品,完全可以被称之为『可以穿在身上的艺术品』。” 报导的末尾,还附上了一段对劳尔先生的简短採访。 记者问他,为什么会选择在一个如此重要的场合,为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品牌提供展示平台。 劳尔先生对著镜头,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回答道: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接触中国设计。” 这位时尚界的教父说,“我被深深震撼了。中国有著几千年的文化底蕴,这些都可以成为设计的灵感源泉。” “flora gallery(花间集)这个品牌让我看到了中国设计的未来。我相信,不久的將来,世界时尚版图上会有中国的一席之地。请记住这个名字——flora gallery。” 许荆放下报纸,陷入沉思。 他一直知道外甥女学习很好,考上了国內最好的学府——北京大学。 在他固有的印象里,她未来的道路,或许是成为一名学者,或者进入国家机关,从事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会走上时装这条路,而且,还做出了如此惊人的成绩,创办了自己的服装品牌。 从照片上看,这些衣服都是重工製作,刺绣精美,用料考究。他在欧洲待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衣服的价值。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这样的衣服,美则美矣,但绝对不適合此时的国內市场。 国內,人们的消费观念还很保守,审美也相对朴素,市场远没有成熟到可以接纳和消化如此昂贵且风格鲜明的高级时装。 知微和她的团队,投入了这么多心血,做出了这样令人惊艷的作品,在国內,恐怕会面临曲高和寡、无人问津的尷尬境地。 但是…… 许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国內不行,欧洲却可以! 这些年,隨著中国越来越开放,欧洲社会对那个神秘的东方古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嚮往。 从丝绸、瓷器到功夫、哲学,一切带有中国元素的文化符號,都在上流社会中备受追捧。 他认识的不少欧洲富商和贵族,都以能拥有一两件来自中国的顶级艺术品为荣。 知微的这些设计,完美地契合了这种市场需求。它们既有深厚的中国文化底蕴,又融入了符合国际审美的现代设计,这正是那些追求独特与品位的西方消费者最渴望的东西。 或许,知微真正应该考虑的,是寻找一条全新的销路。而他,在欧洲经营多年,所积累的人脉和渠道,正好可以帮上这个忙。 许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景。 肯辛顿的街道还是老样子。这条建於维多利亚时期的街道,保留著当年的风貌——红砖建筑,铸铁栏杆,鹅卵石路面。 街上已经有了些许行人。穿著考究的绅士拎著公文包匆匆走过,遛狗的贵妇人优雅地踱步,送孩子上学的保姆推著婴儿车。 这是伦敦最富裕的区域之一,住在这里的都是非富即贵。 对面的古董店刚开门,老板亨利正在擦拭橱窗。那是一家专营东方古董的店铺,橱窗里摆著明代的青花瓷、清代的鼻烟壶。每件商品都价格不菲,但从不缺买家。 隔壁的画廊还关著门,要到下午才营业。那是一家专营当代艺术的画廊,上个月刚办了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展览,听说卖得很好。 许荆的目光继续向前延伸。 再过去两个街口,就是著名的购物街。聚集了世界顶级的奢侈品牌,如果將来,flora gallery(花间集)的店开在那里…… 许荆走到书房,把艾伦叫过来。 “先生,有何吩咐?”艾伦推门进来。 “艾伦,你联繫一下大使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我之前申请办理的回国签证手续,进行到哪一个步骤了?” “好的,先生。” “问一下他们是否需要我在国內的家人出具证明。”许荆顿了顿,“如果需要的话,我会联繫他们配合。” “好的,先生,我这就去办。” 许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都说“近乡情更怯”,现在他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拿起书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父亲坐在中间,威严而慈祥。那时的许荆还年轻,站在父亲身后,意气风发。 父亲对他的期许,从来都很明確——希望他成为一名学者,继承衣钵,在学术界发光发热。 许家三代都是知识分子。父亲是歷史学家,在学术界德高望重。 到了他这一代,父亲希望他可以钻研学问,延续家族的学术传统,在书卷与典籍之间,继续书写许家的荣耀。 可他呢? 许荆苦笑了一下,父亲最看不起的“满身铜臭味”,恰恰是他现在的日常。 他最对不起的就是父亲。 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 但他当年呢?年少气盛,又在感情上受了挫折,心里憋著一股执拗的劲儿,只想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就在那时,出国的机会出现在他面前。他几乎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便答应了。 这一走,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第145章 摊牌(上) 南方的秋老虎依旧肆虐,湿热的空气包裹著广州城,让人无处遁形。 对於刚刚从清爽的北京回来的周铭来说,这种熟悉的气候,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压抑。 他回到广州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白天在医院里埋首於工作,整理著在北京进修时学到的新知识和技术,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婶婶临別前的那一番话,便会如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那位母亲说,要给女儿介绍新的对象,说什么门当户对……” 他想起了和汪慧慧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善良、单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他们在一起时,总有说不完的话。 他给她讲医院里的趣闻,她跟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他从未刻意隱瞒过自己的家境,只是觉得时机未到。 他以为,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可闻舒窈的话,像一声惊雷,將他从理想主义的美梦中惊醒。 他意识到,他所以为的“时机未到”,在对方父母眼中,或许就是“心虚”和“隱瞒”。而这种误解,正在像一滴滴腐蚀性极强的酸液,悄无声息地侵蚀著他们感情的根基。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感情的事情最怕拖延,越拖,误会越深,人也越被动。他必须主动去面对,去问个清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要一个明確的答案。 周四下午,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个病人,周铭在办公室里,对著那台黑色的拨盘电话,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他终於下定决心,拨出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汪慧慧略带惊喜的声音:“周铭?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周铭的声音有些乾涩,“慧慧,这个周末有空吗?我想……我们见面聊一聊。” 电话那头,是长达数秒的沉默。这片刻的寂静,让周铭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往常,若是他主动邀约,她一定会用雀跃的语气立刻答应下来。 “好,”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明显多了一丝迟疑,“在哪里?” “清平饭店吧,还是老地方。”周铭说 。 “好。” 清平饭店是广州城里一家声名显赫的老字號。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就是在这里。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慧慧穿著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有些拘谨地坐在他对面。当一笼热气腾腾的水晶虾饺端上来时,她才放鬆下来,夹起一个,满足地眯起眼睛,对他说,她最喜欢吃的就是这里的虾饺。 从那以后,这里便成了他们的“老地方”。他选择这里,是希望能唤起一些美好的回忆,为这次艰难的谈话,保留一丝最后的温情。 周末中午,周铭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饭店。 饭店里的一切还是他记忆中的老样子。 雕花的满洲窗古朴典雅,將窗外的喧囂与阳光一併过滤得柔和起来。地面铺著青灰色的方砖,因为岁月的打磨而显得光滑温润。 墙上掛著几幅早已发黄的黑白老照片,无声地诉说著这家饭店的百年沧桑。 正值饭点,店堂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伙计们端著茶水和点心,在桌椅间灵活地穿梭。 空气中,普洱的醇厚茶香,与虾饺、肠粉、烧麦的鲜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属於老广州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周铭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一壶普洱茶。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他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反覆预演著待会儿要说的话。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穿著一身笔挺军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 周铭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不仅仅是因为那身橄欖绿的军装在茶楼这种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更是因为这人的身高,显得鹤立鸡群。 那人环视了一下大堂,似乎在寻找空位,最后,他径直走到了周铭旁边的一桌坐了下来。 他落座后,並没有像其他茶客那样先看茶单,而是直接对伙计报了几个菜名,言简意賅,看样子是一个人来吃饭的 。 周铭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饭店门口。是汪慧慧。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很清爽。 但当她走近时,周铭敏锐地注意到,她化了淡妆,却依然遮不住眼圈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连续多日都没有休息好。她的脸上,也少了往日那种发自內心的、明媚的笑容。 “你来啦。”周铭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嗯。”慧慧应了一声,將隨身的小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周铭从身边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古朴的礼盒,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从北京给你和叔叔阿姨带的礼物。” 他特地去了一家百年老字號的茶叶店,精心挑选了最好的茉莉花茶。他知道汪父喜欢喝茶。他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一份心意和尊重。 “谢谢。”慧慧接过了礼盒,手指无意识地在盒子的边缘摩挲著,眼睛却始终没有看他 。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还是慧慧先主动开了口,打破了沉默:“你在北京的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收穫很大,学到了很多东西。”周铭简单地说了几句在三零一医院的学习情况,但他很快便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著她,“慧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汪慧慧握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你……有没有跟家里人,提过我们之间的事情?”周铭决定单刀直入,不再拐弯抹角 。 汪慧慧的肩膀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垂下头,避开了周铭的目光,一双手紧张地绞著连衣裙的裙角,那个小动作,是她心虚和不安时的惯常表现 。 第146章 摊牌(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周铭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在周铭的预料之中,却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失望。 他看著她低垂的、倔强的侧脸,声音平静地继续问道:“是因为你觉得,我的家境不好,配不上你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瞬间刺痛了汪慧慧。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受伤和急切的神情:“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那只是……那只是我父母的想法!”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么说,叔叔阿姨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慧慧咬紧了嘴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一言不发 。 “他们不同意,是吗?”周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 慧慧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 坐在旁边那桌的军人,这时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但隨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著饭 。 周铭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试图离她更近一些,目光紧紧地锁住她闪躲的眼睛:“那些,是你父母的想法。那么,慧慧,你的想法呢?我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汪慧慧终於承受不住他灼人的目光,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周铭,你……你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吗?我父母那边……我会慢慢做他们的工作的。我先应付著他们,好不好?” “应付?”周铭抓住了这个词,“如果他们给你介绍新的对象,让你去相亲,你怎么办?也去应付一下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了过来。汪慧慧整个人都愣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杯中的茶水都因为她的僵硬而漾出了几滴 。 她震惊地抬起头,看著周铭,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父母背著她做的这些安排? 事实上,就在上个周末,她母亲的同事,就以“一起吃饭”为名,给她安排了一次相亲。 对方是市国棉厂厂长的儿子,根正苗红,家里条件在整个广州都数得上。她本来想拒绝,但拗不过父亲和母亲的联合施压,只能硬著头皮去见了那一面。 那个男人谈吐风趣,確实是个很优秀的人。母亲的同事在旁边,更是把对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她不停地在慧慧耳边说,这才是门当户对,这才是女孩子的良配。 可整个吃饭的过程,她都心不在焉,味同嚼蜡。因为她的脑子里,从始至终,想的都是远在北京的周铭。她想,如果此刻坐在对面的,是周铭该有多好。 “你已经见过了,对不对?”周铭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將她从混乱的回忆中浇醒 。 慧慧震惊地看著他,嘴唇微微颤抖:“你……你怎么会知道?” 周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了。” “我是被迫的!”汪慧慧急了,声音也拔高了许多,带著哭腔,“是我妈非要我去的,我根本不想去!我去了,但我什么都没有答应他!” 周铭看著她慌乱解释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她不是自愿的,也相信她对自己有感情。 可是,一次被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这种性格软弱的、选择“应付”的態度,才是最让他感到绝望的。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饭店门口又走进来两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穿著一身挺括的的確良白衬衫和藏青色西裤,头髮梳得油亮,手腕上还戴著一块鋥亮的上海牌手錶。 他一进门,目光就在店里逡巡,当他看见靠窗的汪慧慧时,眼睛一亮,立刻带著身边的同伴,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 “慧慧,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吃饭?”男人主动开口,语气熟稔而亲热。 汪慧慧看到来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加苍白。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侷促地打著招呼 :“梁……梁哥,你好。” 来人,正是她上周的相亲对象,国棉厂厂长的儿子,梁潮。 梁潮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慧慧对面的周铭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周铭一番,见他穿著朴素,气质文弱,眼中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故作大方地问道:“慧慧,不介绍一下吗?这位是……”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汪慧慧身上。 周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他想看看,在这个时候,她会如何选择。他期待著,也恐惧著。他多么希望她能挺直腰杆,勇敢地说出那三个字。 然而,汪慧慧只是低著头,双手紧紧地攥著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男朋友”这三个字,仿佛有千斤重,死死地压在她的喉咙里,让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 梁潮是何等的人精,一看这情形,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故意提高了音量,用一种带著优越感的口吻对周铭说:“这位同志,你好。我叫梁潮,我跟慧慧是家里介绍认识的。看你面生得很,在哪里高就啊?” 他的话,既是宣示主权,也是一种挑衅。 坐在邻桌的那位军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筷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看似隨意地扫了这边一眼,眼神中却带著一丝审视和玩味。 周铭迎著梁潮挑衅的目光,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地回答:“我姓周,是一名医生。” “哦?医生啊?”梁潮故作惊讶地拉长了音调,“医生好啊,救死扶伤,就是辛苦,挣得也不多吧?我听说你们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以后要养家餬口,可得多努力啊。” 他话里话外对周铭的轻视,已经毫不掩饰。 周铭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依旧保持著克制:“挣得多不多,够用就行。职业不分高低,能踏踏踏实实为人民服务,比什么都强。” “你!”梁潮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医生,嘴巴还挺厉害,当著慧慧和朋友的面被下了面子,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个地盘儿,也敢来教训我?” 他说著,竟然伸出手,一把推向周铭的肩膀。 周铭毫无防备,被他推得向后踉蹌了一步,后背撞在了窗欞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铭!”汪慧慧惊呼一声,想上前,却被梁潮的朋友拦住了。 整个茶楼的客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 就在梁潮准备再次上前动手的时候,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差不多行了。”一个低沉而冷静的声音,在梁潮耳边响起。 第147章 关於爱情(上) 梁潮吃痛,回头一看,发现抓住自己的,正是邻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大军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立在他面前。 “你他妈谁啊?放手!敢管老子的閒事?”梁潮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他感觉骨头都快要碎了。 军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很冷:“我再说一遍,放尊重一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梁潮身边的朋友也被这阵势嚇住了,不敢上前。 梁潮这个仗著老子作威作福惯了的公子哥,在他冰冷的注视下,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有些怂了,气焰全无,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跟朋友开个玩笑……你……你先放手。” 军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鬆开了手。 梁潮如蒙大赦,他狠狠地瞪了周铭一眼,又看了一眼被嚇得脸色煞白的汪慧慧,觉得面子丟尽,再也待不下去,拉著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茶楼里恢復了嘈杂,但周铭和汪慧慧这一桌,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铭整理了一下被推乱的衣领,重新坐了下来。他没有再看汪慧慧,只是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將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刚才那一幕,当梁潮的手指著他的鼻子,当汪慧慧下意识不敢介绍他是谁,他心里最后的那一点点幻想和期待,也彻底破灭了。 他终於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她父母的阻挠,而是她自己。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和承担这份感情可能带来的压力和挑战。 “慧慧。”周铭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我们……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把帐结了,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回头。 “周铭!”身后传来汪慧慧哽咽的呼喊。 周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 他迈步经过邻桌时,那位军人也正好吃完,站起身。两人四目相对,周铭对他微微頷首,以示感激,对方同样点头回应。 走出清平饭店,门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街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在周铭心里,却是一片空茫。他知道,他和汪慧慧的故事,连同那些温柔的记忆,都已经留在了那间老茶楼里,成为过去。 林知行若有所思地望著周铭离去的背影,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出来吃顿饭,却撞见了这样一场闹剧。 - 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既迅猛又吝嗇。 今天风尤其大,燕园里,最后几片顽固的银杏叶也终於抵挡不住,打著旋儿地飘落下来,给青灰色的石板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毯。空气里满是乾燥的、尘土和落叶混合的味道。 林知微、吴雨桐和孙雯雯三个人刚刚上完一下午的大课,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立刻就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一哆嗦。风捲起她们的长髮和衣角,毫不留情地往骨头缝里钻。 “哎哟,这天儿可真要命!”孙雯雯一边用手捂著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一边跺著脚,“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还好把秋裤穿上了。北京这秋天,真是短得跟兔子尾巴似的,一晃就没了。” “可不是嘛,”吴雨桐也缩著脖子,把围巾又裹紧了一圈,“咱们也別在外头晃荡了,赶紧回宿舍吧,暖和暖和。” 林知微笑著点点头,三人便加快了脚步,顶著风,朝著宿舍楼走去。 宿舍里空无一人,屋里也有些清冷。三人各自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才感觉身上那股寒气被驱散了一些。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同宿舍的陈红豆,抱著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满脸笑意地走了进来。她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但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 “哟,今天可巧了,你们几个都有口福嘍!”陈红豆一边说著,一边將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快来瞧瞧,你们姐夫刚寄过来的,今年的新货,太行山的核桃!快,都自己过来拿去剥。” “哇!是核桃!”孙雯雯第一个欢呼起来,凑上前去抓了一大把,“红豆姐,我最爱吃这个了!” 吴雨桐和林知微也笑著上前道谢,各自抓了一把。陈红豆又给她们每个人都分了一大捧,又把剩下的仔细收好,这才从包裹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封被压得有些褶皱的信。 林知微几个人商量著拿锁砸核桃,陈红豆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靠在桌边,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已近黄昏的微光,贪婪地读了起来。 宿舍里很安静,只剩下女孩子们拿门锁磕开核桃壳时,发出的“嘎嘣嘎嘣”的清脆声响。 林知微剥开一颗,將异常香脆的核桃仁放进嘴里,那股浓郁的、带著一丝微苦回甘的香味,立刻在味蕾上绽放开来。 可就在这时,一阵极力压抑著的、低低的抽泣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发现陈红豆正背对著她们,肩膀一耸一耸地,剧烈地颤抖著。 她一手拿著信,一手紧紧地捂著嘴,试图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呜咽声,却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红豆姐,你怎么了?”林知微第一个站起身,担忧地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家里……” 吴雨桐和孙雯雯也围了过来,脸上满是关切。在这个年代,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往往承载著太多悲欢离合,她们生怕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陈红豆听到她们的声音,像是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她猛地转过身,脸上早已是眼泪纵横。 她连忙用手背胡乱地擦著眼泪,看到大家担忧的眼神,又赶紧摆著手,哽咽著解释道:“没事,没事……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激动的情绪,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信上说……你姐夫他……他从县城的那个小化肥厂,调到省城的大厂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几个人都鬆了一口气,隨即也替她高兴起来。 第148章 关於爱情(下) “哎呀!那可真是好事啊!”孙雯雯由衷地说道,“从县城到省城,红豆姐,你该高兴才对,哭什么呀!” “我……我就是……就是太激动了……”陈红豆又抹了一把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要將积压了多年的情绪,一次性宣泄出来。 “我……我真没想到……你们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觉得,是我亏欠了他,是我拖累了他……我特別对不起他……” 林知微给陈红豆递过去一杯热水,轻声问道:“红豆姐,姐夫……也是当年的知青吗?” “嗯。”陈红豆点点头,捧著温暖的杯子,目光仿佛穿透了宿舍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早已被岁月浸染的过去。 “他比我早一年到的我们那个知青点,一个山沟沟里。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年轻人,別说干农活了,很多人连饭都不会做。” “你姐夫,他是省城来的,家里条件好一些,人也勤快,关键是,他会做饭。在那个时候,一个会做饭的男青年,简直比什么都稀罕。所以啊,当时知青点上不少女青年,都抢著想跟他搭伙。可他谁也没答应,偏偏跑来问我,问我要不要一块儿。” 陈红豆说到这里,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甜蜜的笑容。 “我当时傻乎乎的,就答应了。” “那个时候啊,太苦了,也太迷茫了。”她的眼神又变得悠远起来,“我们这些知青,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跟著老乡下地干活,挣那一点点可怜的工分。累了一天,回到那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 “晚上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望著屋顶的茅草,谁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未来,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太奢侈、也太虚无縹緲的词。” “在那种环境下,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总是比一个人要容易一些。起码,生病的时候有个人能给你倒杯热水,心情苦闷的时候有个人能听你嘮叨几句,能互相取暖,互相支撑著,熬过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漫漫长夜。” “所以啊,那时候挑对象,真的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不会去想你家里是干什么的,你將来有什么前途。就觉得,这个人接触下来,人挺好的,心眼儿实诚,性格也合得来,那就够了。我们……我们就是那样,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一颗核桃,却没有吃,只是在指尖静静地摩挲著那粗糙的外壳。 “唉……”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唏嘘,“后来,知青开始大返城的时候,我们知青点出了一件事,对我们所有人的刺激都很大。有一对夫妇,都是大城市来的,两个人都有返城的机会。可是当时的政策,唉,为了都能回到各自的城市,回到父母身边,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把婚给离了。”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安静地听著,连磕核桃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们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陈红豆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最后……最后他们把孩子送给了村里一户不能生育的老乡养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女青年离开村子那天,躲在那户人家的窗户后面,哭得昏天黑地。我们所有人都去送她,她一步三回头,那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从那以后,我们这些已经结婚的知青,心里都开始打鼓。你姐夫,他是省城来的,按政策,他也是第一批就能回去的。但是我们捨不得啊……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哪个我们也捨不得扔下啊。” “因为这个事,他跟他家里人也闹僵了。他父母来信,骂他没出息,连前途都不要了,说要是他不回去,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当时,我们俩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我们想著,回不去了,回不去就算了。不就是一辈子待在农村吗?別人能待,我们也能待。” “只要我们一家四口能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我们甚至都商量好了,等过两年,就去跟村里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申请一块宅基地,自己盖三间瓦房,就那么扎下根来,当一辈子农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几个人都忍不住落泪了。 “可谁能想到,就在我们快要认命的时候,国家恢復高考了!”陈红豆说到这里,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消息传到我们那个山沟沟里,都已经是报名截止前一个星期了。” “你们姐夫拿著那张登著消息的旧报纸,连夜跑回来,激动地跟我说,『红豆,咱们的机会来了!你成绩好,你去考!』他是担心两个孩子没人带,我们两边的家里,是指望不上的。” “我当时看著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我知道,他把家里的机会,也是他自己的机会,都给了我。从那天起,我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憋著一股劲,没日没夜地看书,做题。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个冷红薯。我就想著,我不是一个人在考,我身上,还背负著他那一份呢!我考上了,我们这个家,才能有盼头。” “后来,收到北京大学通知书的时候,我当场就腿软了,扶著墙就哭了起来。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他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回城,放弃了高考。我来北京上学后,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著两个孩子,后来在县城的化肥厂找了份又苦又累的工作。上个月,省里有专家去他们厂里搞技术革新,看中了他那股肯钻研的劲头,就把他当个人才,特批调到省城的大厂去了。” 陈红豆终於讲完了她的故事。她擦乾了最后一滴眼泪,拿起桌上那颗被她摩挲了许久的核桃,拿起旁边的锁,把它砸开,將完整的核桃仁取出来,递到嘴里,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慢慢地咀嚼著,只觉得那股醇厚的香味中,夹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既苦涩又甘甜的滋味,就像那段被称为“知青岁月”的时光,永远地烙印在了一代人的生命里。 第149章 我不想被落下(上) 北京,初冬。 夜里那场不大不小的雪,把整座城都染成了一片素白。清晨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清脆而乾净。 周译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的北京,见到一个他以为短时间內不会再见到的人。 电话是昨天晚上打到家里的。一个略带沙哑和迟疑的男声,在电话那头自报家门:“是……是周译吗?我是周凡。” 周译愣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哥?你怎么会……” “我来北京了。”周凡的声音很低,透著长途奔波后的疲惫,“找你……有点事情想谈谈。本来想直接打电话说的,但又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再加上……孩子们也想他们妈妈了,我就带著他们过来了。” 於是,他们约在了王府井附近的东来顺。 周译推门进去时,店里已经热气氤氳。铜锅里炭火正旺,雾气里裹著香气,混著外头的寒风,让人浑身一暖。 靠窗的位置上,周凡早已等在那里。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神情拘谨,却比上次在临城县见到时更清瘦了。 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多了一些东西,一种周译说不清、道不明,却能深切感受到的力量。 “哥。”周译快步走过去,主动伸出手。 周凡抬头看他,有些侷促地握了握,掌心粗糙而有力。 隨后,他从脚边拎起一个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条状物,递了过来:“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己醃的火腿,都风乾好了。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那火腿沉甸甸的,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咸香。周译心头微动,没有推辞,而是郑重地接了过来:“你太客气了。” 两人落座,热气腾腾的铜锅很快就端上来。滋滋冒著泡的锅底驱散了室外的寒气,也让两兄弟之间的沉默多了一点缓衝。 周译开口:“上回在临城县见到你,我还跟母亲提过。我说,小时候我最喜欢去你家玩,周婶烙的饼最好吃了,又香又脆。咱们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了。” 周凡抿了抿唇,侷促地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炭火在铜锅里“嗶嗶剥剥”地响著,雪后的王府井街道上,人流和车流熙熙攘攘,映衬得屋內格外安静。 周凡的目光有些失神,凝视著窗外,良久,才缓缓开口: “小译,我……我前段时间,回了一趟秀水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村里跟以前,变化太大了。主要是……是人的那股精神劲儿,完全不一样了。” 周凡说著,眼神渐渐亮了:“现在村里都实行『包產到户,包干到户』了。地还是集体的,但分给各家各种。大傢伙儿只要保证国家的,交足集体的,那剩下不管打多少粮食,就全都是自己的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法子,村里的乡亲们,一个个干劲都满满的。以前出工磨洋工、在地头晒太阳的懒汉,现在天不亮就扛著锄头下地。谁都想趁著这好政策,多刨点粮食,让家里日子好过一些。” “这確实是好事情。”周译点点头,深有同感。他注视著周凡,心里隱隱有了猜测,笑著试探道:“那你这次回去,是不是……也有什么想法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周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在县城的国营饭店后厨,也干了快一年了。”他慢慢地说,“那地方,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我手脚不停地干著活,耳朵也没閒著。听那些机关里的干部聊天,听他们说深圳,说广州,说政策……有时候他们的话我只听懂一半,但我能感觉到,这个时代,真的要变了。变得……变得我快不认识了。” 他停顿了几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落在周译身上。那目光里有惶惑,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颤抖的渴望。 “小译,我……我不想被落下太多。我不想……不想跟她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铜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吞没,却沉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周译的心口。 这个“她”,无需点明,周译也懂。 “你这回过来,见到霄霄姐了?”周译压低声音问。 周凡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见到了。在她学校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我没敢带孩子去她们学校,怕……怕给她丟人。” 他说到“丟人”二字时,嗓音微微哽住,眼圈悄然泛红。他偏过头去看向窗外,不敢直视周译的眼睛。 “她看到孩子们,就哭了。”他的声音在抖,“她不放心孩子,每个月都省吃俭用地往家里寄钱。那钱,比我在饭店后厨干一个月挣得都多。我知道,那里面有她学校的补贴,可能还有她家里给她的。她自己……她自己肯定没剩下几个钱。在北京这么大的城市,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熬的……” 话音渐渐低下去,带著掩不住的愧疚与无力。 “你们……”周译想问些什么。 “我们没说什么。”周凡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以前在村里,我还能挣满工分,我觉得我能护著她。可现在,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而我呢?还是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泥腿子。这往后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大到……大到我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紧紧攥著茶杯,指节泛白,声音却忽然安静下来:“我就是想著,我不能被落下太多。你说,再过两年,等她毕业了,分了好工作,成了国家干部,正大光明地说要把孩子接走,要让孩子接受好的教育。” “到那时候,我有什么资格拦著?我又拿什么去跟她爭?难道……难道就让孩子们跟著我,一辈子走我的老路,再穷一辈子吗?”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字字泣血。那是一个男人,在巨大的现实鸿沟面前,最深沉的自卑与恐慌。 第150章 我不想被落下(下) 周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如今却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试探,像个怕被否定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那你现在,具体是怎么想的?” 周凡像是终於等到了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小译,你还记得咱们秀水村后面那座荒山吗?光禿禿的,都好多年了。我在想,我想把那座山承包下来,开荒,种一些果蔬。你觉得……这事儿能成吗?” 周译闻言,不禁对周凡刮目相看。 在村里,大多数人还只盯著眼前那一亩三分地,想著如何多打几斗粮时,他竟然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荒山。这不仅仅是胆识,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你想种什么果树?” “我想著,先种柿子树。”周凡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东西好活,不挑地。还有板栗树,也比较耐旱。咱们那儿的山地,就適合种这些。” “想法是好的。”周译点了点头,但隨即又提出了自己的顾虑,“可是,哥,你想过没有?在山上种果树,不是隨便挖个坑埋棵苗就行。” “阳坡、阴坡適合种的树不一样,果树之间的间隔要留多少,怎么防病虫害,怎么引水灌溉,这些都是技术活。最好还是得找个农业专家,帮你仔细规划。” 他说到这儿,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开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咱们那边,这些年谁家缺柴火了,就习惯去那座荒山上砍树。你要是真把山承包下来,村民们没地方砍柴,会不会有人来找你闹事?人心是复杂的。你得想清楚,这件事,你是打算一个人单干,还是想著带上大家一起干?” 周凡愣住了,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些问题,他还真没想得这么深。他只是凭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觉得不能落后,可真正动起手来,困难远比他设想的要多。 周译看著他憨厚而又迷茫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酸楚。 他笑了笑,缓和了语气:“开荒这件事,先不要急。就算你现在立刻开始做,从开垦、育苗到结果,要真正看到成效,少说也得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了。战线太长,风险也太大。倒是另外一件事,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事?”周凡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有没有想过,先从养殖做起?” “养殖?养什么?” 周译的目光,落在了桌边那只沉甸甸的火腿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以先从养猪开始。猪好养,出栏也快。养好了,可以直接卖掉换成钱。也可以……”他看著周凡,一字一句地说道,“像你这样,进行深加工,做成火腿,做成腊肉。” 周凡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是啊!开荒种树见效太慢,可养猪不一样!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风险更小、回报更快的路子! “这个主意好!”他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比我那个开荒的主意,实在多了!” “开荒的成本太大了,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都太多。”周译耐心地分析道,“如果你还想做,可以等养殖这边赚到一些钱,有了稳定的基础之后,再回头去想承包荒山那一块儿。两条腿走路,才更稳当。” 周凡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著周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信赖。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郑重地说道:“小译,这个主意是你出的,那启动的钱,也得你来掏。我……我就当是给你打工的。我出人,出力气,挣了钱都归你,你给我开工资就行。” 这话一出口,他的脸有些发红。那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愿意放下脸面说出的话。 周译闻言,却笑了,他摆了摆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出个钱就算完事了,真正忙前忙后、操心费力的,都得是你。这样吧,咱们也別说什么打工不打工的,就当是合伙干。咱俩四六分,我四,你六。你那份本钱,就算是我先借给你的,以后挣了钱再慢慢还。” “那怎么行!”周凡急了,“怎么也得是你六我四!不,你七我三都行!” “就这么定了!”周译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也知道,我手上还有另外一摊子事情,没有时间和精力放在这边,以后主要还得靠你来撑著。” 周凡看著周译真诚的眼神,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用滚烫的茶水,以茶代酒,重重地和周译的杯子碰了一下。 “小译……其实,我刚开始决定来北京找你的时候,就是想……就是想拉你入伙的。” 周凡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也知道,我身上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本以为要费好大的口舌,甚至写欠条求著你……可没想到,你主动就说了。” 周译看著他,由衷地说道,“其实你今天能来找我,我真的很高兴。真的。你刚才说,你不想被这个时代落下。我觉得,凭你这股劲头,你永远都不会被落下的。” 窗外,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周凡望著铜锅里升腾起的、氤氳的热气,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也在这片蒸腾的雾气中,看到了那个他想要拼尽全力去追赶的、纤细而坚韧的身影。 周译跟周凡分开后,心里还想著刚才的对话。 他带著复杂的情绪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到林知微正站在玄关。 她已经穿好了外套,包挎在肩头,一副急匆匆要出门的模样。 “你回来得正好。”林知微见到他,立刻快步走上前,语气急促,“別换衣服了,咱们得马上去医院。” “怎么了?”周译心里猛地一紧。 “刚才妈从医院打电话回来,大伯住院了。”林知微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外走,“爸已经先过去了,咱们也赶紧过去。” 第151章 大伯住院 林知微和周译神色都有些凝重,还没到病房门口,一阵熟悉的、带著焦急与嗔怪的数落声,已经清晰地穿过虚掩的房门,传了出来。 那是大伯母姜澜的声音,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要不是王秘书发现得及时,给你送文件的时候看你脸色不对,硬拉著你来了医院,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硬扛著,直到晕倒在办公室里?啊?”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再忙,也得按时吃饭!你的胃本来就不好,年轻时候落下的老毛病,自己心里没数吗?现在事情多了,这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 林知微和周译在门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他们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是干部专用的单间,宽敞明亮。 林明远穿著一身蓝白条纹的病號服,半靠在床上,脸色確实有些苍白,嘴唇也缺少血色。他被妻子说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低著头,一副“我认错”的模样。 看到林知微和周译进来,正在气头上的姜澜这才暂时住了口。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林知微的手,像是找到了救兵,连珠炮似地说道:“知微,你们来得正好!快,快来劝劝你大伯!你们这些小辈的话,他兴许还能听进去几句。这人一忙起来,就跟不要命了一样,连吃饭都忘了,这哪儿成啊!” “大伯母,您先別急,消消气。”林知微连忙安抚著她,又走到床边,关切地看著林明远,“大伯,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让你们跟著瞎担心。”林明远勉强笑了笑,想表现得轻鬆一些。 林寧远语气里也满是关切:“大哥,我觉得大嫂这次说得真对。人是铁,饭是钢,这可是老话。工作是永远都干不完的,你把身体累垮了,那才是真的耽误事啊。” 话音刚落,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许茹和林知行、陈书艺两口子一起走了进来。许茹穿著一身白大褂,手里还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检查报告。 “检查结果出来一部分了。”许茹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林明远的气色,然后將报告单递给了林知行。 她皱著眉头说道:“还有一项检查结果没出来,但医生判断,八九不离十是急性胃溃疡,而且糜烂面不小。大哥,你这回可真得注意了,再这么折腾下去,下一步就是胃穿孔,那可是要命的。” “你听到了没有!林明远!”姜澜一听“胃溃疡”这几个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高了八度,“医生都这么说了!大家都在说你,你到底听不听!” “好好好,我听,我听。”林明远见状,立刻举手投降,態度诚恳地认错,“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不对。我保证,以后一定按时吃饭,再也不敢了。” 林知行看著父亲虚弱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受,开口解释道:“爸也是刚从南边出差回来,这一个多月,跑了好几个地方,估计一路上就没怎么正经吃好过饭。” 林明远点点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唉,时间紧,任务重啊。底下那么多项目等著审批,那么多工程等著开工,我这……压力太大了,有时候是真的吃不下,根本没胃口。” “大哥,你这个想法可不行。”许茹严肃地纠正道,“胃是典型的情绪器官,你越是压力大,精神紧张,胃酸就分泌得越不正常。你不能老拿压力大当藉口不吃饭,这是恶性循环。” 一屋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著。 正说著,姑姑林疏影和姑父傅肖云也急匆匆地赶来了。傅肖云今年刚刚结束了多年的驻外工作,以后可以常驻北京了 。 两人一进门,就听到许茹在说“压力大”这几个字,傅肖云是个爽朗的性子,立刻就接上了话:“怎么了这是?我这刚进门就听见说压力大。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林疏影则快步走到林知行身边,拿过他手里的检查单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 傅肖云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一针见血地说道,“要我说啊,你们建委管的事情也实在是太多了,太杂了!大哥你不压力大,谁压力大?现在全国上下,多少基础建设项目要上马。” “从立项审批,到物资分配,再到工程调度,哪一样不得你们管?我看报纸上说,今年光是东南沿海那边上报的项目就有几百个。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姜澜听了妹夫的话,像是找到了知音,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你大哥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认死理,又是个爱较真的。什么事都想亲力亲为,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紕漏。我说话他现在是不听了,你们可得好好劝劝他。” 林疏影看完检查单,走到床边,看著大哥憔悴的面容,心疼地说道:“大哥,不管工作多重要,都得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啊。你看看,你这才刚一住院,我们这一大家子,老的少的,都得把手里的事放下往医院跑,你也多为孩子们想想。” 她转头问林知行:“医生怎么说?要住院几天?” “至少五天,观察治疗。”林知行回答道 。 “那不能让大嫂一个人在这儿守著。”林疏影立刻做了决定,“我们轮流来吧,大家分分工。” “不用,不用!”姜澜连忙摆手,“你们一个个都忙,工作都重要。这儿有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那哪儿行啊!”许茹第一个反对,“大嫂,你一个人守著,白天晚上的,不得累坏了?照顾病人最熬人了,必须得轮流来。” “妈,二婶说得对。”林知行作为家里的长子,主动站出来承担了统筹安排的责任。 他思索了一下,条理清晰地说道:“我看这样吧,我来安排。晚上需要熬夜,就辛苦我和周译两个年轻人。” “白天呢,就由我妈和二叔先照看著。你们有空的时候,就白天过来替一下我妈和二叔,让他们也能喘口气。晚上就我们俩来,你们就別跟我们抢了,我们年轻,熬得住。” “对,”周译立刻附和道,“晚上就我跟大哥来。”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考虑到了每个人的情况,大家都没有意见。姑姑林疏影点点头,对两个年轻人说:“行,那就这么定了。那你俩晚上要过来值夜,现在就先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 於是,周译和林知行便先同大家告辞,离开了病房 。 两人走出住院部,林知行拿出车钥匙,跟周译说:“我就不绕路回家了,直接去你们那儿吧,稍微眯一会儿。晚上咱俩再一块儿过来,也方便。” “行,没问题。”周译点了点头。 第152章 林知谦的变动 林知谦跟周译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孩子们呢?”林知谦环顾著空旷的四周,脱下外套隨手搭在臂弯里,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平时这个时间,家里应该很热闹才对。 “安安和南南今天去我爸妈那边了。”周译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解释道,“我妈早上特地过来接的,说是天气好,想带他们去动物园看看新来的大熊猫。攸寧的话,应该还在老师家里学英语。” “攸寧不是才上初一吗?”林知谦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周末还要去补习?现在孩子的学业都这么紧张了?” “不是补习,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想学的。”周译解释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欣慰。 “学校里教的那些基础英语,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基本上都掌握了。我母亲就给他找了一位外国语大学的退休老教授,专门带著他学,算是开小灶吧,每周末过去学一天。” 林知谦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周译说的“母亲”是闻舒窈。 “哥,你要不要先去房间休息会儿?”周译直起身,看著林知谦那张写满了疲倦的脸,关切地说道,“从医院出来,你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睡不著。”林知谦摇了摇头,径直走到沙发旁,將自己重重地陷了进去。 他抬手捏了捏鼻樑,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事儿,闭上眼也安生不了。你给我泡壶浓茶吧,我们哥俩聊一会儿。” “行。”周译没有勉强他,“你要普洱还是龙井?” “普洱吧,提神。” 周译走向厨房,很快,橱柜里传来取茶叶罐和茶具的轻微碰撞声。 林知谦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 他想著父亲住院的事,还有自己工作上的变动,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但大脑的神经却异常兴奋地紧绷著,一刻也不得放鬆。 周译端著一套茶具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知谦双目紧闭,眉头深锁,眼瞼下方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那是一种被焦虑和疲惫长期浸泡后留下的痕跡。 周译將茶具放在茶几上,用开水烫过茶杯,然后將一小块普洱茶砖投入壶中。沸水冲入,一股醇厚的、带著陈年气息的茶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看著林知谦,忍不住低声问道:“哥,你最近是不是特別忙?” 林知谦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的工作,有变动了。” 周译正往两个小巧的茶杯里倾倒茶汤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著他,没有追问,只是等待著下文。 “上个星期,部里的领导已经找我谈过话了。”林知谦接过周译递来的茶杯,杯壁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凉的手指有了一丝暖意。他吹了吹杯口氤氳的热气,“定了,要调到外贸部去。” “外贸部?”周译確实有些意外。他知道林知谦一直在商业部工作,而且做得顺风顺水,是年轻一辈里重点培养的对象。 “从商业部到外贸部,这是……升了?” “级別没变,算是平调。”林知谦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浓郁的茶汤顺著喉咙滑入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让他混沌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但肩上的责任,比以前重太多了。” 他靠回到沙发上,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间:“你是做生意的,应该比我更敏感。未来几年,国家的进出口业务,肯定会呈几何级数增长。现在,一年两次的广交会,几乎是我们对外进行贸易的唯一窗口。但这,是远远不够的。” 周译认真地听著,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为他续上茶。 “上面的意思是,明年开始,我们要更深入地与整个世界经济体系接轨。”林知谦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不是一句空话。比如说,我们要爭取恢復在一些重要国际经济组织,像是世界银行、国际货幣基金组织的合法席位。这些工作都需要大量专业的人才去做调研、谈判。而我们现在,这方面的人才储备,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所以,外贸部要进行改革?”周译若有所思地问。 “不只是改革,是要转变职能。”林知谦沉声说道,“你看看现在,所有的进出口贸易,都必须通过外贸部下属的那些国营外贸公司来进行,手续繁琐,效率低下,已经严重跟不上形势了。” “接下来的方向,是会尝试著向部分沿海省份,下放一部分的外贸经营自主权,鼓励它们自己去探索新的外贸方式,盘活经济。” 周译若有所思:“这確实是个大变革。” “所以,就需要我们这些所谓的『新鲜血液』。”林知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算是被选中去衝锋陷阵的一个。说是平调,可谁都知道,这是把我扔进了一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战场。” “这是好事啊,哥。”周译安慰道,“这恰恰说明了,上面的领导非常看重你的能力,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是好事,但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林知谦长嘆一口气,“我在商业部待了这么多年,熟悉的是国內市场的宏观调控,是如何计划和分配。” “可对外贸易,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要面对的是一群完全不按我们牌理出牌的外国商人,要遵守的是一套我们闻所未闻的国际规则。这里面要重新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这两天一想起来,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谈回了医院里的事情:“其实,今天在病房里,姑父说的那番话,虽然糙了点,但理不糙。爸那边,建委管的事情確实是太多了,职能过於集中,也管得太细了。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动工,要盖几十个章,这不是开玩笑。” 周译点了点头:“主要是跟其他部委之间,存在著职能交叉。同一件事,好几个部门都想管,结果就是互相掣肘,谁也拍不了板,办事的效率自然就低了。” “没错。”林知谦看著周译,眼神变得格外深沉,“所以你看著吧,今天面临挑战的人是我,明天,或许就轮到父亲了。” 两人正说著话,门锁传来“咔噠”一声轻响,林知微回来了。她手里拎著好几个网兜,里面装著新鲜的蔬菜和肉。 “你们俩怎么一脸严肃的?聊什么国家大事呢?”她笑著走进来,將菜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 “没什么。”林知谦摇了摇头,不想让妹妹也跟著担心。 “我回来给你们做晚饭。”林知微一边说,一边系上围裙,“一会儿你们去医院的时候,给大伯和大伯母也带一份过去。” 周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买回来的菜,有鱼有肉,还有几样青翠的蔬菜。 “这些菜……大伯他能吃吗?” “我特地问过医生了。”林知微有条不紊地开始择菜,“医生说,大伯这两天最好是吃一些容易消化的流食,別的不能乱吃。我准备单独给他熬一锅小米粥,再烫点青菜末。这些,是给你们俩,还有大伯母吃的。” “我来吧。”周译说著,也走进厨房,熟练地开始处理那条鱼。 林知谦没有动,他倚在厨房的门框上,静静地看著小夫妻俩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默契地忙碌著。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勾勒出一幅平凡而又温馨的画面。 这幅画面,让他那颗因未来的重压而躁动不安的心,奇蹟般地平静了下来。 “那些米饭,够吃吗?”他看到林知微正在往锅里添米,隨口问了一句。 林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著说:“应该够了吧。我晚上不在家吃,约了素素。” 林知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觉得这一刻的安寧,是如此的珍贵。 第153章 素素的新恋情 冬日北京的夜风,刮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林知微裹紧了身上的黑色羊毛大衣,快步走在北京展览馆的建筑群中。 推开老莫餐厅的大门,熟悉的手风琴声立刻飘了过来。 这家莫斯科餐厅,是这个年代最高档的西餐厅之一。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掛著华丽的水晶吊灯,墙上掛著巨幅的苏联油画。 林知微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正坐在靠窗位置,对她用力挥著手的好友程素素。 “来得正好,我也是刚坐下没多久。”素素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藏不住的、发自內心的笑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她打量著好友,从她亮晶晶的眼睛,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都透著一股显而易见的喜悦。 林知微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电话里就神神秘秘的,跟我说有好事,到底是什么好事啊?还特地约在老莫这种地方。” 她这话並非夸张。老莫的人均消费,在十块钱上下,这几乎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了。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算得上奢侈消费了。一般人家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大喜事要庆祝的时候,才会咬咬牙来一次。 “今天我请客,你隨便点。”素素將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菜单推到她面前,脸上带著神秘兮兮的笑容。 一位穿著白衬衫、黑马甲,打著领结的標准装扮的男服务员,走了过来,彬彬有礼地站在桌边,等待著她们点单。 她们也没有多看,直接点了老莫最经典的几道招牌菜:红菜汤、奶油烤杂拌、罐燜牛肉,还有一道金黄酥脆的基辅鸡卷。 “再来两杯格瓦斯。”素素对服务员补充道。 “差不多了,不够的话我们再加。”林知微微笑著合上菜单,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素素那张焕发著神采的脸。 她忽然来了兴致,故作深沉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煞有介事地打量著对方:“你先別说,让我来猜猜看。” 素素被她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逗笑了,索性也配合著她:“好啊,那你猜。” 林知微摸著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表情……我知道了!” “是不是谈恋爱了?” 程素素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指著林知微,上气不接地说道:“林知微,我看你明天就可以去弄一副蛤蟆镜,直接去前门大街摆摊儿算命了!见著姑娘就拉著人家的手,『姑娘,我看你印堂发亮,面带桃花,最近必有喜事临门啊!』” “那就是说,我猜对了?”林知微兴奋地抓住她的手,“真的啊?快跟我说说,什么时候的事?对方是谁?我认识吗?你们怎么认识的?” 红菜汤端上来了,浓郁的汤色配著一勺酸奶油,香味扑鼻。 “他是电影学院的。”素素舀了一勺汤,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哇,未来的电影明星啊!”林知微眼睛发亮,“是不是很帅?” 程素素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他是导演系的。” “啊,那就是未来的大导演了!”林知微更感兴趣了,“怎么认识的?” 这时,奶油烤杂拌也上桌了,金黄色的芝士表皮在灯光下滋滋作响,浓郁的奶香瞬间四溢开来。 素素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才边吃边说:“说起来,其实也挺巧的。他跟我们班上的一个男同学,以前是在內蒙古同一个地方插队的知青。今年秋天的时候,我们那个同学心血来潮,组织班上的人一起去爬长城,就把他也给叫上了。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一见钟情?”林知微追问道。 “那倒没有。”素素的脸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就是……觉得跟他聊天,特別投机。” “他那个人,看起来有点不苟言笑,酷酷的。但一聊起天来,你才发现,他脑子里装了那么多有意思的东西。他特別有想法,尤其对电影,有自己非常独特深刻的理解。” “我们聊了很多,从电影聊到文学,从文学聊到人生。”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吗?他看过的书特別多,不光是电影理论,还有哲学、歷史、诗歌。跟他聊天,总能学到新东西。” “他总说,艺术来源於最真实、最激烈的情感碰撞。一个导演,必须像海绵一样吸收生活,要去爱,去恨,去体验一切极致的情绪,甚至要去经歷痛苦和背叛,这样才能拍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 林知微静静地听著,心中为好友感到喜悦的同时,却没来由地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几乎抓不住的不安。 素素描述的,是一个充满了激情与才华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標准的文艺青年。这样的人无疑是迷人的,但那种將“体验一切”奉为圭臬的论调,无疑是跟林知微的人生观相悖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窗外偶尔驶过的一道车灯光影。她立刻在心里失笑,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或许是婚姻生活让她变得过於务实和保守了。 热气腾腾的罐燜牛肉被端了上来,装在小小的褐色陶罐里,揭开盖子,牛肉被燉得酥烂入味,里面的土豆绵软,胡萝卜甜糯,香气扑鼻。 “而且,”素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性的温柔,“可能是因为我们都下过乡,都有过相似的经歷吧。很多事情,不用说透,彼此就能明白。我跟他说了我过去的一些经歷,他都能理解。” 林知微静静地听著,心中也不由得为好友感到高兴。她能从素素的讲述中,感受到那份深刻的、灵魂层面的共鸣。 “素素,”林知微说道,“什么时候有空,带出来给我们见一下?我叫上周译,咱们四个人一起吃个饭。” “等他回来吧。”素素说,“他去剧组实习了,要两个月才回来。” 最后一道基辅鸡卷也上桌了,炸得金黄酥脆的外壳,包裹著鲜嫩的鸡肉,用刀轻轻切开,滚烫的黄油便汩汩地流淌出来,香气诱人。 林知微举起了手中的格瓦斯杯,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正冒著细小的气泡。 “来,为了你的爱情,乾杯!”她真诚地看著素素,“我真的为你感到开心,素素。你这么好,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好的爱情。” “叮”的一声,两个玻璃杯在空中清脆地相碰。两人相视一笑,將杯中的格瓦斯一饮而尽。那股混杂著麵包发酵香气的、独特的酸甜味,瞬间在口中散开。 “哎呀,別搞得这么煽情嘛。”素素的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遇到一个……这么合適的人。” 放下杯子,她的表情又变得认真了起来:“不过,我跟家里人说起这事的时候,我爸妈的反应……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怎么了?”林知微立刻问道。 “他们倒不是反对,就是觉得……搞电影的,不太稳定。” “他导演系毕业,应该可以分配进电影製片厂吧?那可是铁饭碗啊。”林知微有些不解。 “话是这么说,但想留在北京的电影製片厂,太难了。大部分都得分配到外地的厂里去。” “这倒也是实际问题。”林知微理解地点头。 素素嘆了口气,“不过,我还是想试一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你的人,太不容易了。物质条件可以我们两个人以后一起慢慢创造,但这种心灵上的契合,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而且,”她笑了笑,“现在政策在变,文化市场在开放,电影行业的前景应该会越来越好。我相信,他那么有才华,一定能拍出好作品的。” 她们继续吃著,聊著,笑著。 青春正好,未来可期。 第154章 新年礼物——邮票 年关將近,北京的天气越发寒冷,林知微和周译刚结束期末考试,正式放了寒假。两人都考得不错。 傍晚,许茹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脱下厚重的棉衣,搓著冻红的手。 “今天冷死了,零下十几度。”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暖气片旁边暖手。 “妈,喝点热茶。”林知微递过去一杯刚泡好的茶。 她喝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正在客厅另一头,戴著老花镜认真看报纸的林寧远说道:“对了,寧远,我问你个事儿。你要不要买几张邮票?是今年新发行的生肖邮票,猴年的。” 林寧远闻言,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生肖邮票?哦,我好像在报纸上看到了相关的报导,说是为了迎接八十年代,特地发行的。这应该是咱们国家第一次发行生肖主题的邮票吧?” 他一直都有集邮的雅好,这个习惯从年轻时就养成了。 在他的书房里,有好几本厚厚的集邮册,从解放区发行的珍贵邮票,到建国后发行的各类普通邮票和纪念邮票,他都精心收集了不少。 这既是他的兴趣,也是他记录时代变迁的一种独特方式。 还没等林寧远明確表態,一旁的林知微,在听到“生肖邮票”、“猴年”这几个关键词时,身体却像是被一道电流瞬间击中。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生肖邮票……猴年……1980年……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后世那个创造了无数財富神话,被誉为“邮票之王”的大名鼎鼎的“庚申猴票”吗?! “妈,买!”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许茹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抢答式的反应弄得一愣,诧异地看著她:“买?你也喜欢集邮?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我……我这不是最近才刚开始感兴趣的嘛。”林知微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狂跳的心臟,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 她记得,这枚面值仅为八分钱的邮票,在几年后,价格一路狂飆,单枚的价格就超过了一万。 八分钱一张的邮票,在这年代,这价格可不便宜。都够吃一顿早餐了,现在人均工资一个月也才三十来块钱,除了写信必须用邮票,很少有人愿意花钱集邮。 许茹说:“你们张阿姨在邮局工作,她正发愁呢,这新发行的猴票,猴子是黑的,除夕那天正式发售,正好赶上过大年。好多老百姓都觉得,这黑色的猴子不吉利,大过年的,谁愿意往信封上贴个黑乎乎的东西啊,多晦气。” 林知微在心里疯狂点头,对!对!就是这样!这正是“庚申猴票”后来能够价值连城的重要原因之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设计和顏色在当时不討喜,再加上发行量原本就计划得很少,导致当时根本不受欢迎,许多邮局都卖不出去。因此,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她们邮局有销售任务,”许茹继续说,“现在都是作为硬性指標分配给各单位,有些地方甚至搞搭售——你必须买一张猴票,才能买其他热门的邮票。” 林寧远听了,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扶著眼镜说道:“这帮人,眼光还是短浅了些。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咱们国家发行的第一套生肖邮票,开山之作,意义非凡。而且,这邮票的设计师,可是大名鼎鼎的黄先生。光是衝著黄先生的名头,这张邮票就绝对有收藏的价值。” 林知微在心里激动地给自己的父亲点了一万个赞——爸爸还是识货的啊!简直是英雄所见略同! “妈!您快去问问张阿姨,我们家多买一些!”林知微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动,她站起身,走到许茹身边,“爸爸说得太对了!黄先生的作品,第一套生肖邮票,这两个名头加在一起,以后一定会有非常高的收藏价值的!” “多买一些?”许茹被女儿的热情给惊到了,“买那么多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当然有用啦!”林知微立刻找出了一个听起来天衣无缝的理由,“过年了,咱们走亲访友,送这个多有新意啊!比送那些糖果点心有文化內涵多了。再说了,我们还可以给安安、南南都留上一些,等他们长大了,这就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她转头,看到正在旁边书桌上认真写作业的叶攸寧,立刻对他说道:“攸寧,林老师也给你买几张。你可得听我的话,一定要好好地留著,用个小本子夹好,千万不要弄丟了,更不要拿去贴信用了,听见没有?” 叶攸寧虽然不明白一张邮票为什么会被林老师说得这么郑重其事,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周译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他总觉得,知微今天对这个猴票的热情,有些超乎寻常。 除夕下午,林家一大家子,都按惯例聚在了大伯林明远的家里,一起包饺子,准备年夜饭。 屋子里暖意融融,充满了欢声笑语。依旧是往年的传统,饺子馅还是由大伯林明远亲自来调。 大家则围坐在一起,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孩子们则在旁边追逐打闹,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林知微因为上午特地跑了一趟邮局,所以过来得晚了一些。她一进门,就从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沓崭新的、用小红纸袋分装好的邮票。 “来来来!”她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给大家准备的新年礼物,一人一张,每个人都有份哦!” 她笑著,从大人到小孩,一个不落地分发了下去。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她上午刚刚从邮局买来的“庚申猴票”。 “哟,这是邮票啊。”傅景接过去,好奇地看了看,“这猴子画得还挺精神。正好,我过两天要给同学写信,可以用上。” “不行!”林知微立刻制止了他,一脸严肃地说道,“小景,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你怎么能拿去用掉呢?必须得好好留著,这是纪念品!” 姑姑林疏影说:“行,行,听我们知微的。这是知微的一片心意,我们都好好地留著,不拿去用。” 陈书艺也笑著说:“我们单位工会前两天也发了这个,一人两张,大家都说这黑猴子不好看。不过话说回来,这怎么也是头一回发行这种生肖邮票,確实应该留著当个纪念。” “嫂子说得对!”林知微立刻找到了盟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我爸可是几十年的老集邮人了,他的眼光还能有错?听他的,准没错!” 被女儿突然点名的林寧远,端著茶杯,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他怎么总觉得,女儿对这邮票的兴致,比他这个正儿八经的集邮爱好者还要高得多呢? 林知微可不管別人怎么想,她看著被家人们拿在手里,甚至有些不被重视的小小邮票,心里却乐开了花。 她想,你们现在就隨便放著吧。等再过个十几年,你们就会知道,你们今天拿在手里的,可不是一张小小的邮票,到那时候,你们再来好好地谢谢我这个“送財童子”吧! 第155章 夜晚的思绪 回到家之后,林知微將那几叠东西郑重地放在书桌上。 她解开上面綑扎的细麻绳,將牛皮纸一层层地揭开,露出了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一整版一整版的“猴票”。在灯光下,那些红底黑猴的小小方格,仿佛带著一种神秘的魔力。 周译看著眼前这颇为壮观的景象,不由得失笑:“你这是把邮局给搬空了?到底买了多少啊?” “这可都是8*10的大版猴票!” “我今天跑了两家邮局,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套!” 周译看著妻子那副心满意足的“小財迷”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拿起其中一版,仔细地端详著。邮票上的那只猴子,眼神灵动,毛髮纤毫毕现,確实是一件难得的艺术品。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小小的邮票,挑眉问道:“说吧,你这笔『巨额』投资,预计未来的回报率是多少?能升值个十倍吗?” “十倍?”林知微闻言,神秘地对他眨了眨眼,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轻轻摇了摇。 “格局小了啊,周同志。”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呢,你就姑且当它是十倍吧。再多,我怕说出来会嚇到你。” 说完,她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邮票重新用牛皮纸包好,准备找个最安全的地方珍藏起来。 她一边忙活著,一边对周译说:“不行了,不行了。周译,你赶紧把这些东西给我藏到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不然我现在,是什么都不想干了。” 周译捏了捏她的脸颊:“瞧把你给能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想著退休了?” “还说自己什么都不想干了,”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揶揄,“放假这段时间,你可是一点儿也没閒著啊?” 確实,这个寒假林知微异常忙碌。 程素素的新男朋友陈牧给她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陈牧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通过素素了解到“花间集”后,又在报纸上看到了劳尔先生大秀的报导,便將林知微引荐给了一位正在筹备新片的製片人。 电影的女主角是位归国华侨,家境优渥,见过世面。剧组需要大量既符合人物身份,又能体现国际潮流的服装。 “三十多套戏服,要求每一套都要有特色。”製片人在会面时说,“我们看过你们的设计,很符合我们的需求。” 这对於刚刚起步的“花间集”来说,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林知微跟关奶奶和娜娜商量过后,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份工作。 而且,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將这次三十多套服装的设计工作,完全交由娜娜来主导完成。她希望通过这个项目,让娜娜能够真正地独当一面。 这几天,她嘴上说著放假,其实一天也没閒著,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电影的导演和製片人反覆沟通,从剧本细节到人物性格,再到每一套衣服的风格和色彩搭配,事无巨细。 夜渐渐深了。 两人洗漱完毕,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周译很快就有了睡意,但林知微却毫无困意,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小马达在嗡嗡作响。 她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的枕头上滑下来,自然而然地將头枕在了周译结实的臂弯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在想什么?还不睡?”感觉到怀里人的辗转,周译睁开眼,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穿过她的长髮。 “在想……很多事情。”林知微的声音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用指尖无意识地在他的小臂上画著圈。 林知微抬起头,在窗外透进来的、朦朧的月光中,望著周译深邃的眼睛,轻声说道:“周译,我们每周四晚上,不是都在一起追中央台的那部叫《大西洋底来的人》的电视剧吗?” “嗯,记得。” “里面有一句台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囈,“麦克·哈里斯对伊莉莎白博士说:『你知道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无知。』” “以前,我总觉得,凭著我脑子里那些关於未来的碎片化的信息,我可以在这个时代里活得游刃有余。” 她自嘲地笑了笑,“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所知道的,不过是沧海一粟。我只知道一些最终的结果,却对过程中的细节和缘由一无所知。” “就像猴票,如果不是我妈无意中提起,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到底什么时候发行,我甚至可能会因为忙碌而彻底错过这件事。我的那些所谓的『先知』,其实充满了巨大的漏洞和盲区。” 周译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不安,他收紧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下巴,轻轻摩挲著她的额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去安抚她。 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响起,“我也有同感。我做的事情越多,接触的人越广,就越发现自己的渺小。但这,”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也正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因为无知,我们才会有探索的欲望;正是因为世界广大,我们的人生才会有无限的可能。不是吗?” 他低下头,准確地找到了她的唇,印上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良久,他才微微离开,鼻尖抵著她的,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事,那会很无趣。我们只需要,像现在这样,一起去经歷,一起去学习,就够了。” 林知微心中的焦虑渐渐平息。是啊,即使她知道一些未来的片段,但生活的精彩恰恰在於那些意外和惊喜。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重要的不是知道一切,而是珍惜当下,把握机会。”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周译故意问。 “睡觉。” 林知微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在周译的怀抱中渐渐安心。 第156章 孩子们的教育 除夕在林家过得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围著包饺子吃年夜饭。 初一这天,他们自然要去灯市口。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林知微就被闹钟叫醒了。 她挣扎著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著窗外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看清了时钟上的指针。 “起床了。”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身边睡得正沉的周译,“该去爸妈那里拜年了。” 周译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噥,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眼缝:“嗯……这么早?” “初一拜年,当然要早。”林知微已经起身穿衣服,“快点,还要叫孩子们起床。” 叫醒两个孩子可不容易。安安紧紧地抱著她的小被子,任凭妈妈怎么说,就是不肯鬆手,嘴里还嘟囔著“我还要睡”。南南更是乾脆,直接翻了个身,用小屁股对著他们。 “宝贝们,听话,快起床了,要去给爷爷奶奶拜年了。”林知微俯下身,用最温柔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哄著,“拜完年,爷爷奶奶会给你们发红包哦。” “红包”这两个字,仿佛带著某种神奇的魔力。原本还在梦乡里徜徉的南南,立刻睁开了眼睛,一骨碌坐了起来:“真的吗?有红包?” “当然是真的。”周译见状,笑著走上前,直接將儿子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有了红包,你就可以去买你心心念念的那些小鞭炮了。” 一家四口在匆忙和笑闹中,总算是洗漱完毕。他们各自裹上家里最厚实的棉衣,戴上帽子和围巾,將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北京冬日的清晨,冷得纯粹而又直接,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团清晰可见的白雾。 当他们抵达灯市口的四合院时,天色才刚刚放亮。 周译熟练地用钥匙打开了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屋檐下掛著的几盏大红灯笼,还亮著温暖的光,在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喜庆。 “爸妈应该起了吧?”林知微小声说。 推开正房的门,果然,周容与和闻舒窈都已经起床了,正在客厅喝茶。 “爷爷!奶奶!新年好!”安安和南南一进门,就立刻按照爸爸妈妈在路上教的,迈开小短腿,跑到两位长辈面前,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恭喜发財,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两个小傢伙还学著电视里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將两只小手抱拳,弯腰作揖,那可爱的模样,瞬间就將闻舒窈的心给融化了。 “哎哟,我的乖孙孙!”闻舒窈笑著將两个孩子一把拉到身边,左拥右抱,在他们粉嫩的小脸蛋上一人亲了一口。 “你们来得太早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还不到七点,“我们家就这么几个人,过年没有起早这个传统,不用过来这么早的。” 听到这话,安安立刻扑到奶奶怀里,撒娇道:“奶奶,困困。” 小傢伙把脸埋在奶奶怀里,闭著眼睛,一副要继续睡的样子。 闻舒窈心疼地摸摸孙女的头:“是不是昨晚睡太晚了?” “一年就这么一天。”周译在父亲对面坐下,“大年初一拜年,稍微起早一点,没什么。这是规矩。” 周容与点点头,从书房里拿出了四个厚厚的、崭新的红包。 “来,新年好。这是给你们的。”他將红包递了过去,两个给了欢呼雀跃的孩子,另外两个,则分別递给了周译和林知微。 林知微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爸,我们……我们也有啊?” “在我们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孩子。”周容与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容,“只要我们还在,你们就都有红包。” 早饭过后,陆续有几拨人过来拜年,周容与也带著周译,出门去几位老领导家里拜年。 “妈,中午咱们怎么吃?要不要我提前准备些什么?”林知微问道。 “不用。”闻舒窈笑著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今天啊,你们都有口福了。你爸说了,他今天亲自下厨。” 林知微这回是真的震惊了。这两年多,就只在去年中秋,吃过一回公公周容与亲手做的菜。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味道是真的不错,尤其是那道糖醋排骨,酸甜適口,肉质软烂,堪称一绝。没想到今天,竟然能有幸再次品尝到。 正说著,父子俩就拜完年回来了。 周容与脱下外套,一边挽著袖子,一边对大家说:“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做几个家常菜,也算是討个新年的好彩头。” “我给爸打下手。”周译立刻跟了上去。 闻舒窈拉著林知微的手:“来,咱娘俩就在旁边看著。让他们爷俩儿忙去,咱们喝茶聊天。”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周容与系上围裙,开始准备食材。周译在旁边洗菜、切葱姜蒜,父子俩配合默契。 闻舒窈问起林明远的身体。 “已经恢復了。”林知微说,“医生说要注意饮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糊弄了。现在大伯母盯得紧,每日三餐都有人监督他吃饭。” “那就好。”闻舒窈鬆了口气,“人上了年纪,身体最重要。工作再忙,也要注意健康。” 午饭很快就准备好了。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清燉牛肋条、干炸丸子、醋溜白菜,还有一条色泽红亮的红烧鱼。 “来,都尝尝,这个红烧鱼是你们父亲的拿手菜。”闻舒窈招呼著大家动筷。 下午,隔壁徐家的孙子来找安安和南南一起玩。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点儿也不怕冷,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追著皮球,蹦蹦跳跳,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闻舒窈看著院子里嬉闹的孩子们,目光变得格外温柔。 她忽然开口问周译和林知微:“你们俩有没有想过,开春了,要不要把安安和南南送到幼儿园去?” “现在就送吗?会不会有些太早了?”林知微有些犹豫。 “我也觉得,可以再晚一年。”闻舒窈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精力旺盛,正是好玩的时候。说实话,就算送到幼儿园,也就是找个地方,让老师带著他们玩,保证安全而已,学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其实他们现在这个年龄段,正是『语言爆发期』。他们对语言的吸收能力,是成年人的好几倍。与其把他们送到幼儿园里,跟著一大群孩子跑闹,还不如就留在家里,让他们多学几门语言。” 闻舒窈的这番话,让林知微深受触动。她以前从未如此深入地思考过孩子的早期教育问题。 “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找几位老师,可以尝试在家里进行早期的语言启蒙。” 她看著院子里跑得小脸通红的孙子孙女,继续说道:“现在国家正在开放,以后,跟世界交流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让他们从小就接触不同的语言,不仅是为了多掌握一门技能,更是为了打开他们的视野和格局。这对他们未来的成长,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林知微听完,心中对婆婆充满了由衷的敬佩。这份远见和用心,让她自愧不如。 晚上,一家人从灯市口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许茹正坐在沙发上,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灿烂的笑容。 “妈,这是有什么大喜事啊?看您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林知微笑著问道。 “大喜事!” “是不是哥要回来了?”周译猜测道。 本来过年林知行说要回来探亲,结果前几天又来了电话,说部队里有临时任务,回不来了。 “不是,”许茹摇了摇头,“是你们的舅舅,要从英国回来了!” 第157章 舅舅回来了 当你独自一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时间往往会变成最模糊、最没有意义的概念。 对於许荆来说,这些年在异国他乡的日子,就是如此。 伦敦的雾,泰晤士河的潮汐,海德公园的四季更迭,一切都按照一种亘古不变的节奏循环往復。 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没有什么变化,昨天和今天,去年和今年,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区別。 然而,当他今天推开家门,看到两个妹妹,如今都已两鬢染霜,繫著围裙,眼眶泛红地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的时候,他才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残酷的现实猛然击中。 原来,在他感觉时间静止的时候,岁月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流逝了这么多年。 他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许荆张开双臂,將两个妹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那一刻,隔著衣料,他能感受到她们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拥抱,承载了太多东西:有久別重逢的狂喜,有多年未尽兄长之责的愧疚,有对彼此人生缺席的遗憾,更有千言万语都无法道尽的、血浓於水的深切思念。 “哥,你……你没怎么变。”许茹强忍著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將脸埋在大哥宽厚的肩膀上,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哽咽了。 “是啊,大哥看上去,比我还显年轻呢。”一旁的林寧远笑著打趣道,试图用一句玩笑,来缓解这略显凝重的气氛。 许荆鬆开妹妹们,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妹夫林寧远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真诚与感激:“这些年,这个家,多亏了有你,谢谢。” 这声“谢谢”,他说得发自肺腑,他是真的感激。 无论是父亲最后那段最艰难的时光,还是小妹许芸遭遇婚变、人生最风雨飘摇的时候,都是林寧远这个妹夫,像一棵沉默而坚韧的大树,在身边坚定地支撑著一切。 作为远走他乡多年的长兄,他心里有愧,因此也更懂得这份付出的珍贵。 这时,林知微和悠悠走了出来,许荆的目光落在两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外甥女身上,她们不再是记忆中扎著羊角辫、穿著花裙子的小姑娘。 他的心里又是一阵发酸,一种身为长辈却错过了她们整个成长过程的巨大失落感涌上心头:“这要是在外面的大街上碰到,我恐怕都认不出来了。” “舅姥爷!”还没等林知微和悠悠开口,两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她们身后冲了出来,像两颗小炮弹一样,一左一右地抱住了许荆的大腿。 安安和南南一点儿也不认生,他们知道,这位刚刚见面的舅姥爷,就是源源不断地给他们寄来各种新奇玩具的“主要供应商”。 许荆被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小傢伙逗笑了。他弯下腰,轻而易举地一手一个,將他们抱了起来。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带著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快乐。被这份天真无邪的笑闹包围著,刚进门时那份压抑在心头的感伤,渐渐被驱散,心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温暖。 就在这时,周译回来了。他手里还拎著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上面印著“全聚德”三个醒目的红字。 许荆抱著孩子,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他看见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时,即便心里早已从妹妹的信中得知了一切,做好了准备,但在真正面对的这一刻,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复杂。 “舅舅,您好。”周译走上前,將烤鸭放在桌上,然后对著许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的神情坦然而真诚,没有丝毫的闪躲。 许荆沉默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过了足足两秒,许荆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周译吧?” “我是周译。” “好了好了,都別站著了,饭菜都好了,先吃饭,先吃饭!”许茹连忙走过来打圆场,將这段略显尷尬的初见揭了过去 。 今天是特地为许荆准备的接风宴,做的是他最爱吃的春饼 。 一张张手工烙出的饼皮,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又软韧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劲道。 配菜更是丰盛,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切得薄厚均匀、晶莹透亮的酱肘花; 用甜麵酱炒得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京酱肉丝; 用豆芽、韭菜、粉丝和鸡蛋丝一同清炒、口感清爽的炒合菜; 金黄蓬鬆的葱炒鸡蛋; 酸辣开胃的熗炒土豆丝; 还有切得整整齐齐、脆生生的黄瓜条和萝卜丝。 桌子中央,还摆著几只小碟,分別盛著地道的六必居甜麵酱和切得细如髮丝的葱丝。 再加上周译刚刚从全聚德买回来的、还冒著热气的烤鸭,片成薄片,皮酥肉嫩。 这顿春饼宴,算是齐全到了极致。 “大哥,快尝尝看,这些菜,可都是按著你当年最爱吃的口味做的。”许芸笑著招呼道。 许荆点了点头,他放下孩子,洗了手,在主位上坐下。 他伸手拿起一张温热的饼皮,摊在手心,先用筷子抹上一点甜麵酱,再小心翼翼地依次铺上几片酱肘花、一撮炒合菜、几根黄瓜条,最后再放上几根提味的葱丝。 他熟练地將饼的下方往上一折,防止汤汁漏出,然后左右两边向中间一卷,一个春饼就成型了。 许荆將春饼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饼皮的韧,酱料的甜,肉的香,蔬菜的脆,所有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瞬间唤醒了他沉睡了多年的味觉记忆。 “这一口……”许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近乎哽咽的情感,“我可是……馋了好多年啊。” “舅舅,这有什么!”林知微笑著说,“我和悠悠现在都放寒假了,时间多得很。您在北京这段日子,想吃什么,我们就带您去吃什么。” 悠悠说:“保准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管够!”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周译主动问道:“舅舅,您喝什么茶?” “红茶吧。”许荆说 。 周译便起身去厨房烧水泡茶。许荆的目光,追隨著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心中一声无声的嘆息 。 林寧远將一切看在眼里,他伸出手,在许荆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 隨即,许荆的目光被沙发一侧,一个用来当装饰品的缠枝莲纹的青花瓷瓶吸引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了过去,伸出手,用指腹小心地触摸著瓶身冰凉光滑的釉面。他转头问林寧远:“这个瓶子,是哪里来的?” “哦,这个啊,是知微前几年淘来的。”林寧远回答道 。 林知微也走了过来,解释道:“是我从杜老板那里淘来的。当时我主要买了一个青花小碗和一个德钟壶,准备走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这个瓷瓶。” “这个瓶子瓶身的纹饰有些错乱,杜老板说是民国仿的,不值钱。但我看著它的胎质还有画工都还不错,正赶上搬新家,缺个摆件,就顺手买回来当装饰品了。” 许荆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围著瓷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眼神变得越来越专注,越来越锐利。 “你去给我拿个放大镜过来。”许荆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个瓷瓶,我瞧著,不像是仿的。” “不是仿的?”许茹惊讶地问道,“那……那能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许荆的目光没有离开瓷瓶,“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乾隆朝官窑出的东西。” “什么?!”林寧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 这个被他们一直当成仿品、隨意摆在客厅角落里的瓶子,竟然会是乾隆官窑的真品? 安安和南南满屋子乱跑,追逐打闹,没把它撞碎,也真是天大的运气! 许荆接过叶攸寧递过来的放大镜,对著瓶身的青花纹饰和釉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又將瓶子小心翼翼地翻过来,仔细查看了底部的“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款识。 良久,他才直起身,放下放大镜,转头看著自己的外甥女,用一种既感慨又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知微啊,你这运气,可真是……” ————————————— 正文分隔线: 还记得这个瓷瓶吗?在第22章“捡漏”。 第158章 这是真的捡到漏了 林知微看著那个青花瓷美人瓶,仔细端详著瓶身上的纹饰,眉头微微皱起。 “舅舅,我有点不明白。”她指著瓶身说,“这个瓶子上的纹饰,既有龙纹,又有缠枝莲纹……这不是很奇怪吗?” “就是因为这样不合『常理』的组合,杜三爷才会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毫不犹豫地开口断定,这是民国仿品。他太相信自己多年来总结出的经验了,反而被自己的经验给误导了。” 林知微心想:难道不是民国仿品吗?这两种纹饰混在一起,不就说明是后人不懂规矩,胡乱仿製的吗? 看出林知微眼中依旧存留的疑惑,许荆耐心地解释道:“行里有句老话,叫『康熙多龙纹,乾隆多缠枝莲』,这句话你可能也听过。它確实总结了两个朝代主流的审美风格,但本身,就是一个误区。” 他轻轻转动瓷瓶,让光线照在不同的角度:“这句话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反映了两朝不同的艺术追求。康熙朝崇尚大气磅礴,重气韵,所以龙纹这种威严的图案用得多。乾隆朝则喜欢繁复华丽,重装饰,缠枝莲这种繁密的纹样正合其意。” “但是,”许荆话锋一转,“这並不意味著康熙朝就没有缠枝莲,乾隆朝就没有龙纹。恰恰相反,一些打破常规的精品,往往就出现在这些『例外』之中。” 他指著瓶身上的图案:“你看这里,龙身穿行在莲花之间,龙首回望,莲枝缠绕,这种独特的装饰手法,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穿花龙纹』。” 林知微凑近细看,果然,那条青龙並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巧妙地穿梭在莲花莲叶之间,动静结合,相得益彰。 “穿花龙纹比较精品的不多。”许荆继续说,“这种纹饰需要画工有很高的技艺,既要画好龙,又要画好花,还要让两者和谐统一。民国仿品很难达到这种水平。” 他又指著瓶底:“再看这个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个篆体字,字体工整,青花发色纯正。民国仿品的款识往往会有破绽,要么笔画生硬,要么青花色泽不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胎质。”许荆用指关节,在瓶身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发出“鐺”的一声,清脆悠扬,余音不绝。 “你们听,这个声音,清亮悦耳,这是因为乾隆时期的官窑,用的是景德镇高岭山最顶级的瓷土,胎质极为细腻、坚实。而民国时期的胎土和烧制工艺,都与那时不同,烧出来的声音,是发闷的,绝对没有这么清透。” 林知微恍然大悟:“所以杜老板是因为先入为主,看到两种纹饰並存,就直接判定是民国仿品了?” “正是。”许荆点头,“杜三爷在古玩界的確有些名气,但人无完人,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他这次,就是太相信自己的经验了,反而被经验束缚住了手脚,错过了这件难得的宝贝。” 他看著林知微,眼中满是讚许:“这回啊,倒是让你这丫头,捡了个漏。这种画工精湛的穿花龙纹乾隆青花瓶,就算是在博物馆里,也不多见。你就好好留著,將来当个传家宝吧。” 一旁的周译,默默地听著,心里却想起了妻子前些日子买回来的那一沓沓猴票。他想,他家这未来的“传家宝”,似乎……有点多了。 “不行,不行!”林寧远听完,却是第一个紧张起来。他看著那个价值连城的瓶子,就那么隨意地摆在孩子们隨时可能跑过的路线上,只觉得心惊肉跳。 “我得马上去找个结实的木盒子来,把它好好地收起来。不然看著安安和南南在这里跑来跑去,我这迟早得犯心臟病!” “姨夫,您也太紧张了。”悠悠被姨夫的样子逗笑了,“那咱们再买一个差不多的仿品,摆在这里不就行了?舅舅,哪天您有空,再带我们去琉璃厂逛逛唄!凭您这火眼金睛,说不定,咱们还能再捡个漏呢!” 许荆瞧出了外甥女那点小心思,也被她逗乐了,爽快地答应道:“行!改天舅舅就带你们去『捡漏』!” 林知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对了!我还有一个碗!妈,我那个青花小碗呢?就是跟这个瓶子一起买回来的。” “我给你好好地放著呢,这就去给你拿出来。” 很快,那个青花小碗也被拿了出来。 “舅舅,您再帮我看看这个碗。”林知微將碗递到许荆面前,將自己当时的判断也一併说了出来。 “一开始,杜老板跟我说,这个碗是康熙年间的双鱼款。但是我觉得,无论是青花的顏色,还是胎质,都对不上。我就直接说是民国仿的,那杜老板也没否认。但是,我始终觉得它又不像民国仿的……” 许荆接过那个小碗,又拿起了放大镜。 他仔细地端详著,缓缓说道:“嗯……这个青花色泽泛紫,胎质也有些粗糙,画工隨意,明显不是清朝官窑的风格。但是,民国的仿品质地偏轻,这个碗的胎体却很厚重,手感扎实,也確实不像是民国仿的。” “难道……我真的猜对了?这是明朝的?”林知微紧张地问。 许荆的目光,落在了碗里那两条画得有些“抽象”的鱼,和几笔像是隨手画就的水草上。 他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你看这个画风,线条比较粗放洒脱,不拘小节。这种奔放的画风,应该是明朝中晚期,民窑的作品。大概是嘉靖、万历年间的。” 他將碗翻过来,看了一下底部,说道:“底部没有纪年款,说明就是民窑烧的,不好判断准確的年份。但可以肯定,这是明朝的东西,错不了。” “所以,这个碗,也买对了?”许茹惊喜地问。 “也算是买对了。”许荆笑著说,“这个是民窑的东西,胜在年份老,有歷史价值。现在大概能值个几百块钱吧,虽然没有刚才那个瓷瓶值钱,但也是个不错的漏了。” 他放下小碗,目光温和地看著林知微,语气里满是欣慰与骄傲:“你这丫头,眼力还真是不错。看来,是有咱们家的传承啊。” 第159章 捐了吧 许荆休息了两天,熟悉著久违的乡音,品尝著妹妹精心准备的家常菜,那颗漂泊了多年的心,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然而,总有一处地方,是他心中绕不开的牵掛。最终,他还是向许茹开口,要了许家老宅的钥匙。 许茹从抽屉里找出一串钥匙,递给他时欲言又止:“哥,宅子虽然还回来了,我跟寧远也稍微收拾了一下,但是……”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悵然:“你还是要有个心理准备。除了父亲那些藏书和一些搬不动的旧家具,其他的东西……基本都没了。” “那些藏书能保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许茹继续说,语气里充满了后怕。 “多亏了寧远当时机警,我们俩赶在最乱的时候,连夜雇了板车,把那些书都提前搬了出来,算是……算是保住了父亲一辈子的心血。要不然……”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多少珍贵的古籍、字画、器物,都化为了灰烬。 “二妹,寧远,谢谢你们。”许荆声音有些哽咽。 “舅舅,我们陪您去吧。”林知微站起来,“我也很久没去老宅了。” “我也去,我也去!”悠悠立刻举手响应,“去年秋天光顾著去摘柿子了,都没好好看看房子里面是什么样。” 於是,许荆便在两个外甥女,以及林寧远和周译的陪同下,一起去了那座位於北海公园附近,承载了许家几代人记忆的老宅。 胡同很窄,两旁的墙壁斑驳陈旧,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就是这里了。”许荆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铜门环锈跡斑斑,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许荆用钥匙打开门,“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这是一座標准的三进四合院,在城里,也算是难得的大宅子了。 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影壁墙。 墙面已经被一层粗糙的白灰草草地涂抹过了,但在那层白灰之下,仔细看,还是能隱约分辨出下面有精美雕刻的痕跡。 “我记得这里。”林知微走上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著那凹凸不平的墙面,“原来……原来这里是一整幅荷花的浮雕,特別精美。” “没错。”许荆的声音有些颤抖,“那荷花还是你外祖父亲手刻的。他年轻时跟一位石匠师傅学过几年,这面影壁是他亲自设计、亲自动手完成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现在,荷花不见了,只剩下墙面上隱约的凹凸。 穿过影壁,是第一进院子。院子不大,两边是厢房,正对著的,是当年用来会客的正房。房子的主体结构还在,只是门窗都已破败不堪。 第二进的院子要开阔许多,这里的景致也曾是整个宅院最精妙的地方。 院中设计了连廊和水系,虽然水池早已乾涸,假山也有些坍塌,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设计巧思。 院子的东南角,两棵高大的柿子树依然枝繁叶茂,遒劲的枝干向著天空伸展,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柿子树还活著呢!”悠悠兴奋地指著那两棵树,“去年秋天,我们一起来摘过柿子呢,结的果子又大又甜!” 许荆走到树下,抬头看著茂密的枝叶:“这两棵树是我小时候种的,没想到现在长这么大了。” 第三进是主院,正房是许老先生的书房和臥室。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旧纸特有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靠墙的几个大书架从地板直达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有线装古籍、精装本、平装本,新旧不一,大小各异。 有些书架因为不堪重负,中间的隔板,甚至都已经被压得微微下沉。 地上更是壮观——十几个大木箱和纸箱堆叠著,箱子上都贴著一些手写的標籤:“文学”、“歷史”,还有“西文”、“日文”、“民国期刊”等。有些箱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书籍。 窗台上、桌子上、甚至地板的角落里,都堆著书。有的用绳子綑扎成摞,有的散放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天哪……这么多书……”悠悠忍不住惊嘆道。 林寧远走进来,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书堆:“房子刚还回来的时候,我们把书搬进来之前,都拿到院子里晒过太阳,去潮去霉。本来还想分类整理的,但实在太多了,光是清点就花了好几天。” 许荆走到一个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书,是《史记》的明刻本,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他又拿起另一本,是父亲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著读书心得。 “父亲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里了。”他抚摸著那熟悉的笔跡,声音再次哽咽。 林寧远清了清嗓子:“大哥,关於这些书,你有什么想法?” 许荆放下手稿,转身看著他:“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嗯。”林寧远点点头,“之前我跟小茹和小芸商量过。我想著,能不能把这座宅子好好地修缮一下,然后改建成一个对外开放的小型私人图书馆。这样,既能让父亲的这些珍贵藏书有个好去处,也能让它们发挥更大的作用。” “私人图书馆?”许荆若有所思。 “对。”林寧远解释道,“这些书总不能一直这样放著。如果改成图书馆,既能好好保存,又能让更多人看到。这样,大家也都会记得岳父,记得他的学问和贡献。” 许荆沉默了一会儿,在书房里慢慢踱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籍,最后停在父亲的手稿上。 “寧远,你的心意我明白。”他缓缓开口,“但是,父亲这个人,其实一辈子都没那么在乎这些所谓的虚名。” 他转过身,面对大家:“我觉得,我们挑一部分有特殊意义的留下来——比如父亲的手稿、批註本,还有一些珍贵的善本,作为家族的传承,给孩子们留著。剩下的,捐了吧。” “捐了?”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对,捐给大学图书馆。”许荆的语气很坚定,“这些书被束之高阁,不是父亲的本意。他一生都在传道授业,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知识能够被传承下去,学问能够后继有人。” 他看著林知微、悠悠、周译,还有林寧远:“对父亲来说,只要我们都好好的,比那些虚无縹緲的身后名强多了。” “正好,我们家有三个孩子在读大学,三个顶尖的学府,每个学校都捐一些。” “让这些书,重新回到学生和学者的手中,被人翻阅,被人研究,被人引用,让它们所承载的知识,继续发光发热。这,才是父亲真正的心愿。”许荆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 林寧远被说服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那……那我们就这么办。” “不过,”许荆补充道,“这个房子,还是要好好地修缮一下。这个地段不错,环境也算闹中取静。以后,孩子们说不定能用得上。” 第160章 被车撞了 傍晚时分,周容与处理完手头上的文件,从书房走出来。 他习惯性地在客厅里踱了几步,总觉得这几天家里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他隨口问正在沙发上织毛衣的闻舒窈:“孩子们……是不是有好几天没过来了?” 闻舒窈正在收针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语气平和:“哦,许荆回来了。这几天,都是他带著安安和南南他们在外面玩呢。” 周容与先是一怔,隨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许荆回来了?”他的眉头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闻舒窈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周容与缓缓坐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平时要低沉一些:“这事……是周译跟你说的?” “是。”闻舒窈淡淡答道。 周容与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儿子还真是怪贴心的,只告诉了妻子,而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昔日那个曾让自己心里百般彆扭的情敌,如今会帮著照看自己的孙子孙女。 这世事,真是奇妙。 既然决定了要把这些书捐出去,趁著寒假的空閒时间,大家商量著先把这些书都整理分类好。 林知微带著悠悠一本本擦拭书脊,用標籤纸把不同的类別標出来。周末的时候,许茹和许芸也过来帮忙,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边整理边聊天,气氛格外热闹。 她们聊起小时候在这座宅院里发生的趣事,聊起父亲当年是如何教她们读书认字,声音里充满了对过往的追忆和温情。 中午天气好的时候,许荆总会抽空带著安安和南南出去走走。有时候悠悠或林知微也会陪著,几个人沿著银锭桥、菸袋斜街,一路逛到鼓楼脚下。 老北京的胡同冬日里显得格外幽静,灰墙青瓦,偶尔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著经过,给街头添了几分热闹。 安安和南南对这位新出现的舅姥爷,是发自內心的喜爱。许荆也是真心宠爱这两个粉雕玉琢、聪明伶俐的小傢伙,几乎是有求必应。 孩子们在什剎海看到有人滑冰,嚷著也要去。他二话不说,就带著他们去了百货大楼,一人买了一双崭新的冰鞋,第二天便牵著他们在什剎海宽阔的冰面上,慢慢地溜达。 不过,许荆心里有数。春节过后,天气逐渐转暖,他便坚决不许他们再到深水区去,只允许在边缘划定的安全区域里玩耍。 这一天,阳光正好。许荆和悠悠又带著两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在冰面上疯玩了一整个上午。当他们从冰面上下来时,每个人的脸都冻得红扑扑的。 “慢点,別著急。”林知微早已等在岸边,她蹲下身,用自己温暖的手,去解南南脚上那冰冷的冰鞋鞋带,“冷不冷?” “不冷!”南南虽然嘴上说得响亮,但伸出来的小手,却是冰凉刺骨的。 周译则在旁边,细心地给安安换鞋。 今天许芸也休息,特地跟著他们一起来北海这边。她在岸边等了半天,看著孩子们在冰上跌跌撞撞、却又笑得无比开心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 “姨姥姥!”安安一换好鞋,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许芸,立刻像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去,“姨姥姥,你看!我会自己滑冰了!” “真棒!”许芸笑著接住她,用手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我们安安最厉害了!你看这小脸,都冻成小红苹果了。” 刚才还在冰面上生龙活虎、不知疲倦的两个孩子,一上了岸,脱了冰鞋,那股兴奋劲儿仿佛也隨之被抽走了,突然就没了精神。 安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出双臂,对著周译:“爸爸,抱抱。” “自己走。”周译站起身,故意板起脸,“刚才滑冰的那股劲儿呢?” 南南也立刻有样学样,跑到林知微身边,拉著她的衣角撒娇:“妈妈,我也要抱。” “不行。”林知微摇了摇头,忍著笑,“都这么大了还要抱,羞不羞啊?” 两个小傢伙见在爸爸妈妈这里討不到好,立刻机灵地转移了目標。 “舅老爷……”南南跑到许荆身边,拉著他的衣角,声音软糯。 “姨姥姥……”安安也眼巴巴地看向许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许荆和许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宠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许荆弯腰抱起了南南,许芸也笑著抱起了安安。 林知微和周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孩子,真是越来越精了,已经完全掌握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 一行人说说笑笑,沿著地安门大街往回走。街道渐渐变窄了,两旁都是些低矮的老房子,透著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 路边,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车,正静静地停靠在那里。 车里,陈鹏鹏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这群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走在人群中的许芸和悠悠。 就是她们!就是这两个女人!在他看来,她们就是自己家所有不幸的根源! 一股无法抑制的、混杂著屈辱和怨恨的怒火,瞬间从他的心底里躥了上来。 大伯因为她们被调到西北,奶奶因为大伯的调离,无奈回了老家。 而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他想起了当初刚进部队时的风光。 奶奶担心他吃苦,大伯把他安排在了后勤部,那是个最清閒不过的肥差。 工作轻鬆,没人敢给他脸色看。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纸,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可大伯一走,一切都变了。 那些以前对他客客气气的人,现在都敢把他当跑腿的使唤了。脏活、累活,全都一股脑地推给他,还动不动就对他拍桌子训斥。 大伯曾经承诺过的军校名额、提乾的机会,如今更是都成了泡影。 而眼前这两个女人呢?她们凭什么还能过得这么好? 许芸,看起来气色红润,穿著一件款式新颖的呢子大衣,身边还有个穿著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抱著孩子陪著她。 她这是又找了下家了?还带了孩子? 她们的日子,非但没有因为他大伯的离开而变得悽惨,反而越过越好了! 凭什么?! 陈鹏鹏心里的怨气,像被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 他的手,死死地握紧了方向盘,脑子里一片混乱,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囂:凭什么?! 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好像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那么鬼使神差地,一脚踩下了油门。 “嗡——” 吉普车那沉寂的发动机,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猛地向前冲了出去! “小心!” 街上,有人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大喊。 等陈鹏鹏浑浊的意识,从那片刻的疯狂中回过神来时,他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他驾驶的吉普车,重重地撞倒在地。 第161章 粉碎性骨折 一行人刚刚结束了在什剎海的玩闹,正沿著地安门附近的老街,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安安和南南在冰上玩了一上午,早就累了。两个孩子分別窝在许荆和许芸的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昏昏欲睡。 “这两个小傢伙,刚才在冰上还生龙活虎的,现在就不行了。”许荆轻声笑著,调整了一下抱著南南的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是啊,孩子就是这样,玩的时候有使不完的劲儿。”许芸也轻轻拍著安安的后背,脸上满是温柔。 许荆和许芸走在前面,悠悠在许芸右侧。“妈,您要不要我抱会儿安安?您抱了一路了。” “不用,又不重。”许芸摇摇头,“你自己小心脚下,这路面有些不平。” 林知微和周译並排走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两人正在轻声討论著什么。 整条老街安静祥和,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那么美好。 然而,这份美好,却在下一秒,被一道刺耳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撕碎。 那辆停靠在路边的军绿色吉普车,毫无任何徵兆地,突然发动了。 它直直地、疯狂地,冲向了正走在路中间的许芸和她怀里抱著的孩子!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没有防备。 “小心——!” 走在后面的林知微和周译几乎同时撕心裂肺地喊出声。但声音还没完全传到前面,车子已经冲了过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抱著安安的许芸,茫然地抬起头,看著那个迅速在瞳孔中放大的车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完全无法动弹。 许荆的反应极快。他左手紧紧护住怀里的南南,右手抓住许芸的胳膊,猛地將她往自己这边拽了过来! 与此同时,悠悠几乎是完全出於一种保护母亲的本能,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身体就已经先於意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抱著安安的母亲推到一边。 “砰——!” 巨大的衝击力把她整个人撞飞出去。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辆吉普车,在撞人后,又向前冲了一小段,才堪堪停下。 “哇——” 孩子们被惊醒。 “妈妈!妈妈!” “小姨,呜呜呜——” 路人们也从惊骇中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 “哎呀,汽车撞人了!” “快打120啊!” “有人受伤了!” “悠悠!悠悠——!” 林知微几乎是飞扑过去,跪在悠悠身边。她的头部有明显外伤,血从额角流下。 “悠悠,你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林知微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与此同时,周译直接衝到吉普车旁,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陈鹏鹏正瘫坐在里面,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双手还死死地握著方向盘,整个人都在筛糠似的发抖。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嘴里还在不停地、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周译一眼就认出了他——陈鹏鹏,陈劲的那个侄子! 周译伸手揪住陈鹏鹏的衣领,把他从驾驶座上硬生生拽下来。 “你疯了吗?!” 陈鹏鹏的双腿,早已软得像麵条,被周译这么一拽,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这时,围观的群眾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一把按住了陈鹏鹏的肩膀:“同志,这个人我帮你看著!你们赶紧送伤员去医院!救人要紧!” 周译將烂泥一样的陈鹏鹏,推给了那个男人:“大哥,麻烦您看好他,千万別让他跑了!待会儿直接交给公安!这是肇事司机!” “放心!有我们大伙儿在,他跑不了!”几个热心的市民,立刻將陈鹏鹏团团围住。 另一边,许荆已经小心翼翼地將悠悠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软绵绵的,额头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染红了许荆胸前的衣襟。 许芸嚇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她扶著哥哥的胳膊,撕心裂肺地喊著女儿的名字。 “快!快去医院!”林知微的声音依旧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她对周译喊道:“去北一院,就隔著一条街!” “你看好孩子!”周译果断地交代。 下一秒,吉普车一个急转弯,发动机轰鸣著,朝著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周译几乎把车速开到了最快。 车后座,许芸早已哭得几近昏厥,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喊著悠悠的名字。 许荆小心地护著悠悠头上的伤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妹妹说:“別晃她!头上的,应该只是外伤!” 很快,悠悠就被送进了急救室。周译立刻跑到护士站,用最快的速度给父亲周容与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让他跟医院打声招呼。 林知微带著两个受惊的孩子回到了灯市口的周家。 “奶奶!”安安和南南一进门就扑向闻舒窈,两个孩子的脸上还掛著泪痕,小身子不停地颤抖。 “哎呀,这是怎么了?”闻舒窈连忙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林知微快速说明了事情经过,又给家里打了电话,通知许茹和林寧远去医院。 掛了电话,林知微转向闻舒窈:“妈,我得马上去医院。孩子们受了惊嚇,麻烦您照看一下。” “你快去医院那边吧,孩子交给我,你放心。”闻舒窈说,“路上小心。” 林知微匆匆出门,拦了辆计程车直奔医院。 林知微到医院的时候,急救室门口的走廊上,只有周译、林寧远和许荆。 “医生有说什么吗?”林知微问。 “医生刚才出来过一趟。”周译说,“好消息是头部ct做了,没有颅內出血,只是脑震盪和头皮外伤。” “但是,”周译继续说,“她的左臂粉碎性骨折,情况比较复杂。已经从积水潭医院请了最好的骨科专家过来,正在做手术。” “粉碎性骨折……”林知微皱眉,这种骨折最麻烦,恢復期长,而且可能留下后遗症。 悠悠还这么年轻……她不敢再想下去。 “妈呢?小姨呢?” “小姨她……她撑不住,晕过去了。妈陪著她去旁边的病房了。” 第162章 我正怕他不敢来呢 “啪嗒”一声。 手术室那盏折磨了所有人几个小时的红灯,终於熄灭了。 门被推开,悠悠被缓缓推了出来。她的头上缠著厚厚的绷带,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左臂打著石膏,固定在支架上。 紧隨其后的,是摘下口罩、一脸疲惫的主刀医生。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目光沉稳锐利,正是那位从积水潭医院,被紧急请来的骨科权威——冯主任。 “手术……很成功。” 冯主任的第一句话,像是一道天籟之音,瞬间驱散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上空的阴云。 “谢天谢地!”许茹差点腿软,被林寧远扶住。 冯主任继续说:“病人的情况,我们已经处理好了。头部的外伤,我们已经做了彻底的清创和缝合,万幸的是,只是头皮撕裂伤,没有伤及重要的颅脑部位,ct也显示没有颅內出血,只是脑震盪,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比较棘手的,是她左臂的粉碎性骨折。撞击的力道非常大,导致她的肱骨中段,碎裂成了好几块。我们刚才在手术中,用钢钉和钢板,对碎裂的骨头,进行了一块块的復位和內固定。手术过程很顺利。” “那……那会有后遗症吗?冯主任。”林寧远急切地问道,这才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说实话,粉碎性骨折,想要完全恢復到和受伤前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 冯主任实事求是地说道,“但是,好在病人非常年轻,骨骼的癒合能力和身体的恢復能力都很强。” “只要接下来的康復训练能够严格跟上,积极配合,她的手臂功能,恢復到正常状態的八九成,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是,”他再次强调,“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和巨大的耐心。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还是指的普通骨折。像她这种情况,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的系统康復治疗,才能看到比较理想的效果。” “能恢復就好……能恢復就好……” “病人现在还在麻醉中,大概一个小时后会醒。”冯主任说。 “谢谢冯主任,真的谢谢您。”林寧远上前握住冯主任的手,“您辛苦了。” 悠悠很快被推进了一间早就安排好的单人病房。病房宽敞明亮,设备齐全。 此时,一直在隔壁病房休息的许芸,也被人搀扶著过来了。 刚才在急救室外,她的情绪太过激动,本就有些高的血压,一下子飆到了180,出现了头晕、目眩的症状,差点当场晕厥。 许茹不放心,硬是拉著她去做了个检查,让她休息了一会儿,又吃下降压药,现在才稍微缓过来了些。 但她的脸色,还是很差,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走路的步子,也有些虚浮,看上去隨时都会倒下。 “悠悠怎么样了?”她一进病房就急切地问。 林知微连忙上前扶住她,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耐心地、一字一句地將冯主任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小姨,您別担心,手术非常成功。悠悠的头部只是外伤,已经处理好了。主要是左臂的粉碎性骨折,刚做完復位固定手术。” “粉碎性骨折?”许芸的声音在颤抖,“很严重吗?会不会……” “不会的。”林知微握住她的手,“冯主任是全国最好的骨科专家,他亲口说了,悠悠还这么年轻,身体的恢復能力特別强。” “只要咱们后面好好地陪著她做康復训练,她的胳膊,一定可以恢復到正常的八九成,绝对不会影响她以后的生活的。” 许芸走到病床前,伸出手,想去抚摸女儿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 她的心里,一阵阵地后怕,如果……如果今天被撞到的是她和安安,如果不是悠悠在最后那一刻推开了她……她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走廊里,许荆找到了周译。 “周译,帮我……谢谢你父亲。”许荆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他虽然刚回国,但人情世故,他懂。 从车祸发生,到悠悠被送到医院,再到医院能如此高效地运转,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將积水潭最顶级的专家请过来主刀,还立刻安排了最好的单人病房。 刚到医院的时候,他就看到周译去打了个电话。他不难猜出,这一切的背后,应该是周容与,打过招呼了。 “舅舅,您別这么说。”周译认真地看著他,“悠悠也是我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 正在这时,两名穿著制服的公安同志,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们看到许荆和周译,便上前问道:“请问,是伤者许悠悠的家属吧?我们是市局的,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同志,您好。”周译点了点头。 “病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其中一名年长的公安问道。 周译简单地將悠悠的伤情和手术情况说明了一下。 “我们刚才,已经对肇事司机陈鹏鹏,进行了初步的审讯。”年长的公安继续说道,“据他交代,你们两家……好像是亲戚关係?” “他是我妹妹前夫的侄子。”许荆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冰冷地澄清道,“我妹妹已经离婚两年多了,跟他们陈家,早就没有任何关係了。” “好的,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公安同志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请你们家属放心。这件事情,上头已经交代过了,他们军区那边,也打过招呼了。犯罪嫌疑人陈鹏鹏的犯罪地点和作案动机明確,与他的军事职责无关,所以这起案件,会由我们地方公安机关全权负责处理。” “我们一定会把事实调查清楚,儘快將案卷提交给检察部门。一定会给伤者一个公正的交代。” “麻烦你们了,同志。” 公安同志走后,林寧远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许荆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估计,陈劲那边,很快就会知道消息了。他……十有八九会过来。” 许荆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光芒。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地说道:“我正怕他不敢来呢。” 第163章 释怀与遗憾 “悠悠醒了!” 林知微推开病房门,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 原本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的眾人,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涌进病房。 病房里的灯光很亮,刺眼的白光让她有些不適应,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悠悠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棉花,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大脑里也是一片混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许多记忆的碎片,在里面混乱地翻滚著。 “悠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许茹立刻弯下腰,將脸凑到她面前,安抚著她,“別紧张,也別害怕,是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过一会儿就好了。” 悠悠努力地转动著有些僵硬的眼珠,视线在经过了短暂的模糊后,开始慢慢地重新聚焦。 她看清了,床边,密密麻麻地围著一圈人,都是她最亲的家人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关切与担忧,每一个人的眼眶,都无一例外地泛著红。 妈妈的脸色更是惨白,那一刻,她心里反倒升起一种心疼。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妈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然后用一种儘可能轻鬆的、甚至带著一丝玩笑意味的语气,问出了她甦醒后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我这是……瘫了?”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许茹最先反应过来,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嗔了一句,但刚刚止住的眼泪,却又一次不爭气地涌了出来,“別胡说八道!” 但悠悠是认真的。她清晰地记得,被撞的那一瞬间,巨大的衝击力让她整个人飞了出去,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剧痛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醒来之后,她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几乎没有任何知觉,麻木得像是別人的。所以,她真的非常担心,自己是不是因为脊椎受伤,从此就瘫痪了。 她试著集中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努力地,想要动一下自己右脚的脚趾。 一下,两下…… 虽然动作极其微小,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发出的指令,已经成功地传达到了脚趾的神经末梢。她能感觉到,脚趾在厚厚的被子下面,轻轻地颤动著。 她心里顿时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哦,太好了,脚还能动,那就是没瘫。 接著,她又试著动动腿。虽然很沉重,像灌了铅一样,但还是能感觉到肌肉在响应大脑的指令。右腿可以微微抬起一点点,左腿也有知觉。 太好了,腿也没问题。 她又转头看向左臂。整条手臂被白色的石膏牢牢固定著,从肩膀一直包到手腕,固定在一个金属支架上,看起来很嚇人。 当確认自己除了胳膊之外,其他地方都安然无恙后,她的心,反而在那一刻,彻底地轻快了。 她看著家人们那一张张紧张的脸,再次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轻鬆:“胳膊骨折了?” “对,对!”许茹急忙补充道,生怕她再胡思乱想,“医生说了,就是左胳膊骨折了,手术做得特別成功!你还年轻,骨头长得快,只要好好养著,很快就能恢復的,绝对不会留下后遗症的!” 悠悠听著二姨那急切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反倒真的笑了出来。 “没事,没事,骨折好啊。”她的声音虽然还是很轻,很虚弱,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轻鬆,“骨折总能治好的,不是瘫了就行。说真的,我刚才还真怕自己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呢。” 这一句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弄得哭笑不得。 眼泪和笑意,就这么奇妙地交织在了一起。也正是悠悠这份出人意料的乐观与坚强,才终於將笼罩在这间病房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气息,彻底地驱散了。 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隨即,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容与和闻舒窈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目光就径直落在了病床上已经甦醒的悠悠身上。闻舒窈快步走到床边,仔细地看了看她的气色,关切地问了几句情况,然后俯下身,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叮嘱她安心休养。 隨后,她才转身,对周译和林知微说:“孩子们都睡下了,有阿姨在看著。我们在家里,怎么也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病房里人多,有些嘈杂。几人简单交谈过后,周容与跟许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来到了走廊一个僻静的窗边。 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昏黄而柔和的色调。夜风从没有关严实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將光影吹得微微摇曳。 两个同样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的男人,就这么並肩站在窗边,都穿著黑色大衣。 但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眉眼冷峻,气质內敛;一个目光温润,气度疏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一些仪器的滴答声。 沉默了片刻,还是许荆先开了口。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真诚:“谢谢。” 不仅仅是因为悠悠住院的这些事,还有公安那边雷厉风行的处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背后,都少不了眼前这位昔日情敌的暗中相助。 周容与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语气却很真挚:“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太客气了。” 一家人。 许荆心头一动,刚才周译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侧头看了周容与一眼,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跡,但那份沉稳和威严却更胜从前。 “周译,长得像你。”许荆缓缓道。 这是实话。周译继承了父亲的相貌,英挺的眉眼,坚毅的下頜线,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性情更像舒窈,温和一些。” 周容与的眉梢,几不可查地轻轻挑了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声,似笑非笑。 什么意思?这是拐著弯儿说自己不温和? 就在这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时候,闻舒窈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她看到两个男人並肩立在走廊的窗边,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頎长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了重叠交错的影子。 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倒流。她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那个午后,这两个人,也曾这样,为了她,站在同一个地方,进行过一场无声的对峙。 她轻嘆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轻声问道:“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许荆收回目光,语气淡然,却透著无奈:“也就能待一个月。” 闻舒窈点点头:“以后方便了,可以经常回来。” 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 三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各自沉默,但心底,却都浮起了一丝相似的感慨。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些激烈的情感,那些无法释怀的纠葛,都早已被时间的长河,冲刷得面目模糊。 如今,他们竟然还能这样,平静地站在一起,像最普通的老朋友一样,淡淡地问候。 “时间不早了,你们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许荆打破沉默,“这里有我们。” “走吧。”周容与对妻子说。 两人並肩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荆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两个背影。他们走得很自然,步调几乎完全一致,那是几十年的夫妻生活中,早已磨合出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看到,周容与侧过头,低声对闻舒舒窈说了些什么,她便轻轻地点了点头。那种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也是他,永远都无法拥有的。 他缓缓地转过身,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寂静而深沉的夜色。 他想,他可以把她的孩子,当作自己的晚辈来真心疼爱。那些该放下的,或许,就真的应该放下了。 “舅舅?” 林知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她的声音,將他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 “没事。”许荆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温和的笑容,“进去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转身走进病房。 有些事,註定只能藏在心底。 有些人,註定只能远远守望。 或许,这就是人生。释怀,总是与遗憾,相伴而生。 第164章 再见面 广州。 林知行推著战友辛大力的轮椅,缓缓地走进军区医院的大门。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潮湿的空气,让人有些不適。辛大力坐在轮椅上,两条腿上盖著薄毯,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了,是一年前在一次行动中被地雷炸伤的。 “连长,”辛大力率先打破了沉默,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改口,“不对,不对,现在应该叫您营长了。我都跟您说了多少回了,您不用每次都亲自陪我来复查的,我自己能行。” 林知行推著轮椅往骨科走,语气轻鬆:“我这不是刚完成任务,刚回广州吗?正好有空。” “营长,我可听说了,您家里正催著您赶紧回家一趟呢。”辛大力回过头,看著他,“我听肖余说,您今年过年,都没能回去。” 林知行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嗯,是该回去了。这不,陪你检查完,我就直接去火车站,回北京。” 他原本答应家里过年一定回去,结果接到紧急命令,连夜出发执行任务,放了全家人鸽子。 电话那头,父母虽然嘴上说著理解,说著“任务要紧”,但他还是能从母亲那故作轻鬆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难掩的失望。 昨天刚回到广州,就接到母亲的电话,告诉了他两件大事:第一,他那位在英国待了很多年的舅舅许荆,回国了;第二,他那活泼可爱的表妹悠悠,被车撞伤住院了,情况还挺严重的。 他立刻跟上级请了一周的探亲假,准备今天陪战友做完例行检查,就回北京。 两人进了电梯,拉上吱吱呀呀作响的铁柵栏门。林知行对穿著白大褂的电梯员说:“师傅,麻烦,四楼骨科。”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沉闷。辛大力忽然又开口说道:“营长,小山爱人那边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林知行皱眉:“怎么了?我这刚回来,去哪儿听说?” 小山是他们连里的战士,去年在一次排雷行动中牺牲了,林知行和战友肖余一起去过他的家乡,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辛大力嘆了口气:“过年的时候,咱们连里的兄弟们,自发地凑了些钱,想著寄给小山家里,让他爹妈和媳妇孩子,能过个好年。” “肖余就给小山他们县里的民政部门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县里什么时候去慰问烈属,到时候,能不能托他们帮忙,把咱们这点心意一起带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结果,听县里那位同志说,小山的爱人,在他牺牲后不到半年,就带著孩子回娘家去了。说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怎么回事?” “具体的情况,县里那位同志也不太清楚。”辛大力摇了摇头,“不过,小山的那笔抚恤金,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了小山的父母,另一份,给了他爱人和孩子。” “有人说,是她娘家那边,觉得她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守一辈子寡,劝她回去,准备给她重新找个婆家。”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四楼,门缓缓打开。林知行推著轮椅,走了出去。 “营长,你说,咱们自己凑的这笔钱,还寄不寄?要是寄,又该寄给谁?” 林知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说道:“等我回去,先问问肖余具体的情况,再说吧。” 骨科诊室的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等候了。林知行推著辛大力,到护士台做了登记,护士看了一眼病歷,便让他们在旁边的长椅上稍等片刻。 过了一会儿,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著白大褂、身形挺拔的年轻军医,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本病歷夹:“下一位,辛大力?” 林知行一看,愣了一下——这不是上次在茶楼帮过的那个小伙子吗? 与此同时,周铭也认出了正推著轮椅的林知行,眼中闪过惊讶:“是你?” “哟,你们俩认识?”坐在轮椅上的辛大力,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嗯,上次在外面,有过一面之缘。”林知行简单地说道。 周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他们说:“快请进吧。” 诊室里,坐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两鬢斑白的老军医。他姓陈,是这家医院骨科的主任,不仅技术精湛,人也十分和蔼。 “来,小辛,我们先看看伤口的恢復情况。”陈主任示意林知行,將辛大力扶到旁边的检查床上。 周铭上前,协助陈主任,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辛大力断-腿上缠著的绷带。残肢的伤口,虽然已经癒合了,但新生的皮肉,依旧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红肿。 “嗯,恢復得还算不错。”陈主任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检查著,“但是,还是要注意消炎,千万不能大意。这种伤口,最怕的就是感染。” 检查完,周铭帮辛大力重新包扎好,又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记住,保持伤口乾燥,每天换药,有任何异常立刻来医院。” “下次复查的时间,还是一个月后,每月十五號。”周铭在他的病历本上,认真地写下了时间。 林知行推著辛大力走出诊室,周铭也跟著送了出来。 “上次在茶楼的事,真的要谢谢你。”周铭主动伸出手,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周铭,是一军医大的在读生,现在在这里实习。” 林知行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林知行,陆军的。” “你是北京人吧?”周铭笑著问道。 林知行挑了挑眉:“这你都听出来了?是,北京人。你也是?” “算是吧。”周铭点了点头,“我是在北京出生长大的,小学毕业后,才跟著父母的工作调动,去了成都,后来又来了广州。” “那还真是挺有缘分的。”林知行也笑了。 “我今年六月份就正式毕业了,这最后半年,基本都会在这里实习。”周铭热情地发出邀请,“你要是有空,隨时过来找我。我请你吃饭,好好地谢谢你上次的出手相助。” “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林知行说。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周铭却很坚持,“以后,你在广州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儘管开口,千万別客气。” 林知行看著他诚恳的样子,心里也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便点了点头:“好,有机会一定。” 两人又简单地聊了几句,互相留下了部队里的联繫方式,才就此告別。 第165章 陈劲回京 林知行风尘僕僕地推开家门,“妈,我回来了。您这燉的什么啊?这么香!” 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许茹,听到儿子的声音,惊喜地探出头来。 “哎哟!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我这正给悠悠燉著骨头汤呢。你先歇口气,喝口水,一会儿正好你跑一趟医院,给她送过去。” “没问题。”林知行放下行李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正好也去看看悠悠那丫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妈,悠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您在电话里也说得不太清楚。” “现在想起来,都跟做了一场噩梦一样,我这心都还是怦怦直跳。” 许茹將那天事发的经过,仔仔细细地,又对儿子讲述了一遍。从陈鹏鹏如何毫无徵兆地发动汽车,到悠悠如何推开抱著安安的母亲,再到医院里那几个小时惊心动魄的抢救。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那个叫陈鹏鹏的畜生!简直就是个疯子!光天化日之下,在闹市区里,就敢开车故意撞人!这简直就是谋杀!” “陈鹏鹏?” “就是你那个前姨夫,陈劲的亲侄子!” “我那前姨夫呢?”林知行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好几度,“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就没出面?” “不知道。”许茹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他还有脸过来吗?” 林知行沉默了片刻,不想再在这个糟心的话题上继续。他转移了话题,问道:“舅舅呢?还有妹妹他们呢?” “你舅舅和你妹妹,这几天都在北海那边的老宅子里。”许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他们都在忙著整理你外公留下来的那些藏书。你舅舅决定,要把大部分的书,都捐给大学的图书馆。你妹妹也快开学了,就想著,能在开学前,把这些书都整理好。” 她又看了一眼儿子,补充道:“你后面要是没什么事,也过去搭把手。那书,实在是太多了。” “好,我知道了。”林知行点了点头。 “安安和南南那两个小傢伙,这几天都一直在他们爷爷奶奶那边。” 骨头汤很快就燉好了,许茹用一个大號的军用保温壶,装了满满一壶。 林知行到了医院病房,经过一楼护士站的时候,看到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抓著护士的胳膊,苦苦地纠缠著。 “那是我亲孙女!我就上去看她一眼,就看她一眼,都不行吗?”老太太几乎是在哀求了,“护士同志,求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告诉我她到底在哪一间病房?” 年轻的护士,显然已经被她纠缠了许久,早已失去了耐心:“我跟您说了多少遍了,那一层的病房,外人根本就进不去!” 当林知行找到悠悠的病房时,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阵热闹的、年轻人的笑声。 他有些疑惑地推开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只见宽敞明亮的病房里,悠悠正半靠在病床上,身后垫著厚厚的靠枕。 她的左臂,虽然还被石膏固定著,高高地吊著,但她的右手,却正无比熟练地,从坐在床边的林知微手里,飞快地抽走了一张牌。 “三个k带一对二!炸弹!”悠悠得意地將手里的牌,“啪”的一声,拍在了床上那张临时充当牌桌的小桌板上,对著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年轻男孩,得意洋洋地宣布道,“李津,我就说了吧!就算姐姐我只有一只手,照样能贏你!”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青年,此刻却是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的脸上,已经被白色的纸条,贴得密密麻麻,几乎都快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了。 “哥!”还是林知微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你回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知行哥!”李津手忙脚乱地撕掉脸上的纸条。 “哥!”悠悠的眼睛,也在看到林知行的一瞬间,亮了起来,“你这是专门从广州,回来看我的吗?” 林知行走过去,仔细地打量著自己的表妹。除了那只还吊著的左臂,和额头上贴著的一块纱布,她看起来,精神状態还不错。 “看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我就放心了。”他笑著,將手里沉甸甸的保温壶,放在了床头柜上,“喏,我妈亲手给你燉的骨头汤。” “哇!谢谢二姨!”悠悠笑著说,“我正饿了呢!” 林知行又转向林知微,问道:“我还以为,你这会儿正在北海那边的老宅子,帮舅舅整理书呢。” “舅舅中午要去见一个老朋友。”林知微解释道,“周译不放心他一个人,就陪著他一起去了。我就过来陪陪悠悠,顺便看看她恢復得怎么样。” 陈母在医院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正坐著一个穿著一身风尘僕僕的穿著军装的男人。陈母像是终於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扑了过去,嚎啕大哭起来。 “阿劲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她死死地抓著大儿子陈劲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可得救救鹏鹏啊!那孩子要是真的被判了刑,他这辈子,可就彻底毁了啊!” 陈劲刚从大西北,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风尘僕僕地赶回来,连身上的军装都没来得及换。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 “您先別急,坐下慢慢说。”陈劲扶著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 坐在旁边的陈勤,立刻站了起来。他是陈劲的亲弟弟,也是陈鹏鹏的父亲。 “大哥,鹏鹏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我们根本就见不到人。”陈勤急切地说道,“公安那边就一句话,说案子还在调查当中,不让探视。” 陈劲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这才刚进家门,你们先让我喘口气。等会儿,我去找人打听一下具体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问道:“悠悠那边的情况,你们知道吗?” “医院那边,妈去了两趟了,人家根本就不让上楼,什么都问不出来。”陈勤的脸上,满是愁容。 “大哥,”他急忙说道,试图为自己的儿子辩解,“鹏鹏那孩子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他就是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性子衝动了点,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肯定就是一时糊涂,才……”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冰冷的女声,就从臥室门口传了过来:“陈劲,你跟我进来。” 第166章 陈劲的选择 陈劲的妻子小梅,正抱著双臂,冷冷地站在那里。 当陈劲跟著她走进臥室时,门“砰”的一声,被她用力地关上了。 “陈劲,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小梅压低著声音,但那声音里,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你那个好侄子,开车,差点撞死你自己的亲生女儿!你现在,反而要帮著你那个杀人未遂的侄子,去找关係,把他捞出来?” “我没说要帮他脱罪。”陈劲疲惫地在床沿上坐下,他摘下军帽,隨手放在一边,“但鹏鹏毕竟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他再混帐,也是我侄子。我总得先去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吧。” “了解什么情况?!”小梅发出一声冷笑,“整条街的人,都亲眼看到了!他就是开著车,直直地朝著悠悠的妈妈撞过去的!如果不是悠悠推了那一把,现在躺在医院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人,就是你前妻!” “陈劲,他今天,可以开车去撞你前妻,明天,他就可以开车来撞我,撞我们的女儿!这种人,就是个疯子!你还想去了解什么?!” 小梅是三零一医院的护士,这么多年,在医院那种人来人往、最能看透人情冷暖的地方,她见得多了。 她知道自己不算顶顶聪明,但是,察言观色、判断形势的眼力劲儿,她还是有的。 “你妈,去了两趟医院,连人家悠悠住的楼层都上不去。陈劲,我就把话给你挑明了,就算是你这个级別的干部住进那家医院,也绝对没有这种全方位封锁的待遇!” “我不知道你那个前妻家里,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背景,但是,我知道,那绝对是我们家得罪不起的!你不为你自己的前途考虑,你总要为我,为我们的女儿考虑一下吧!” 小梅的这番话,句句都说在了陈劲的心坎上。这也是他预料之外的。他猜测,这背后,很可能是林家的关係在起作用。 他疲惫地安抚著暴怒的妻子:“你放心,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你有数就好!”小梅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她抱起手臂,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还有,我妈明天就从老家过来了。这个房子,本来就小,住不下这么多人。你让你妈和你弟弟,明天搬出去住旅馆吧。” 第二天,陈劲还是顶著妻子的冷脸,出了门。 他找到了自己以前在部队里的一个老战友,这个战友现在转业到了市公安局,而且位置还不低。 两人约在了护城河边的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见面。 “老陈,咱们是多年的兄弟,我就不跟你绕弯子,直说了。”战友给他倒了杯茶,表情严肃。 “你侄子陈鹏鹏这事,性质太恶劣了。在闹市区,光天化日之下,开著军牌车蓄意撞人,造成的影响极坏。实话告诉你,这事儿,上面的意思很明確,必须严办,还要当作典型来办!” “能判多重?”陈劲问。 战友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讲究『严打』,司法上,讲究的就是『从严、从快』。尤其是这种性质的恶意报復行为,社会影响太坏了。” “他们初步的定性,就是故意伤害罪,而且是情节特別严重的那种。按照现在的判罚標准,估计……得是十年以上了。” 陈劲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鹏鹏今年才二十出头,要是真的判个十年,等他出来的时候,这辈子……就真的彻底毁了。 “老陈,我作为兄弟,劝你一句。”战友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件事,你千万別再掺和了。你前妻那边,背景不简单,我们內部都打了招呼,谁也不许插手。你自己的前途要紧,千万別为了一个不爭气的侄子,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回到家,陈劲將打听来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和弟弟。 “噗通”一声,陈母听完,当场就两眼一翻,瘫坐在了沙发上,嘴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十年?十年以上?我的鹏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哥!”一旁的陈勤也急了,他“扑通”一声,竟然直接给陈劲跪了下来,抱著他的腿,哭喊道,“哥,你去求求嫂子,去求求悠悠,好不好?让他们高抬贵手,放过鹏鹏这一回,让他们別告他了,行不行啊?” 陈劲看著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弟弟,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这是刑事案件,不是他们告不告的问题。哪怕他们不追究,这也是公诉案件,检察院是一定会提起公诉的。” “那……那可怎么办啊?!”陈勤像一只被放在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陈劲疲惫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受害者家属能够出具一份谅解书,证明他们原谅了鹏鹏,那在法官量刑的时候,或许……或许能判得轻一点。” “谅解书?”陈母立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挣扎著从沙发上爬起来,抓著陈劲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对!对!对!谅解书!阿劲,咱们现在就去医院,咱们去求他们!给他们跪下,给他们磕头都行!鹏鹏可是咱们老陈家唯一的独苗啊,他可千万不能去坐牢啊!” 正说著,臥室的门,再次被打开。小梅换了一身衣服,正准备出门上班。 她听到客厅里的对话,停下脚步,发出一声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冷笑。 她看著陈劲,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陈劲,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医院,替你那个杀人犯侄子,去求情,出具什么狗屁谅解书。那咱们俩,这日子也不用过了,明天就去民政局,把离婚证给办了!” 陈劲僵硬地站在客厅的中央,进退两难。 一边,是哭天抢地、血脉相连的母亲和弟弟,是他看著长大的亲侄子。 另一边,是態度决绝的现任妻子和他们年幼的女儿。 他该怎么选?他又能怎么选? 第167章 林知行的爱情观 北海老宅,午后。 书房里,瀰漫著旧纸张和阳光混合的、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辛苦整理,许老先生那浩如烟海的藏书,终於被分门別类地整理完毕,妥善地装入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这些纸箱在书房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每一个箱子上,都贴著林知微用清秀字跡写下的详细標籤。 这几天,许荆联繫了几所高校的负责人。 当那些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教授和学者们,听说许家要將这批藏书悉数捐赠时,反应无一例外地,都是极度的震惊和热烈的感激。 许老先生的藏书在学术界是出了名的,其中不乏早已绝版的孤本和珍贵的线装古籍,许多都是有钱也无处寻的无价之宝。 各家高校纷纷承诺,一定会为这批珍贵的书籍设立专门的“许氏藏书”专柜,並妥善保管,让更多后来的学子能够从中受益 。 看著眼前这些承载著外公一生心血的纸箱,即將有一个最好的归宿,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由衷的欣慰。 “咱家这书捐出去,你们以后在学校里,是不是可以横著走了?”林知行靠在已经空了大半的书架上,笑著打趣妹妹和妹夫。 “我们才不会呢。”林知微一边整理清单一边说,“低调做人,谦虚谨慎。” 林知行和周译正合力將一个格外沉重的箱子抬到墙角。那箱子里装的全是上了年份的线装古籍,用厚重的楠木夹板护著,分量十足。 两人憋著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放稳,生怕磕碰到分毫。 林知行直起身子,正拍著手上的灰尘,一旁始终沉默著的许荆,却忽然开口了:“知行,你过了年,快三十了吧?” 林知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他身上了? “还不到呢。”他下意识地回答。 “那也快了。”许荆走过来,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很隨意,像是隨口閒聊,“有没有人给你介绍过对象?” 林知微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耳朵悄悄地竖了起来。 她知道,母亲许茹最近正为哥哥的婚事发愁呢,只是哥哥常年不在家,母亲想操心都找不到人。 “嗨,我们部队里,放眼望去全是大老爷们儿,一个个比我还糙。”林知行摆了摆手,想用一贯的玩笑话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哪有什么合適的啊。” “那也该正经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许荆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认真,“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落下你妹妹太多。你看知微和周译,孩子都两个了。” 林知行听著这话,心里觉得怪怪的。 他悄悄看了舅舅一眼,心想:这家里最没有资格,也最不该催婚的人,应该就是您了吧?您自己都快五十了,不也是瀟洒的单身一人吗? 但这话,他当然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林知微兴奋地凑过来,“我可以让在广州的董阿姨帮你留意著。她认识的人多,肯定能给你介绍合適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啊,哥。”周译也来了兴趣,“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想法,儘管说。” 被三个人盯著,林知行只好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靠在书架上:“如果真要说的话……我希望找一个比较独立的女孩子。” “独立?”林知微追问,“怎么个独立法?” “你们也知道我的工作性质。”林知行认真地说,“常年不在家,有时候一走就是几个月,音讯全无。所以我希望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许荆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总结道:“你就是想找一个,没有你,也照样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的姑娘。” “舅舅总结得到位。”林知行笑了,觉得这个说法很贴切 。 林知微却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哥,你这个要求……怎么说呢,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周译在旁边,一针见血地补充道:“知微想说的是,你的要求,有些太……” 他斟酌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最准確的词,“太现实了。” “对!就是太现实了!”林知微立刻点头附和,“听起来,像是在寻找一个生活上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在寻找一个相伴一生的爱人。” 林知行笑了笑,眼神变得深邃:“知微,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跟周译这么幸运,能遇到爱情,並且能够永远拥有它。” 他站直身体,看著窗外:“有的人遇到过,但是又错过了。有的人终其一生,可能也不会有一次的怦然心动。” 许荆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颤。 “对我而言,”林知行继续说,“除了爱情,还有我觉得更重要、更有兴趣的事情去做。保家卫国,守护和平,这些事对我来说,比个人感情更有意义。” 他转过头,语气很洒脱: “所以呢,爱情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有,很好;没有,我也不觉得遗憾。能找到一个合適的人,我们相互尊重,相互理解,在各自的领域里发光发热,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也挺好的。” 许荆没想到,外甥年纪轻轻,竟比自己还要看得通透,能如此清醒而洒脱地看待爱情和人生。 林知微还想说什么,但被周译拉住了。 “可是……”林知微还是觉得可惜,“我哥这么优秀,应该遇到一个真心爱他、也值得他真心去爱的人。”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林知行笑著拍了拍妹妹的头,结束了这个话题,“行了,別为我操心了,我现在挺好的。” 当然,此时此刻,说出这番清醒洒脱言论的林知行,完全不知道,自己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开始转动。 他更不知道,今天在家人面前立下的每一个flag,都將在不久的將来,变成一声声清脆响亮的、打脸的巴掌。 但那,都已是后话了。 午后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以一个更低的角度,穿过庭院,將廊柱和屋檐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一行人锁好书房的门,穿过第二进院子,正准备向大门口走去。 “等一下。”一直跟在后面的周译,忽然停下了脚步 。 “怎么了?”林知行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周译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西侧靠近厢房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堆放著一些早已废弃的杂物,有几捆已经腐朽、散发著霉味的柴火,还有几个破裂的陶土花盆。上面积满了厚厚的尘土和枯黄的落叶,看起来似乎很多年都没有人动过了。 周译没有说话,他径直走了过去,在那堆杂物前蹲下身。 他拨开一捆一碰就碎的烂木柴,又移开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罐,露出了下面铺地的青石板。他用手拂去石板上的积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 “哥,舅舅,你们过来看一下。”他回头招呼道,“这里的这几块石板,好像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跡。” 第168章 地窖与守护 周译指著的那几块方形石板,虽然表面上与其他石板无异,都覆盖著一层岁月的痕跡,但它们之间的缝隙,却比別处的要更宽一些。 更重要的是,缝隙里填著的不是那种乾结的、长著青苔的陈年泥土,而是一些顏色更新、质地相对更鬆散的浮土。 其中一块方形石板的边缘,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像是被撬棍之类的硬物留下来的新鲜缺口。 几个人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下面……该不会是有个地窖吧?”林知行第一个猜测道。 “应该是。”许荆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记得,这个角落里,確实曾有一个用来储存大白菜、萝卜和过冬煤炭的地窖。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后来用不上,父亲便做主让人用土给填平,再铺上了石板。 怎么会……怎么会又有了被人动过的痕跡? 来不及多想,几个人已经合力,將那堆腐朽的杂物彻底清理乾净。 周译和林知行对视一眼,各自找了个著力点,將手指深深地插进石板的缝隙,腰背同时发力,猛地向上抬。伴隨著一阵沉闷滯涩的摩擦声,那块厚重无比的方形石板,竟然真的被他们缓缓地移开了,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一股阴凉的,带著泥土和陈木气息的空气,从洞口里散发出来。 石板下方,果然是一排通往地下的、陡峭而狭窄的石阶。台阶一路向下,隱没於无尽的黑暗之中。 许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打著,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他將火苗探向洞口,昏黄的光亮,只能照进一小片区域,更深处依旧是一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我下去看看。”周译接过打火机,语气沉静,便准备踩著台阶下去。 “我跟你一起。”林知行紧跟其后,也做好了准备。 “你们小心点!”林知微立刻拉住了他,脸上满是担忧,“这个地窖不知道封闭了多久,里面可能会缺氧,或者有別的危险,不能就这么贸然下去!” “没事。”周译回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指了指洞口:“刚才我们搬开石板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它没有被完全封严实,边缘留了一道很细的缝,用新土盖著。而且,从这些翻动过的痕跡来看,说明不久前,应该有人进来过。里面的空气是流通的,很安全。” 他一手举著那点微弱的火光,一手扶著潮湿的墙壁,小心地踩著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林知行紧隨其后,同样步步为营。 林知微和许荆,都紧张地趴在洞口,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向下张望。 隨著他们的深入,打火机那微弱的光亮,开始驱散黑暗,照亮地窖內的景象。 当他们看清里面的一切时,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了原地。周译举著打火机的手,半天没有动。 “下面怎么样?是空的吗?有没有危险?”许荆在上面焦急地问道。 周译深吸了一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不……不是空的。舅舅,这里面……这里面有东西!有很多东西!”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储存蔬菜的简陋地窖,而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小小的藏宝库! 地窖的空间不大,但却被利用到了极致。 最里面,靠墙立著一个造型古朴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著一本本用蓝色函套包裹的古籍。 书架旁边,还堆叠著好几个木箱子,箱子没有上锁,其中一个敞开著,能看到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各色瓷器茶具。 另一个箱子里是字画捲轴,虽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 借著微弱的火光,林知行隨手展开一幅,是一幅山水画,落款处是“苦瓜和尚”。 “石涛的真跡!”林知行倒吸一口凉气。 角落里,还放著一张小小的花梨木琴桌,桌上是一方温润如玉的端砚和几个笔筒。 琴桌下面还有一个小柜子,周译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著各种印章,每一枚都雕工精美。 许荆和林知微也按捺不住好奇,相互搀扶著,慢慢地走了下来。 当眼前那令人震惊的一幕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时,他们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荆最先反应过来,他疾步走到那个紫檀木书架前,颤抖著手,从函套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页。借著打火机的光,他看清了封页上那熟悉的、属於父亲的题字。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著哭腔,“这肯定是当年……当年咱们家宅子被封的时候,有人在暗地里帮了我们!把这些房间里来不及搬走的、最贵重的东西,都偷偷地转移到了这个地窖里!” “会是谁呢?”林知微喃喃自语,心中同样震撼无比。 许荆的眼眶,在这一刻,再次红了。 他望著地窖里那些熟悉的、曾属於父亲的珍爱之物,那方端砚,那张琴桌,那些父亲曾在灯下无数次摩挲过的古籍……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还能有谁呢……应该是父亲的学生吧。他这一辈子,教过那么多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是记著他的恩情,有情有义的。” 周译一直没有说话,他细致地观察著地窖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注意到,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而且非常乾燥,几乎没有受潮的痕跡。他又回头看了看入口处那些新鲜的浮土,他心里有一个猜测。 “舅舅,”他轻声说,“您看,这些东西保存得太好了。而且,入口的泥土那么新,说明……说明这位前辈,不仅在当年冒著巨大的风险帮我们藏好了东西,他一定还悄悄地回来过。” “他进来检查过这些东西的状况,確保它们完好无损,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入口封好。他……他一直在默默地,守护著外公的这些心血。” 这个推测,让在场的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和感动之中。 这已经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失而復得,这更是一份跨越了动盪岁月、无言而厚重的承诺与守护。 在那个黑白顛倒的年代里,有人为了明哲保身而划清界限,却也有人,为了报答一份师恩,甘愿冒著粉身碎骨的风险,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一缕微光。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像是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这间承载了太多伤痛记忆的老宅。这份谁也没有想到的、来自过去的意外之喜,是对人性中那份善良与忠诚的最好见证。 第169章 左右开弓,许荆出拳 当林知微一行人带著满身的疲惫和一身的尘土,回到林家时,等待他们的,是许茹早已准备好的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饭桌上,眾人还沉浸在发现地窖的巨大惊喜和激动之中。许荆將地窖的发现,以及里面珍藏的那些东西,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许茹听得目瞪口呆,筷子夹著一块排骨,停在半空中半天都忘了放下:“那么多东西?就在那个地窖里,放了这么多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许荆点了点头,他的眼眶,至今还微微泛红。 林寧远沉思片刻,放下碗筷,说:“有些贵重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字画,还是得儘快找个更妥善的地方保存起来。” 许荆想了想,確实如此。那些东西,是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是这个家族文脉的延续,绝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去银行租个保险箱吧。”他说,“把最珍贵的几样东西存进去,这样最稳妥。” 林寧远点头表示赞同:“这个主意好。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就开始著手,找人把那座老宅子,里里外外都好好修缮一下,不能再让它那么荒废下去了。” “需要多少钱?我来出。”许荆立刻说道,语气不容置喙。 林寧远却摆了摆手,笑道:“大哥,你就別管了。修房子的事,就交给我吧。” “那不行。”许荆的態度同样坚决,“这些年,家里里外外都是你们在操持,我这个当大哥的,什么力都没出上。现在要修缮祖宅,总得让我出点钱吧。我知道你们不差钱,但是一码归一码,这是我该尽的心意。” 林寧远拗不过他,只好点头应下。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商量著未来的计划,许茹却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对了,我昨天……好像看到陈劲了。” “陈劲?”这个名字一出,饭桌上原本温馨的气氛,瞬间冷了三分。 许荆的脸色沉了下来,“在哪儿?” “医院门口。”许茹回忆著,“我昨天下午去给悠悠送汤,车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他。你们放心,我特意跟医院交代过了,他上不去,见不到悠悠。” “他这是……回北京了?” “估计是因为陈鹏鹏的事回来的。”林寧远分析,“毕竟是他侄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坐视不管。” 许茹嘆了口气:“我估摸著,他应该还会再去医院。” 许荆放下筷子,问道:“悠悠那边……她现在对陈劲,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林知微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悠悠对这个父亲,恐怕早就失望透顶了。” 她想起悠悠决定要跟著母亲改姓“许”的时候,曾特意跑来燕园找她。那个一向坚强乐观的女孩,在她面前第一次流露出那么深的疲惫和悲伤。 那份血脉相连的父女之情,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缺席和失望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更何况,”林知微继续说道,“这一回,他那个宝贝侄子,又差点要了悠悠的命。这最后剩下的一点情分,恐怕也烟消云散了。” 晚饭后,林知微站起身:“快开学了,悠悠一个人在医院也闷,我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我陪你去。”周译立刻说道。 “我也去。”一直沉默著的许荆也站了起来,“正好出去走走,消消食。” 三人带上了一些悠悠爱吃的新鲜水果,便一起出了门。 夜色已深,医院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肃穆。 刚走到住院部门口那片小花园,他们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劲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便装,看起来比几年前憔悴了不少,鬢角甚至有了一丝白霜。 他旁边还站著另一个男人,个子稍矮,相貌跟他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他弟弟陈勤。 两人似乎正在激烈地爭论著什么。 “哥,你就去求求他们吧!求求许家高抬贵手!”陈勤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哀求,“鹏鹏还那么年轻,他不能就这么毁了啊!要是真判了刑,留了案底,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了,这不是求情就能解决的!”陈劲的声音很低,充满了疲惫和无力,“他那是蓄意伤人!证据確凿!你让我怎么去求情?” “那你来干什么?”陈勤不满地质问道,“你既然不愿意帮鹏鹏,那你天天来这医院门口站著有什么用?站给谁看?” 陈劲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说:“我想……看看悠悠。” 就在这时,陈劲一抬头,正好看到了从另一条小径走过来的三人。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为首的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身上。 许荆? 陈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在英国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大哥,你怎么……”陈劲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確认无误后,立刻快步上前,想要打招呼。 话还没说完,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一记重拳。 “砰!” 许荆的拳头,没有丝毫花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劲的脸上。 那力道之大,让陈劲整个人都踉蹌著向后退了好几步,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拳头与脸颊骨骼碰撞的闷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怎么打人啊?!”一旁的陈勤见哥哥挨打,立刻红了眼,怒吼著衝上前想要理论。 但刚迈出一步,一只大手就摁住了他的肩膀。 周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只是那么轻轻一摁,陈勤便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他挣扎了几下,根本动弹不得。 陈劲好不容易站稳,只觉得半边脸都麻了,他抹了抹嘴角,一手黏腻的血丝。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冷得像冰的男人,艰难地开口:“大哥……” 话音未落,“砰”的又是一声,许荆的第二拳又到了。 这一拳,精准地打在了陈劲的另一边脸上,打得他头都猛地偏向一边,嘴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陈劲咬著牙,强忍著剧痛和眩晕,硬是撑著没有倒下。 他知道许荆为什么打他,心里虽然憋屈,但却不敢还手,也不能还手。 第170章 纯粹看你不顺眼 紧接著,第三拳。 三拳打完,许荆终於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收回拳头,轻轻地活动著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陈劲大口地喘著粗气,脸已经迅速地肿了起来,嘴角的血越流越多,顺著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狼狈不堪。 “第一拳,是替父亲打你的。” 许荆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起伏。 “当初,你跪在父亲的书房里,求他老人家,成全你和小芸的婚事。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许荆的目光,锋利无比,要將陈劲的灵魂,层层剖开,“你说,你一定会对小芸好,一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结果呢?” 他冷笑一声:“结果你背信弃义,父亲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该有多失望。” 陈劲的脸涨得通红,想要辩解,却被许荆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第二拳,是替小芸打的。” 许荆的眼神变得更冷了:“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著悠悠,既当爹又当妈。生病了自己扛著,遇到困难了自己撑著。你在哪里?你正在你那个前途无量的仕途上,高歌猛进!陈劲,你枉为人夫!” 陈劲羞愧地低下头,无话可说。 “第三拳,是替悠悠打的。” 许荆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心:“她被你那个畜生侄子蓄意开车撞伤,差点丟了性命!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想著怎么给你那个宝贝侄子脱罪!陈劲,你简直枉为人父!”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陈劲的脸上。他面红耳赤,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正当陈劲以为这场审判终於结束了的时候,许荆突然又毫无徵兆地挥出了一拳。 “啊!” 这一拳来得太突然,力道也更重,陈劲完全没有防备,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这次,他真的有些恼怒了,他瞪著许荆,喘著粗气:“大哥,你……” 许荆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著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勾起了一丝极冷的、带著几分快意的笑容: “这一拳,是我自己想打的。没什么特別的理由,就是纯粹看你不顺眼。” “滚吧。”许荆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哥,打,我已经挨了。”陈劲的声音,因为嘴角的伤口,而变得有些含糊不清。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你就让我上去,看看悠悠,行吗?我就看她一眼。” “你还有脸去看悠悠?”许荆发出一声冷笑,“见了悠悠,你要说什么?替你那个混蛋侄子求情?” 陈劲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屈辱,说道:“大哥,不管怎么说,悠悠她……她也是我的女儿。你们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拦著,不让我见我自己的闺女吧。” “你女儿?”许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劲,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吗?她开家长会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你能保证,见了悠悠之后,一个字都不提你那个混蛋侄子吗?”一直沉默的林知微,也冷冷地开了口。 陈劲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咬了咬牙,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口不择言地说道:“你们一口一个混蛋,一口一个畜生。你们別忘了,鹏鹏他,也是悠悠的堂弟!他们……他们都是姓陈的!” 许荆突然就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怜悯。 “陈劲,你错了。”他看著陈劲,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悠悠她,早就不姓陈了。” “什么?”陈劲愣住了,他甚至以为是自己被打得出现了幻听,“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知微接过了话头:“悠悠改姓许了,前年就改了,就是在你送她二胡的时候。” 陈劲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改姓了?他的女儿,改姓了?跟著她母亲,改姓了许?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摇著头,“她怎么会……她为什么要……” “她为什么会改姓?”许荆冷冷地打断了他,“陈劲,你还是好好地想一想,你这个父亲,到底做得有多失败,才会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连你的姓,都不愿意再要了!” 陈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刚才挨了那四拳时,还要难看。 改姓,对於一个视尊严和传承为生命的男人来说,这是最彻底的、最残忍的否定。 就在许荆和林知微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陈劲却突然衝上前去,一把死死地拽住了许荆的衣袖。 “大哥!” 许荆皱眉,想要用力甩开,陈劲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抓著,就是不肯放手。 “大哥,你听我说完。”陈劲拽著他,“我肩膀上这两道槓,是我自己,在战场上,一枪一弹,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不是靠你们许家,也不是靠任何人!” 他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要把那些压抑了多年的、从未对人言说的话,都一次性地倾吐出来。 “我知道,当初,我跟小芸结婚的时候,你们许家,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凭什么,能配得上你们许家的千金。你们虽然嘴上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 陈劲苦笑著,缓缓地摇著头:“这些年,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我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想证明自己。枪林弹雨里,我闯过来了;別人不敢接的任务,我接;別人不敢去的边境雪山,我去。” “为什么?我不就是为了……为了向你们证明,小芸当初选我,没有选错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越来越沙哑:“我在边境的战壕里,趴过三天三夜;我在西北的雪山上,差点就掉下悬崖。” “我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疤,比我得到的勋章还要多!我以为……我以为我终於混出了点模样,我以为,我终於能让你们,高看我一眼了!” 陈劲缓缓地鬆开了手,向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自嘲的笑容。 “可现在呢?我得到了什么?我和小芸离婚了,我自己的亲闺女,都不认我了。她……她连我的姓,都不要了……” 第171章 谁都不欠你的 许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陈劲。 他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陈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月光洒在陈劲肿胀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狼狈,但眼神里的执拗和不甘却异常清晰。 许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陈劲,你真的以为,当初父亲点头,同意你跟小芸的婚事,是看中了你將来所谓的前途吗?”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你错了。从始至终,你都想错了。父亲看中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军衔,不是你的前程,而是你当初,口口声声说要给小芸的那颗心意。” 许荆走近一步:“记得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吗?你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下,局促不安,但眼神坚定。” “父亲问你,你能给小芸什么?你说,『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颗真心。』” “父亲就是被你这句话打动的。他说,这个年轻人虽然一无所有,但他有真心,这比什么都珍贵。” 陈劲的眼神颤动了一下。 “可是后来呢?”许荆的声音,陡然变冷,“你升官了,出人头地了。你的真心,又到哪里去了?” 他继续说:“你觉得悠悠改姓,是因为跟许家人一样看不起你?” “陈劲,你知不知道,在悠悠小的时候,她是怎么跟她的同学、她的老师,形容她那位常年不回家的父亲的吗?” 陈劲茫然地抬起头。 “她说,『我爸爸是个大英雄。虽然他很少回家,但我知道,他是在外面保家卫国,在做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许荆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惜:“那个时候,在她的心里,你是英雄,是她最引以为傲的骄傲。” “可是现在呢?你亲手,把一个曾经那么崇拜你的女儿,一步一步地,逼到了连你的姓,都不愿意再要的地步。” “陈劲,你真的是,永远都学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陈劲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今天所取得的这些成就,確实,是你自己,一枪一弹拼出来的。” 许荆坦然地承认这一点,“但是,无论是小芸、悠悠,还是我们整个许家,都没有从你身上,討要过半分的好处。” 他微微俯下身,一字一句地,加重了语气:“我们,不欠你的。” “你的军功章,是属於你自己的;你的荣誉,也是属於你自己的。但这些,从来都不是你可以用来伤害家人的理由和藉口!” 许荆直起身,转身要走。但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停了下来。 “对了,陈劲,还有一件事,你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陈劲看著他。 “当年,你在警卫连服役期满,按照规定,原本是要復员的。是父亲,找了人,为你说了话,才有了你后来,被破格调到侦察连的机会。没有那一次调动,就没有你后来的军功,更没有你现在的军衔。”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陈劲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血色尽失。 “父亲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这件事,他顾及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面子,甚至还叮嘱我们家里所有的人,都不许往外说。他希望,你能凭著自己的真本事,闯出一片天。事实上,你也確实做到了。” 许荆的声音,比冬日的夜晚还要冷:“可是后来呢?我们家遭难的时候,父亲重病住院的时候,小芸一个人,带著孩子,来回奔波,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在哪里?” 陈劲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膛里。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你正忙著立功,忙著升职,忙著为你光辉的履歷,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许荆深吸了一口气,將胸中最后一点情绪,也缓缓吐出:“陈劲,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欠你的。” “是你,欠了我们的。你欠了父亲的知遇之恩,欠了小芸的青春年华,欠了悠悠这么多年的父爱。” 说完这番话,许荆转身就走,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陈劲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像是瞬间石化的雕像。 “哥……哥,你没事吧?”弟弟陈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想要扶他。 陈劲的身体,却突然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深深的悔恨。 他想起了岳父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慈祥面容,想起了小芸年轻时,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望著他时充满了爱意的笑脸,也想起了悠悠小时候,穿著小裙子,迈著小短腿,跟在他身后,用充满了崇拜的眼神,一声声喊著“爸爸”的模样…… 这些他曾经拥有的、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都被他,亲手给毁掉了。 “我错了……”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真的错了……” 但这句迟来了的懺悔,已经没有人想听了。 夜风吹过,將地上的几片落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著什么,又像是在嘲笑著什么。 短暂而又格外漫长的寒假,终於结束了。 当林知微再次回到北大那间熟悉的宿舍时,看著室友们一如既往的笑脸,听著她们嘰嘰喳喳地分享著各自假期的见闻,她竟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如果说,这个宿舍里,谁的变化最大,那一定非夏清莫属。 以前的夏清,总是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紧绷感。她很瘦,肩膀总是习惯性地微微耸起,像是在时刻防备著什么。即使是在笑,那笑意也从未真正抵达过眼底,眼底深处,总是藏著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但现在的她,完全不一样了。 她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她的背挺直了,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內心的,明媚得像是窗外的阳光。她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神采,完全不像以前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夏清了。 “夏清,你这个年,过得不错吧?我看你气色特別好。”林知微笑著说道。 夏清正往床铺上铺著新换的床单,听到林知微的话,她转过身,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无比明媚的笑容:“我……在过年前,把我女儿,从他们家接回来了!” “啊?!” 一句话,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宿舍,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吗?夏清!” “太好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大姐陈红豆也高兴地拍著手。 大家都知道夏清离婚后,前夫家一直扣著孩子不让见。 “他们家终於同意了?”陈红豆问,“之前不是死活不鬆口吗?” 夏清坐到床上,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讽刺:“因为,他现在那个媳妇,已经怀孕了。所以,他们家就不愿意,再多养一个孙女了。” 虽然理由很现实,很讽刺,但对夏清来说,结果是好的。 她说:“我现在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每天一睁眼,就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她笑著,眼睛亮晶晶地,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就想著,我得更努力地学习。等过两年,我女儿该上小学的时候,我也毕业了。我就希望,我能分配回上海,把我女儿户口落定了。” “肯定会的!夏清,你这么优秀,一定能行的!好日子啊,都在后头呢!”陈红豆由衷地鼓励道。 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著,都相信明天会更好。 第172章 想离了 开学后的燕园,褪去了寒假时的寂静,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热闹与活力。 然而,对於经济系的学生们来说,开学后不久,就发生了一件足以在整个学校、乃至全国高校都掀起轩然大波的大事。 系里,准备正式开设一门名为《西方经济学》的全新课程。 要知道,在当下的高等教育体系中,经济学理论,几乎是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划等號的。 他们从入学以来,学习的就是《资本论》,探討的就是剩余价值、生產关係和计划经济的优越性。 这个变革的导火索,源於不久前,在北京举办的一场影响深远的国外经济学家讲座。 在讲座上,几位在海外早已声名卓著的顶尖华裔经济学家,回到故土,第一次,向国內的学术界,系统地介绍了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等一系列基础的、在西方早已发展成熟的经济学理论。 林知微和班里的许多同学,都去参加了那次讲座。 当那位来自史丹福大学的老教授,在黑板上,画出那条经典的“供给-需求”曲线时,整个礼堂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那是一种全新的、完全顛覆了他们既有认知体系的分析工具和思想方法。 对他们这群在计划经济理论中沉浸已久的学生来说,那扇窗,一旦被推开,外面那个五彩斑斕、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全新知识体系,便以前所未有的衝击力,席捲而来。 也正是这次讲座,促使系里下定了决心,要“第一个吃螃蟹”,率先在全国高校中,系统地开设《西方经济学》的课程。 这一举动,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支持者,奔走相告,认为这是思想解放、与国际接轨的重大进步。 而反对和批判的声音,也同样言辞激烈地批判这是“资產阶级自由化的糖衣炮弹”,是“对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公然背叛”。 一时间,整个燕园的上空,都笼罩在一种新旧思想激烈碰撞的、紧张而又兴奋的氛围之中。 就在这风口浪尖之上,他们的系主任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提出了“整体批判,个体借鑑”的態度,巧妙地,为这门刚刚诞生、还无比脆弱的新课程,在当时那种复杂的意识形態环境中,爭取到了一丝宝贵的、能够喘息和生存的空间。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 “小梅,你……你这孩子,是真的想好了?”母亲坐在沙发上,放下了手里正在织著的毛线,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担忧。“这……孩子还这么小,你真的要跟陈劲离婚?” 里屋的臥室里,他们才一岁多的女儿囡囡,正在安静地午睡。 对於女儿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母亲是既无法理解,更无法赞同。 在这个年代,离婚,依旧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一个女人,一旦离了婚,不仅要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语,想要再嫁,更是难上加难。 “妈,他以后,都不可能再调回北京了。”小梅的声音很平静。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问题,她已经一个人,反反覆覆地,想了很久很久了。 陈劲在部队里的前途,因为陈鹏鹏那件性质恶劣的案子,基本上已经走到了头。 陈鹏鹏是他安排入伍的,他虽然没有受到直接的处分,但在领导那里的印象分,已经彻底没了。想要再往上升,或是调回北京这样重要的核心区域,已经是绝无可能了。 “西北那地方,一年到头,风沙就没停过,条件有多艰苦,您不是不知道。” 小梅继续说道,“我是绝对,不会带著囡囡,跟著他去那种地方受罪的。那里的生活条件、医疗条件,还有最重要的,教育资源,怎么能跟北京比?” 她看著窗外,眼神里一片茫然:“我们就这么长期两地分居,也不是个办法。与其这样拖著,不如早点了断,对谁都好。” “那……那他同意吗?”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还没跟他说。说实话,他要是不同意,这婚,我还真离不了。” 军婚的特殊性就在於此——只要没有重大的、原则性的过错,若是军人一方不同意,另一方,是几乎不可能单方面提出离婚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努力地组织著语言。 “其实,要我说……”她缓缓地开了口,试图劝说女儿,“自从陈劲离开北京之后,他那个烦人的妈,也回了老家。你这日子,反倒是比以前,消停了不少。” 这一点,小梅无法否认。陈母走后,家里没有了那个总是对她颐指气使、百般挑剔的婆婆,她的生活,的確是清净了许多。 “再说了,”母亲继续说道,“陈劲的级別在那儿摆著呢,他每个月寄回来的工资和补贴,也不算少,足够你们娘俩儿,在北京这边,过得舒舒服服的了。就这样过著,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她看著女儿,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要不,再仔仔细细地考虑一下?离婚,真的不是小事。尤其你现在,还带著个孩子,你得为孩子多想想啊。” 小梅缓缓地抬起头:“可是妈,我现在,还年轻。再过个几年,我就真的不年轻了。” “你的意思是……”母亲愣了一下,“你……你还想再找一个?” “为什么不可以?”小梅用一句反问,打断了母亲的话。 “我们科室的护士长,都三十多岁了,还带著个儿子。去年,不也照样又找了一个?对方也是大院里的干部,对她们娘俩儿好得不得了,人家现在,过得比谁都滋润。我才二十多岁,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妈,我不想就这样守活寡,我想也想要一个能陪在身边的丈夫,囡囡也需要一个真正的父亲,而不是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陌生人。” 母亲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小梅啊,你別忘了,你这是军婚。他要是不鬆口,你怎么离?” “所以我才发愁啊。”小梅转过身,疲惫地靠在窗台上,眉头紧锁,“您就別再嘮叨了,让我一个人,再好好地想一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第173章 舅舅的建议 许荆准备返回伦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他將林知微单独叫进了书房里。 “上次你在北京办的那场大秀,反响很好。那些衣服,都还在吧?”许荆开门见山地问道。 “都在呢。”林知微点了点头,“那些衣服,本来就是为了那场秀而特別准备的,面料和工艺都比较复杂,更偏向於纯粹的艺术展示。说实话,我也没指望过,能在国內把它们卖出去。” 她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舅舅,您也知道,现在国內的整体消费水平还很低,审美也相对保守。那些衣服,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那场秀,其实……就是想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中国,也有好的设计师,有好的时装屋,我们也可以做出属於我们自己的、能在国际舞台上亮相的品牌。” 许荆认真地听著,看著外甥女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清晰规划和坚定信念的脸,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你……考虑过欧洲的市场吗?”他缓缓地问道。 林知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想过!”她立刻来了精神,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我不光想过欧洲市场,我还想过,要做定製!” “定製?”许荆挑了挑眉。 “就是完全根据每一位客户的身材、气质、场合需求,进行一对一的、独立的创意设计。从前期的沟通,到后期的选料、打版、缝製,全部都由顶级的工匠,手工完成。这样製作出来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当然,它的价格,也会非常高昂。” 许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在巴黎的蒙田大道上,见过一些高级定製时装屋,你说的,应该就是那个概念。不过……”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又锐利:“知微,你的观念,非常超前。但你必须承认,在国內,暂时还完全没有诞生这种消费的市场和土壤。” “我知道。”林知微坦然地承认。 许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突然拋出了一个让林知微始料未及的问题:“你想过,来伦敦开一家店吗?” 去伦敦开店?这个想法,对她来说,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遥远得不切实际。 “伦敦,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国际时尚之都之一。”许荆的声音,沉稳而富有说服力,“那里匯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其中,不乏对神秘的东方文化,抱有浓厚兴趣和嚮往的群体。” “你的那些衣服,最妙的地方就在於,它们既有非常鲜明的中国传统美学特色,比如刺绣、盘扣、水墨印染这些元素,同时,又兼顾了非常利落、实穿的当代审美。这恰恰会成为那些嚮往中国文化,又追求独特品味的西方上流社会人士的最佳选择。” 他转过身,看著外甥女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继续拋出更具诱惑力的筹码:“我在伦敦商界,也算是经营了多年,认识不少人。哈罗德百货、塞尔福里奇百货的老板,我都有一些私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知微的呼吸,瞬间就急促了起来。那可是伦敦最顶级的、象徵著奢华与品位的百年百货公司!是全世界所有奢侈品牌,都梦寐以求想要入驻的时尚圣殿! “如果你有这个兴趣,有这份雄心,”许荆的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我们前期,不用急著开独立的店铺,风险太大。我们可以先从在这类顶级百货公司里,设立一个独立的品牌专柜开始。这样,既可以利用百货公司自带的顶级客流和品牌效应,风险也相对要小一些。” “至於前期的开店成本,还有后期的零售管理、人员聘用这些繁琐的事情,你都不用操心。”他补充道,“我会请最专业的职业经理人,来帮你打理好这一切。” 不可否认,林知微心动了。 她紧紧地咬著嘴唇,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评估著这件事的可能性。 “我给你一个最稳妥的建议。”许荆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说道,“这次我回伦敦,可以先挑选几件你那场大秀里,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当作样品带过去。我先拿给我的那些朋友们看看,听听他们的反馈。如果反馈是积极的,我们再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真的……真的可以吗?舅舅。”林知微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当然。”许荆笑了,那笑容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与支持。 看著外甥女那双因为兴奋而燃起万丈光芒的眼睛,许荆的心里,也泛起了一阵久违的暖意。 这一个月在北京,他重新体验到了那种被亲情包裹的、无比珍贵的家庭温暖。 每天看著安安和南南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傢伙,迈著小短腿,围著他,奶声奶气地叫著“舅姥爷”;听著一家人在饭桌前的欢声笑语……这些,都是他在伦敦那座空旷、安静的大房子里,永远都无法拥有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地成形。 “知微,”他突然又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大学毕业之后,来伦敦读个研究生?” 林知微听到这话,又是一愣:“读研究生?” 说实话,她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现在在北大,学的是经济学理论,这很好,能为你打下扎实的基础。但我看得出来,你真正感兴趣,也更有天赋的,是商业管理和品牌运营这一块。” 许荆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可以申请读一个管理类的研究生,系统地学习一下现代商业的管理知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补充道:“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的管理学,在整个欧洲,都是名列前茅的。而且,学校距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你是捨不得安安和南南吧?”许荆一眼就看穿了她心中最大的顾虑。 林知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让她为了读书,就拋下两个还那么年幼的孩子,远赴重洋,这是她无法做到的。 “谁说要丟下他们了?”许荆笑了,仿佛一切都早已在他的计划之中,“英国的研究生学制,和美国不一样,只需要读一年。时间很短。你完全可以,把孩子们一起带过去。” “什么?!”林知微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两个孩子,都带到伦敦去生活一年?” “为什么不可以?”许荆的语气,却变得非常认真,“你算算时间,等你大学毕业,再去读研,两年后,安安和南南正好就五岁了,到了可以上幼儿园的年纪。英国的幼儿教育,是非常出色的,他们不注重知识的灌输,更注重孩子个性的发展和创造力的培养。” 他继续为她描绘著一幅无比诱人的蓝图:“我在伦敦的房子很大,有足够多的房间。我可以帮你请最好的保姆,来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这些,都完全不会影响到你的学习。” 林知微被舅舅这个大胆而又周密的提议,给彻底震住了。 第174章 个体餐馆 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知微,”许荆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对於安安和南南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如果能有这样一段在海外生活的经歷,绝对是有益无害的。” “他们可以在最自然的环境里,接触和学习一口地道的英语,这会让他们受益终生。更重要的是,他们能亲身体验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这对於开阔他们的视野和格局,有著不可估量的好处。” “而对於你来说,”他继续说道,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一步步地將猎物引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一年,不仅仅是读书,更是你建立人脉和视野的最好机会。伦敦是全世界的金融和时尚中心,在那里,你能接触到最前沿的商业理念和设计潮流。这对於你未来的事业发展,无论是继续做你的『花间集』,还是做別的什么,都大有裨益。” 林知微紧紧地咬著嘴唇,陷入了沉思。 她不得不承认,舅舅一定是一个顶级的谈判高手。 他没有用那些虚无縹縹緲的空话来劝说她,而是將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为她分析得清清楚楚,將所有的好处,都条理分明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去伦敦读书,带著孩子,有至亲在身边照顾,还能同时为自己的品牌,开拓海外市场……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安排。 “这件事,你不用急著答覆我。”许荆看出了她的动摇,放缓了语气。 “你可以回去,跟周译好好地商量一下。如果,他也愿意一起来伦敦,那就更好了。我住的隔壁,就是帝国理工学院,他的专业,在那边也能找到对口的方向。” 许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之前我也跟周译简单地聊过他之后的计划。我感觉,他对纯粹的、专业细化的学术研究,兴趣不大,你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 许荆这一番话,说得林知微心神荡漾,久久无法平静。 不久后,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 林知微和周译並肩漫步在东城的胡同里。春日的北京,褪去了冬日的萧瑟,处处都充满了生机。 灰墙青瓦之间,偶尔能看到一树树探出墙头的、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粉白色的花瓣,在和煦的春风中,簌簌地落下。 两人走得很慢,享受著这难得的春日时光。 “舅舅那天跟你提的建议,我觉得……挺好的。” 林知微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让他英俊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你……你真这么想?”她问道。 “当然。”周译握住她的手,他的眼神,是她所熟悉的、那种能让人瞬间安心的认真与坚定。 “知微,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这是一个好机会,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孩子们来说,都是。有舅舅在伦敦照应著,还有安安和南南陪在你身边,我也会更放心一些。而且,只有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不算长。” 林知微咬著嘴唇:“虽说距离我们毕业,还有两年的时间。但现在出国留学,都得走公派。如果真的確定要去的话,明年就要开始准备申请学校和公派的名额了。” 她抬起头,望著自己的丈夫:“那你呢?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跟舅舅聊过了。”周译笑了笑,抬手,將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別到了耳后,“我这个人,性子野,坐不住。让我安安分分地待在学校里,搞那些更专业、更细化的学术研究,对我来说,意义不大,也太浪费时间了。” 他们继续並肩往前走,拐过一个街角,前面渐渐热闹了起来。 正说著,他们已经走到了今天的目的地——一家门脸极其不起眼的小餐馆。 餐馆的门口,竟然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穿著工装、一看就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也有提著菜篮子、刚刚从菜市场回来的附近的居民。 甚至,林知微还注意到,队伍里,还夹杂著几个金髮碧眼、一看就是外国人的身影。他们手里拿著专业的相机和笔记本,正兴致勃勃地跟周围排队的食客们,比划著名交流著什么。 “应该是驻华的记者。”周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估计是过来报导的。” 也难怪会惊动外国记者。这家小餐馆,虽然店面不起眼,却是改革开放后,全北京第一家,拿到了由市工商局正式颁发的、编號为“001”的个体餐饮营业执照的餐馆。 它的出现,標誌著一个全新的、属於个体经济的时代,已经悄然来临。 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装修也极其朴素。白色的墙壁上,写著几样菜名,就算是菜单了。 菜单很简单,总共就几样菜,但都是店主的拿手好菜。林知微和周译点了这里最出名的锅塌豆腐、五丝桶,还有一道清炒麵筋。 上菜的速度很快。那道五丝桶,是用极薄的、摊得金黄的蛋皮,卷著切得极细的笋丝、香菇丝、猪肉丝、韭黄丝和粉丝,然后下锅炸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外层的蛋皮酥脆焦香,內里的馅料却依旧鲜嫩多汁,口感的层次,异常丰富。 锅塌豆腐,则是炸过的豆腐,外皮焦香,內里却嫩如酯玉。中间还夹著调味恰到好处的肉馅,配上用高汤和酱油勾芡而成的、咸鲜適口的特製酱汁,一口下去,鲜美异常,让人慾罢不能。 就连最简单的清炒麵筋,也做得很美味。麵筋弹牙有嚼劲,配菜新鲜爽脆,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充满了家常菜特有的、那种温暖的锅气。 “真好吃。”林知微吃得心满意足,由衷地讚嘆道,“比那些国营饭店里,大师傅做的菜,有特色多了。” 周译也笑著点头。国营饭店的菜,中规中矩,总带著一股敷衍了事的“大锅饭”味道。而这里的每一道菜,都能让你尝出製作者的用心和热情。 春风,轻轻地吹过胡同,带来了远处海棠花的淡淡幽香。 林知微和周译看著眼前这间小小的、却充满了无限生机和活力的餐馆,心中,也同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 这家餐馆还开著,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试试。 第175章 抓小偷 南国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迅猛而又缠绵。 广州的空气里,已经瀰漫开了一股潮湿而又温热的、属於花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此刻,张营长家里的窗户里,正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餐桌上,热气腾腾,几道精心烹製的家常菜,香气氤氳在小小的屋子里。窗外,不时传来营区里其他孩子们的笑闹声,一片祥和安寧的生活气息。 张营长的妻子,大家都叫她张嫂子,是个热情而又精明的女人。 她一边麻利地给张营长的亲妹妹张翠芬碗里夹著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著痕跡地扫了扫正埋头大口吃饭的张营长,又悄悄地瞄了一眼对面低著头、细嚼慢咽的张翠芬。 她这才状似无意地开了口:“老张,我问你个事儿。前两天,来咱家吃饭的,个子挺高的那个,有对象了没?” 张营长嘴里正嚼著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道:“个儿高的?你说的是知行,还是肖余?” 张嫂子说:“我听大伙儿喊他『营长』。” 张营长放下筷子,这才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林知行啊。怎么了?你这又动了给人说媒的心思了?” 他一边说,一边顺著自己媳妇那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去,这才意识到,原来这话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衝著自己那个正低著头、假装认真吃饭的亲妹妹张翠芬去的。 张翠芬被哥哥看得一阵脸红,连忙將头埋得更低了,手里只是拿著筷子,小口小口地慢慢扒著碗里的白米饭,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张营长这才反应过来,心里暗暗嘀咕:好傢伙,原来是自家妹子,动了心思。 他抬手,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笑了笑,又有点为难地说道:“翠芬这眼光,倒是挺会挑的。就是……就是这事儿,怕是有点难办。” “难办什么?”张嫂子立刻就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满,“咱家翠芬,长得又不差,人也老实本分,现在不也是在军区幼儿园里,有份正经的工作吗?怎么就难办了?” 张营长心里清楚,自家这个妹妹,五官拆开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算不上难看。但要真拿去跟那些容貌出挑的姑娘比,总归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再说了,她能进军区幼儿园照顾孩子,那完全是自己东奔西走,託了好几层关係,才好不容易给办下来的。 他心里嘆了口气,觉得做人,还是得认清现实。於是,他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道: “林知行这个人,不简单。他虽然现在跟我平级,都是营长,可人家是正儿八经从军校里出来的高材生,根正苗红。而且,他比我还年轻了好几岁,这以后的前途……那是肉眼可见的,不可限量啊。” 张嫂子却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反而眼睛一亮:“这不正好吗?前途好,人也长得精神。哎,你知道他家是哪儿的吗?家里具体是什么情况?” “只知道是北京人,具体的家里是干什么的,那我就不清楚了。”张营长摇了摇头。 “北京的?”张嫂子和张翠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带著欣喜。 “老张啊,我看这事儿有门儿!”张嫂子立刻就来了精神,她凑到丈夫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啊,抽个空,替咱们翠芬,好好地试探一下。要是人家真没对象,你就帮著撮合撮合。” “哎呀,这事儿成不了。”张营长有些不耐烦地嘆了口气,“人家大城市里出来的,能看上咱家翠芬吗?別到时候,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反倒让人家笑话。” 张翠芬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她低著头,原本亮晶晶的眼神,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失落和委屈。 张嫂子见状,心里替小姑子不平,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碰了碰丈夫的腿,压低了声音: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成不了?这事儿,总得试过才知道吧?哪有你这样的,连问都还没问一句,就先打退堂鼓的?” 见丈夫还在犹豫,她又继续劝道:“再说了,现在的年轻人嘛,讲究的就是两个人看对眼就行了。你以后,多请他来家里吃几顿饭,让他跟翠芬多见见面,熟络熟络。这感情,不都是这么处出来的吗?” 张营长还是显得有些为难。他心里,是真觉得自家妹妹配不上。但架不住妻子和妹妹那两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正一左一右地盯著自己。 “这可是你亲妹子!”张嫂子见他迟疑不决,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一分,“又不是让你去做什么违反原则的事。就是让你帮忙撮合撮合,总行吧?” 张营长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能无奈地点头答应:“行吧,行吧。我找机会,试试看。” 张翠芬听到这话,脸上才重新浮现出了一抹羞涩的红晕。 今天是林知行难得的一个休息日。在广州,他除了部队里的几个战友,几乎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 这一天,他和上次在医院新认识的周铭约好了,一起吃顿饭,心情也难得地放鬆了下来。 正当两人走到文昌路附近时,忽然听见前方热闹的街市上,有人用带著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声嘶力竭地大喊:“抓小偷!有人抢包啊!抓小偷!” 林知行顺著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上衣的瘦小男子,拼命地在人群中往前猛衝。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著一个顏色鲜艷、带著花边的女士小皮包。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著米色风衣的年轻姑娘,正一边大喊,一边死死地追著。 林知行迅速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他果断转身,从旁边一条狭窄的小街,钻了过去。他记得,刚才路过那条狭窄巷弄的时候,他瞥到过一眼,那是一条可以抄的近道,能够直接插到那个小偷前方的主干道岔路口。 他身形矫健敏捷,几个大步,绕到了那个黑衣小偷必经的路口。 果不其然,不多时,那个小偷,果然就慌里慌张地,从巷子里窜了出来,一头冲向了路口。却猛然发现,自己的前方,不知何时,已经横亘著一道笔直挺拔的身影。 林知行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冷峻地看著他。 小偷猛地剎住脚步,惊慌失措地再次回头,却发现,那个姑娘,也已经追至近前,正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正好堵住了他的退路。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小偷被死死地堵在了中间。 他惊魂未定地看著这个好像是从天而降的林知行,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个正喘著粗气,却依旧死死盯著他的姑娘,竟然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憋屈和不解: “你……你一个女同志,你怎么能跑这么快?!” 那姑娘缓缓地直起身,抬手,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额角渗出的细汗。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骄傲地扬起了自己的下巴。 明媚的阳光,照在她那张因为剧烈奔跑,而泛著红晕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后怕,反而透著一股子灵动的、狡黠的笑意。 她的唇角,轻轻一扬,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没有平復的微喘,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没办法,本姑娘今天,恰好没穿高跟鞋。只能说,算你倒霉了。” 第176章 白清遥 周铭也从后面追了过来,正好看到林知行,用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动作,將那个黑衣小偷,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小偷还想拼命地挣扎,但在两个身强力壮、而且明显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面前,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別动!老实点!”林知行將小偷的手,反剪在他的背后,动作標准而又充满力量。 那个丟了包的姑娘,双手撑著膝盖,微微地喘著气,但看起来,气息匀称,並不是特別累的样子。 林知行从被制住的小偷手里,夺过那个顏色鲜艷的小皮包,递还给了她:“姑娘,你的包,看看东西少了没。” 林知行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皙,五官十分立体,鼻樑高挺,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带著一种清澈的灵动。一头长捲髮,因为刚才剧烈的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 身上穿著一件质地优良的浅米色风衣,敞开著,露出了里面那件领口繫著飘带的白衬衫。整个人,看上去,特別明媚。 “谢谢!谢谢解放军同志!谢谢少校!”她接过包,看了一眼林知行的肩章,眼睛里,闪烁著真诚的感激。 “姑娘,我们帮你把他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吧。”林知行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不服气地扭动著的小偷,补充道,“这人,看起来像是惯犯了。” “好呀,好呀!那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姑娘笑著说道,嘴角边,两个小小的酒窝,若隱若现,“你们真是好人!” 一行人,押著那个垂头丧气的小偷,往附近的派出所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隨意地將颊边的乱发,捋到了耳后,然后,落落大方地,主动开口说道:“我叫白清遥,『白云』的『白』,『清澈』的『清』,『遥远』的『遥』。还未请教,这位少校同志,怎么称呼?” “林知行。”林知行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单明了。 “林知行?”白清遥歪著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是王阳明先生,『知行合一』的那个『知行』吗?” 林知行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个连普通话,都说得不太標准的姑娘,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他名字的出处。 “是的。”他点了点头。 “好有文化的名字!”白清遥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又將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周铭。 周铭自我介绍道:“我叫周铭,『铭记』的『铭』。” 白清遥眨著那双大眼睛,认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说道:“哦!是『刻骨铭心』的那个『铭』,对不对?” “对。”周铭笑著点了点头。 他看著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姑娘,忍不住说道:“你跑步,真的很厉害。刚才那个速度,说实话,我都差点没追上。” 这话一出,连被林知行死死制住的小偷,都忍不住,赞同地点了点头。 白清遥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我爹哋脾气不好。我小时候,又调皮捣蛋,经常闯祸。不跑快点,被他抓到,就得挨揍。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是我们学校的短跑冠军。” “你是广州本地人?”周铭好奇地问道。 “不是啦,”白清遥摇了摇头,“我是香港人。这次过来,是来参加春季的广交会的。” 到了派出所,值班的民警一看到那个小偷,立刻就乐了:“哟!张三儿,怎么又是你啊!这回,可是被解放军同志,给你逮个正著了吧?” 原来,这个人,確实是个惯犯,在这一带,已经有好几次偷窃的前科了。 做完笔录,三人从派出所里走了出来。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们两位了!”白清遥站在派出所门口,再次向两人,郑重地道谢,“要不是有你们在,我的包,肯定是追不回来了。” “举手之劳。”林知行淡淡地说道。 白清遥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精致的女士手錶,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表情。 “本来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忙,我是一定要请你们,好好地吃顿饭的。”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只是,我约了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谈生意。现在这个时间,实在是有点赶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打开了那个失而復得的小皮包,在里面翻找著什么。 很快,她就找出了一张设计精美的卡片。那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硬质卡片,正面,是一张伦敦街景的风景照,拍得很有艺术意境。她將卡片翻到背面,快速地,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给。”她將卡片,递到了林知行的面前,“我这半个月,都住在白云宾馆,就是越秀区那个。这个是我的电话。你可以,隨时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她说“你”的时候,那双明亮的、毫不掩饰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林知行。 然而,林知行却並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他只是客气而又疏离地说道:“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为人民服务。” 这人,还真是高冷。白清遥在心里,暗暗地嘀咕了一句。 她又看了一眼手錶,时间,確实是要来不及了。 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她盯著林知行,突然,伸出手,將那张卡片,不由分说地,按进了他的手心里。 “那你就当做是,人民群眾的感谢好了!”她俏皮地说了一句。 说完,她转向周铭,瀟洒地挥了挥手:“再见啦!有缘再会!” 然后,她就像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转身,快步地走了。那道浅米色的、明媚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林知行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看著自己手里这张被强行塞过来的卡片。 正面的伦敦街景,拍得確实不错。背面,是刚刚写上去的一串电话號码,字跡娟秀,带著几分女孩子的灵动。在號码的最后,她还俏皮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周铭凑过来瞄了一眼。 林知行直接把卡片递给周铭:“你要的话,拿去。” 周铭连忙摆手:“人家刚才说的,可是『你可以隨时来找我,我请你吃饭』。她说的,是『你』,不是『你们』。” 他特意在“你”字上加重语气。 第177章 我已经有对象了 广州酒家,这座被誉为“食在广州第一家”的百年老號,周末的午后,依旧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空气中,瀰漫著茶点的清香、老火靚汤的醇厚,以及食客们用粤语交谈时,那独特的、带著市井烟火气的热闹。 林知行和周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皮滑肉嫩的白切鸡、晶莹剔透的虾饺、馅料扎实的蟹籽烧卖,还有一盅用料十足、火候精到的老火靚汤。 “这白切鸡,確实名不虚传。”周铭夹起一块,蘸了点薑蓉,送入口中,讚嘆道,“皮爽肉滑,比起北京的烤鸭,又是另外一番风味了。” 林知行点了点头,也夹了一块,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周铭看出了他的走神,打趣地问道,“还在想刚才那位姑娘呢?” “没有。”林知行下意识地否认,“我在想,明天的训练安排。” 周铭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给他续上了茶水。 吃完饭,两人便分开了。周铭要去医院值班,林知行则直接回了军区。 下午两点多,林知行穿过军区大院那绿树成荫的主干道。远远地,他就看到张营长正站在营区门口的那棵大榕树下,不时地朝著路口张望,像是在特意等什么人。 “哎,知行!” 看到林知行走过来,张营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那张黝黑的脸上,堆满了有些刻意的笑容。 “张营长。”林知行也笑著打招呼。 “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啊?” “嗯,出去办了点事。”林知行简单地回答。 “哎呀,你可算是回来了!”张营长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副极其懊恼的表情,“你嫂子今天中午,特地燉了一大锅排骨,香得不得了!我想著叫你们都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可谁知道,去找你的时候,你人不在。这不,我们几个,就把那锅排骨都给解决了。你小子,今天可是没口福了!” 张营长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他媳妇儿给他布置的那个“艰巨任务”,他琢磨了一晚上。 今天是休息日,要是单独请林知行一个人来家里吃饭,那意图,也实在是太扎眼了。他就想著,乾脆多请几个跟林知行关係好的,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好在饭桌上,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下情况。 可谁知道,他这万事俱备,偏偏东风,也就是主角林知行,一大早就出门了。其他人已经都通知到了,这顿饭,也只能硬著头皮招待了。 “饭虽然是吃完了,但茶还有得喝。走走走,进来喝杯茶,肖余他们也都还没走呢。” 林知行想了想,盛情难却,也就没有再推辞。 一进门,张嫂子就表现出了热情。她连忙搬来椅子,招呼林知行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大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客厅里,肖余和另外两个连长,正挺著吃撑了的肚子,坐著聊天。看到林知行进来,都纷纷打起了招呼。 “营长来了!”肖余笑嘻嘻地说道,“你今天可是真的没口福了。嫂子燉的那锅冬瓜排骨汤,那叫一个香!我们几个,差点把锅底都给舔乾净了。” 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假装看书的张翠芬,听到林知行来了,也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又赶紧低下了头。 “下次吧,下次一定来尝尝嫂子的手艺。”林知行客气地说道。 “对了,知行,”张营长装作一副隨意的样子,问道,“你一大早就出门了,是去见什么朋友啊?是不是北京来的老乡?” “算是吧。”林知行含糊地回答了一句。 坐在一旁的肖余,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张营长和他媳妇儿的套路,也太明显了,摆明了,就是在打探他们营长的个人情况呢。 今天中午这顿饭,肖余是越吃,越觉得味道不对。 张营长和张嫂子,话里话外,都在有意无意地打听林知行的事——家里是干什么的啊,父母身体怎么样啊,最关键的,就是有没有对象啊。 大家都知道,在营里,跟林知行关係最近的,就是他肖余了。所以,那火力,几乎全都对准了他。 只是肖余口风紧,问不出什么。 张嫂子眼见著自己那个不爭气的丈夫,半天也问不到点子上,乾脆决定自己亲自出马。 她一边给林知行添了些热水,一边用一种极其热络的语气,试探著问道: “林营长啊,嫂子多句嘴,你……现在有对象了没?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们这大院里,那些军嫂们,在一块儿聊天的时候,都夸你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想给你介绍对象的可不在少数呢!” 林知行也没想到,这话题,七拐八绕的,最终还是绕到了他这里。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正憋著笑的肖余。 肖余的眼神,立刻朝著角落里,那个头都快埋进书里的张翠芬,使劲地瞟了瞟。 林知行瞬间就心领神会了。这种事,他以前也遇到过不少。只是,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生硬,让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 而且,他也知道,这些常年隨军、生活圈子比较单一的军嫂们,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给別人保媒拉縴了。就算今天拒绝了这个,明天,也还会有那个。 林知行对上张嫂子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只能硬著头皮,临时撒了个谎: “那可真是要辜负嫂子和大家的一番美意了。其实……我已经有对象了。她这两天,恰好也来广州出差,中午,我们就是一起吃的饭。” 这话一出,客厅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之前可从来没听说过啊,这怎么……就突然有对象了? 只有肖余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可是知道,林知行中午,是跟军区医院的那个周医生约的午饭。 辛大力可没跟他说,那个周医生,是个女同志啊。 “这是……新交往的对象啊?”张营长也有些意外,“之前,可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就在这时,林知行突然想到了,自己身上,正好有一个绝佳的“道具”。 “嗯,是家里给介绍的,刚確定关係不久。”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白清遥硬塞给他的卡片。在眾人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又立刻收了回去。 “这不,我女朋友给的,特地交代了,晚上忙完了,一定要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 第178章 缘分这种东西 回到林知行自己的住处,肖余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拿起那张被林知行隨手放在桌上的、印著伦敦街景的卡片,翻来覆去地看著,小心翼翼地问道:“营长,这……这真的是嫂子给的?” 林知行忍不住笑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饮而尽:“哪儿来的嫂子啊,假的。” 他三言两语地,把中午在街上,帮著一个香港姑娘抓小偷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肖余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对著林知行,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满是钦佩:“高!营长,您这招实在是高!” 林知行也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这张卡片,竟然还有这种意想不到的妙用。 看著这张製作精美的卡片,他想,这张“护身符”,是不是,就不能轻易丟掉了? 白清遥回到白云宾馆的房间,把包往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都毫无形象地瘫倒在了沙发上。 下午的生意,聊得糟糕透了。 她本来信心满满,准备了好久,结果对方根本不买帐。那个广州本地的纺织厂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都用一种轻视的眼光看著她这个“香港女仔”。 “小姑娘,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们香港人的那些想法,太超前了,太花里胡哨了。我们这里,是国营大厂,讲究的是踏踏实实搞生產,完成国家下达的任务。” “你的那些时尚设计,我们这里,做不来。”他最后,就用这么一句话,轻飘飘地,打发了她。 白清遥气得想摔东西。 正鬱闷著,床头的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是酒店前台转接过来的长途电话。 “餵?”她有气无力地接起了电话。 “遥遥?”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而又威严的声音。是她父亲,从香港打来的。 “爹哋。”白清遥的声音,愈发有气无力了。 “怎么了?听你这声音,无精打采的?在外面受委屈了?”白父立刻就察觉到了女儿情绪的低落。 “没什么。” “生意谈得不顺利?”白父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直接切入了重点。 “嗯。”白清遥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顺利,就早点回来。別一个人,在外面瞎折腾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是不是就盼著我这边不顺利啊?”白清遥没好气地说道,“好让我乖乖地回去,继续当你的乖女儿?” “爹哋有这么坏心眼吗?”白父在那头笑了,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我是心疼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跑来跑去,太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阿轩回来了。” “谁?”白清遥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家的阿轩啊,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在英国剑桥大学读书的那个。” 白父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满意,“人家一回来,就特地问起你了。你呀,也別在广州耗著了,趁早把那边的事情解决了,赶紧回来,跟他见一面。” “谁说要见他了?”白清遥一听这话,立刻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你这丫头,之前不是跟我说,就喜欢那种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读书人吗?” 白父在那头笑道,“爹哋可是特地挑了好久,才给你挑的这么一个。人家可是船王家的公子,家世好,人品好,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白清遥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李轩的样子,確实是个標准的谦谦君子,戴著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总是温文尔雅,皮肤白皙得像个女孩子。 放在以前,她確实觉得,这种类型的男孩子不错,看起来有教养,有內涵。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里,此刻,却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高大挺拔,面容冷峻,出手乾净利落,说话简洁有力。虽然高冷了点,但那种正气凛然的样子,特別有安全感。 “我现在改主意了。”白清遥懒洋洋地,对著话筒说道,“不喜欢那种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了。” “什么?”白父愣了,“那你现在,又喜欢什么样的了?” 白清遥想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喜欢,man一点的。”她说,“要有男子气概的那种。” “man一点的?”白父在电话那头,努力地琢磨著这个新鲜的词汇,“你这喜好的標准,变化也太大了吧?” 父女俩又聊了几句,白父最后还是叮嘱道:“別在广州待太久了,生意谈不成就算了,早点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白清遥又强打著精神,去跑了几家工厂,但结果,都大同小异,並不理想。 时间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 白清遥拖著行李箱,走出了白云宾馆的大门。 广州的春天,依然明媚,路边的木棉花,开得如火如荼,热烈而又灿烂。 可她的心情,却不怎么好。 生意没谈成,想见的人,也没再见到。电话更是一个没有。 “真是不顺。”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忍不住小声地嘟囔著。 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那个叫林知行的男人,就当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吧。 此时的林知行,正在整理行囊,准备出发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肖余走进来:“营长,一切都准备好了。” “好,马上出发。”林知行站起身。 路过书桌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拉开了抽屉,那张印著伦敦街景的卡片,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 他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拿。 有些缘分,或许,註定就只是擦肩而过。 但命运这个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千里之外的燕园宿舍里,已经熄灯了。 黑暗中,杜晓惠辗转反侧,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寧静: “你们……你们有没有看到,最新一期《中国青年》上,那篇叫《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的文章?” “看了,怎么没看呢。”吴雨桐的声音,从上铺传了下来,“最近,咱们学校三角地带的报刊栏里,都快为这篇文章,吵翻天了。” 第179章 关於人生价值的討论 这篇文章,是以一个年轻工人的名义发表的,它用一种极其痛苦和迷茫的笔调,讲述了自己在经歷了社会的种种虚偽和不公后,从曾经的信仰坚定,到如今的理想幻灭。 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全国的青年中,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引发了一场关於人生观、价值观的全国性大討论。 “我觉得,文章里说得也没错啊。”杜晓惠也加入了討论,“人生的价值,確实应该体现在自我的实现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味地、盲目地奉献和牺牲。” “我倒觉得,这篇文章,有点太消极。”陈红豆,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个人的价值,怎么能脱离集体和国家呢?个人的理想应该和国家的发展结合起来。没有国家的进步,个人的幸福都是空谈。” “可是,红豆姐,”杜晓惠反驳道,“我们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工作,最后呢?如果我们的前途,还是像文章中说的那样,充满了不確定,充满了不公平,那我们又该怎样,去坚持那份看似遥不可及的理想呢?” 林知微静静地听著室友们的爭论,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场討论,是这个时代,一个必然的產物。它意味著,这一代中国青年的个人意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开始觉醒。 而这种个人意识的觉醒,这种对自我价值的重新审视和追求,也恰恰是未来几十年,中国社会能够爆发出惊人活力和创造力的、最根本的思想源泉。 “知微,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说看呢?你觉得,人生的路,会越走越窄吗?”陈红豆突然问道。 “我觉得,如果眼前的这条路,『越走越窄』了,那就说明,我们应该去寻找一条新的路了。” “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变化的时代,新的机会,也一定会越来越多。对我来说,人生的意义,或许就是,在这个时代里,既能找到真实的自我,实现自我的价值,也能儘自己的一份力,去做一些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事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宿舍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安静,只有窗外,晚春的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轻声地,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知微,你说得真好。” 正如林知微所说的,这是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 这个夏天,深圳被正式设为经济特区。 这座昔日的小渔村,正在经歷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隨之而来的,是一系列前所未有的、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政策和措施——允许外资企业进入、大幅放宽个体经营限制、极大地简化各类审批程序…… 当內地的许多地方,还在为“僱工人数是否能超过七个”,算不算是“资本主义復辟”而爭论不休时,特区的商业氛围,已经变得格外地宽鬆和自由。 无数怀揣著梦想和野心的人,开始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这个充满著无限可能的、滚烫的“热土”。 北京,林家。 夏日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地早。明亮的阳光,早已透过窗帘的缝隙,迫不及待地,洒进了臥室。 林知微还在睡梦中,她隱约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的声响。 “妈妈,开门!” 是安安的声音。紧接著,就是她用小手,不轻不重地拍打著房门的声音。 睡在旁边的周译,一下子就醒了。他赶紧坐起身,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妻子,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心里,一阵哭笑不得。这孩子们,真是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前天晚上,安安非要跟妈妈一起睡,怎么哄,都不肯回自己的房间。周译没办法,只能像以前一样,等她睡著了,再悄悄地把她抱回去。 可谁知道,第二天一早,小丫头醒来,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立刻就不干了。 她光著一双小脚丫,摸索著,跑到父母的房间,眯著一双惺忪的睡眼,二话不说,就又钻进了爸爸妈妈中间,躺了下来。 那副理直气壮、仿佛在捍卫自己领地的模样,让周译是又好气,又好笑。幸好,那天早上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不然,可就真的尷尬了。 所以,昨晚,周译学聪明了。在把熟睡的安安抱回她自己的房间后,他悄悄地,把臥室的门,从里面给反锁上了。 现在,小丫头进不来,只能在外面,坚持不懈地敲著门。 “爸爸,开门!”安安继续拍著门,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满。 周译赶紧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刚一开,安安就立刻像只小炮弹一样,往里猛衝。 周译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抱了起来,然后,將食指放在唇边,小声地对她说:“嘘……安安小声点。妈妈昨天晚很晚才睡,还在睡觉呢。我们不要打扰妈妈,好不好?” “哼,妈妈是个小懒猪。”安安不满地嘟著小嘴,但还是乖乖地,把声音放轻了些。 “妈妈不是小懒猪,妈妈是太累了。”周译抱著女儿,回到了她自己房间,“来,爸爸帮你穿衣服。我们安安今天,想穿哪一件漂亮的小裙子啊?” 安安的小衣柜里,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裙子,大部分,都是奶奶闻舒窈,给她买的。 “嗯……今天要去奶奶家。”安安歪著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那我就要穿奶奶上次给我买的那条、粉色的、带蕾丝边的小裙子!” “好,就穿粉色的。”周译从衣柜里,拿出那条缀满了蝴蝶结和蕾丝的公主裙。 “爸爸,蝴蝶结应该要在前面!” “不对,不对!这条裙子,要配白色的长筒袜才好看!” “哎呀,我的小皮鞋呢?就是那双上面有小兔子图案的!” 等周译终於把这位“小公主”,从头到脚,都打扮妥当之后,他已经累得出了一身的薄汗。 这时,林寧远,也领著南南,从外面晨练回来了。 爷孙俩一大早就出了门,南南的小脸,因为运动而变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掛著晶莹的汗珠,充满了活力。 第180章 父亲心意 许茹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锅里滋滋作响,香味渐渐瀰漫开来。她今天做的是孩子们最爱吃的糊塌子。 把西葫芦擦成丝,和鸡蛋、麵粉、水调成细腻的麵糊,舀一勺下锅摊平,煎到两面金黄焦脆,散发著淡淡的葱香味。 “妈,我来帮您。”周译捲起衬衫的袖子,笑著走了进来。 许茹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未停:“你来得正好。去,帮我调个蘸料汁,孩子们就喜欢蘸著吃。老规矩,酱油、香醋、蒜泥,最后再点几滴香油。” “好嘞!”周译麻利地找来一个小瓷碗,从橱柜里拿出瓶瓶罐罐,手脚利落地调了起来。 叶攸寧也揉著惺忪的睡眼,被这股香味吸引进了厨房。他看著锅里那一排排冒著热气的金黄小饼,忍不住馋得咽了口口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去,把那边锅里的小米粥盛出来,端到桌上放凉点儿。”许茹笑著吩咐道,“小心手,別烫著了。” 果不其然,糊塌子一端上桌就成了抢手货,几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 南南一边嚼著,一边还不忘得意地对叶攸寧炫耀道:“哥哥,我今天起得比你还早呢!” 平时,林寧远早晨遛弯,总拉著叶攸寧作伴。但今天,叶攸寧却罕见地晚起了。 周译看著两个孩子斗嘴,笑著说道:“哥哥平日里上学那么辛苦,好不容易放了暑假,当然要多睡一会儿了。” 林知微端著小米粥,小口地喝著,目光却停在了叶攸寧眼睛下面。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却无法掩饰的青黑色。她若有所思,却没有多说什么。 吃过早饭,院子里立刻就传来了一阵阵热闹的笑声。林寧远和周译带著安安、南南,正拿著水管,在院子里给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水花也溅得到处都是。许茹站在廊下,一边笑著,一边大声提醒:“哎!你们几个,小心点儿!別把衣服都弄湿了啊,一会儿还要去爷爷奶奶家呢!” 林知微却没有参与到这份热闹中,她去了叶攸寧的房间。 桌上摆著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都翻得有些毛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叶攸寧正低头在另一册上抄写,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起身,却没有慌忙去收拾那本笔记本。 林知微缓步走了过去,隨手拿起了那本已经抄了小半的笔记本,眉头轻轻一挑:“这是……” 叶攸寧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本武侠小说。我们班里同学,现在都在传著抄呢。” 林知微隨手翻了翻,她只看了几页,便一眼认了出来:“《射鵰英雄传》?” “林老师,您……您也看过这个?” 林知微点了点头,笑著说:“看过一点。不过,你们现在看的,都是手抄本?” “是啊。”叶攸寧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们班一个同学,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大家就分著抄,抄完了,再互相传阅。” 林知微抬起头,看著他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倦意,终於明白了。 她问道:“你晚上,睡那么晚,就是在熬夜抄这个?” 叶攸寧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林知微在心里,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她將那本厚厚的笔记本,轻轻地放回了桌上:“別抄了,我去广东的时候,想办法,给你淘一套印刷版的回来。” 叶攸寧一愣,本以为她是要劝自己別看,没想到却是要帮他找来“正版”。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惊喜。 “真的。”林知微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髮,“所以別再熬夜浪费眼睛了,早点睡觉。” “好!”叶攸寧重重地点了点头,整个人的心情,都像是被点亮了。有了印刷本,谁还愿意,辛辛苦苦地,一笔一笔去抄呢? 林知微和周译,带著两个孩子,还有他们早就收拾好的一些孩子们的衣物,一起去了灯市口那边。 今天,他们是特地把孩子们送过来的。周容与和闻舒窈,准备带著两个孙子孙女,去北戴河住上一段时间,避避暑。 “你们俩啊,就放心地去广东那边吧,孩子这边,什么都不用担心。”闻舒窈一边给安安整理著小裙子,一边对他们说道。 “有爸妈看著,我们怎么会不放心呢。”林知微笑著说。 “对了,知微,”闻舒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在香港,有一个很多年的老朋友。她的女儿,也是做服装的。前段时间,春季广交会的时候,那姑娘特地去了一趟广州,看了不少厂子,想要在內地,找一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 “现在政策放开,她还是想过去看看,这不,她父亲不放心,给我打电话,我就想著,你要不要跟她见一下,聊一聊?” 闻舒窈说著,从口袋里,递给她一张小纸条:“她叫白清遥。这会儿,就住在广州的白云宾馆,这是她的联繫方式。” “林知微接过纸条,点了点头:“好的,妈。我们这次过去,也打算住在白云宾馆。我到了那里,就联繫她。” 另一边,周容与也把周译单独叫到了一旁。他从內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本存摺,递给了儿子。 “爸,您这是做什么?” “你这次南下,难道不用钱吗?”周容与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我自己的钱,够用。”周译说。 “那就给知微用。”周容与不容置喙地说道。 深圳的政策放开后,为外资进入內地,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条件。 最先嗅到这巨大商机的,就是一河之隔的香港商人。 闻舒窈,自然也要为自己儿子的事业,好好地打算一番。 周译这次去深圳,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与香港的闻家,正式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在深圳建厂。 这样,既能得到闻家在资金、技术和海外渠道上的支持,也能享受到特区对外资企业更多的政策优惠。 周容与看著儿子,声音也放缓了一些:“拿著吧。这钱,跟你母亲给你的,自然是没法比。但,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这些钱,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你拿去吧。” 第181章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知行的人 当林知微乘坐的计程车,缓缓驶入广州市区时,一股与北京截然不同的、湿热的浪潮,便透过车窗的缝隙,扑面而来。 空气中,瀰漫著水汽、繁花的甜香和一种属於南方城市的、独特的生机与喧囂。 她和周译先在白云宾馆办理了入住,安顿好之后,她便拨通了那个名叫白清遥的香港姑娘的房间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温和有礼:“你好,请问是哪位?” “你好,白小姐,我是林知微。” “哦!”电话里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了几分,“闻阿姨都跟我说过了!你好你好!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广州?” 白清遥解释说,她白天正好约了其他的客人,实在是抽不开身,便和林知微约好,直接晚上七点,在宾馆一楼的大厅见面,一起吃个晚饭,好好聊聊。 林知微欣然应下。她心想,这样也好。白天,正好可以去看看自己那个半年没见的亲哥哥。 所以,林知微抵达广州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哥哥林知行所在的军区大院。难得他这次也在广州,没有外出执行任务。 林知微到军区门口的时候,还没下车就远远看见了林知行。 他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军绿色t恤和迷彩裤,笔直地站在岗哨旁边,烈日下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看见计程车停下,他几步就迎了上来。 “这么热的天,你就不知道找个遮阳的地方躲躲?”林知微一下车,就被一股热浪包裹,她一边埋怨著,一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瞬间就渗出的、细密的汗珠。 广州的夏天,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这不是著急,想第一时间见到我妹妹嘛。”林知行咧嘴一笑,他很自然地,伸手就接过了林知微手里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帆布包。 刚一接手,他的眉头就微微一皱,“这包里,装了什么?还挺沉的。” 林知微抿嘴一笑,故意拖长了声音:“里面啊,装的都是爸妈对你沉甸甸的爱。” 林知行的眼神,瞬间就柔和了下来,他低声说了一句:“爸妈又操心了。” “我妹夫呢?”林知行四下张望了一下,没看见周译的身影。 “我来看我哥,他自然是去看他弟弟了。”林知微笑著说。 林知行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周译还有弟弟在广州?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他叔叔家的堂弟,”林知微解释道。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军区家属院的方向走。路两旁,高大的榕树,枝繁叶茂,遮蔽出了大片浓密的阴凉。 迎面,正巧碰上了张嫂子和张翠芬,手里还提著一个菜篮子,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哎哟!林营长!”张嫂子一看见林知行,立刻就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林知行身边的林知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艷和好奇,“这位……这位就是你对象吧?” “哎呀!这姑娘,长得可真標致!” 张嫂子的一双眼睛,像雷达一样,上上下下地,將林知微打量了个遍。 她看著林知微身上那件款式新颖的白色短袖衬衫,还有那条顏色明亮的鹅黄色半身长裙。 她注意到,这个姑娘,皮肤白皙得不像话,一张小小的鹅蛋脸,长相温婉秀气,一看就是有文化、有教养的城里姑娘。 再瞅瞅,林知行手里,还主动帮人家提著那个明显是女士用的帆布包,瞧这副殷勤备至的样子! 对象? 林知微听到这个称呼,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看了她哥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嫂子,您可別乱说。”林知行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赶紧开口澄清,“这是我妹妹,我亲妹妹。” 张嫂子这才知道,自己是闹了个大乌龙。 她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著哈哈:“哎呀!原来是林营长的亲妹妹啊!我就说嘛!这么仔细一瞅,兄妹俩,长得是挺像的!” 林知微在心里暗暗发笑。她跟她哥,一个长得像妈,一个长得像爸,五官南辕北辙的,也不知道这位嫂子,是从哪里看出来像了。 到了林知行住的地方,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式家属楼。爬到三楼,林知行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个標准的小两居,屋子不大,但被收拾得乾净整洁。 虽然里面的家具,都是部队统一配发的,简单朴素,但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还不错嘛,”林知微四处打量著,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了相机,“比我想像中的,可要好太多了。” 她举起相机,对著屋子里的陈设,“咔嚓,咔嚓”地,拍了好几张。 “你拍我这破房间干嘛?”林知行疑惑地问,他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妹妹。 “当然是拍回去,给爸妈看了。”林知微理所当然地说道,“让他们也看看,你在这边,过得到底怎么样。” 林知微放下相机,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严肃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怎么了这是?” “哥,”林知微的目光灼灼,“你老老实实地给我交代。我是不是,已经有嫂子了?” 林知行看著妹妹这副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知道今天这事儿,是糊弄不过去了。 他只好无奈地,把春天的时候,为了应付张嫂子的“热情”,如何急中生智,杜撰出了一个“对象”,又如何遇到了一个被抢包的香港姑娘,借用了人家来当“挡箭牌”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当然,他很自觉地,省略了那姑娘硬把卡片塞给他那一段。 林知微听完,眯起了眼睛:“所以,你就拿人家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来给你当挡箭牌?哥,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我那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林知行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你是不知道,大院里的这些嫂子们,平时閒著没事,就特別热衷於给別人介绍对象。以前的时候,我还被好几个人,直接堵到过食堂门口,那场面……” “不是,哥,”林知微打断了他的话,越说越著急。 “你现在用这么个法子,是暂时清净了。可你想过没有?现在整个军区大院里,人家都以为你已经有对象了,就算真有合適的的姑娘,谁还敢给你介绍啊?你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吗?你今年,可都二十八了!” “好了,好了,我的好妹妹,你就別跟著妈一起操心了。”林知行站起来,又给妹妹倒了杯水,“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慢慢说。缘分这东西,是急不来的。” 林知微接过水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急。咱妈在家里,可著急了。” “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林知微喝了口水,又说道:“对了,明天中午,在大同酒家,咱们一起吃个饭。周译叫上他堂弟,还有,李津也正好在广州,他也过来。” 林知行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晚上七点,林知微准时来到了白云宾馆一楼的大厅。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穿著一身时髦的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 “你好,白小姐,我是林知微。”林知微走上前,主动自我介绍道。 “你好,快请坐!”白清遥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著热情而又得体的笑容。 她看著眼前的林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惊艷。好一个清丽脱俗的美人儿! 两人坐下,寒暄了几句。 白清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不好意思,我冒昧地问一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知行』的人?” 第182章 谈合作(上) 林知微端著茶杯,准备喝水,听到这个既熟悉又有些意外的名字,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白清遥。 “对,就是『知行合一』的那个『知行』。”白清遥说得很认真,那双明亮得如同盛夏星辰的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著林知微,似乎是在等待著某种確认。 她仔细地,观察著林知微脸上神情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倾了些,语气里,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掩饰不住的急切:“你……你认识他?对不对?” 林知微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我哥哥就叫林知行。”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不知是不是白小姐要找的那位。” 白清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哥哥是军人吗?少校军衔?在广州?” 每问一个问题,她的声音都高了几分,连坐姿都不自觉地更直了些。 林知微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是的,都对上了。” 白清遥深吸了一口气,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將几个月前的那个中午,自己在街上遇到小偷,林知行见义勇为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讲到最后,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语气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失落:“我当时,给了他我的联繫方式。可是……他一直都没有联繫过我。我想,当面好好地谢谢他,可是,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林知微对上號了。原来,眼前这个明艷动人的香港姑娘,就是她哥那个用来搪塞各路媒婆的那个“挡箭牌”。 只是,她哥的版本里,可没说过,人家姑娘,还主动给了他联繫方式。 而且,看著眼前这个姑娘,说起这事时,眉眼间那动人的神采,还有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关切与失落,恐怕,她对自己那个不解风情的哥哥,不仅仅是“感谢”,那么简单了。 林知微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 “所以,白小姐,是想要感谢我哥?”林知微故作不知地问道。 “是啊!”白清遥认真地点了点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能当面谢谢他。但是,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繫到他。没想到,今天……”她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意外之喜,“这真的是太巧了。” 白清遥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林小姐,不知道……你哥哥他,这几天方便吗?你可不可以,把他的联繫方式给我?我想,请他吃顿饭,当面,好好地感谢他。” 她说得落落大方,没有丝毫的扭捏作態,举止得体,態度真诚。 林知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个略带狡黠的弧度:“白小姐,是这样的。明天中午,我正好约了我哥一起吃饭,在大同酒家。除了我们兄妹,还有另外几个朋友一起。如果您有时间的话,不如,就一起来吧?” 白清遥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立刻答应了下来:“我有时间!明天中午几点?在哪里?我一定准时到!” 她说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实在是有些太急切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来掩饰自己脸颊上,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林知微看著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已经在心里,开始期待明天中午,自己那个木头哥哥,在见到白清遥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了。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后,白清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著林知微,好奇地问道:“对了,林小姐,你的名字,是不是,也有什么特別的出处啊?” “见微知著,”林知微简洁地回答。 白清遥皱著眉,若有所思地,在口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见微知著……”她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我的中文不太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啊?” 林知微温和地解释道:“大概的意思就是,从一些细微的、微小的跡象里,就能够看到整体发展的趋势。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以小见大』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白清遥恍然大悟,“你们家的名字,都好有学问。” 寒暄过后,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这次见面的正事。林知微拿出了隨身携带的小笔记本,白清遥也打开了她的公文包。 白清遥从包里,抽出几份文件,推到了林知微的面前:“是这样的,林小姐。我年初拿到了一个北欧快时尚品牌的代理权,主要负责,帮他们在亚洲地区,寻找合適的代工厂。” 她打开其中一份文件,指著上面的品牌標识:“这个牌子,在欧洲的年轻人里,现在还挺火的,走的是年轻、时尚、平价的路线。他们对於代工厂,有几个非常硬性的要求。” 白清遥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设计部分,一点都不能改。这些,都是他们总部设计师的原创设计,他们对版权,看得非常重。哪怕是一颗纽扣的材质,一处车线的顏色,都必须严格地,按照设计图纸来。” 她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速度,必须快。快时尚品牌,就是靠速度吃饭的。从我们拿到设计稿,到打版、出货,整个生產周期,最好能控制在一个月之內。” “如果交货慢了,这一季的流行元素,可能就已经过时了。那我们这批货,款式再好看,也卖不出去了。” 林知微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品牌。说白了,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紧跟时尚热点,迅速地把t台上的那些昂贵的元素,“平民化”,然后,大量生產,快速铺货。 確实就像白清遥说的,时效性,就是这类品牌的生命线。过了这个时间窗口,所有的库存,都会变成压在手里的包袱。 第183章 谈合作(下) 白清遥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无奈和疲惫:“我之前,在广州这边,也跑了好几家国营的纺织厂。” “首先吧,人家一看我是个女的,年纪又这么轻,这生意,基本上就黄了一半了。那些厂长、主任,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打心眼儿里,就觉得我一个小姑娘,能谈成什么大单子。” 她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好不容易,碰到几个愿意坐下来,听我说的。可我这一提工期的要求,人家立刻就开始推脱了。” “不是说,他们厂里有自己的生產计划,排期都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根本不接我这种急单,就是一看这些设计图,就直摇头,说我们这些款式,太超前了,太花里胡哨了,他们厂里的工人,做不来这种复杂的工艺。” 白清遥翻开几张设计稿,递给林知微看:“你看,林小姐,其实这些款式,对於有经验的製衣厂来说,在技术上,根本就不难。只是这些国营大厂,习惯了做那些几十年不变的传统款式,一看到我们这种欧洲的设计,就本能地觉得陌生和抗拒。” 白清遥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吐槽道:“这个品牌,目前也没有在內地开实体店的打算,他们只是需要亚洲的代工厂,来降低生產成本而已。” “所以,那些厂长老板们,担心款式超前,做了卖不出去,完全就是在应付我的藉口。” 林知微仔细地翻看著那些设计稿,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评估著,深圳工厂的生產能力了。 这些款式,对於已经承接过不少外贸订单的春风製衣厂来说,確实不算难。而且,他们的那条代工生產线,本来就非常灵活,正適合这种需要快速反应的订单。 她抬起头,看著一脸愁容的白清遥,说道:“白小姐,我们,正好有一条生產线,是专门做外贸代工的。这样吧,你先给我几件样品,和详细的技术要求,我带回去,和我们厂里的技术部门,商量一下,过几天,给你一个正式的回覆。” 说到这里,林知微顿了顿,眼睛一亮:“或者,我们可以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如果白小姐有空的话,过两天,可以跟我一起,去一趟深圳,直接到我们厂里去看看。这样,你也能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生產能力和工艺水平。” “你的工厂,在深圳?”白清遥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林知微笑著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太好了!”白清遥明显很兴奋,“距离香港更近,以后沟通和验货,也方便很多!” 她犹豫了一下,又有些不確定地问道:“那……你们工厂,也会有什么固定的生產计划、上级指標之类的限制吗?我之前碰到的那些国营厂,都说有上级部门下达的生產任务,根本没办法,接我们这种灵活机动的小订单。” 林知微笑了笑,解释道:“我们的情况,有点特殊。之前,是掛靠在『二轻局』下面的集体企业。但从两年前开始,我们就已经实行厂长负责制,自主经营了。” “现在,深圳特区的政策放开了,允许个体和私营经济发展。等一些工商手续办完,我们就可以正式地,取消掛靠关係,变成一家真正的民营企业了。”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所以,我们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限制,生產安排非常灵活。只要价格合適,我们也有充足的產能,那我们就能接。这也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所在。” 白清遥听完,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看来,这次的见面,可能比她想像中,收穫要更大。不仅找到了林知行的下落,还可能,真的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合作伙伴。 林知微推开宾馆房间的门,就看见周译正坐在小圆桌旁,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件,手里拿著笔,似乎在做什么记录。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回来了?”周译放下笔,站起身来,接过林知微手中的包。 “嗯,”林知微脱下脚上那双有些磨脚的凉鞋,换上柔软舒適的拖鞋。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没多久,比你早了大概半个小时吧。”周译给她倒了一杯早就晾好的温水,递了过去,“喝点水润润喉。外面还是很热吧?” 林知微接过水杯,一口气就喝了大半杯,这才觉得,那股从喉咙里升腾起来的燥热感,被压下去了些。 广州的湿热,和北方那种乾爽的热,完全是两码事。虽然太阳早就下山了,但空气中,那股如同桑拿房一般的闷热感,却依旧是挥之不去。 “你晚上,是跟小铭一起吃的饭?”林知微放下水杯,看著周译问道。 周译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对。就在他们医院的食堂里,简单地吃了点。” 林知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著周译。她的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笑意:“周译,你猜猜看,我今天晚上的会面,怎么样?” 周译看著她这副神采飞扬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有好事。他十分配合地,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怎么样?母亲介绍的人,靠谱吗?你们谈得顺利吗?” 林知微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又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何止是谈得不错,简直是……有天大的意外之喜呢!” “哦?”周译也来了兴趣。他侧过身子,一只手撑在柔软的床垫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什么意外之喜?难道,那位白小姐,一开口就要跟你签下大单?” 林知微摇了摇头,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比那个,可要有意思多了。你绝对想不到——”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吊足了周译的胃口,才一字一顿地,揭晓了谜底,“那位白清遥小姐,她认识我哥!” “什么?”周译是真的愣了一下。 “认识大哥?他们怎么会认识的?” 林知微把春天的时候白清遥在广州街头被抢包,林知行见义勇为的事情,跟周译复述了一遍。 周译也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所以,那位白小姐对大哥——” “肯定是有好感的,”林知微肯定地说,“我看得出来。她说起我哥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而且啊,当我说明天中午我们要和我哥一起吃饭,问她要不要来的时候,她立刻就答应了。” 周译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摇摇头说:“大哥这次真是——”他想了想,用了一个词,“明天大哥肯定会很惊喜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惊喜的地方还不止一处呢。” 林知微看著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我今天,去医院看小铭,跟他聊天的时候,就隨口问了一句,他在广州这边,除了学校里的同学,还认不认识什么別的朋友。你猜,我听到了谁的名字?” 林知微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她的眼睛,忽然就睁大了:“不会……不会是我哥吧?” 周译笑著,打了个响指:“还真就是!” “这么说来……”林知微托著下巴,那双狡黠的眼睛里,闪烁著的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明天的这场饭局,可真是热闹了。我哥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既不知道,他那个被他用来当挡箭牌的对象,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新交的朋友,竟然会是你的堂弟!” 第184章 世界真小啊(上) 大同酒家是李津推荐的。他说,这家店不仅菜做得地道,环境也別具特色,是广州年轻人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跟广州的其他几家传统茶楼不同,林知微和周译刚踏进大门,还没来得及適应室內的光线,就听到了悠扬的音乐声。 一进来,就看见大厅一角搭著个小小的舞台,上面有三四个乐手正在现场表演。 一个拉二胡的,一个弹扬琴的,还有一个吹笛子的,配合默契,如行云流水。他们演奏的是经过改编的粤曲小调,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融入了些许现代感。 悠扬的乐声在大厅里迴荡,和著茶客们的谈笑声、茶杯碰撞的叮噹声,竟然毫不衝突,反而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氛围——既热闹又不嘈杂,既市井又不俗气。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著时髦的年轻男女,也有上了年纪的老茶客,还有几桌看起来像是谈生意的。 李津是最先到的。他选了一张靠窗的大圆桌,正一个人,优哉游哉地翻看著菜单。 看到林知微和周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远远地,就冲他们招著手:“姐!哥!这边!” 林知微拉著周译走过去。她环顾四周,目光在舞台上停留了几秒,眼中满是好奇。 等坐下来后,她忍不住问李津:“这是这里的特色吗?我们之前去过几家茶楼,都没见过有现场演奏的。” 李津给他们倒上茶,笑著解释:“这叫『音乐茶座』,是从去年开始恢復的。” 他指了指舞台的方向,“白天主要是演奏一些传统曲目,像现在这样。到了晚上就更热闹了,会有年轻的乐队,唱些粤语歌,时髦得很。那时候来的年轻人就更多了,有时候座位都不够坐。”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其实这种形式以前就有的,广州的茶楼酒家很流行这个。人们来这里不光是喝茶吃饭,也是听曲看戏,是一种社交活动。” 李津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后来这些,都被当成是『靡靡之音』,给禁止了。也就是去年,这些老茶楼,才又慢慢地,恢復了以前的传统。你看,现在台上的这些乐师,很多,都是当年就在这里演奏过的老艺人。现在,年纪都不小了,但那手艺,可真是一点都没落下。” 林知微点了点头,再次看向舞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她能听出,那二胡拉得,確实是好。每一个音符,都饱含著岁月的沉淀和充沛的感情,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要静下心来,仔细地聆听。 “李津,你对广州,可真是熟啊。”周译笑著说道,“选的这个地方,很不错。” 李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人,就是閒不住。我是学建筑的嘛,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城里到处走走看看。算是,把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给摸熟了。” 说话间,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周译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周铭来了。” 周铭也看到了他们,快步地走了过来。 “来,小铭,我给你介绍一下。”周译站起身,指著李津,热情地介绍道,“这位是李津,在清华大学,学建筑的。” 然后,他又指著周铭,对李津说,“这是我叔叔家的堂弟,周铭。现在在军区医院,骨科医生。” “你好,你好!”李津热情地伸出手。 “你好。”周铭也笑著,握住了他的手。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周铭在李津的旁边坐了下来。 然后他转向林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嫂子,我之前认识知行哥的时候,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觉得特別耳熟,总觉得在哪儿听过。但我也没细想。昨天听我哥说起来,我才知道原来都是一家人!” 周铭说著,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早知道的话,我当时就应该多问几句。” 林知微笑著摆摆手:“是挺巧的。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嘛。对了,我哥还不知道你就是周译的堂弟呢,一会儿他来了,肯定也会很惊讶。” 被大家念叨著的林知行,此刻正站在大同酒家的门口,准备推门进去。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便装。一件乾净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白色短袖衬衫,配著一条黑色的长裤,简单,清爽。 虽然是便装,但他那常年经过严格训练而形成的笔直挺拔的气质,还是一眼就能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他刚要迈步进门,却不想,在门口,碰到了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林少校?” 一个带著几分清脆、几分惊喜的女声,从他的身后传了过来。 林知行下意识地回过头,然后,就愣住了。 白清遥正站在他的身后,也是一脸的惊讶和喜悦。她显然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提前到了几分钟,竟然就在这大门口,恰好就碰到了林知行。 “这么巧?”白清遥的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明媚的笑容。 林知行也確实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她。 自从那次街头见义勇为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虽然她当时,硬是塞给了他一张名片,但林知行一直都没有联繫过。 白清遥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的林知行。今天他没穿军装,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忍不住笑了——他今天穿的是白衣黑裤,而她自己,穿的恰好是黑衣白裤, 这巧合,简直就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 林知行也注意到了她的穿著。黑色的、像是马甲一样款式的上衣,简洁利落。下面,则配著一条纯白色的阔腿裤,柔软的布料,隨著她的动作,轻轻地摆动,平添了几分瀟洒。 白清遥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默:“林少校,真是好巧啊,你也来这里吃饭?” 林知行点了点头,出於礼貌,也反问了一句:“你也是?” “嗯,”白清遥笑著回答,然后,侧过身,落落大方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您先进吧。” 林知行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和別的朋友,也约在了这里吃饭。於是,他点了点头,便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那热闹的音乐声和人声,立刻就涌了过来。 林知行的目光,在大厅里,快速地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正坐在窗边,对他招著手的周译和李津。他们坐的那张圆桌,靠著窗,位置很好。他抬起脚,便朝著那个方向,大步地走了过去。 可是,才刚走了几步,他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的身后,怎么好像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一直跟著自己,始终保持著一个固定的距离。 林知行心里生出一丝疑惑,但还是继续往前走。直到他在那张圆桌前停下脚步,身后的白清遥也跟著停了下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带著浅浅的笑意看著他。 林知行这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先是看到了坐在李津旁边的周铭,心里,闪过了一丝惊讶——他怎么也在这里? 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来,就听到,自己妹妹那带著几分明显玩味的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哥,这位漂亮的姑娘是谁啊?不给大家,介绍一下吗?” 第185章 走吧,我送你 白清遥也配合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神態从容地看著林知行,等著他开口介绍。 林知行喉结微动,顿了顿才开口:“这位是白清遥,一个……”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朋友。”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周铭也认识。”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刻意保持著平淡。 周铭的眼神在林知行和白清遥之间来回打量,显然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不过他反应很快,立刻露出礼貌的笑容,微微点头朝白清遥问好:“白小姐你好,又见面了。” 林知微早就在一旁忍著笑了,这会儿她走上前,殷勤地给白清遥挪开椅子,一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一边故意拉长了声调对她哥说:“哦——朋友啊。” 白清遥倒也不客气,淡定地坐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林知行,嘴角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戏謔:“原来,林少校还记得我的名字啊。” 林知行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周铭和周译身上。 周译察觉到他投来的疑惑目光,主动解释道:“哥,周铭是我堂弟。” 周铭赶紧接话:“知行哥,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种巧合確实让人意外。 说完,他的视线又落在白清遥身上,试图缓解气氛:“你跟白小姐这是碰巧遇到了。” 林知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转向白清遥。只见她神態自若地端起面前的茶杯,修长的手指握著杯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放下杯子,拿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倒满,动作优雅而从容,就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白清遥注意到林知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抬起眼,淡淡地问道:“你也要茶水?” 林知行喉咙动了动:“不用。”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他心里暗暗想著:这姑娘,倒是一点儿都不认生,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跟著自己坐下了。 林知微坐在对面,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哥的反应。看到林知行那副欲言又止、明显不自在的样子,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哥什么时候这么不淡定过?平时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呢? 周译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林知微的手臂,用眼神示意她別笑得太明显。 林知微这才收敛了些,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介绍。 她指著白清遥,对在座的眾人说:“这位白小姐,是我的合作伙伴。”说完,她又转向白清遥,指著周译介绍道:“这位是周译,是我爱人。” 白清遥眼睛亮了亮:“啊,你就是闻阿姨的儿子吧?”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亲切。 周译礼貌地点头微笑:“是的。” 林知行坐在一旁,还处在一种懵懵的状態。 他的大脑还在努力整理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白清遥是林知微的合作伙伴?她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 林知微继续著她的介绍,这次她看向李津,笑著说:“这位是李津,我弟弟,未来的大建筑师。” 李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伸出手跟白清遥握手:“白小姐好,叫我李津就行。” 白清遥也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你好,李津。” 介绍完李津,林知微指了指周铭和林知行的方向,对白清遥说:“周铭和我哥你都已经认识了。” 白清遥点点头,目光扫过桌边的几个人,忽然笑了:“世界真小啊。”说完,她似乎无意地看了林知行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这一眼,让林知行瞬间明白过来了。 他看看妹妹脸上那副忍著笑的表情,再看看白清遥那从容的样子,这分明就是林知微故意设计好的局!专门是为了看他的好戏! 林知行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嘆了口气。他这个妹妹,还真是……够可以的。 服务员脚步麻利地端上了一盘盘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金黄色的大同脆皮鸡,外皮薄脆,油光发亮,刀一切下去,立刻发出清脆的声响,香气四散开来; 红烧大群翅摆在白瓷大盘里,色泽红亮,酱香浓郁; 葱油猪肚切得整齐,洒满了葱花,热油一泼,滋啦作响,香味扑鼻。旁 边的点心车推了过来,放下了几个小蒸笼。 “蛾姐粉果”晶莹剔透,皮薄馅足;还有人人都爱的“大同鸡蛋挞”,一上桌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表面焦黄微焦,香甜的奶蛋味瀰漫开来。 李津放下手里的筷子,笑著介绍:“这些都是我看著点的,都是招牌菜。大家要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可以隨时加。” 话题很快从桌上的菜色,转到了各自的工作和未来规划上。 林知行靠在椅背上,看似隨意地听著,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掠过眾人,最后常常停留在白清遥身上。 他注意到,无论李津兴奋地谈论著他喜欢的建筑,还是周铭吐槽工作中的趣事,她总能適时地接上几句。 她的话不多,见解清晰却不咄咄逼人,让话题自然地流转,丝毫不显得突兀。 当李津说起作为学建筑的人,內心最大的嚮往就是將来能出国亲眼看一看,尤其是去欧洲感受那些教科书上的经典建筑时,眼里闪著光。 白清遥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语调不紧不慢:“如果你喜欢古典与文艺復兴的f风格,义大利的罗马、佛罗伦斯,还有希腊的雅典是不可不去的圣地。但若是更钟情於现代主义的建筑风格……”她稍作停顿,“西班牙的巴塞隆纳会很对你胃口。” 饭后,林知微想著要去给叶攸寧买书,周译和李津陪她一起,周铭则匆匆赶回医院。 等人群散去,桌上只剩下半凉的菜餚和氤氳的茶香。白清遥安静地拿起手包,抬眼看向林知行,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比方才席间她所有的温言软语、侃侃而谈,更让林知行的心绪难以平静。 林知行看著她,忽然笑了笑,语气淡淡:“走吧,我送你。” 第186章 现实考虑 李津带著林知微和周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片热闹的地下书摊区域。这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书、新书,摊主们吆喝著,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附近,我上次看到过。”李津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最后在一个偏僻角落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戴著老花镜的中年男人,见有人来看书,立刻热情地招呼:“同志,看看,这都是新到的好书。” “老板,《射鵰英雄传》有吗?”李津开口问。 摊主眯著眼,抬手指了指一摞书:“那堆里,自己翻翻看。” 三人立刻蹲下来翻找,“找到了!”李津眼睛一亮,“姐,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林知微接过来翻了翻:“对对对,就是这个!” 正要付钱时,她的目光忽然被旁边另一本书吸引。那本书封皮泛著微黄,写著《大理段誉》四个字,封面画著一个白衣公子的背影。 “这是什么?”林知微好奇地拿起来,隨手翻了几页,心里一动:“这应该就是《天龙八部》吧?” 周译凑过来瞥了一眼,也挑了挑眉:“看样子是的。” 林知微索性都买了。摊主见状,乐呵呵地搓著手:“这位同志有眼光,这几本书可抢手得很!” 回到宾馆,两人已经满身是汗,先后去洗澡。 林知微洗完澡出来,头髮还湿漉漉的,隨便用毛巾擦了擦就坐在床上发呆。 周译洗完出来,看到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说,”林知微忽然开口,转头看向周译,“我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可能哥他,想得比较多。”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思索。 林知微皱起眉:“什么意思?” 周译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知微,你想啊,白小姐的身份比较特殊。她是香港人,而且还是白家的千金。如果以后,哥真的跟她在一起,按照规定,他得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报上去。” 林知微听到这里,心里一沉。她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现实的考虑。 周译继续说:“不过,听母亲之前提起过,白老爷子虽然是香港商人,但也是爱国商人,这些年一直都在支持祖国建设。” 他顿了顿,“再加上咱们家里的关係,估计问题不大。” 林知微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那你是担心……”她试探著问,“担心白小姐那边?” 周译点了点头:“嗯。据我所知,白先生有两房太太。白小姐所在的是长房,她还有一个哥哥,叫白清源。二房那边,也有两个儿子。” 他抬眼看著林知微,“但是,偌大的白家,白先生就只有白清遥这么一个女儿。” 林知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我听说在香港,那些顶尖的大家族,基本上都是联姻的,为了巩固家族势力和生意往来。” “对,”周译嘆了口气,“问题就出在这里。就这么一个女儿,白先生肯定把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怎么可能轻易让她嫁到內地来?更何况,那些香港的豪门大家族之间,联姻是维繫关係的重要手段。白小姐这样的身份,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呢。” 林知微听完,重重地嘆了口气。 周译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他站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吹风机,走到她身后,温柔地说:“头髮还湿著呢,先吹乾,別感冒了。” 他打开吹风机,一手梳理著她半乾的头髮,一手拿著吹风机,慢慢地、仔细地给她吹乾。温热的风吹过髮丝,带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林知微闭著眼睛,享受著这份温柔的照顾,心里却还在为哥哥的事情烦恼。 吹完头髮,周译把吹风机放回去,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整理起明天要带的行李。他一边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旅行袋,一边抬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林知微。 “知微,”他一边整理一边说,声音里带著劝慰,“咱们就別太操心了,这种事情,还是得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 他把一件衬衫叠好,又拿起另一件,“而且我看啊,白小姐也不是那种没有主意的人。” 林知微睁开眼睛,看著蹲在地上认真整理行李的周译:“我就是觉得,我哥他好不容易……” 房间里电话响起,周译走过去接起。 “餵?”他应了一声,隨即侧耳倾听,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床上的林知微。 片刻后,他温声回道:“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转达。你也好好休息。” 掛掉电话后,周译转身看向林知微,神情有些复杂:“是白小姐。” “白清遥?”林知微立刻坐直了身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译走回到她身边,轻声说:“她说她的脚,不小心扭伤了。”他看著林知微的眼睛,“所以明天没办法跟你一起去深圳了。” “什么?”林知微腾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担忧,“怎么好好的,脚就扭伤了?严重吗?有没有去看医生?” 周译摇摇头:“她没说得很详细,只是说不方便明天跟你去深圳,让我转告你一声。声音听起来倒是还好,应该不是特別严重。” “不行,我还是过去看一下吧。也不知道到底伤得怎么样,万一很严重呢?她一个人在宾馆,也没人照顾。”她一边说一边换衣服。 周译问道:“你知道她住哪个房间吗?” “知道,就在我们楼下一层。” 她很快收拾妥当,便径直去了楼下。 站在白清遥的房门外,林知微按响了门铃。她在门外清晰地说道:“白小姐,是我,林知微。” 里面传来白清遥的声音,隔著门板,似乎比平时更轻软些:“知微?你稍等一下。” 这一等,比林知微预想的要长一些。 她看著脚下铺著暗红色地毯的寂静走廊,心里不禁泛起嘀咕:是脚伤得太重,行动不便吗?还是……已经睡下了,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第187章 妹夫更可爱一些 正当她犹豫是否要再按一次门铃时,门从里面传来“咔噠”一声轻响,隨即被缓缓打开了。 白清遥穿著睡袍,一手扶著门框,出现在门口。 走廊的光线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似乎亮著一盏小夜灯,透出微弱的光。 从门口往里看,一片昏暗,只能隱约看到床铺和窗帘的轮廓。 “让你久等了。” 林知微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担心你。”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借著走廊的光线仔细看向白清遥的脚踝。 白清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略微抬起了穿著拖鞋的那只脚。 林知微这才看清楚——她的右脚踝处確实有些红肿,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出肿起的部分比正常的脚踝粗了一圈,皮肤泛著不正常的红色。 “看著是有点嚇人,”白清遥顺著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其实就是肿得厉害而已。我刚才去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骨头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 她抬起头,冲林知微笑了笑,“你真的不用担心,休息几天就好了。” 似乎觉得一直站在门口不太合適,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林知微的目光快速扫过昏暗的室內,又落回白清遥身上:“你这是都准备睡了吧?我就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她不想打扰白清遥休息,“既然医生说没大碍,那我就放心了。” “你早点歇著吧,这两天注意一下,儘量少活动。”林知微嘱咐她。 白清遥认真地点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感激:“谢谢你,我会注意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看到林知微转身离开,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响起,確认林知微已经上楼了,白清遥长长舒了口气。 白清遥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扶著墙慢慢走到洗手间门口,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知微已经走了,”她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戏謔,“你可以出来了,某位同志。” “咔噠”一声,洗手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知行站在门口,神色如常,好像刚才他只是正常地在洗手间里待著,而不是在躲避自己的妹妹。 其实门口的对话他都听到了。洗手间的门隔音並不好,林知微关切的问候声,白清遥回答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 白清遥看著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倚著墙,歪著头看著他,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林少校,”她开口,声音里满是调侃,“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是我吃亏了呀?” 林知行抬眼看她,眉头微蹙。 白清遥继续说:“你看啊,我这什么也没做,你心虚什么?”她说著,走近了两步,“至於躲到洗手间去吗?” 走廊的微光从门缝下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番话而变得更加微妙。 白清遥越说越觉得委屈:“明明就是清清白白的,被你这么一搞,搞得好像我把你怎么样了似的。” 她摊开手,“要是让知微看到你躲在我房间的洗手间里,那我才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知行听著她的抱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低沉:“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早餐。” 白清遥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林知行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但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白清遥。 “你晚上睡觉,”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把脚儘量垫高一点,有助於消肿。”他顿了顿,“早点休息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林知行並没有马上离开,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林知行抬脚正要进去,却看到电梯里站著一个人——周译。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尷尬了。 林知行站在电梯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周译站在电梯里,眼神复杂地看著他,明显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到他。 时间似乎静止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周译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林知行,又看了看这个楼层的指示牌,他聪明地没有问任何问题。 林知行迈步走进电梯,梯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知微饿了,”周译主动解释道,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现,“我去问问餐厅有没有什么吃的。这个点可能厨房关了,但也许还能找到点麵包或者点心什么的。” “她脚扭了,我送她回来。”林知行解释说。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像是一种刻意的补充。 周译看著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哥。” 林知行侧头看他。 周译转过脸,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晚上,没看到你。” 林知行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心里想:妹夫,好像比妹妹更可爱一些。 林知微和周译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深圳,车子驶过罗湖口岸附近,林知微趴在车窗上打量著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 街道两旁是一片片建设工地,塔吊林立。 “深圳变化真快,”林知微感慨道。 周译顺著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在这里,时间是以天来计算的。每一天都在变。” 车子最终穿过这片喧囂的工地,停在了一座在当时显得颇为气派的建筑门口,是罗湖区的华侨大厦。米色的外墙,规整的造型,这已经是深圳当时条件最好的宾馆了。 办好入住手续,两人上楼进了房间。 “你先休息一下,”周译看了看手錶,“我估计孙均一会儿就该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第188章 深圳买地 周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他皮肤晒得有些黑,但眼神很精神。看到周译,他咧嘴笑了。 “周哥!” “孙均,快进来。”周译让开身位。 孙均走进房间,看到林知微,礼貌地点头打招呼:“嫂子好。” 林知微笑著回应:“你好,快进来坐。” 周译在上个月就把孙均派到了深圳。 周译信任的人不多,临城县那边有小张盯著,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而深圳这边的事情太重要,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孙均就是最合適的人选。 “坐。”周译指了指椅子,给孙均倒了杯水。 孙均接过水杯,也不客气,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几份摺叠好的地图。 “周哥,这一个月我都在看地。”孙均把地图铺在桌上,“按你之前说的要求,我几个区都跑遍了。” 周译凑过去看地图,林知微也站在旁边听著。 “看下来,”孙均继续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有两块比较合適。”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第一块在蛇口工业区,靠近蛇口港,面积大概一百亩,土地比较平整,周边已经有一些港资企业在那边建厂了。” “第二块,”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在上步工业区,面积稍微小一点,六十亩左右,但是位置更靠近市区,交通更方便。” “手续方面呢?”周译问。 “我都打听过了,”孙均说,“两块地都是可以合法出让的工业用地,手续齐全。蛇口那边因为是工业区,审批会快一些。上步这边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周译点点头,又问:“周边配套怎么样?” “蛇口那边,”孙均显然做了很详细的调查,“水电都已经通了,有专门的工业用电线路。港口就在旁边,如果要进出口货物非常方便。缺点是离市区远了点,员工住宿和生活可能不太方便。” “上步这边,”他继续说,“各方面配套都很好,周边有住宅区,招工会容易一些。但是物流运输不如蛇口方便。” “香港那边怎么说?”周译问。 “他们更倾向於蛇口,”孙均说,“主要原因是离香港更近,有便捷的口岸和港口。他们说如果在蛇口建厂,从香港运原材料过来,或者把成品运回香港,都很方便。而且蛇口那边的政策也更灵活一些,专门针对港资企业有一些优惠。” 周译沉吟不语,目光在两块地的位置之间游移。 正当周译思考的时候,孙均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说:“对了周哥,还有一件事。” “香港闻家那边,来了一位老人家。” 周译抬起头,眉头微蹙:“谁?” “说是你的外叔公,”孙均说,“姓闻,从香港过来的。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况,前天到的深圳,要见你。” “外叔公?” 他对香港闻家那边的亲戚了解不多,他来广东之前,母亲並未跟他提起过有长辈要来,看来,是临时起意过来的。 周译沉吟片刻,说:“既然是长辈来了,礼数不能失。你去安排一下,今晚一起吃个饭吧,就在华侨大厦,选个安静点的包间。” 孙均点头应道:“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傍晚六点刚过,周译和林知微便先到了餐厅。包间不算大,但布置雅致,墙上掛著一幅岭南风格的山水画。 正说著,门口传来动静。服务员恭敬地拉开门,紧接著就看到一位老人家在一个男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老人家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腰板挺直,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內搭浅色马甲,戴著一顶英式礼帽,手中还拄著一根乌木拐杖,举手投足间透著老派英伦绅士的风范。 看到周译后,老人家將拐杖递给身边的年轻人,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周译的手。 他的手掌乾瘦但有力,带著温暖的体温。他仔细打量著周译,从头到脚,目光中有惊喜,也有欣慰。 “孩子,”老人家的声音有些颤抖,“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见过你父亲,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打眼一看,你这眉眼,像他。不过,”他顿了顿,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也能看到你母亲的影子。” 老人家鬆开手,后退半步,郑重地自我介绍:“我叫闻善棠,是你姥爷的义弟。当年你姥爷待我如亲兄弟,你母亲从小喊我一声叔叔,按辈分,你就叫我外叔公吧。” 周译和林知微赶忙恭敬地喊了一声:“外叔公。” 闻善棠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林知微,眼中露出讚许的神色:“好孩子。” 眾人落座后,闻善棠摘下礼帽,放在一旁,这才继续说话。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这次过来,主要就是想看看你。人老了,总想著了却一些心事。我怕再不来,以后到下面见了我大哥,我没法跟他交代,不知道他外孙长什么样子。现在见到你了,我心里这块石头也算落地了。” 说著,他指著身后那个一直恭敬站立的三十岁出头的男子,对周译说:“这是闻律,我的儿子,也是我最小的儿子。这孩子跟了我多年,做事稳重。以后你有什么事,不管是生意上的还是其他的,都可以吩咐他。从今往后,他都听你的调遣。” 闻律上前一步,恭敬地叫了声:“周先生。” 周译连忙站起身来,说:“这使不得,我们是晚辈,要说也是合作,大家一起做事。” 闻善棠摆摆手,语气坚定:“你就別推辞了。你两个舅舅,一个在大学里研究物理搞学问,成天对著那些我看不懂的公式;另一个在那个叫什么街的地方搞金融……” 身后的闻律適时地提醒道:“父亲,是华尔街。” 闻善棠不耐烦地摆摆手:“对对对,华尔街。这帮孩子啊,一个个都忘了根本。” 他的语气里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咱们闻家,当年可是做製造业起家的。你外公那一辈,一点一点攒下的家业,靠的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 说到这里,老人家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有些黯然:“唉,也就你母亲,早年在香港的时候,偶尔还会看看帐本,关心关心家里的事。不过她也是个躲懒的性子,后来就不怎么管了。” “我这些年啊,就一直发愁,將来我见了你姥爷,我怎么跟他交代?他辛苦打下的基业,怎么就后继无人了呢?” 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看著周译,语气变得激动: “前两年,听你母亲说,找回了你这个孩子,说你还在读大学。我当时想著,你父亲那样的人物,对你肯定早有安排,说不定要走仕途。可谁知道,你竟然要来这边做生意!” 他拍了拍扶手,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啊!孩子,以后啊,香港那边闻家的產业,我们都听你的。你想怎么做,我们就怎么配合。” 第189章 故土难回 周译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他斟酌著说:“外叔公,您过誉了。我现在也是刚起步,很多东西都在摸索,还得向您这样的前辈多学习。” 周译想起正事,趁机提到了那两块地的事。 闻善棠听完,沉思了片刻,说:“蛇口那边,我了解一些。最近香港有几家大企业,包括招商局他们,都把厂子建在了蛇口工业区。那边有港口,货运方便,而且政策方面也比其他地方更灵活一些,税收有优惠,审批也快。” 周译心里有数了,暗暗记下这些信息。 气氛缓和下来后,闻善棠问起了北京城的变化。这些年他虽然人在香港,但心里始终牵掛著故土。 周译和林知微便说起了这几年北京的发展。 说著说著,周译註意到老人家的眼睛渐渐湿润了。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遗憾,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周译停下话头,试探著说:“外叔公,如果您想回去看看……” 闻善棠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回去了。” 他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苦笑著说:“老了,经不起折腾了。而且,认识的人也都不在了。那个我记忆中的北平,那些一起长大的朋友,那些熟悉的街道,都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回不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闻善棠才振作精神,摆摆手说:“不说这些了,说些高兴的事。来,周译,跟我说说你对未来的打算。我虽然老了,但脑子还好使。” 周译看著这位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素未谋面,却能感受到一种天然的亲近和信任。 这顿饭,一直吃到夜深。 第二天一早,深圳的天空飘著薄薄的雾气,空气中带著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 林知微和周译在华侨大厦的餐厅简单吃过早餐后,就分头行动了。 將近一个小时后,车子在春风製衣厂门口停了下来。 厂子的大门是新刷的绿漆,门柱上掛著“春风製衣厂”的牌子,字体端正。 罗厂长和吴常柏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罗厂长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精神矍鑠,穿著一身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吴常柏要年轻些,三十岁左右,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这正是吴雨桐之前推荐给林知微的、在广州百货大楼上班的堂兄。现在在这里专门负责对外联络和销售。 进了办公室,罗厂长赶紧给林知微倒水。林知微坐下后,也不急著谈正事,而是先关心起工人的情况。 “罗厂长,”林知微认真地问,“有没有人担心厂子的性质改了,以后待遇会变?大傢伙儿的情绪怎么样?” 罗厂长放下茶杯,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这个您儘管放心。大傢伙儿情绪都好著呢!”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诚恳:“对大傢伙儿来说,只要能吃饱、喝足、有钱挣,这厂子是集体的还是个人的,他们真不在乎。每个月都能按时拿到工资,还越拿越多,做梦都要笑醒了。” “当初咱们这个厂子,工资发不出来,欠了银行一屁股债,工人都快散了。是您那个『三来一补』的主意,救了咱们厂。当时那个情况下,別人都躲著走,您却愿意接手。”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这两年,大傢伙儿都念著您的好。工资从一个月二十来块,涨到现在平均三十五块,干活儿快的能拿到五十多。去年过年,每个工人还发了五斤猪肉和两斤白糖。这些事,大傢伙儿心里都有本帐。” “掛靠也好,不掛靠也好,对工人来说没什么区別。反正大家都信您,没有人会有意见,您儘管放心。” 吴常柏也附和道:“我也觉得取消掛靠是对的。现在每年要交给二轻局一笔管理费,还要受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咱们厂这两年发展这么快,就是因为决策灵活,能抓住机会。要是继续掛靠著,很多事情还得层层审批,反而耽误事。” 林知微听了,心里有了底。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那好,这事我回头就去办手续。今天找你们,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她把资料递给罗厂长:“这是一份新的订单,你们看看。” 罗厂长接过资料,仔细翻看起来。吴常柏也凑过去看。 林知微继续说:“这个订单是个长期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我需要你先做几个样品出来,我要带回广州去给对方確认。你看看,技术上有没有问题?” 罗厂长一页页翻著设计图纸,时不时推推眼镜,仔细看一些细节。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语气还算轻鬆:“这瞅著,倒不是很难。款式比咱们平时做的要精致些,但咱们的车工都是熟手,应该能拿下。就是这个领子的处理,和袖口的这个褶皱,得多试几次才能做出效果。” “时间上来得及吗?”林知微问,“我需要几个样品。” “没问题,”罗厂长拍著胸脯保证,“我亲自盯著,找几个最好的车工来做。” 林知微满意地点点头:“这批订单的好处,就是量稳定。他们在欧洲的销量很稳定,每年咱们按季度来接订单,春夏秋冬四个系列。这就意味著,咱们可以提前做好生產计划,原料採购也能更从容。” “那太好了!”罗厂长眼睛一亮,“咱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订单不稳定,这个月接了一大批,下个月又没活干,工人閒著也是浪费。” “不过,”林知微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对咱们的挑战,就是交货时间。他们是做时装的,讲究一个『快』字,要求的工期比一般订单短。从確认样品到交货,往往只有一个月到六周时间。” 罗厂长沉吟了一下,说:“这个確实有点紧。不过,只要提前计划好,咱们把原料预留好,把生產线安排妥当,这个不是问题。我可以专门腾出一条生產线,专门做这个订单。” “还有质量,”林知微强调,“欧洲那边对质量要求很严格,不能有次品。咱们得建立一个更严格的质检制度。” “这个您放心,”罗厂长说,“我已经在琢磨这事了。我打算从车工里选几个眼睛尖、手细的,专门做质检员,每道工序都检查。” 林知微点点头:“那行,你先去安排样品的事吧。我和吴主任还有些事要谈。” 罗厂长应了一声,拿著资料就往车间去了。 第190章 似是故人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知微和吴常柏两个人。 林知微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嗓子,然后,看向了正坐在对面,一脸兴奋的吴常柏。 “这几次在广交会上,接到的那些外商订单,多亏了有你。”林知微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肯定。 吴常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您可別这么说。说实话,主要还是咱们厂自己的底子好,產品质量过硬。” “您都不知道,现在广交会上,一提到『来料加工』这个领域,咱们春风厂的名號,那都是响噹噹的!好几个香港的客商,都主动过来找我,说早就听说过咱们厂了,知道咱们做工扎实、交货准时,是信得过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又有些遗憾地说:“要不是咱们產能有限,其实还能接到更多订单。上个月有个香港的老板,一口气想订五万件衬衫,我算了算咱们的產能,实在吃不下,只能忍痛放弃了。” “所以后面要扩產能啊,”林知微说,“不过这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对了,你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得先放在广州那边南方大厦的那个服装档口上。那边的进展,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吴常柏立刻来了精神:“那边我盯著呢!装修队干得挺利索,完全是按照咱们给的图纸来的,一点都没走样。那些货架,都是我找人专门定製的,柜檯也快做好了,马上就能运过去。我估摸著,下个月底,就能全部装完。就是不知道,咱们计划,什么时候正式开业?” 林知微想了想,说:“等后面电影上映了,咱们再开业。那部电影里,女主角穿的,可都是咱们厂里生產的衣服。正好,可以借著电影的热度,好好地做一波宣传。” “对对对!”吴常柏兴奋地说,“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咱们去跟剧组那边,要几份电影的剧照,放大了,就摆在咱们档口的门口。再拉一个大大的横幅,上面就写著『电影同款』!那肯定,能吸引一大堆人过来!” “你这脑子转得快,”林知微讚许地说,“剧照的事,我会跟剧组那边提前打好招呼。开业之后,具体上哪些货,怎么定价,你就多跟娜娜商量著来。” “还有一点,南方大厦的这个店,它的定位,和『花间集』不一样。它是要走港风、时尚、年轻化的路线。所以,这家店,我们不打算用『花间集』的名字。” “花间集”,是她心里,那个代表著东方美学、高级定製的梦想。而这个新店,它需要一个更直白,更大胆,更能代表当下年轻人潮流的名字。 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深圳的夜晚,没有丝毫的凉意,空气中,依旧带著一股潮湿而又粘稠的热意。 林知微坐在车里,靠著后座闭目养神。车子拐进了华侨大厦的门前广场,缓缓停下。林知微睁开眼,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阳穴。 透过车窗,她看到,在酒店的侧门,有一辆大货车,正停在那里,卸著货。 林知微正要往酒店里走,余光瞥见侧门那边有几个穿著酒店制服的服务员正在搬东西。 她本来不会多看,但其中一个女服务员的身影让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身材瘦削,穿著华侨大厦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头髮梳成利落的马尾,戴著白色的工作帽。她正弯腰从货车上搬一箱东西,动作很熟练,看得出经常干这种活。 林知微皱了皱眉,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眼熟。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在记忆深处某个蒙了灰的角落里,曾经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又是在什么时候。 林知微多看了两眼,试图从姑娘的侧脸或者动作里找到些线索。 那个女服务员,在將沉重的箱子,放到手推车上时,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直起身,抬起头,朝著林知微所站的方向,看了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林知微觉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就在她准备再仔细看看,或者走过去问一句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却突然低下了头。 她几乎是慌乱地转过身,双手抓著手推车的把手,快步推著车往酒店的侧门走去。那动作有些急促,甚至让手推车上的箱子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林知微站在原地,望著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服务员喊了她一声:“小张,慢点,別摔了!” 小张?姓张的? 她在自己的脑海中,快速地搜索著,试图將这个身影,和自己记忆中某个姓张的人,对上號。但想来想去,始终都没有任何头绪。 “算了,”林知微摇摇头,对自己说,“可能是看错了,或者是某个见过一面的人,记不清也正常。” 她转身走进酒店大堂,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 她按下楼层按钮,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还在无意识地回想著刚才那个女服务员的模样。 电梯门缓缓关上,上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林知微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走进电梯的那一刻,那个被称为“小张”的女服务员,又从侧面的员工通道里,探出了半个头来,远远地,望著大堂的方向。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著林知微消失在电梯里。她的手紧紧抓著工作服的下摆,指节都有些发白。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知微看她的那个眼神,是已经认出她来了吗?还是,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如果,她真的认出来了,那她,还有他,会不会来找自己? 如果她来找自己,那自己这份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工作,还能保得住吗? 电梯门紧闭著,显示灯停在了八楼。 那是贵宾楼层,住的都是有钱有势的客人。 她的目光复杂而黯淡,里面有羡慕,有自卑,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恨和痛楚。 第191章 改名的李丽 林知微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確实是一个老熟人——就是她曾经在秀水村,有过几面之缘的李丽。 只不过现在,李丽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她叫张芳霞。 回忆起那天,李丽还是会做噩梦。 警车开进秀水村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多。整个村子像炸了锅一样,男女老少都涌到村口看热闹。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一左一右架著她,从家里走出来。 那条从李家,到村口警车的路,她平时闭著眼睛,走不过五分钟 。但那天,她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村里人站在路两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看,就是她!李家那个闺女!” “嘖嘖,看著平时挺文静的一个姑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真是丟死人了!” 她想辩解,想喊冤,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著头,任由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身上。 在派出所关了三天,问了无数遍话,最后还是放她回来了。 可是放她回来又怎么样呢? 她的名声,已经彻底毁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情传得飞快。 李丽自然不会说出真正的原因——她怎么敢说是因为她攛掇周母买药害周译?但村子里的猜测更可怕。 有人说,她是在供销社里手脚不乾净,跟主任搞不正当的男女关係,被主任家的老婆,给举报了。 有人说,她偷了供销社的钱,被人当场抓了现行。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跟外村的男人勾三搭四,败坏村里的风气 。 流言越传越离谱,话也越说越难听。十里八乡的,这些话都传遍了。 李丽去镇上买东西,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別人投向她的、那种异样的眼光。有一个平时跟她关係最好的姐妹,在路上见了她,都远远地就绕著道走,生怕跟她扯上一点关係。 后来,周母被关了半年后,放了出来。李丽天真地以为,这件事,总算是可以过去了 。 可没过多久,周母,又被公安给带走了。而紧接著,她在供销社的那份工作,也没了 。 那份工作,是她父亲託了无数关係,才好不容易,给她弄到手的。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能在供销社当一名售货员,那可是端上了铁饭碗,是多少人都眼红的、体面的工作。 可现在,说没就没了。 李丽回到家,抱著母亲,哭了一整夜。母亲也跟著她哭,边哭边打她:“你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工作,怎么说没就没了!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说啊!” 李丽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没了工作,之前那些踏破了她家门槛的媒人,也都不再来了。那些原本对她有意思的小伙子,现在见了她,都低著头,匆匆走过。 有一家,本来彩礼都谈得差不多了,男方的家长,一听说她被公安带走过,当天,就托人上门,把亲给退了。 李丽的母亲,急得天天在家里抹眼泪:“这可怎么办啊?姑娘家的名声都毁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村里的閒言碎语更加肆无忌惮了。李丽每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偶尔出去打水,都能听到背后的议论声。 有一天,她去村头的井边打水,碰到几个平时一起长大的姑娘。 “哟,李丽啊,”其中一个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现在閒在家里啊?也好,省得出去丟人现眼。” 另一个接话:“就是,也不知道干了什么缺德事,连供销社的工作都丟了。” 李丽咬著牙,一声不吭地打完水,提著水桶往回走。 身后传来刺耳的笑声。 那段时间,李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恨,恨周译,恨周母,也恨这个小小的村子,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从自己的堂姐,也就是周译的大嫂那里,听到了一个让她震惊不已的消息——周译,根本就不是周家亲生的孩子!还听说,他的亲生父母,是北京城里,了不得的大人物! 李丽听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明白,自己的工作,为什么会丟得那么不明不白,为什么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她。 李丽心里的害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想起自己攛掇周母买药的事。周母被抓之前,肯定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周译一定知道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会报復她吗? 他已经让她丟了工作,接下来呢? 李丽越想越怕,晚上连觉都睡不好。她总觉得有人在盯著她,监视她。 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周译能在深圳发家,那说明,深圳,一定是个能挣大钱的地方。既然別人可以,那她,为什么不可以? 但她也不傻。她知道,如果自己还用“李丽”这个真名,万一周译真的要找她算帐,那也太容易了。 所以在离开前,李丽做了一个决定——改名。她翻出家里的户口本,看著上面“李丽”那两个,如今已经和“耻辱”划上等號的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给自己,起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张芳霞。张,是她母亲的姓;芳霞,是她自己想的,听起来,比“李丽”,要文雅许多。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只跟母亲说,是去广东打工,让母亲不要担心。 广东的第一站,是一个叫清远的小城市。她在一家小旅馆里,找了个最便宜的房间,五块钱一晚。房间又小又暗,墙上,还长著大片的霉斑,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找工作之旅。她去了好几家工厂,都被拒绝了。要么,是嫌她一个外地姑娘,没有经验;要么,就是嫌她,没有本地人作担保。 一个星期后,她终於在一家小宾馆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做服务员,包吃住,一个月,工资二十块钱。 工资很低,但张芳霞还是答应了。她身上的钱,已经快要花光了,不能再挑剔了。 在那家宾馆,她一干,就是半年。 第192章 个人选择 今年年初,她来到了深圳。凭藉著之前服务员的工作经歷,她成功地,应聘上了华侨大厦服务员的工作。 华侨大厦是深圳最好的酒店之一,能在这里工作,已经比很多打工妹强了。虽然她还是做最底层的活,搬货、洗碗、打扫卫生,但至少这里正规,工资按时发,包吃住。 她在华侨大厦工作了几个月,兢兢业业,从不偷懒。主管对她印象不错,说她勤快能干。 这段时间,李丽也不是毫无收穫。 她在这里,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有钱人的生活。那些住在酒店里的客人,隨隨便便吃顿饭,就是几十块钱。 那些跟著丈夫来谈生意的港商太太们,身上穿的漂亮衣服,戴的闪闪发光的手錶和首饰,隨便一件,都抵得上她辛辛苦苦干一年的工资。 她羡慕,她眼红,她做梦都想过上那样的生活。 上周,转机,似乎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港商,在餐厅吃饭的时候,看到了她。那天,她正好被临时调去餐厅帮忙,穿著一身乾净整洁的制服,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 那个港商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叫住了她,问她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李丽有些紧张,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港商笑了,说她长得標致,问她有没有兴趣换个工作。 李丽不傻,她听得出来,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机会。 后来,那个港商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找各种藉口,跟她搭话。 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的老婆孩子,都在香港,他想让她,在深圳这边,做他的“女朋友”。他会给她钱,给她租房子住。 李丽一直没有明確答应,但也没有,严词拒绝。 她在犹豫,理智告诉她,这条路,不是什么正道。 直到今天晚上,当她看到林知微的那一刻,李丽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彻底地倾斜了。 她躲在员工通道的阴影里,透过门缝,死死地,看著林知微,走进那部通往贵宾楼层的电梯。 那个曾经在秀水村见过的姑娘,现在是什么样子? 穿著得体的套装,拎著精致的皮包,说话做事都带著一股自信的气场。她走进华侨大厦,就像走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而她呢?穿著这身廉价的、不合身的制服,每天,都在干著最累的活,拿著最微薄的薪水。 李丽回到员工宿舍,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宿舍是八人间,其他几个女孩已经睡了,呼嚕声此起彼伏。房间里有股汗味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压抑。 李丽盯著上铺的床板,脑海中不断浮现今天看到的林知微的样子。 她也想穿得体面,她也想不用干这些累死累活的粗活,她也想被人尊重,而不是被呼来喝去。 她不比林知微差在哪里。论长相,她也不丑,在农村姑娘里已经算不错的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凭什么林知微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她就只能在这里搬货? 李丽越想越不甘心。 她想起那个港商。 五十多岁,有点禿顶,肚子很大,但穿著考究,手上戴著金表。他说他在香港有自己的公司,做皮包生意的。他说如果她愿意,他可以在深圳给她租个房子,每个月给她两百块钱零花钱。 两百块! 李丽现在一个月才挣二十几块。 而且,他还说可以给她买衣服,买首饰,带她去好餐厅吃饭。 她只需要陪著他,在他来深圳的时候陪著他。其他时间,她自由自在。 李丽知道,这就是做人家的小老婆。 之前她一直觉得不能这么做,这是不光彩的。 可是现在,她动摇了。 光彩又怎么样呢?她在秀水村的时候,老老实实做人,结果呢?还不是被人诬陷,被人指指点点,连工作都丟了? 做个好人有什么用? 李丽在床上翻了个身,下了决定。 明天,她就去找那个港商。她不想再做一个卑微的、没有人在意的服务员。 她要像林知微那样,穿著体面的衣服,拎著漂亮的包,走进华侨大厦的时候,是被人服务,而不是服务別人。 至於代价是什么,她已经顾不上了。 周译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推开房门,他看到林知微正慵懒地躺在床上。她的头髮披散著,从床边垂下来,发尾还带著湿意,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房间里瀰漫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混合著南方夜晚特有的温润气息。 林知微穿著一件米色的睡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但显然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你回来了?”林知微放下文件,撑著身子坐起来一些,“还顺利吗?” 周译在床边坐下,微微侧过身看著她:“还算顺利。最后定了蛇口工业区那块地。” “蛇口?”林知微来了精神,完全坐起来,“已经定了?” “嗯,”周译解释道,“实地看了之后,还是觉得蛇口那块更合適。那块地面积更大一些,地势也平坦。除了建厂房,还可以盖员工宿舍。而且离港口近,以后出口什么的都方便。” 他顿了顿,继续说:“最关键的是,蛇口工业区的政策更灵活,审批流程比其他地方快,税收方面也有优惠。” “今天还见到了蛇口管委会的主任,人很实在,没什么官架子。他带我们参观了去年在蛇口工业区成立的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 “规模大吗?”林知微饶有兴趣地问。 “不小,工人有四五百人,生產线很现代化,”周译回忆著今天看到的场景,“他们的厂房设计很合理,生產流程一环扣一环,效率很高,感觉学到不少东西。” 周译伸手帮林知微拢了拢还有些凌乱的头髮。头髮已经半干了,在手指间滑过,带著温热的触感。 “你那边呢?”周译的动作很温柔,一边整理著她的头髮,一边问,“春风厂那边还顺利吗?” 林知微享受著他的温柔,微微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语气却有些复杂:“挺顺利的。罗厂长他们都很配合,取消掛靠的事基本定了,白清遥的样品也在做了。就是……” 她停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周译察觉到她的犹豫,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认真地看著她。 林知微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就是,觉得有压力了。” 第193章 责任与压力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林知微躺在床上,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周译也没有催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看著她,等她自己,慢慢地,整理好那些纷乱的思绪。 过了许久,林知微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开了口:“周译,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广东的时候吗?” “怎么会不记得。”周译点了点头。 林知微的思绪,仿佛瞬间,就回到了那个时候。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丝充满了怀念的笑容,“我那个时候,心里的想法,其实特別简单。就是想,能不能托董琳阿姨的关係,帮我找一家靠谱的製衣厂。” 她继续说道:“可没想到,我在白云宾馆遇到了jason。从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后来註册春风手袋厂,”林知微的声音变得更加感慨,“接手的时候虽然掛在“二轻”下面,但我心里其实一点谱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周译,眼睛里有当时的忐忑,也有现在的感慨:“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春风厂,看到那些破败的厂房,看到工人们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真的慌。春风厂还欠著银行的债,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设备老旧得不行,我当时就在想,我是不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周译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温暖。 “回了学校之后,那段时间,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焦虑的时候了。我天天下课,就跑到学校的传达室,去排那个长长的队,等著打电话。” “我天天,都要打电话给罗厂长,问他订单的进度,问他生產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新的问题。后来,来料加工这条路,还真的被我们给走通了。” 林知微的眼睛亮了起来,“第一批订单交付的时候,罗厂长跟我说,工人们都在车间里欢呼。那个月,工人们按时发了工资。” 周译静静地听著,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著。 “就这样,春风厂一点一点地起死回生了。”林知微继续说道,“今天,罗厂长兴奋地跟我说,他准备,再招一批新工人。吴常柏也跟我抱怨说,厂里现有的这几条生產线,產能还是不够,还想著,能不能再想办法,增加几条新的生產线。” 林知微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就突然意识到,这个厂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快要倒闭的小厂了。现在有一百多个工人,加上他们的家庭,他们一家子的生计,他们孩子的学费,他们家里老人的医药费,某种程度上都跟这个厂子连在一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胸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吐出去一些:“我感觉,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好像……越来越大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觉得有压力了?”周译轻声地问道。 林知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看著周译,嘴角的弧度,却缓缓地,扬起了一个充满了坚定和力量的笑容:“有压力,才会有动力,不是吗?” 周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著笑了。 他就喜欢她这样,可以脆弱,可以倾诉,但永远不会被压力击垮。她会感受到压力,会思考,会动摇,但最终总能自己站起来,把压力转化为动力。 “对,”周译点头,眼里满是讚许和温柔,“有压力,才有动力。” “我刚才,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林知微的语气,变得更加篤定,“压力是大,但这不也正说明,咱们一直在往前走,在进步吗?”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现在不一样了。春风厂在发展,我们在成长。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怎么管理更大规模的团队,怎么保证质量的同时提高效率,怎么开拓更大的市场。” “而且,”林知微反手,紧紧地握住了周译的手,“我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在厂里,有像罗厂长、吴常柏这样,可以完全信赖的伙伴。在家里,我还有你。” 周译被她的话触动了,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伸手,轻轻抱住了林知微。 “我们一起,”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帮我,我帮你。咱们一起把事业做大,一起面对所有的压力和挑战。” 林知微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著这份安全感。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一起。” 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几天后的清晨,当林知微和周译,拖著行李箱,准备离开华侨大厦的时候,李丽,就躲在酒店侧门的一个阴影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们。 她看到林知微上车前,周译很自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林知微回头冲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周译也笑了,眼里满是温柔。 那种亲密,那种默契,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辈子,当她重生回来之后,她求著家里,託了无数的关係,终於在供销社里,给她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她成功地,躲开了上辈子那个前来她家里提亲的、好吃懒做的无赖。她以为,她成功了。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从此,就真的变得不同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周译要毁了这一切?! 他现在,不是已经过得很好了吗?他不是也去参加了高考吗?还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大学,还认回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还在深圳,做起了生意。 他的日子,明明已经越过越好了!他已经是,她需要仰望的人上人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回过头来,举报她?为什么非要搞丟她的工作?! 是,她是攛掇过周母买药。但那也是因为周母自己想买!她只是顺口提了一句,真正要买药的是周母,真正要做那件事的也是周母,凭什么所有的责任都要她来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李丽,你不能认输。 周译他们,有周译他们的阳关道;你,也有你自己的独木桥。 只要,能过上好日子,谁又会在乎,你是怎么走过去的? 那个姓陈的港商说了,只要她肯跟著他,以后,她要是能给他生个儿子,他就接她去香港。 听说,在香港那边,不少有钱的富人都是娶两个老婆的。 到时候,她说不定,比那个林知微还要过得更好! 第194章 大学毕业(上) 林知微觉得大学的后两年,时间过得特別快。 课堂上的討论,图书馆里的苦读,校园小路上的漫步,这些日常的点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帧帧飞速掠过。 她常常觉得,刚从暑假回来,转眼就到了期末;刚背起书包走进教室,一抬头竟已是毕业在即。 如果问她,大学这几年印象最深的时刻是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选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日那晚。 那天深夜,在香港伊利沙伯体育馆,中国男排,在世界盃亚洲区预选赛的决赛中,对阵宿敌韩国队。 在先输两局的、几乎已经陷入绝境的不利局面下,中国男排的小伙子们,硬是凭藉著一股不服输的、惊人的毅力,连扳三局,最终以3:2的比分,奇蹟般地逆转击败了韩国队,取得了代表亚洲去参加世界盃排球赛的唯一资格。 林知微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 晚上十点多,她们几个室友挤在宿舍里,围著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中,播音员激动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 当听到中国队先输两局时,宿舍里一片死寂,几个女孩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后来,奇蹟发生了。 “中国队扳回一局!” “又贏了一局!” “第五局,决胜局!” 播音员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宿舍里的女孩们也顾不得淑女形象了,抓著彼此的手,紧张得几乎要把手指掐进肉里。 当最后一个球,重重地,落在韩国队的场地上时,播音员用一种近乎於吶喊的、嘶哑的声音,向全中国人民,宣布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我们贏了——!中国队贏了——!” 那一瞬间,整栋宿舍楼,不,是整个燕园,都彻底地,炸开了锅。 门“砰砰砰”地响,走廊里响起了奔跑声、欢呼声、吶喊声。 有人在敲盆,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宿舍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有人探出头来大喊:“贏了!我们贏了!中国衝出亚洲了!” 中国衝出亚洲了,同学们从宿舍奔涌而出,敲打著脸盆、饭碗,有人找不到手电筒,就举著扫帚、拖把当火把,高高举起。 人流从各个宿舍楼涌出,匯聚成一条奔腾的河,流向未名湖边。 平时文质彬彬的学生们,此刻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肯停。 林知微甚至看到几个平时最严肃的教授,也站在宿舍楼下,脸上掛著欣慰的笑容,眼眶有些湿润。 她也和室友们夹在人群中走著,左边是孙雯雯,右边是吴雨桐,几个人的手紧紧握著,怕被人群衝散。 这个时候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夜风吹在脸上还带著刺骨的凉意。但是此刻,大家高涨的热情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人群,越聚越多。当他们到达的时候,未名湖边,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 忽然,不知道是谁,在鼎沸的人声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高喊了一声:“团结起来,振兴中华——!” 那声音,浑厚而又充满了力量,像一声划破夜空的春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短暂的寂静之后,继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著他,一起吶喊:“团结起来,振兴中华——!” 声音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最后,整个校园都在迴荡著这句口號。 那声音震天动地,好像要把夜空震碎,要把这份压抑了太久的热血和激情,传遍整个中国。 林知微看著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里也翻滚著。 她看到有人眼里噙著泪水,有人握紧了拳头高高举起,有人相拥而泣。 这些和她一样的年轻人,这些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里埋头苦读的同学们,此刻都露出了最真实、最纯粹的表情。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是理想的光,是属於这个刚刚从漫长的黑暗中甦醒过来的时代、属於这片土地上最优秀的中国青年的光。 那一夜的记忆,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经歷什么,都会时常浮现。 那是她的青春,也是一代人的青春;那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也是一个民族重新崛起的起点。 这一年的年底,林知微凭藉著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综合表现,成功地,拿到了公派出国留学的宝贵资格。 並且,她还参加了在国內,首次举办的托福考试,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 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表妹悠悠,也突然下定了决心,要和她一起,去英国留学。 悠悠的目標很明確,她也跟林知微一样,申请了同一所学校——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林知微申请的,是管理学专业;而悠悠,则选择了攻读欧洲法专业。 悠悠的这个决定,最高兴的人莫过於林知微了。 只不过,悠悠在国內学的专业是法律。国內和英国的法律体系,並不一样。 “反正,多出去看看,多学习点东西,总是没有坏处的。”悠悠是这么对林知微说的,“再说了,姐,咱们俩在一个学校,我还可以每天跟你一起上学放学,顺便还能帮你带带孩子。你去哪里,找我这么好的妹妹呀?” 看著大家一个个地,都在为自己的毕业规划著名清晰的未来,最不开心的,反倒是李津了。 他学的是建筑学,学制是五年。也就是说,等林知微和悠悠都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了,他,才刚刚能从清华本科毕业。 林知微所在的经济系,除了她,还有三名同学拿到了公派出国的名额。 只是,他们要去的是太平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 系里专门为他们四个人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座谈会。 地点选在系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虽然地方不大,但来的人不少。系主任、几位教授,还有一些和他们关係好的同学,把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白髮苍苍的老教授看著即將远行的学生们,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环顾四周,目光在四个学生的脸上一一停留,然后缓缓地说:“不管去到哪里,记得要回来。”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会议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林知微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有人说,现在出国留学的人,很多都不会再回来了。 国外的条件好,科研环境好,生活水平高,谁还愿意回到这个百废待兴、处处艰难的国家呢? 有的人是真的捨不得国外的优渥条件,有的人是在国外成了家、有了孩子,不方便回来了,还有的人是在国外找到了更好的发展机会,觉得回国是浪费自己的才华。 “不管去到哪里,记得要回来。” 这不是命令,不是要求,甚至不是请求,而是一位老师对学生最深切的期望,是一个经歷过苦难岁月的知识分子对下一代最朴素的嘱託。 “您放心,我们一定回来!” 第195章 大学毕业(下) 去伦敦留学这件事,在林家和周家,都获得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对於许茹和林寧远来说,有许荆这个稳重可靠的兄长在身边照应著,他们实在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在听到林知微说,要把安安和南南两个孩子,也一併带去的时候,许茹和林寧远,都还是感到了不小的意外。 “把孩子也带过去?”许茹的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知微,你这……能行吗?” 他们一方面,是確实捨不得两个孩子。一想到,將有一整年的时间,都见不到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傢伙,老两口的心里,就跟被挖走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 而另一方面,他们也更是担心,林知微既要忙著应对繁重的研究生学业,又要照顾两个正是最淘气年纪的孩子,这精力上,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爸,妈,你们就放心吧。”林知微耐心地,將舅舅许荆为她规划好的一切,都仔仔细细地,跟父母复述了一遍。 “舅舅在伦敦的房子很大,他会帮我请最好的育儿师来照顾孩子。而且,安安和南南过去之后,可以直接上那边的幼儿园。” 她本以为,到了周容与和闻舒窈那边,可能要费更多一番唇舌。 却没想到,两人听完之后,竟然都接受良好,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晚上回到家,她悄悄地问周译:“你是不是,提前跟爸妈都说过了?” 周译笑著,点了点头。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他知道,林知微是绝对捨不得,和孩子们分开整整一年的。 与其让她一个人,在伦敦那边强撑著思念,倒不如,让她把孩子带在身边。这样,她既能安心地完成学业,身边也总有两个最亲的小人儿陪著。他自己,也能更放心一些。 其实,对於周容与来说,这几年,隨著闻舒窈的回国,隨著这个家,重新变得完整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他心里关於过去的那些小心结,早就已经被彻底地解开了。 他甚至说出来一番让闻舒窈震撼不已的话。 “其实,当年,在没认回小译的时候,你在外面的那些年,我很早就想过,”周容与的声音,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我当时想著,我提前退下来,然后去外面陪你。我们就在欧洲,找一个你喜欢的、安安静静的小镇,买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一起在那里,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闻舒窈完全没想到,他竟然,曾有过这样疯狂的想法。 可谁知,命运,却跟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们认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闻舒窈也因此回到了国內。他,自然也就不需要,再提前退休,放弃自己的政治前途了。 如无意外,今年秋天,周容与的仕途,还能再稳稳地更进一步。 这一步,对他来说,至关重要。最近的电视新闻上,他出镜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所以,如果让外人知道,他过去,曾经想过要放弃自己那一片光明的政治前途,可能,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出门前,林知微站在穿衣镜旁,看著自己锁骨上,那几点怎么也遮不住的、曖昧的红色印记。 这件衬衫的领子完全遮不住,她只能无奈地,又换上了一件领口更高、更保守的衬衫。 “周译——!” 她咬了咬牙,心里又气又好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上就要面临长达一年的分离,这几天,他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 今天,是林知微她们宿舍,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餐。吃完这顿饭,大家就要收拾行囊,各奔东西了。 作为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届毕业生,她们的分配,都相当不错。 吴雨桐和孙雯雯,这两个跟林知微同属经济系的同学,都分配留在了北京,进入了国家核心的金融系统。 法律系的杜晓惠,则如愿以偿地,去了法院工作。 大姐陈红豆,放弃了留京的机会,回了她丈夫所在的省城,进了一家化工部直属的大型化工国企,也算是夫妻团聚,前途无量。 夏清,更是得偿所愿,顺利地分配回了上海,去了市文物局。 中文系的胡娇娇,凭著出色的文笔,进了新华社。 外语系的赵小娥,则和林知微一样,拿到了公派去国外留学的名额。只不过,她们班里,今天也聚餐,就没能过来。 林知微知道,吴雨桐其实一直都想回广东。当初,在徵集毕业分配意愿的时候,她的第一志愿,填的就是广州。可谁知道,最后,还是被留在了北京。 只能说,现在这个阶段的国家,实在是太需要,也太缺少人才了。她们经济系,总共也就毕业这么几十个人,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脱產来读的,有原单位的,毕业后自然还是要回到原单位去。 “以后,你们谁要是来我们山西,可一定得提前跟我说啊!”陈红豆端起酒杯,眼眶泛红地说道,“要是不来找我,我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一定!一定!”大家都笑著说好。 “都来上海!来上海找我!”夏清也举起杯子,“我带你们去逛城隍庙,去吃最好吃的小笼包!” “哎,本来,我也可以这么豪气地说一句『来广州找我』的。”吴雨桐嘆了口气,故作伤心地说道。 大家都笑了。 “没关係!”杜晓惠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都在北京呢!知微明年,也就从英国回来了。你放心,你绝对不会孤单的!” 这顿饭,她们从中午,一直吃到了傍晚。 大家聊著过去四年的点点滴滴,聊著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说到开心的事,就一起放声大笑;说到伤感处,就一起抱头痛哭。 最后,当她们走出饭店,站在燕园那熟悉的校门口,看著夕阳,將博雅塔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属於她们的、纯真而又热血的大学时光,在这一刻,是真的要画上句號了。 第196章 送戒指 林知微的房间里,几个大大的行李箱正敞开著,摊在地上。许茹正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帮女儿收拾著即將远行的行李。 她一边忙碌著,一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你哥,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知微正在整理桌上的书籍,听到母亲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也不是没托人,帮他介绍过几个不错的对象。人家姑娘条件都挺好的,可他呢?每次都找各种藉口搪塞过去。眼看著,这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真是……快愁死了。” 林知微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她之前,就已经答应过哥哥,关於他和白清遥之间的事情,在母亲面前,一定要帮他保密。 她和白清遥的合作,这两年一直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两人也从最初的商业伙伴,变成了私交不错的朋友。只是,关於哥哥和白清遥之间的感情问题,其实,她知道的,也並不比母亲多多少。 她只知道,白清遥好像真的为了哥哥,跟家里彻底闹僵了。 听说,她那个强势的父亲,一度將她关在了香港的家里,不许她再回內地。最后,还是在她兄长白清源的帮助下,才偷偷地又跑了出来。 只不过,她和哥哥之间,现在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她还真的不太清楚。 “妈,您就別操心了。”林知微只能开口劝慰母亲,“我哥他那个人,您还不知道吗?他心里肯定有数。” 母女俩正说著话,悠悠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姨,姐,我爸前两天来北京了。” 许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悠悠继续说道:“他没敢上楼,就在我们家楼下等著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说的,知道了我马上要去英国留学的事,硬塞给我五百块钱,说是……给我当生活费的。” “他还说,他这次回来,是要办手续,带他妻子和女儿,一起回西北去。” 许茹听完,冷笑了一声:“他那个老婆,能答应?” 这两年,陈劲的妻子小梅,一直在跟他闹离婚。这事儿,不是他们刻意去打听,但总能零星地听到一些传言。 只是,陈劲一直都不同意,这婚,也就一直没有离成。 悠悠点了点头,说道:“听他的意思,好像是已经办妥了。他是直接,找了他们三零一医院的领导,给她妻子办了正式的调职手续。工作关係,直接从北京调到他们西北的军区医院去了。” 许茹再次发出一声冷笑,她说:“他倒是不傻。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计划生育了。他就算跟现在这个妻子离了婚,再重新找一个,但是,他名下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也不能再生了,他的儿子梦算是彻底断了。” “你跟他关係不亲近,他自然就要拼了命地,绑住另一个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离婚的。” “只是啊,他这样做,虽然是把人给留住了,他妻子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以后这日子,可有得折腾了。” “妈妈!”南南跑了过来,他拽著林知微的衣角,仰著小脸一脸认真地问道,“我们去伦敦,能不能把哥哥,也一起带过去啊?” 他口中的哥哥,指的自然是叶攸寧。而叶攸寧,此刻正跟在他身后,一脸的无奈。 林知微笑著,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温和地解释道:“不行哦。哥哥得留在北京,好好上学才行。” 南南立刻撅起了小嘴,一脸的不乐意。 隨著年龄的增长,安安和南南这对龙凤胎,喜欢玩的东西,也越来越不一样了。 南南,就特別喜欢跟在叶攸寧这个大哥哥的身后。叶攸寧,能陪著他一起玩小汽车,甚至,还能陪著他一起去院子里挖土,抓蚯蚓。 而安安,则更喜欢跟年龄接近的小女孩儿们,一起玩过家家,给漂亮的洋娃娃梳辫子、换衣服。 周译白天,跟著林知谦去参加了一个私下里的朋友聚会。 这几年,在北京,周译也渐渐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大家都在各自不同的领域里,有时候,聚在一起,也能互通有无,交换一些最新的信息。 回到家后,他便跟林知微,说起了今天听到的一个消息:“我听一个在人行的朋友说,下个月,国內可能就要正式恢復黄金製品的销售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去商场的柜檯里,买黄金首饰了。” “你到时候,人已经在国外了。要不要我帮你买几件?”周译问道。 林知微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用了。母亲之前给我的那些首饰,我都戴不过来呢。” 只是,周译却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天鹅绒材质的深蓝色小盒子。 林知微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她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正安安静静地,躺著一枚戒指。 素圈的,款式极其简单,上面只镶嵌著一颗小小的、却切割得极其璀璨的钻石。戒指的內壁,还刻著一个她听说过的著名的珠宝品牌的名字。 “你托朋友从香港买的?” “嗯。”周译从盒子里,將那枚戒指,取了出来,然后,拉过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戴在了无名指上。“尺寸,还正好。”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买戒指了?”林知微抬起手,看著那枚在灯光下闪烁著细碎光芒的戒指,心里又惊又喜。 “我听说,”周译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声音,低沉而又认真,“在国外,结了婚的人,不管男人女人,都会在手上戴著戒指的。所以,你也要入乡隨俗。” 林知微明白了。这枚戒指,不仅仅是一件首饰,它更是一种已婚身份的宣告。 她扬了扬手,脸上的笑容,明媚而又温柔:“行。那我就时时刻刻都带著它。等我到了伦敦,也一定亲手给你挑一枚最好看的戒指。” 第197章 初到伦敦 当飞机在伦敦希斯罗机场平稳降落时,林知微透过舷窗,看到了一个与北京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空是那种淡淡的铅灰色,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的味道。 许荆为他们的到来,做了极其周到和充足的准备。 为了能让他们,尤其是两个孩子的饮食能合乎胃口,许荆甚至专门从唐人街的一家餐厅里,高薪聘请了一位中国厨师。 他还为两个孩子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会说中英双语的育儿师。所有的一切,都被管家艾伦安排得周到且细致。 林知微抵达伦敦的第二天,许荆就亲自陪她去了哈罗德百货。两年前,许荆就帮她就已经在这里开立了“flower gallery”的品牌专柜。 “在伦敦,大家都习惯把这个品牌,简称为『fg』。”许荆跟她介绍道。 fg的专柜,被安排在二楼。整个专柜的设计,也延续了品牌“东情西韵”的风格,用现代的、极简的线条,来衬托那些带有浓郁中国元素的服装,显得既高级,又独具一格。 店长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英国青年,名叫马修。他脸上带著职业而又热情的笑容,详细地向林知微介绍著店里的经营情况。 从去年开始,fg的专柜就明確地划分出了两条產品线。 一条,是可以直接销售的成衣线,款式相对简约、实穿,看中了,就可以直接买走。 而另一条,则是倾注了更多心血的定製线。店里只提供几件最具代表性的样品,供客人们试穿和触摸。 一旦客人確定了意向,就会由专业的量体师为客人量体,然后再將数据传回国內,进行一对一的定製。只不过,这样一套流程下来,等待的时间也相对漫长,大概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马修拿著手里的销售报表,兴奋地说道: “林小姐,您可能不知道。现在我们的定製线,已经基本有了一个非常稳定的小眾客户群体了。她们大多是伦敦本地的名媛、艺术家,或者是各国驻英大使的夫人们。她们非常痴迷於品牌设计中那种独特的东方韵味。” 他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个人建议,林小姐您在伦敦的这段时间,可以考虑邀请这些尊贵的客户们,举办一个类似於私人沙龙的活动,来发布我们下一季的新品。这样既能维护好客户关係,也能进一步地提升我们品牌的格调。” 林知微认真地听著,点了点头:“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她没有想到,当她自己还在为品牌未来的发展,和即將开始的、繁重的学业,而感到压力重重时,家里的那两个小傢伙,反倒是所有人中適应得最快的。 许荆的房子,自带一个修剪得如同画册般精致的英式花园。 刚到伦敦的第三天下午,林知微还在书房里整理著她的入学资料,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阵孩子们清脆而又欢快的笑声。 她推开窗向外看去,只见安安和南南已经和隔壁霍华德夫妇家里的那两个孩子,在花园的草坪上玩了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两个金髮碧眼的孩子,看起来跟安安南南差不多年纪。 四个孩子正围著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你追我赶。 他们用著最简单的、夹杂著中文和英文的单词,以及各种夸张的手势和丰富的表情进行著交流。 虽然语言交流尚且没有那么通畅,但那份属於童年的、纯粹的快乐,却是共通的。时不时地,草坪上就会爆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林知微站在窗边,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孩子们之间的交流,有时候,真的不需要太复杂的语言。几个眼神,几个动作,他们就能毫无障碍地玩到一起去。 很快,安安和南南,就能准確地,叫出邻居小伙伴的名字了:哥哥叫安德鲁,妹妹叫艾玛。 巧合的是,两家的孩子竟然还在同一个幼儿园。於是,每天放学后一起在花园里玩耍,便成了四个孩子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 相较於孩子们的轻鬆愜意,林知微和悠悠的研究生生活,却远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忙碌和紧张。 lse一年制的硕士课程,被安排得异常紧凑。经常是一整天不间断的满课,中间,只有一段极其短暂的午休时间。 课堂上,那些教授们语速飞快,一个个专业而又拗口的词汇,从他们的嘴里不断地蹦出来。林知微和悠悠,常常是上完一天的课,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强行塞满了无数信息,几乎要不堪重负地。回到家,两人就累得,直接瘫倒在了沙发上。 而到了晚上,她们还要强打著精神,整理白天那如同天书一般的课堂笔记,预习明天要用到的阅读材料,还要准备各种各样的小组作业。 林知微和悠悠还在为了適应这高强度的课程节奏而感到焦头烂额,安安和南南,却已经完全地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他们不仅完全適应了幼儿园的环境,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去上学,英语也说得越来越流利,越来越地道了。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某个下午,这两个小傢伙,竟然从隔壁的安德鲁和艾玛家,抱回来了一只毛茸茸的、还在嗷嗷待哺的查理王小猎犬的幼崽。 那天傍晚,林知微和悠悠从学校回到家。刚一推开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了一阵阵轻轻的、如同小猫叫一般的呜呜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快步走了进去。然后,她们就看到了,让她们俩都目瞪口呆的一幕—— 安安和南南,正並排地坐在客厅那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而在两个孩子的中间,正趴著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看起来只有几周大的小奶狗。 那是一只棕白相间的查理王小猎犬,圆溜溜的、湿漉漉的大眼睛,像两颗黑色的葡萄,小小的身体,因为离开了母亲,而有些不安地发出著轻微的呜咽声。 安安小心翼翼地举著一个婴儿用的奶瓶,正努力地把奶嘴凑到小狗的嘴边。 而南南,则在旁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抚摸著小狗柔软的背。 两个孩子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而又温柔的表情。 那副认真的、如同在对待一个新生婴儿般的模样,让林知微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第198章 带刺儿的玫瑰 客厅里,灯光明亮而又温暖。 林知微和悠悠还站在门口,看著眼前这幅充满了童趣与温馨的画面,一时之间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是……”林知微放下手里沉重的书包,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妈妈!”安安抬起头,看到是妈妈回来了,那张专注的小脸上立刻就写满了兴奋,“这是安德鲁和艾玛送给我们的礼物!” “他们家的查理王妈妈,生了六只小狗宝宝。”南南也跟著补充道,他的小手还温柔地搭在小狗毛茸茸的背上,语气里充满了骄傲,“安德鲁说,我们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可以自己选一只带回家来养!” 正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著报纸的许荆,也在这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笑著开口了:“我看著,这两个孩子是真心喜欢。那小狗也確实可爱,就替你答应他们了。” 悠悠也忍不住蹲了下来,好奇地打量著这只还在轻轻呜咽的查理王小奶狗,“哇,真的很可爱。” 林知微看著两个孩子那副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模样,她嘆了口气,走到地毯旁,也在孩子们的身边坐了下来。 “既然是你们把它抱回家的,”她看著两个孩子说道,“那你们就要对它负起责任。养小狗,不是一时兴起的好玩,后面,你们要每天都照顾好它,不能偷懒,也不能把它丟掉。你们能做到吗?” 安安和南南对视了一眼,然后,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林知微看著这只小小的、惹人怜爱的新成员,说道,“我们先给它起个名字吧。” 安安立刻就举起了手,抢著说道:“我们叫它『饼乾』,怎么样?” “饼乾?”南南立刻就皱起了小眉头,“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霸气。” “可它本来,就是个女孩子呀!” 一旁的管家艾伦,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个由衷的、温和的笑容。他想,自从先生的这几位亲人到来之后,这座安静了许久的大房子,才总算是,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先生他现在都很少在外面应酬了,每天都按时下班回家,甚至连周末,都不再去公司加班了。 —————— 作为班里唯一的来自中国大陆的面孔,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对林知微充满了好奇。 第一堂课的时候,当教授念到她的名字“lin zhiwei”,全班同学的眼睛都齐刷刷地转向她。 那是一种复杂的目光——有善意的好奇,有谨慎的打量,也有毫不掩饰的惊讶。 教授停顿了一下,说:“欢迎你,miss lin。我想你的到来,会为我们的课堂带来一些不一样的视角。”这句看似客套的话,实际上已经把她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林知微心里清楚,他们好奇的其实並不是她本身,而是她身后那个,在他们眼中,依旧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东方国家。 对於这些西方的学生来说,中国仍然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概念。他们对中国的了解,大多来自於零星的新闻报导、几部功夫电影,以及祖辈们口中那些关於“东方”的陈旧印象。 她就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户,让他们得以窥见那个神秘国度的一角。 “wei,”一个金髮碧眼的名叫凯萨琳的女同学,在课间休息时,端著咖啡凑到她身边。 凯萨琳穿著时髦的喇叭裤和波点衬衫,她的语气友好而直接,带著几分真诚的好奇:“你们在中国,也听披头士的歌吗?”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知微,“还有,你们平时会穿牛仔裤吗?我听说中国人都穿那种……嗯,很统一的衣服?” 还没等林知微回答,旁边一个叫詹姆斯的男生就插话了:“凯萨琳,你这是什么问题?” 他转向林知微,脸上带著一丝尷尬但又掩饰不住的好奇,“wei,我听说……你们真的会吃狗肉吗?”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不是批评什么,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你会功夫吗?就像李小龙那样?”一个叫彼得的高个子男同学,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两个动作,嘴里发出“嘿!哈!”的声音。 他身边的几个男生都笑了起来,但那笑声里既有善意的玩笑,也有几分刻板印象的影子。 林知微身边渐渐围过来更多的人。 有个戴著细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的男生叫安东尼,他显然对政治话题更感兴趣:“上个月,我们的首相柴契尔夫人访问了你们中国。报纸上说,你们想要收回香港。”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林知微,“这是真的吗?香港,真的会回归吗?我是说,香港现在发展得很好,经济繁荣,自由开放。如果回归到……”他没有说完,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wei,你的英语怎么会说得这么好?几乎都没有什么口音。” “你们那边有电视吗?能看到bbc吗?” …… 面对这些千奇百怪的、充满了善意、好奇,亦或是偏见、不怀好意的问题,林知微都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智慧。 对於一些善意的、只是单纯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疑问,比如,中国的传统文化、传统节日,以及很多人都非常感兴趣的茶文化,她都会非常认真地跟大家討论和介绍。 她告诉凯萨琳,音乐是没有国界的。至於衣服,她微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上得体的毛衣和裤子:“你看,我现在不也穿著牛仔裤吗?” 但並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这样温和的回应。 对於一些明显带著偏见和不怀好意的问题,林知微则会选择微笑著直接略过。 这种应对方式反而让那些故意挑衅的人感到无趣。几次之后,他们也就不再提这类问题了。 但当安东尼再次提起香港的问题时,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显然是个敏感的话题,大家都想听听这个中国女孩会怎么回答。几个原本在另一侧聊天的同学也停下了对话,侧耳倾听。 林知微的答案,却异常地清晰和坚定。她直视著安东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的,香港在不久的未来,一定会回归中国。”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为什么会这么自信呢?wei。”安东尼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林知微笑了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因为,香港本来就是属於中国的领土。一件东西,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这难道不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吗?” 这个回答简单、直接,却无法反驳。凯萨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安东尼显然不想就这样结束话题。 “可是,你说这些有证据吗?”安东尼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用气势压倒林知微,“我的意思是,你只是说香港是中国的,但从法律角度来说……” 林知微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未曾改变,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锐利的光芒。她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证据?证据不都在你们国家的博物馆里,好好地摆著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瞬间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自此之后,班里的同学们也都知道了。这位看起来总是那么温婉可人、脸上总是带著和煦笑容的东方美人儿,也是一朵带刺儿的玫瑰。 第199章 想念 周译跟香港闻家合资的电器厂,从选址、建厂到正式投產,整整花了一年半的时间。 工厂坐落在深圳蛇口工业区的东北角,三栋崭新的厂房在一片原本的荒地上拔地而起。建成之后,跟深圳大部分工厂一样,主要就是做来料加工。 这种模式,在一九八二年的深圳几乎隨处可见,是特区经济起步阶段最主流的生產方式。简单来说,就是“两头在外”——原材料在外,市场在外,深圳的工厂只负责中间的加工组装环节。 合资的香港闻家负责从国际市场採购所有或关键的原材料、零部件、元器件,运送到深圳的工厂。 闻家在香港有专门的採购团队,他们从日本购买电机和轴承,从台湾购买塑料外壳的原料,从韩国採购电子元件。 这些原材料和零部件经过香港的仓库中转,然后通过口岸进入深圳。每周都有几辆大货车满载著各种包装箱,开进工厂的大门。 他们主要生產电风扇、盒式磁带录音机还有电熨斗等小型家用电器。这些都是当时国际市场上需求量很大的產品。 电风扇是最大宗的產品,有台式的、落地式的、吊扇,每个月的產量能达到一万台。盒式磁带录音机是新增加的產品线,今年七月才开始生產,目前月產量在两千台左右。 组装好的成品通过香港转口到国际市场,还有部分返销香港。 闻家在香港有自己的出口公司和销售网络,產品主要销往东南亚,甚至还有一部分出口到欧洲。 这种模式的生命线是產品质量和交货时间。这是周译反覆跟所有管理人员强调的两个核心指標,必须確保每一台出厂的电风扇和小型电器都符合海外客户的標准。 为此,周译专门从广州的一家老牌电器厂挖来了一个质检主管,姓陈,四十多岁,在电器行业干了十多年。 陈主管建立了三级质检制度,只有通过了所有测试的產品,才能贴上合格標籤,进入包装流程。 周译在质检这件事上近乎苛刻。 他规定,任何有质量问题的產品,一律不准出厂,即使是很小的外观瑕疵也不行。 发现质量问题的,要追溯到具体的工人和班组,都要扣奖金。这个制度刚开始推行的时候,工人们很不適应,觉得太严格了。 有个车间组长还跑来找周译,说:“这么一点小毛病,香港那边不一定看得出来。咱们赶工期要紧,不能因为一点小问题就卡住整条生產线啊。” 周译当时的脸色很严肃: “小毛病?你知道一台有问题的电风扇到了客户手里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轻则客户投诉、退货,重则可能引发安全事故。到时候不仅仅是赔偿的问题,我们的信誉会彻底毁掉,以后还有谁敢把订单给我们?” “我知道大家都想多拿奖金,想完成產量指標。但是我告诉你们,绝对不能因为追求速度和產量而牺牲质量。对於代工厂来说,一旦產品质量出现问题,失去的是客户的信任,可能导致订单被取消,工厂將面临生存危机。到那个时候,別说奖金了,工作都保不住。” 这种严格的质量管理很快就见到了成效。 闻律两个月前带来了一个德国客户的订单——一批出口欧洲的电熨斗,要求符合德国的安全认证標准。 这个订单的利润比普通订单高出百分之三十,但对质量的要求也更加严格。 周译接下了这个订单,组织了专门的生產线,从原材料进厂到成品出货,每个环节都加倍小心。最终,这批电熨斗顺利通过了德国客户的验收,没有一个退货。 这件事让工厂在行业里有了口碑。 周译在深圳,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从炎热夏季到秋风萧瑟,再到初冬微寒,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工厂。 最忙的时候,他连续一个多月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完整觉。白天要盯著生產线,检查质量,协调各个部门,晚上还要整理报表。 夜里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货车鸣笛声,他会想起远在伦敦的妻子和孩子们。不知道安安和南南適应得怎么样了,不知道林知微的课程是不是很紧张,不知道那边的天气会不会太冷。 等他再回到北京,已经是隆冬了。 他想联繫在伦敦的林知微,只能去用周容与那边的电话机。 一进门,周译就看到周容与和闻舒窈手里拿著几张传真过来的照片。 见他进来,闻舒窈把照片递给他,脸上带著温柔的笑容:“你来得正好。这是昨天传真过来的。我怎么觉得,安安和南南又长个儿了。” 周容与接过话,一边倒茶一边说:“都好几个月了,孩子们长个儿也是正常的。” 周译接过照片,总共三张,都是黑白的传真照片,画质不是很清晰,但能看清孩子们的样子。 第一张照片里,安安和南南站在一栋典型的英式联排房子前面,两个孩子都穿著厚厚的外套和围巾,脸上带著笑容。 第二张照片是在室內拍的,看起来像是他们住的房子的客厅。安安和南南坐在地毯上,身边堆著一些玩具和书,背景里可以看到壁炉和书架。 第三张照片让周译的心猛地紧了一下——安安怀里抱著一只小狗,一只看起来才几个月大的小狗,毛茸茸的,棕白相间。南南蹲在旁边,伸手在摸小狗的脑袋。两个孩子的表情都特別开心,那种发自內心的快乐,透过模糊的传真照片都能感受到。 周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他们那里这会儿应该是中午,我打个电话。” “去吧,电话在书房。”周容与指了指方向。 结果电话打过去,是管家艾伦接的。 “公园?”周译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估摸著一个小时后就可以回来了,先生。今天天气不错,他们说要趁著有太阳出去走走。需要我让他们回来后给您回电话吗?” “好的,麻烦你了。” 周译无奈,只好掛断电话。他站在书房里,看著窗外北京灰濛濛的天空,想像著此刻伦敦的样子。 第200章 电话温情 伦敦进入冬令时后,昼短夜长。 天气好的时候,中午是难得的可以出门溜达的时间。大部分时候,伦敦的冬天都是阴雨连绵,空气湿冷,让人只想窝在室內,喝著热茶,烤著壁炉。 但如果偶尔出太阳,哪怕只是薄薄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伦敦的人们也会抓住机会出门,去公园走走,让自己沐浴在珍贵的阳光里。 “舅舅,今天天气好,我们带孩子们去公园吧。” “好啊,正好让饼乾也出去跑跑。”许荆探出头来,笑著说,“这小傢伙在家里憋坏了,昨天晚上还把我的拖鞋叼走了。” 他们给孩子们穿上厚厚的外套、围巾和帽子。伦敦的冬天虽然不像北京那么冷,很少低於零度,但湿冷的空气能渗进骨头里,別有一番滋味。 “妈妈,我们要带饼乾去吗?”安安兴奋地问,她已经把小狗的牵引绳拿在手里了。 “当然,不仅人需要晒太阳,狗也需要。”林知微蹲下来,帮南南整理好围巾,“但是你们要答应我,看好饼乾,不要让它乱跑。” “我们会的!”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那只叫“饼乾”的小狗,现在已经快四个月了,从刚来时只有巴掌大小,长成了一只活泼好动的小傢伙。它听到要出门,已经摇著尾巴在门口跳来跳去。 他们住的地方离海德公园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一路上,饼乾兴奋地拉著牵引绳,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安安和南南一人牵著绳子的一边,小心翼翼地跟著小狗的步伐。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但偶尔能看到一些也在遛狗的人。英国人很喜欢狗,几乎每个社区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狗——大的、小的、长毛的、短毛的。 两个遛狗的人相遇,通常会停下来让狗互相认识一下,然后聊几句天气或者狗的品种。 “这是查理王小猎犬吗?”一个牵著金毛的老太太停下来,微笑著看著饼乾,“真可爱,多大了?” “四个月。”林知微用英语回答。 到了公园,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海德公园很大,有大片的草地、树林和湖泊。虽然现在是冬天,大部分树木都掉光了叶子,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英式园林的优雅和寧静。 到了户外,饼乾简直兴奋坏了。许荆找了个相对空旷、没什么人的草地,把牵引绳解开了。那只小狗撒开腿就跑,像一团棕白色的小毛球在草地上飞奔,时而停下来嗅嗅地面,时而追逐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南南和安安在后面追著,一边跑一边笑,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 “饼乾!饼乾!回来!”南南喊著,但小狗根本不听,跑得更欢了。 林知微也喊著“慢点跑”,但声音里满是笑意。她坐在长椅上,看著孩子们和小狗在阳光下奔跑。 这就是生活啊,她想。和丈夫分隔两地,自己在异国他乡求学,要照顾两个孩子,要適应新的环境。但就是这样的时刻,冬日难得的阳光,孩子们开心的笑声,一只撒欢的小狗,就能让人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回到家里,管家艾伦说:“周译先生刚才从北京打来电话,大约半小时前。他说会等您的回电。” 林知微等不及给孩子们换衣服,安安和南南还穿著在公园玩得沾了些泥土的外套,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牵著两个孩子的手,几乎是小跑著穿过走廊,直奔许荆的书房。 “爸爸打电话来了,我们要给他回电话。” 一听说是爸爸打来的电话,两个孩子立刻兴奋起来,也不管衣服干不乾净了,跟著妈妈快步走进书房。 “餵。” 只是一个字,但林知微瞬间就听出了丈夫声音里的疲惫和思念,她先把话筒递给孩子们。 “爸爸,爸爸!“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凑到话筒前。 “爸爸,我们刚从公园回来,带饼乾去玩了!” “饼乾?”周译的声音里带著疑惑,但隨即又变成了恍然,“哦,就是那只小狗对吧?爸爸看到照片了。” 安安和南南听到爸爸的声音都很兴奋,两个孩子爭著要跟爸爸说话。 “爸爸,我想你了。”安安先开口,小嘴已经开始撅起来了,声音里带著委屈。 “我也想你们。”周译的声音有些沙哑,“安安长高了没有?南南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我长高了!”安安立刻说,“上次我站在门框旁边,舅老爷给我做了记號,比上次高了这么多!” 她用手比划著名,根本没有意识到爸爸在电话里看不见。 “真棒,”周译的声音里满是欣慰,“那南南呢?” “我也长高了!”南南不甘示弱,“而且我现在能跑得很快,今天追饼乾,我差点就追上了!” 说起小狗,两个孩子都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得都顾不上谁先说了。 “饼乾,是我起的名字!”安安骄傲地说,“因为它的顏色像饼乾一样,特別好看!” “我本来想让它叫大將军的,”南南在旁边插话,显然对这个名字问题一直耿耿於怀,“大元帅也行,多威风啊!” “爸爸,你告诉奶奶,我现在画画又进步了哦。” “真棒,”周译的声音里带著笑意,“等爸爸下次见到你,你画给爸爸看好不好?” “好!” 周译耐心地听著孩子们的分享,也耐心地回答著他们的问题。 他问他们在幼儿园交到了几个朋友,问他们喜不喜欢伦敦的生活,吃不吃得习惯那边的食物。孩子们嘰嘰喳喳地回答,声音里满是兴奋和快乐。 林知微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好了,让妈妈跟爸爸说几句话,你们去找舅姥爷,去换衣服。” 两个孩子恋恋不捨地放开话筒,齐声说:“爸爸再见!” 孩子们出去后,林知微拿过话筒,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你这是刚回北京?”林知微问。 “今天刚到。”周译说,“怎么传真过来的照片都是孩子的?” 林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又没什么变化,有什么好拍的?”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俏皮,“怎么,想我啊?” “想。”周译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个简单的字让林知微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也想你。” 电话那头传来周译轻轻的呼吸声。两个人都沉默著,但这沉默里却充满了千言万语。 第201章 攸寧祖父的画 林知微打完电话,从书房里走出来时,心里还縈绕著丈夫声音里那熟悉的、能抚平一切焦虑的温柔。 舅舅许荆,已经换上了一身准备出门的、笔挺的深色大衣,正背著手,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投向了对面那家他们都颇为熟悉的画廊,神色异常凝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知微,”许荆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对面的画廊。我刚才无意中看到,他们刚在门口贴出来一张新的展览告示,说……是要展出叶鸣之老先生的画。” 林知微一愣,脚步瞬间就顿住了:“叶鸣之先生?那……那不是攸寧的祖父吗?” 她下意识地顺著舅舅的目光,望向窗外。对面那家装修得典雅精致的画廊,今天门口的展示板上,確实多了一张崭新的、用艺术字体印刷的告示。 “是啊,”许荆的眉头,紧紧地锁著,“我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咱们过去看看。” 林知微也立刻就感觉到了事情的蹊蹺。叶老先生的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伦敦的画廊里? 她非常清楚,叶老先生生前淡泊名利,极少让自己的得意之作流入艺术品交易市场。他的画,大多都是赠予了那些情谊深厚的至交好友,或是直接留给了家人。 两人穿过马路,走到了那家画廊的门口。 冬日伦敦的街道略显冷清。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毫无温度地洒在画廊那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林知微走上前,仔仔细细地看著那张告示。上面用英语清清楚楚地写著:“中国当代山水画大师——叶鸣之先生画作”。 她和许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深切的担忧。隨即,两人迈开步子,一前一后走进了画廊。 画廊內,一如既往地优雅而又静謐。墙上,原本掛著的那些色彩斑斕的印象派作品,已经被撤下了几幅。在腾出来的、最显眼的位置上,一幅装裱得古朴而又精致的中国山水画,正安安静静地悬掛在那里。 “哦!许先生!您来得可真是时候!”画廊的老板布朗先生,一见到许荆,立刻就开心地放下了手中的展览目录。 他快步地迎了上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许,我的老朋友,快来!我刚刚才从一位香港古董商人手里,买下了一幅非常精彩的中国画!你是真正的行家,快来帮我瞅瞅,这件藏品怎么样?” 布朗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绅士,戴著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平日里对神秘的东方艺术一向都很感兴趣,也因此常常会向就住在他对面的、博学多识的许荆请教。 许荆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墙上那幅画上。 那是一幅典型的、带有叶鸣之先生晚年风格的山水画。墨色浓淡相宜,气韵生动;远山近水,层次分明。画的左下角,还有叶老先生那標誌性的、极具风骨的落款和一枚朱红色的印章。 他沉默了片刻,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用一种儘量平静的语气,问道:“布朗先生,恕我冒昧,请问这幅画,您是从哪里买来的?” “哦,是从香港的一位古董商手里,买来的。”布朗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著几分收藏家特有的得意的神情。 “我个人非常欣赏这位叶先生的画风,也极其喜欢这幅画里所描绘出的那种寧静而又悠远的意境。而且,据我所知,这位叶先生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他的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市面上出现过了。你知道的,许,物以稀为贵。像这样的顶级作品,以后只会越来越难得。” 林知微站在一旁,也在仔仔细细地端详著这幅画。 画面上,描绘的是江南水乡烟雨濛濛的景致。远处山峦叠嶂隱在雾气之中,近处一叶扁舟,一个渔翁正独坐船头。 整个画面的意境悠远而又充满了诗意。从那独树一帜的笔触和构图来看,她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这確实是叶老先生的真跡。但是,她也同样可以肯定,自己从未在攸寧那里见过这幅作品。 布朗先生见许荆久久不语,只当他是在仔细地鑑赏,又补充道:“你看,这幅画保存得非常好,装裱的工艺也是上乘的。” 许荆回过神来,他看著布朗先生,问道:“布朗先生,不知道……您可不可以……” 他也有些犹豫,他知道,这样的要求,在古董行业里,確实是有些唐突和不合规矩的。 但一想到远在北京的攸寧,许荆还是开口了,“可不可以,把这位香港古董商的联繫方式给我?我有一位朋友,也对叶先生的作品非常感兴趣。或许,他想了解一下,这位商人手里是否还有其他的作品可以出售。” 布朗先生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个请求后明显淡了一些。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也变得郑重了起来:“许,我的朋友,你应该懂得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保护卖家的个人隱私,是我们最基本的职业操守。我很抱歉,不能隨意地向你透露我客户的信息。不过,如果你的那位朋友是真的感兴趣,他完全可以通过我来向那位商人进行联络。我很乐意在中间做个介绍人。” 许荆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只得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布朗先生。” “怎么了,许?”布朗先生到底是老江湖,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许荆神情中的那一丝异样,有些不安地问道,“难道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画是真跡。”许荆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只是有些感慨。叶先生的画,確实是越来越难得一见了。” 林知微和许荆回到家里,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们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下,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的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客厅里的气氛,也跟著一点一点地凝重了起来。 “舅舅,前几年出於安全考虑,我们就已经帮著攸寧在国內的银行开了保险箱。叶老先生留下来的那些画作、古玩,还有手稿,都已经分门別类地存进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篤定,“今天,我们在画廊里看到的那幅画,我敢肯定,我绝对没有见过。所以,这幅画绝对不是从攸寧那里流出来的。” “当初,为了方便保管和查找,攸寧把每一幅画都用相机拍了照,做了非常详细的清单和编號。那份清单我还帮著他一起整理过,我敢保证,绝对没有今天看到的这一幅。” 第202章 白清遥来访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叶老先生在生前就已经將这幅画赠予或是出售给了別人,这幅画其实一直在外面流传。要么……” 许荆声音沉了下去,“要么,就是从国內其他的途径流出来的。” “你是说……”林知微的心,猛地一紧,“叶家还有其他的人,在处理叶老先生的遗物?” “这件事必须得儘快跟攸寧的父亲联繫一下。”许荆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早些年,叶老先生隨手画的一幅竹子图,他赠给了一个学生。后来,那个学生家里出了事,就把那幅画拿了出来。” “最后,在伦敦的拍卖会上,拍出了五万英镑的价格。那还只是一幅小小的竹子图,更別说这是他最拿手的山水画了。” 他转过头,看著林知微,继续说道: “今天,布朗先生在画廊里展出的这幅山水画,如果流入拍卖市场,恐怕价格只会更高。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背著攸寧,偷偷地变卖叶老先生的这些遗作……”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叶鸣之先生曾经登报声明,他此生所有的作品,都归属孙子叶攸寧。 “我马上就联繫家里,”林知微果断地说道,“让我姑姑那边去联繫一下攸寧的父亲。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想办法搞清楚这幅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 隨著圣诞节的临近,伦敦街头的圣诞氛围也愈发地浓烈了起来。 商店的橱窗里,早就已经掛满了闪烁的彩灯和精致的装饰。街角的栗子摊,飘出诱人的、甜糯的香气。 无论是百货公司,还是街边的小店,到处都能听到那首欢快无比的《jingle bells》的旋律。就连平日里那些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伦敦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多了几分温暖的笑意。 对於安安和南南这两个小傢伙来讲,他们最喜欢的活动,就是缠著舅姥爷或者妈妈,带他们去摄政街和牛津街看亮灯仪式,去特拉法加广场看那棵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巨型圣诞树。 特拉法加广场的这棵圣诞树,是一棵高达二十多米、树龄长达五十年以上的挪威云杉。 每年都由挪威人民精心挑选出来,然后远渡重洋,运到伦敦的。这是挪威人民为了表达在二战时期,英国对挪威王室和人民提供了庇护与支持的感激之情。 安安和南南,也跟他们的新朋友——安德鲁和艾玛,约定好了要互相交换圣诞礼物。 两个孩子在悠悠的帮助下,极其认真地给自己的小伙伴们准备了礼物。 安安知道安德鲁是个“恐龙迷”,就特地挑选了一本製作精美的、关於恐龙的立体书。而南南,则给艾玛准备了一套顏色齐全的彩色铅笔和一本厚厚的画本。 他们还亲手画了圣诞贺卡,虽然上面的圣诞老人和麋鹿都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是真心实意。 交换礼物那天,四个小脑袋围坐在客厅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安德鲁在收到那本恐龙立体书时,激动得直接从地毯上跳了起来。而艾玛,则抱著那套崭新的画本,开心地在南南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南南的脸瞬间就红透了。 林知微也收到了来自邻居霍华德夫人的、亲手烤制的圣诞礼物——一大盒用漂亮丝带繫著的充满了黄油和姜粉香气的、做成了薑饼小人、星星和圣诞树形状的饼乾。 在两个孩子的软磨硬泡之下,许荆最终还是没能扛住,给他们买回来了一棵不大不小的圣诞树。 於是,这几日一家人最喜欢的晚间活动,就是一起装扮这棵被放在了客厅壁炉旁的圣诞树。 闪烁的彩灯、五顏六色的亮面彩球、金色的小铃鐺、晶莹的雪花掛件……树上的装饰,一天比一天多。 圣诞节前一天的傍晚时分,许荆的公寓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朋友。 是白清遥。 当时,门铃响起的时候,林知微还以为是邻居霍华德夫人又送来了什么新鲜出炉的圣诞点心。 可当她看到站在门外,那个正对著她微笑的、熟悉而又靚丽的身影时,她也同样惊喜地,几乎是惊呼出了声:“清遥?” 白清遥穿著一件质地优良的驼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著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一头栗色的大波浪长发,隨意地披散在肩上。 她的手里还提著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手提袋,大部分看起来都是包装精美的儿童玩具,还有一份则是包装典雅的、明显是送给主人家的礼物。 “想给你一个惊喜啊。”白清遥微笑著,但声音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怎么会!快进来!”林知微连忙拉著她的手,让她进来。 她將白清遥介绍给了家里的每一个人。也给白清遥介绍了舅舅许荆、表妹悠悠和两个孩子。 安安和南南,倒是一点也不认生。他们乖巧地喊著:“姨姨好!” 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位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漂亮的阿姨。 林知微在心里暗暗地想,这要是能换一个称呼,叫“舅妈”,那可就更好了。 安安和南南看著白清遥从那些漂亮的手提袋里,拿出来的乐高积木、还有辛巴达航海历险记的玩偶时,眼睛都瞬间就亮了。 南南更是爱不释手地抱住了那个比他半个身子还高的辛巴达玩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姨姨,你是圣诞老人吗?” 白清遥一愣,隨即被逗笑了:“为什么说我是圣诞老人啊?” 南南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舅姥爷说了,在圣诞节的时候,会给我们送礼物的都是圣诞老人。” 客厅里所有的人都笑了。 白清遥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颳了刮南南挺翘的小鼻子:“那姨姨今天,就当一回圣诞老人。喜欢姨姨送的这些礼物吗?” “喜欢!” 第203章 亲情和爱情 晚饭后,悠悠在厨房里忙活著,切好了一大盘新鲜的橙子和苹果,还从储物柜里找出了一些香料,兴致勃勃地说要给大家煮一锅热红酒。 “过圣诞节嘛,就应该喝点热红酒,才更有气氛。”悠悠说。她把橙子,切成均匀的圆片;把苹果,切成小小的方块;还准备好了肉桂棒、丁香和八角。 许荆看著她那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有些心疼地从他那珍藏了不少好酒的酒柜里,小心翼翼地挑出了一瓶相对比较便宜的红酒,交给了悠悠,那表情肉疼得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就这瓶吧。反正,煮过了,也喝不出什么差別来。” “舅舅,您这话说的,”悠悠接过酒瓶,哭笑不得,“好酒煮出来,味道还是不一样的。” “別,就这瓶。”许荆摆了摆手,“我那几瓶珍藏的波尔多,你可千万別动什么歪脑筋。” 白清遥看著他们舅甥俩,那有趣的互动,也笑著建议道:“其实,可以在里面再加一点点橙汁。这样味道会更好喝,果香味也更浓。” “行,听你的。”悠悠一边往锅里倒酒,一边又加入了切好的水果和香料。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一股香甜而又温暖的、独特的香气。肉桂和丁香的辛香,混合著橙子和苹果的果香,被红酒的热气蒸腾著,整个公寓,都瞬间瀰漫开了一种独属於节日的、温暖而又治癒的氛围。 林知微和白清遥,各端著一杯悠悠刚煮好的还冒著热气的热红酒,回到了林知微的房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光线柔和。窗外是伦敦繁华而又璀璨的夜景。 “你……怎么会突然,在圣诞节的时候来伦敦了?”林知微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轻声地问道。 白清遥在她对面坐下,捧著温热的杯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之前,我们家里的那些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一些吧?” 林知微点了点头:“听说白先生,因为不同意你们的事,把你关在了家里。然后,你又偷偷地跑了出来?” 白清遥点了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她说:“其实真正把我关起来的,是我母亲。我父亲那个人,他是从来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 “他只要,在我母亲面前不经意地暗示几句,说『只有答应了和李家的联姻,才能保住你儿子的继承权』。我母亲她,自然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逼我同意。” 她看著林知微,解释道:“你应该也知道的。我父亲他有两房夫人。我们大房,就只有我和我哥哥两个人。而二房那边,有两个儿子。” “大一些的那个,早就已经进了父亲的公司,很得器重。这以后啊,家里为了继承权,少不了要有一番龙爭虎斗的。” “我母亲呢,她就是个传统的女性。她斗不过二房那个厉害的女人,她就把自己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哥哥的身上。” “她不想看著家里的基业,最后被二房的人分走。所以,她自然是希望,我的婚事能够成为我哥哥在董事会里最重要的一个筹码。” “不过呢,”白清遥说到这里,又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发自內心的、骄傲的暖意。 “我有一个最好的哥哥。我哥跟我说,他绝对不能牺牲我的婚姻幸福,来换取自己的前途。不然,就算他以后真的得到了继承权,可一想到,这是靠著牺牲自己亲妹妹的幸福换来的,他这辈子都会於心不安。” “於是,我哥就和我们家的司机串通好了,趁著我爸妈都去参加一个晚宴的时候,偷偷地把我从家里放跑了。” 林知微完全没有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故事。 “然后,你就直接去广州了?”林知微问。 “嗯,在广州待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又偷偷地回香港了。你放心,我在香港狡兔三窟,有好几个落脚的地方,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他们逮到的。”白清遥说。 她看著林知微,忽然话锋一转:“你是想问,我跟你哥的事吧?” 林知微没有否认。 “你如果想说,可以把我当作你的朋友,”林知微的语气,很真诚,“而不是林知行的妹妹。” 白清遥看著她,沉默了良久。然后,她轻声地问道:“知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爱情和亲情,你觉得哪一个,对你来说更重要一些?” 林知微想了一下,才缓缓地说道:“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可能已经不再是一个那么涇渭分明的问题了。我跟周译结婚也这么多年了,我们的爱情里,早就已经夹杂了亲情。他现在,也是我的家人。” 她明白,白清遥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白清遥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羡慕:“其实,从小到大,我在父母那里得到的宠爱,並不少。我爹哋四个孩子里,最受宠的那个,一直都是我。” “他之前给我找联姻的对象,也是想著能找一个,最起码在某些方面,能够符合我审美的。而我母亲,她虽然最偏爱哥哥,但是在她的心里,我和哥哥都是排在她自己前面的。” “因为爱情,放弃亲情,我好像做不到。我希望自己將来嫁给心爱的人的时候,可以有家人的祝福。” 这种无法割捨自己亲人的感觉,林知微懂。 “我不想,在我自己家里的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之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占著你哥。”提起林知行,她的眼神很温柔。 “他是个很好、很单纯的人,我不希望他被卷进我们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充满了算计的纷爭里去。所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彻底地说服我家里人,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他还……还没有对象,那我就再去找他。”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分手了?”林知微小心翼翼地问道。 白清遥点了点头。 林知微在心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第204章 新设计师甄珠 林知微看著白清遥那双因为回忆往事而略显黯淡的眼睛,心里也跟著泛起了一阵阵的酸涩。她不想让好友继续沉浸在这种伤感的情绪里,便换了一个更轻鬆的话题。 “对了,说起来你这次来得还是有些不巧。”林知微笑著说,“你要是能再早来几天,正好就能赶上我前两天刚办的一场小小的沙龙了。” 圣诞节前,在专柜店长马修的建议下,林知微邀请了十几位fg品牌的忠实客户,在专柜旁边的vip休息室里办了一场精致而又私密的沙龙活动。 她跟这些优雅的女士们,分享了“花间集”系列里那些刺绣图案背后,所蕴含的、来自中国古典文化的典故和巧思。 她还给大家准备了一些简单的丝线和布料,教她们如何製作一枚小小的、带有中国风的盘扣。 整个活动下来,氛围非常好。她们都对这种能亲身体验东方手工艺的机会,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我来找你,除了想见见你,倒也正好有一件正事要跟你说。”白清遥的情绪,也很快调整了过来。 “我有一个世交家的姐姐,她从小就在伦敦长大,是圣马丁艺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目前,在伦敦的一个国际大品牌做设计助理。” “她对你们的品牌非常感兴趣,想认识一下你。我估摸著,她八成是想跳槽了。” 林知微很是吃惊。那个品牌她当然听说过,是欧洲时尚圈里鼎鼎有名的一线大牌。对方肯屈尊降贵来他们这种刚刚起步、体量还非常小的品牌? “你別不信,”白清遥看出了她的疑虑,“我那个姐姐可不是一般人。她有才华,更有野心。你见了她就知道了。” 白清遥的办事效率极高,后天中午,便真的將人约了出来。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肯辛顿区一家环境清幽的英式下午茶餐厅。 白清遥的这位朋友,名叫甄珠。人如其名,確实是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那种会发光的“珍珠”。 她剪著一头极其利落、也极其颯爽的黑色短髮,衬得她那张五官分明、线条利落的脸,更加具有一种雌雄莫辨的、高级的美感。 “你好,林小姐。”她一见到林知微,便主动伸出手,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你可以叫我甄珠,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jane。” “你好,甄小姐。” “我其实,一直都有在关注fg这个品牌。”甄珠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刚开始,在哈罗德看到它的时候,我非常的惊喜。因为,在伦敦,能看到一个把中国风做得如此高级、又不落俗套的品牌,实在是太难得了。后来,你们又推出了定製线,我就知道这个品牌背后的老板,一定是个有野心,也有想法的人。” “谢谢,你过奖了。”林知微客气地说道。 “你先別著急谢我,”甄珠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锐利,“我今天来,可不是单单为了来夸你的。” 她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看著林知微,缓缓地说道:“让我来猜一下。现在fg的盈利情况,应该是完全靠著那条利润丰厚的定製线,在苦苦地撑著吧?而你们的成衣线,销量应该並不理想,甚至,可能还处於亏损的状態。” “你猜的很对。”林知微坦然地承认了。 fg的定製线,因为那些独一无二的、充满了东方神韵的重工设计,確实吸引了一批不差钱的、追求独特的顶级客户。 她们愿意为这份独特和工艺买单。更重要的是,量身定做的服务,让她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去掉一些她们不喜欢的设计。 这些客户穿著fg的礼服,去参加各种高端的社交场合,总能让人眼前一亮,满足了她们的社交需求。 但成衣线,就完全不同了。购买成衣的客户,面临的最实际的问题,就是这些带有浓厚中国风的衣服,虽然好看,虽然独特,但並不適合穿著去上班,不適合融入她们日常的生活。 “不知甄小姐,有什么建议?”林知微虚心地请教。 “很简单,”甄珠的回答,乾脆利落,“改变现有的设计思路,扩大品牌的受眾群体。目前的设计思路,我总结一下,是在纯粹的、东方的设计风格中,融入一些相对实穿的西式廓形。” “那我们如果把这个顺序,调换一下呢?我们以最实穿的、最符合西方人日常穿著习惯的基础款型为基础,然后在细节上,巧妙地,融入一些画龙点睛的、东方的设计元素。” 甄珠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林知微看: “比如,你看这件晚礼服。它的版型是很標准的西方人最熟悉的抹胸款。但是,我们可以在它的裙摆上,用苏绣工艺,绣上一片若隱若现的、代表著东方君子气节的竹子。” 她又翻开另一张:“还有这张。这是一件最常见的女士西装的设计。但是,它的扣子,我们可以换成用真丝手工製作的、最传统的中式盘扣。” 林知微看著这一张张充满了巧思和创意、又兼顾了商业性的设计图纸,陷入了沉思。 “林小姐,”甄珠看著她,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力量,“我不知道,你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你是想著,只把fg,当成一个服务於小眾群体的、充满艺术性的品牌来做。还是想把它,做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能够被更广泛的市场所接受的、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商业品牌?” 不得不说,这位甄小姐,说话虽然直接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她提出的,確实是林知微目前正在面临的最核心的问题。 或许,从她决定在伦敦开设专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面临这个问题。 “林小姐,我今天来,是毛遂自荐的。”甄珠终於说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林知微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清遥,还真的被她说中了。 “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原因吗?”林知微问道,“虽然,我对fg的未来很有信心。但是,跟甄小姐目前所在的b牌相比,我们现在的体量,肯定还是相距甚远的……” “很简单,”甄珠回答道,“因为,作为一个设计师,如果能够把我血液里,属於我自己国家的设计元素髮扬光大,被更多的人看到和认可。那这件事,比起单纯地挣钱,会让我更有成就感。” 第205章 八百和五万 甄珠继续说:“目前,fg的受眾,还只是那些对东方文化感兴趣的、一小部分人。但是,我想把这个受眾扩大到所有追求美、追求独特的女性。” 其实,林知微也早就意识到了目前存在的问题。 隨著关奶奶的年纪越来越大,她目前的精力,只能全部都放在工艺最复杂的定製上了。而娜娜,她既要负责一部分fg成衣线的设计,又要兼顾国內他们刚推出的那个新品牌的设计,確实是分身乏术,忙不过来。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fg的上新速度,明显地落后於那些成熟的欧美品牌。 “我只负责成衣线的设计。”甄珠看出了她的顾虑,主动说道,“定製,本就是小眾的艺术品,它负责维持品牌的高度和格调。目前你们的客户群体,忠诚度已经足够了。” 林知微看著眼前这个充满了才华、野心和自信的女人,笑了。 “甄小姐,我好像,並没有任何可以拒绝你的理由。” 两人相视一笑。 白清遥看著她们,也由衷地笑了起来:“看来,我这次,是促成了你们的合作啊。”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北京,叶培盛正行色匆匆地往家里赶。 他一收到林家那边托人转过来的消息,立刻就跟单位请了假。 当听到那幅出现在了伦敦画廊里的父亲作品的详细描述时,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就对上號了。 那是父亲在他跟徐萍结婚的时候,亲手交到他手里的。父亲当时身体已经不好了,跟他说留著做个念想。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把它小心翼翼地存放在了家里客厅的那个红木书柜里。它怎么会,突然就出现在了伦敦的画廊里? 虽然,他不愿意相信,但他的心里,其实已经隱约地有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慄的答案。 妻子徐萍看到他突然从国外回来,很是吃惊。 “你这……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突然回来了?” 叶培盛此刻,却没有心思理会她的惊讶。他甚至都来不及换下脚上的鞋子,就径直走到了客厅的那个红木书柜旁边。 他拉开玻璃柜门,在里面焦急地翻找著。 果然,那个他熟悉的、用锦布包裹著的画卷,已经没有了。 徐萍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下也立刻明白,他到底是在找什么了。 “你把父亲,留给我的那幅山水画……卖了?”叶培盛缓缓地转过身,看著依旧安然地坐在沙发上的妻子。 徐萍並没有否认,她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她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就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特地从国外赶回来的?” “你卖给了谁?”叶培盛想不明白,他们家里也並不缺钱,“你为什么要卖掉父亲的画?” 徐萍这才不耐烦地说道:“前两个月,一个香港来的商人,托人找上门来,点名要收你爸的画。我看著价钱给得还不错,就卖了。八百块钱呢!你爸隨隨便便一幅画,就能卖八百块。他留给攸寧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幅呢……” 叶培盛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八百……” “你就把它,卖了八百块钱……” 他突然就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徐萍,你缺这八百块钱吗?” “八百块钱,都够我一年的工资了!再说了,”徐萍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那画,就那么在柜子里放著,你也没跟我说不能卖啊……” 叶培盛看著眼前这个依旧理直气壮,丝毫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的妻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跟她说些什么了。 他想起了当初,他和她结婚时的情景。 那时,他一个人带著年幼的攸寧,又常年驻外,工作繁忙。有人给他介绍了在国营厂当会计的徐萍。 对方未婚,长相也还算周正,最重要的是,她能接受夫妻俩长期异地分居的生活,也愿意帮他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他想著这样也好,攸寧年纪还小,確实需要人来照顾,而父亲年纪也渐渐大了。於是,他就应了下来。两人没见几次面,也没什么感情基础,就匆匆地领了证,结了婚。 他记得父亲当时,还曾提醒过他,让他不要这么草率,要多相处相处,多了解一下对方的人品。可是,他那时候哪里有时间呢? 早在之前,徐萍和攸寧开始闹矛盾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当年的这个决定到底有多么的草率和错误了。 如今,他看著妻子这副模样,他心中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绝望。 “你知道吗?这幅画,现在正在伦敦的一家画廊里。”叶培盛疲惫地说道。 徐萍没想到,这画居然还跑去了海外。 “那……那我是不是,卖便宜了?”她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叶培盛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她关心的竟然还是自己有没有卖便宜。 “在伦敦,这画能卖多少钱?”徐萍追问道。 叶培盛看著她,缓缓地说道:“父亲早些年,隨手画的一幅竹子图,在伦敦的拍卖会上,卖了五万英镑。” “什么?!五万?”徐萍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我把它卖了八百块,就已经觉得是很多钱了。居然……居然还能卖五万?” 她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去换算这中间的匯率差。 “培盛!”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攸寧那里,肯定还有很多幅!不行!我们攸然,什么都没有!你得去找攸寧,让他必须分一半给悠然……” 之前,她一直都觉得老爷子留给叶攸寧的,最值钱的,就是那座四合院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原来,那些看起来不值什么钱的破画,居然也这么值钱? “父亲生前,就已经登过报纸,发过声明了。”叶培盛打断了她那充满了贪婪的幻想。 “他此生所有的画作、藏品,都归攸寧一人所有。就连我,都没有继承权。他唯一留给我的那幅,也已经被你当成废品一样,卖掉了。” 第206章 离婚的条件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你就这样把它卖了。到现在,你非但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只关心自己是不是卖亏了?”叶培盛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悲凉。 徐萍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 “念想?你想要念想,你不会去找你那个宝贝儿子要去啊?攸寧手里,不是还有那么多吗?!” 她站起身,抱著双臂,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的丈夫,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怨懟。 “你之前,从来都不告诉我,这些破画到底有多值钱。说白了,你不就是怕我惦记著你那个宝贝儿子手里的东西吗?现在,东窗事发了,你又跑回来教训我?叶培盛,这到底能怪得了谁呢?你要是早点告诉我,那幅画那么值钱,我肯定天天把它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徐萍接著说,“老爷子之前那老宅子里,除了那些画,是不是还有別的古玩之类的?正好你这次回来了,你手里肯定有那边的钥匙吧。我们明天就过去看一眼……” 叶培盛看著她这副怎么说,都觉得自己有理的模样,一颗心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徐萍,我们离婚吧。” 叶培盛感觉自己说出这六个字之后,瞬间就解脱了,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一直躲在臥室里,竖著耳朵偷听著外面动静的徐母,一听到“离婚”这两个字,立刻去隔壁房间,抱著刚刚被吵醒的叶攸然冲了出来。 她心里想著,这可怎么好?怎么这女婿,才刚一回家,就要闹著离婚啊? “爸爸……”叶攸然还有些睡眼惺忪,但当他看清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是自己许久未见的父亲时,脸上立刻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爸爸,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啊!昨天,幼儿园的老师还夸我画画有进步了呢!” 叶培盛连忙走上前,將儿子从岳母的怀里抱了过来。 他抱著儿子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闻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再当著孩子的面,继续刚才那个离婚的话题了。 “妈,您先带攸然回屋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去幼儿园呢。” “哎,好,好。”徐母说,“你们这夫妻俩,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可千万別吵架了。培盛啊,你也是,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小萍她平时一个人带著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啊,要多体谅体谅她。” 等徐母抱著孩子重新回了臥室,客厅里,便只剩下了叶培盛和徐萍两个人。 “你想跟我离婚?”徐萍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语气冰冷而又平静。 “如果你同意的话……”叶培盛疲惫地说道。 “我同意啊,”徐萍的回答,乾脆利落得超乎了他的想像,“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这个房子,要留给我和攸然住。第二,”她抬起头,看著叶培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真正的目的,“你儿子叶攸寧手里的那些东西,必须分一半,给我们攸然。” “你疯了?!”叶培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我父亲生前,是登报发过声明的……” “我不管什么声明不声明的!”徐萍蛮横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就去找你那个宝贝儿子!让他自己主动地签字画押,答应把那些东西分一半出来。只要他答应,我马上就跟你去离婚!” 她接著说道:“正好,也让你亲眼看看。在你那个宝贝儿子的心里,是你这个亲爹的个人幸福重要,还是他手里那些价值连城的画更重要。还有,我提醒你一句,叶培盛,这么些年,人家攸寧可都是在林家长大的。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心里,到底把谁当成是自己的亲爹呢!” “你胡说什么?!”叶培盛怒吼道。 “我胡说?”徐萍冷笑一声,“去年,他们四中的文艺匯演,我听咱们家对门的邻居说了。攸寧他们班排练了一个话剧表演。他一个人就流利地说了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三种外语!” “这总不是你这个亲爹,远隔著重洋教给他的吧?人家林家在攸寧的身上,是既捨得花钱,又捨得花心思。你说,攸寧以后到底会跟谁更亲近?还真不好说呢。” “那我倒应该好好地谢谢人家。”叶培盛颓然地说道。 他自己都不会这么多门的语言。他知道,要想在北京找到能教法语和西班牙语的老师,这背后需要动用多大的关係和资源。 他知道,林家在攸寧的身上是真的用了心的。而他这个亲生父亲,除了愧疚,剩下的就是感激了。 “我刚才的话,依然有效。”徐萍看著他,“你要是能做到,我们立马就去民政局办离婚。” 她打了个哈欠,补充道:“行了,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去睡了。你自己在沙发上睡吧。” “攸寧之前住的那个房间呢?”叶培盛问道。 徐萍的那个侄子早就不在北京了。攸寧的那个房间,应该是空著的。 “哦,那个啊,现在是攸然的房间了。”徐萍的语气,理所当然,“他已经长大了,总不能还跟小时候一样,天天跟我妈挤在一张床上睡吧。” 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培盛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了一夜,几乎没有合眼。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那个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家,独自一人去到了新街口这边胡同里的林家。 等快要走到林家那熟悉的门口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是空著手来的。 他犹豫著,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想著要不就在这胡同口等等看吧。这个时间,攸寧应该也快要出门上学了。 远远地,他看到从胡同的拐角处走过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叶攸寧,另一个,则是一个他有些眼熟的、个儿很高的男人。 两人的手里都提著几个袋子,看样子,像是刚从外面的早点摊买回来的早餐。 “这家的豆腐脑儿,確实好吃。” “等妈从昆明开会回来,知道咱们这几天都去外面买著吃,肯定要教育咱们。” 等他们走近了,叶培盛才认出来那个跟在攸寧身边,和他有说有笑的男人是周译。 第207章 我会买回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胡同口,当看到叶培盛的时候,周译和叶攸寧也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们便都明白了,叶培盛这次为何会如此行色匆匆地从国外赶回来。 “叶同志,这么早过来,还没吃早饭吧?正好,我们多买了一些,一起去家里吃点吧。” “这……这多不好意思。”叶培盛有些犹豫。 “我们买的也多,你不用客气。”周译看出了他的顾虑,笑著说。 听到周译这么说,叶培盛才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了。” 三人一起往林家走去。 胡同里还是老样子,有几家门口已经开始生炉子,煤烟味儿混著早餐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进门后,林寧远正在厨房里,慢悠悠地盛著刚熬好的小米粥。 看到周译和攸寧竟然领著叶培盛走了进来,他也是很意外。 “林教授……”叶培盛有些不好意思,“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 “哎,你这说的什么话!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林寧远连忙放下手里的勺子,又从碗柜里拿出了一个乾净的空碗,热情地也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周译和叶攸寧,则將从外面买回来的早餐摆在了餐桌上。 有刚出锅的、还冒著热气的豆腐脑儿,有皮薄馅大的牛肉包子,还有烤得焦香酥脆的芝麻烧饼。 “我爱人,她这几天去昆明那边开会了。”林寧远招呼著叶培盛坐下,解释道,“剩下我们爷几个在家里,早饭就不想折腾了,外面买点对付对付。不过这新街口的豆腐脑,味道確实不错,你尝尝。” 叶培盛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热的小米粥入口即化,带著淡淡的米香。 他又尝了一口豆腐脑,雪白细嫩的豆腐脑浇上滷汁,撒上香菜和榨菜末,那味道一下子就把他拉回到了多年前。 “好吃。”他由衷地说。 林寧远笑了:“你这是很久没吃到这一口儿了。我妹夫刚回国那会儿,天天去吃滷煮火烧,一天不吃就馋得慌。国外想吃到这口儿,太难了。” “是啊,”叶培盛感慨道,“在国外待久了,最想念的就是这些。那边也有中餐馆,但做出来的味道完全不对。” 吃饭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极其默契地,没有一个人提起那幅画的事情。 大家只是聊著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好像叶培盛真的只是一个顺道过来,蹭一顿早饭的老朋友。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和周到,给他留足了脸面,却也让他的心里愈发地感到愧疚和不是滋味。 吃完早饭,眼看著时间差不多了,叶攸寧便准备回房间,去收拾书包准备上学。 “我……我送攸寧去学校吧。”叶培盛连忙站起身,说道。 “好啊。”周译点了点头,他看出了对方是想找个机会能跟儿子单独待一会儿。 “正好,你们父子俩,在路上也能好好地聊聊。叶同志这次回来,应该也待不了几天吧?” “后天,后天就走了。”叶培盛回答道。 叶培盛跟著叶攸寧,走进了他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儿子在这个家里的房间。 床单和窗帘,都是清爽的蓝色系的。 书桌上,摆著一个已经被玩得很熟练的魔方,还有几本摊开著的、写满了字的练习册。叶攸寧正弯著腰,將它们一一地装进书包里。 叶培盛注意到,书桌的一角,还有一个没有拼完的乐高城堡。 这应该是从国外买回来的。他知道,这会儿在国外,乐高玩具正在孩子们中间疯狂地流行著。尤其是,前几年刚刚推出的城堡系列和太空系列。 他又觉得愧疚,自己都没有来得及给儿子买这些。这些陪伴儿子成长的玩具,都是別人送的。 他走到旁边的书架旁,看著上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 什么类型的都有。有关於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的语言类书籍,也有几本关於建筑和室內设计的画册,甚至,还有一本《拜厄钢琴入门教程》。 他还看到几本金庸的武侠小说,和几本厚厚的童话故事书。 叶培盛伸出手,轻轻地抚过这些书。他在这里,看到了儿子成长的轨跡,看到了他丰富的、远超自己想像的精神世界。也看到了林家人在他身上所倾注的、那些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心血。 “爸,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叶攸寧背上书包说。 “好。”叶培盛收回目光。 两人走出胡同,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上班的人和上学的学生都出来了,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从新街口到四中,要坐三站的公交车。公交站台上已经排起了队,叶培盛和叶攸寧站在队伍末尾。 车来了,人群涌上去。叶培盛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儿子,怕他被挤到。好不容易上了车,找到了两个座位。 车窗外,北京的街景一帧帧掠过。路边的树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偶尔有几片枯叶还掛在上面。 下车后,还要再走几百米。四中的红墙已经能看见了。 “那幅画,是徐阿姨卖掉的?”叶攸寧终於开口问了。 “嗯。”叶培盛点点头,“卖了八百块钱。她说是有人专门上门打听的,说是喜欢你祖父的画。攸寧,剩下的那些还在老宅子里吗?” 叶攸寧摇头:“前些年,林老师帮我在银行开了保险柜,都放在那里了。” “那就好。”叶培盛鬆了口气,“我就怕有人动歪脑筋。现在市场比之前活跃了,关注字画的人越来越多,动歪脑筋的也不少。你祖父的画,懂行的人都知道价值。” “爸,”叶攸寧停下脚步,他看著自己的父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著一种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和坚定,“那幅画,等我长大了,挣了钱,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它再重新买回来的。” 叶培盛完全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以后,”叶攸寧继续说道,“等我有了能力,我会给祖父办一个画展。让更多的人都能看到祖父的画。这,才是它们真正的价值所在。” 叶培盛看著眼前的儿子,少年的脸上写满了坚定。 “好。”叶培盛的声音有些哑,“爸相信你能做到。你祖父如果知道,一定会很欣慰的。” 第208章 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午后伦敦的书房里,壁炉中的火焰正安静地跳动著,將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投射在林知微的脸上。 而在电话的另一头,万里之外的北京,应该已经是深夜了。林知微能想像出周译此刻的样子——他一定是在父亲的书房里,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已经睡下的父母。 听完周译在电话里,讲述完那幅画作背后那令人唏嘘不已的、一地鸡毛的家庭纷爭后,林知微久久都没有说话。 当听到徐萍竟然就为了区区八百块钱,就將叶老先生留给儿子唯一的念想,都毫不犹豫地卖掉时,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这件事,我会让舅舅一直留意著的。如果日后这幅画有机会再次出现在拍卖市场上,或者流拍,我们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它买回来。” 她顿了顿,又特地问了一句最让她放心不下的事:“攸寧他……没受什么影响吧?” “我看著,倒是没有。”电话那头传来周译温和的声音,“那孩子比我们想像的要坚强,也通透得多。他周末还照常地去老师家里上钢琴课,情绪上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动。” “那就好。”林知微鬆了口气,“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每天多带著攸寧活动一下,別老闷在屋里。” “我知道。”周译在那头笑了,“爸现在可是把攸寧当成亲孙子一样疼。每天一大早,就拉著他一起去公园晨练。爷俩儿,最近还迷上了打桌球。” 听著丈夫讲述著家里这些温馨的日常,林知微的心里也跟著温暖了起来。 “对了,”周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知微,我想问你个事儿。现在在国外是不是已经能买到个人电脑了?” 早在1977年,美国的苹果公司就已经推出了革命性的apple ii个人电脑。而今年年初,他们又推出了性能更优越的apple iie 系列。 与此同时,ibm公司也在1981年发布了他们的第一台个人电脑。 这些消息对於普通人来说还像是天方夜谭一样,但对於周译这种始终关注著最新科技前沿的人来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她知道周译一直在关注电子技术的发展,毕竟他的工厂生產的就是电器產品。 “你想买一台?”林知微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周译在那头肯定地说道,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期待,“我看过一些资料,这东西將来肯定会普及。现在能接触到,对我们工厂的產品设计和管理都会有帮助。你回国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带一台回来。” “好啊。”林知微笑了,语气里带著几分俏皮的揶揄,“这可是难得我们家周总,主动开口跟我提要求啊。” 周译在那头也跟著低声地笑了起来。 “对了,”林知微又说道,“我前几天,给你寄了几本书,你收到了之后,可以抽空好好地学习一下。都是关於现代工厂的生產和运营管理的。” 林知微这学期,在伦敦政经正好选修了一门“生產与运营管理”的课程。这门课系统地介绍了目前正在西方和日本风靡一时的全面质量管理,也就是“tqm”的理念。 “tqm的核心是什么?”周译饶有兴趣地问。即使隔著万里,他对这些新知识的渴求依然强烈。 “简单说,就是让质量管理贯穿到生產的每一个环节。”林知微耐心地解释道。 “不是等產品做出来了再去检查,而是从源头抓起。从原材料的选择、供应商的管理,到生產线的每一道工序,再到最后的成品检验和售后服务,都要建立標准化的流程。” 她顿了顿,继续说:“教授在课上举了日本丰田汽车的例子。他们有一套『看板管理』系统,能够实现零库存生產。每个工序只在需要的时候生產需要的数量,既减少了浪费,又提高了效率。” “这个理念好。”周译若有所思,“我们厂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產能扩张太快,质量管理有点跟不上。 林知微欣慰地笑了。这就是她喜欢周译的地方——他永远保持著学习的热情和开放的心態,从不因为已有的成就而固步自封。 在伦敦政经的这一年,林知微就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那些最前沿的管理学知识。 尤其是那些在国內还基本不存在的现代市场营销概念,更是让她眼界大开。 比如市场细分和品牌定位,让她明白了为什么主打中国风的“花间集”和她前两年推出的新品牌“艾美”必须走两条完全不同的品牌路线。 “花间集”的目標客户是那些有一定文化品味和经济实力的人群,他们欣赏传统文化的韵味,愿意为有设计感的產品支付溢价。 而“艾美”则要走大眾路线,用更亲民的价格,让更多普通消费者能够买得起质量好、设计不错的日常服装。 又比如,消费者行为学,则帮助她更深入地理解了为何fg的成衣线,在伦敦的市场会遭遇滑铁卢。 她学会了要通过严谨的、科学的调研和数据分析,而不是仅仅凭藉著自己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来自未来的直觉,去了解目標消费者的生活方式、审美偏好和购物习惯。 她也因此更加理解了,甄珠为什么要坚持在设计上进行那样大刀阔斧的改革。 她把自己学到的这些最精华的、也最实用的部分,都整理了出来,连同那些厚厚的、全英文的教材一起,寄回了国內。 她希望这些知识,同样为他,在那片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滚烫的商业热土上,提供最坚实的理论支撑。 隨著春暖花开,伦敦的天气也渐渐地好了起来。那些纠缠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阴冷连绵的雨水终於停了。 阳光变得越来越明媚,也越来越温暖。 海德公园里,大片的草地重新变得翠绿,樱花树下铺满了粉白色的花瓣。 出门晒太阳的人越来越多,年轻的母亲推著婴儿车在林荫道上散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看书聊天,情侣们手牵手在湖边漫步。 林知微的学业,也一门接著一门地迎来了结课。她在伦敦的这段宝贵的、充满了挑战与收穫的留学生活,也终於接近了尾声。 第209章 岂能事事如意 回国前,林知微特地和甄珠、马修在哈罗德百货的fg专柜里,开了一次小型的、非正式的会议。 “jane,”林知微看著眼前这个已经接手fg的成衣线,並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颯爽干练的女人,由衷地说道,“我回国之后,伦敦这边所有的一切,就都拜託你了。” “放心吧,老板。”甄珠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自信,“你只管安心地回国当你的甩手掌柜。我向你保证,等你再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一定会是一个比现在更强大的fg。” 林知微也笑了。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当她回到家,看到安安和南南正和邻居家的小伙伴安德鲁、艾玛,在花园的草坪上,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嘰嘰喳喳地聊著天时,她的心里更是充满了无限的感慨。 这一年,不仅仅是她自己在飞速地成长。家里的这两个小傢伙,也同样在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速度茁壮地成长著。 当她穿著一身庄重的学位袍,缓缓地走过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那古老而又神圣的礼堂,从校长手中接过那捲象徵著荣誉与汗水的毕业证书时,她这一年紧张而又充实的研究生生活,就彻底地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白髮苍苍的教授在与她握手时讚许地看著她:“lin,祝贺你。相信你的未来,一定会更加精彩。 台下,舅舅许荆举著一台相机,不停地按著快门,试图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安安和南南,也穿著漂亮的小礼服,像两个小大人一样,乖巧地坐在他的身边,看到妈妈上台,便用他们的小手拼命地鼓著掌。 当两个孩子得知他们马上就要回国的时候,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奋。 “我想爸爸了。”安安扳著手指头算,“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爸爸了。” “我想吃姥姥做的糊塌子。”南南咽了咽口水,那副馋样儿把大家都逗笑了。 “还有炸酱麵、春饼。”安安立刻接上。 “我也想奶奶了。”南南说著,又补充道,“还有爷爷、姥爷,还有哥哥。” 许荆在一旁听著这两个小傢伙,如数家珍地念叨著远在北京的亲人们,他笑著摇了摇头,故作伤心地说道: “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在舅姥爷这儿住了一年,现在说走就要走了,就一点都不会捨不得舅姥爷吗?” “捨不得!捨不得!”安安一听这话,立刻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像只小考拉一样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许荆的大腿,“舅姥爷最好了!安安最捨不得舅姥爷了!” “舅姥爷,我们以后还会回来看你的!”南南也凑了上来,仰著小脸,一脸认真。 可谁也没想到,当真的要离开的那一天到来时,安安和南南还是哭得哇哇大叫,撕心裂肺。 原因,是那只名叫“饼乾”的查理王小猎犬。 饼乾蹲坐在两个孩子中间,似乎也察觉到了离別的气氛,耷拉著两只大耳朵,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它的小主人们。 这一年,他们把饼乾养得很好。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它比刚来的时候壮实了很多,那一身棕白相间的毛髮,也被打理得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闪著一层柔和的光泽。 “舅姥爷,我想把饼乾也一起带回国,不可以吗?”安安一边哭,一边问,她的小手紧紧地搂著饼乾温热的脖子,怎么也不肯鬆开。 “我不想跟饼乾分开!没有饼乾,我晚上会睡不著的!”南南的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很快就把饼乾头顶的毛都给打湿了。 林知微蹲下来,温柔地擦去孩子们的眼泪,耐心地解释:“宝贝们,飞机上不能带小狗的。而且饼乾飞那么久,会很不舒服的。” “那我们不坐飞机,我们坐船行不行?”安安天真地问。 许荆走过来,將这两个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的小傢伙,一左一右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看著他们,用一种无比认真,也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舅姥爷跟你们保证,你们回国之后,我一定会好好地帮你们照顾好饼乾。我每天都会给它梳毛,会带它去公园散步,会餵它吃最好吃的狗粮。” “等你们下次再放假来伦敦的时候,一定会再看到饼乾的。而且,到那个时候,饼乾说不定都已经长大了,当妈妈了。到时候,就会有好几只『小饼乾』陪你们一起玩了呢。” “真的吗?”南南抽抽搭搭地问道。 “舅老爷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许荆摸摸她的头,“而且啊,你们可以给饼乾写信,舅老爷给你们念给它听。” “那饼乾会不会忘记我们?”安安担忧地问。 “怎么会呢?”许荆笑了,“你们对饼乾那么好,每天都陪著它玩,给它餵好吃的。饼乾最爱你们了。就算分开了,它也一定会一直都记得你们的。” 两个孩子这才稍微好受了一些。他们抱著饼乾,直到哭累了,才被林知微抱回房间去睡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知微和许荆两个人。饼乾也累了,趴在许荆脚边也睡著了。 许荆看著脚边的小狗,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责:“都怪我。当初看他们实在是太喜欢小狗了,就想著养一只,也能给他们做个伴。唉,现在倒是让这两个小傢伙,这么伤心,不能如他们的意。” 林知微摇了摇头,她在舅舅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轻声说道:“舅舅,您別这么说。这一年,饼乾给了他们很多的快乐和陪伴。这些美好的回忆,他们以后一定会一直都记得的。” 她顿了顿,又说:“这哪能什么事都让他们如意呢。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们不可能永远护著他们,把所有的伤心难过都替他们挡在外面。让他们学会面对失去,学会珍惜拥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到这里,林知微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也捨不得舅舅,我还想把舅舅打包带回国呢。” 许荆听了这话就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你啊,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淘气。” 林知微知道,等他们走了之后,这座刚刚才热闹了一年的大房子,就又要重新恢復往日的冷清了。 最难受的人,其实是舅舅。 第210章 回国了 林知微推著满载行李的行李车,跟隨著熙攘的人流,从国际到达的出口缓缓走出来时,一股独属於北京的乾燥而又熟悉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悠悠因为要去苏格兰的爱丁堡游玩几天,所以並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国。 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迎来送往的喧囂。 林知微的目光,有些急切地在出口处那片翘首以盼的接机人群中,来回地搜寻著。很快,她就跨越了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周译比一年前似乎又清瘦了一些,他穿著一件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一条灰色的长裤,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的一角。但即便如此,他的身高和出眾的气质,还是一眼就能让人从喧闹的人群中分辨出来。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就在林知微看到他的那一刻,他也同样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爸爸!爸爸——!” 还没等林知微开口,安安和南南就已经兴奋地尖叫了起来。两个小傢伙飞快地朝著周译的方向猛衝了过去。 周译看到那两个朝思暮想的小身影衝著自己飞奔而来,连忙蹲下身,张开了双臂。两个小傢伙,几乎是同时,一左一右地扑进了他宽阔而又温暖的怀里。 周译用力地將他们紧紧地搂住。 “都长高了……”周译鬆开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的两个孩子。 “爸爸!我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安安?”安安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期待地望著周译。 “想,爸爸当然想安安了,也想南南。”周译在两个孩子那肉乎乎的还带著几分婴儿肥的脸颊上,一人重重地亲了一口。 “骗人!”安安却嘟起了小嘴,那双狡黠的眼睛眨了眨,“爸爸最想的,肯定是妈妈!我们只是顺带的!” 周译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他宠溺地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髮。这小丫头,真是越大越鬼机灵了。 林知微这时也推著行李车,缓缓地走了过来。周译站起身,很自然地就从她的手中,接过了行李车的把手。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的那个瞬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短暂的、温热的触感,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传递著那无需言语的、沉甸甸的思念。 看著眼前这个日思夜想的人,就这么真真实实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周译终於还是没能忍住。 他趁著两个孩子正低著头嘰嘰喳喳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的间隙,快速地在林知微那温热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那触碰短暂而又克制,却带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爸爸偷亲妈妈!羞羞!”南南那清脆的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小傢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头,正用一双小手捂著自己的眼睛,做出了一副害羞的模样。但那双从指缝间偷偷露出来的眼睛里,却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林知微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緋红,她嗔怪地瞪了周译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周译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红。 “好了好了,別闹了,咱们回家!”林知微故作严肃地说道,一手牵著南南,一手牵著安安。 一家四口就这样,推著行李车朝著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繁忙的机场,眼前是回家的路,空气中瀰漫著久別重逢后的温暖与甜蜜。 安安和南南嘰嘰喳喳地说著在伦敦发生的趣事,林知微偶尔应和著,周译则在一旁静静地听著,嘴角始终带著温柔的笑意。 “对了,”周译跟林知微说道,“今天,妈有一台比较复杂的手术,估计要到晚上才能结束。”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爸那边也走不开。图书馆的那个新馆项目,快要竣工了,今天,市里的领导都要过去视察验收。爸作为总设计师,得全程陪著,给领导们介绍设计理念什么的。他本来是想推掉的。但这个项目,实在是太重要了,他实在是走不开。” 林知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啊。难怪,只有周译一个人来机场接他们。 看出她眼中的失落,周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笑著安慰道:“爸妈昨晚就念叨了好几遍,说明天一定要给你们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车子在傍晚的车流中穿行,最终驶向了灯市口那边。 还没等他们下车,闻舒窈已经听到了院门口汽车引擎的声音,快步走了出来。 “奶奶,奶奶!”安安第一个跳下车,扑向闻舒窈。 “奶奶,我可想你了!”南南紧隨其后,生怕慢了一步。 “哎哟,我的心肝儿宝贝……”闻舒窈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眼眶有些湿润。 她鬆开手后,左看看这个,摸摸安安的小脸,右看看那个,理理南南的头髮,怎么也看不够。 “都快成大孩子了,这才一年,感觉都长了一大截。” 看到后面走过来的林知微,她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满是心疼:“这一年真是辛苦你了。既要在学校上课,又要照顾两个孩子,都瘦了一圈了。”她轻轻拍著林知微的手背,“脸色也没以前红润了,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林知微心里一暖,微笑著摇摇头说:“妈,不辛苦。有舅舅帮著照看,而且安安和南南特別懂事。” 她想起这一年的点点滴滴,“有时候我忙起来,她们还会提醒我吃饭呢。真的,一点都不辛苦。” 闻舒窈拉著林知微的手,就往屋里走,一边还说道:“咱们老话讲得好,『出门饺子回家面』。我早就准备好了,今天晚上咱们就吃炸酱麵!” “那酱,还是你们父亲,昨天晚上特意亲手给你们炸的。用的是六必居的干黄酱,配上天源酱园的甜麵酱,小火足足熬了一个多钟头呢,香得很。” “好!太好了!”林知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安安和南南,在伦敦的时候,可是一直都惦记著吃炸酱麵呢。” 第211章 礼物 饭后,闻舒窈亲手泡了一壶清香四溢的菊花茶,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林知微也趁此机会,將自己特地从英国给婆婆带回来的几套护肤品,拿出来递给她。 闻舒窈在沙发上坐下,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地开了口:“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两人察觉到母亲话题的正式,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闻舒窈轻轻地抿了口茶,继续说道:“是关於,安安和南南上学的事情。” “今年啊,两个孩子也六岁了。”闻舒窈看著在一旁玩耍的两个孩子,眼神温柔而慈爱,“时间过得真快。”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林知微和周译:“你们有没有想过,让两个孩子今年秋天就去读一年级?我是说,不等到明年,就今年九月份开学的时候。” 林知微和周译听到这话,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林知微眉头微蹙,有些迟疑地说:“妈,现在一年级入学的政策,好像是要求9月1號之前满六周岁吧?安安和南南的生日是10月底,还差一个月呢。按规定的话,她们应该是明年才能入学。” “这个政策倒是有,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余地。关键还是要看你们两个人的想法,想不想让孩子早点上学。” 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你们想想攸寧,他年纪也不算大,现在都已经上高中了,学习成绩还那么好。早点上学,对聪明的孩子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林知微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妈,攸寧是天才啊,他跳过级,那是特殊情况。” 闻舒窈说:“我看安安和南南也不差啊。你別看他们平时就知道玩闹,其实聪明著呢。” “再说了,他们现在在幼儿园学的那些东西,早就都会了,天天去幼儿园就是玩,学不到什么新东西。” “要是真的让他们今年秋天就上小学的话……”周译看向母亲,“那我们是不是,就要搬去王府井那边住了?” 闻舒窈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她点了点头,说道:“那边的房子,我和你爸早就给你们收拾好了。你们隨时都能搬过去。” “你们有空的话就过去看看,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眼看著时间不早了,安安和南南也开始打哈欠,闻舒窈起身送他们出门。 临走的时候,闻舒窈说:“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这件事,不用急著做决定。”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也跟你们爸妈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毕竟孩子的教育是大事,咱们得从多方面考虑。” 周译和林知微郑重地应下来:“好的,妈,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当他们回到新街口的家时,许茹和林寧远正坐在客厅里,等著他们回来。 林知微在臥室一旁忙碌著,將那两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开始分门別类地整理著。 从伦敦带回来的东西——有给家里每个人精心挑选的礼物,还有一些在国內不太好买的、常用的日用品。 她一边整理,一边还不时地抬头看向客厅那边。 “姥姥!我们好想你啊!”安安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抱著许茹的胳膊,小脸在姥姥的身上蹭来蹭去,“我在英国的时候,天天都在想姥姥!” “姥爷,南南也超级超级想你的!”南南则直接爬到了林寧远的膝盖上,搂著他的脖子大声地宣布。 林知微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这两个小傢伙,刚才在奶奶那里,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们最想奶奶了”。这转眼之间,到了姥姥和姥爷这里,又变成了“最想姥姥姥爷了”。 小孩子的嘴啊,就是这么甜,把两边的老人都哄得心花怒放的。 果然,许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地说道:“哎哟,我的两个心肝宝贝啊!姥姥也想你们,想得不得了!”她紧紧地搂著两个孩子,在她们那粉嘟嘟的小脸蛋上,一人亲了好几口。 周译走到臥室,就看到林知微正费力地想把一个大箱子拖到墙边去,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帮忙:“你歇会儿,我来。” 他伸出长臂,轻鬆地就將那个沉重的箱子推到了角落里。然后,便也跟著一起整理起其他的东西来。 “对了,”林知微说道,“你的那台电脑,实在是太重了,我没办法带上飞机,只能给你走了海运。” 她从隨身的包里,翻出了一叠厚厚的单据,递给了周译,“我估摸著,下个月中旬差不多就能到天津港了。我已经把关税都提前付过了。到时候你就直接去天津港那边的海关问一下。” 周译的目光,落在了地上一个相当大的纸盒子上。那盒子的包装还挺精致,上面印著花花绿绿的英文字母和图案。 他好奇地问道:“这个是什么?” 林知微顺著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笑了笑,说道:“这个啊,是给攸寧买的礼物。雅达利2600游戏机。” 她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那个盒子,“是在国外特別火的一款家用游戏机。我想著,攸寧平时学习压力那么大,也该有点能放鬆娱乐的方式。而且,我看他对这些新奇的电子產品,一直都很感兴趣,应该会喜欢的。” 整理得差不多了,林知微抱著一堆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走出了臥室。 她先走到了许茹和林寧远面前,从袋子里拿出了两个精美的、长条形的盒子:“爸、妈,这是给你们带的礼物。” 许茹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两条质地极其柔软细腻的羊绒围巾。一条,是適合父亲的、优雅的深灰色;另一条,则是適合母亲的、温暖的驼色。触感温润而又舒適。 “妈,这是英国的特產。那边的羊绒製品,质量特別好。”林知微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几盒包装精美的护肤品,“这也是给您的。” “好好好,谢谢我闺女。” 林寧远已经迫不及待地將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取了出来,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安安看到姥爷的样子,立刻拍著小手,夸张地惊呼道:“哇!姥爷围上这条围巾,简直就是一位绅士!” “哈哈哈哈!”林寧远被安安的话,逗得开怀大笑。 “攸寧,这个是给你的。” 叶攸寧有些好奇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大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彻底地愣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是一台崭新的雅达利2600游戏机。黑色的主机,配套的两个手柄,还有好几盒包装精美的游戏卡带,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 “林、林老师……”叶攸寧的声音,都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有些颤抖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这个,是不是,就可以在家里玩《太空入侵者》了?还有……还有《吃豆人》?” 他在西单的那些,刚刚兴起不久的街机厅里,见过这些新奇好玩的游戏。 但是他从来都没敢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能拥有一台属於自己的游戏机。 “是的,都可以玩。这里面有好几个游戏卡带,《太空入侵者》、《吃豆人》,都有。”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认真了起来,“不过,我们得有个约定。你每天最多只能玩一个小时。学习,还是第一位的,知道吗?” 叶攸寧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地,点著头:“我保证!我保证!每天,就只玩一个小时,绝不多玩一分钟!” 叶攸寧抱著游戏机的盒子,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享著这份久別重逢的温馨。 第212章 探望素素(上) 林知微从伦敦回国后的第二天,就去了南城素素的家里。 素素上个月刚生下一个女儿。 林知微推开那扇虚掩著的院门,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院子里忙碌著的程母。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和煦,她正站在一根晾衣绳前,將一件件洗得乾乾净净的、小小的婴儿衣物用夹子仔细地夹在绳子上。 “哎哟!知微来啦!”程母一抬头,看到是林知微,立刻就放下了手中那件还没来得及晾上去的粉色的小肚兜,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快进来,快进来!素素在屋里呢。” “阿姨好!”林知微提著手里的大包小包走进了院子,“您先忙您的,不用管我,我自己进去就行。” 院子里晾满了小婴儿的各色衣物,粉粉嫩嫩的,在风中轻轻地摇曳著。 林知微看著眼前这充满了新生气息的一幕,心里也跟著变得一片温软。她的好朋友也做了母亲了。 进到屋里,客厅被收拾得乾净整洁,窗台上摆著一盆长势喜人的吊兰,绿意盎然。 林知微一眼就看到了正窝在沙发一角的程素素。她的头髮被隨意地挽在了脑后,手里正捧著一本书,一边喝著茶,一边安安静静地看著。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整个画面显得格外地寧静而又美好。 听到脚步声,素素抬起头来。 当她看清来人是林知微时,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惊喜地说道:“知微!你这是……从伦敦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下个月才回来呢!” “昨天刚到的。今天就迫不及待地来找你了。”林知微放下手里的东西,在素素的身边坐了下来。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著自己的好友,笑著说道,“你这气色可真不错啊,白里透红的,看来这月子是坐得挺好的。” “那可不,”素素也跟著笑了起来,“我妈是天天变著法儿地给我燉各种各样的汤。我都快被她给补成一个球了。对了,你想不想看看我们家的小宝宝啊?” “当然想!”林知微点了点头。 “她刚睡著,”素素放下书,拉著林知微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臥室门口。素素小心翼翼地將门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臥室里光线柔和,厚厚的窗帘只透进来一点点微光。 一张婴儿床就摆在大床的旁边,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才不过一个月的小丫头,正躺在里面睡得正香。她的小脸红扑扑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握成了两个小小的拳头,放在了脸颊旁边。 林知微屏住了呼吸,她俯下身凑近了,仔细地看著。她轻声地对素素说道:“这鼻子和这小嘴巴,简直跟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这小傢伙刚哄睡著没多久,咱们可不敢把她给吵醒了。她要是醒了,可又要闹腾好一阵子呢。” 素素小心地將门重新带上,两人又回到了客厅。 “快坐,快坐。我给你泡壶好茶。”素素招呼著,“你肯定不知道,我们家这个小傢伙,白天睡得跟个小猪似的,怎么弄都弄不醒。一到了晚上,那精神头就来了。把我和我妈两个人都折腾得够呛。” 林知微笑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问道:“名字取好了没?” “小名就叫『妞妞』,是我妈给取的,”素素一边熟练地摆弄著茶具,一边说道,“大名嘛,陈牧他还没想好呢。他说等他拍完这部电影回来,再翻著字典好好地给想一个。” “他这是进组了?” 素素从茶叶罐里取出一小撮嫩绿的龙井放进茶壶里,然后提起水壶,將滚烫的热水冲了进去。一股清雅的茶香,瞬间就氤氳而起。 她一边泡茶,一边跟林知微说起了丈夫的事情:“他啊,去陕西高原那边拍电影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是他自己第一次独立担任总导演,剧本也是他自己写的。” “哇!这可是好事啊!”林知微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陈牧他终於要独当一面了!” “可不是嘛,”素素说,“他为了这部电影,已经准备了很久了。光是前期,为了体验生活,收集素材,他就自己一个人往陕北那边跑了好几次。我生妞妞的时候,他也是匆匆回来待了几天就又走了。” 素素將泡好的茶倒进了两个玻璃杯里,递给了林知微一杯,继续说道:“对了,知微,你了解欧洲那边的电影节吗,比如,想要参展的话,是直接报名就行了吗?还是说,需要通过什么特殊的渠道?” “陈牧他的这部电影,是想等明年全部製作完成了之后,去试试欧洲那边的几个大的电影节。” 林知微接过茶杯,想了想说道:“这个,我还真的不太清楚。不过我帮你打听一下具体的报名流程和要求。等我了解清楚了,再告诉你。” “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为了这部电影,真的是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了。希望它能被更多的人看到。” 林知微喝了一口茶,笑著打趣素素:“你们这可真算得上是一家子的电影人了。你现在在《大眾电影》杂誌社工作,陈牧呢,又当上了大导演。” 素素大学毕业后,就凭藉著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文笔进入了《大眾电影》杂誌社。 在国內电影界极具影响力的“百花奖”,就是由《大眾电影》杂誌社主办的。这份工作在业內可是很有分量的。 素素听了,也笑了:“是啊,谁能想到呢?不过我確实更喜欢杂誌社这边的工作氛围,更自由、也更活跃。知微,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高中那会儿还大言不惭地说,以后要一起办一本属於咱们自己的杂誌呢。” 程母洗了一些葡萄给她们端过来。 林知微这才想起来,赶紧把自己带来的那些大包小包都拿了过来:“这是我从伦敦给你和妞妞带回来的礼物。” 她打开第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件包装得极其精致的婴儿服装。有粉色的可爱的连体衣,有白色的、带著层层叠叠花边的小裙子,还配著一顶同款的小帽子,还有一套淡黄色的、纯棉质地的小套装。 林知微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给素素看,“我买的都是偏大一码的。过段日子,等妞妞再长大一点,就能穿了。” “知微,你这也太破费了。”素素接过那些漂亮的小衣服,爱不释手地摸著,“这料子,可真好!而且,这款式也都好可爱啊!” “还有这个,”林知微又拿出了另一个袋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女士手提包。 酒红色的质感极佳的小牛皮女包,配著简约大方的设计,正是当下在欧洲最流行的款式,“这个是送给你的。我当时一看到它,就想到你了。” 第213章 探望素素(下) 程母看到林知微从那些漂亮的购物袋里,拿出来的一件比一件精致的婴儿小衣服,连忙摆著手,真心实意地说道:“知微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以后啊,可真不用再花这个钱给妞妞买这些了。” “安安穿剩下的那些旧衣服,直接拿过来就行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很多新衣服还没穿上几次呢,就小了,扔了,实在是怪可惜的。” “对对对,我妈说的对,我们不挑的。”素素也跟著在一旁附和道,“而且啊,小孩子的衣服,其实旧的反而更好。洗过好多次了,料子变得特別柔软,对宝宝的皮肤也好。” 林知微点了点头,笑著说:“行,那我回去之后就好好地整理一下。安安確实有不少只穿过一两次就穿不下的衣服,都还跟新的一样呢。改天我挑出来,给你送过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程母高兴地说道,“这样既不浪费,我们妞妞也有衣服穿了。” 林知微看著好友那白里透红、容光焕发的脸颊,由衷地讚嘆道:“阿姨,您可真是把素素照顾得太好了。您看她这气色,红光满面的,哪里像是刚生完孩子的人啊。” 素素在一旁,听著这话,也接过了话茬。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感慨:“这就是亲妈照顾月子,跟婆婆照顾月子的区別啊。” 她继续说道:“倒不是说,吃什么东西,燉什么汤。最主要的,是跟我妈在一起,我这心里舒坦,没有压力。我想吃什么,就直接跟她说;不想吃什么,也直接告诉她。” “我完全不用去琢磨,我妈听了这话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太挑剔,太难伺候。有时候心里有什么委屈,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我也不用一个人憋在心里,直接就可以跟我妈抱怨,跟她撒娇。” 她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著收拾茶具的母亲,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感激与依赖:“这样一来啊,我这心情自然就好了。都说產后的情绪,是最重要的。心情好了,这气色自然也就跟著好了,连奶水都足了不少。” 程母在厨房里,听著女儿这番话,笑著摇了摇头,她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 “你听听她说的。她那个婆婆啊,也是一片好心。她这边刚生完孩子,人家就从老家大包小包地赶过来了,说是要伺候她坐月子。结果才来了两天,就被我们家这位大小姐给客客气气地劝回去了。这丫头啊,就是可著我这一个老太婆折腾。” 虽然她嘴上是这么抱怨著,但那语气里却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宠溺。脸上的笑容更是一种心满意足的幸福。 素素听了母亲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对林知微解释道:“我那个婆婆,唉,怎么说呢。” 她嘆了口气,“从老家过来一看,我生的是个女儿。她当时那个嘴角,『刷』的一下,就耷拉下去了。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失望的表情,可是结结实实地写在脸上的。” 林知微听著,皱了皱眉头。 “后面她说要伺候我坐月子,”素素继续说道,“就在我们家里住了两天。可是这生活习惯不一样,饮食习惯也完全不一样。” “她们老家那边习惯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呢,就起来做早饭。那动静搞得特別大,锅碗瓢盆的叮叮噹噹响个不停。我是习惯睡到自然醒的。” “尤其是刚生完孩子那几天,晚上要起来餵好几次奶,根本就睡不好一个整觉。早上好不容易能眯一会儿了,就被她给吵醒了。” “还有做饭,”素素说著,摇了摇头,“她做的菜口味比较重,还总说產妇就是要多吃肉,多喝油汤,这样才有奶水。可我实在是吃不惯那么油腻的东西,而且我妈也说了,其实產妇的饮食清淡点儿反而更好。但我要是不吃吧,她那脸色又不好看了,觉得我是在嫌弃她的手艺。” 程母在一旁,补充道:“那天晚上,素素偷偷地跑到我房间里来,跟我说,『妈,我快受不了了』。我一看这情况,也不是个办法啊。” “我当时就跟我婆婆说,”素素接过话,“我说,『妈,您大老远地从老家赶过来,也累了。您在这儿住著,也肯定不习惯。家里还有我公公一个人呢,也需要人照顾。要不,您就先回去吧。等孩子再大点儿了,我们再带著孩子,回老家去看您。』她当时脸色是不太好,但也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素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其实我现在,也想得很清楚了。不是说,距离產生美嘛,那就保持距离好了。我觉得就这样客客气气地,也挺好的。” “逢年过节,我们带著孩子回老家去看看他们。平时呢,就打打电话,问候一下。总比非要住在一起,天天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矛盾,心里憋著气要强得多。” 她看了一眼林知微,笑著说道:“你应该很懂我的这种想法吧?你看看你,这些年不也都是跟著自己的父母住在一起吗?这日子过得多舒心啊。说实话,我就是跟你学的。跟谁住得舒服,就跟谁住,没必要非得委屈自己。” 程母在旁边插话道:“这话说得倒是在理。不过啊,这也要看情况。知微这情况特殊。主要是人家那公公婆婆,都是有学问、有涵养的人,思想开明,不在意这些。” 林知微听著她们母女俩的这番话,微微一笑,说道:“我后面也要搬家了。孩子们得开始考虑上小学的事情了。” 素素听了感慨道:“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刚从云南回来那会儿,你当时还怀著孕。这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家那对龙凤胎竟然都要上小学了。” 她们正聊著,素素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对了,知微,你还记得章郁吗?” 章郁?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是素素的前男友。 “他怎么了?”林知微来了兴趣。 “这些年,我也是偶尔听说过他的消息。他大专毕业后,一直在保定那边工作,具体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在外地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对象。可能是想著回北京再找。” ”然后呢?”林知微追问,”他回来了吗?” “回是回来了,”素素说,“大概就是今年春节前后吧,託了好多关係,终於调回了北京,在一个不太好的单位,工资也不高。” “回来之后,他家里就开始著急了。你想啊,他都三十了,还没结婚,他妈妈能不急吗?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 “然后就结婚了?” “对,前段时间也结婚了,”素素点点头,“但是这个结婚对象啊,怎么说呢,挺出人意料的。” “找了个比他大三岁的女人,离过婚,带著一个五岁的儿子。” “啊?”林知微確实有些意外,“这……章郁的父母能同意吗?” “是啊,一开始他妈妈坚决反对,”素素说,“但是后来知道女方家里的情况,就同意了。” “女方家里条件挺好的,父母都是某个大国企的干部。” 林知微听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这要是哪天,章郁发达了……” 第214章 新房子 林知微看了看时间,已经在程家待了快两个小时了。她起身准备告辞,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放在一旁沙发上的包拿了过来。 “对了,你看我这记性,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林知微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本封面精美的杂誌,郑重地递给了素素。 “这个可是你去年在我出国前就专门叮嘱过我的,我可不敢忘。” 两本杂誌,一本是《vogue uk》英国版,封面是一个穿著黑色晚礼服的模特,姿態优雅,摄影风格大气磅礴;另一本是《the face》,这是一本更前卫、更先锋的文化生活类杂誌,封面设计充满了艺术感和实验性,用了大胆的色彩和独特的构图。 去年她出国的时候,素素专门嘱咐过她,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帮她带两本国外的杂誌回来。 这两本,一本是经典的时尚类杂誌,引领著世界时尚潮流;而另一本则代表著年轻一代的审美和文化態度,是素素一直很想研究的对象。 国內虽然也能看到一些时尚杂誌,但是要么是港台的,要么就是翻译过来的,时效性差,而且很多精彩的內容都被刪减了。 素素一直都想看看,国外的同行们到底是怎么做杂誌的。 果然,当素素看到眼前这两本印刷精美、內容厚实的杂誌时,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从林知微手里接过了那两本杂誌。 “天哪!知微!你还真的给我带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林知微拍了拍素素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那怎么能忘呢。你啊,可得好好地研究研究。咱们俩高中时候的那个梦想,未来到底能不能实现,可就全看你了。” “我一定好好研究!”素素郑重地说道。 程母在一旁看著这两个眼神里都闪烁著光芒的年轻人,欣慰地笑著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好。有理想,有追求,有干劲,真好。” 从程家离开后,林知微就直接坐著公交车往王府井那边去了。她跟周译约好了下午一起去看看他们未来的新家。 那座院子就在王府井附近的金鱼胡同里。位置绝佳,闹中取静,离孩子们將来要上的史家胡同的小学也很近。 今天早上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就已经在饭桌上商量过了孩子上学的事情。当周译说起想让孩子们今年秋天就提前上一年级的想法时,两位老人听了之后,竟然都表示了支持。 “我看行。”许茹说,“咱们家那两个小傢伙聪明,学东西也快。早一年上学,我看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寧远也点头,表示赞同:“对。与其让他们在幼儿园里再多待一年,跟著一群孩子傻玩傻闹,还不如早点让他们去接受系统的教育。早一年,晚一年,其实差別也不大。” 对此事態度最积极的,反倒是南南了。 他一听今年就能上小学,立刻就兴奋地跳了起来:“那太好了!如果我今年就上一年级,说不定还能跟长青哥哥,分到一个班做同学呢?!” 徐长青,就是灯市口那边周家隔壁徐家的孙子,跟南南和安安差不多年纪。 两家的孩子从小就认识,经常在一起玩。徐长青今年也要上小学了。如果能在一个班,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安安的態度,则比较隨意。她说:“反正有南南陪著我,我都行。上幼儿园也行,上小学也行。” 孩子们都没意见,家里所有的人都觉得可以,那就今年入学吧。 有时候,林知微觉得生一对双胞胎真的有很多的好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去到哪里,两个孩子都能彼此做个伴儿,都不会感到孤单。 想著这些,林知微不知不觉就到了王府井。下了公交车,她沿著熟悉的街道往金鱼胡同走去。 王府井一带,是北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街道两旁商店林立,人来人往。但是,只要一转进旁边的胡同,就好像瞬间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安静、古朴,充满了老北京独有的那种悠閒的生活韵味。 走到胡同口,林知微一眼就看到了周译挺拔的身影。他旁边站著的一个年轻人,正聊著些什么。走近了她才发现,那个年轻人竟然是李津。 看到林知微过来,李津挥著手热情地喊道:“姐!你来啦!” 周译看到林知微,笑著解释说:“我正准备出门来这边呢。李津正好到家里来找我。他一听说我们要来看新房子,就非要跟著一起过来。说是要发挥他的专业特长,帮我们好好地参谋参谋。” 林知微笑著说,“多一个专业人士,我们也能多听听意见。” “那是!”李津一脸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可是专业的!” 李津大学毕业后,继续留在了清华的建筑系攻读研究生,也算是正式地成了林寧远的入室弟子。 林知微笑著调侃道:“我爸现在可是个大忙人。天天不是到处跑工地,就是开会,做项目。他还有时间管你这个学生吗?” “林教授现在直接就把我给扔到工地上去了。”李津笑著说,“他现在负责的那几个国家级的重点项目,都让我全程跟著参与。我现在可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进步神速!” 周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院门。 推开院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用青砖砌成的古朴典雅的影壁墙。影壁墙中间的石板上用遒劲有力的笔法雕刻著一个大大的“福”字。 周译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父亲的字。肯定是母亲硬磨著父亲写的。” 绕过影壁墙,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標准的二进的院子,格局方正,布局合理。比起新街口的林家,这个院子还要更大一些,也更规整一些。 院子的地面全都铺著平整的青石板。院子里还种著好几棵树,有海棠树、枣树,还有一棵石榴树。 院子的正房是一排五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典型的北京四合院风格。窗户是传统的木格窗,窗欞雕刻精美,应该是重新修缮过的。 东西两侧还有厢房,也各有三间,將来可以做臥室,或是书房。 最让林知微惊喜的是,这座院子修得极好。能看出来,是用了很多很多心思的。 不是那种粗糙的修缮,而是非常精细、也极其考究的修復。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非常到位。既保留了传统四合院的特色与风骨,又巧妙地考虑到了现代生活的便利与需要。 “这院子……”林知微环顾四周,由衷地发出了讚嘆,“修得太好了。母亲她肯定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第215章 喝汽水 他们一进到屋里面,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镇住了。就连一开始还说著要来帮忙“提专业意见”的李津,此刻也提不出任何意见了。 屋內的陈设並不算多,但每一件都堪称精品,甚至是古董。 一套紫檀木的平头案和圈椅被摆放在了客厅的中央,线条简练,包浆温润,一看就知是有些年份的珍品。 墙边还立著一个黄花梨的多宝阁,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著几件雅致的瓷器和文玩。 而在靠著西墙的位置,则摆放著一套米白色的、质地柔软舒適的西式沙发。 沙发的样式简洁大方,与周围中式古典的硬木家具,非但没有显得衝突,反而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东西合璧、既典雅又舒適的独特氛围。 他们又走进了旁边的几个房间。东侧的两个房间已经被打通,布置成了一个宽敞明亮的主臥。 推开臥室的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人惊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摆在正中央的架子床。 那是一张典型的清式拔步床,是用上好的酸枝木製成的,床架雕刻精美,有牡丹、荷花、喜鹊等吉祥图案,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繁复华丽却不显俗气。 李津围著那张床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发出“嘖嘖”的讚嘆声。 最后,他转过头来看著周译和林知微,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道:“我怎么觉得,闻阿姨她这分明就是在把这房子给你们当新房在收拾啊!” 林知微的心里也是一片温软。她当然看得出来,那张床分明就是一张最传统不过的婚床。 而周译,更是满心的感慨。他比任何人都更懂自己母亲的心思。 母亲是想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弥补她曾经错过的那些遗憾。 西侧的两个房间,则被精心地布置成了两间风格不同,却同样温馨可爱的儿童房。里面不仅摆放著尺寸小巧的儿童床和书桌,甚至连墙上都掛著充满童趣的卡通画。 “得,我彻底没意见了。”李津摊了摊手,心服口服地说道,“这房子从布局、修復到软装,全都无可挑剔。闻阿姨的品味实在是太高了。我今天算是来学习的。” 林知微本来想著这几天约上堂嫂,去逛街买些东西,在孩子们开学前就搬过来,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夏日午后,林家的客厅里,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了进来。 叶攸寧带著安安和南南,正並排地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著电视剧《霍元甲》。 电视机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那首令人热血沸腾的主题曲,三个孩子都看得目不转睛。他们每个人的旁边都放著一瓶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冰镇过的北冰洋汽水。 安安自己的那瓶,早就被她“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底朝天,连瓶底沾著的最后一滴都不肯放过。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开始不著痕跡地四处打量。 南南那一瓶也喝了一半了,正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抿著。坐她右边的叶攸寧旁边那瓶,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瓶盖都没有打开。 安安的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小小的“作战计划”,瞬间就在她的小脑袋里形成了。 她的手已经悄悄地朝著那边伸了过去,眼睛还假装全神贯注地盯著电视屏幕,但那只小手却像小猫的爪子一样,轻手轻脚地在沙发上一点一点地移动。 她以为叶攸寧正专注地看著电视,绝对不会发现她的小动作。她的手指已经成功地碰到了那冰凉的瓶身,心里正暗自得意。可就在她快要把那瓶汽水拿到手的时候,那瓶汽水却突然被叶攸寧眼疾手快地从他的左手边换到了右手边,离安安更远了。 “一天,最多只能喝一瓶。”叶攸寧头也不抬地淡淡地说道。 “妈妈又不在家。”安安鼓起腮帮子,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你们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吗?反正就多喝一瓶,又不会怎么样。”她说著还用胳膊肘碰了碰南南,想拉个同盟。 “诚实守信,这四个字,你这么快就忘了……”叶攸寧转过头看著妹妹,正要继续说下去,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叶攸寧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餵。” “好的,我知道了。等林老师回来,我会转告她的。”他一边彬彬有礼地回应著电话那头的人,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看著安安的动向。 果然,叶攸寧这边才刚一接起电话,安安就立刻趁著这个好机会,两只小手麻利地抓住了那瓶汽水,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叶攸寧掛断电话,走了过来。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平静地喊出了她的全名:“周令仪。” 听到叶攸寧用这种连名带姓的方式来称呼自己,安安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知道哥哥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安安的心里有些发虚。但她还是紧紧地抱著那瓶汽水不肯鬆手,做著最后的挣扎。 过了好几秒,在叶攸寧平静的注视下,她才终於心不甘情不愿地將那瓶汽水重新放回了原处,小嘴撅得老高了。 就在这会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周译和林知微回来了。 一看到妈妈,安安立刻就像是找到了救星。她“蹬蹬蹬”地跑了过去,一把就抱住了林知微的腰,仰起小脸委屈巴巴地告状:“妈妈!哥哥凶我!哥哥欺负我!” 林知微刚要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事,还没等她说话,一旁的南南就已经当起了“传话筒”。 他脆生生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还不是你自己的汽水喝完了,还非要喝哥哥的那一瓶。哥哥说,一天只能喝一瓶,你不听,还偷偷地去拿人家的。” 林知微一下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著女儿那撅著的小嘴和那一副不服气、又委屈巴巴的模样,林知微温柔但又认真地说道:“你的肠胃弱,自己不记得了吗?喝这么多凉的东西,下次再肚子疼,我们就直接去医院打针,好不好?上次疼得在床上打滚的人是谁啊?” “不好!”安安一听要打针,立刻就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她最怕打针了,上次看到那长长的针头都哭了半天,“我不要打针!我以后一定听话,不多喝了!” 叶攸寧也走了过来。他对林知微说:“林老师,刚才有人打电话来找您。说是有重要的事,让您回来后儘快给回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 林知微接过纸条,点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攸寧。” 然后她又看向还在撅嘴的安安,“听见没有?以后要听哥哥的话,哥哥是为你好。” 安安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第216章 出现假货 春风厂生產的“艾美”牌喇叭裤,在广州的年轻人中很受欢迎,几乎成了时髦青年衣橱里的必备单品。 每逢周末,位於广州最繁华地段的南方大厦,“艾美”的专柜前总是挤满了人。那些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將柜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仔细地挑选著自己心仪的款式。 “艾美”这个名字,是当初林知微决定要在南方大厦开设第一个服装档口时定下来的。林知微还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她和娜娜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她们翻著厚厚的《新华词典》,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备选的名字。 最后,还是娜娜提议用“艾美”这两个字——既带著几分洋气,又朗朗上口,好读好记,还寄託著那个时代所有年轻人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嚮往。 当年,凭藉著那部风靡全国的电影中女主角所穿的同款服装,“艾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在广州小小地火了一把。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审美还相对保守,但那件別致的收腰碎花衬衫配上一条能让双腿显得无比修长的喇叭裤的造型,还是让无数的姑娘看得心驰神往。 电影上映后的第二个月,春风厂的工人们加班加点赶製出来的那一批同款服装,在南方大厦的专柜一上架,几乎是在短短几天之內就被抢购一空。从那以后,“艾美”这个牌子,就在广州的年轻人中彻底地传开了。 如果说电影同款,只是一个成功的营销噱头。那么,“艾美”牌的喇叭裤,能在日新月异的市场上真正地站稳脚跟,靠的还是它过硬的质量和远超同行的丰富的款式选择。 从最经典的、人人都爱的浅蓝色牛仔,到更显沉稳的深蓝色;从百搭的浅灰色,到酷劲十足的深灰色;甚至,还有纯黑色、纯白色、军绿色…… 除此之外,他们还根据不同的季节推出了不同的布料选择——有厚实保暖的秋冬款,有轻薄透气的春夏款。 就连喇叭的宽度,他们都考虑到了。有適合日常穿著的、相对含蓄一点的小喇叭;也有更夸张、更具舞台效果的大喇叭。总有一款,能满足不同消费者的个性化的需求。 很多年轻人,都以能买到一条“艾美”牌的喇叭裤为荣。穿上它,走在广州的大街上,感觉自己就是那个最靚的仔。 然而,成功的同时也引来了贪婪的目光。 给林知微打电话的正是娜娜。 电话里,娜娜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地焦急和愤怒:“知微姐,出事了!现在广州的市场上突然就出现了一大批假冒我们『艾美』牌的喇叭裤!也是印著我们的標籤!” “我今天特地去几个服装批发的小市场转了转,发现有好几个摊位都在明目张胆地卖!价格比我们的正品要便宜將近一半!但是那质量真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最气人的是,已经有顾客因为贪便宜买了假货,还以为是我们的產品质量下降了,直接就跑到我们南方大厦的专柜来投诉了!知微姐,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我们的牌子,就要被这些假货给彻底砸烂了!” 林知微静静地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她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一个品牌的信誉,是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才能慢慢积累起来的。可是,想要毁掉它,也许真的就只需要几批粗製滥造的假货。 掛掉电话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先平復一下情绪。 周译走过来,看到她那凝重的脸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不好。” “我得马上去一趟广州。”林知微简明扼要地將娜娜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情况,跟周译复述了一遍,“假货的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得赶紧处理。不然影响会越来越大,我想明天就动身。” 周译听完,也觉得事態紧急。但他想了想,却有些为难地说道:“这次,我恐怕没办法跟你一起过去了。” 他解释说:“周凡在临城搞的那个养殖场,你还记得吧?前段时间我托闻律帮他们从香港买了一条淘汰下来的罐头生產线。算算时间,那批货这两天就快要到临城了。我得亲自过去一趟,盯著安装和调试。” “那条生產线虽然是二手的,但设备还挺复杂的。得有个人在那儿盯著,不然容易出问题。” 周凡这几年起早贪黑地一头扎在养殖场里,从最开始的养猪,到后来又陆续地养鸡、养鸭、养鹅,规模是越做越大。 这两年养殖的生意越来越好。光是供应给周边县市的食品厂和饭店的新鲜禽类,就已经有些供不应求了。 他就想著把產业链再往下游延伸一下,自己搞深加工,把那些肉类做成罐头。这样不仅能大大地延长保质期,还能把產品卖到更远的地方去,利润也更高。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有眼光,也有市场。就託了闻律帮忙在香港联繫。最后以一个非常划算的价格买下了这条生產线。 周译看著林知微:“你这次就坐飞机去吧。现在北京飞广州,每天都有固定的航班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机票,我来帮你买。” 林知微点点头,说:“好的。”她心里盘算著,到了广州先找娜娜了解详细情况,然后去工商部门报案,再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制假的源头。 周译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处理完临城的事情,最多三四天,就立刻去广州找你。” “嗯。” 林知微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有些犹豫地说道:“那……咱们搬家的事情……” “这个你放心,”周译笑了,“我母亲说一声就行了,你还不知道吗?她对这些事,比咱们自己都还要上心。” 林知微想了想,也是。 她笑著说:“那行吧。家里的窗帘、床单什么的,你就让妈看著选吧。” 对於婆婆闻舒窈的审美,她是真的没什么不放心的。 第217章 周铭和娜娜 林知微这回去广州,没有住在白云宾馆,而是直接打车去了白清遥在广州的房子。白清遥这几天也恰好在广州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前几年,白清遥因为频繁地在广州和香港两地来回跑。为了方便,她就在广州的老城区租下了一栋自带一个小院子的、两层楼高的小洋房。 那栋房子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青砖灰瓦,院子里还种著几株有些年头的茉莉花。 后来,那里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她们几个年轻姑娘在广州的大本营。偶尔娜娜来广州的时候,也会住在那里。 当计程车在那个熟悉的有些狭窄的巷子口停下时,林知微远远地就看到院门外停著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林知微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她的心里瞬间就有了几分猜测。难道……难道她哥哥,跟清遥这么快就复合了? 她推开那扇虚掩著的院门,一股浓郁的、清甜的茉莉花香便扑面而来。穿过绿意盎然的小院,她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阵热闹的说笑声。 走进客厅,林知微一眼扫过去,发现大家都在,热热闹闹的,充满了烟火气。 除了正从厨房里端著一盘菜走出来的林知行,周铭和娜娜也在。 林知行穿著一身简单的便装,衬衫的袖子隨意地挽到了手肘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腰间还围著一条,不知道是谁的、带著小碎花图案的围裙。 他的手里正拿著一把锅铲,那副样子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滑稽。而周铭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见林知微进来,立刻就站起了身。 白清遥最先迎了上来,她笑盈盈地给了林知微一个大大的拥抱:“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嫂子!”周铭也站起来,跟她打了个招呼。隨即他又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失望,“嫂子,我哥他没来啊?我还以为,他这次会跟你一起来呢。” 林知微笑著说:“他在临城那边,有点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了,过几天就过来。” 她又看向了厨房的方向,那里正飘出阵阵诱人的饭菜的香气。 林知微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那个繫著违和的围裙的哥哥,终於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调侃道:“哥,你这……不会是你,下厨做饭吧?” 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时候她哥哥是个彻头彻尾的“厨房杀手”,连煮个麵条都能把锅给烧糊了。 林知行有些无奈地瞪了自己这个一见面就拆台的妹妹一眼。 “知微姐!你可算是来了!”娜娜也连忙跑过来,帮著她把那个沉重的行李箱放到了墙角。 她今天穿著一身利落的连体裤,长发高高地扎成了一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又精神。只是她的眉宇间还是带著几分化不开的焦虑,显然这几天为了那些假货的事情操了不少的心。 娜娜拉著林知微在沙发上坐下,一边麻利地给她倒了杯热茶,一边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道:“吴大哥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他扮成一个摆地摊的小摊主,混进那些卖假货的摊位里,跟那些摊主们套近乎、套话去了。” “我估摸著,要是顺利的话,今天应该就能问出来他们到底是从哪里进的货。到时候,咱们明天就能顺藤摸瓜,直接找上门去了!” 白清遥也在一旁,补充道:“知微,这件事恐怕还真不好解决。我特地去了解过了,今年年初才刚刚有的第一部《商標法》。但是还尚处於一个非常初级的阶段,就算抓到了,处罚的力度也非常轻。所以,如果你想单纯地依靠法律诉讼去维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知微听著,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正要说话,就听见厨房里又传来了林知行的声音:“行了,行了!饭已经做好了!你们几个也先別聊了,都过来吃饭吧!吃完了,再慢慢聊!” 他端著最后一道菜,一大盘香气四溢的萝卜牛腩,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都饿了吧?这些事,急也急不来。先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去想办法解决问题。” 几个人这才起身,围坐到了餐桌前。 桌上已经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一盘刚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清蒸鱸鱼,一盘碧绿爽口的蒜蓉菜心,还有一大锅热腾腾的白米饭。 那浓郁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让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好好吃顿饭的林知微,顿时就觉得飢肠轆轆。 林知微夹起一块燉得软烂入味的萝卜牛腩,放进嘴里。那牛肉酥烂醇香,几乎是入口即化。而萝卜则吸满了浓郁的汤汁,鲜美无比。 她眼睛一亮,由衷地讚嘆道:“好吃!真的太好吃了!” 她咽下那口菜,忍不住又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哥哥,调侃道:“哥,你老实交代。你当年去当兵,该不会去的其实是伙头军吧?不然怎么能练出这么一手好厨艺?”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乐了。林知行则是哭笑不得地瞪了妹妹一眼。 一顿饭吃得气氛格外轻鬆。林知微一边吃著菜,一边还在不动声色地默默观察著她哥和白清遥。 她发现,两人之间的举止大大方方的,没有任何逾矩的曖昧举动。这……难道,是真的处成朋友了? 她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林知微看著白清遥,认真地说道:“清遥说得对,法律途径確实不太现实。” 她放下筷子,思路渐渐地清晰了起来,“首先,我们得先摸清楚这一批假冒產品的確切来源——到底是哪个厂子生產的,又是通过什么渠道,流通到市场上的。然后我们拿著確凿的证据,直接去向当地的工商管理部门反映情况,让他们出面查处。” 她想了想,神色变得更加严肃,接著说:“但我们还得做好后续的打算。就算我们这一次把这个造假的窝点给端了。我们也不能保证,后面就不会再有其他人继续造假。”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娜娜,说道:“所以,治本的办法,还是得在我们的產品上下功夫。我们必须儘快地在產品上做出足够清晰的、难以被仿冒的防偽標识……” 说话间,林知微不经意地瞥向了对面,却渐渐地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周铭给娜娜夹菜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先是一块糖醋排骨,然后又是一块最鲜嫩的、没什么刺的鱼肚子肉,他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帮她把碗里的鱼刺都给挑了出来。 而娜娜呢,也丝毫都不推辞,笑盈盈地就全都接受了。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极其默契的亲昵感。 林知微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仔仔细细地看著他们俩,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地打量著。周铭正低著头,专注地,帮娜娜剥著一只虾。这气氛……这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朋友啊! 白清遥注意到了林知微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略带惊讶地说道:“怎么,知微?你还不知道他们俩的事情吗?我还以为娜娜早就跟你说过了呢。” 林知微愣了愣,有些无辜地说道:“也没有人,跟我说过啊!”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被蒙在鼓里的嗔怪,“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周铭被这么一问,耳根子“唰”的一下就红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侷促地看著林知微,声音都小了几分:“嫂子……我……我……” 娜娜倒是落落大方。她放下碗筷,笑著看向林知微,直接说道:“知微姐,我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具体的恋爱经过是怎么样的,我回头给你写一份详细的不少於三千字的报告,保证事无巨细都给你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话锋一转,又恢復了认真的表情,“但现在,我们还是先说那批假货的事情吧。我估摸著吴大哥也快回来了。等他带回了消息,我们就得赶紧行动起来了。” 林知微听著,又好气,又好笑。她转过头,又看向了她哥,那眼神似乎是在说:你看,你的小伙伴儿周铭都有对象了。你呢? 第218章 查假货 扮成小摊主、出去打探了一整天消息的吴常柏,终於回来了。 他这一身的打扮,確实是够接地气的——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早已褪了色的蓝色中山装,一条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裤,脚上还蹬著一双鞋底都快磨平了的解放鞋。 他的头上还扣著一顶边缘已经起了毛的旧草帽,活脱脱就是个常年在街边风吹日晒的摆摊儿小贩。 林知微一看见他,就赶紧站了起来:“吴大哥!你可算是回来了!快快快,先坐下吃饭,菜都还给你热著呢。” “吴大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娜娜也连忙倒了一大杯早就晾好的凉白开递了过去,“外面这么热,您这一天可真是辛苦了。” 吴常柏也不客气,他摘下草帽隨手放在一边,接过杯子就“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了起来。 一口气喝了一大杯,他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们猜,”他放下杯子,脸上带著几分神秘的笑意,“那批假货,到底是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吴大哥,你快说!”娜娜最是心急,立刻追问道。 “深圳。”吴常柏看著眾人,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么巧!假货居然也是从深圳来的! 林知微和娜娜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深圳这几年发展的很快,什么人都有,什么生意,也都敢做。 看来,是有人早就盯上了“艾美”这块招牌,想要趁机分一杯羹了。 “具体地址问到了吗?”娜娜立刻追问道,“是深圳哪个区?哪条街?有没有具体的厂名?” 吴常柏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边吃边说:“他们给了我一个统一去提货的地址,就在深圳宝安那边的一个工业区里。但,那不一定就是厂子的真正地址。也很可能只是一个用中转的仓库,或者提货点。” 他咽下嘴里的饭,接著说,“那些摊主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们就是按照这个地址去拿货,一手交钱,一手提货,也不敢多问那么多。我打算明天就先去那个地址瞅瞅,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娜娜听完,立刻就说:“那我们明天就一起去深圳!到了深圳之后,我们先去报警,让公安机关介入调查。这样也更有保障。” 吴常柏却皱了下眉头。他放下筷子,有些迟疑地说道:“咱们现在还没有摸到人家具体的厂子地址,手里也就只有一个真假不明的提货点。” “而且,这制假售假的事,说到底在很多人眼里,都算是经济纠纷。公安那边会不会管,还真不好说。我怕咱们满怀希望地去了,结果人家一句话,说『这事儿不归我们管』,让我们去找別的部门。” 林知微想了想,说:“吴大哥的顾虑是对的。这件事,我们应该先去找工商局。” “生產和销售假冒偽劣商品,这在当下是典型的『投机倒把』行为,属於工商局的职权范围。他们有权查处这种事,可以吊销营业执照、罚款、没收全部的假货。” “如果工商局在调查的过程中,认定这起案件情节特別严重,金额巨大。他们自然会把案子移交给公安机关。到那个时候,这起案子就从经济纠纷上升到刑事案件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们得一步一步来。先找工商局,把我们手里的证据都准备充分了,让他们重视起来。” 白清遥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他们的討论。此刻,她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一趟深圳吧。” 她看向林知微和娜娜,笑著说,“正好,我也很久没去你们的工厂看看了。我听说,最近又上了好几条新的生產线?我正好也去实地考察一下。” 一直在旁边安静吃饭的林知行,也在这时放下了筷子:“我请几天假,跟你们一起过去。” 大家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了他。 林知行沉声说道:“你们仔细想想,这种敢明目张胆大规模造假的,背后很可能牵扯著一整条的利益链。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掺和在里面。 “你们怎么知道,那边到底有没有危险?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怎么办?” 他看向吴常柏,继续说道,“吴同志一个人假扮成小摊贩去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提货,我也不放心。那些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要是起了衝突,或者是吴同志的身份被当场发现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態度十分坚决,“我跟你们去一趟深圳。多个人,也多一份保障。”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將地上那斑驳的树影照得格外清晰。 林知微送哥哥出门。 两人並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晚风轻轻地吹来,带著那醉人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走到院门口,林知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妹妹。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地清晰和英挺。 “看你从刚才吃饭的时候,就一直有话想说。说吧。”林知行看著妹妹,语气温和。 林知微咬了咬嘴唇,终於还是开了口:“哥,爸妈那边……我快要帮你瞒不下去了。” 她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妈前两天她问我,你是不是已经有对象了。我说没有啊,她就不信。还说凭她的直觉,你肯定是有了。” “妈一直在胡思乱想,是不是对方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比如,家庭出身不好,或者是离过婚,再或者,是年纪太大,太小——所以,你才一直不敢跟他们讲,怕他们会反对。” 她停顿了一下,接著说:“还有上次家里聚餐,大伯也问起你了。说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广州,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还说,要不要想办法把你调回北京去,也好有个照应。” “爸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在想这事。哥,你这样一直瞒著,真的不是长久之计啊。” 林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著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知道了。找个时间,我会跟爸妈坦白的。” 林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那个问题:“那……那你和清遥,现在算是……重新在一起了吗?” “算是……朋友吧。”林知行的回答,有些模糊。 看到妹妹那充满了疑惑的表情,林知行解释道:“之前清遥跟我开玩笑说,她实在是没办法说服她家里人。要不然就乾脆直接给她爸爸抱个外孙回去。说不定,她爸看在孙子的份上,这气也就消了,就答应我们在一起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我没同意。” 林知微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林知行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妹妹的头髮,轻声说道:“行了,別想那么多了。快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219章 熟人作案 “哎哟,我说,嫂子!你这主意,可真是太好了!咱们这一个月,可真是赚发了!” 李友財一边兴高采烈地嚷嚷著,一边用力地推门进屋。他连脚上的鞋都来不及换。 屋內的沙发上,正坐著一个女人。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留著一头时髦的、精心打理过的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的脸上描著细细的柳叶眉,涂著一抹在室內格外显眼的、鲜艷的红唇。 此刻,她正姿態慵懒地斜靠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个精致的白瓷杯。杯子里,是刚用热水冲好的咖啡,裊裊上升的热气中散发著一股浓郁的香气。 这是那个香港商人陈家明,上个月才刚从香港给她带回来的雀巢速溶咖啡。在当下的深圳,这可是个稀罕物,一般人根本就喝不到。 李友財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也顾不上女人那副略显冷淡的態度,自顾自地从夹在腋下的皮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用牛皮筋捆著的钞票。 他继续说道:“嫂子,你是不知道啊!现在不止是广州那边的人找咱们进货了。就连邻省的——福建的、江西的、湖南的——那些二道贩子,都打听到咱们这儿来了!” 他“啪”的一声將那沓钱豪气地拍在了茶几上,“你看看!这是今天早上,刚收回来的货款!这才还不到半天呢!就收了这么多!” “嫂子,你这脑子也太灵光了,简直就是个商业天才啊!当初要不是你想出这个仿冒『艾美』牌的主意,咱们哪能这么快就发財啊?我哥他可真是好福气,能有你这么个宝贝陪在身边。” 被他称作“嫂子”的女人,终於缓缓地开了口。 她轻轻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用那涂著鲜红色指甲油的纤长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 她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声音里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谨慎:“会不会……太快了?咱们这齣货量是不是太大了?要不要先停一停?我这心里总觉得……” 李友財一听这话,立刻就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道:“停?嫂子,我刚才还夸你聪明呢,你怎么这会儿又开始犯糊涂了?” 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菸,点上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个烟圈。 “现在停下来,那损失的可不是时间,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咱们现在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货,根本就供不应求,订单,都已经排到下个月去了。这个时候停下来,等咱们再想重新开张,那黄花菜可都凉了。”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明显的担忧:“可是,万一要是被人家找上门来了……” “哎呀!”李友財不耐烦地再次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嫂子,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咱之前不是早就把对方的底细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了吗?那个春风厂的女老板姓林,人根本就不在广东,常年都待在北京呢!” 他弹了弹菸灰,得意洋洋地说道,“就算她现在知道了消息了,从北京坐火车赶过来,那也得好几天吧?等她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一时半会儿,也绝对打听不到咱们这儿来。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轻蔑的光芒,“她一个女人家,咱怕她干啥啊?” “可是,她不是北京的吗?我听说,她家里的背景好像挺硬的。要是,她真的……” “我说嫂子,你怎么就这么怕她呀?北京的怎么了?北京的,就能管到咱们深圳来?我跟你说,嫂子,这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这儿,是咱们的地盘,不是她的!” 他將身体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上次工商局那边,来咱们这片儿检查。我特意找了个熟人,给他送了两条烟过去,还偷偷地在烟盒里塞了个大红包。现在啊,有人在帮咱们盯著那边的动静呢。” “要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人家会提前通知咱们的。咱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跑路。所以啊,你就把心放宽了,咱们就踏踏实实地继续闷声发大財,就行了!” 说完,他用一种极其曖昧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妆容精致、身段妖嬈的女人。 突然,话锋一转,嬉皮笑脸地说道:“对了,我哥他回香港有多久了?有一个多月了吧?嫂子你一个人在这边,会不会觉得有些寂寞啊?” 他说著,身体又往前倾了倾,那眼神也变得有些放肆了起来,“要不要,我晚上留下来陪陪你,给你解解闷?” “滚。”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径直走向里屋,留下李友財一个人訕訕地坐在那里,摸了摸鼻子,嘴里嘟囔著:“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什么……” 但走进臥室的李丽,心里却並不平静。 她关上门,疲惫地靠在了门板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厉害,她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 晚上送走哥哥后,林知微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她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他们也確实摸不准对方到底会是怎样的人。 她还是给李东行打了个电话。李东行听完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说道:“这样吧,知微。我跟市里打声招呼,明天我让我秘书跟著你们一起过去。不然,我这心里也放心不下。” 掛断电话,林知微的心里安稳了许多。 “给你热的牛奶,趁热喝吧。”白清遥端著一杯温热的牛奶,走了过来。 “在想什么呢?”白清遥在她身边坐下,问道。 林知微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轻声说道:“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仿冒我们的品牌呢?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我们辛辛苦苦地把这个品牌做出了名声吗?” “现在,国內的服装店虽然不少,但几乎没有一家是有自己的品牌专卖店的。都是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衣服,混在一起卖。” “我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南方大厦准备开第一家专柜的时候,我们跟商场的经理说,我们只卖我们自己厂子里生產的衣服。当时,人家都用一种看傻瓜的目光看著我们。”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继续说道:“这次,这么大规模的仿冒事件,虽然是件坏事,但或许,也能从另一个方面让更多的人意识到,品牌的重要性。” 第220章 落网 工商局的领导在听完林知微他们关於“艾美”牌喇叭裤被大规模仿冒的情况匯报后,对此案表现出了高度的重视。 第二天一早,局里就立刻安排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姓宋的同志,来全权配合他们的后续行动。 宋同志跟林知行、吴常柏在一个不起眼的早点摊碰了头。为了不打草惊蛇,三人都做了精心的乔装打扮。 他们开著一辆从废品站临时借来的破旧不堪的麵包车,按照吴常柏昨天打听到的地址,前往了那个神秘的提货点。 车子在深圳宝安区的一片新兴的工业区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很不起眼的两层小楼房前。 这个地方果然只是一个用来迷惑人的中转的仓库,而不是什么正规的厂房。门口连个最基本的招牌都没有。 要不是吴常柏记下了这里的门牌號,就算是拿著地图恐怕都很难找到这里。 三人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劣质布料和廉价染料混合的刺鼻的味道,还夹杂著一股南方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霉味。 仓库里,堆满了成箱的已经打包好的牛仔裤。 几个光著膀子满身大汗的工人,正在里面忙著搬货、打包,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一个三十多岁、留著一撮小鬍子的男人,从里面迎了上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操著一口带著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问道:“你们就是昨天打电话预定了两百条货的?” 吴常柏点了点头,他学著昨天那些小摊贩的样子,装作很熟络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是啊,老板。我们来提货。” 那男人满脸堆笑,接过了烟,说道:“没问题,没问题!货,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规矩,你们都懂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直接给那边的財哥就行!” “你们先把钱点清楚了。然后,你们隨便验货。我跟你们保证,咱们这儿的货,质量那都是槓槓的!跟那个什么『艾美』牌的正品做得一模一样!外人根本就看不出来!” 林知行默不作声地掏出了一沓厚厚的、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递给了正坐在一旁悠閒地翘著二郎腿,负责收钱的李友財。 李友財接过那沓钱,用沾了口水的手指熟练地翻动著,快速地点了起来。显然,这种交易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早已是驾轻就熟。 李友財点完了钱,便大手一挥,让旁边的工人把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纸箱都搬到了他们的麵包车上。 “兄弟们,下次还来啊!”他还热情地拍了拍吴常柏的肩膀,一副哥们义气的样子,“咱们这儿货源稳定,价格公道,比外面那些二道贩子,可要便宜一半呢!保证让你们赚得盆满钵满!” 三人提完了货,装作要离开的样子,开著那辆破旧的麵包车缓缓地驶出了不远。但他们並没有真的离开,而是把车停在了不远处的一个拐角,熄了火,静静地等待著。 果然,没过多久,李友財就从仓库里走了出来。他哼著小曲儿,腋下夹著一个皮包,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小货车,一溜烟地就走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正远远地跟著一辆破旧的麵包车。 三人小心翼翼地跟著李友財的车,穿过了几条街,拐进了一片相对新一些的住宅区。 李友財在一栋五层楼高的居民楼前停下了车,然后,夹著那个皮包,径直地上了楼。林知行他们把车停得更远一些,仔细地记下了这里的门牌號。 很快,他们又发现李友財从楼上下来了。他又开著车去了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一次李友財来到了一个更加偏僻的地方。是一片低矮的、杂乱无章的自建房和铁皮棚。他在其中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林知行眯著眼睛仔细地观察著。那个院子外面用生了锈的铁皮胡乱地围著,大门也紧紧地闭著。但里面却隱约地能传来机器运转时那“嗡嗡嗡”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 生產这些假货的地方,果然就是一个小作坊,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门口甚至连一块最基本的招牌都没有,更別提什么营业执照了。 要不是亲眼看到李友財走了进去,谁能想到这么个破地方,竟然是一个制假窝点? 三人仔细地记下了这个地址,然后迅速地撤离,直奔工商局。 当天下午,工商局的人就雷厉风行地展开了行动。乾脆利落,根本就来不及通风报信。 当执法人员破门而入的时候,李友財还在作坊里,跟几个工人吹著牛。说今天又赚了一大笔,晚上要请大家好好地去喝一顿。 看到一群穿著制服的人突然冲了进来,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两条腿都软了。 “工商局检查!所有人,都不许动!” 李友財想跑,但还没迈出两步,就被人给按住了。作坊里的那些工人们也都嚇坏了,一个个都乖乖地配合著检查。 现场查获的假冒“艾美”牌牛仔裤,足足有上千条。还有大量的劣质布料、偽造的標籤、纽扣等原材料,以及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设备。 李友財一开始还想狡辩,说自己只是个在这里打工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他很快就撑不住了,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起来。 李友財垂头丧气地说道:“这些机器设备都是港商陈家明那个皮包厂的。我在厂里,是帮忙管仓库的。这些工人,都是我临时从外面招来的,这个厂房,也是我租的。房东也根本不管我在这里干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我们就是无证经营,没有营业执照,也没有生產许可证。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是……但是,这钱,来得实在是太快了,我就……” “陈家明知道你背著他干这件事吗?你私自动用他厂里的设备,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不知道!不知道!”李友財急切地说道,“陈老板他,是真的不知道!他那个人,经常都要往返香港和深圳两地谈生意,在深圳的时候,其实也不算多。” “厂里的事,基本都是我在管,他很少过问具体的。我都是趁著他不在的时候,才偷偷地用那些设备来做这些牛仔裤的。” “但是……”李友財咽了口唾沫,“他有个相好的,她知道这件事。这个主意,其实就是她出的!” “你还有同伙?说清楚!” 他说:“那个女人叫张芳霞。是陈家明在深圳这边包养的情妇。就住在我刚才去送钱的建设路那边的那个公寓里。” “我本来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用厂里那些閒置的设备,私下里做点皮包,挣点外快。但是,张芳霞她跟我说,做皮包利润太薄了,还不如做服装来钱快。” 他喘了口气,接著说:“仿冒『艾美』牌这个主意,就是张芳霞想出来的。她说,『艾美』这个牌子,现在在广州特別火,市场需求大。而且那个女老板常年都待在北京,鞭长莫及,根本就不用怕。” “面料,是她帮忙联繫的供应商,价格很便宜,质量也还过得去。那个打板工,也是她找来的。说以前在国营大厂里干过的老师傅,技术特別好。做出来的裤子跟正品几乎一模一样。” “她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我刚才去送钱的那个地方。”李友財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张芳霞的住址。 “她平时就住在那儿。陈老板每个月都给她一大笔生活费。她那日子过得可比我们要滋润多了。” 工商局的人立刻行动。当天傍晚就带人去了建设路。 李丽,也就是张芳霞,此刻正在家里悠閒地敷著一张面膜。听到敲门声,她还以为是李友財又来了。 她穿著睡袍,懒洋洋地打开了房门。结果,当她看到门外竟然站著几个表情严肃的穿著制服的执法人员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你是,张芳霞?” “我……我是……”她的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我们是市工商局的。现在怀疑你涉嫌生產和销售假冒偽劣產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第221章 思考如何防偽 张芳霞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她很快就被带走了。 在她的住处搜出了大量的现金——足足有两万多块,都是这段时间卖假货赚来的赃款。 除此之外,还有详细记录著每一笔交易的帐本、下游批发商的联繫人名单、以及各种劣质面料的样品。 这桩案子是典型的人赃並获,证据確凿。 李友財和张芳霞的供述也能够相互印证,再加上在那个作坊里查获的大量假货和生產设备,可谓是铁证如山。 市工商局很快就对此案做出了处罚决定:没收所有查获的假冒產品和全部的违法所得,並处以当时法律规定范围內的、最高额度的罚款。 但考虑到这起案件的涉案金额已经超过了三万元,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已经算是一笔惊天巨款,而且严重地扰乱了市场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工商局在研究后,认定此案情节严重,应当追究其刑事责任。於是,便將整个案件都移交给了市公安机关,由公安机关对其进行立案侦查。 林知微在接到这个消息后,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周译已经从临城赶到了深圳,而林知行则先行返回了广州。 这几天,林知微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了厂子里。她和娜娜一头扎进了设计室,两个人把从市面上能找到的各种假货样品都搜罗了回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她们一件一件地仔细研究对比,看哪些地方最容易被仿冒,又有哪些细节是最难以被复製的。 “知微姐,我有个想法。”娜娜指著一条假货喇叭裤后腰的位置。 “你看,现在咱们的產品,这里只是简单地缝上了一个小小的布標。这种东西,太容易仿製了,根本就起不到任何防偽的作用。” “不如,咱们就在这个位置增加一块用真皮压印的皮牌。上面就刻上咱们『艾美』的艺术字体。” 娜娜越说越兴奋,她甚至直接拿起了纸笔,在上面飞快地勾勒著草图:“真皮压印这个工艺,那些小作坊根本就没有专业的设备。” “就算他们能买到皮料,但是没有我们专门开发的压印机和模具,他们也绝对做不出那种凹凸有致的高级的质感。” “而且,皮牌的顏色、纹理、还有上面字体的深浅,这些细节都可以成为我们独特的防偽標识。” “这个主意好!”林知微说,“现在的生產条件下,那些小作坊確实很难仿製出同样的的质感。就算他们想仿,光是开发这套模具和找到合適的皮料供应商,这个成本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两人越討论越投入,不知不觉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林知微又想到了一个新的可以用来防偽的点。 “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进一步,去开模定製一些带有我们品牌標誌的、专属的纽扣和铆钉。” 这些小小的五金件,看似不起眼,但实则大有文章可做。 “比如,我们可以设计一些独特的艺术化的『a』字母造型,將我们的品牌標识巧妙地融入到纽扣和铆钉的图案之中。” 她心里盘算著:这些小五金件的开模成本,对於那些追求短期暴利、打一枪就换一个地方的假货贩子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们根本就不会愿意投入这么多前期的成本,这样一来,就能有效地將大部分粗製滥造的仿冒品都区分开来,让消费者一眼就能辨別真假。 同时,林知微也在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光靠產品本身的防偽还不够。销售渠道的管理同样重要。 她专门找了个时间跟吴常柏在办公室里坐下来,详细地商量这个问题。 “吴大哥,我觉得咱们现在这种粗放的销售模式,存在著很大的隱患。”林知微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各个下游批发商的情况。 “你看,现在咱们是给谁都批发,只要给钱,就卖货。这样一来,有些不靠谱的小商贩拿了咱们的货,转手就跟那些假货混在一起卖,以次充好,消费者根本就分不清。到最后砸的还是咱们自己的牌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建议从下个季度开始,咱们停止向所有零散的批发商供货。我们要重新选择一批有信誉、有实力的商家,跟他们签订正式的合作协议,授予他们『艾美品牌授权经销商』的资格。” “並且还要给他们製作统一的授权牌匾。这样一来,消费者只要看到这个授权牌,就知道这是正品店,买得也放心。” 吴常柏听得频频点头。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更清楚,品牌信誉的重要性。 “这个办法好!”他赞同道。 “我们可以优先选择过去一直跟我们合作良好的那些商家,我心里有数。大概能先选出十几二十家来。” 他抬起头看著林知微,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兴奋的光芒。有个想法其实在他的心里,也已经憋了好些日子了。今天正好可以借著这个机会说出来。 “其实,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吴常柏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郑重了起来。 “我想在广州再开一家,属於咱们自己的专营店。然后,在北京、上海也各开一家。你觉得怎么样?” 林知微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著吴常柏。 品牌专营店的这个概念还非常地超前,大多数的服装厂,都还是走最传统的批发路线。 “吴大哥,这年头没有几家品牌专营店。连那些国营的大品牌,都没几家是这么做的。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吴常柏笑了笑,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这两年来自己做的市场观察记录。 “知微,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两年来,来咱们南方大厦买衣服的人,有很多都是买了之后,再大包小包地寄给在北京、上海的亲戚朋友的。” “我专门留意过。咱们的货每个月就有好几十单是要求我们帮忙邮寄出去的。一开始店里的售货员还不愿意做邮寄的事情,我知道后就答应了,满足顾客的需求本来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他翻开那个小本子,上面详细地记录著每个月的邮寄订单情况,哪些城市最多,哪些款式最受欢迎,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林知微接过那个本子,仔仔细细地翻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录,心中不由得对吴常柏更加地敬佩了。做生意能做到这个份上,確实是不简单。 第222章 陈家明 吴常柏的声音里透著一种对未来的无比清晰的憧憬:“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布局了。选址、装修、招人培训,这些都需要时间。等店铺真正开张,怎么也得到明年了。” “但我觉得这个时机刚刚好。到时候,整个社会的风气会更加地开放,人们的消费观念也会更加地多元。年轻人对时尚的追求只会越来越强。咱们那些时髦的款式,肯定会更受欢迎的。” 今年夏天,港剧《霍元甲》已经在中央台正式播出了。再过两年,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精彩的港剧被引入內地。隨之而来的,那些时髦的穿搭和生活方式,肯定也会受到更多年轻人的追捧。 “而且,你想想,如果咱们在北京、上海都有了自己的专营店,那不就说明,咱们是真正的大品牌吗?!” “吴大哥,”林知微认真地看著吴常柏,“既然你已经想得这么清楚了,那就放手去做吧。” 傍晚六点多,林知微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华侨大厦。 她刚想径直走向电梯,余光就瞥见大厅沙发区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译。 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但视线却时不时地瞟向大门方向。看到林知微进来,他立刻放下报纸,脸上露出笑容。 这几天,他们都各自忙碌著。 周译又接下了一个来自德国的、要求极高的电器代工订单。他晚上还要反覆地审阅那些如同天书一般复杂的合同条款,经常都要忙到深夜。 而林知微,则一头扎进了如何应对假货危机的各种工作之中。有时候早上周译出门时林知微还在睡,晚上林知微回来时周译还在外面。 林知微的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笑意,加快脚步正要走过去,却突然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请问,您是林小姐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的身侧响起,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知微停下脚步,转过头警惕地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养得宜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鋥亮。 不过,他的普通话却带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港式口音。 “我是。不知您是?”林知微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与这个陌生的男人保持著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就在这时,周译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然后极其自然地就站在了林知微的前面,將那个男人的视线给完全地挡住了。 “不要误会,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的!” 那人看到周译过来,立刻就意识到了对方那强大的戒备,连忙举起双手摆了摆,脸上也立刻堆起了一副討好的笑容。 “我只是想跟林小姐谈一谈。真的没有別的意思。” 他从西装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我姓陈,叫陈家明,香港人。前两天,被抓起来的那个李友財,是我在深圳这边工厂的员工。” 陈家明。 这么一说,林知微脑中的记忆,瞬间就被激活了。 工商局的同志確实提到过,那个制假窝点的机器设备,都来自於一个名叫陈家明的港商所开办的皮包厂。 周译接过名片,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看向陈家明的目光就更加地冷淡了几分。 他没有让开身体,依旧稳稳地站在林知微的前面,声音低沉地问道:“陈先生在这里专程等著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陈家明尷尬地笑了笑,他的视线努力地越过周译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林知微:“林小姐,我今天来,是专程来向您道歉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微微地弯下了腰,做出了一个充满了歉意的姿態。 “这次的事情,是我疏於管理,御下不严,才让底下的员工钻了空子,做出了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给您和您的品牌,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和困扰,我真的感到非常的抱歉。” 他的態度倒是挺诚恳的。但林知微並没有被他这表面的诚意所打动。 她侧过身,从周译的身后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地说道:“陈先生,您的道歉我收到了。不过这个案子现在已经正式移交给公安机关了。是非曲直,自有法律来做出公正的判断。” 说完,她就要绕过陈家明,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她只想立刻回到房间,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林小姐!请等一下!” 陈家明突然又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拉住林知微。但还没等他的手碰到林知微的衣角,就被周译一个冰冷的带著警告意味的眼神,给扫了过去。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能訕訕地缩了回去。 “你还有事?”周译的语气里已经透出了明显的不耐烦。 陈家明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窘迫,他的额头上甚至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好几个度,带著一丝近乎於哀求的意味: “我……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请林小姐,能不能……能不能高抬贵手,不要再追究我女朋友的责任了。”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林知微挑了挑眉,她的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了工商局同志说的话——那个仿冒“艾美”品牌的餿主意,据李友財交代,就是陈家明这个所谓的“女朋友”出的。 而且据说这个女人还在背后操纵了整个假货的生產链,算是这个案子里最核心的主谋之一。 陈家明硬著头皮继续说道:“林小姐,您看这样行吗?这次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我管理不善。我愿意多赔偿您一些钱,您就不要再追究我女朋友了。她……她也是一时糊涂,被利益冲昏了头脑。其实她的本性不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竟然真的流露出了一丝情真意切的恳切和心疼。 林知微的內心不由得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精明而又圆滑的港商,对他这个在深圳养著的“女朋友”,还真有几分真感情。 不过,林知微可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软话和几万块钱,就能轻易打发的人。 她想到那些消费者失望的眼神,也想到“艾美”这个品牌,差点就毁於一旦的危机。她的眼神瞬间就变得坚定了起来。 “不好意思,陈先生。”林知微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十分坚决。 “这件事,我恐怕没法答应您。制假售假,侵犯商標权,这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一时糊涂』就能解释得过去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谁做错了事,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相应的后果。” “哎哟!林小姐!您就行行好吧!”陈家明的身段放得更低了,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心肠软。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我……我是真的很在乎她。这些年,我在香港虽然有家有口,但跟我那个太太……” “陈二叔!” 就在陈家明,准备开始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那不幸的婚姻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带著几分戏謔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三个人同时转头,只见白清遥从电梯那边款款地走了过来。 “哎呀,还真是您啊,陈二叔!”白清遥的语气里满是惊喜。 “这么巧啊!没想到在深圳,还能碰到您。您是来这边出差的吗?阿婶是不是也跟您一起过来了?” “我好久都没见到她了,我还挺想她的呢。上个月,我妈咪还在家里提起过她呢,说想找个时间,约她一起喝喝早茶,聊聊天。” “白……白小姐……”陈家明的脸色在看到白清遥的那一刻,一下子就变得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也更密了。整个人都明显地僵硬了起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碰到白家的小姐。 第223章 原来是她 白家,和陈家明太太出身的傅家,在香港的上流圈子里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两家之间还有著生意上的往来。 陈家明的太太和白清遥的母亲,还是一起打麻將的牌友。 这要是让白清遥知道他在深圳金屋藏娇的事,传回香港去,那他陈家明可就彻底完了! 林知微看著白清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好姐妹了,白清遥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明显是故意的。 “清遥,原来你认识陈先生啊。”林知微也十分配合地接上了话。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故意的戏謔,“那可真是太巧了。陈先生刚才正在求我呢,让我放过他的女朋友。” 林知微转过头,看著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陈家明,继续说:“这次我们品牌被假冒商標的案子,他那位女朋友也涉案了。” “陈先生对她可真是一往情深啊。刚才还说愿意多赔偿我们一些钱,只要我能答应,不追究他女朋友的法律责任。” 陈家明在心里已经快要把林知微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一遍了。 这个林小姐看著文文静静的,这嘴巴怎么这么快啊!而且还专门挑著最要命的重点说!这不是故意要让他当场难堪吗?! 果然。 白清遥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灿烂了。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微微地眯了起来:“哎呀!陈二叔!您在深圳这边还有一位女朋友啊?这事儿,我可真不知道呢!我阿婶她知道这事儿吗?” 陈家明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这……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我跟那个女人,真的只是普通的生意伙伴关係!绝对没有別的!” 陈家明这下是彻底没辙了。 他看著林知微那副不为所动、神情坚定的表情,又看看白清遥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里藏刀的笑容,再看看从始至终都像一尊冰冷的门神一样,挡在林知微身前的周译那冷淡的眼神…… 他终於意识到,今天这事儿,是彻底办不成了。 而且,如果他再继续在这里纠缠下去,让白清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奶奶真的把这事儿给传回了香港,那他几十年辛辛苦苦在傅家面前经营出来的那个“好女婿”、“好丈夫”的形象,可就全都毁了! 他们陈家早就已经没落了,现在生意全靠傅家在后面帮衬著。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好吧,我明白了。”陈家明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说道。 “是我一厢情愿了。林小姐,打扰了。” 陈家明走后,林知微正要和周译、白清遥一起去电梯,这时,一个穿著酒店制服的年轻服务员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服务员走到他们面前,一双因为紧张而无处安放的手正紧紧地绞在一起。 “我想冒昧地问一下,你们刚才说的,那个……陈老板的女朋友,因为涉嫌造假案被抓起来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眼神里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译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明显的不悦。 “我……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真的不是!” 那个年轻的服务员连忙摆著手,解释道,“只是……只是刚才无意中听到了几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了:“我就是想跟你们確认一下,陈老板的那个女朋友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因为……因为,那个人她以前也是我们这里的服务员,还是跟我一起入职的同事。后来,她跟了陈老板之后,就辞职不干了……”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住了。 林知微问:“那个服务员,叫什么名字?” “张……张芳霞。” 林知微的脑海里闪过了工商局同志说的话——据李友財交代,那个仿冒“艾美”品牌的主意,就是陈家明的女朋友,一个名叫张芳霞的女人出的。 但林知微万万没想到,这个张芳霞之前竟然就是华侨大厦的服务员! “她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工作的?”林知微继续追问道。 “三年前,我们是一起入职的。”服务员回忆著说。 “陈老板那个人出手大方,经常来我们这里住。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好上了。她跟了陈老板之后没多久就辞职了。” 三年前…… 林知微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突然就想起了三年前住在这家酒店时,曾在酒店门口看到的那个让她觉得无比熟悉的背影。 “你……你有她的照片吗?”林知微问。 那个服务员摇了摇头,说道:“我这里没有。不过,我们经理那里应该有。” 很快,在他们的交涉下,林知微就看了张芳霞的一张两寸黑白照片。 林知微盯著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了身边的周译,轻声问道:“周译,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些眼熟?”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却透著某种篤定。 周译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你们確定,她真的叫张芳霞?” “不然呢?” 周译看著林知微,说出了那个几乎已经被他们遗忘了的名字:“这个人,是秀水村的李丽。” 秀水村……李丽…… 林知微听到“秀水村”和“李丽”这两个名字,感觉像是从一个被尘封了许久的遥远的旧抽屉里翻出来的东西。 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早已变得模糊。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起恶劣的造假案,背后那个处心积虑的主谋,竟然会是她! 白清遥看著林知微和周译脸上凝重的表情,好奇地问道:“你们……认识她啊?” “周译认识。”林知微回答道。 “算是一个……老乡吧。”周译的回答很平淡,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已经染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 “不会是……那种有仇的老乡吧?”白清遥的直觉一向很准。 林知微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想,要说有仇,那也该是周译向她寻仇才对,怎么还反过来了?当初在背后攛掇著周母去给周译下药的人,可是她啊! 周译看著林知微,缓缓地说道:“她,可能是故意的。” 他接著说:“明天我去一趟市公安局。如果能证实她这次的行为是属於蓄意的、恶意的报復,那么,到时候量刑的时候,就必须要把这个恶劣的情节给一併考虑进去。” 回到酒店房间,林知微还是觉得整件事都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坐在沙发上,看著周译,问道:“我还是想不明白。那个李丽,她为什么要改名字?” 周译给她倒了杯水。 他想了一下,才缓缓地说道:“当初秀水村发生的那些事,后来都是李秘书处理的。李丽那份在供销社的人人都羡慕的铁饭碗工作也丟了。” “我估计,她可能是怕我们会继续报復她,所以才改了名字,一个人跑来了广东。” 林知微听完,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看著周译,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周译,”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我觉得,你得赔偿我的损失。” “嗯?”周译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我这次完全就是无妄之灾!”林知微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控诉。 “你想想,她怎么会偏偏就盯上了我的品牌来仿冒呢?说到底,我纯属就是被你给牵连的!” 周译看著她这副找自己算帐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將她一把拉入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说:“好,都怪我,我赔,我全都赔给你。” 第224章 从小电器到大电器 房间里只开著一盏昏黄的檯灯。 林知微侧躺著,將头轻轻地枕在周译结实的大腿上。周译的手指正轻柔地缠绕著她刚刚洗过的还带著几分湿润的长髮。 黑色的髮丝在他修长的指间滑过,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新的洗髮水香味。 林知微微微地仰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译正凝视著远处,眉头微微地蹙著。他的眼神里,有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专注——那是他在认真思考问题时特有的表情。 “这几天,我都忙得没时间好好问你,”林知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这边跟德国客户的合作,进展得还顺利吗?” 周译正在抚弄著她头髮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轻柔地梳理著。 “目前,还算顺利。不过……”他的声音里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林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转折。 她微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角度,好让自己能更好地观察到他的表情。 周译深吸了一口气,將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了她的脸上。 “我们目前正在合作的这家德国企业,是一家以生產高精度工程机械和家电闻名的家族企业。他们已经有了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在技术上的积淀非常深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想著,等我们这单生意顺利做完之后,跟他们聊一下更深一个层次的合作。” “什么更深层次的合作?”林知微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好奇。她了解周译,知道他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 周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她所熟悉的光芒。那是独属於他的野心与梦想交织的光。 “我想从他们那里引进一条完整的冰箱生產线。”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晰。 “应该说,不止是生產线,而是一整套的生產技术。包括最核心的压缩机技术、具体的生產工艺流程,甚至是他们那一套极其严苛的质量控制体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听到这话,林知微直接从他的腿上坐直了身子。 她知道这几年,周译从来都不满足於只是做一个简单的“来料加工”的代工厂。 他很清楚,“来料加工”虽然风险小、起步快,但它的弊端也同样明显——利润薄、技术含量低,而且永远都要受制於人。 每当看到那些贴著花花绿绿的外国品牌標籤、却实实在在地是在自己工厂里生產出来的產品时,周译的眼中总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 他的工厂在整个產业链中始终都处於最底层的位置。他们只能赚取那一点点微薄的加工费,没有自己的品牌,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更没有任何的市场话语权。 这,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从生產技术含量相对较低的电风扇,到生產结构复杂、技术精密的冰箱,这中间,是一次巨大的、充满了风险的技术跨越。 林知微静静地看著周译:“你既然已经有了这个想法,那心里应该有了说服那些德国人的主意了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周译却能从这平静中听出她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信任。 周译点了点头,但神情依然凝重:“还在想。不过確实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思路了。” 他伸出手,轻抚著林知微柔顺的脸颊,“要么,就是我们跟对方签署正式的技术服务合同,向他们支付一笔高昂的技术转让费,一次性地买断这项技术在国內的使用权。” “要么,就是我们邀请他们一起成立一家全新的合资公司。他们以技术和设备入股;我们则以资金、场地和国內的市场渠道入股。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林知微思考了片刻,说:“他们大概率会选择第一个方案。低风险,高回报。德国人向来以严谨和谨慎著称。” “在目前这种国內市场还不明朗的情况下,他们不太可能愿意在中国市场冒这么大的风险。他们更愿意稳妥地赚取那笔丰厚的技术转让费。” “我也这么觉得。”周译苦笑了一声,“但这就意味著我们需要在前期就准备好一大笔资金。而且,后续所有的技术升级、设备维护,也都要严重地依赖他们。”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跟我一起回北京吗?”林知微问。 她知道,如果这个项目真的要开始推进了,那周译可能就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待在深圳的工厂里了。 “回!当然回!”周译毫不犹豫地说道,“孩子们今年就要上一年级了。怎么著开学的第一天,咱们俩也得一起去送他们上学啊。” “再忙,我也不想错过他们人生中这些重要的时刻。况且这件事还需要仔仔细细地规划,不急於这一时。” 当他们回到北京的时候,没想到闻舒窈和许茹两个人,不止是把新家里所有的窗帘、床单之类的都帮他们买好了。甚至,就连他们俩的衣物也都已经从新街口的家里搬了过来,並且还整整齐齐地掛在了衣柜里。 闻舒窈甚至还帮他们提前找好了一位帮忙做饭和打扫卫生的阿姨。是个四十多岁的、手脚极其利索的山东大姐,做得一手极其地道的好麵食。 叶攸寧因为学校离新街口那边更近,所以他还是住在新街口那边。 开学第一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整个城市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 林知微和周译两个人,很早就起来了。他们一人负责一个孩子,分工明確。 林知微轻轻地推开了女儿的房门。 “安安,起床了。” 小姑娘像只小考拉一样,紧紧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她闭著眼睛哼哼唧唧的,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得不到回应的林知微,轻笑了一声。她走到床边坐下,將睡眼惺忪的女儿慢慢地从被窝里扶了起来。 安安的脑袋一歪,就想往妈妈那温暖的怀里钻。林知微熟练地给她套著衣服。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上学可不能迟到哦!” 安安终於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大眼睛里还有些迷糊:“哦……那明天,是不是就可以迟到了?” “不可以!”林知微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女儿那粉嫩的小脸蛋,“以后每天上学都不能迟到。” 穿好衣服,林知微牵著女儿的小手,说道:“赶紧去刷牙洗脸,爸爸已经帮你把牙刷都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安安突然指著窗外,声音里带著几分惊喜:“妈妈,快看!姥姥、姥爷来了!” 第225章 开学第一天(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洒进了臥室。 林知微顺著女儿安安的手指看了过去。 透过明净的窗户,就看到爸妈手里正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正穿过院子,朝著正房这边走了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林知微打开门,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这不是怕你们俩第一天送孩子上学,手忙脚乱的嘛。给你们带了早饭过来。”林寧远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了餐桌上,笑呵呵地说道。 保温桶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冒著腾腾的热气。许茹则提著一个网兜,里面是刚出锅的、还烫手的油条和牛肉包子。 林知微知道,爸妈还是不放心他们。 吃早饭的时候,餐桌旁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瀰漫在空气中。 安安和南南今天格外地乖巧,两个小傢伙穿著崭新的带著白边的蓝白校服,坐得端端正正的。第一次穿上校服的新鲜感,让他们显得像两个小大人。 林知微夹了一个热乎乎的包子,放进南南的碗里,趁机开口说道:“爸,妈,要不……你们也搬过来算了?这里离妈的医院更近,上下班也方便。而且房间也多,完全住得开。” 许茹立刻就摆了摆手,嘴里的粥都差点喷了出来:“胡闹!” 她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这是人家女婿家里给小两口儿准备的房子,他们搬过来住,那像什么话? 不过,家里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 目送父母离开后,林知微和周译牵著两个孩子的手,正式出发去学校了。 从他们家所在的金鱼胡同,到史家胡同里的小学,走路也就十分钟的光景。 九月初的北京,暑气尚未完全散去,早晨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炽烈。一家四口走在胡同里,斑驳的树影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两个小傢伙这会儿,已经完全没有了起床时的那股蔫劲儿,彻底地兴奋了起来。 崭新的书包在他们背上一顛一顛的。那里面装著他们昨天晚上就已经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的文具盒、削得尖尖的铅笔、崭新的橡皮和练习本。 安安的书包上面印著她最喜欢的穿著红色波点裙的米老鼠,而南南的书包上,则印著一个正摆出十字光波姿势的奥特曼。 胡同里已经热闹了起来。 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去上班的年轻人,按著清脆的车铃匆匆而过;遛鸟的老大爷提著精致的鸟笼,迈著四方步,慢悠悠地走著;街角的油条铺子,正飘出阵阵诱人的油炸麵食和豆浆混合的香气。 几个同样背著崭新书包的孩子,也从另一条胡同里拐了出来。有的是由爷爷奶奶小心翼翼地牵著;有的则是由年轻的父母护送著。每个孩子的脸上都写满了对即將到来的全新的小学生活的好奇与憧憬。 “你紧张吗?”周译转过头,低声地问身边的林知微。 “有一点。”林知微坦诚地说道,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南南的小手。 “总觉得,他们明明还是两个小不点儿呢。这一转眼,怎么就要上小学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周译的声音里,也带著一丝同样的感慨。 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安安和南南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两个软乎乎的、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婴儿。现在,竟然已经是要背著书包上学的小学生了。 在学校门口,人流量明显增多了。 一条鲜红色的横幅,高高地掛在古色古香的校门上方,上面写著“热烈欢迎新同学”几个醒目的大字。 就在他们准备进校门的时候,还碰到了两个孩子的小伙伴——今年也同样上一年级的徐长青。 小男孩穿著和南南一模一样的校服,背著一个深绿色的书包。他显然是特意在校门口等著安安和南南的。 看到他们一家四口走过来,徐长青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快步地跑了过来。 “周叔叔好!林阿姨好!”徐长青站得笔直,规规矩矩地打著招呼,声音响亮而又清脆。 “长青好啊,”周译笑著点了点头,“你爸爸妈妈没来送你吗?” “他们把我送到门口,就去上班了。” “那好。你们三个在学校里要互相照应著,知道吗?” “周叔叔您就放心吧!”徐长青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肯定会照顾好安安和南南的!” 三个孩子手牵著手,迫不及待地就准备往校门里走。 “等一下!”林知微叫住了他们。 她从隨身的包里掏出相机,“来,都站好了。我们拍张照片,纪念一下。” 三个孩子立刻就排成一排站好,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咔嚓”一声,这个无比珍贵的瞬间被永远地定格了下来——明媚的阳光,洒在他们稚嫩的充满了朝气的脸上。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而他们的背后,是那扇即將开启他们人生新篇章的庄严的学校大门。 “好了,快进去吧,別迟到了。” “爸爸妈妈再见!” “周叔叔林阿姨再见!” 三个孩子挥了挥手,转身就头也不回地往校门里跑去。那三个小小的书包在他们的背上一顛一顛的。 林知微和周译目送著那三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安安和南南连一次头都没有回,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和小伙伴重逢的交流之中。 徐长青不知道跟安安说了些什么,惹得安安哈哈大笑。南南在旁边也跟著咯咯地笑著。三个孩子嘰嘰喳喳地很快就消失在了校门后面那片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校园里。 林知微和周译站在原地,目光还久久地望著那个方向,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林知微轻轻地,嘆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孩子们是真的长大了。” 周译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地说道:“是啊。他们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小世界了。” 两个人的心里,都有那么一丝小小的失落。 那种复杂的情绪,混合著欣慰与悵然——欣慰於孩子们正在健康快乐地成长,也悵然於他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整天黏著爸爸妈妈的小婴儿了。 这或许,就是为人父母最矛盾的心情吧。既希望孩子能快快地长大,去拥抱属於他们自己的更广阔的天地;又希望时间能走得再慢一点,好让他们能多陪伴孩子一会儿。 “走吧,我们回去了。”周译说。 “嗯。”林知微最后又看了一眼那扇庄严的学校大门,这才转过身和周译並肩离开。 阳光越来越炽烈。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第226章 开学第一天(下) “要不要去那边树荫下等?”周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 “不用了,马上就放学了。”林知微摇摇头,“站在这里他们一出来就能看到我们。” 话音刚落,那扇厚重的校门便被缓缓地从里面打开了。 “妈妈!爸爸!”安安那清脆响亮的声音,几乎是在校门打开的下一秒,就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徐长青,明天见!”南南挥了挥手。 “明天见!”安安也跟著朝徐长青喊道。 两个小傢伙跟他们的小伙伴告了別,便立刻朝著爸爸妈妈的方向飞奔而来。 “怎么样?第一天上学,感觉累不累?”林知微蹲下身,看著两个孩子,柔声问道。 “不累!一点都不累!”安安兴奋地说道。 “老师今天给我们发了好多好多的新课本!上面还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图画呢!” “我们还认识了好多新同学!”南南也跟著在一旁补充道。 林知微和周译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看来这第一天的校园生活进行得很顺利,两个小傢伙都適应得不错。 “走,今天咱们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周译说。 “耶!太好啦!”两个孩子立刻就欢呼了起来,“可以见到爷爷奶奶了!” 灯市口的四合院门口种著两棵有些年头的枣树,这个季节树上正掛著一串串青涩的小枣。 推开那扇熟悉的厚重的大门,院子里被闻舒窈收拾得乾乾净净,她亲手种下的那些月季也开得正艷。 “爷爷!奶奶!”安安和南南一进院子,就放开了嗓门大声地喊著。 听到孙子孙女的声音,周容与和闻舒窈都从屋子里快步地走了出来。 “哎哟,我的小乖乖,可算是回来了!”闻舒窈笑著张开双臂。 周容与也蹲了下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很是温和:“怎么样啊?这上学的第一天,还適应吗?” 南南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道:“跟以前上幼儿园差不多啊,而且,我的同桌还是安安。”小男孩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上小学和上幼儿园真的没什么区別。 “是吗?那你们俩在学校里可得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周容与笑著说。 “走走走,快进屋。”闻舒窈也笑了,她拉著两个孩子的小手就往屋里走。 周容与则站起身,朝著林知微和周译点了点头:“快进来吧。” 林知微和周译看到周容与今天竟然这么早就在家里,也都很是意外。 这几年,隨著周容与的职位越来越高,他的工作也变得越来越忙。大大小小的会议更是越来越多。 有时候,林知微甚至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公公的频率,都比在家里要高得多了。 那个在镜头前总是那么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人,和眼前这个穿著一身舒適的家常服,甚至腰间还繫著一条围裙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爸,您今天回来得可真早啊。”周译的语气里也是带著明显的惊讶。 闻舒窈笑著替他回答道:“你们父亲啊,今天不止是回来得早。今天的这顿晚饭,尤其是那道红烧鱼,是他亲手做的。” 林知微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那股浓郁的、咸鲜中带著一丝微甜的鱼香味,惊讶地说道:“爸,我可真是好久都没吃到您的手艺了。” 周容与淡淡地说道:“要是我天天都做,你们也就不稀罕了。” “你看看,你看看,”闻舒窈在一旁拆著台,“你们父亲多聪明啊。一年就做那么两回饭,大家都抢著吃。这叫物以稀为贵。” 这时候,安安突然衝到了闻舒窈的面前,抱著她的腿就开始告状:“奶奶!妈妈昨天说要把我的头髮剪短!”小姑娘的语气里,充满了控诉。 林知微在沙发上,无奈地嘆了口气:“周令仪,你能不能把话说完整了?” 她真不知道,女儿这“告状精”的属性到底是从哪里遗传来的,而且还隨著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厉害了。 “妈,您看她这头髮,都快长到腰了。”林知微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拎起安安的一缕乌黑的长髮。 “我是想给她剪短一些,剪到肩膀的那个长度。又不是真的要给她剪成短髮。” 安安撅著小嘴,不满地说道:“可是,我就喜欢长头髮……” 闻舒窈將孙女一把搂进怀里,温柔地哄著她:“安安乖。奶奶觉得你妈妈说的有道理。这头髮太重了,会把人给压矮的。我们安安也想长得高高的,是不是?” “这样好不好?等剪完了头髮,奶奶就给你买漂亮的发卡,好不好?” 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样的发卡?” “你想要什么样的?” 安安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要那种bling-bling的!”小姑娘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著名,“还要那种粉红色的,上面有蝴蝶结的!” 闻舒窈笑著,点了点头:“好,好。奶奶都给你买。”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容与,转过头看向了正坐在另一边安安静静地喝著汽水的南南:“南南,你跟安安是同桌,是老师给你们分的吗?” 南南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不是。是我主动跟老师要求的。我怕她在班里欺负別的同学。”小男孩的表情一本正经。 安安一听这话,立刻就炸毛了。她从闻舒窈的怀里,跳了起来:“周维则!你说谁呢?我什么时候欺负別人了?!” 两个小傢伙,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了嘴,谁也不让著谁。 周容与却是笑了。他明白南南的意思。这孩子哪里是怕安安欺负別人,分明是怕別人欺负了安安。 周译和林知微也明白。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打打闹闹的,拌嘴也从来没停过。但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闻舒窈拍了拍手,“来,都过来,帮奶奶摆碗筷,咱们准备吃饭了。” 晚饭后,闻舒窈看著林知微,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地问道:“知微,妈问你个事儿。你哥知行,他是不是跟香港白家的那个女儿在谈恋爱啊?” 这话一出,不止是林知微,就连不远处正在跟周容与说话的周译,也愣住了。 “妈,您……您是怎么知道的?”林知微惊讶地问道。 “人家家里,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第227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闻舒窈缓缓开口:“白先生,也就是清遥的父亲,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他说,是女儿交往了一个內地的男朋友,听说是北京人。” 闻舒窈將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先生跟我说话的时候,那语气啊,很委婉。他说,女儿现在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实在是不太懂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我这个同样在北京的『长辈』,帮忙把把关,看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林知微,嘴角浮现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可我一听到『林知行』这个名字,心里就跟明镜似的,立刻就知道他这通电话为什么是打给我了。” 林知微低著头,声音有些发虚:“妈,哥哥他……確实之前跟清遥交往过一段时间。” “不过……”林知微的声音更低了些,“因为清遥家里不同意,两人……两人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闻舒窈稍微皱了下眉,她缓缓说道:“我听白先生在电话里的意思,可不像啊。他那语气里满是做父亲的无奈,听起来倒像是已经对女儿妥协了。” 她看著林知微,问道:“这事儿,知行是不是还一直瞒著家里?” 林知微点了点头:“哥哥是想著,这是他自己的感情问题,想自己先想办法解决了,等有了结果,再告诉家里。” “胡闹!” 她摇了摇头,神情既无奈,又有些生气:“知行这样做,太不妥当了。” “我明白你们这些孩子们的想法,”闻舒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不想让家里跟著担心,也不想给家里添麻烦,总想著自己先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再告诉家里。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硬扛著。” “但是,有些事情是不一样的。我们和你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林知微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有你们年轻人的解决方法,我们,也有我们这些长辈的办法。” “年轻人看问题,往往只看得到眼前的情啊爱啊,我们这些过来人,看得要更远一些,更全面一些。” “这事情,要是早点儿跟我们说……”闻舒窈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哪里还用得著拖到现在?我跟你妈,早就让知行把媳妇儿给娶进门了!” “白家的那个姑娘,我见过的。长得好看,说话做事也大方得体,是个好孩子。” 林知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她急切地问道:“妈,您的意思是……白先生他,现在是不反对了吗?” 闻舒窈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缓缓地说道:“他是个生意人。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杯沿,眼睛里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依照香港目前的形势,他把女儿嫁到北京来,將来对他们白家,对他们白家的生意,未必就差了。这笔帐,他白先生的心里比谁都算得清楚。” “我估计啊……”闻舒窈分析道,“他一开始是坚决地反对的。但后面实在拗不过自己女儿的坚持,他也就动摇了。” “然后,他肯定是私下里查了你哥哥的底细。这一查,可不就查出咱们两家的关係来了吗?” “白先生那边……”闻舒窈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起来,“我猜啊,他现在估计正等著我们这边先开口呢。按照传统,这种事,男方家里理应主动上门去提亲。” “他今天这个电话打得就非常的巧妙。既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同意,也没有明確地拒绝。而是用『帮忙把把关』这个由头,实际上就是在探我们的口风。”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结果呢?咱们这边还被你哥那个傻小子给死死地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 林知微听到这里,一颗心也跟著激动了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哥哥的事情竟然会这样峰迴路转,有了这么大的转机。 “妈,那我现在就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妈……”林知微迫不及待地就想站起来。 闻舒窈却抬手,打断了她,“不急。这件事还是我亲自去跟你妈说,这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长辈来处理吧。” 她想了想,又转向周译和林知微,说道:“对了,你们俩把今年年底的时间都空出来,別再安排別的事情了。到时候陪我一起去一趟香港。你们舅舅也要回来,正好能赶上你们姥爷的周年祭。” 闻舒窈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追忆:“我也有好些年没回去了。这次回去,也该去看看那些老朋友们,见见那些老街坊了。有些人情往来,是不能断了的。”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看著林知微,脸上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咱们这次去香港,正好就顺便去一趟白家,正式帮你哥哥提亲去。” 林知微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整个人蜷缩在周译身边,她的头枕在周译的臂弯里,能清楚地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可她的思绪却一点也不平静。 她还在想哥哥的事情。 她轻轻嘆了口气,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周译感觉到了她的不安,手臂微微收紧,將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还在想大哥的事儿?” “嗯。”林知微闷闷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周译的睡衣上画著圈,“周译,你说这事儿要是我没帮我哥瞒著家里……” “別这么想。”他低声说,语气温和而篤定,“那会儿跟现在不一样。” 林知微抬眼看著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香港那边形势基本明朗了,白先生考虑的也跟之前不一样了。这些现实因素都考虑进去了,他心里就有数了。” 他伸手握住林知微的手,十指相扣:“更重要的是,白小姐这些年的坚持,让白先生看到了女儿是真心喜欢大哥。做父母的,最后还是拗不过孩子的一片真心啊。” “所以啊,”周译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管怎么说,大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咱们都该替他高兴才对。” “嗯。” 第228章 新鲜事物 秋日的阳光洒进这座刚刚修缮一新的四合院里,把地上铺著的青砖照得暖洋洋的。 这是搬进新家后,家里第一次正式招待客人。 傍晚六点,林知谦和陈书艺夫妇带著儿子宸阳准时到了。院门口的槐树叶子已经泛黄,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知微!”陈书艺一进院门,就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她的手里还提著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放著几只用草绳綑扎得结结实实的大闸蟹,个个都有巴掌大小,还在不安分地吐著泡泡。 林知微笑著迎上前去,接过了那个网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呀!是螃蟹!” 她小心地掀开上面盖著的那块湿毛巾,几只青背白肚的大闸蟹正活力十足地挥舞著它们那威武的大螯。 “我可真是馋这一口儿了!嫂子,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个季节的大闸蟹,最是肥美了。” “就知道你爱吃这个。”陈书艺笑著说道,“昨天刚从阳澄湖那边送过来的,新鲜著呢。” 这时,安安和南南早就已经围著他们的宸阳哥哥转起了圈圈。宸阳比他们大了好几岁,已经是个小少年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副崭新的飞行棋:“想不想玩?” “想!”两个小傢伙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就一左一右地拉著宸阳哥哥,跑到了院子东边的葡萄架下。 那里摆著一张石桌,三个孩子很快就在石桌上铺开了那张花花绿绿的飞行棋棋盘,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 “快!快让我看看,你从国外买回来的那个『计算机』!”林知谦一进客厅的门,就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这心里,可是痒痒了好些天了!” 周译笑著说:“走走走,急什么。到书房,让你看个够。” 林知微和陈书艺也跟在后面。 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那台apple ii正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是一台米黄色的机器,机身呈扁平的长方形。正面的右侧印著那个著名的彩虹条纹的“apple”標誌。 机箱是塑料材质的,右侧的面板上有一排细小的散热孔,还有一个小小的绿色的电源指示灯,此刻正一闪一闪地有节奏地跳动著。 旁边连接著一台同样是米黄色外壳的显示器。屏幕是老式的微微凸起的球面。此刻屏幕上,正显示著墨绿色的背景和一行行白色的如同天书般的字符。 林知谦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这就是……计算机?”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光滑的塑料外壳,“这玩意儿比我想像中的可要小太多了。” “你费了这么大的劲把它弄回来,到底能干什么用?”林知谦直截了当地问道。 “总不能就这么放在这儿,当个昂贵的摆设吧?” “那当然不能。”周译笑著说道。 “首先啊,”周译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我已经在这台机器上安装了今年才刚刚问世的『五笔字型』输入法。这可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发明,就是专门用来在这台机器上输入咱们自己的汉字的。” 他打开了一个名叫“apple writer”的软体。屏幕上立刻就出现了一个黑底绿字的编辑界面。 “你们看好了。”周译將双手放在了键盘上,那双修长的手指开始飞快地在按键之间灵活地跳跃著。 隨著他那清脆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屏幕上开始出现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熟悉的汉字:“林知谦”。 “哎哟!这机器还真能打出中文来!而且还这么快!” “这……这可比我们单位里那台老式的铅字打字机要强太多了!那打字机打个报告,得从一个巨大的字盘里一个铅字一个铅字地找,慢得要命,还吵得不行!” “是啊,而且你看,”周译又开始,向他演示刪除和修改的功能,“我想改哪个字,就改哪个字。想在哪儿加字,就在哪儿加字。” 他又飞快地打了几行字,然后又整段地刪除,再重新输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合著,你这是把这么个金贵的东西,就当成个高级打字机在用啊?”林知谦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哪儿能啊!”周译的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止是打字,你看这个软体——” 他关闭了文字处理软体,又调出了另一个程序。 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全新的界面。 那是一个由无数个小格子组成的、密密麻麻的网格状的表格。每个小格子里,都標著不同的字母和数字。 “这个软体,叫visicalc,”周译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在国外这东西可是被称为『杀手级应用』的。” “杀手级应用?” “就是说啊,”周译解释道,“光是为了能用上这一个软体,就值得去买一整台计算机。它就是这么厉害。” “你看这个。”周译指著屏幕,语速也加快了些。 “这是我前两天,刚做的一个关於我们厂未来准备引进德国冰箱生產线的一个初步的经济效益分析表。” 屏幕上那个巨大的表格里,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各种各样的数据。 “你看,这里是初期的投资总成本,”周译指著其中一个数字,说道,“这里是预计的年產量,这里是每台冰箱的预估生產成本和市场售价……” 林知谦凑近了,认真地盯著屏幕:“这些数字……它,能自动算出来?” “当然!”周译说,“这个表格,最强大的地方就在於它可以直接进行复杂的数据计算和分析。你看——” 他將光標移动到了“冰箱单价”的那个单元格里,然后將里面的数字修改了一下。 就在他按下回车键的那个瞬间,整个表格里所有与之相关的数字都跟著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我的天爷啊!”林知谦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这要是放在以前用人工来算,光是把这些数据重新算上一遍,就得花上大半天的时间!还不一定能保证不出错!” “这个功能还真是不错。”林知谦沉思了片刻,他的脑海里已经立刻就联想到了自己的工作。 “我们单位,在核算那些进口货物的价格时,常常会因为匯率的变动,所有的数据都得推倒重来,重新计算。要是有这个东西,那可就方便太多了!” 周译的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起来,“这还不算完呢。它还有编程的功能。” 他按了几个键,屏幕立刻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开机以后,它直接就可以进入一个叫『basic』的编程环境。”周译说,“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自己来创建一些简单的程序。” “还有啊,”周译又指向了角落里的那台印表机。 “它还可以外接各种各样的设备。比如这台印表机。刚才我们编辑的那些文档,製作的那些表格,全都可以通过它列印出来,变成纸质版的。” 林知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这么看来,你这笔钱,花得还算是物有所值。” 第229章 为什么要做杂誌 午后,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孩子们,还在为了一盘没有下完的飞行棋而嘰嘰喳喳地爭论著。 周译跟林知谦重新回到了书房。 周译给林知谦续上茶,继续著刚才在饭桌上,没有聊完的话题。 林知谦说:“如果只是来料加工,那相对简单一些,因为產品的所有权还在外方,你们只是赚取加工费。但如果涉及到技术引进、设备进口,那就复杂了,要走技术引进项目的审批流程。” “首先,你要准备好一份详尽的具有说服力的项目建议书,然后报给你们广东省的外经贸厅。他们初审通过之后,才会上报到我们部里。” “我们部里会组织相关的行业专家进行评审,评审的內容包括你这个项目的技术可行性、技术的先进性、以及最关键的未来的经济效益等等。” “如果这个项目还涉及到大额的外匯支出,那就更麻烦了。我们这边还要再去徵求財政部和国家外匯管理局的意见。这一整套流程全都走下来,最快也得三个月。” 林知谦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得提醒你。现在,我们国家的外匯储备非常紧张。” “所以上面对於所有技术引进项目的审批,都卡得非常严格。你们这个项目在做经济效益分析的时候,一定要算清楚,特別是外匯的投入和產出比。” 周译当然明白大哥话里的意思。现在各行各业都急需从国外引进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外匯储备必须要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如果一个项目的投资回收期太长,那么是很难在眾多嗷嗷待哺的项目中脱颖而出获得批准的。 “我明白。大哥,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把所有的材料都准备扎实了,把每一笔帐都算清楚了。到时候肯定还要再麻烦你。” “你们深圳特区是国家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林知谦说,“你们的这个项目如果能够成功,那对我们整个家电行业来说,都有著非凡的示范意义。” “不过,周译,”林知谦看著他,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担忧,“说实话,你想一步到位,就引进人家德国的全套核心技术,我觉得难度还是太大了。” “一来,得看人家德国人到底愿不愿意卖给你;二来,咱们国內的政策审批也確实存在风险。你有没有考虑过,先退一步?还是,先从最稳妥的冰箱的代工做起,慢慢地积累技术和经验?” “我考虑过。”周译的回答很坚定,“但是,大哥,我们不能永远都停留在代工的这个层面。我们必须要有属於我们自己的技术,有属於我们自己的產品。否则,我们就永远都要被人『卡脖子』。” 林知谦看著妹夫眼中那毫不动摇的光芒,也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我理解你的想法。你先把材料都准备起来吧。我这边也帮你看看相关的政策上,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空间。” “好。谢谢大哥。” 另一边,林知微和陈书艺正坐在院子里,一边喝著花茶,一边看著不远处那几个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 “唉,”林知微嘆了口气,“上个月,我跟周译就商量著,想请大傢伙儿都过来热闹热闹,给我们这新家暖暖房。” “哪知道,大伯他又去外地考察了。我听大伯母说,现在要想约到大伯的时间,那都得提前一个月预约才行。” 陈书艺也跟著,无奈地摇了摇头:“可不是嘛。爸他现在是越来越忙了。深圳那边不是刚提出来一个口號,叫什么『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爸又是主管建设的。” “我听说深圳那边,现在正在建一个据说是咱们国內第一高楼的建筑?” “嗯,深圳国贸大厦。”林知微说,“去年就已经动工了。现在还在建设中呢。” “对了,”陈书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去年,就托我打听的那件事,现在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我打听到轻工业部那边,以前有一个內部的刊物,叫《服装与文化》,因为经营不善,已经停刊大半年了。” 林知微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嫂子,你的意思是……” “你想办一本自己的时尚杂誌,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刊號』的问题。”陈书艺分析道。 “如果想要从零开始,创建一个全新的刊號,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想著,不如採取合作的模式。你可以跟他们那边去谈谈合作改版,把这本已经停刊的旧刊物,重新改版成一本全新的、面向全国大眾的时尚生活杂誌。” “这確实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了!”林知微激动地说道。 “这样,既可以获得合法的出版权。而且,还能直接掛靠在轻工业部的下面,以后也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你要是觉得这个路子可行,没意见的话,”陈书艺说道,“那我就先帮你盯著这件事。找个合適的机会,我先去跟他们那边探探口风。” “好!” 陈书艺看著她,好奇地问道:“知微,我一直想问你。你想办杂誌,主要是想著能更好地宣传你们自己的品牌吗?” 林知微摇了摇头,说道:“不完全是。” “嫂子,以现在咱们国家发展的这个速度,过不了几年,就一定会有国外的那些成熟的时尚杂誌进入中国。” “就算是以合作出版的形式,到时候话语权,到底能不能掌握在咱们中方自己的手里,还真不好说呢。” “什么话语权?”陈书艺有些不解。 “关於『美』的话语权。”林知微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嫂子,审美虽然是主观的。但我不想,有一天,咱们中国的姑娘们,打开杂誌,看到的全都是符合西方审美的那种细长的丹凤眼,高高的颧骨,然后被告知这才是『高级』的,才是『洋气』的美。而我们自己那些圆润的、温婉的、传统的东方美,反倒成了『土』的代名词。” “未来,咱们跟他们的很多竞爭,可能就不再是单纯的硬实力上的竞爭了,而会是一些文化层面上的竞爭。” “咱们国家有这么悠久的歷史,有这么多璀璨的民族文化,我们就是缺一个能向世界,也向我们自己展示这些美的平台。” 林知微说:“无论是办杂誌,还是做品牌,我都是希望在將来,咱们中国人,能有足够的底气,有更强大的文化自信。” “不再去盲目地迷信那些所谓的『高级审美』,也不再觉得不符合他们审美的,就是『土』。所以,我现在就想著,能不能先占领一块儿属於咱们自己的舆论阵地。” 陈书艺有些没想到,自己这个妹妹,竟然已经想得这么远,这么深了。 林知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 她知道,自己將来要面对的,不止是这些。 用不了几年,国外那些財大气粗的奢侈品品牌,都会纷纷涌入中国。到时候,那些时尚大刊的封面,几乎都会被那几个顶级的大牌给垄断著。 但是现在,不是还早吗? 既然她有这个难得的机会,又有这些得天独厚的资源。她觉得自己应该,也必须去做些什么。 第230章 跟德国公司谈判(上) 周译提前动身去了香港。 因为他们与德国企业关於引进冰箱生產线的关键谈判,就定在了这座充满了机遇与活力的东方之珠。 这次谈判对周译来说至关重要,林知谦在周译出发前,还专门又找他聊了几句,叮嘱他一定要有耐心。 德国人做生意,向来以严谨和谨慎著称,千万不要指望一次就能谈成。 跟周译一起同去的,还有悠悠。 悠悠从伦敦政经毕业回国后,就凭著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专业能力,进入了北京市第一律师事务所,那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国营律所。 她在研究生阶段主攻的就是欧洲法,目前在所里主要负责的也是涉外的经济合同和贸易谈判。 这次,能有机会参与到如此重要的国际谈判中来,还是她自己在得知消息后,积极主动地爭取来的。 当然,这次谈判的团队里,还有香港闻家最顶尖的律师团队和一位专业的德语翻译。闻家在香港商界纵横多年,这次也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律师团队来协助周译。 对悠悠来说,这既是一次极其难得的学习机会,也是一次对她专业能力的严峻考验和歷练。 周译抵达香港后,並没有来得及去领略这座城市的繁华,他甚至连去维多利亚港看一眼夜景的时间都没有。 飞机在启德机场落地后,他在酒店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当晚就立刻和悠悠,以及闻家的律师团队碰了头。 他们围坐在会议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研究著德方提前提供的初步合作方案,一直討论到了深夜。 第二天一早,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正式的谈判之中。 这场谈判,確实正如林知谦事前所预料的那样,进展就並不顺利。 德方企业派出的代表,是他们的技术总监汉斯和首席法律顾问彼得。 汉斯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典型的德国工程师,戴著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逻辑严密,很有条理。而彼得,则是一个更加精明和谨慎的法律专家。 在位於中环的一栋摩天大楼的会议室里,汉斯开门见山,直接对周译说道: “周先生,我们仔细评估过贵方工厂的资料。你们在小家电的生產方面,做得確实不错,质量管理体系也很规范。但是,冰箱是完全不同的產品,它的技术难度要比电风扇高得多。” 周译的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他示意身边的助手,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方案,分发给了德方的代表。 他开口说道:“汉斯先生,我们非常理解冰箱生產的复杂 。所以,我们的想法是,全套引进引进一整条完整的生產线,包括所有的设备、相关的生產技术、以及全面的技术人员培训。我们愿意为此投资建设全新的厂房,並招聘和培训足够多的、高水平的技术工人。” 听完周译的这番话,汉斯和彼得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是法律顾问彼得开了口。他的英语带著一股浓重的德国口音,显得有些生硬:“周先生,我理解你的想法,你的诚意我们也充分地感受到了。” “但是,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你的这个提议涉及到我们公司的核心技术,我们的董事会不太可能会同意进行全套的技术转让。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考虑,更涉及到技术保密和未来的市场竞爭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悠悠坐在周译的旁边,正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谈判的要点。她的心里也暗暗地为周译捏了一把汗。 周译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著平静:“那么,贵方的意思是?” “我们的想法是,”彼得说著,一边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我们可以向贵方出售我们先进的箱体发泡技术,这项技术,我们可以包括设备和相应的技术培训。” “但是,关於冰箱最核心的压缩机,以及整个製冷系统的相关技术,很抱歉,我们无法出售。当然,作为替代方案,我们可以向你们长期、稳定地出售我们的压缩机成品。你们可以用我们生產的压缩机,来组装你们自己的冰箱 。” 周译听完,心里猛地一沉。只买箱体发泡技术,那跟他们最初的设想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这样的话,最关键的製冷技术,还是死死地掌握在德国人的手里。他们將永远都只能停留在“组装”这个最低端的环节,而永远都做不了真正的技术创新和品牌升级。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周译知道,眼前的这场谈判,其意义早已不仅仅是德国一家公司和中国一家工厂之间的商业博弈了。它更像是,整个时代、整个国际產业格局的一个微小缩影。 发达国家有技术、有品牌、有市场,他们愿意把低端的、劳动密集型的环节外包给发展中国家,但核心技术是绝对不会轻易转让的。而中国企业想要突破这个封锁,想要从產业链的底端向上游爬升,何其艰难。 周译用沉稳而真诚的语气说:“我完全理解並尊重贵公司的顾虑。作为一家拥有一百多年歷史、以技术立身的企业,保护核心技术是理所当然的。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单纯的买家,来索取你们最宝贵的財富。” “我是想邀请贵公司与我们一起,成为第一批真正打开中国家电市场的开拓者。我们討论的,不应该是一次性的设备买卖,而是一个长达十年、甚至几十年的长期战略合作。” “冰箱是一个精密的系统。您愿意出售的箱体发泡技术非常先进,对此,我们很感激。” “但是,如果它的核心——压缩机,以及整个製冷系统,我们无法掌握或需要从其他渠道拼凑,那么整条生產线的效率和最终產品的质量都將是巨大的灾难。” “这就像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汽车外壳,却要自己去攒一个不匹配的发动机,这辆车是跑不远的。最终,这不仅会砸掉我们工厂的招牌,更有损贵公司技术的声誉。” 汉斯和彼得在默默交流著。 周译继续说,“如果採用部分引进的模式,我们將面临持续的供应链难题、技术壁垒和高昂的后期维护成本。这將导致我们的生產成本居高不下,產品价格缺乏竞爭力。” “面对一个对价格极其敏感的、刚刚起步的中国市场,我们的產品將毫无优势,最终的结局就是被市场淘汰。这对於想通过我们进入中国市场的贵公司来说,同样是失败的。” 就在这时,法律顾问彼得拋出了一个更加尖锐,也更加核心的问题。 他说:“周先生,据我所知,目前的中国还没有一部关於专利和智慧財產权保护的相关法律。这也是我们只愿意出售部分技术的最主要的原因。” “我们担心,一旦把包括『核心压缩机技术』在內的全套技术,都转让了过来,很快就会被仿製,导致我们最核心的技术,彻底泄露 。” 彼得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我们知道,现在你们国家的法律体系尚不健全。也请周先生能够理解我们作为技术持有方的这种不安。” “所以,我想请问,周先生,您將如何来向我们保证,我们的智慧財產权,在中国能够不受侵害?” 第231章 跟德国公司谈判(中) 针对彼得提出的这个担心——中国法律体系不完整,担心技术一旦转让给中国企业,智慧財產权得不到保护的问题,闻家的律师团队早有准备。 这个问题在会议室里被提出来的时候,彼得的语气虽然客气,但態度很坚决。 他说:“周先生,请您理解,我们不是不信任您个人,而是从最严谨的法律角度来说,我们必须为公司的长远利益负责。” “如果將来双方出现任何商业纠纷,我们很难通过有效的法律途径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这,是我们董事会最大的顾虑。”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闻家的首席律师是一位姓陈的先生。他年约五十多岁,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在香港的法律界声望很高,说话的语气温和但却很有分量。 “彼得先生,您提出的担忧,我们完全可以理解,这也確实是所有跨国技术转让谈判中最核心的问题之一。” 陈先生微微一笑,他从面前那厚厚的文件夹里,从容不迫地抽出了几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不过,我们已经为此专门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法律架构。我相信这套架构,可以彻底地消除您的这些顾虑。” 他將文件轻轻地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首先,这份即將签订的技术转让合同,並不是在贵公司与周先生在深圳的工厂之间直接签订的。” “您看,”陈先生指著文件上的条款,清晰地解释道,“我们已经在香港,註册了一家全新的合资公司,註册资本为一千万港幣。这家全新的香港公司,將作为此次技术引进的合法主体,来与贵公司签订正式的技术转让合同。” “彼得先生,汉斯先生,”陈先生看著两位神情专注的德国人,继续说道。 “香港的法律体系,对於你们来说,应该並不陌生。它沿用的是英国的普通法系,这套体系是完全透明、可预测且值得信赖的。香港的法院系统独立运作,相关的商业判例法也十分清晰,执行效率很高。” “我们认为,这个设计从根本上就解决了贵方对於在中国大陆可能会『无法可依』的恐惧。” 汉斯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边眼镜,仔仔细细地看著合同上的相关条款,脸上的神色开始有些鬆动了。 “而且,”陈律师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们在合同中,也明確地约定了贵公司所转让的所有技术,只能在中国大陆境內指定的工厂进行使用,绝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进行转让。” “这样也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贵公司在其他国际市场上的利益。同时,我们会在合同中设置极其严格的保密条款和违约责任。一旦发现有任何技术泄露的情况发生,违约方將承担高达数百万美元的惩罚性的赔偿。” 在悠悠的建议下,这份合同中还特別加入了一条在当时看来,极具前瞻性的条款: 合同中明確规定,任何由本合同所引发的爭议,均不提交任何一国的法院进行诉讼,而是,必须提交至国际商会(icc)仲裁院或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院,进行最终的仲裁。 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认真做著笔记的悠悠,也在此时適时地开口,进行了补充。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发言。她的声音虽然还略微带了些许的紧张,但表述却异常地清晰。 她在学校里曾经研究过大量的国际商事仲裁案例,这正是她的专长所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彼得先生,国际仲裁的好处在於它是完全中立的、专业的,而且它的最终裁决在全球范围內都具有强制性的法律效力。这比在任何一个单一国家的法院进行诉讼,都要更公平,也更高效。” 彼得显然对这个建议很感兴趣。他讚许地点了点头:“这確实是一个很好的建议。国际仲裁我们公司也曾经用过,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爭议解决机制。” 为了给德方吃下最后的定心丸,周译在陈律师的示意下开口了。 他通过香港闻家早就安排好,由滙丰银行为此次技术引进项目开具一份不可撤销的备用信用证,金额覆盖全部技术转让费用。 周译诚恳地看著汉斯和彼得,说道:“除了以上这些合同上的法律保障,我们还有世界顶级银行的信用,来为您的权益背书。” “万一,我是说万一,在合作中出现了任何问题,您也无需去走那些复杂的法律程序,可以直接凭藉这份不可撤销的备用信用证,向滙丰银行进行兑付,以確保您公司的资金安全。滙丰银行的信誉,我想,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 这確实是一记重拳。彼得和汉斯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脸上那紧绷的充满了戒备的神情,明显地消退了不少。 “周先生,你们確实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彼得说道,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认真,“我必须承认,你们设计的这个法律架构非常的专业,基本上已经解决了我们的主要顾虑。”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一些。陈律师又趁热打铁,详细地解释了合同中关於技术保密、竞业限制、以及分阶段付款等条款的具体设计。每一条都考虑得极其周密。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技术总监汉斯,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突然问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 “周先生,我还有一个疑问。即使所有的法律问题都解决了,但我想知道,你们对於未来中国市场的预估,会不会过於乐观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看过一些相关的资料。目前中国的人均gdp还很低,大部分家庭的收入水平根本就买不起冰箱。而且,据我所知,你们的电力供应也並不稳定,很多地方都还经常停电。” “在这种情况下,冰箱的市场需求,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大吗?”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专业,也非常实际。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周译。 第232章 跟德国公司谈判(下) 周译早就料到,他们会问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繁华的充满了无限活力的香港街景。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汉斯和彼得,语气坚定地说道: “汉斯先生,您问的这个问题很好,也很关键。是的,中国现在还很穷。但关键,不在於现在,而在於未来。” 他走回座位,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光芒。 “中国,有十亿人口。这是一个正在从贫困中快速走出来的庞大的国家。您可能不知道,就在最近这几年,中国城市居民的收入增长速度已经达到了每年百分之十几,甚至更高。” “现在,电视机和电风扇已经开始大规模地进入中国的城市家庭了。这一点在五年前,谁又能想得到呢?而下一个,所有家庭都渴望拥有的『大件』,毫无疑问,就是冰箱。” “这不仅仅是一个城市、一个省的市场,而是未来数亿个家庭的刚性需求。这是一个比整个欧洲加起来,还要庞大的史无前例的潜在市场。” 汉斯显然被这个宏大的数字给震住了。他皱著眉头,似乎在心里快速地计算著什么。 周译又继续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样一个巨大的市场,绝不是靠从德国进口几台冰箱就能满足的。高昂的关税、漫长的运输周期,会让你们的產品在中国市场失去所有的价格优势。唯一能真正占领这个市场的方式,就是本地化生產。” 彼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显然明白周译所说的道理。 周译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始拋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所以,我想跟两位谈谈具体的合作模式。我们有两个方案,供贵公司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们可以一次性地向贵公司支付一笔高昂的技术转让费。具体的金额,我们可以再谈。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笔费用足以为你们带来丰厚的利润。” “同时,我们未来卖出的每一台冰箱,都可以再向贵公司支付一定比例的专利使用费。” “这意味著,你们不仅能立刻获得一笔巨额的现金,改善公司的现金流。还能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持续地近乎零成本地分享中国市场增长的红利。我们卖得越多,你们赚得越多。这是一个长期的稳定的收入来源。” 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方案,或者我们可以成立一家全新的合资公司。贵公司以生產线和全套技术作为无形资產入股,我们则以资金、厂房,以及最重要的市场渠道入股。” “我们將共同拥有这个全新的品牌,共同管理这家公司,共同分享这个史无前例的市场所带来的所有利润。这样你们就不仅仅是技术的提供者,更是这个庞大市场的共同所有者。” 周译的这两个方案,都极具诱惑力。 一个是稳妥的现金加提成模式,一个是深度绑定的股权合作模式。他说完后,就静静地看著汉斯和彼得,等待著他们的反应。 汉斯和彼得低声地用德语商量了一小会儿。 大约五分钟后,汉斯抬起头,表情认真地说道: “周先生,您的两个方案,都非常有吸引力。我必须承认,您对市场的分析,也很有说服力。目前,我们更倾向於您提出的第一种方案——也就是技术转让,加专利使用费的模式。” “这种方式对我们公司来说风险更小,也更容易向董事会解释。但是,这么重大的决定,我们需要跟总部进行確认,徵得董事会的最终同意。” 彼得也点头补充道:“是的,我们需要把今天我们討论的所有细节,包括您提出的法律架构、付款方式、技术范围等等,都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发回总部。这可能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 周译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这种大型的商业谈判不可能一蹴而就。 周译又说道:“我们是带著最大的诚意,首先找到了贵公司。因为,我们相信德国的技术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但是,坦白说,渴望进入中国市场的,绝不止贵公司一家。” “日本的同行们,也对我们的市场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这个市场的窗口期,不会永远都敞开著。我们希望能与最有远见的伙伴合作,最先抓住这个机会。” 汉斯点了点头,站起身,主动伸出了手:“周先生,今天的会谈非常有成效。您的诚意和准备都让我们印象深刻。” 周译也站了起来:“谢谢汉斯先生,彼得先生。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方式。” 第一天的谈判,就到这里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香港的夜幕开始降临,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万家灯火开始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周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后背的衬衫都已经湿透了。 悠悠走到他身边,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周总,我觉得今天谈得很不错!他们明显是动心了!” 闻家的陈律师也微笑著说道:“是的。德国人虽然谨慎,但他们也很务实。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一定会认真考虑的。接下来就看他们总部的態度了。” 第233章 母亲的日记本(上) 这一阶段的谈判结束后,周译提著行李箱从酒店出来,香港这会儿的天气还是有些闷热。 他脱下西装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刚走到酒店门口,就看到闻律的车已经稳稳地停在那里了。 闻律看到他出来,立刻从驾驶座上走过来,很自然地就接过了他手中的行李箱:“这几天辛苦了。” “还好,”周译笑著说,“有陈律师他们的专业团队在,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车子很快驶离了高楼林立的中环,穿过繁华喧闹的街道,向著山势蜿蜒的半山方向驶去。 闻律一边熟练地开著车,一边说道:“爸爸前两天就吩咐家里的佣人把您的房间都给收拾出来了,他可是一直都盼著您能早点过去呢。” “外叔公有心了,倒是让他老人家费心了。”周译看著窗外越来越安静的街道, “他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闻律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宽慰,“这段时间正忙著老先生周年祭的事情。您也知道,这人一旦有事情忙著,那精神头儿反而就好起来了。” “这两天,我看他气色比前阵子还要强多了。每天都要亲自过问祭礼的各种细节,生怕有哪个地方安排得不妥当。” “快到了。”闻律说著,车子拐进了一条更加幽静的绿树成荫的私人道路。 闻家的宅子,就位於半山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 这是一栋占地极广、中西合璧的大宅院。高高的围墙外面,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 车子到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敞开著,周译透过车窗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闻善棠拄著拐杖站在门廊下,身边还站著几个佣人。 周译心里一惊,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外叔公,您怎么站在这里等我?我是晚辈,哪能劳您出来迎接……”他快步走前扶住老人的胳膊。 闻善棠拍了拍周译的手,笑著说:“孩子,这怎么也算是你第一次回这边的家,来吧,我带你转转。” 老人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很有力量。他挽著周译的手臂,慢慢往宅子里走。 闻律在后面提著行李箱跟上去,吩咐管家把行李先送到楼上去。 这座宅子很大,前院后院加起来,占地怕是得有好几亩。 前院,是典型的西式花园,有修剪得如同几何图形般的灌木,还有一个雅致的喷水池。 而后院,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中式布局,有假山、亭台,一看就是当年花了大心思精心设计过的。 闻善棠领著周译,一边走,一边说:“这座宅子,是你姥爷当年亲手督建的。你姥爷那会儿,刚从北平过来,带著一大家子人,还有不少跟著他一起南下的老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有些当年跟著你姥爷一起过来的老人,还有他们的后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了些风声,知道你来了香港,都想过来见见你。我都帮你给推掉了。” “等你母亲到了香港,到时候,都听你母亲的意思,她说了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人说著,声音又低了几分,带著几分无奈: “唉,当年你姥爷也是迫不得已才离开北平的,家大业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些人到了这边,还是不务正业,不走正道。你姥爷当年没少为这些事头疼。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这么多年对我们闻家也还算是讲义气。” 老人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著那些早已泛黄的往事。他的语气里有怀念,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周译却是听得异常认真。 走到后院的时候,闻善棠停下脚步,他指著二楼的一排窗户,说道:“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在二楼东边的那间,採光好,也安静。我这腿脚不太好,就不陪你上去了。老秦,你陪周译上去看看。”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身形清瘦的男人从旁边无声地走了过来。 闻善棠介绍道:“这是老秦,你叫他秦叔就好。你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儘管吩咐他,他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秦叔好。”周译点头致意。 秦叔微微地欠了欠身,声音沉稳地说道:“您跟我来吧。您的房间就在二楼,在大小姐——也就是您母亲,当年住的房间的隔壁。房间都已经给您收拾好了。” 周译跟著秦叔上了楼。二楼的走廊铺著厚厚的暗红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掛著几幅名家的字画,装裱得古朴而又典雅。 秦叔推开一扇房门:“这就是您的房间了。” 周译走进去,发现里面的布置很雅致,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对了,”秦叔又补充道,“您要是想看书的话,您房间的对面就是书房。那个书房,也是大小姐最常用的,里面有不少她收藏的书。您隨时都可以过去看。” “我知道了,谢谢秦叔。” 晚饭后,周译回到二楼的房间。 他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舒適的家居服。 他这几天一直都忙著谈判的事情,精神高度紧张。 现在,谈判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整个人反而觉得有些空虚。他想找本书看看,放鬆一下也好。 他轻轻地推开了对面那扇书房的门。 书房,比他的臥室要稍小一些,但布置得很精致。 两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柜。书柜里的书一排排地整齐地立著,有不少是关於艺术鑑赏、古董收藏、书画之类的画册,还有一些中英文的文学名著。 他猜这些应该都是母亲喜欢看的,那些书的封面有些已经有些陈旧了,但却保存得很好。 周译隨意地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关於艺术鑑赏的书,翻了几页。他看到母亲在某些段落的旁边做了详细的批註。字跡娟秀而又充满了风骨,一如她的为人。 他將书轻轻地放回了书架,转头看向了房间中央的那张书桌,檯面上有一盏造型典雅的黄铜材质的老式檯灯。 檯灯的旁边,还立著一个相框。 周译走过去,当他看清相框里的照片时,心里一暖。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但上面的人物却清晰可辨。 照片里,是年轻时候的父亲和母亲。两个人正站在一个充满了阳光的院门前。 他们的背后是典型的北京四合院建筑,父亲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意气风发,笑容爽朗,母亲则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身材修长,笑容温婉。 两个人站得很近,父亲的手搭在母亲的肩上,母亲则微微侧身靠著父亲,姿態亲密自然。 照片里的背景,好像就是他跟知微现在住的那个四合院——他认出了院门前那棵老槐树。 周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这应该是父母结婚不久时候拍的,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可是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呢? 他轻轻把照片放回原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笔记本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有些捲曲,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笔记本上没有任何標题,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书桌的角落里,上面还压著一支金色的钢笔。 周译犹豫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还是鬼使神差地伸了过去,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第234章 母亲的日记本(下) 1966.4.16 天气晴 今天午后,善棠叔从门外领进来一个小女孩儿。 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头髮有些枯黄。 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我,很是怜人。 善棠叔说这孩子身世可怜,父母都没了,亲戚也不愿意养,但这孩子特別懂事,从不哭闹。 他问我,要不要把她留在身边。 我看著那小姑娘,她也正睁著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我,怯怯的,又带著几分期待。 我跟善棠叔说,给她找户好人家收养吧,或者送去福利院,那里能照顾好她。 善棠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我知道善棠叔是一片好心,父亲走后,他大概是心疼我太孤独了。 可是他不明白,那个小姑娘再聪明,再懂事,她终究不是我的孩子。 她不是我的孩子。 送走他们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著窗外的阳光一寸寸移动。 我忽然想,如果我真的收养了那个孩子,每天给她梳头,教她认字,陪她在院子里玩耍,看著她一天天长大……那他会怎么想? 我的孩子,我都没有机会这样陪他。 现在如果我把这些本该给他的疼爱,都给了別人的孩子,他会不会怪我? 我不能让他这样想。 …… 1972.2.15 天气晴 今天是大年初一,门口还掛著红灯笼,一股过年的气氛。 午后天气难得的好,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 善棠叔提著一篮橘子来找我,说难得天气这么好,不如出去走走,去黄大仙祠上上香,求个签。 我本来是不想去的,但看他那副热心肠的样子,想想也就答应了。反正在家里坐著也是坐著,出去走走也好。 黄大仙祠里人很多,都是来祈福的。 有年轻夫妇抱著孩子求平安的,有老人家求健康的,还有学生模样的在求学业。 香火很旺,烟雾繚绕的,到处都是虔诚的面孔。 我站在大殿外面,看著那些人一个个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眼里都有光,都有盼头,都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只有我,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善棠叔递给我三支香,催我也去拜拜。我接过香,学著別人的样子点燃,插进香炉。 善棠叔大概看出我心不在焉,又把我拉到求籤的地方。 他说,既然来都来了,不如摇个签,討个彩头。 其实我並没有什么所求了。 这些年来,该吃的药吃了,该看的医生看了,该熬的日子也都熬过来了。活著,不过是因为还没有死的理由。 我跪在签筒前,机械地摇晃著。竹籤在筒里哗啦哗啦地响,周围的人都在虔诚地祈祷,只有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摇著摇著,一支签掉了出来。 善棠叔赶紧捡起来,拿去给解签的师傅看。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留著山羊鬍,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接过签,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好签,上籤!” “沧海遗珠未沉沦,春风终渡玉门津。” 他放下籤文,看著我说: “这个签啊,主骨肉离合之相。施主,你所寻觅的,正在人间某处。需耐心守候,待机缘一到,自有『春风渡关』之日。失散的终將重聚,缘分未尽。” 我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傅,”我的声音有些乾涩,“我没有骨肉。” 师傅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签,肯定地说:“不会啊,卦象显示,你命中並非无子……” “我曾经有过,但他已经不在了。” 解签师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把签文递还给我。 什么春风渡关,什么重逢之日,都不过是虚妄的幻想罢了。 从祠里出来,阳光依旧很好,刺得我眼睛发疼。 街上到处都是过年的欢声笑语,我走在人群里,手里攥著那张签文,却没有因为抽到一个所谓的“上籤”而感到半点开心。 …… 1975.8.27 小雨 今天下午又去见了我的心理医生dr.王。 雨下得淅淅沥沥的,我撑著伞走过那条熟悉的路。 王医生戴著眼镜坐在桌后,见我进来,脸上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他照例问我这段时间的情况。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昨晚,我好像又听到他哭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王医生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我,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担忧。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病历本上写著什么。 然后他说,可能要给我重新调整一下药物。 他说得很委婉,说是“调整”,但我听得出来,他的意思是要加重药量了。 我点了点头,说好。 我心里清楚,是我的病情又加重了。 从那年以后,我就一直在吃药。 最开始只是晚上睡不著,后来开始做梦,梦到他的哭声。 再后来,就算白天我也会恍惚,有时候在院子里,突然觉得刚出生的他在哭。 转过头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王医生说这叫“幻听”,是哀伤过度导致的。 他说得很专业,还给我解释了一堆医学名词。但我知道,说白了就是我疯了,或者快疯了。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些。我走得很慢,一个人走在灰濛濛的雨里。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听到有个母亲在训斥孩子,孩子哇哇大哭。 我停下脚步,在雨里站了很久,看著那个母亲最后还是心软了,蹲下来给孩子擦眼泪。 我想,如果他还在,现在应该十几岁了吧。会不会也像那些半大小子一样,开始嫌弃我嘮叨,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 可是,我想像不出他长大的样子。 晚上我按医生说的吃了新开的药,药量比之前大了些。 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雨声,我想也许这样也好,药吃得重一点,就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可是我又捨不得。 哪怕那只是幻觉,可是除了这些,我还能用什么方式再“见”到他呢? 有时候我甚至怕,怕吃了药之后,连这些幻觉都没有了,那他就真的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再听到。 …… 第235章 跟母亲打电话 周译没有再翻下去。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轻轻颤抖著。那些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心上一样,清晰得令人心痛。 他合上那本日记,双手撑著桌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是那种窒息般的感觉还是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有些踉蹌地走到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他捧起水泼在脸上,一次,两次,三次。冰凉的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泪。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用力搓了搓脸,勉强止住了眼泪。 深呼吸,再深呼吸。慢慢地,那种失控的感觉才稍微退去了一些。 擦乾脸,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几分。他想,父母应该还没睡。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总是那么的漫长,其实周译也不知道自己该跟母亲说些什么。 但是,这一刻,他就是迫切的想要听到母亲的声音。 第四声响起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餵。”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周译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妈,是我。你们还没睡吧?” “没有呢,”母亲的声音里带著惯常的笑意,那种温暖的、轻快的语调,“知微刚带著孩子们离开。” “安安有一颗乳牙开始蛀牙了,还好知微眼尖,发现得及时。你说这孩子,平时看著乖乖的,吃起糖来就没个数。” “今天我们带她去看了医生,我还担心得不行,怕要拔牙,那多疼啊。还好医生说只是表层,还没到拔牙的地步,不然啊,我这心都要揪起来了。” “不过啊,”母亲继续说,“以后得严格控制她吃糖了,我跟知微说了,糖罐子要收起来,不能让她隨便拿。” 周译闭上眼睛,静静地听著。他能想像出母亲此刻的样子。 “还有南南,”母亲继续说著,语气里满是怜爱,“我想著既然去了,索性也给他检查一遍。医生说南南的牙齿倒是挺好的,我才算鬆了口气。” “虽说是乳牙,早晚要换的,但是要真是蛀牙严重了,疼起来遭罪的还是孩子们啊。以后要盯著他俩好好刷牙,养成习惯。” “哎哟,你是没看到安安那个小可怜样儿,”母亲笑了起来。 周译静静地听著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著孩子们的事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母亲的声音那么生动,那么温暖,每一个字都带著浓浓的爱意。她说话的语气,那种对孩子们无微不至的关心,那种恨不得替他们受苦的心情,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你那边怎么样?”母亲终於问到他,“事情还顺利吗?” 周译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挺顺利的,妈。后面就是等消息了。”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里透著欣慰,“你在那边啊,有什么事就找你外叔公,我跟知微下周过去。” “好,”周译清了清嗓子,“我在这边等著你们。” “你照顾好自己,香港冬天,白天还好一些,晚上还是有些湿冷的,你那边带的衣服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们给你带过去。” “你父亲在书房,”母亲问,“要不要我叫他来听电话?” “不用,”周译很快说,“我就是……”他顿了一下,“就是想听您说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母亲轻笑了一声:“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周译摇摇头,虽然母亲看不见,“就是忽然想您了。” “我也想你。”母亲的声音更温柔了。 周译听著,眼眶又开始发热。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此刻,听著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周译觉得,那些沉重的、悲伤的文字,正在一点点地远去。 ———— 叶攸寧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到了南南那熟悉的告状声从沙发那边传来。 “哥哥,你快来管管她,安安她又吃糖!”南南一边指著安安,一边气鼓鼓地跑向门口。 叶攸寧无奈地嘆了口气,他抬起头,果然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安安正鼓著腮帮子,像只偷吃坚果的小松鼠。 安安一看到哥哥回来,小眼珠子骨碌一转,飞快地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嘴巴。那副掩耳盗铃的模样,让叶攸寧既好气又好笑。 “安安。”叶攸寧將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慢慢走向沙发。 小姑娘听到哥哥的声音,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依然倔强地捂著嘴,瞪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 叶攸寧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小傢伙,伸出手掌:“吐出来。” “不要。”安安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含糊不清,但態度很坚决。 “周令仪。” 听到自己的全名,安安知道哥哥是真的生气了。 她缓缓张开小嘴,做出要吐糖的动作,可是小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委屈巴巴地说:“黏在牙上了,我吐不出来。” 叶攸寧看著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摇摇头,转身去厨房洗手,水声哗哗地响著。 洗完手回来,叶攸寧在安安旁边坐下。 “张嘴。” 安安乖乖地张开嘴,叶攸寧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伸进她的小嘴里,找到那颗粘在臼齿上的奶糖,他耐心地一点点把糖从牙齿上抠下来。 终於把糖完全取出来后,叶攸寧拿纸巾包好丟进垃圾桶,然后严肃地看著安安:“你想以后牙齿都变成黑色的吗?” 安安撇撇嘴,小声嘟囔:“就一颗牙。” “蛀牙是会传染的,你再继续吃糖,一颗牙变黑了,其他的牙也会变黑。到时候你一张嘴,就是一口黑漆漆的牙齿,像个小妖怪一样。” 安安听著,小脸越来越白,她想像著自己一口黑牙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叶攸寧停顿了一下,看著安安那惊恐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不过,倒是挺特別的。如果你喜欢当小妖怪的话,就继续吃糖吧。说不定还能把小朋友们都嚇跑呢。” “我不喜欢!”安安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我不要当小妖怪,我再也不吃糖了!” 叶攸寧看著妹妹认真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点点头:“好,那我们拉鉤,从今天开始,不能偷偷吃糖了。” “拉鉤!”安安伸出小拇指,和哥哥的手指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236章 马克西姆餐厅 林知微在北二环附近租了一个小院子,作为花间集的手工坊。 正房被改造成了宽敞的工作间,落地窗让阳光可以充分洒进来。靠墙摆放著几台崭新的缝纫机,都是关奶奶精心挑选的。 东厢房是材料室,各色绣线、面料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光是丝绸就有十几种不同的质地和顏色。 西厢房则是设计室,墙上贴满了设计草图和面料样本。 甄珠从伦敦传来了最新的消息。明年春季,伦敦將要举办官方的时装周活动,她已经代表fg品牌向组委会正式递交了参展申请。 “如果顺利的话,”甄珠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兴奋,“这將是咱们在国际时装周上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甄珠说,伦敦时装周虽然不如巴黎、米兰那么歷史悠久、声名显赫,但它对全世界的新兴设计师都非常友好,充满了包容性和实验性。 “我想让关奶奶的手工坊这边出两套压轴的重工款。”甄珠在电话里说道,“必须要有足够的震撼力,要让那些见惯了各种顶级大牌的眼光毒辣的时尚界人士眼前一亮。” 关奶奶想著要切合“花间集”这个品牌的名字,便决定用“花中之王”——牡丹,作为这次压轴作品的核心设计元素。 “知微,你看,我想在这件礼服的腰部,用苏绣中最精妙、也最耗费功夫的『打籽绣』针法。” “你看,就是这样用丝线绣出一个个像小米粒一样大小的紧密排列的小疙瘩。一粒一粒的绣出来,可以在腰部形成一条璀璨华丽的装饰带,既能强调腰线,又能巧妙地提升整体的视觉重心。” “裙摆处我想用『缠针绣』,来绣制大朵大朵的正在盛放的牡丹。针脚要绵密,要有立体感,要让那些花瓣看起来能隨著模特的走动轻轻地摇曳。” 林知微看著那张充满了巧思和匠心的草图,越看越觉得精妙。 “设计是有了,”关奶奶却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 “但关键是,我们要找到手艺真正精湛的顶级绣娘才行。这打籽绣,看似简单,其实最是考验一个绣娘的功夫。稍有差池,就会破坏整体的平整和美感。” 她们一连找了好几个在北京城里的绣娘,结果都不是很理想。 就在林知微一筹莫展的时候,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大学室友孙雯雯的外婆。 没想到,当林知微托孙雯雯去询问时,那位老人家竟然一下子就答应了。 她听说是要將这门古老的中国传统手工艺,带到国际的舞台上去,显得特別地兴奋。她说这是为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爭光。 她和关奶奶,这两位曾经分属於一南一北、两大不同流派的顶级裁缝,倒是一见如故。 两人一聊起旗袍就都有说不完的话。她们还兴致勃勃地比较起了上海和北京两地,京派旗袍和海派旗袍在剪裁和风格上的不同特点。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林知微的心中充满了感激。 为了表达感谢,林知微决定请孙雯雯吃顿饭。她顺便叫上了另外两个大学室友——吴雨桐和杜晓惠。四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敘敘旧。 林知微选择的地点,是今年才刚刚在北京开业的大名鼎鼎的马克西姆餐厅。 这家充满了传奇色彩的法式餐厅,就位於崇文门附近,据说是完全按照巴黎总店的风格一比一復刻过来的。 餐厅內部的装潢,极尽奢华与浪漫。 彩绘的玻璃天花板,繁复的壁画,巴洛克风格的曲线装饰,以及从巴黎空运过来的铜质雕塑,都让这家餐厅在八十年代的北京,显得像一个不真实的金碧辉煌的梦。 几个人点了这里最经典的罗西尼牛排、香煎鹅肝、奶油蘑菇汤,还有烤比目鱼、凯撒沙拉和一盘丰盛的奶酪拼盘。 “哎,”杜晓惠看著孙雯雯和吴雨桐,羡慕地说道,“我可真是太羡慕你们俩了。” “毕了业还能分到一个单位当同事。中午休息的时候,还能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我们俩,也很快就不是同事了。”吴雨桐笑著说道。 “啊?怎么了?” 她解释说,前几个月上面就发了文件。为了適应经济体制的改革,人行里原有的信贷和储蓄业务都將剥离出去,单独成立一个全新的“中国工商银行”。 而她,恰好就是负责这块工作的。所以过段时间,她就要去新成立的工商银行报到了。而孙雯雯则还是继续留在人行。 吴雨桐又说道:“其实,我工作之后才发现,所有的工作都一样。” “毕业的时候,我不是还心心念念地就想著能回广州工作吗?现在留在北京,你们知道我现在心里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什么呀?”林知微好奇地问。 “我想开一家鸡煲店。” 吴雨桐的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对广东人而言,在北京吃不到鸡煲,真是太难受了。 第237章 香港祭祖(上) 林知微刚在香港启德机场出口站定,就看见周译朝她走来,直接张开双臂就把她拥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结结实实的,带著久別重逢的力道,周译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动作里。 林知微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迅速地发烫。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正站在不远处,微笑著看著他们的婆婆闻舒窈。果然,她看到闻舒窈微微地扬起了眉,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知微的心里既窘迫又无奈。 虽说他有时候是挺放纵的,但那也大多都是闺房之乐,是两个人独处时的情趣。 在大部分情况下,尤其是在外面,在长辈们的面前,周译都还是比较內敛和克制的。 像今天这样如此毫无顾忌地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就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还真是少见。 然而,更让她意外的还在后头。 周译鬆开她之后,竟然转过身,走向了闻舒窈,然后,也同样地伸出了手臂给了自己的母亲一个同样结实的拥抱。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林知微清楚地看到闻舒窈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她的眼睛也睁大了些许,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是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会有这样“西式”的举动。 但紧接著,林知微就看到婆婆脸上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柔软了下来。 那种混杂著惊喜、欣慰与感动的神情,几乎是瞬间就在她的脸上缓缓地晕开。 闻舒窈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背,连眼角的细纹都因为那发自內心的笑容而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无比温暖的光彩。 林知微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对分离了半辈子才得以重逢的母子,心里也是涌起了一股暖意。 他们抵达香港半山的宅邸时,暮色正漫过维多利亚港。 闻舒窈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就看见闻善棠站在客厅,手中拿著一本泛黄的旧历书。 “舒窈,你来得正好。”他的指尖点在了日历上一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日期上,“你父亲的二十周年祭,我已经请了人算过,要按『做尾』的规矩来办了。” 见闻舒窈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解,他便温声地解释道:“在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里,二十周年是孝道圆满的一个重要节点。过了这场祭奠,你父亲的魂灵就算是正式地归入咱们闻氏的宗祠了。” “以后便可以和歷代的先祖们一同共享香火,往后咱们也就不必再单独地行忌日祭了,只在每年的清明、重阳进行合祭便是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场祭奠,在老派人嘴里,就称作『做尾』——它既是一段思念的终结,也是一份孝道的圆满。” 闻舒窈轻声地问道:“那,具体的仪式……” “就用『英雄拜』的规格来办。”闻善棠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单单是因为这是二十周年的大祭,这也是周译他认祖归宗之后,第一次回来给他姥爷祭拜。你父亲他若是在天有灵,看见自己失散多年的外孙终於能回来,给他老人家亲手上一炷香,定会老怀宽慰的。” “一切,就都依善棠叔的安排。”闻舒窈微微地頷首,“这些日子,也辛苦您里里外外地打点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闻善棠收起那本厚厚的历书,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你那两个哥哥,明天一早的航班就到。我已经安排好车去机场接他们了。”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陈律师推门而入。 他的手里提著一只黑色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公文包,看样子是有要事相商。 闻善棠转过身,朝著陈律师点了点头。然后对闻舒窈说道:“陈律师来了,你们先聊。这两天还有不少后续的事情要商量,咱们慢慢来,不急。” “闻女士,您要的文件,我都带过来了。”陈律师將公文包放在了茶几上,语气恭敬而又郑重。 “好,辛苦你了。”闻舒窈微微頷首,她转过头,看向一旁正恭敬地候著的管家,“秦叔,麻烦你上楼去,把周译和知微都喊下来。” 秦叔躬身应道:“是。”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整理出几份厚厚的文件。他抬起头,认真地看著闻舒窈,最后一次確认道:“闻女士,您是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职业律师特有的谨慎:“按照您目前所持有的股份比例,您一旦签署了这份文件……” “陈律师,”闻舒窈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无比平静的笑容,“我早就已经想好了。” “我现在的生活重心,已经完全在北京了。下一次再回香港,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呢。” “这次回来,就是要把所有该办的事情都一次性地办妥了。” 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周译和林知微並肩走了下来。两人的脸上都带著些许不明所以的疑惑。 “妈。” 闻舒窈拢了拢身上那条淡紫色的质地柔软的羊绒披肩。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温和:“你们俩,坐。” 周译和林知微对视了一眼,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陈律师翻开了最上面那份文件。他將文件递给了周译,一边递,一边用一种专业而又清晰的语气,说道:“周先生,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闻女士决定將她个人名下所持有的全部的闻氏集团股份,都转让给您。”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了文件的某个位置:“根据这份协议,您將获得闻氏集团百分之二十三点五的股份。您只需要在下方这个位置签上您的名字。然后,在这里按上手印,就可以了。” “妈,这……”周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接过了那份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惊,“这……这怎么可以?” 闻舒窈看著儿子那张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无措的脸,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几分轻鬆的打趣:“我都这把年纪了,难不成以后,还要我去操心吗?” 她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说实话,这些年,我也累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这些东西早晚也都是你的。无论如何,你都推不掉的。” 第238章 香港祭祖(中) 陈律师从文件夹中又抽出两份文件,依次递到周译面前。 他翻开第一份,用手指点著上面的地址:“这是两处不动產。一处是位於浅水湾的一处独立屋,还有一处是西九龙的一套公寓,都是闻女士名下的物业。” 他顿了顿,翻到需要签字的页面:“请您在这里和这里分別签字,每份文件需要签两处。” 周译深吸一口气,在两份文件上郑重地签下名字,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 签完字后,陈律师收回文件,却没有合上公文包。 他又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这次他转向了林知微:“林女士,这一份是给您的。” 林知微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闻舒窈,又看向周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陈律师將文件放在她面前,打开说道:“这是一处商铺,位於中环毕打街,是一楼沿街的黄金铺位。按照闻女士的意思,这处商铺將转让给您。” “妈,这……”林知微的声音都变了调,她急忙摆手,“这我不能要……” 那是香港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寸土寸金。一楼临街的铺位,光是租金收益每年就是天文数字,更不用说物业本身的价值了。 闻舒窈放下手中刚端起的茶杯,她看著林知微,语气平静:“知微,如果你的品牌要开在香港,或许用得到。” “还有一份。”闻舒窈微微抬手,示意陈律师继续。 陈律师又从公文包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这份文件的封面印著烫金的英文logo。 他將文件递给林知微,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林女士,这是闻女士持有的英国一家珠宝公司百分之二的股份,同样转让给您。” 听到这个名字,林知微浑身一震。 这个品牌她並不陌生。当初第一次见面,闻舒窈送给她的见面礼就是这个品牌的经典蝴蝶系列。 “当年我在伦敦的时候,偶然认识了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家族。那时候他们正在寻求亚洲市场的合作伙伴,我投资了一笔钱,换来了这些股份。” 她转回头,对林知微温柔一笑,“你以后可以近距离观察和学习一下欧洲奢侈品牌的运营模式。” “知微,我知道你的理想。”闻舒窈说,“你想做一个全球知名的品牌,想让世界看到中国的文化输出,想用时尚的语言讲述中国的故事。” “我也明白,你这个理想没有那么容易实现。这条路很长,也很难,需要资金,需要人脉,更需要坚持和运气。” 她站起身,走到林知微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曾经也是我的理想。” “不管是那处商铺,还是这个股份,我都是希望,自己能帮上你点什么。” 林知微站起身,紧紧抱住闻舒窈:“妈,我会努力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两辆黑色的轿车先后驶入闻家老宅的大门。 周译早已在廊下等候。他深吸一口气,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快步迎了上去。 “大舅,二舅。”周译站定,微微躬身,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不易察觉的紧张。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他的两位舅舅——闻仲愷和闻少渊。 闻仲愷是第一个走近的。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两鬢已经有些花白,身上穿著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夹克,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中学教师,而非在国际物理学界享有盛誉的教授。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仔细地、久久地打量著周译。 “好,挺好的。”半晌,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伸手拍了拍周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紧隨其后的是闻少渊,他比闻仲愷年轻几岁,穿著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朗声一笑,上前一把將周译拉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小子!”他端详著周译的脸,语气带著几分自豪的调侃,“都说外甥像舅,我看著,这眉眼有几分像我年轻时候。” 这时,闻仲愷的儿子闻清商从后面跟上,恰好听到这句,忍不住笑著拆台:“二叔,我看表弟可比您年轻时候帅多了。” “都进去吧,別在门口站著了。”闻善棠適时地从屋里走出来,笑呵呵地招呼著,转头对管家吩咐,“老秦,帮忙把行李拿进去。” 一行人穿过庭院,走进宽敞的客厅。闻舒窈已经站在沙发旁等著了,见到两位兄长,她快步上前,声音里仍难掩激动:“大哥,二哥,一路辛苦了。” 寒暄过后,眾人刚落座,闻仲愷目光便再次落在周译身上,关切地问道:“周译,听你妈说,你大学读的是自动化专业?” “是的,大舅。”周译端正了坐姿回答。 “自动化啊,这个专业不错。”闻仲愷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温和而认真。 “本质上,可以看作是应用物理的一个广阔分支,是將理论转化为实践的桥樑。” 他顿了顿,声音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为师者的循循善诱:“不过,本科教育更多是构建一个广阔的知识框架,打基础。真正要在某个领域深耕,做出一点独创性的东西,还是需要继续深造。” “你后面如果时间精力允许,可以找一个自己真正有兴趣的、更前沿的方向,再去读一个研究生。”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闻清商就夸张地一拍额头,对著周译叫苦不迭:“来了来了!我就知道!表弟,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 “我爸这个人吧,有个劝学的毛病,逢人就劝。你千万不要被他忽悠了,要不然等你读完了研究生,后面他又要劝你读博士了……” 他指著自己確实略显稀疏的头顶,“我现在mit的博士都快读禿了,每天在实验室里对著粒子探测器处理海量数据,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见不著。您可別再这么忽悠表弟了!” 一番话引得眾人都笑了起来,连一向严肃的闻仲愷嘴角也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轻鬆而融洽。 周译也笑了,心中那份初见的拘谨,在这带著烟火气的家常玩笑中,悄然消散了大半。 第239章 黄大仙祠 闻少渊对周译目前的项目尤为关心。 当周译提及正在与一家德国公司就引进冰箱生產线进行谈判时,闻少渊身体微微前倾,沉稳而认真地问:“谈得怎么样了?” “已经有了实质性进展,”周译回答,“技术转让的基本框架已经敲定,我们目前正在商討具体的细节和价格。” “很好。”闻少渊讚许地点头,脸上露出由衷的认可。 “你的思路是对的。做代工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製造业要往上走,必须掌握核心技术。” 他顿了顿,神情缓和下来:“不过,跟德国人打交道要小心。他们做事严谨,有原则,但出了名的固执。” “技术转让协议的条款要仔细推敲,特別是智慧財產权部分,千万不能留下后患。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几个熟悉欧洲商法的律师给你。” “谢谢二舅,”周译说,“我会注意的。” 闻少渊的目光隨后转向林知微,一丝怀旧的微笑浮现在他唇边。 “我跟你舅舅,”他说,“那真是像俗话说的,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他欣慰的目光在周译和林知微之间流转,“现在,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我真的很欣慰。就好像是我们这代人的情谊,在你们这代人身上得到了延续。”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其他家人说:“之前我跟许荆都商量好了,说是等我们老了就挑一个舒服的小镇,住一块儿一起养老。可谁知,我上回见到他,他跟我说,等退休了就回北京。” “二舅,您也可以回来。”周译温和地建议道。 闻少渊只是简单地回答:“你让我想想。” 长辈们聚在一起,话锋转向了第二天祭祖仪式的要事。他们认真地討论著要准备什么供品,仪式的流程如何安排,由谁来宣读祭文,以及场地如何布置。 闻清商见状,对这对年轻夫妇使了个眼色。 “走,我们年轻人出去玩会儿。” 他带走了周译和林知微。 “表弟,弟妹,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闻清商拉开车门,示意两人上车,脸上掛著神秘的笑容。 然而当车子在九龙黄大仙祠停下,闻清商指著前方那座飞檐翘角、金碧辉煌的建筑说“到了”的时候,周译和林知微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典型的中式庙宇,红墙黄瓦,门楼上方写著“黄大仙祠”四个大字。 庙门前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周译和林知微怎么也没想到,闻清商口中那个“好玩的地方”,居然是黄大仙祠。 周译看著闻清商,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个在读博士、研究前沿物理学的表哥,西方科学教育的受益者,竟然会带他们来庙里求籤?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表哥,你信这个?”林知微也忍不住问出声来,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惊讶。 “哎,你们这就不懂了。”闻清商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科学和信仰並不矛盾。量子力学告诉我们,观察会影响结果,世界充满不確定性。那么,谁又能说玄学就一定是迷信呢?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啊,你们不知道,叔公每年都往这里撒不少的钱。这地儿,对別人灵不灵我不知道,但对咱们闻家,那肯定灵!”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闻清商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自己的经歷。 “我申请大学的时候就来过一次。那时候我申请了好几所学校,心里没底,叔公就让我来这里求个签。你猜怎么著?” “签文说『青云直上九霄外,一举成名天下知』,结果我还真被我的梦校录取了! ” 他越说越起劲:“所以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著也得去求个签,好好问问我的姻缘。你看我都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 林知微忍不住笑了:“表哥,感情的事哪是能求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多条路多个机会嘛。”闻清商一边说一边往庙里走,“走走走,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祠內面积不小,正殿供奉著黄大仙的高大金身塑像,面容慈祥。 殿前的大鼎里插满了香,青烟裊裊升起。 周译站在院子里,看著眼前的景象,思绪却突然飘回了母亲的日记。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终於站在了母亲当年站过的同一片土地上,一种与过去深刻联结的感觉油然而生。 “表弟,发什么呆呢?” 闻清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走,咱们先去买香。 ” 庙里有专门卖香的地方。闻清商轻车熟路地走过去,买了三把香,分给周译和林知微。 “来来来,学我的动作,”他一边认真示范,一边指导道。 “先鞠躬,然后把香举过头顶,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最后再插到香炉里。记住,一定要虔诚,不能开玩笑。” 三人都学著他的样子,点燃了香,然后將香插进了巨大的香炉中。香火在风中轻轻摇曳,烟雾盘旋上升,仿佛真的能把人们的心愿带到天上去。 “走,去求籤!”闻清商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 求籤的地方在偏殿,那里摆著几个签筒。 闻清商拿起一个,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捧著签筒开始摇晃。 木製的籤条在里面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大约摇了一分钟,一支籤条从签筒里掉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他兴奋地捡起籤条,“第三十六签。 ” 林知微也好奇地学著闻清商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捧著签筒。 这是她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觉得既新奇又有些紧张。签筒在她手中轻轻摇晃,突然,一支籤条跳了出来,落在地上 。 “第二十八签。”林知微捡起籤条,看著上面的编號 。 “表弟,你也来一个啊。”闻清商招呼道 。 周译摇了摇头,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我就不用了。” 他看著身边的林知微,眼神温柔:“我感觉自己已经很圆满了。该有的都有了,该得到的也得到了。不需要再求什么了。” “行行行,你们秀恩爱归秀恩爱,別虐我这个单身狗。”闻清商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走走走,去解签。我倒要看看,我的姻缘到底在哪里。 ” 解签的地方在另一个小院子里。 解签师傅约莫六七十岁,戴著一副老式的眼镜,看上去很有学问。如果在別处见到,一定会以为他是某个研究古籍的老学究。 “师傅,麻烦您帮我解解签。”闻清商恭敬地把籤条递过去。 老先生接过籤条,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一眼编號,然后翻开那本厚重的书,找到对应的页码。 他轻声念出签文: “梧桐叶茂棲彩凤,静听天风引珮长。”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著闻清商,眼神里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智慧:“这位年轻人,你是求姻缘的吧?” “是的,师傅。”闻清商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老先生笑了:“良缘,不是你四处寻觅而来的,而是你自己修炼到一定境界后,自然吸引而来的。” “当你把自己变得足够优秀,足够强大,就像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自然会有凤凰主动飞来。”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年轻人,不要著急,等时机成熟了,你命定的那个人,自然会出现在你生命中。” 老先生又看向林知微:“姑娘,你也求了签?拿来我看看。” 林知微把籤条递过去。他看著签文,沉默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师傅?”林知微有些紧张,“是不是不太好?” “不不不。”老先生摆摆手,眼神变得深邃,“恰恰相反,这是一支难得的好签。只是……这签文的含义比较特殊。” “天风吹散三生雾,明月同舟照归津。” 念完之后,他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看著林知微,眼神里带著一种玄妙的意味: “姑娘,你信前世今生吗?” 林知微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支签……”老先生的手指在签文上轻轻滑过,“此签主夙缘未了,今生再会。” “卦象显示,你前世灵性深种,曾有一段刻骨之缘。然而天时不佑,时运不济,你们中途星散,阴差阳错地分开了,致使有心结未开,有遗憾未了。” 听到这里,林知微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周译,发现周译也正在看著她,眼神里带著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然昔日別离,非为罚过,实为成全更深之圆满。今前尘雾散,你所寻觅之人,並非新人,乃是故人踏月而来。此后当如明月同舟,共渡人生之河,前路皆被照亮,再无迷途。” 他放下籤文,看著林知微,郑重地说:“姑娘,这是一支难得的好签。它告诉你,你的缘分已经到了,而且是一份经过考验、註定圆满的缘分。好好珍惜吧。” 林知微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周译。周译也正在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红。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无需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什么前世今生的,我怎么听不懂呢。”闻清商在一旁挠著头,一脸困惑,“师傅,就是说我表弟跟弟妹的姻缘很好,对吗?” “不光是好,”老先生笑著说,“是註定,是圆满,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完美。” 林知微转向老先生,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师傅。” 然后她又看向闻清商, 眼中带著真挚的感激:“也谢谢表哥。谢谢你带我们来这里。” 第240章 香港祭祖(下) 闻老先生的二十周年祭,设在灵灰阁。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闻家的人就已经到了。 闻善棠带著几个帮手,提前两小时抵达,开始布置祭坛。 他们在闻老先生的灵位前摆上了长桌,铺上了雪白的桌布,然后小心翼翼地將祭品一一陈列。 八点整,宾客陆续到达。 参加祭礼的除了闻家的直系亲属,还有当年跟隨闻老先生一起从內地来到香港打拼的故旧,以及他们的后人。 这些老人大多已经年过七旬,甚至八十有余。他们满头银髮,步履蹣跚,但每一张刻满岁月痕跡的脸上都写著执著与庄重。 他们穿著深色中山装或西装,胸前別著白花。有几位老人甚至是坐著轮椅来的,由儿孙搀扶著,一路顛簸却也坚持要来。 一位姓黄的老太太,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她手中紧握的白菊花却被她仔细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孙女在旁边低声劝道:“奶奶,您要不先去旁边坐会儿?仪式还没开始。” “不用。”老太太摆摆手,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当年要不是闻老板借钱给你爷爷开店,咱们家哪有今天?这份恩情,我得亲自来谢。” 这些故旧与后辈,大约有三四十人。他们安静地站在灵堂外,或轻声敘旧,或默默佇立,脸上都带著对闻老先生的敬重和深切的怀念。 灵堂內,祭品已经准备妥当。 按照最隆重的规矩,祭品准备得格外丰盛。 正中央摆放著三牲——金黄油亮的烤全猪、形態完整的全鸡和清蒸鯧鱼。那头烤乳猪是特意订製的,猪身上还用红色食用色素画著吉祥的图案。 三牲两侧,是五碗精心烹製的饭菜: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寓意“发財好市”的髮菜蚝豉、洁白的豆腐、蒜蓉蒸虾和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饭。 再往两边,是各色时令鲜果摆成的精致果盘,以及多种传统糕点。祭桌的最前方,三杯清茶和三杯黄酒並列,清香与酒香交织。 祭桌下方,整齐地码放著成堆的金银纸钱,还有按照老宅样式扎的纸房子、新款的纸汽车和各式纸衣服。这是后辈们朴素的愿望,希望逝者在另一个世界也能过得舒適。 闻老先生的遗像摆在最中央。黑白照片里,他穿著长褂,面带微笑,眼神睿智而温和,仿佛正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后世的一切。 八点半,吉时已到,仪式正式开始。 所有人按照辈分和亲疏关係,在灵堂內外站定。外来宾客则站在灵堂外围,保持著恭敬的距离。 整个仪式由长子闻仲愷主持。他换上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胸前別著白花,脸色凝重。 “时维公元一九八三年,岁次癸亥年,农历十一月廿五日,先父逝世二十周年之忌日。” 闻仲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静的灵堂里迴荡。 “不孝男闻仲愷、闻少渊,女闻舒窈,率子孙、族人,谨以清酌时饈,致祭於先父灵前。” 他点燃三炷细长的檀香,香菸裊裊升起,在空中盘旋。闻仲愷双手捧香,高举过头顶,深深一躬,然后缓缓將香插入香炉。 “父亲大人,今日是您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年的日子。” 闻仲愷的声音开始轻微地颤抖,“二十年来,儿孙无日不思念您。今日设此祭礼,恭请父亲回来,享用子孙为您准备的祭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住情绪,继续说道:“这二十年来,家中发生了许多变化。儿向您一一稟告。”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所有人都低著头,认真聆听这份家书。 “……小妹舒窈……这些年,她……她受了不少苦。但父亲,您在天有灵,一定保佑了她。”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闻舒窈,眼中满是欣慰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父亲,儿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小妹找回了她的儿子!您的外孙周译,他回家了!”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灵堂里响起一阵清晰可闻的轻微骚动。那些宾客们纷纷抬头,目光越过人群,齐齐投向站在后排的那个高大、沉静的年轻男人。 “周译是个好孩子,他有出息,有担当。现在已经结婚,还生了一对龙凤胎,您也有了重外孙和重外孙女。” 闻仲愷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儘管眼眶早已湿润。 “父亲,现今闻家四代同堂,香火兴旺!” “父亲,您在天之灵,就保佑我们一大家人都和和顺顺的吧……”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哽咽著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深地朝灵位鞠了三个躬。 接下来是祭酒献食的环节。 闻仲愷端起第一杯黄酒,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將酒洒在灵位前的地上,酒香四溢。 “一奠酒,敬父亲养育之恩!” “二奠酒,敬父亲教诲之恩!” “三奠酒,愿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三杯酒洒下,在地面上匯聚成一小滩深色的液体。 隨后,闻仲愷將每一样祭品都象徵性地献上,口中念念有词,邀请父亲享用。 最庄重的环节到了——子孙按照辈分依次上香,行跪拜礼。 首先是三位子女。闻仲愷、闻少渊、闻舒窈三人並排跪在蒲团上,每人手捧三炷香,一起向父亲的灵位磕头。 “父亲在上,不孝儿女给您磕头了。” 三人齐声说道,然后额头重重地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三声响。 闻舒窈的眼泪早已止不住地流下来,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她想起父亲生前的音容笑貌,想起他温暖的大手,想起他严厉却慈爱的目光。 二十年了,她还是那么想念他。 三人起身,將香插入香炉,退到一旁。 “孙辈上香。”司仪高声唱道。 闻清商、周译、林知微三人走到前面。他们每人手捧三炷香,並排跪在蒲团上。 在跪下的那一刻,周译能清晰地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释然和欣慰。 三人起身,將香插入香炉,然后退回原位。 闻舒窈站在后面,当她看著儿子高大的背影跪在自己父亲的灵牌前,磕那三个响头时,她紧绷著的情绪,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哭泣声,但肩膀却在剧烈颤抖。 闻少渊立刻注意到了,他伸出手臂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小妹,別难过。爸看到了,他会高兴的。” 闻舒窈拼命摇头,她不是难过,她是……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父亲去世的时候。 那时候的闻家,糟糕透了。 大嫂刚刚因病去世不到半年,大哥闻仲愷悲痛欲绝,整个人都垮了。 二哥闻少渊事业刚起步,在香港和纽约之间来回奔波,疲惫不堪。 而她自己,精神恍惚,如同行尸走肉。 父亲就是在那种情况下病倒的。 医生说是突发心梗,但闻舒窈知道,父亲是心累了。 他看著子女们一个个遭遇不幸,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痛苦比任何身体上的病痛都要折磨人。 父亲临终前,握著她的手,然后他看看闻仲愷,又看看闻少渊,眼中满是牵掛和遗憾。 他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最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永远闭上了眼睛。 闻舒窈永远记得那一刻。父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似乎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事,太多未了的心愿。 她想,那个时候的父亲该是多么遗憾啊。 大儿子痛失爱妻,二儿子孤身一人,小女儿失去了孩子。家族事业虽有成,但人丁不旺,后继乏人。 她哭得全身发抖,闻少渊紧紧扶著她。闻仲愷也转过身,眼眶通红地看著妹妹,眼中满是心疼。 仪式继续进行。 接下来是焚烧纸扎的环节。闻善棠带著几个年轻人,把那些纸钱、纸房子、纸汽车等物品,搬到灵堂外的焚烧炉旁。 “烧给大哥用的,都是最好的。”闻善棠一边整理一边说,“这房子是按照老宅的样式做的,希望大哥在那边也能住得舒服。” 打火机点燃了纸钱,火苗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精美的纸製品在熊熊火焰中扭曲、捲曲,最后化作灰烬,隨著热浪升腾到空中。 所有人肃立在焚烧炉旁,默默看著那些火焰。橘红色的光芒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按照传统,闻仲愷亲自挑选了几张金纸和银纸,小心翼翼地压在香炉底部,留给先人备用。 最后一个环节,是撒酒。 闻仲愷端起一杯清酒,走到焚烧炉旁。他高举酒杯,然后將杯中剩余的酒水洒在焚烧处周围,洒成一个完整的圆圈。 “一洒东方,愿父亲紫气东来。” 他转了一个方向,继续洒酒:“二洒南方,愿父亲鸿运当头。” 再转:“三洒西方,愿父亲西方极乐。” 最后:“四洒北方,愿父亲福泽绵长。” 酒水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將焚烧炉围在中央。这意味著功德圆满,也意味著这二十年的守孝期,在今天正式结束了。 “礼成。”司仪高声唱道。 所有人一起向灵位深深鞠躬。 仪式结束,那些老宾客们没有立刻离开。他们一个个走到灵位前,献上自己准备的白菊花。 “闻老板,我来看您了。这么多年,我没忘记您的恩情。” “闻先生,您放心,我们都过得很好,后辈们也都很有出息。” “老哥啊,我也快要去陪你了。到时候咱们在那边再喝一杯。” 周译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未见过这位外公,但通过今天的仪式,通过大舅的祭文,通过母亲的眼泪,通过这些老人的话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个重情重义的商人,一个牵掛儿女的父亲,一个受人尊敬的长者。 窗外,香港的晨光终於穿透了薄雾,给整个灵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汽笛声悠扬地响起,那是新的一天开始的信號。 生命在延续,家族在传承。而那些逝去的人,也从未真正离开,他们永远活在后人的记忆和敬重中。 第241章 闻家后人 仪式结束后,按照香港的传统,所有亲友宾客都留了下来,一起食“英雄饭”。 所谓英雄饭,便是用祭祀过的三牲、饭菜,再加上新鲜烹製的佳肴,共同设宴,款待前来致祭的宾客。 灵堂庄严肃穆的气氛至此才稍稍鬆弛下来,转为人间的烟火气。 这既是主人家对宾客冒著辛劳前来悼念的感谢,更深层的意义上,也象徵著將先人的福泽分享给大家,让生者延续香火、兴旺发达。 周译和林知微在主桌靠近末尾的地方找了两个位子坐下。 刚刚经歷了肃穆的仪式,此刻周围的喧闹和食物的香气反倒让人感觉重新回到了现实。 他们旁边是闻清商,对面是闻仲愷。桌上还有几个周译不认识的长辈,都是闻家的远房亲戚, 此刻正用好奇而友善的目光打量著他。 周译刚拿起筷子,就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周译,知微,你们过来一下。” 闻舒窈隔著几个人,正冲他们招手。她站在不远处的一张桌旁,身边还站著两个男人。 一个年纪较大,看上起码有七十多岁,身形却依旧高大;另一个年纪稍轻,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 两人都穿著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略显嘈杂的环境里,自成一方气场,周围的喧闹似乎都自动避开了他们。 周译和林知微对视一眼,立刻放下筷子,起身走了过去。 “母亲。”周译恭敬地叫道。 闻舒窈点点头,脸上带著一丝郑重的笑容,转向那两个人:“我给你们介绍几位长辈。” 她先指著那位年纪较大的男人:“这位是你们文叔公。” 周译抬眼看去,这位文叔公身材高大,虽已年过七旬,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 是周译鲜少见过的,那是一种真正从风浪中搏杀出来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一身黑西装,最惹眼的是,即便在室內,他也戴著一副黑色的墨镜。 那副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从他紧抿的嘴唇和稜角分明的下頜来看,这绝对是个说一不二、不好惹的人物。 “文叔公好。”周译恭敬地打招呼。 林知微也跟著轻声问候:“文叔公好。” 这位看起来有些凶的老人,在听到周译的声音时,墨镜下的脸庞线条竟然柔和了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似乎是在打量周译,隨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让他严肃的面容瞬间生动了许多,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文叔公点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果然是好后生。你母亲这些年不容易。”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周译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布满老茧,却异常有力。手掌拍在肩膀上,周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力道。 闻舒窈又指向另一位中年男人:“这位是你们文舅舅,他是做海运生意的。” 她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以后你们要是有货物进出口走海运,就找这位舅舅。” 周译看向这位文舅舅。他们父子两人有几分相似,同样高大,同样气场迫人。 但文舅舅更年轻,也更显锋芒。他没有戴墨镜,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看人的时候,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你的內心。 “文舅舅好。”周译和林知微再次问候。 这位文舅舅的目光在周译的脸上扫过,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文叔公要平和一些,对闻舒窈说:“阿姐,外甥长得还是像姐夫多一些。” 闻舒窈笑了笑,说:“是啊,都说儿子像父亲。” “后生仔,”文舅舅转向周译,也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承诺,“以后在香港,或者在广东这边做生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谢谢舅舅。”周译客气地说。 文叔公闻言,却是直接摆了摆手,说道:“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在这边,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儿,不管是生意上的麻烦,还是遇到什么不开眼的人找茬,儘管来找我。找你舅舅也行。” 他的话说得极其直白,毫不掩饰。 周译心里一动。他不傻,从刚才的介绍和这两位的气场来看,他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两位“文家人”的背景。 “叔公、舅舅的好意,我记下了。”周译的神情变得郑重,不卑不亢地说,“以后有需要,一定向两位长辈请教。” “好,好。”文叔公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去吃饭吧,我们也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 下午,回到位於半山的闻家,气氛才真正放鬆下来。 闻舒窈一边吩咐秦叔准备明天去白家的礼品,一边示意周译跟林知微坐下喝茶。 “今天在宴会上,那位文叔公,其实……”闻舒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按辈分,是你姥爷的亲堂弟。当年他们一起从北平来香港,只是来香港后,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林知微小声问。 “博彩、码头、娱乐场所……”闻舒窈轻声说,“都是些鱼龙混杂的行当。你姥爷不太认同他做的事情,两人为此还吵过几次。” “后来,为了不连累闻家,也为了表明立场,你这位文叔公主动把『闻』改成了『文』,同音不同字。” 闻舒窈嘆了口气,“虽然姓氏变了,但血缘关係还在,情分也还在。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给闻家惹过麻烦,反而在暗地里帮了不少忙。” 她看著周译,目光变得认真:“现在的香港还是有些复杂的,不像內地。你將来要在这边做生意,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有些事可以用正常的商业途径解决,但有些事……” 她的声音顿了顿,“就需要他们这样的人出面。”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找他们,”她郑重地叮嘱,“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別犹豫。” 周译点点头,他完全明白母亲的意思。 正说著话,闻少渊端著茶杯走了过来。 “小妹,你跟外甥说堂叔的事了?”他在闻舒窈旁边坐下。 “嗯。” 周译起身,给闻少渊的杯子里续上热茶。 闻少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沉声说:“这个地方啊,水很深。” 他看向周译,用更具体的事例解释道:“比如说,你谈好的合同,对方突然反悔,还反过来威胁你;或者你的货物在码头被人恶意扣住,但不给你一个合理的理由;再或者,有人故意来你的地盘找茬,要勒索你交保护费……” 闻少渊扳著手指数著,“这些事,如果你有文叔公这样的人在背后撑腰,那些人连动手的念头都不敢有。” “不过——”闻少渊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极其严肃。 “你也要记住,能不用江湖手段,就儘量不用。因为人情债最难还。一旦用了,就欠了人情,就等於承认你需要他们。而且,走这条路容易,但要完全脱身就难了。” “我明白。”周译郑重地点头。 第242章 白家提亲 白家別墅的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 “爹地,一会儿闻阿姨过来了,你笑一下,別摆你那张臭脸。”白清遥拉著父亲的袖子,难得地用上了撒娇的语气。 白先生坐在客厅主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匯报》,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穿著一身中式立领衬衫,神情肃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只是从报纸上方冷冷地瞥了女儿一眼:“你这还没嫁人呢,这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哎呀,爹地!”白清遥不依不饶,乾脆坐到父亲旁边的扶手上,亲昵地晃著他的胳膊。 “你就答应我嘛。”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著父亲的手臂:“笑一笑,笑一笑嘛。” 坐在对面长沙发上的白清源看到妹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清源是白家的长子,三十出头,戴著金边眼镜,气质斯文儒雅,实则行事果决。他早已在父亲的公司里担任副总裁,负责集团的投资业务。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香风传来。 白夫人从二楼的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旗袍,淡雅的湖蓝色底子上绣著几枝栩栩如生的兰花。 她保养得宜,身段风韵不减当年,整个人看起来清雅端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间的那条项炼——那是一串翠绿欲滴的翡翠珠子,每一颗都圆润饱满,色泽均匀,是顶级的帝王绿。 白夫人走到楼梯中间,停了下来,转头问女儿:“遥遥,你再帮妈咪看看,我戴这条好看,还是戴那条珍珠的项炼好看?”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著颈间的翡翠,显然还在为这最后的细节犹豫。 白清遥立刻起身,仔细打量了一下母亲的整体造型,然后果断地说:“就戴这条吧,和衣服很搭。” “那好。”白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继续款款走下楼梯。 她在丈夫身边的沙发坐下,端起佣人刚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口气,感嘆道:“也没想到,遥遥这婚事,最后还能峰迴路转。” 她看了一眼丈夫,继续说:“昨天闻家那二十周年的祭礼,听说去的人不少。排场很大。” “本来有些人还在背后议论,说闻家虽然辉煌过,但第三代就一个孙子,还是个闷头搞什么物理研究的,不肯接手家族生意。” “这不是明摆著后继无人吗?都说闻家也就是慢慢落寞的命了。” “可谁想到,”白夫人自己也笑了,“人家又从內地认回来一个外孙。这下可不一样了。” 一直没说话的白清源接口道:“我听说了。是做电器生意的,前段时间还在跟德国人谈生意,动静不小。” “哼。”白先生终於放下了报纸,冷哼一声。 “外面那些人啊,目光太短浅了。就知道看表面,看热闹,根本不了解闻家真正的实力。” “闻家老二在纽约做的那些生意,那可是空手套白狼、直接钱生钱的买卖。两年前,闻家在香港悄无声息地收购了一个英资的老牌洋行,那就是闻老二的手笔。” 他扫了儿子一眼:“还有。现在各行各业,电子、玩具、钟錶,那些外壳零部件,用的不都是闻家的塑胶製品?人家早就过了需要自己拋头露面的阶段了。公司交给专业经理人,每年就等著收收分红。” “人家现在是低调,可不是落寞。” 就在这时,管家快步走进客厅,微微躬身,恭敬地说:“先生、太太,闻女士到了,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白先生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白太太也放下茶杯。一家四口,由白先生和白太太领著,一儿一女跟在身后,亲自到门口迎接。 黑色的轿车停稳,闻舒窈先从车里出来。但她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 当她下车后,紧接著,车子的另一侧门也打开了。林知微从车里走了出来 。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改良式旗袍裙,剪裁简约大方,既有古典的韵味,又不失灵动,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有气质。 她的手里提著两个精美的礼盒,还有一个细长的锦缎包裹,看起来像是装著一幅捲轴。 白清遥见到林知微,立刻高兴地冲她眨了眨眼。 “快,快请进。”白夫人热情地上前,拉住闻舒窈的手。 白家的別墅占地很大,是典型的港式豪宅风格,装修偏向沉稳的中式。 林知微隨著眾人走进客厅,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四周。 她注意到,墙上掛著几幅名家字画,角落里摆著紫檀博古架,上面陈列著各种古玩,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资深的收藏家。 佣人很快端上来新沏的茶水和点心。 茶是上好的大红袍,用白瓷盖碗盛著,茶汤清澈,香气四溢。点心是提前从半岛酒店订好的,摆盘精美,色彩繽纷。 一阵寒暄过后,气氛渐渐放鬆下来。 主客分坐。白先生坐在主位上,白夫人坐在他旁边,白清源恭敬地站在父亲身后,白清遥则坐在母亲另一侧。 对面沙发上,闻舒窈居中,林知微端庄地坐在她旁边。 闻舒窈喝了口茶,便直接开门见山,对白先生说:“白先生,我这回过来,是受人之託,代我亲家——也就是知行的父母,正式向府上提亲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诚恳:“知行的父母都在內地,身份特殊,无法亲自前来,特意让我代他们向二位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白先生的面色依旧严肃,他点了点头,沉声说:“你这就客气了。我也不瞒你说,我虽有几个儿子,但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之前捨不得她远嫁,也希望你们理解我们做父母的心情。” “我当然理解白先生一片爱女之心。”闻舒窈立刻接话。 “知行那孩子,模样长相我就不说了,你看看我这儿媳妇,就知道了。他的人品我也敢跟你打保票,绝对是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好孩子,断然不会委屈了清遥。” 说完,她转向林知微。林知微会意,將手中那个细长的锦缎包裹递了过来。 闻舒窈双手接过,郑重地递给白先生,说:“知道白先生喜欢收藏字画,这是知行家里的一点心意,还望您不要嫌弃。” 白先生接过包裹,入手微沉。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外层,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红木捲轴盒。他打开暗扣,取出捲轴,然后在宽大的茶几上慢慢展开。 这是一幅横幅,宣纸泛著淡淡的米黄色,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极好。纸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知行合一。 字体是行书,笔力雄健,气势磅礴。每一笔都苍劲有力,入木三分,透著一种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气度。 这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字,一看就知道出自真正的名家之手。 白先生的目光牢牢地落在那四个字上,先是欣赏那笔法,那布局,那气韵。 “知行……”他轻声念著,这既是成语,又暗合了那孩子的名字。 隨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左下角的落款处。 那里,静静地盖著两方印章。一方是名章,一方是閒章。 当白先生看清那两方印章上的字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243章 得偿所愿 白先生的眼睛紧紧盯著左下角的印章,那两方印章,一方朱文,一方白文,印痕清晰,篆刻精美。 更重要的是,那独特的章法和款识风格,都在告诉他这不是贗品,这是真跡。 “白先生认出来了?”闻舒窈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 “这……这是……” 白先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莫非是……南亭先生的字?” “南亭先生”,许南亭。 在收藏圈,没有人不知道许南亭这个名字。 他不仅仅是著名的书法家,更是著名的教育家、古典文献学家、文物鑑定家。 他出身真正的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习碑帖,博採眾长,最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在书法界的地位举足轻重。 圈內人都知道,许南亭的字,笔力雄健而不失温润,气势磅礴又不失细腻。但比他的字更出名的,是他的风骨。 他为人清高,轻易不肯为人题字。民国时候,也曾有不少达官显贵捧著重金上门,都被他扫地出门。因此,能得到他的一幅字,早已超越了艺术品本身的价值,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更何况,南亭先生已经在多年前去世了。他的真跡,如今在市场上可是一字难求,价值连城。 “正是。”闻舒窈点头,“这是许老先生在世时,写给知行的。许老先生的墨宝,您也知道,基本都在许家后人以及少数几位至交好友手里,甚少外传。” “这……这太贵重了……”白先生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他是真的震惊了。南亭先生的真跡,现在在拍卖会上动輒几百万,而且有价无市。这样一幅字,不是用钱能买到的。 而林家,竟然捨得把这样一幅字拿出来,作为给女儿的提亲礼? 这份诚意,这份心意,实在太重了。 重到他根本无法拒绝。 这一刻,白先生心中对这门婚事最后的那一丝勉强,那一点点因为女儿远嫁內地的顾虑,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闻舒窈,目光变得复杂而郑重:“闻女士,我虽然在香港做生意,但许老先生的名號,我是听过的,那是真正的『大家』,是我等高山仰止的人物。” “这份心意,我收到了。”白先生的声音变得沉稳而真诚,“这门婚事,我白家应了。” 白夫人在旁边欣慰地笑了。白清遥低著头,脸颊通红,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坐在闻舒窈身旁的林知微,也终於暗自鬆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在这一刻终於放鬆了下来。 但白先生的心思,却不仅仅停留在这幅字上。 他是个商人。更准確地说,他是个有眼光、有格局的商人。 他能守住父辈传下来的基业,让白家在风云变幻的香港稳稳地处於第一梯队的家族,靠的绝不是运气,而是清醒的脑子,毒辣的眼光,和对时局的精准判断。 跟那些只看到眼前利益、被一点风吹草动就嚇得屁滚尿流、忙著转移產业、变卖资產、举家移民澳洲、加拿大的蠢货不同,白先生看得清未来的形势。 香港这片土地,未来究竟会怎样?他看得清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然,也有人比他更早一步看到了这一点,並且已经付诸了行动。今年年初,在广州开业的那家五星级高级酒店,不就是香港的一位爱国商人投资建设的吗? 他白家虽然没有那样的魄力和背景,但现在行动,也绝对不晚。 他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到內地,嫁给这样一个家族,这本身就是一种信號,一种最强有力的表態。 林家、许家都是根正苗红、底蕴深厚的书香门第。在香港的闻家,更不必说。再加上闻舒窈自己那位位高权重、身处核心的丈夫。 这几股力量加在一起,是什么概念? 白先生的目光扫过在座的眾人,最后落在女儿白清遥的身上。 女儿依旧低著头,脸上带著羞涩的笑容,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幸福和对未来的憧憬。 他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 商人的算计、家族的利益……这些固然重要。但说到底,女儿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她找到了一个自己真心喜欢、人品贵重、家世清白、前途无量的如意郎君。 这门婚事,既有儿女的真挚感情,又有家族的长远利益,还有肉眼可见的美好前景。 这样的婚事,他白某人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亏吗?他不亏。 回去的路上,林知微靠在汽车后座的座椅上,侧头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闻舒窈望著前方,若有所思地开口了。 “白先生是生意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他比谁都清楚,这门生意应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而且,”闻舒窈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他也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现在的时局。”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在香港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从繁华的中环,到热闹的湾仔,再到相对安静的住宅区。 闻舒窈继续说,“不过,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白先生再怎么精於算计,他也是个父亲。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疼爱清遥的。今天他虽然在权衡利弊,但最后能痛快地答应,也是因为他看得出来,女儿是真的喜欢知行。” 林知微也笑了。 “不管白先生心里是怎样权衡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欣慰,“至少结果是好的。哥哥和清遥有情人终成眷属,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第244章 自强不息啊,周先生 林知微回到闻家,她推开自己和周译住的那间客房的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 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 原本宽敞雅致的客房,此刻变成了一个五彩斑斕的仓库。 整个地板上,从门口到床边,再到窗前,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装盒、礼品袋和玩具,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空气中瀰漫著新塑料和印刷纸盒的混合气味。 周译正坐在书桌前,那里是唯一倖免於难的“孤岛”。 他手里拿著一个机器人模型的包装盒,似乎正在研究背后的说明。 看到妻子回来,他放下盒子,站起身,脸上带著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笑容。 “怎么这么多东西?”林知微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礼物堆,走了进来。 “这些都是……”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玩具的海洋。这些礼物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几乎囊括了当下香港市面上所有最时髦、最受孩子们追捧的玩具。 有巨大的机动战士高达模型,那白色的“rx-78-2”机体在灯光下泛著光泽; 有“科学小飞侠”的铁雄面具,標誌性的白色鸟形面具旁边还配著全套的飞鏢; 有软绵绵、胖乎乎的“椰菜娃娃”,每一个都有著圆圆的脸蛋和憨態可掬的笑容; 还有今年才刚刚进入香港市场、风靡万千少女的“小马宝莉”,五顏六色的小马公仔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床上也未能倖免,堆著厚厚的一摞公仔书和漫画——《老夫子》、《叮噹》,还有一些香港本地出版的武侠连环画。 靠墙的角落还放著两个特別大的纸箱,上面印著鲜红的“lego”標誌,光是看那包装盒上的城堡图案,就能想像里面的工程有多么浩大。 “这些……都是你买的?”林知微转头看向周译,她可不记得丈夫有这种扫货的衝动。 “不是我买的。”周译摇摇头,他走过来,“是表哥。” 他无奈地笑了笑,“大部分都是表哥买的,说是送给南南和安安的礼物。” “表哥……他可真是有心了。”林知微感嘆道。 她拿起身边那个椰菜娃娃,发现盒子里还真的附带著一张“出生证明”和“领养须知”。她轻轻摸了摸娃娃柔软的棕色捲髮,这个风靡一时的玩具,在香港也是一“娃”难求,真不知道闻清商是怎么弄到的。 “南南看到这个高达,肯定会高兴得睡不著觉。”林知微拿起那个最大的高达模型盒子,笑著说。 周译也笑了,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股子无奈和疲惫重新浮了上来。他握著林知微的手,沉默了片刻。 林知微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情绪变化。 “怎么了?”她轻声问,“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知微,”周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次……我恐怕不能跟你和妈一起回北京了。” 林知微愣了一下。 但她只愣了半秒,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是德国人的事?” “嗯。”周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后的新的压力。 “我们跟德国那家公司,已经正式签署了合同。” “真的?太好了!”林知微高兴地握紧了他的手,“谈判这么艰难,总算拿下来了!” “是啊,签了。”周译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但合同签了,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续还有非常多、非常繁琐的准备工作。” “技术转让只是纸面上的东西,真正的挑战是怎么把它变成现实。” 他开始详细地解释,“我们要建全新的生產线,要培训工人,还要对接德国那边下个月就要派过来的技术专家。这里面,每一个环节都绝对不能出错。” “人手呢?我们有懂这个的工程师吗?”林知微问到了关键。 “我们已经从上海和广州的国营厂挖人了。” “挖人?”林知微有些惊讶,“国营厂的人……愿意来吗?那可是铁饭碗。” “愿意。”周译的回答异常肯定。 “虽然现在大部分人还守著铁饭碗不敢动,但总有一些有眼光、有魄力,不甘心一辈子只拿几十块工资的人。” “我们开出的条件很有吸引力。” 他掰著手指数著,“光是製冷工程师,我们就已经谈妥了三位,他们都很有经验。这个月,他们就能陆续到岗。人一到,我们就要立刻开始制定全面的培训计划。” “培训工人?” “对。”周译重重地点头。 “德国的专家下个月就要到深圳了。在他们到之前,我必须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在前面。” “事情太多了。我一回去,就要立刻向特区管委会提交『重点技术引进项目的专项供电申请。” “供电?” “没错。这是重中之重。”周译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现在工业用电非常紧张。整个特区到处都在建厂房,都在上项目,用电需求激增,但供电系统根本跟不上。” “如果申请不到稳定的电力供应,生產线建好了也没用。”周译说,“所以这个必须提前办。” “那厂房呢?”林知微又问。 “厂房也要重新规划。”周译走到窗边,“我打算把现有的电风扇生產线,逐步转移到临城去。” “临城?” “对,那边地价和人工都更便宜,適合做电风扇这种技术含量不高、劳动密集型的產品。深圳这边,我们另外一块刚申请下来的工业用地,我准备全部留给大家电。” “大家电?” “对。冰箱、洗衣机,未来还有空调。” 林知微听著这些规划,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可以啊,周先生,”她半开玩笑地说,“你这志向可真远大。冰箱、洗衣机、还有空调,你这是要做全系列的家电產品?” 周译转过身,重新坐到她身边。 “先从冰箱开始。” 他握紧了妻子的手,“我希望,”他说,“在明年夏天之前,我们能生產出第一台属於我们自己的技术过关的冰箱。” “明年夏天?”林知微在心里算了算时间,“那……只有半年多的时间了。” “对。”周译点头,“时间非常紧,但我有信心。” “德国的技术成熟,我们的团队也在逐步到位,只要抓紧每一天,应该能赶上。” “而且明年夏天正好是销售旺季,如果我们的冰箱能在五月份上市,赶上夏天的销售高峰,第一年就能打开市场。” 林知微笑了,她反手握住丈夫的手,语气里带著温柔的调侃和最真诚的鼓励: “自强不息啊,周先生。” 周译也笑了。他知道妻子听懂了他所有的雄心和未说出口的压力。 他將妻子的手握得更紧,目光坚定: “我们共勉。” 第245章 不要指望小朋友保守秘密 北京的冬日,天空是灰濛濛的,空气里带著熟悉的凛冽的乾燥。这与香港截然不同。 当林知微拖著两个大行李箱,带著那一大堆玩具回到家时,迎接她的是两个小小的“旋风”。 “妈妈!妈妈回来了!” 两个孩子紧紧抱住林知微的大腿,她的心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的。 她蹲下身,一手一个,將两个宝贝紧紧搂在怀里。 “妈妈好想你们。” 林知微打开那些闻清商专门给他们带的玩具,告诉他们这是表舅舅送给他们的礼物。 “哇!是高达!”南南双手捧起了那个最大的模型,对於一个男孩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神兵。 而安安则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有著柔软棕色捲髮和无辜大眼睛的椰菜娃娃。 “妈妈,”南南一边爱不释手地研究著高达的板件,一边抬起头,“爸爸呢?爸爸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林知微走到孩子们身边坐下,柔声解释道:“爸爸……他还有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暂时不能回来。”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安安小声问。 “要过年的时候,”林知微摸了摸女儿的头髮,“等你们放寒假,爸爸就回来了。”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新玩具的喜悦冲淡了。 …… 晚上,洗漱完毕。 安安抱著她的新娃娃,蹭到了林知微的房门口,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妈妈,声音软软糯糯的:“那……” “妈妈,爸爸不在家,晚上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林知微看著女儿那副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的样子,“当然可以。”她温柔地笑著,朝女儿伸出手。 安安欢呼一声,立刻爬上了大床,占据了最里面的位置。 林知微转向门口,南南正站在那里。 “南南要不要也过来跟妈妈一起睡?”林知微笑著问 。 南南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纠结。他看看妈妈那张柔软的大床,又看看安安那得意的表情,脸上写满了复杂情绪。 “妈妈……”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小脸微微泛红,“我都已经长大了。” “是吗?”林知微笑了,走过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可是在妈妈眼里,十岁以下,都不叫长大。南南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呢。” 南南立刻“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我就今晚也跟妈妈一起睡。” “好。”林知微笑著说,“那你们俩,快去拿自己的小枕头和小被子吧。” “好!” 两个孩子立刻像小炮弹一样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很快,三个人並排躺在了林知微的大床上。安安睡在最左边,林知微在中间,南南睡在右边。 房间里只开著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温暖而静謐。 林知微突然想起什么,侧过身看著两个孩子:“这段时间,都是爷爷去接你们放学吗?” “有时候是爷爷,”南南立刻回答,“有时候是姥爷。” “那你们在学校怎么样?功课还跟得上吗?” “当然可以!”南南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老师还表扬我数学学得好,课堂测验我又是第一名。” “真棒!安安呢?” 一提到这个,安安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妈妈,”她翻了个身,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我不喜欢哥哥了。” “哦?”林知微有些意外, “为什么不喜欢哥哥?” “因为哥哥凶!”安安控诉著,“哥哥给我检查作业,总是批评我不细心、做题马虎。” 林知微忍住笑,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妈妈问你,你都做对的时候,哥哥有没有表扬你?” 安安想了想,小声说:“表扬我了。” “那就对了。”林知微温柔地说,“哥哥批评你,是因为你可以做得更好。如果你细心一点,题目都做对了,哥哥就不会批评你了,对不对?” 安安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林知微以为两个孩子要睡了,正准备关灯,安安突然坐了起来。 “妈妈!”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唔——” 另一边的南南听到这话,立刻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又来了……”他小声嘟囔著。 林知微看著女儿那副神秘兮兮、不吐不快的样子,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秘密呀?” “妈妈,你靠近一点,我小声告诉你。”安安神秘地招了招手。 林知微听话地凑过去。 安安用她自以为的“悄悄话”音量,那个音量在安静的房间里其实並不小。 “小姨从香港回来,去姥姥家,我在门口看到小姨跟李津舅舅牵手了!” 林知微闻言,心想,这可真是好事儿啊!悠悠和李津终於…… “真的吗?”她故作惊讶地配合著。 “真的!”安安用力点头,“我看得可清楚了!他们手拉手,站在门口说话,小姨还笑得特別开心!” “安安。”南南突然坐起来,无奈地说,“你不是答应小姨,不告诉別人吗?” “可是……”安安歪著头,一脸的理所当然,“妈妈是『別人』吗?” 南南一噎,隨即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你对姥姥和姥爷也是这么说的!妈妈不是別人,哥哥也不是別人!” 林知微听了,简直哭笑不得。 感情这丫头已经把这个“秘密”昭告天下了。 “那你到底告诉了多少人?”林知微忍著笑问。 “嗯……”安安认真地掰著自己的小手指头数了起来,“姥姥、姥爷、哥哥、爷爷……” 得,全家都知道了。 就在林知微以为这事终於告一段落时,安安突然又坐起身来:“哎呀!妈妈,我忘记告诉姨姥姥了!” “安安,”林知微赶紧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下,生怕她半夜要去找电话,“你放心,姥姥肯定会告诉姨姥姥的,这个光荣的任务你就不用操心了。” “哦,好吧。”安安这才放心地躺下。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两个孩子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显然是睡著了。 林知微却还没有睡意。 她看著天花板,想著远在深圳的周译,想著悠悠和李津的事,想著表嫂说的那个杂誌,不知道要用这个刊號的话,对方会提出怎样的条件。 林知微侧过身,看著两个熟睡的孩子。 南南睡得很安稳,小手还握著拳头;安安则抱著那个椰菜娃娃,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她轻轻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46章 说服出版社(上) 在堂嫂陈书艺的积极沟通和牵线下,林知微和轻工业出版社的负责人——副社长王璐,约好了在周三的上午见面。 北京的冬天,风总是很大。林知微穿著一件得体的驼色羊绒大衣,围著围巾,和陈书艺一起走进了轻工业出版社的大楼。 她们沿著老式的水磨石楼梯往上走,一股混合著淡淡油墨味和北方冬季特有的、略带尘土的暖气味扑面而来。 墙上贴著红底白字的標语,“为人民服务”、“实事求是”、“在改革中前进”,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 陈书艺领著林知微径直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抬手“篤篤篤”地敲了敲厚重的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晰利落的女声 。 推门而入,是一间约莫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和林知微想像中的领导办公室不同,这里並没有太多威严,反而充满了浓厚的工作气息。 靠窗摆著两张並排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书稿和已经印出的样刊,高高摞起,几乎挡住了半个窗户。 旁边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著各种出版物——《轻工业技术》、《食品工业》、《日用化学品》等等,全都是轻工业系统內的专业刊物。 一个穿著白衬衫、藏青色长裤的女人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她大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头髮是那种非常利落的齐耳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浑身透著一股知识分子和干部的气质。 “王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陈书艺笑著走上前,她的態度热情又熟稔,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妹妹,林知微。”她拉过林知微,介绍道。 “知微,这是出版社的副社长,王璐老师。” “王老师好!”林知微上前一步,微笑著礼貌地伸出手,“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时间见我。” 王璐的目光在林知微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的这个女人很年轻,气质温婉,但眼神清亮而坚定。尤其是她的穿著,那件驼色大衣剪裁得体,面料考究,既时尚又毫不张扬,透著一种內敛的品味。 王璐伸手和她握了握,手掌温暖而有力:“林同志客气了,叫我王璐就行。” 她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別客气。喝点什么?暖瓶里有热水。” “不用了,王老师,我们不渴。”陈书艺连忙说。 三人落座后,王璐也没有绕圈子,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著“轻工业出版社”字样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开门见山地问:“听书艺说,林同志想办一本服装类的杂誌?” “是的。”林知微点头,她知道今天的谈话至关重要。 “我是做服装品牌的,这些年来一直觉得,国內缺少一本真正面向大眾的、兼具专业性和实用性的服装杂誌。” 王璐一边准备记录,一边隨口问道:“林同志从事服装行业多久了?” “差不多五年了。”林知微如实回答,“四年前,我创立了自己的品牌花间集。” “花间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璐正准备下笔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眉毛微微扬起,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就是那个……” “对!”陈书艺在旁边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点,补充道,“就是当年劳尔先生来中国办那场时装秀的时候,作为压轴出场的那个中国品牌。王老师,您还记得吗?” “哦!”王璐的表情这下彻底变了。 她摘下眼镜,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著林知微。 “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劳尔先生那场大秀,我也在现场。” 那场秀是当年国內时尚界最轰动、也最具里程碑意义的事件之一。著名时装设计师劳尔受邀来中国举办时装秀,给当时的中国社会带来了巨大的思想衝击。 而作为那场秀的压轴,主办方特意安排了一个中国本土品牌做展示,那就是林知微的花间集。 “我很欣赏花间集那种中西结合的设计。”王璐的语气明显热情了许多,她甚至露出了今早的第一个笑容 。 “用我们中国传统的苏绣、盘扣工艺,结合了西式立体剪裁的裙装,既有东方的神韵风骨,又符合现代审美。” 她讚嘆道,“我当时就想,这才是我们中国服装应该有的样子。没想到,你就是花间集的创始人。” “谢谢王老师的谬讚。”林知微心里悄悄鬆了一口气。 看来堂嫂的判断是对的,这位王璐副社长,確实是个有眼光、有见识,並且对“美”有追求的人。 “你这个背景,来办服装杂誌,那是再合適不过了。”王璐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笔记本。 “不瞒你说,”她坦诚道,“我们出版社原来是有一本《服装与文化》杂誌的,也办了两年。但因为种种原因……主要是內容和市场定位的问题,去年就停刊了。” “现在刊號正好閒置著,如果你有好的想法,社里也正在考虑,是不是可以把它復刊。” 林知微眼睛一亮。这比她预想中要顺利太多了。 王璐继续说:“不过,办刊物不是小事,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期。之前书艺在电话里,也跟我提过你的一些关於办杂誌的想法,我也跟社长做了初步的匯报。今天见面,我有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放下了笔,直视著林知微:“这本杂誌,你的办刊宗旨是什么?我需要一个回去能够说服社长、说服部里领导们的理由。”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一个充满了政治智慧的考题。 她知道,在现今的中国,办一本时尚杂誌,你绝对不能只谈时尚、谈美学、谈个人品味。 那些东西太虚,太小资,甚至会被扣上“资產阶级自由化”的帽子,领导们是绝对不会批准的。 必须要有一个“硬”的理由,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符合当下政策方向的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语言,然后迎著王璐的目光,缓缓开口:“王老师,我的答案是——发展纺织业、服装业这些轻工业,需要这样一本杂誌来引导消费、传播知识、打通生產与市场的连接。” 第247章 说服出版社(中) 王璐目光专注地看著她,示意她继续。 “王老师,您是轻工业出版社的领导,肯定比我更清楚。”林知微继续说,“改革开放以后,人民生活水平確实提高了,大家手里有了点余钱,开始注意穿著打扮了。” “但问题是,大家不知道怎么穿,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衣服。我们的审美,还停留在蓝、灰、绿的时代。” “而另一方面,”她话锋一转,“我们国家的纺织业、服装业发展很快,但產品设计、质量提升却跟不上。为什么?” “工厂还是在生產那些老旧的款式,他们也不知道消费者到底想要什么。这就造成了生產者和消费者之间的脱节。” “我们缺少一个桥樑。”林知微清晰地拋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王璐微微点头,这个提法很新颖,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桥樑”两个字。 “这本杂誌,就可以成为这样一个平台。”林知微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充满了感染力。 “对消费者来说,我们可以教他们怎么穿衣打扮,怎么搭配色彩,怎么区分面料,提高他们的审美水平。这不是『臭美』,这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体现。” “对生產者来说,我们可以介绍国內外的先进设计理念、新的面料技术、先进的生產工艺,推动整个行业的进步和產业升级。” “具体来说呢?”王璐抬起头,她显然被这个思路打动了,“林同志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林知微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份她熬了几个晚上才整理好的策划方案。她打开文件夹,將这份厚实的方案递给王璐。 “我有一些初步的想法。”她说,“首先,还是专业性。杂誌要服务於服装行业,继续刊登一些有深度的设计理念、面料知识、製作工艺等专业內容。其实这也是之前《服装与文化》一直在做的,这是我们的根基。” 王璐翻看著方案,点点头:“確实,停刊之前,我们的主要內容確实是这些 。但说实话,太专业了,曲高和寡,发行量一直上不去。” “对。”林知微立刻接话,“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重点,在保持专业性的同时,必须大力增加普及性。” “比如,介绍国內外最新的服装潮流,报导一些国际时装周的情况,让国內的设计师和老百姓,都能及时了解世界上的流行趋势。” 王璐听到这里,眉头本能地微微皱起。 “国际时装周?报导国外的潮流?” 这是一个敏感区。 林知微立刻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她立刻补充道:“王老师,您放心。风格上我们会非常谨慎,会充分考虑社会的接受度。我们不会去宣传那些太过前卫、太过暴露的服装,而是选择那些既有国际水准、又符合中国国情的设计。比如优雅的套装、得体的裙装。”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们的目的,绝不是崇洋媚外,而是『洋为中用』。这也是国家一贯的政策方向,对吧?” “我们必须打开眼睛看世界,学习人家的长处,才能为我所用。我们的服装行业要发展,要出口创匯,总要知道外面流行什么,才能造出外国人愿意买的东西。” “洋为中用……”王璐的眉头舒展开来,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学习国外先进经验,这是应该的。只要把握好这个尺度就行。” “第三,”林知微继续乘胜追击,“也是我认为最能吸引读者的,是实用性。我们会开设一些教大家穿衣打扮、色彩搭配、甚至服装改造的栏目。內容一定要通俗易懂,老百姓看了就能学会、就能用。” “比如,现在大家生活还不富裕,我们可以教大家怎么用旧衣服、旧布料,改造成新款式。教刚参加工作的职业女性,怎么用有限的几件衣服搭配出得体大方的职业形象。” “教年轻人怎么在有限的预算內,穿出时尚感和精神面貌。这些都是老百姓非常实际的需求。” 王璐听著,频频点头,她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著,显然,林知微的这些具体设想已经完全打动了她。 “还有,”林知微做了最后的总结,“我希望这本杂誌可以成为一个交流的平台。我们可以开设『读者来信』栏目,回答读者五花八门的穿衣困惑。” “我们可以联合服装厂和纺织厂,举办全国性的服装设计比赛,发掘新人,为行业输送人才;我们还可以组织行业研討会,促进技术交流。”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感染力:“总之,王老师,这不仅仅是一本杂誌,我希望它成为一个推动中国服装行业发展、提高人民生活品质的平台。” 第248章 说服出版社(下) 王璐放下笔,看著林知微,沉默了几秒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陈书艺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但她的表情很放鬆——她知道,林知微的表现很好。 “林同志,”王璐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专业人士的认可,“你的想法很好,而且很全面。我能看出来,你是真的用心思考过这件事。” 林知微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不过,”王璐的语气紧接著一转,变得严肃起来。 “理念谈得再好,最终都要落到实处。如果我们真的要合作,就必须把责任和权限划分清楚。” “您说。”林知微立刻坐直了身体,她知道这才是今天谈判的真正核心。 王璐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关於我们双方的各自职责,我先说说我们出版社这边。我们可以提供刊號——这是最重要的,因为没有刊號就不能公开出版。” “我们还可以负责出版发行,利用我们现有的发行网络,通过邮局、新华书店等渠道铺货。” 她顿了顿:“印刷方面,我们可以协调印刷厂,申请纸张指標。你知道,现在纸张是计划调拨的,不是你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政治审读、报送样刊给上级部门,这些也由我们负责。” 林知微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王璐把自己的底牌摆得清清楚楚。她们出的是“牌照”、“渠道”、“资源”和“政治背书”。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林知微:“那么,林同志这边的编辑部,想要哪些权限?你们想负责哪些具体工作?”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 “王老师,感谢您的坦诚。” “在內容的部分,我们希望有完全的自主权。” “包括选题策划、约稿组稿、编辑排版、版面设计,以及图片和文字的最终呈现,这些都由我们未来的编辑部全权负责。” 王璐点点头,这在预料之中,她没有表示反对 。 “团队人员方面,”林知微继续说,“我们希望能自主招聘编辑、美编、摄影师等专业工作人员。” “当然,我们是新团队,如果出版社能在政策允许的前提下,提供一到两个正式的编制名额,那就更好了。这对我们吸引体制內的人才,会很有帮助。” 王璐的眉毛微微一挑。她看了一眼林知微,心中暗想:这个林同志,不简单。她既要体制外的用人自由,又想要体制內的编制好处。 “市场运营,”林知微没有停顿,继续拋出她的要求,“包括杂誌的gg开发、宣传推广、举办线下活动、读者服务……这些,也希望能由我们编辑部自主负责。” 王璐一边听一边记,然后抬起头:“分配方案呢?” 林知微说:“主要的收入来源是两块:发行利润和gg收入。” “发行利润,我们希望能分到七成,出版社拿三成,因为內容是我们做的,这是杂誌的核心。” “gg收入,我们希望能分到八成,出版社拿两成。因为gg客户是我们自己开发的。” 王璐听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林同志,”她抬起头,“你的这个比例要求,是不是有点高。” “王老师,我理解您的顾虑。”林知微知道这是最难啃的骨头,她必须让王璐明白,她要的不是传统的“承包”,而是一种全新的模式。 “您想想,如果按照传统的分配方式,编辑部没有足够的收入,就养不起一支高水平的、有战斗力的编辑团队,我们也没有钱去做推广、去搞读者活动。” “那样的话,杂誌很可能重蹈之前的覆辙,办得死气沉沉,发行量上不去,最后大家都没有收益。” 她继续说:“而且,王老师,我们要求这个比例,是因为我们编辑部要承担所有的人员工资、作者稿费、摄影师和模特的费用、办公场地的租金、以及所有的推广费用。” “这笔巨大的开支,我们编辑部自己承担了,不需要出版社投一分钱。” 王璐的眼神动了一下。 林知微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我们是自负盈亏。我们拿大头,但我们也承担了几乎所有的成本和风险。” “出版社只是让渡了閒置刊號的使用权和现有的发行渠道,就能拿到三成和两成的纯利。这笔帐,您仔细算算,对出版社来说,是绝对不亏的。” 王璐陷入沉思,林知微的这个提议,已经完全超出了“合作办刊”的范畴,这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商业模式。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模式很有诱惑力。 出版社不出钱、不担人事风险,只出资源,就能盘活一个停刊的刊號,还能分享利润。 许久,王璐合上了笔记本 。 “林同志,你的想法很大胆,逻辑也很清晰。”她看著林知微,语气缓和下来。 “但是,这个分配方案,还有你提到的人事自主权,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这些问题,我回去开会的时候,会做一个详细的匯报,和社长、以及部里的领导班子一起商量一下。” “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吧。”她站起身,“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书艺,或者直接通知你。大概一周左右。” “谢谢王老师!”林知微也立刻站起来,郑重地说,“不管结果如何,都非常感谢您今天能抽时间和我这样详谈。” “应该的。”王璐也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林同志的想法很好,我个人是很支持的。”她给了林知微一个定心丸。 “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情需要集体討论决定,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我会耐心等待。”林知微和她握手。 王璐和陈书艺又客套了几句,亲自把她们送到了办公室门口,一直送到楼梯口,看著她们下楼,才转身回去 。 走下水磨石楼梯,穿过安静的走廊,当两人重新走出大楼,被外面明亮的阳光和微冷的空气包裹时,陈书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抓住林知微的胳膊,压低声音说:“知微,你表现得太好了!真的!我看王璐的態度相当不错,她最后都说她个人支持了!” “希望如此吧。”林知微也露出了笑容,“不过还是要等他们內部的正式消息。” “肯定会有好消息的。”陈书艺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她拍拍林知微的肩膀。 两人並肩走在洒满阳光的马路上。 “对了,”陈书艺突然想起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这件事真的谈成了,你这个编辑部总得有个领头人吧。主编的人选你有了吗?还是……你打算自己亲自来?” 林知微看了一眼身边这位热心的堂嫂,停下脚步,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 “我有一个在《大眾电影》杂誌上班的朋友。” 第249章 养傍尖儿 林知微是在周四的下午,接到王璐电话的。 “喂,您好。” “林同志吗?我是王璐。”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清亮,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知微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 “好消息,”王璐没有兜圈子,“社里开会討论了你的方案,领导们基本同意了。” “真的吗?王老师,您是说……真的同意了?” “嗯,不过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敲定。”王璐的声音很沉稳。 “你明天有空吗?来出版社一趟,我们把合作协议的具体条款定下来。” “有空,当然有空!” 林知微几乎是立刻答应。 “那就明天上午十点,还是我的办公室。” “好的,谢谢您!太谢谢您了王老师!” 掛了电话,林知微在原地站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听筒放回原位。 成了! 第二天上午,林知微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出版社。 还是那间堆满了书稿的办公室,王璐已经在等她了。 与上次的严肃审视不同,王璐这次的表情明显放鬆了许多,桌上摆著一份刚刚列印好、还带著油墨香气的协议草案。 “来,林同志,坐。”王璐示意她坐下。 “我们一条一条过一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以前所未有的高效,仔细討论了协议的每一个条款——从办刊宗旨的官方表述、內容的三级审读流程,到財务分配方案的结算方式、人事管理权限和办公条件的提供…… 当谈到人员编制时,王璐翻到协议的第三页,用笔点了点其中一条:“关於编制,社长特批了。我帮你爭取到了两个正式名额。” 林知微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个?” 她原本的设想是,能给主编爭取一个编制,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王老师,真的……太感谢您了!这两个编制对我们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她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她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在当下这个年代,这代表著一种不可动摇的社会地位和身份认同。有了这两个编制,她去其他地方挖人的底气就足了。 王璐摆摆手,笑著说:“我跟你嫂子书艺都是从一个大院儿里长大的,她托我帮忙,我当然要尽心尽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人情归人情,社里能批得这么快,关键还是因为真心看好你,看好你的方案。” “客气的话你就不用多说了。”王璐收起笑容,“我只希望你们能把这本杂誌办好,办出特色来,办出影响力来,不要辜负社里给的这些资源和支持。” “我一定会的!”林知微坚定地说 。 又谈了一些关於创刊號时间表的细节,临近中午,协议基本敲定了。 王璐说:“正式的协议文本,我们走完內部流程,下周列印出来,双方签字盖章。不过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筹备了,比如招人、找办公场地这些。” “好的,我明白了。”林知微点头。 从出版社出来,林知微感觉自己走在冬日的阳光下,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立刻回了家,从家里拿了些准备礼物和从香港带回来的洋酒作为年礼,直奔素素家。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好友,並正式向她发出邀请。 然而,当林知微满心欢喜地拐进程家所在的胡同,走到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摔碎的酒瓶,玻璃碎片在下午的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 程母正弯著腰,背对著门口,一边用一把破扫帚笨拙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玻璃,一边用袖子狠狠地擦著眼泪。 “阿姨?”林知微快步走过去,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 程母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林知微,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丟下扫帚,上前拉住林知微的衣袖,声音哽咽:“知微来了……知微啊……” “阿姨,这是怎么了?”林知微把手里的东西赶紧放在一旁乾净的石阶上,扶住情绪激动的程母。 “出什么事了?” 程母用力地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指著满地的狼藉,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现在条件好了,日子过得舒坦了,这人是不是就容易学坏?陈牧他……他怎么好的不学,偏偏学人家在外面养傍尖儿呢!” “什么?”林知微大吃一惊,“养傍尖儿?” “养傍尖儿”是地道的老北京话,指的是在外面包养情人、金屋藏娇 。 “就是!”程母一说这个,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那个女人今天下午还敢登门来了!说是……说是来送年礼!送什么年礼?她是来示威的!是来宣示主权的!她……” “妈。”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打断了程母的控诉。 林知微转头,看到素素正站在门口。她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旧毛衣,黑色长裤,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 “知微,你进来吧。”素素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知微赶紧把带来的礼物递给程母:“阿姨,这是我带的一点心意,您先收著。” 程母接过东西,胡乱抹了抹眼泪:“哎,知微,总让你破费……你们俩聊吧,我……我去给你们烧点水。” 林知微跟著素素走进屋子。 “素素,到底怎么回事?”林知微拉过椅子坐下,握住好友冰凉的手,关切地问。 素素沉默了几秒钟,开口了:“陈牧他新电影的女主角,今天下午找上门来了。” “他……他出轨了?” “算是吧。”素素扯了扯嘴角, “陈牧这部新电影按说杀青之后,他应该马上回北京。但他一直没回来。” 她顿了顿:“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说在做后期,忙得很,回不来。我心里就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往深处想。谁知道……” “谁知道他其实早就回北京了,只是没回家而已。”素素的声音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他跟那个女演员住在一起,在外面单独租了房子。” 林知微倒吸一口凉气。 “今天下午,”素素继续说,“那个女演员自己找上门来了。她提著两瓶好酒,就是外面摔碎的那两瓶,说是来给我们家送年礼,提前拜年。” “然后呢?” “然后她就开始倾诉了。”素素的语气里充满了浓重的嘲讽。 “说她和陈牧是真爱,说他们俩在拍戏的过程中,產生了外人无法理解的深厚感情。说他们在艺术上有共鸣,灵魂上有交流,是我这种『普通人』根本理解不了的。” 她冷笑了一声:“她说,陈牧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可以畅谈艺术理想,可以探討电影美学,可以灵魂共振。而我呢,只会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吃饭,只会关心柴米油盐这些琐事。” 林知微握紧了拳头,气得发抖。 这种男人出轨后,把情妇的“艺术”和妻子的“世俗”拿来对比的陈词滥调,真是噁心到了极点。 第250章 敲定主编 “我妈当场就骂她不要脸,说她这样做是不道德的。”素素说。 “她倒是一点也不慌,慢悠悠地说什么『感情是不能勉强的』,还说『陈牧现在跟程老师您在一起只是责任,跟我在一起才是爱情』。” “我妈气疯了,当场就把她带来的酒全摔在了院子里,把她轰了出去。” 林知微看著素素,发现她虽然表面平静,但那双紧紧握著床单的手,指关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牧呢?” “他?”素素又是一声苦笑,“没露面。我给他打电话,他根本不接。”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他的新电影,入围了欧洲某个电影节的竞赛单元。” “知微,你说好不好笑?那个电影节,还是我諮询了你,熬了几个通宵,帮他报名送选的。” 素素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情绪,混杂著嘲讽、苦涩,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我帮他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申报材料,帮他一遍一遍地改那个作品阐述,帮他联繫国外的主办方……” “我以为,我们是並肩作战的伙伴,是互相扶持的夫妻。结果呢?现在他眼看要功成名就了,就觉得我这个『糟糠妻』配不上他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著林知微,眼眶终於红了,但她还是努力地想保持住笑容: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著?『悔教夫婿觅封侯』。” “素素……”林知微站起来,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好友。 素素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隨后她慢慢放鬆下来,把头靠在林知微的肩上。她没有哭,只是闭著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过了许久,林知微才轻声问:“你……后面准备怎么办?” “离婚啊。还能怎么办?” “我在人家心目中,已经是满身油烟味、不懂艺术的糟糠妻了,是阻碍艺术家追求灵魂真爱的绊脚石,那还不得赶紧让位啊?” 她甚至还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知微,你说,他那新电影要是真的获奖了,我就写一篇『导演前妻视角的电影锐评』,怎么样?標题我都想好了。” 林知微看著她,心里既是心疼,又有一丝欣慰。心疼的是好友遭遇了如此不堪的背叛,欣慰的是,素素的精神状態还在,她没有被打垮,至少还能开这种玩笑。 “估计我们杂誌的总编不会让我写。”素素耸耸肩,语气里满是可惜。 林知微握住她的手。 素素反握住她的手,语气变得平静而坦然:“知微,你別担心我。我今天下午,一个人在屋里想了很久了。” “我曾经確实是被他的才华所吸引的,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爱拍电影的穷小子。我看中的就是他的才华,他的理想,他的激情。” “对我自己来说,这是一段很纯粹的感情。” “我没有图他什么,我只是真心喜欢他,真心想支持他。这几年,我帮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发自內心的。” “所以,我没什么遗憾的。我问心无愧。” “是他辜负了我,不是我辜负了这段感情。” 林知微用力地握紧了素素的手:“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素素,”林知微开口,“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素素抬起头。 “我跟轻工业出版社的合作,已经正式谈妥了。” “我们拿到了刊號,可以復刊他们之前停掉的一本杂誌。” 林知微继续说:“现在万事俱备,只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物。” 她上前一步,握住素素冰凉的手,直视著她的眼睛:“素素,我需要一个主编。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我需要你。”她强调道,“素素,你之前就在出版社工作过,现在又在《大眾电影》做编辑,你有经验,有能力,也有眼光和品味!” “而且,”林知微补充道,“轻工业出版社还给了两个编制名额。” “我知道这个决定不容易做。你在《大眾电影》有那么好的职位,有稳定的前途……” “不用想了。”素素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有对过去的彻底告別,更有对未来的全部期待。 “我答应你。” “真的?”林知微惊喜地站起来。 “你忘了吗?咱们高中的时候就说好了的。” 素素用力地回握住林知微的手,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知微,你真厉害……你还真的把这事儿给办成了!” “而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狼藉的院子,她的眼神中带著新生的力量,“我也確实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林知微激动地抱住好友:“太好了!素素,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不过,咱们要把丑话说在前头。”素素认真地说,“我这个人你最了解。工作上,我六亲不认的,很严格,很挑剔,很较真。” “我来当这个主编,那对稿件质量、编辑规范、排版设计、出版流程,都会有非常高的要求。你到时候可別嫌我太严厉,不讲情面。” 林知微简直乐开了花:“不会的!我怕你不够严厉!我就是要你这种专业精神!我们要做就做全国最好的!” “还有,”素素说,“我得先去办离职的手续,最快也需要一个月。” “没问题,我们慢慢来,不急这一个月。”林知微说。 “正好!这段时间我也要忙起来了。我要去招其他编辑、美编和摄影师,还要找办公室,採购桌椅设备,一切都得从零开始。等你手续办完过来,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两个女人站在房间里,好像忘记了几个小时前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多么不堪的闹剧。 她们开始兴奋地討论起来,从杂誌的定位,到栏目的设置,再到人员的配备…… 她们越聊越兴奋,就像是又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女时代,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力量。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程母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薑汤。 “你们俩聊了这么久,快,喝点薑汤暖暖身子。”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脸上却已经有了这一整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她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不再是死气沉沉的。 这就够了。 天塌下来,只要人还有奔头,就死不了。 林知微离开程家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胡同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冷风吹在脸上,她裹紧了大衣,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在这个即將迎来新年的寒冷冬夜,想到这本尚未诞生的杂誌,想到她刚刚经歷背叛却又毅然重生的好友,她也不知道,这本杂誌將会走多远,將会遇到多少困难和挑战。 但林知微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她有了最坚实的后盾和最信赖的战友。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並肩前行,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第251章 林知行挨打 年前,林知行比周译晚一天到家。 他提著一个大行李包,风尘僕僕,但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他本来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外甥外甥女香香软软的怀抱,是爸妈准备好的一桌可口的饭菜。 还没进院门,他就听到里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和笑声。太好了,妹妹和周译他们都在。 他推开院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客厅里,暖意融融。林知微和周译正坐在沙发上聊天,南南和安安在地毯上兴奋地拼著从香港带回来的乐高积木。 许茹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盘洗好的水果。 一切都是林知行想像中其乐融融的画面。 然而,当许茹看到他时,她“砰”地一声把果盘重重放下,冷冷地问:“我的鸡毛掸子在哪里?” “啊?”林知行愣在玄关,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 鸡毛掸子? 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姥姥,在沙发旁边。”南南脆生生地回答。 小傢伙正坐在地上,仰著头,胖乎乎的手指著沙发旁边靠墙的角落。 那里確实立著一把鸡毛掸子——竹竿做的,顶端绑著一簇鸡毛,是那种老式的专门用来掸灰尘(和打孩子)的掸子。 “好孩子。”林知微突然开口,她看了一眼僵在门口的哥哥,语气里带著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还不快给你姥姥递过去。” 周译在旁边哭笑不得,赶紧碰了碰林知微的胳膊,小声说:“你跟著瞎闹什么?大哥刚回来。” 林知微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不知道,我妈这口气憋了很久了,今天必须得让她发泄出来,不然这年都过不好。” 南南不知道姥姥要鸡毛掸子干什么,小男孩站起来,蹬蹬蹬跑过去,把鸡毛掸子从角落里拿出来,然后递给姥姥。 许茹接过鸡毛掸子,面无表情地在手里掂了掂。 林知行这才反应过来——他妈是真的要打他。 “妈……”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脸上堆起最討好的笑容,一边换鞋一边往里挪,“您这是要干啥啊?大扫除吗?我帮您啊。” “看来,你这是还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啊?”许茹冷著脸,手里的鸡毛掸子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动作,这个声音,林知行太熟悉了。这是他童年记忆里,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寧静。 “我错了。”林知行立刻认错,態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妈,我错了,您说我错哪儿,我就错哪儿。” “哟。”许茹冷笑一声,“这话怎么听著,像是我在故意找你茬啊?” “林知行,我问你——” “你自己在外面交了女朋友,还瞒著家里,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有多担心你啊?” 许茹的声音越来越高,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於爆发出来: “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这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跟你爸能不著急吗?托人给你介绍对象,你次次都说工作忙没时间见!” “你说,我跟你爸能不担心吗?”许茹越说越委屈,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我甚至……我甚至还偷偷怀疑过,你是不是……是不是哪里有……有问题……” “妈!”林知行的脸“轰”一下全红了,又急又窘,“您想哪儿去了!我能有什么问题!” “我能不想吗?”许茹气道,“你一个大小伙子,长得也不丑,不谈恋爱,不找对象,我不往那方面想往哪方面想?” “妈!”林知行简直要疯了,“您快別说了!孩子们还听著呢!” 林知微和周译早就在旁边沙发上笑作一团,拼命忍著,肩膀抖个不停。 “扯远了……”许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现在呢?你倒是有女朋友了,还谈了这么久了,可你为什么不告诉家里?啊?” 她用鸡毛掸子指著林知行,声音里带上了深深的受伤:“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多少能猜出一些来。你是不是怕我迁怒你女朋友?是不是怕我不同意?” “你个臭小子!”许茹越说越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在你心里,你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妈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你妈是那种会为难儿媳妇的恶婆婆吗?!” “不是,妈,您当然不是……”林知行急了。 “不是你还瞒著我?!”许茹举起鸡毛掸子,“你给我过来!今天我非得抽你!” 这下,南南和安安终於反应过来——姥姥拿鸡毛掸子,是要揍他们的大舅舅! 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都瞪圆了。 “走走走,进屋看书去。”周译立刻站起来,一手拉一个,把两个兴奋吃瓜的小傢伙往里屋拽。 大舅哥马上要出糗,他这个做妹夫的,多少得顾及一下他的面子。 “爸爸,我还想看……”安安一步三回头,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看什么看,快走。”周译加快脚步,强行关上了里屋的门。 客厅里,林知行看著母亲真的举起了鸡毛掸子,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 算了,挨就挨吧,谁让自己確实理亏呢。 “妈,您打吧。”他认命地走上前去,“您要打哪里,我绝对配合!保证不跑,保证不躲!” 许茹憋了一肚子的火,扬起鸡毛掸子,衝著林知行的屁股,结结实实地“啪”抽了一下。 “让你瞒著家里!” “啪!”又是一下。 “让你不把你妈当回事!” “啪!啪!”连著两下。 “让你一点都不体谅家里人的担心!” “哎哟!妈,您悠著点啊!” “妈,我错了!我真错了!但您也注意点,別太用力,小心您自己手腕疼了。”林知行一边挨打,一边还不忘关心母亲。 这话让许茹又好笑又好气。 她手上的力道明显轻了,嘴上却还在骂:“你这臭小子,都这时候了还贫嘴!” “啪啪”又是两下,但明显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了。 “好了好了。”林知微看戏看得差不多了,她走过去,从妈妈手里把鸡毛掸子拿走,放回墙角。 “妈,我哥他已经知道错了。您看,他都挨这么多下了,您也该消气了吧?” 林知行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妹妹一眼——刚才不是还看得津津有味吗?他打都挨完了,她才出来充好人。 许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著。气虽然消了,但委屈又上来了,眼眶瞬间泛红。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担心吗?”她的声音哽咽了。 “你闻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你谈了女朋友,我当时……我当时又高兴又委屈。高兴的是你这根木头终於开窍了,委屈的是,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林知行心里猛地一酸,他走上前,看著母亲微红的眼眶,那些贫嘴的话突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因为清遥她家里的情况,妈心里不舒服,就会迁怒人家?就会不同意?” 许茹擦了擦眼角,“知行,妈不是那样的人。妈只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只要你喜欢,妈什么都不在乎。” “我知道,妈。”林知行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母亲,“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瞒著您。” 许茹拍了拍儿子宽厚的后背,眼泪终於流下来:“你这臭小子,让妈担心了这么久……” “对不起,妈。”林知行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这场迟到了很久的“家法”,终於在眼泪和拥抱中落下了帷幕。 第252章 都是他爱吃的 林寧远和叶攸寧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门被推开,冷风裹挟著暮色涌进来。 林寧远右手提著一只油纸包著的袋子,那是全聚德的包装,上面还印著红色的字。左手拎著一个布袋,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叶攸寧跟在他身后,也是两手都没閒著,鼻尖和脸颊都被冻得红扑扑的。 “哎哟,我们家的大团长回来了!” 林寧远一踏进温暖的客厅,视线就锁定了正坐在沙发上的儿子,他立刻扬声说道,半是调侃,半是高兴。 林知行刚刚才被母亲用鸡毛掸子家法伺候过,此刻听到父亲的调侃,他赶紧站起来,快步迎上去:“爸。” “舅舅。”叶攸寧也跟著礼貌地打招呼。 “攸寧,快把东西给我,冻坏了吧,赶紧去喝杯热水。” 他这边刚接过东西,里屋的门就打开了。 “舅舅挨打了!”安安声音清脆响亮。 “姥爷!”南南也跟在后面跑出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瞬间围住了刚进门的林寧远。 “姥爷,你买什么好吃的了? 好香啊!” “姥爷给你们买了烤鸭。”林寧远笑著揉了安安的头顶,“还有好多好吃的。” “太好了!吃烤鸭嘍!”南南高兴得跳了起来。 安安凑到姥爷耳边:“姥爷,我跟你说个秘密哦。刚刚舅舅挨打了,姥姥打的,就用那个鸡毛掸子。” 南南也在一旁使劲点头,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个平时用来掸灰的东西,还有这么一个用处。 林寧远瞥了旁边一脸窘迫的儿子一眼,哼了一声:“他活该。瞒著家里这么大的事,不打他打谁?” 他转向两个外孙:“你们俩以后可別学你舅舅。该跟家里说的事就得说,別让大人白白担心,知道吗?” “知道了!”两个孩子立刻乖乖应道。 林知微这时候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著几个乾净的白瓷盘子。她看了一眼哥哥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忍著笑,开始张罗晚饭。 她把父亲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餐桌上。 首先是那只全聚德的烤鸭。林知微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几层油纸包装,一只色泽金黄、油光鋥亮的烤鸭就呈现在眼前。鸭皮烤得焦黄酥脆,还冒著淡淡的热气。 虽然从烤鸭店到家里有一段不近的距离,但用油纸严严实实地包著,鸭子还保持著温度。 那股混合著果木烟燻味和浓郁鸭油的香味立刻瀰漫了整个客厅,让人闻了就食指大动。 哇!”南南和安安立刻凑了过来,眼睛都亮了。 “真香啊!”安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林知微笑著把烤鸭放在一个大盘子里,然后继续打开其他的袋子。 第二个袋子里,是切得薄如蝉翼的蒜泥肘花。这是北京有名的下酒凉菜,肘花片片透明,整齐地叠在盘子里,上面淋著雪白的蒜泥和鲜红的辣椒油,看起来就极有食慾。 第三个袋子里是清爽的爆肚丝。肚丝顏色微黄,火候恰到好处,上面撒著香菜末和白芝麻。 第四个袋子里是肉皮冻。这是用猪皮熬製的,冷却后成冻,切成块状,晶莹剔透,q弹爽滑。 最后一个袋子里是芥末墩儿。大白菜被切成段,用芥末、醋、糖精心醃製过,吃起来又脆又辣,直衝脑门,却又酸甜可口。 林知微一边利落地摆盘,一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站著的哥哥,压低声音说: “看见没?都是你平常最爱吃的。这么冷的天儿,外面零下好几度,爸跟攸寧特意出门去,一家一家店给你买回来的。” 林知行看著满桌子这些熟悉的菜餚,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当然知道,这些熟食店铺分散在城里,根本不在附近。父亲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傍晚,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把这些一一买齐。 他心里感动不已。他知道,母亲的鸡毛掸子是又气又急的担心,而父亲这顿跑遍全城买来的熟食,则是沉默却厚重的疼爱。 很快,一家人围坐在了餐桌旁。 桌上摆满了菜——有林寧远买回来的那些特色熟食,也有许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亲手做的家常热菜。 窗外,北京的夜色越来越深,寒风在窗欞外呼啸。 但屋內,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笑语盈盈。 这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晚餐,却也是一个家庭最珍贵的团圆时刻。 就在林家享受著天伦之乐时,远在另一座城市的周铭正拖著疲惫的身体,刚结束他一天的工作。 为了能在过年时攒出假期回北京 ,周铭特意跟同事换了班,这几天他一直在连轴转地值夜班。 娜娜心里记掛著关奶奶,早就拋下他,一个人先回北京了。 周铭心里默默算著日子,再过两天,他也可以回去了。今年父母也都回北京过年,这倒是难得可以过一个真正的团圆年。 而且,母亲已经放话,想著年后就去一趟娜娜家里,把他们俩的婚事彻底给定下来。 他刚交完班,从病房大楼走出来,就在这时,他看到医院门口的路灯下,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住了,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但那个身影还在,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正好看到了他。 女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朝他使劲挥了挥手。 那声音也是那么熟悉:“怎么样,惊喜吗?” “妈!”周铭快步跑了过去,声音里满是惊讶和不可思议,“您怎么来了?” 第253章 周铭再遇汪慧慧 “你爸也来了。”沈静姝帮他拉了拉竖起的衣领。 “什么?爸也来了?” 周铭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他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你们不是商量好直接回北京过年吗?怎么突然又来广州了?” “你这几天很忙?” 沈静姝打量著儿子憔悴的脸。 “还行,就是夜班多了点。”周铭含糊地说。 沈静姝看著眼前的傻儿子,无奈地问他:“军区新发的文件,你看了吗?” “什么文件?”周铭一脸雾水。 他这几天確实是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值夜班,就是处理病人的突发状况,根本没时间关注医院的行政通知。 而且,他虽然在部队医院工作,但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平时接触的更多是医疗业务,军区的文件他一般不太关注,除非是跟医疗系统直接相关的。 沈静姝看著儿子这副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知道他是什么都没看到:“看来你是真的忙糊涂了。算了,先不说这个了。”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先上车吧,你爸还等著我们过去吃饭呢。” 夜幕下的珠江边,一座崭新的通体洁白的建筑矗立在岸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这就是白天鹅宾馆。 这家去年年初才新开业的酒店,是由香港一位著名的爱国商人投资兴建的。 它不仅是广州的新地標,更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徵。能在这里用餐,不仅需要钱,更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和难以言喻的“关係”。 其中,宾馆的中餐厅“玉堂春暖”,更是一位难求。即使是有钱,想订一个包间也得提前很久,还得托到真正有分量的人。 此刻,站在酒店门前的,正是汪慧慧一家人。 汪慧慧的头髮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也化了淡妆,看起来还算得体。 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女孩穿著粉色的棉袄,脖子上围著一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 汪慧慧的父母也在。汪母为了今天的聚餐,爱美地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呢子外套,现在被江边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强撑著笑容。 还有汪慧慧的丈夫梁潮,以及她舅舅一家。 梁潮在广州一家国营工厂当科长,算是个不大不小、有点小权力的干部。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新买的深灰色西装,头髮也抹了髮油,梳得油光鋥亮。 为了今天这顿饭,他託了不少关係,好不容易才让王处长帮忙订到了白天鹅宾馆玉堂春暖餐厅的位子。 他就是想在岳家面前好好显摆一下。汪慧慧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丈夫有本事、有心。 可谁知道,一行人兴冲冲地到了门口,却出了岔子。 门口的服务员拦住了他们,客气但又带著一丝疏离,坚决地说:“对不起,先生,您说的预定我们这里查不到。” “怎么可能查不到?!”梁潮的脸瞬间就急了,“我是託了市里的王处长帮忙订的!你们再查查!” “真的很抱歉,先生。”服务员依然保持著职业化的微笑,“我们这里確实没有您的预定记录。而且,今晚的包间已经全部都满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梁潮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我明明订好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周围路过的宾客和行人纷纷侧目,那种打量的看热闹的眼神,让汪家的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尷尬极了。 汪母扯了扯女儿的袖子,冷得直打哆嗦,小声抱怨:“慧慧,要不还是算了吧,天这么冷,我们换一家吃。” 汪慧慧也觉得很丟脸,她看了眼还在那儿大声理论的丈夫,小声说:“算了吧,梁潮,我们换一家。” “不行!”梁潮在亲戚面前丟了面子,此刻正憋著一股劲,固执地说,“我明明订好了,凭什么说没有就没有?我要见你们经理!” 服务员依然保持著礼貌:“先生,经理现在很忙,不方便……” “我不管,我就要见经理!你们这是店大欺客!”梁潮的声音更大了。 这时,汪慧慧的舅舅走过来,拉了拉梁潮的袖子:“小梁,算了算了,换个地方,一样吃饭。” 梁潮一把甩开他的手:“舅舅您別拦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梁潮的声音在酒店大门前迴荡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开到了宾馆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虽然看起来一脸疲惫,但五官清秀,气质温和乾净。 他下车后,立刻转身扶著车门,伸手小心地搀扶一位女士下车。 那位女士约莫五十岁出头,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著一条雅致的围巾,举手投足间透著一种干练与从容。 年轻男人帮母亲拿著包,小心地扶著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就在他们下车的时候,周铭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正站在宾馆门口一侧吵嚷的一群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顿了一下,然后定格在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身上。 那是汪慧慧,她怀里还抱著一个小女孩,周铭愣了一下。 几年不见,汪慧慧变化不小。 不过,他也只是愣了那一下,就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往事如烟,早都已经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笔挺军装的中年男人从宾馆里快步走了出来。 “夫人、小铭,”他快步走到沈静姝和周铭面前,微微鞠躬,態度恭敬。 “首长已经到了,在里面等著你们呢。快进来吧。” 母子俩点点头,跟著他径直走进了宾馆温暖明亮的大门。 门口的服务员立刻让开了道路,微微躬身。 整个过程,不需要登记,不需要出示证件,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话,他们就这样顺畅地进去了。 一直到周铭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那扇金色的旋转门后,汪慧慧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妈妈,妈妈,你抓疼我了。”女儿的抱怨声把她拉回现实。 汪慧慧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用了太大的力气,把女儿抓疼了。 “对不起,宝贝。”她赶紧鬆开一点手。 虽然已经四五年没见,虽然他比当年那个青涩的医学院学生成熟了许多,但那张脸,那个清秀的轮廓,那种温和乾净的气质,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铭?”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汪母站在旁边,听到女儿的声音,转过头问。 “妈,刚才那是周铭。”汪慧慧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周铭?”汪母愣了一下。 汪父汪母面面相覷,费力地从脑海中翻出了这个名字——周铭,就是当年女儿谈恋爱的对象,那个他们坚决不同意、逼著女儿分手的穷小子、小医生。 “是他?”汪父皱起眉头,“可是……他怎么……” 他回想刚才的一幕——那辆他们这种级別根本坐不上的黑色轿车,那位气质不凡的中年女士,还有那个穿著军装、毕恭毕敬亲自出来迎接的中年男人…… 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待遇。 “他……他怎么会……”汪母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刚才那个军装男人说什么来著?“首长已经到了。” 汪慧慧的脑子“轰”的一声。 她回想刚才那个女人,和周铭长得很像,应该是他母亲吧。 她一直以为……她一直以为周铭是从西南小山村里考出来的穷小子。 她一直以为周铭的家庭条件很差,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 她一直以为周铭虽然人不错,但没有背景,没有前途,嫁给他只能一辈子挤在医院宿舍里,过清贫的苦日子。 所以,当年父母坚决反对的时候,她虽然心里万分难受,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分手。 可是,有哪个小山村里的女人,会是刚才那副模样? 汪慧慧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 眼前的现实,已经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周围的汪家人也都反应过来了,一个个面面相覷,表情复杂无比。 汪慧慧的舅舅皱著眉头,小声说:“慧慧,我怎么记得,你当年说那个小伙子……家境不好?” 汪父的脸色变得铁青,难看到了极点。他当年是那个最坚决反对的人,理由就是“那小子家里穷,没前途,配不上我们家慧慧”。 现在看来……恐怕是他们配不上人家。 这时候,梁潮还在跟服务员理论,他根本没注意到刚才那辆车和那群人。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们,你们凭什么……” “小梁。”汪父突然打断他,声音沙哑而沉重,“別说了,我们走吧。” “爸?可是我这……” “走!”汪父加重了语气。 “妈妈,妈妈,我有点冷。”怀里的小女孩又开始抱怨了。 汪慧慧机械地点点头,重新给女儿裹紧了围巾。 她看著那扇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只觉得那门旋转的,不止是那一扇门。 她的声音有些空洞:“走吧,我们换一家。” ———— 他们分手是在1979年,现在已经是1984年年初,农历春节前。 第254章 水到渠成 周铭推开包间的门,父亲周宴如正坐在主位上,身板笔直,即便是便装也掩不住那股军人特有的凌厉气质。 他的目光落在刚进门的儿子身上,那双素来威严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爸,妈。”周铭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您二位怎么突然到广州来了?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周宴如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妻子。 沈静姝看著儿子那张写满疲惫和困惑的脸,摇头笑了笑,那表情里有几分无奈。 跟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父亲的秘书秦威。 秦秘书见周铭是真的毫不知情,也有些诧异地看著他:“小铭,你不知道吗?首长已经正式调到广州军区了。军区的调令文件都已经下发好几天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什么?!”周铭震惊地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懵了。 “调……调到广州?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啊!” 这下,连沈静姝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看了一眼丈夫,打趣道:“本来你爸想给你一个惊喜,事先特意叮嘱我们谁也別告诉你。结果倒好,这算什么?拋了个媚眼儿给瞎子看!” “你看你儿子,整天就沉迷於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么大的调令文件下来了,他都没发现。” 周铭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这段时间確实是比较忙,连轴转地值夜班,很多时候吃饭都是在办公室凑合的……” “你啊……”沈静姝心疼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周铭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立刻看向母亲,惊喜地问:“那妈妈您呢?您是不是也调来广州了?” 沈静姝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是的,我也跟著调过来了。手续刚办完。以后啊,你下班就可以回家了,能让你吃上口热乎饭了。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广州,我跟你爸都记掛著呢。” “太好了!”周铭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但隨即他又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可是,我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不是说爸爸可能要调回北京吗?怎么突然改成广州了?” 一直沉默的周宴如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地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秦秘书在一旁笑著打圆场:“这也是天大的好事啊,小铭。你想想,这些年你们一家三口天南地北的,现在好了,终於能团聚了。首长和夫人这些年为了工作,聚少离多,现在能一起在广州,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听到这话,沈静姝也嘆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 “是啊,这些年我跟你爸都各忙各的。老周常年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的工作性质又比较特殊,经常都是保密任务,一出任务就是几个月。” 她看著儿子:“小铭可以说是完全放养长大的。从小学到大学,能长成今天这样子,成为一个优秀的军医,全靠他自己。” 周铭挠了挠头:“妈,您別这么说。我理解你们的工作,而且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秦秘书连忙笑著接话:“小铭自己优秀是一方面,但他能有今天,也离不开首长和夫人的言传身教。你们虽然陪伴的时间少,但你们用自己的行动给小铭做了最好的榜样。” “你们都是为国家奉献的人,小铭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才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周宴如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他放下茶杯,换了一个话题:“对了,听说你堂兄经常来广州这边?” 周铭点点头:“是的,堂兄的工厂在深圳,离得近,他经常要来广州办事,我们也经常约著一起吃饭聚聚。还有知行哥也经常一起……” “你是说林知行?”周宴如微微挑眉,打断了儿子的话。 周铭有些惊讶:“爸,您也认识知行哥?” 周宴如点了点头,神情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讚许:“之前那次边境行动的时候,就听说过他这个人。年纪轻轻就表现得非常出色,有勇有谋,临危不乱。” “而且,还是国防大学的高材生。去年的时候,他写了一篇关於未来电子对抗战的文章,我特意找来看了,分析得很透彻,视野也很开阔。在年轻一辈儿中,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了。” 沈静姝在一旁插话道:“我记得,他是不是你堂嫂知微的哥哥?” 周铭点头:“对。不过我是先认识的知行哥,后来才知道原来还是亲戚。当时知道的时候还挺惊讶的,世界真小。” 沈静姝听到这里,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说起来,你跟你女朋友,是不是也是通过他认识的?” 周铭的脸一下就热了,闪过一丝不自然,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呃……算是吧。知行哥的女朋友清遥之前有段时间住在广州,我们几个就经常一起吃饭。后来堂嫂过来广州的时候,就会叫上娜娜一起。再后来……娜娜成了清遥的房客,我们就更熟了,然后就……自然而然地……”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耳根子都有些发红了。 沈静姝笑著摇摇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儿子脸皮薄,这种话题点到为止就好。 周铭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掩饰自己的尷尬。 其实,他跟娜娜真正熟起来,是有一次林知行叫他过来吃饭。那天他下班早,到得早了些,就看到娜娜一个人在门口来回走来走去,神情有些侷促。 “娜娜。”他走过去打招呼。 娜娜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尷尬,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周铭……里面……知行哥和清遥姐可能……我们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进去。” 他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笑著说:“没事,那我们先在附近转悠一圈?” 就这样,他们俩在傍晚的街道上慢慢走著,聊了很多。 他发现娜娜虽然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说话做事都很爽快,但其实是一个很细心、很会为別人著想的姑娘。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找机会和她多接触,而娜娜似乎也对他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水到渠成。 第255章 新年祝福(上) 这一年除夕这天,天还没亮就开始下雪。 等到中午时分,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不一会儿,整个北京城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屋檐上、树枝上、汽车上,到处都积满了白雪。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过去一年的所有故事都覆盖掉,让新的一年以最乾净的姿態开始。 街道上的行人早已稀少,大多提著年货,匆匆忙忙地往家赶。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的副食店还开著。 空气里瀰漫著煤炉升腾起的烟火气,和著雪花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时不时传来“噼啪”的爆竹声,交织成了最浓郁、最地道的北京年味儿。 跟往年一样,大家都约定好聚在大伯林明远家里过年。 下午三点多,人就陆陆续续到齐了。屋內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大人们聚在客厅和厨房里聊著天,几个孩子则早已被窗外的景象勾走了魂。 南南和安安两个小傢伙,几乎是贴在了客厅的玻璃窗上,小手在蒙著水汽的玻璃上胡乱地画来画去,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著外面的雪景。 “哇!爸爸你看,那棵槐树上的雪好厚啊!”南南兴奋地大叫著,小脸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都压扁了。 “是啊是啊!”安安也跟著起鬨,“爸爸你看,这种雪最適合堆雪人了!软绵绵的!”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討论著,声音越来越大,小手在窗户上“啪啪”地拍著,显然已经按捺不住那颗想衝出去玩的心情。 终於,安安扭过头,使出了她的杀手鐧。 她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著正和林知谦聊天的周译:“爸爸,我想去堆雪人……求求你了,就一会儿,好不好?” 她伸出小手,比划出一个小小的缝隙:“就玩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来。” 周译正和林知谦聊著深圳那边冰箱生產线的进展,被女儿这么一打断,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窗外。 雪確实下得太大了,这种天气让孩子出去,万一冻感冒了可不好办。 “姑父,我们多穿一些衣服,肯定不会冷的。”林宸阳也在一旁帮腔,他自己也早就心痒了。 “老话不是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吗?现在是正下雪的时候,不冷的。” 周译看他把这句老话都搬出来了,也有些无奈。 孩子们眼巴巴地看著屋里所有的大人,那纯粹又热切的期待眼神,让人实在很难拒绝。 一直安静看书的叶攸寧笑著站了起来,合上手中的书,“我看他们已经在这里吭吭哧哧很久了,我带他们去院子里玩吧。不让他们出去,我估计这顿年夜饭都吃不踏实。” “真的吗?谢谢哥哥!”安安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你们皮!”林知微笑著嗔了一句,但还是认命地起身,从衣架上拿下两个孩子全套的厚重装备。 她蹲下身,开始往两个小傢伙身上一层层地武装。给他们套上厚厚的棉袄,她仔细地检查每一颗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 然后再给他们戴上帽子,把帽檐使劲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接著是围巾,一圈一圈地围在脖子上,把小脸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手套也戴上。”她拿出两双小手套,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双。 “妈妈,我都快变成粽子了!”安安被裹得动弹不得,嘟著嘴抱怨道,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就是要裹成粽子才不会冷。”林知微笑著拍了拍女儿圆滚滚的后背。 “攸寧,宸阳,你们也多穿点,戴上帽子,別光顾著他们,把自己冻著了。” “姑姑,您放心吧。”林宸阳也穿戴整齐了,在门口等著。 “那你们可要注意啊,別让孩子们玩太久,一会儿就让他们回来!”大伯母姜澜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声叮嘱道。 叶攸寧和林宸阳带著两个“小粽子”推开门,一股夹杂著雪花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 两个孩子顾不上喊冷,兴奋地“嗷嗷”叫著衝进了院子里,笑著在没过脚踝的雪地上踩出了一串串凌乱的小脚印。 “我们来滚雪球!”南南喊著。 “不!我们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几个孩子的笑声在安静的雪地里迴荡,给这个寒冷的冬日增添了无限的生气。 屋內,隨著厚重的门关上,又恢復了忙碌的温暖和安静 。 林明远围著围裙,在餐桌上摆开了阵势。一个大盆里是早就和好的麵团,旁边是各种调料和食材。 他挽起袖子,正认认真真地开始调饺子馅。上好的羊肉已经剁碎了,大葱也洗净切好了,还有薑末、花椒水、香油、胡椒粉,都码得整整齐齐。 “今年还是羊肉大葱馅吧?”他自言自语地说著,一边往肉馅里打鸡蛋,一边用一双长筷子使劲搅拌。 厨房里,大伯母姜澜和许茹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年夜饭的菜。 案板上摆满了各种食材——一条刚处理好的大鲤鱼、整只的鸡、切好的排骨、碧绿的青菜,还有各种配料。 两个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动作嫻熟。 “对了,”姜澜一边利落地洗著芹菜,一边问身边的许茹,“知行结婚的日子,是定下来了吗?” 许茹正在切蒜苗,闻言抬起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幸福笑容:“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在九月。我们两家都算过了,那会儿北京天气正好,秋高气爽,不冷不热的,对宾客来说也方便些。” “定下来在北京办?”姜澜把洗好的芹菜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把菠菜。 “是的。”许茹点点头。 “亲家那边很体谅,说一切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来。我们就定在了北京饭店。” “那可有得忙了。”姜澜笑著说,“不过没关係,咱们家人多,到时候你儘管吩咐,我们一起帮你张罗。” “那肯定要麻烦嫂子。”许茹真心实意地说。 姜澜摆摆手,用手肘碰了碰她:“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一家人。再说了,忙点好,这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她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里有些感慨:“说真的,咱们家可是好多年没有正经办过喜事了。这次是知行,下一回啊,估计就得等小景了。” “小景还年轻呢,不著急。”许茹也笑了。 另一边,林明远调饺子馅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端著盐罐,准备往肉馅里加盐,可手突然有点抖,悬在半空,不敢下手。 “唉,你们要不要过来一个人帮我看一下?”他有些不確定地朝著厨房喊道,“我这手怎么突然有点哆嗦,怕放咸了。” 姜澜听到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从厨房出来,走过去看: “这是怎么了?调了一辈子馅儿了,大过年的还紧张上了?” 她接过盐罐,仔细看了看肉馅的色泽,又用小指尖蘸了一小口尝了尝:“嗯,味道还可以,再加这么一点点就够了。” 她利落地撒了盐,“你这老手艺,还能出错?” “这不是好久没做了嘛,手生了。”林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放心吧,年年都是你调的这个馅儿,大家都吃习惯了。”姜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身回了厨房。 林明远这才放心地继续调馅,加入了薑末、葱花、香油、酱油,用筷子顺著一个方向使劲地搅拌,一直搅到肉馅变得黏稠,能够明显感觉到阻力,这才满意。 “好了,大功告成!”他满意地看著那一大盆香气四溢的饺子馅,正准备招呼大家过来包饺子,姑姑一家也到了。 门一开,一股猛烈的冷风夹著雪花涌了进来。 姑姑林疏影裹著厚厚的大衣站在门口,身后是姑父和儿子傅景。三个人身上都落满了雪花,头髮上、肩膀上白茫茫一片。 “哎呀,冻死了冻死了!”林疏影一边使劲跺脚,一边往屋里走,声音洪亮。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里,瞬间充满了欢快的问候声和笑声。人,终於到齐了。 第256章 新年祝福(中) 林知微快步走到门口,接过姑姑林疏影手里沉甸甸的大衣,衣服上还沾著不少雪花。她仔细地把大衣抖了抖,掛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转身走向茶几。 “姑姑、姑父、小景,你们先坐。”她一边招呼著,一边从保温壶里倒出滚烫的茶水。 这是大伯母早就准备好的红枣薑茶,特地为了在寒冷的天气里给家人暖身子用的。深红色的茶汤冒著白气,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一股辛辣又香甜的气息。 她给三个人每人倒了满满一杯,小心翼翼地端过去:“刚熬好的,喝点热茶,暖暖手。外面这雪下得太大了。” “哎哟,还是我们知微贴心。”林疏影笑著接过茶杯,双手捧著,让那股温热透过瓷杯贴著冻僵的掌心,她满足地嘆了口气。 “可不是么,这雪下得可真大,我们一路过来,车都快开不动了。” 姑父傅肖云摘下眼镜,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笑著说:“这温度差太大了,一进屋眼镜就全花了。” “那是屋里暖和。”林知微笑著说。 安顿好姑姑一家,林知微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窗外。透过那层蒙著水雾的玻璃,她能隱约看到院子里几个小小的身影还在雪地里兴奋地蹦蹦跳跳。 孩子们已经在外面玩了好一会儿了。虽然穿得厚实,但这么冷的天,待久了还是容易手脚冰凉,万一感冒了,这年都过不好。 她看了看墙上的掛钟,说:“我去把孩子们叫回来吧,外面太冷了。” 林知微说著,就要往门口走,顺手去拿自己掛在旁边的外套。 她刚碰到袖子,一只温暖乾燥的大手就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外面冷,你在屋里待著。”周译拿过外套,自己披上,“我去喊他们。” 林知微站在窗边,看著周译的身影走向院子深处。他弯下腰,似乎在跟孩子们说著什么,然后安安和南南依依不捨地跟著叶攸寧、林宸阳一起往回走。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几个孩子嘰嘰喳喳地涌了进来,带进来一阵冷风和雪花。 “哇,好暖和啊!”南南一边笨拙地脱著湿漉漉的外套,一边大声喊道。 “爸爸!妈妈!我们堆的雪人好大好大!”安安兴奋地张开双臂比划著名,“比我还高呢!真的!” “是啊,我们还给它画了眼睛和嘴巴!”南南抢著说,他的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刚坐下的林疏影看著安安,立刻伸出手:“来来来,让姑姥姥看看,小手冷不冷?” 她拉过安安摘了手套的小手,那小手冰凉冰凉的。林疏影赶紧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轻轻地来回搓著:“哎呀,这小手怎么这么凉?” “不冷不冷。”安安摇著头,任由姑姥姥给她搓手。 她突然眼睛一亮,仰起头看著林疏影,说,“姑姥姥,我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是吗?” 安安认真地点点头:“真的!你站在台上,还说话了!姑姥姥穿的那件衣服也好看,上面还有亮亮的花!” 林疏影笑了起来,心里很是受用:“哟,这小傢伙,观察得还挺仔细。那件衣服啊,是你妈妈给我选的,她眼光好。” “是姑姥姥穿什么都好看。” “哈哈哈,这小丫头,嘴是越来越甜了。”林疏影被哄得心花怒放,笑著点了点安安冻得通红的鼻尖。 姑父傅肖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滚烫的薑茶,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 他环顾四周,看著厨房里忙碌的舅兄和嫂子,看著客厅里正帮孩子擦雪水、聊著天的家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一转眼啊,孩子们都长大了。” 他的目光在叶攸寧、林宸阳、傅景几个年轻后辈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正端著茶杯的林知行身上,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家里又能多一个人了。” 林知行正低头喝茶,听到这话,一口茶差点呛到。他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红了,迎著大家促狭的目光,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行了行了,別光顾著聊天了!”林明远走过来,拍拍手掌:“咱们得开始包饺子了。再不包,年夜饭就来不及了。人多手多,一会儿就能包好。” 这话一提议,全家人都动了起来。大家纷纷洗手,围到了擦得乾乾净净的大餐桌前。 林明远把那一大盆早就调好的羊肉大葱馅端上来,浓郁的香味立刻散发出来 。大伯母姜澜也从厨房拿出几块醒好的麵团和擀麵杖。 一家人纷纷找位置坐下,开始了这项最重要的过年仪式。 有人擀皮,有人包,分工明確。 林疏影熟练地捏著饺子边,一个漂亮的元宝形饺子就包好了,她眼神里带著几分感慨: “知微啊,我还清清楚楚记得你刚回北京那会儿的样子呢。”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说道:“这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你看你,孩子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太快了,要不然说,岁月催人老啊。” “姑姑您说什么呢!”正在帮儿子擦掉手上麵粉的陈书艺听到这话,赶紧笑著接口。 “姑姑您可一点都不老,您现在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林疏影笑著摆手:“你们这些孩子啊,就会捡好听的哄我高兴。不过说真的,今年咱们家这算是聚齐了。这么齐整的时候,还真是不多见。” “可不是吗。”林寧远也感慨地说,“前些年妹夫在国外工作,知行又一直在部队不常回来,去年知微又在伦敦。今年真好,咱们这一大家子可算是真真正正地聚齐了。” 林疏影包著饺子,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傅景身上,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啊,等过几年,说不定又要缺小景了。” 傅景正在外交学院读大三,成绩优异,毕业以后按照他的志向,应该会跟父母一样,进入外交系统。到时候天南海北的,可就真的说不准了。 说话间,桌上的一排排盖帘上已经摆满了一盘盘饺子。有的包成了圆润的元宝形,有的包成了漂亮的月牙形,还有几个馅儿多皮少、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孩子们的“杰作”。 厨房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林知微一进厨房,就看到大伯母和许茹都在忙碌著。灶台上摆满了各种切好的配菜。 “大伯母,妈,你们都出去歇会儿吧。”林知微走过去,拿过许茹手里的锅铲。 “这厨房就交给我们了。”周译和林知行也默契地跟了进来,捲起了袖子。 林知微推著两位长辈往外走,自信满满地说:“你们都出去坐著喝茶聊天,等著吃饭就行。今天我们三个掌厨,让你们尝尝我们的手艺。” “哎?你哥他会炒菜吗?”许茹有些担心地问。 “您就等著瞧好吧。”林知微把妈妈和伯母都“请”出了厨房,“我哥的手艺,可比您想像的好多了。” 厨房门一关,三人相视一笑。 林知行和周译配合默契,很快,锅里传出滋滋的声音,隨之而来的是一阵阵诱人的香味。 花椒和干辣椒在热油里炸出了香味,鸡丁下锅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再加上黄瓜丁和花生米,翻炒几下,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宫保鸡丁就出锅了。 客厅里,大家已经闻到了香味。 第257章 新年祝福(下) 厨房的门帘一挑,最后一锅饺子也煮好了。 热气腾腾的白瓷盆被端上桌,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饺子在盆里翻滚,散发著羊肉和大葱混合的浓郁香气。 灯光下,满满一桌的菜餚泛著诱人的光泽。 有象徵“年年有余”的红烧鱼,有小辈们亲手炒制、色泽金红的宫保鸡丁,还有姜澜和许茹忙活了一下午的各式凉菜,將整张大圆桌摆得严严实实。 “来!”大伯林明远站起身,他高举酒杯:“我们今天这第一杯酒,要先恭喜我们家知行!” 他的目光看向林知行,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慰和骄傲。 林知行“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没想到自己是第一个靶子,在全家人的注视下,连耳根都泛起了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 林知谦最先接话,他笑容满面地看著堂弟,高声起鬨:“对啊,对啊!我们家的大团长今年可是爱情事业双丰收啊! 这杯酒,必须他先喝!” 林知行被大家这么一笑,反倒镇定下来。 他脸上带著爽朗的笑,端起酒杯,环视一圈:“得,既然大家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杯酒我干了,你们隨意!”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 “好!”大家纷纷鼓掌,气氛一下子被彻底点燃了。 “等等,这可不行。”姑姑林疏影优雅地举起酒杯,笑著制止了大家。 “光喝酒可不够,我们每个人都要说几句祝福。这是咱们家的老传统了,除夕夜的祝福可是最灵验的。”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的大哥身上:“大哥,你是一家之长,你先来。” 林明远点点头,放下了酒杯。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停留。 “好。”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而深沉。 “我们现在国家正在大力发展经济,改革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大傢伙儿的日子也都越过越好了。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浴血奋斗换来的成果,但更是你们这一代人的机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年轻人,每一个都是家族的希望和未来。 “我希望你们,”他的声音里带著长辈的殷切期盼,“未来不管走到什么位置上,处在什么岗位上,是在政府部门,在部队、在外交系统,还是像知微和周译这样办企业,或者是在学术界,都一定要坚守本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要做对国家有益的人,对社会有益的人,对人民有益的人。不要只想著个人的那点得失,要有更大的格局和胸怀。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对你们的期望,也是你们这一代人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说完,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屋內一片安静,大家都被林明远这番话感染了。年轻人们神情严肃,若有所思。 林知谦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半开玩笑地说:“我爸这一说,立刻就把咱们的高度拔高了。” 他转向母亲姜澜,笑著说,“妈,接下来你可不好说了,怎么接这个话茬啊?” 姜澜笑著摇摇头,白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就会贫嘴。” 她站起来,神情温和而慈祥。相比丈夫的宏大敘事,她的关注点更加细腻和贴近生活:“我的新年祝福其实很简单,没有那么多大道理。”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眼神里满是温柔:“我就希望咱们这一家人,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身体好,才是最重要的。你们年轻人都有衝劲,都想做出一番事业来,这很好,但千万別把身体给熬坏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你们都是我们的心头肉,看著你们平安快乐,比什么都强。” 林寧远也站了起来,他想了想,缓缓开口:“我是搞建筑的,这辈子都在跟钢筋水泥打交道。” 他举起酒杯:“一栋建筑能矗立多久,能经受多少风雨,不看它外表多华丽,只取决於它的地基是否牢固。这地基,就好比一个人的品格——正直、诚实、善良、有责任心。” 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向年轻人们:“新的一年,我希望你们不要急於追求那些浮华的东西,不要只看表面的光鲜亮丽。” “要静下心来,耐心夯实你们人生的每一寸基础,把根扎稳了,把品格立住了。这是你们未来一切高度的起点,也是能抵御人生风雨与震盪的根本。” “爸说得好!”周译带头鼓掌。 许茹也站起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而坚定:“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她看著在座的年轻人:“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理想抱负。有些我们能理解,可能有些我们暂时还理解不了,这都很正常,毕竟时代不同了。” “但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她顿了顿,“不管怎样,不管你们走到哪里,不管你们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是你们最有力的后盾。家,永远是你们的港湾。” 她看了看姜澜,笑著说:“还有,大嫂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现在年轻,可能感觉不到,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大家都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婶婶说得太对了!”林知谦立刻抓住机会,故意转向自己的父亲林明远。 “爸,您听见没?这是在点您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可得注意休息,別老忙工作忘记吃饭。” 林明远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引得全桌人都笑了起来。 林疏影轻轻咳了一声,“我想说,”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这个世界是很广阔的,比我们想像的要大得多,也比我们想像的要精彩得多。” 她看著年轻人们:“我希望你们,不管多大年纪,不管走到人生的哪个阶段,都能保持对未知、对远方的好奇心。多读书,多看看这个世界,多了解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思想。” “希望你们的內心都更包容,更开阔。不要被固有的思维限制住,不要因为一点成就就沾沾自喜、固步自封。永远保持学习的態度,永远保持谦逊的心態。” “姑姑说得好!”林知微由衷地说。 最后,姑父傅肖云放下了酒杯,缓缓站起来。作为一名资深外交官,他见过了太多的起落沉浮。 “你们年轻人,”他的声音平和却有力,“未来的路还很长,会飞得很高,走得很远。这是时代给你们的机遇,也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但是,我希望你们永远记住,不管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不管你们將来是在国內还是在国外……都要永远保有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与责任感。” “姑父说得好!” 轮到林知谦了,他站起来,一改刚才的玩笑口吻,认真地举起杯:“长辈们说的都很有高度,很有深度。我呢,就说点实在的,我的祝福很具体。” 他掰著手指头开始数:“首先,祝各位长辈们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祝周译明年的电冰箱项目能儘快投產,成为行业標杆!” “祝知微的杂誌能出版顺利,成为业界翘楚!” “祝知行早日完婚,明年就能让我抱上大侄子!” 最后他看向两个学生:“也祝攸寧未来能考上清华,小景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陈书艺也站起来,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我就希望,咱们一家人都不要散。不管走得多远,不管在哪里,咱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家都能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林知行举起酒杯:“希望世界和平!” 林知微:“祝愿祖国繁荣昌盛!” 周译站起来:“上班的工作顺利,上学的学习进步,大家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叶攸寧轻声说:“希望大家的愿望都能实现,希望新的一年比今年更好!” 傅景也举杯:“祝大家平安喜乐,祝孩子们健康成长!” “乾杯!” 林明远一声號令,所有人齐声说道。 大大小小的酒杯、饮料杯碰撞在一起,声音清脆悦耳,在温暖的房间里久久迴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眼睛里闪烁著对新年的希望光芒。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里的电视机突然传来了激昂的歌声。 孩子们早就吃饱了,挤在电视机前,聚精会神地看著刚刚开始的春节联欢晚会。 大人们的谈笑声渐渐停了下来,都被电视里的歌声所吸引。 一位香港歌手正站在舞台上,深情地唱著:“河山只在我梦縈,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歌声飘荡在房间里,飘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傅肖云和林疏影夫妇对视了一眼,他们作为外交人员,对这首歌的感触最深。 这就是中国人的除夕夜,这就是中国人的团圆饭。不管世界如何变化,不管时代如何更迭,这份对家的眷恋,对国的热爱,永远不会改变。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个世界装点得一片素白。但屋內的温暖、欢笑和这深情的歌声,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带著希望,带著祝福,带著每个人心中最美好的期待。 第258章 杂誌创刊 五月份的北京,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早晨还有几分清凉,到了中午,阳光就变得热辣辣的,照在身上有种夏天即將到来的感觉。 国子监街上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投下斑驳的树影。 这条古老的街道依然保持著几百年前的寧静与古朴,红墙灰瓦,青石板路,偶尔有几个游客路过,举著相机拍照。 杂誌社现在的办公地点,就在国子监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 这是林知微托朋友找来的,是个典型的四合院,虽然不大,但很有韵味。 院子里种著几棵石榴树,现在正是开花的时节,红色的石榴花开得正艷。 正房被改造成了工作室,东西厢房一边是会议室,一边是资料室。 窗户都换成了明亮的玻璃窗,让充足的阳光可以洒进来。 墙上掛著各种时装照片、设计草图,还有世界各地时尚杂誌的封面,营造出浓厚的艺术氛围。 此刻,正房的工作室里,林知微和素素正在討论著杂誌的第一期封面。 工作檯上铺满了各种照片、样刊、色板和设计稿。两个人已经在这里討论了一整个上午了,桌上的茶水添了又添,都已经凉了好几遍。 “知微,你再看看这几张。”素素把几张样片摊在桌上,用手指点著,“我觉得这个角度更能展现礼服裙的整体线条。” 林知微弯下腰,仔细端详著每一张照片。她穿著一件简洁的白衬衫配浅色长裤,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乾净的额头和专注的神情。 “嗯,这个角度確实不错,”她点点头。 “但我觉得……视觉衝击力上,还可以再调整一下。你看,”她抽出一张被否定的样片。 “如果我们稍微侧一点,像这张的构图,让裙摆上的刺绣更加突出,用光影强化它的立体感,会不会更好?” 素素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看了看,眼睛瞬间一亮:“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只拍一条裙子,我们要拍的是工艺。裙摆的刺绣可是整条裙子的点睛之笔,必须要让它充分展现出来。” 她们最终决定的创刊的封面人物,是国內一位声誉极高的影后。 说起来,这位影后跟林知微和素素都颇有渊源。 早在1980年,林知微就曾为这位影后主演的一部电影剧组提供过服装赞助。 而素素之前在《大眾电影》杂誌上班时,也深度採访过她。 因此,当她们在討论创刊人物时,两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 这位影后不仅在国民心中形象极好,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种东方女性特有的、温婉而坚韧的气质。 林知微拿起一张照片,那是影后穿著那条压轴礼服裙的试装照。 照片中的她,穿著“花间集”品牌在最新伦敦时装周上展出的那件压轴款——一条由关奶奶倾注心血、亲自监督设计的掛脖式长礼服裙。 这条裙子,可以说是关奶奶的集大成之作。 “你看这个设计,”林知微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光滑的照片,眼中满是敬佩,“关奶奶真的是把东方美学和现代剪裁发挥到了极致。” 礼服裙採用了大胆的掛脖设计,完美地露出了优雅的颈部和肩部线条,展现了女性的柔美。 但最精妙的地方,全在细节的工艺上。 “腰部这里,”林知微指著照片上的细节,“为了收紧腰线,用的是苏绣里的『打籽绣』,用细密的颗粒感来勾勒轮廓,既內敛又华贵。” 她又指向那如瀑般倾泻的裙摆处:“然后你再看裙摆这里,用的是『缠针绣』。” “缠针绣最適合绣制这种需要大面积平铺、表现光影的花卉图案,”林知微解释道。 “关奶奶选择了盛放的牡丹作为主要图案,寓意富贵吉祥,而且牡丹是中国的国花,最能代表我们想要表达的东方之美。” “我记得时装周的反响特別好。”素素说。 “是啊,”林知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骄傲,“国际时尚界对这种东西方结合的设计非常感兴趣。很多欧洲的老牌买手都想订货,他们从没想过刺绣可以用在现代礼服上。” 素素点点头,总结道:“所以这次能把这条裙子用在我们的创刊封面上,真的是太有意义了。” “对,”林知微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这是我们的创刊封面,代表著我们杂誌的定位和理念。我们要向读者展示的,不仅仅是漂亮的衣服和美丽的模特,更是一种文化自信,一种对我们自己传统工艺的传承和创新。” 她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些开得肆意热烈的石榴花:“我希望通过这本杂誌,让更多人了解中国的传统工艺,了解那些老手艺人的匠心精神。同时,也让大家看到,传统和现代是可以完美结合的。” “所以拍摄地点,你还是確定要选在长城?”素素最后確认道。 “嗯。” 素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古老的长城,现代的设计,传统的刺绣工艺……这种对比和融合,確实很有意味。” “创刊號尤其重要,它是我们的名片,是我们向世界发出的宣言。所以,不管有多难,我们都要做到完美。” “嗯!”素素用力点头,“那我们继续吧,今天一定要把封面的所有细节都敲定,明天就联繫摄影师那边。” 两个人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桌上的照片被一张张比对,方案被一遍遍修改,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推敲。 第259章 「安南」牌冰箱 林知微回到家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染红了半边天。 胡同口的棋盘前,几位老大爷还在激烈地“廝杀”;巷子里,刚放学的孩子们在追逐打闹;远处,传来“磨剪子嘞——戧菜刀——”的悠长吆喝声。 这是老北京最寻常不过的傍晚景象,却让在工作室里绷紧了神经一整天的林知微感到格外放鬆和温暖。 她今天在工作室里和素素討论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九点一直到刚才。 虽然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成就感。创刊號的封面方案终於敲定了,接下来就等著去长城拍摄了。 拐进自家胡同,林知微远远地就看到门口停著一辆半旧的货车,车厢上还用红漆印著“广东某某运输公司”的字样。 她心里猛地一动。 走近了,她看到周译正站在货车旁边,和几个满身汗水的工人一起在卸货。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额头上还沁著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脸上却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的兴奋和得意。 林知微有些疑惑地走过去:“这是什么啊?” 周译看到她回来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睛里闪烁著光芒:“你回来得正好。先別问,进屋去看。” 他的语气里带著神秘和期待,让林知微更加好奇了。 “这么神秘?”她笑著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周译冲她眨了眨眼睛,转头继续指挥著工人,“小心点,慢慢抬,別磕著碰著了。” 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从货车上抬下一个巨大的纸箱,那纸箱用厚实的牛皮纸包装著,外面还缠著好几道绳子,看起来里面装的东西很贵重。 纸箱上用红色的大字写著“小心轻放”。 林知微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庞然大物被工人们合力抬进院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她的好奇心越来越强,但周译一直卖著关子,就是不肯直接告诉她。 “来来来,放这儿。”周译指挥著工人把纸箱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对,就这里。” 纸箱刚一放稳,周译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割开外面的绳子和胶带。 林知微也蹲下来帮忙。 “是你们厂的產品?”她问。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想,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一层层的包装被剥开,先是最外面的牛皮纸,然后是厚厚的泡沫板,再然后是防潮的塑料薄膜。 这时候,安安和南南也背著书包放学回来了。 两个孩子一进院子,就看到这个大场面,立刻兴奋地扔下书包跑了过来:“爸爸!妈妈!这是什么呀?” 终於,在全家人期待的目光中,最后一层包装被拆开了。 一个纯白色、方方正正的大傢伙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台冰箱。 一台崭新的设计极其简洁大方的冰箱。 冰箱通体纯白,表面光滑如镜,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它的线条流畅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个细节都透著精致和用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冰箱正中央,门把手的上方,那里有一个精致的、银色的品牌標识。 当林知微看清那个標识上的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颤抖。 冰箱上的品牌標识很简单,却又很有设计感,是用一种优雅的、略带圆润的字体写的两个字—— 安南。 “安南?”林知微喃喃地念著这个名字,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向周译。 周译站在她身边,脸上带著骄傲而温柔的笑容。 “安南?”南南也凑过来看,小手指著冰箱上的字,“爸爸,这个冰箱的名字是叫安南吗?” “对,安南牌冰箱。” 安安仰著小脸问:“爸爸,安南……是我跟南南的名字吗?” 周译看著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林知微,笑著说:“对,就是你们的名字。安安的安,南南的南。” “以后不只是冰箱,”他看著两个孩子,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还会生產安南牌的洗衣机、安南牌的空调、安南牌的电视机……很多很多的產品。” 林知微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当她问周译这个冰箱的品牌名叫什么时,他神秘兮兮地说是“商业机密”,怎么都不肯告诉她。 原来,他是在这儿等著她呢。 “你这个人……”林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译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一直想给这个品牌取个有意义的名字。想了很久,最后觉得,还有什么比我们的孩子更重要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用他们的名字,每次看到这个品牌,我就会想起我们的家,想起我最爱的人。” “而且,”他看著眼前的冰箱,又看了看妻子和孩子,“我希望这个品牌能像我们的孩子一样,健康地成长,走得踏踏实实,走得越来越远。” 第260章 再回燕园(上) 一九九四年,夏天。 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內,把房间照得白晃晃的。知了在院子里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燥热的气息。 林知微弯著腰,在臥室里收拾著东西。她的头髮隨意地扎成马尾,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们在这个四合院的最后几天了。 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子,有的已经用胶带封好,用马克笔写上了“厨房”、“书房”等字样,有的还敞开著口,塞满了这些年生活的痕跡。 他们准备搬家去顺义那边的別墅区。 这个决定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做出了。林知微和周译的事业都进入了高速发展期,两人都成了“空中飞人”。 周译的电器业务已经开始向海外市场进军,林知微也需要频繁往返於北京、深圳、广州、香港,乃至巴黎、伦敦、米兰等国际时尚之都。机场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所以两年前,他们就在顺义的別墅区买了一套房子。那里离首都机场很近,开车只需要十几分钟,对他们来说確实方便多了。 房子是独栋別墅,带一个不小的花园,环境清幽,远离市区的喧囂。 但房子买下后,却一直没有搬过去。最主要的原因,是两个孩子还在上学。 但今年夏天不一样了。 安安和南南都已经十七岁,高中毕业了,搬家的事宜就立刻被提上了日程。 林知微从衣柜的最深处翻出一件周译的旧衬衫,那是八十年代初的款式,蓝白格,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料子还很好。 她拿著衣服,转头问正在书房整理文件的周译:“你这件衣服还要吗?我看都旧成这样了。” 周译从书房走出来。十多年的时光,让他彻底褪去了青涩,脸庞的线条更加坚毅,带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稳重。 他走过来,接过那件衬衫看了看,笑著说:“留著吧,可以在家里穿。虽然旧了点,但我穿著舒服。” 他熟练地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標著“留下”的纸箱里,然后看了看墙上的钟:“知微,你看著点时间,今天不是要去北大吗?” “哎呀!”林知微赶紧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差点被脚边的箱子绊倒。 周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心点。” “我得赶紧去换衣服,”林知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要来不及了。” 周译已经换好了一身得体的休閒装,他看了看妻子,温和地说:“我送你吧,都这会儿了,不用再叫司机过来了。” “不用了,”林知微摆摆手,“我自己开车就行,你不是还要收拾书房吗?” “没事,”周译坚持道,“我陪你一起过去,反正我今天也没別的事儿。而且你自己开车我也不放心,路上车越来越多了。” 林知微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像当年一样细心体贴。 她点点头:“那好吧,你等我一下,我很快。” 她快步走进臥室,从衣柜里挑出一条简洁的淡蓝色连衣裙,配上一双白色的平底鞋。 对著镜子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头髮,补了点淡妆。镜中的容顏似乎並没有太大的改变,岁月对她格外宽容,她的脸上看不见丝毫的纹路,依旧是当年的温婉清丽。 只是那双眼睛,在经歷了这么多年的商海沉浮和人生歷练后,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显得更加明亮、通透与坚定。 这些年,她创办的《服装与文化》杂誌已经成为国內最有影响力的高端时尚杂誌之一。而她的“fg”时装品牌,更是几经沉浮,最终成功走出了国门,在国际时装周上多次亮相,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国设计的一张名片。 两人一起出了门。 一九九四年的北京,已经和十年前大不相同了。 马路上的汽车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多,桑塔纳、夏利、还有一些进口的皇冠,自行车虽然还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了。 街道两旁,曾经的低矮平房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星级酒店和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到处都是一派喧囂繁荣的景象。 改革开放十几年了,中国的经济在快速发展,人民的生活水平在不断提高。虽然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整个社会充满了活力和希望。 车子沿著长安街往西开,经过天安门广场,那里依然庄严肃穆,五星红旗在阳光下飘扬。 林知微今天去北大,是因为一个新成立的经济研究中心。 这个研究中心位於未名湖北侧的一处幽静园子里,是几位刚刚从国外回来的经济学博士联合创办的。而这几位博士,其中就有林知微他们七七届经济系的同学。 林知微清楚地记得,毕业前夕在系里为他们几个拿到公派出国名额的同学举办的欢送座谈会上,系里那位头髮花白的老教授握著他们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过的那句话: “不管去到哪里,记得要回来。” 他们都做到了。 那些当年天之骄子般的同学,他们在国外顶尖的学府里攻读博士学位,学习最前沿的经济学理论。 有些人毕业后,在知名的研究机构里从事研究工作,有些人已经在国外拿到了稳定的教职,有了优渥的待遇和舒適的生活。 但在这两年,他们陆续坚定地选择了回国。 不是因为在国外混不下去,恰恰相反,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很成功。他们选择回来,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国內的迫切需要,也听到了自己內心的使命召唤。 九十年代中期的国家,正处在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面临著无数复杂而紧迫的现实问题——停滯不前的农村改革、积重难返的国企改制、一片空白的现代金融体系建设…… 这些问题,空有热情是无法解决的,必须要有既懂国际先进理论、又了解中国实际国情的专业人才来研究和解决。 所以他们回来了,带著在国外学到的知识,带著对祖国的热爱,也带著当年对恩师的承诺。 他们要在这里,在母校的这片园子里,建立一个研究中心,聚焦中国最紧迫的现实经济问题,提供最扎实的理论支持和实践建议。 车子平稳地驶入北大校园,外界的喧囂仿佛瞬间被隔绝了。 熟悉的燕园景色映入眼帘,林知微的心情无端地激动起来。 “就停这儿吧。”林知微说。 周译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 夏日的未名湖畔,柳树依依,荷花盛开。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在水中嬉戏。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抱著厚厚的书本,有的骑著自行车,铃声清脆,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沿著湖边小路往北走,很快就到了那处园子。这是一个传统的四合院式建筑,红墙灰瓦,古朴雅致,门前掛上了的崭新牌子。 林知微和周译步入院子,迎面就听到了熟悉的笑声和招呼声。 “知微!你终於来了!” “知微!好久不见!” 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是当年的老同学。 有的林知微在国內经常见面,有的则已经好几年没见了,尤其是那些刚从国外回来的,有些人甚至十几年没见过了。 但奇妙的是,虽然时隔多年,大家的容貌已有变化,可一见面,那种属於“七七级”的熟悉和亲切感,立刻就回来了。 第261章 再回燕园(下)(正文完)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林知微挽著周译的胳膊,落落大方地说,“这是我爱人,周译。” “不用介绍!”一位戴著眼镜的男同学笑著走过来,使劲拍了拍周译的肩膀。 “周总的大名我们都知道!我们家现在用的电器,冰箱、空调、洗衣机,全都是你们『安南』牌的,质量是槓槓的!” “是啊是啊,”另一位同学也附和道,“我上次去商场,看到你们的新款冰箱,那个风冷无霜的功能,还有人性化的分区设计,了不起!” 周译谦虚地笑著:“谢谢大家的支持。” 这时,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件白衬衫,戴著金丝边眼镜,虽然头髮已经有些稀疏,但精神矍鑠,眼神里透著学者特有的睿智和清明。 “知微!”他热情地伸出手。 “单鹏!”林知微惊喜地认出了他,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单鹏,就是当年和林知微一起创办校內经济学期刊的那位老同学。 “去年底回来的,”单鹏笑著说,“在母校任教,同时也参与这个研究中心的工作。” 他上下打量著林知微,眼里满是讚赏:“我本来以为,你毕业后会跟我们一样,继续做经济学研究,搞学术。” “没想到你走了另一条路,办起了企业,还办得这么成功。你的那个fg品牌,我在国外都听说过。” 林知微笑了:“人生充满了意外嘛。当初谁能想到呢?” 她看著单鹏,也打趣道:“我也没想到,当年你还在跟我们调侃,说回老家的时候乡亲们把『经济』和『京剧』分不清,问你是不是要去唱戏。哪成想,现在你成了国內顶尖的经济学学者。” 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回忆起当年的青涩趣事。 “知微,我们这个研究中心刚刚起步,等步入正轨之后,如果开设工商管理类的课程,你可得回来给我们做分享。” 单鹏认真地发出邀请,“你的创业经验和品牌管理理念,对我们的研究和教学都很有价值。” 他又看向周译,笑著说:“家属我们也提前预定了。周总的实业管理经验,特別是你们的供应链和质量管理体系,也是我们重点学习的榜样。” “那一定,”林知微爽快地答应,“只要你们需要,我隨时回来。” 这时,院子的门又开了,两个女子走了进来。 “哎哟,吴老板来了!”有人眼尖,大声喊道,语气里满是调侃和亲切。 来的正是吴雨桐和孙雯雯。 吴雨桐看起来精神奕奕,皮肤晒得有些黝黑,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的痕跡,但整个人透著一股精明能干的劲儿。 她穿著一件利落的衬衫配西裤,手腕上戴著一块精致的进口手錶。 1986年,掀起了全国性的“下海”经商热潮。那一年,很多体制內的人选择“停薪留职”,跳出体制去创业。 吴雨桐就是其中最大胆的一个。 她先是回了老家广州,在那里开了第一家鸡煲店。刚开始无比艰难,选址、装修、採购、招人、培训,所有的事情都要她一个人操心。但她硬是咬著牙坚持了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鸡煲店凭著用料讲究和味道独特,慢慢火遍了广州。 现在,连锁店已经在广东有了十几家分店,还开到了北京和上海。 “大家有空一定要去我的店里吃饭,”吴雨桐嗓门洪亮,豪爽地说,“我给大家免单!” “那可说定了!吴老板!”大家纷纷起鬨。 孙雯雯安静地站在一旁,温和地笑著。她没有下海,一直在体制內稳扎稳打,现在也做得很好,已经是处级干部了。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有人泡上了新茶,有人拿出了当年的老照片。 “你们看,”一位同学举起一张已经严重发黄的照片,“这是我们77级经济系入学时拍的合影。” 照片上,一群年龄参差不齐的年轻人,穿著朴素的蓝色、灰色衣服,脸上带著青涩、茫然,却又无比坚定和兴奋的笑容。 他们刚刚经歷了十年的特殊时期,刚刚通过了那场改变命运的高考,带著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走进了这座最高学府。 “真年轻啊,”有人感慨。 “一晃,快十七年了。” “是啊,”另一个人说,“那时候我们还是毛头小子,现在都人到中年,头髮都快掉光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带著几分时光流逝的感慨。 一位刚从美国回来的男同学,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我们都回来了。当年答应教授的事情,我们都做到了。” 林知微看著眼前这帮老同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而滚烫的情绪。 他们是特殊的一代人——七七届大学生。 他们比其他年级的学生年龄大,经歷过更多的苦难,也因此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他们曾如饥似渴地吸收著知识,用四年的时间,仿佛要把失去的十年都补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有的像单鹏一样,回到母校任教,建立研究中心,要为国家的经济发展献计献策。 有的像林知微一样,创办企业,向世界输送中国设计,用自己的方式推动中国经济的发展。 有的像吴雨桐一样,投身商海,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奋力搏击。 还有的像孙雯雯和更多同学一样,在政府部门、在科研机构、在各行各业,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能力,为这个国家的现代化建设贡献著力量。 他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支持著国家的发展,实现著当年的承诺和抱负。 “在想什么?”周译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问。 “在想,”林知微回握住他的手,看著满院的同学,轻声说,“我们这一代人,真的很幸运。虽然经歷了那么多的苦难,但也赶上了这个最好的、可以改变一切的时代。” “是啊,”周译点头,深以为然,“而且,我们的下一代,安安和南南他们,会有更好的未来。” 他们想起了刚刚高中毕业的安安和南南,这两个孩子,生长在改革开放的黄金年代,没有经歷过父辈的飢饿与动盪,他们有著最好的教育条件,更广阔的视野,也拥有更多的选择机会。 他们將接过父辈的接力棒,在这个即將到来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新时代里,书写属於他们自己的故事。 (正文完) ———— 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们。 这个故事从炎炎夏日开始动笔,转眼间,时光流转,现在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飘黄,昨天还收到了提前供暖的消息,冬日已经悄然来临。 从盛夏到寒冬,感谢你们的支持和陪伴。 其实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定下了基调——我並不想给他们设置过多的困难、波折和虐心的情节。 所以你们可以看到,其实他们回城后,不管是高考、上大学,还是后来的创业、发展事业,虽然也有挑战,但总体来说都还挺一帆风顺的。 没有狗血的商业斗爭,没有致命的误会,没有生离死別的考验。 在最初构思的时候,说实话,我也曾经想过要不要加一些更戏剧化的衝突——比如被合作伙伴背叛啊,或者两人之间產生一些误会啊,容易製造张力和高潮。 但每次想到这些,我就下不去手。我总是想,他们已经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吃了那么多苦,回城之后,就让他们顺遂一些吧。 我更希望的是,大家在看他们两人的故事时,能够多多少少感受到一些那个时代的气息。 我想讲的,就是在那样一个时代背景下,两个相爱的年轻人如何携手前行,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到属於自己的位置,如何在实现个人价值的同时,也守护住彼此的感情。 不知道大家相不相信平行世界?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平行世界,“林知微”和“周译”的故事会是怎样的呢? 在那个世界,打电话都是奢侈品,不是每一个村子都有电话机,写信成了唯一的联繫方式。 “林知微”回城后,可能给“周译”写过很多很多信,但是,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 也许是信寄丟了,也许是被別有用心的人扣下了,她都无从得知。总之,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她按部就班地上大学、毕业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过上了世俗意义上的“正常生活”。 那个世界里的“周译“,也没有小说里这么厉害,没有成为什么首富、企业家。 他可能更像是周凡那样,在村里搞搞承包,趁著改革的东风,勤勤恳恳地打拼,勉强也算小有所成。 多年以后的某一天, “周译”终於看到了那些“林知微”曾经寄给他的信。 但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有很多读者在留言里问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设置“真假千金”的情节,觉得这个设定有些突兀,或者说有些玛丽苏。 其实,我想说的是,在这个故事里,並没有一个“假千金”存在。 我设置这个情节的初衷,可能也是因为,在那个平行世界里,“周译”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原生家庭的束缚和伤害。 既然都是小说了,我希望他们都能得偿所愿,能够幸福。 (平行世界纯属虚构,大家全当一听。) 说到这里,还是特別感谢大家,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位读者留言说:“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尽的。” 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挫折、困难,都会经歷失去和遗憾。但生命的河流从不停歇,它会带著我们继续向前。 希望与大家共勉吧。 天气渐冷,大家记得添衣。 希望这个故事可以在冬季给大家带来一些温暖和力量。 最后,依旧是感谢,愿你我都能在各自的人生里,找到属於自己的幸福。 (关於番外,正式完结前,会有几篇番外,包括前世的番外。正式完结后,如果可以继续写番外,可能会不定时更新林知行和白清遥,叶攸寧和周令仪,以及前世的一个if线的番外) 第262章 番外:叶攸寧画展(上) 从北大离开后,林知微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住在燕莎中心公寓的素素家里。 车子平稳地停在燕莎公寓楼下,周译侧过身,看著正在解安全带的林知微,温声叮嘱:“快去快回,別跟素素一聊起来就没完,晚上还要去小姨家里吃饭。” “放心吧,”林知微笑著点头应下了,“我就是送个东西,很快的。” 她说著,从后座拿起自己的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进公寓大堂,熟悉的大理石地面被擦得鋥亮,林知微朝保安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从电梯出来,走在铺著厚厚地毯的安静走廊上,林知微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从素素家走出来一个长相出眾的年轻人。 他很高,身材修长匀称,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听到脚步声,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林知微一眼,露出一个礼貌又略带羞涩的微笑。 林知微愣了一下,很快就从脑海中搜索出了信息——这是他们上一期杂誌內页的一名男模特,叫什么来著? 嘖嘖,素素这是……又换了新男友? 林知微心里暗笑著,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素素探出头来。她一身居家的真丝睡衣,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精致。 “哎哟,你过来了?”看到林林知微,她眼睛一亮,“快进来快进来。” 一进门,林知微就带了调侃的语气:“换男朋友了?我刚才在门口可是看到了哦。” 素素毫不避讳,关上门后笑著说: “你碰上了,之前那个已经分了。人家要去米兰发展,接了个不错的经纪约,我呢,也不强求,还专门给他推荐了国外的经纪公司,帮他联繫了那边的资源。” 她停下脚步,回头笑眯眯地看著林知微:“好聚好散嘛,这样以后见面也不尷尬。怎么样,刚才那个你看到了吧?你觉得如何?” 林知微跟著她走进客厅,打量了一下这个熟悉的空间。 素素的家永远都是这么精致,和她杂誌社那个堆满稿件的工作室截然不同。 浅灰色的进口布艺沙发上摆著几个色彩明艷的抱枕,光洁的玻璃茶几上插著一大束新鲜的白色百合,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香薰味道。 林知微想了想,老实地给出了评价:“这一个气质更温和一些,看起来挺斯文的,还不错。” 素素在沙发上坐下来,得意地翘起腿:“我就觉得以你的审美,应该会更喜欢这一款。其实我还认识几个类似风格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 说著还对林知微挑了挑眉毛,一脸促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打住,打住!”林知微赶紧摆手,哭笑不得,“周译还在楼下等著呢。” 素素起身,从冰箱里给她拿了一瓶饮料,自己也拿了一瓶,坐回到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林知微: “你有没有觉得,好像你每回来我这里,你家周先生都得在楼下守著?” 林知微接过饮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想了想,还真是这样。 她笑了笑说:“他啊,不放心的应该不是你,是你这里经常出入的各种年轻帅哥。你看看,我这每次来都能碰上新面孔。” “切,小气!”素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说周译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你们都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占有欲还这么强。” 林知微没接这个话茬,而是从包里取出一张製作精美的邀请函,递给素素。 “说正事,我是专程给你送这个的。” “下周,攸寧要给他祖父办一个画展,就在中国美术馆,邀请你去捧个场。第一天是开幕式和內部鑑赏会,邀请的都是圈內人,主要是家里人和一些艺术界的专业人士,后面几天才会对公眾开放。” 素素接过邀请函,仔细看了看上面的信息:“叶老先生的画展啊,这我肯定要去的。攸寧可真是厉害,” “还记得去年伦敦那场拍卖吗?”素素显然对这事印象深刻。 “叶老先生那幅早年流落在外的山水画,好几家都在抢,攸寧眉毛都没皱一下,举牌就拍下来了。当时我看国外的报导,那个气魄,真是让人佩服。” 说著,素素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林知微微微一笑:“攸寧他学的计算机,赶上了好时候。现在这个行业正是蓬勃发展的时候,处在风口上。攸寧又聪明,脑子活,这几年做得也是风生水起。” “有钱又有品位,还这么年轻,”素素若有所思地说,“对了,攸寧现在谈女朋友了吗?” 林知微摇摇头:“他还小呢。” 素素一听这话,顿时笑了:“什么还小?他都二十四岁了,不小了。” 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刚才你看到的那个男模,年纪比他还要小两岁呢,人家都知道抓紧时间谈恋爱了。” 林知微张著嘴巴愣了愣,一时间有些恍惚。 是啊,攸寧都二十四了,这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当年瘦瘦小小、需要她照顾的小男孩,都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青年才俊,到了该谈恋爱结婚的年纪了。 素素看她这副悵然若失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点儿……怎么说来著,哦对,婆婆心態?” 林知微回过神来,瞪了好友一眼,隨即又嘆了口气,靠在沙发上,语气变得柔软:“你还真別说,在我心里,攸寧跟安安、南南真的差不多。” “这些年,我跟周译工作都忙,经常出差,国內国外到处跑。攸寧除了在斯坦福读书的那两年,其他时候,安安和南南学校里的大小事情,什么作业辅导啦、期末考试复习啦,基本都是攸寧在管著的。” “所以啊,现在南南高考后,也非要隨著攸寧的步子,选择去清华学计算机,我一点也不意外。” “那孩子心里,可崇拜他这个哥哥了。” 她由衷地感嘆:“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们何其幸运,能有这样一个孩子在身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知微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起身告辞:“不早了,我得走了,周译还在下面等著我呢。” “行,那你赶紧下去吧,別让人家等久了。”素素送她到门口,“替我向周译问好,下周画展见。” 从素素家里出来,林知微坐进车里,刚系好安全带,旁边的周译就侧过身来问:“素素这是又换了一个男朋友?” 林知微有些意外:“咦?你看见了?” 周译启动车子,目视前方,淡淡地说:“嗯。” 林知微笑了笑,故意逗他:“你放心,我对那种奶狗弟弟型的可没有兴趣。” 周译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哦?那你对哪一种有兴趣?” 林知微凑近了一些,闻到是他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笑眯眯地说:“我只对你这一款有兴趣,周先生。成熟稳重、事业有成、还特別专一的这一款。” 周译被她这番直白的表白逗笑了:“油嘴滑舌。” 车子平稳地驶入傍晚的车流中,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行驶了一段后,周译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下周攸寧的画展,二舅舅(闻少渊)也会过来。” “二舅回国了?”林知微有些惊讶,“他不是一直说要在纽约多待几年吗?” 周译点点头:“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估计他早就有回来的计划了。” 他笑了笑,“去年舅舅(许荆)不是从伦敦退休回北京了么,我估计二舅他一个人在外面也待不住了。我听妈说,他已经在北京看了房子,准备长住了。” “回来好啊,”林知微由衷地说,“妈肯定特別高兴。” “是啊,”周译握著方向盘,目视著前方川流不息的道路,轻声说,“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第263章 番外:叶攸寧画展(中) 今日的美术馆门外,一改往日的肃静,正门前的石板路上铺著崭新的红毯,两侧摆满了庆祝画展开幕的花篮。 “你今天能不能开心点?这好歹是哥哥的好日子,別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南南看著身边的安安,忍不住劝道。 从早上起来,安安就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这样可以吗?” 安安听了南南的话,努力扯了扯嘴角。 南南看著她这副模样,嘆了口气:“你这笑比哭还难看。算了,你还是別笑了,省得嚇到人。” 安安瞪了他一眼,又恢復了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本该是清新可人的模样,此刻却写满了鬱闷。 两人沿著美术馆外的马路慢慢走著,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的在交谈,有的在等候入场。 走到美术馆门口的时候,安安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周译旁边叶攸寧。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沉静,又透著一股超越年龄的稳重。 周译正在给他介绍身边的几位商界的前辈,叶攸寧认真地听著,时不时点头致意,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侧脸轮廓。安安看著这一幕,心里莫名地堵得慌。 她冷哼一声,没忍住,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叶攸寧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眼朝她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安安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却更加不自然了。 她慌乱地別过脸,拽著南南的衣袖,快步朝侧门的方向走去。 “哎,你干嘛啊?正门不走走侧门?” 南南被她拽著,有些莫名其妙。 进了侧门,相对僻静一些,安安才鬆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南南看著她这副模样,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双手抱胸,认真地打量著她:“周令仪,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跟哥哥闹彆扭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失恋了。” “嗯?” 南南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隨即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含义。 “啊?啊??”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你说什么?失恋?!” “你什么时候恋的啊?跟谁恋的?周令仪,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作为几乎形影不离的双胞胎,他完全没想到,安安居然谈恋爱了,而且还失恋了,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周南南,你能不能小声点!”安安见他越说越大声,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南南把她的手拿开,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安安身边的男生。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不会是徐长青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乱说什么啊!” “那到底是谁?” 南南更好奇了。 “哎呀!” 安安抓了抓头髮,有些烦躁,“我还没来得及恋呢!” 南南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问:“啊?你的意思是……你这是……表白失败了?” 安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不是吧?” 南南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安安从小到大都是眾星捧月,居然有人会拒绝她? “到底是哪家的臭小子,这么没眼光!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揍他!” 他擼起袖子,一副要去找人算帐的架势。 “揍他,揍他!” 一个稚嫩的童音突然响起。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旁边的展厅“噠噠噠”跑了过来,虎头虎脑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扬起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应和:“谁欺负姐姐了?我去揍他!” 安安看到小男孩,脸上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还是我们木木最乖了!” 这个叫木木的小男孩,正是林知行和白清遥的儿子。 因为五行缺木,小名便取了“木木”。虽然年纪小,但特別机灵可爱,是家里所有人的团宠。 就在这时,安安余光瞥见叶攸寧正穿过走廊,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她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对南南说:“我去看看爷爷奶奶到了没有。” 说完,也不等南南回应,直接转身就快步走开了。 南南看著安安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叶攸寧走到他身边,目光追隨著安安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哥,” 南南看著叶攸寧,有些不解地问,“安安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她又想买什么东西,你没答应她?” 叶攸寧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扒著他裤腿的木木,伸手戳了戳小傢伙肉嘟嘟的脸蛋儿,说:“她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264章 番外:叶攸寧画展(下) 美术馆內,展厅布置得雅致而庄重。 白色的墙面上,一幅幅叶老先生的作品被精心陈列著,每一幅画前都有详细的介绍牌。 展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缓步在各个画作前驻足欣赏,不时发出讚嘆声。 有几位艺术界的资深人士正在认真地討论著笔法和构图,言语间充满了对叶老先生艺术成就的敬佩。 林寧远和许荆走到一幅描绘江南水乡的山水画前停下了脚步。画中是典型的水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整幅画意境悠远,令人心旷神怡。 “这就是去年攸寧从伦敦拍卖会上买回来的那一幅吧?”林寧远指著这幅画,问身边的许荆。 许荆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另一侧的展厅里,闻少渊正独自站在一幅画前凝神观赏。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立领上衣,配黑色长裤,整个人气质儒雅温润,像是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文人。 他正看得入神,突然感觉衣角被什么轻轻拽住了。 闻少渊低下头一看,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大约三四岁的样子,扎著两个小辫子,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裙子,正仰著小脸看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可爱极了。 闻少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蹲下身子把小姑娘轻轻抱了起来,温声问道:“小朋友,你是哪家的宝贝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知道今天过来参加画展的基本都是林家和许家的亲朋好友。 “蓁蓁,蓁蓁……”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语气里带著焦急。 小女孩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立刻回过头去。闻少渊也跟著转身,就看到一位女士快步走过来。 她看到小姑娘,鬆了口气,伸出手臂。 小姑娘也伸出小手,“姥姥!” 许芸把外孙女接过来,抱在怀里,看著闻少渊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一个不留神就跑没影了。” “没事的,小孩子嘛,都好奇心重。”闻少渊笑著摆摆手,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士……有些眼熟。 他多看了两眼,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是……许芸?” 闻少渊看著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带著回忆的笑容。 许芸愣了一下,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虽然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跡,但那双温和的眼睛,那个熟悉的带著书卷气的笑容…… “闻二哥?”许芸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道,“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就是这个月刚回来的。”闻少渊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姑娘身上。 “这是你家里的孩子?” “我外孙女,叫蓁蓁。”许芸笑著说。 闻少渊笑著应了,然后看向许芸,眼中带著怀念:“我记得我年少的时候,在你们家跟著许老先生读书。有一回,看到你爬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摘枣吃。那会儿你也就这么大。” 他指了指那个叫蓁蓁的小女孩儿,“扎著两个辫子,在树上坐著,小脚丫晃来晃去的。” 许芸也笑了,眼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我还记得呢!我当时爬得太高,下不来了,在树上哭。还是闻二哥你去给我搬了梯子过来,把我接下来的。后来父亲知道了,还训了我一顿,说女孩子家家的,成何体统。” 两人相视一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枣花飘香的午后。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许芸感慨道,“闻二哥这是回国定居了吗?” “是啊,叶落归根,”闻少渊点点头,“在国外漂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故土最亲。以后就在北京了,正好也能跟你大哥做个伴儿。” “那可太好了!”许芸由衷地高兴,“改天一定要好好聚一聚。” 不远处,许荆正好回过头来,看到了正在交谈甚欢的妹妹和闻少渊。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向了另一个展厅。 另一边,素素拉著叶攸寧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给他介绍了几个经营艺术画廊的人。 这些人都是业內颇有名望的,其中有两位还在欧洲和北美有自己的画廊。 “叶先生,您祖父的作品真是令人惊嘆,”一位戴著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士递上名片,言辞恳切。 “我们画廊在巴黎和纽约都有空间,非常有诚意为叶老先生办一次国际巡迴展,不知道您这边方不方便?” 叶攸寧认真地听著,点头表示会慎重考虑这个提议。他们交换了名片,约定后续再详细沟通具体的事项。 等这几位画廊经营者离开后,素素看著叶攸寧,突然话锋一转:“攸寧啊,阿姨问你个事儿——你现在谈女朋友了没有?” 叶攸寧没想到素素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朝林知微那边看了一眼。 “没有,”叶攸寧收回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没有时间考虑这个……” “阿姨这里认识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阿姨给你介绍几个?” 叶攸寧更加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耳根都有点红。 林知微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忙走过来,拉著素素的手臂:“行了行了,別为难孩子了。走,咱们出去透透气。” 素素被拉著往门口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著叶攸寧:“攸寧你好好考虑一下啊!” 走到美术馆门口,林知微才鬆开好友的手。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素素说,“月底的巴黎高定时装周,你真的不去了?fg今年也有高定秀,设计主题是『东方意象』,肯定很精彩。” 前几年,fg通过了巴黎高定协会的严格审核,正式成为高定协会的一员。这在中国时尚界是一件大事,也是fg品牌的里程碑。 林知微摇摇头:“你忘了,我要搬家。新房子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巴黎那边娜娜和甄珠会去,有她们两个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安安暑假之后就要出国读书了。在她走之前,我想好好陪陪她。” 说到女儿要出国,林知微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感慨。时光飞逝,当年那些需要照顾的孩子们,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开始有了各自的人生轨跡。 “时间过得真快,”林知微轻声说,“有时候我都觉得恍如昨日。” “是啊,”素素也感嘆道,“我们也都老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和淡然。 身后的美术馆里,画展还在继续。 时光流转,岁月不居,那些美好的东西,那些珍贵的情感,会永远留存。 第265章 番外:前世周译视角(上) 一九七八年五月,临城县。 初夏的阳光炽烈而刺眼,蝉鸣声此起彼伏。 周语站在看守所门口,看著那扇铁门缓缓打开。 周译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周语几乎认不出他了。 半年多的时间,他瘦了一大圈,鬍子拉碴,头髮凌乱,眼睛里却还保持著某种倔强的神色。 “老四。”周语快步走上前,声音有些哽咽。 周译看到姐姐,眼眶瞬间红了。 “三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语上下打量著弟弟,心里堵得慌:“先回家,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 她看著这个鬍子拉碴、形容憔悴的弟弟,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完全就是无妄之灾,莫名其妙就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关了半年多才放出来,连个正式的说法都没给。现在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人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两人沿著县城的街道往家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经过。 走了一段路,周译突然开口问:“姐,你考上了吗?” 去年恢復高考的消息传来时,周语也报了名。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考上了,”周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喜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省城的財经学校,已经开学了。我这次是专门回来的。” 周译沉默了,没有说话。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下的路。 周语看著弟弟的侧脸,心里一阵难过。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周译不止错过了去年的高考,今年高考的报名时间也过了。如果他还想上大学,只能等到明年再考。 “没事的,”周语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轻鬆一些,“你明年也可以再考。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好学校。” 但这话连她自己都说得没有底气。 明年高考的报名条件会是怎样的,现在谁都不知道。政策变化太快了,谁也说不准。 更重要的是,到时候政审能不能通过?他刚从里面出来,虽然没有定罪,但这个经歷会不会成为污点?这些都是未知数。 周译像是看透了姐姐的心思,苦笑了一下:“我过两天想去趟北京。小微那边,肯定著急坏了。” 这半年多,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林知微。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消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他。 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支撑他的就是见到她的念头。 周语脸色有些复杂:“知微往厂里打过几次电话。” 周译猛地抬起头。 “第一次打来的时候,”周语继续说,“接电话的人告诉她你已经不在厂里了,让她不要再打了。后来她又打过一次,说是要找我,但那天我恰好不在厂里。” “听说是传达室的李师傅接的,那人向来爱摆架子,估计语气不是很好。后来……她就没再打过来了。” 周译听完,心往下一沉。他能想像林知微打电话时的心情,从满怀希望到失望,再到可能的误会和伤心。 “我得去找她。” 回到周语家,周译草草洗了个澡,换上了姐姐给他准备的乾净衣服。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就准备回秀水村一趟。他需要开一封去北京的介绍信。 周母看到他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出来了就好,以后別再干那些投机倒把的事情了。老老实实回村里种地,那才是正道。” 周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大哥周评也在,看到周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一点同情,又有一种怕被连累的警惕。他看了周译一眼,什么也没说。 周译懒得搭理他。 他径直去了村支部,那是村里唯一有电话的地方。 王支书看到周译进来,愣了一下。 “王支书,”周译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这半年有没有从北京来的电话找我?” 王支书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哎呀,我这里每天电话那么多,哪记得住啊。你看看,我这忙得很,你赶紧走吧,別耽误我工作。” 周译站在那里,盯著王支书看了几秒钟。 “我想去趟北京,麻烦您给开封介绍信。” “介绍信?”王支书脸色一变,“你刚从……从里面出来,我可不敢给你开。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周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离开了村支部。 没有介绍信,他去不了北京,住不了旅馆,甚至买不了车票。那个年代,介绍信就像是通行证,没有它,你寸步难行。 第二天,周译回县城后找了他之前在钢厂跟他关係不错的同事孙均。孙均是运输队的司机,经常跑长途。 “小孙,最近有没有去北京的车?”周译开门见山地问。 孙均看著他憔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去北京倒是没有,但月底我要跑一趟天津,到时候可以拐个弯,把你带到北京。” “太谢谢你了!”周译握住孙均的手。 回去后,他去了那个被翻了个底儿朝天的废品站。 他之前的东西还堆在角落里,乱七八糟的。他在一堆杂物里翻找著,终於找到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他翻开来,看到上面记著一串號码。那是林知微经常给他打电话的號码,还有她家的地址。 他把这些信息小心翼翼地抄在一张纸上,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他去邮局,试著回拨那个號码。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餵?” “您好,您这里是小卖部吗,我想找之前常在这里打电话的一个姑娘……” “这是公用电话,”对面的人不耐烦地说,“我们这儿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法儿帮你找人。” “那能不能麻烦您……” “嘟嘟嘟——”电话掛断了。 周译拿著听筒,愣愣地站在那里。 第266章 番外:前世周译视角(中) 终於熬到月底,周译跟著孙均的运输车出发了。那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驾驶室很挤,三个人坐在一起。 一路顛簸,终於到了北京郊区。 孙均把车停在路边,对周译说:“我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等你,千万別迟到啊。你要是没赶上,我可没法等你。” “放心吧,我一定准时过来。”周译跳下车,背著一个简单的行李袋。 他按照林知微给他留下的地址,辗转问路,终於找到了协和医院的宿舍楼。 那是一栋老旧的灰色建筑,楼道里有些昏暗。周译找到门牌號,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探出头来,疑惑地看著他。 “你好,请问林知微家是这里吗?” “林知微?” “我们是新搬来的,”那位女士说,“这里原来是许医生家住的,但他们家已经搬走了。” “您……您知道他们搬去哪儿了吗?” “听说是搬去新街口那边了,”她说,“具体哪里我也不太清楚。” “好的,谢谢您,谢谢。” 他也不知道新街口在哪里,就在街上拦住行人问路。问了好几个人,终於弄清楚了方向。他转了两次公交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新街口。 下车后,周译站在车站旁边,茫然地看著周围。 北京实在是太大了。 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胡同,一座座相似的院子,他要怎么找到她?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胡同里走著,一条又一条,一个拐角又一个拐角。 他想,如果老天爷能眷顾他一下,说不定他就能在哪个路口遇见她。 行人来来往往,每当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他的心就会跳快一拍,但走近了看,又都不是。 突然,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后面开过来,停在路边。 在那个年代,私家车还很少见,黑色轿车更是稀罕物。 周译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车门打开,一个小男孩从车里跳下来,穿著整洁的衣服,白白净净的,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宸阳,你慢点儿。”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后面传来。 一对年轻的夫妇从车里下来,跟在小男孩后面,看起来是很体面的一家人。 周译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啊。 他继续在胡同里走著,一直走到太阳西斜,暮色渐浓。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 他还是没有遇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完全黑了下来,路灯昏黄地亮著。周译站在街角,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旅馆。 最后,他去了协和医院附近,找到一个地下通道。通道里很冷,还有些潮湿,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著墙壁,把行李袋抱在怀里,就这样凑合了一夜。 夜里很冷,他冻得瑟瑟发抖,却怎么也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身体又冷又僵,腰酸背痛。他直接去了协和医院。 医院的掛號处已经排起了长队。周译排在队伍后面,终於轮到他时,他对窗口里的护士说:“我想掛许茹医生的號。” “许医生?”工作翻了翻排班表,抬起头说,“许医生今天休息,不上班。” 周译愣住了:“那……她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二,你下周二再来吧。下一位!” 周译被后面的人推开了。他站在大厅里,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他答应孙均的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昨天约定的地点,孙均的车已经在那里等著了,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著。 “周哥,你可算来了!”孙均看到他,鬆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快上车!” 周译爬上驾驶室,气喘吁吁。 孙均看著他憔悴的脸色和失望的眼神,识趣地没有多问。车子发动,驶离了北京。 周译扭过头,看著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市,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车子顛簸著前行,孙均点了根烟,递给周译一根。周译接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小孙,”周译沉默了很久后,突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去海城?” “海城?”孙均想了想,“下周我就得跑一趟海城。”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孙均说,“你去海城干什么?” “找活儿干。”周译简短地说。 他在想,这年头儿,人跟人之间的联繫,太容易断了。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失去一个人的消息,从此天各一方。 周译望著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但他不能就这样放弃。他要努力往高处走。这样,或许哪一天,她就能看到他,就能找到他。 回临城后不久,周译正准备跟孙均去海城,却突然听说孙均出事了。 原来是有人举报孙均私自用公车拉私人,厂里调查后发现他带周译去北京的事情。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在那个年代,什么事情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孙均被停职检查,扣了工资,还被批评教育。 周译满怀歉意地去找孙均,孙均却摆摆手:“没事,我自己愿意帮你的。大不了以后小心点。” 但周译未来想再搭车去北京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译试著通过其他方式联繫林知微。他通过周凡联繫到孙知青,但是在北京的孙知青也没有见过林知微。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第267章 番外:前世周译视角(下) 一九八一年春节。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周译已经离开临城,去了深圳。 一九八零年,深圳被確定为经济特区,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招工。周译听说那里只要肯吃苦,就能有活干,就能赚到钱。 这个春节,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回来一趟。毕竟是过年,而且心里总还有一丝期待——万一,万一知微打过电话找过他呢? 秀水村还是老样子,周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正在准备年夜饭。 周母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嘮叨:“哎呀,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忘了家了呢。” 大哥周评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周译,眼睛一亮:“老四,你现在在深圳挣得多吗?我听说那边遍地是黄金。” 他眼里的神色让周译觉得噁心——不是关心,而是想打听他有没有钱,能不能从他这里捞点好处。 “我在工地上干活,都是体力活儿。”周译冷冷地说,没有理会他,直接出了家门。 他去了村支部。 “王支书。”周译站在门口。 “哎哟,周译回来了?”王支书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你这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吧?听说你去广东了?在那边发財了吧?” 周译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问:“王支书,这两年有没有从北京打过来找我的电话?” 王支书脸色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我得想想……” “有,是吗?” 王支书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害怕,终於鬆口了:“这……好像是有那么几次……” “几次?” “两年前,就是七八年、七九年那会儿,”王支书说。 “林知青时不时打电话过来找你,打了挺多次的。” 周译感觉心臟被狠狠攥住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之前就问过你,你说没有!” “这个……”王支书更加不自然了,“还不是你妈,她特意跑来找我,还给我买了两篮子鸡蛋,让我如果有北京来的电话,就说找不到你……” 周译听完,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家里走。 回到家,周母正在厨房里忙活。 周译直接走进去,声音冷冷的:“你让王支书隱瞒了知微的电话?” 周母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人家都回北京了,早就把你忘了。你还傻乎乎地惦记著人家,有什么用?还不如找个本地姑娘,老老实实过日子……” “为了我好?” 他一边说著,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 “你这是干什么?”周母有些慌了。 周译头也不回地说:“以后这个家,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说什么?!”周母提高了声音,“你不在家过年了?大过年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周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著周母,一字一句地说:“有时候我特別想问你,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周母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声音尖利起来:“你个老四,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我生的,你是谁生的?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认娘了是不是?” 周评听到动静,从外面衝进来:“老四,你怎么说话呢?” 周译看都没看他一眼,拿起行李袋,直接往外走。 “周译!你给我站住!”周母在后面喊。 周译头也不回,走出了家门。 夜幕降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空气中飘著年夜饭的香味。鞭炮声此起彼伏,洋溢著过年的喜庆气氛。 只有周译一个人,背著行李,孤独地走在村子的小路上。 “四叔,你等等。”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周译回过头,看到侄女周琼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小琼?” 周琼跑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四叔,这是……这是四婶给你写的信。被奶奶藏起来了,我偶然发现的,趁她不注意,偷出来给你。” 周译的手颤抖著接过信封。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写著“周译收”,笔跡娟秀,正是林知微的字。 他赶紧打开,两封信,一封是七七年十月写的,一封是七八年四月写的。 第一封信字里行间都是想念和等待,她嘱咐他別忘了高考报名,说她相信他们一定能再见面。 第二封信的语气就有些不一样了。她说她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找不到他,问他是不是后悔了不来北京了,让他一定要回信。字里行间透出隱隱的不安。 周译看完信,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下。 “谢谢你,小琼。” “四叔,对不起,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不怪你,”周译擦了擦眼泪,“你能把信给我,已经很好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村子,然后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跟这里彻底告別了。 回到深圳后,周译疯了似的干活。 那两封信让他知道,她有在等他,有在想念他。 这个时候,介绍信的管理已经比七八年宽鬆了许多,但去大城市还是离不了介绍信。 周译因为不是正式工,又不是本地户籍,开介绍信还是很困难。 他找了很多关係,託了很多人,终於在这一年春节后,开出了一张去北京的介绍信。 到达北京后,他直接去了协和医院。 掛號、排队、等待。 妇產科诊室的门口,他静静的坐著。 “下一个。” 周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诊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正在低头写病歷。她穿著白大褂,温和而专业。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你是替別人掛的號?” “伯母,”周译站在那里,声音有些颤抖,“我是周译,秀水村的周译。” 许茹的笔停在半空中,惊讶地看著他。她见过周译的照片。 “你……你是周译?”许茹站起来,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是的。”周译点点头。 许茹的表情复杂极了。 “你这些年干什么去了?” “你知不知道知微……”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有些话,不该由她来说。 “对不起。”周译低下头,“我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原因……”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 “伯母,我想知道小微她……她还好吗?”周译鼓起勇气问。 许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看著这个年轻人。她能看出他眼中的真诚和痛苦。 “她……她考上了外国语大学。”许茹缓缓说道。 周译的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周译,”许茹打断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已经有了新的感情。” “你不要怪她,虽然她没跟我们说太多,但我知道,前两年她一直在试著联繫你。七八年夏天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去临城找你,但最终还是……” 许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周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心臟沉重的跳动声。 “我明白,”周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有理由怪她。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及时联繫上她。伯母……能不能请您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我希望她能一直好好的,”周译勉强笑了笑,“不要让她为难,也不要让她难过。只要她现在过得好,那就够了。” “你……”许茹看著他,心里五味杂陈。 “伯母,我走了。”周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诊室。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 周译想,三年了,他连个正式的工作都没有。 他当年答应过她什么来著? 他说,等我考上北京的大学,我就去找你。 可现在,她的未来一片光明,而他连明天会怎样都不知道。 他怎么会怪她呢? 是他失约在先。是他让她一次次打电话找不到人,是他让她一封封信石沉大海,是他让她在需要他的时候,得不到任何回音。 七八年夏天,她甚至想过去临城找他。那得是多大的勇气啊! 但最终她没有去。也许是理智战胜了衝动,也许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那样做,也许是家里人劝阻了她。 然后呢?然后她终於放弃了等待,接受了现实,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难道不是正常的吗?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他怎么会怪她。 一九九零,香港。 又是九年过去了。 周译的事业越做越大。从最初在深圳工地搬砖,到后来承包工程,再到成立自己的公司。他像著了魔一样拼命工作,一刻也不停歇。 这些年,他没有再回过秀水村。 孙均也来了深圳,跟周译合伙做生意。 “周哥,你今年还是在深圳过年?”孙均问。现在他们都在香港谈生意。 “嗯。”周译简短地回答。 “你这得有很多年没回家了吧。” “嗯。” “走吧,”孙均拍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咱们去黄大仙祠拜拜。这是香港最灵验的庙,保佑咱们明年生意兴隆。” 周译本不信这些,但架不住孙均的热情,还是跟著去了。 黄大仙祠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善男信女们虔诚地上香、许愿、求籤。 “来都来了,摇一个吧。”孙均把签筒塞给周译。 周译学著別人的样子,摇了摇签筒。一支竹籤掉了出来。 他把签拿给解签的师傅。 那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戴著一副老花镜,看上去像是饱读诗书的老学究。 “先生想问什么?”师傅接过签,问道。 周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走散的人,还有没有机会再重逢?” 师傅看了看签文,又抬头看了眼周译,沉吟片刻,说:“镜花水月两相忘,独对星斗守天罡。” 周译听著,心里一沉。 “从签文来看,”师傅继续说,“过去种种,皆是虚幻。缘起缘灭,隨风而散。先生心中所愿,怕是难了。” 周译没再多说什么,付了钱,转身离开。 孙均追上来:“周哥,那师傅说什么了?” “没什么。”周译摇摇头。 他明白师傅言语中的未尽之意——这是注孤生的命格。 走出庙门,香港的街道车水马龙,这座繁华的城市,和他有什么关係呢? 有些人,註定只能在生命中短暂地停留。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番外 周容与前世番外(上) 一九八一年秋。 北京的秋天格外分明。 周容与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石榴树出神。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树上结了不少石榴,外皮已经转成红黄色,饱满得像是要裂开似的,隱约能看见里面晶莹的籽粒。 他伸手轻轻抚过一颗低垂的石榴,粗糙的表皮带著秋日的凉意。 “张姐,我记得这棵石榴树,还是我们刚搬过来的时候舒窈种的。” 周容与的声音很轻,“我当时在外地任职,这院子都是舒窈一个人收拾的。那时候她还跟我写信抱怨,说院子里光禿禿的,不像个家。” 张姐放下手里的簸箕,走到他身旁,心里满是感慨。 “是啊,当时夫人估计也是想著有个好寓意,多子多福嘛。果然第二年,夫人就怀孕了。” 周容与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眼底却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摇了摇头:“这你就估计错了,她呀,就是爱吃石榴才种的,哪里会想什么寓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就是馋,想吃石榴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著几分难得的温柔。 张姐別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张姐,你帮我摘几个,我给她带过去。”周容与收回手,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平静。 “好嘞。”张姐应著,声音却有些哽咽,“这么多年了,你们都不容易。这下好了,你们夫妻终於能团聚了。” 周容与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那棵石榴树,目光悠远。 阳光渐渐高了,照得满院金黄。 “嗯,宴如估计年前就能调回北京。” 周容与转过身,看著张姐,“到时候你把这边宅子的钥匙,还有王府井那边宅子的钥匙一併交给他。这些年你帮我们打理这两处宅子,辛苦你了。” 张姐愣了一下,“先生,您不等他回来见一面再走吗?” 周容与微微摇头:“他春天来北京开会的时候我们见过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寧静,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停在院门口。 周容与整了整衣襟,抬头看了看天色。 “张姐,我有事出去一趟。”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院子另一侧,“我看那边那棵枣树也熟了,你拿竹竿打一些下来,我一併带过去给舒窈尝尝。” 张姐连忙应道:“好的,我这就去打,先生您放心,我挑最红最甜的。” 周容与点点头,大步往门口走去。 李秘书早已等候在车旁,见他出来,立刻弯腰打开后座车门,周容与弯身上车。 汽车缓缓启动,驶出灯市口。 周容与透过车窗,看著两旁熟悉的景致,灰墙青瓦、槐树老井、胡同口那家国营副食店。 周容与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李秘书,你后续的工作我已经跟办公厅的唐副主任交代过了,你明天过去找他办手续就行。这些年跟著我,辛苦你了。” 李秘书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谢谢周先生栽培。也祝您一路平安,跟夫人幸福圆满。” 周容与没有应声,只是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汽车沿著公路一路向西,从东城到西城,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再到海淀、石景山。城市的喧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秋意。 道路两旁的景色也隨之变换,郊外已是层林尽染。枫叶红得像火,银杏黄得像金,间或有几棵柿子树,枝头掛满了橘红色的果实,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周容与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像是要把这些景色都刻进记忆里。 汽车驶上山路,弯弯绕绕,最终停在潭柘寺的山脚下。 “周先生,再往上,车子没法开上去了。”司机熄了火,回头说道。 周容与点点头:“没事,就停这里吧。” 他推开车门,山间空气清冽,深吸一口,肺腑间都是草木的清香。 李秘书跟在他身后,两人沿著石阶拾级而上。 山路陡峭,两旁是参天的古木,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 周容与走得不快,却也不停歇。他的脚步很稳,呼吸也很匀,看不出丝毫疲態。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山门终於出现在眼前。 远远地,周容与就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僧袍的身影站在那儿。那人看到他们,竟然踮起脚尖,冲他们使劲挥手。 周容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这么多年过去了,都在这山上吃斋念佛这么多年了,这人还是没有一点出家人稳重的模样。 走近了,周容与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和尚,好像瘦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过来?”周容与问。 和尚清了清嗓子,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贫僧今日掐指一算,必有贵人登门……” 周容与没等他说完,便转头跟李秘书说:“这里的素斋不错,你去那里吃点东西等我吧,我跟这老和尚敘敘旧。” 李秘书应了一声,识趣地往斋堂方向走去。 等人走远了,和尚立刻变了脸色,不满地嚷嚷起来: “你说谁老呢?谁是老和尚?你別自己老了,就觉得別人都老了。我比你才大几岁,你就老和尚老和尚地叫,你有没有点礼貌?” 周容与懒得搭理他,信步往寺里走去。 寺內的景色比山路上更美。 几棵古老的银杏树已经完全黄了,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地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踏在一片金色的海洋里。 周容与停下脚步,深深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这里远离尘世喧囂,倒是一处难得的清幽之地。”他轻声说道。 和尚跟上来,站在他身旁,也望著那片金黄。 “嗯,春天有玉兰,夏天有荷花,秋天有银杏,冬天有腊梅。一年四季,虽说各有各的好,但秋天確实是最美的,你今年来对了季节。” 周容与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前停下。这棵树比周围的都要高大,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这就是那棵帝王树吧?”周容与仰头看著,问道。 和尚撇撇嘴,不屑一顾:“一个名头儿而已。你看都成歪脖子树了,有什么稀罕的。当年乾隆爷来这儿,隨口封的,倒是让后人念叨了几百年。” 周容与笑了笑,没有说话。 番外 周容与前世番外(中) 民间常说,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 这座京西的千年古寺,见证了北京城的兴衰与变迁,见证了多少王朝的更迭,多少世事的沧桑。 就比如,他眼前的这个穿著僧袍的和尚。 谁又能想到,这人曾是北平城中赫赫有名的张家三公子呢? 和尚领著周容与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偏殿的一间小茶室。 茶室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 一张老旧的木桌,几把藤椅,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供著一尊小小的观音像。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和尚从柜子里取出茶具,动作熟练地烧水、温杯、泡茶。 “我这里只有这点茉莉花茶了,今天委屈领导了。”他一边说,一边往杯里倒茶。 周容与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笑了笑:“张三公子不觉得委屈,在下哪敢委屈呢。” 和尚在他对面坐下:“都是过往凡尘了,你就別再提了。那些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 周容与接过茶杯,低头看著杯中淡黄色的茶汤,茉莉花的清香幽幽地飘散开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著对面的人。 “我今日过来,是来跟你告別的。” 和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如常。 “猜到了。”他轻声说,“你上回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只是……你真捨得?” 周容与:“捨得什么?” 和尚放下茶杯,目光深深地看著他:“你这马上就能再进一步了,真不觉得可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说放就放了?” 周容与低头喝了一口茶,神色淡然:“我只恨自己醒悟得太晚,这些年,我被这些身外之物绊住了脚。我无儿无女的,要这么多身后名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善堂叔给我打电话了,舒窈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和尚沉默了许久,终於开口:“那我就不囉嗦了。” 他举起茶杯,郑重地看著周容与:“以茶代酒,提前祝你们夫妻团聚。愿你们余生相守,再无离散。” 周容与也端起茶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切尽在不言中。 茶杯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喝完这杯茶,和尚忽然来了兴致:“我给你摇一卦吧。” 周容与差点被茶呛到: “你可拉倒吧,就你这学艺不精的,还好意思为別人卜卦?你还记得舒窈离开的时候,你给她算了一卦,说了什么?” 和尚一愣,陷入回忆。 周容与看著他,说:“你说她不是命中无子的命格。” 和尚想起来了,脸上露出几分尷尬,却还是嘴硬地说:“那……那要不你俩再努努力?我那卦应该没算错……” 周容与无奈地看著他:“你能不能有个正经和尚的样子?你这都出家多少年了,怎么还是这么不著调?” 和尚却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三枚古铜色的铜钱,在周容与面前晃了晃:“你就当给我解个闷儿吧。来来来,还是老规矩,三枚铜钱,摇六次。” 周容与嘆了口气,知道拗不过他,只好接过铜钱。 “那我就问一下我此次南下之行吧。” 他將三枚铜钱握在掌心,轻轻晃动,然后鬆手。铜钱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此反覆六次。 和尚在一旁闭目凝神,手指掐算,嘴里念念有词,装模作样得很。 只是当这个卦象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原本还带著几分戏謔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 周容与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和尚低著头,盯著桌上的铜钱,沉默不语。 “你倒是说话啊。”周容与皱起眉头。 和尚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我觉得你说得对。” 周容与一愣:“我哪句话说得对?” 和尚避开他的目光,开始收拾桌上的铜钱:“你说我学艺不精。这卦不准,肯定不准。” 周容与没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说说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你到底学了些什么?” 和尚把铜钱塞回怀里,岔开话题:“这些年倒是看了不少的閒书。在这寺里,远离尘世,倒是一个难得的修习学问的地方。” 周容与看著他,忽然想起什么:“上回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的齐教授说了,你翻译了几本法语著作,用了笔名。怕是那些学生们都不知道,他们心目中的法语大师,在这里吃斋念佛呢。” 和尚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閒著也是閒著,权当打发时间了。” 他望向窗外的竹林,目光变得悠远:“有时候做梦,梦到以前在法兰西的岁月,感觉就像是上辈子一样。” 周容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两人继续聊著,太阳渐渐西斜。 周容与看了眼手錶,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比我年长几岁,注意保重身子。” 和尚也站起来,目光复杂地看著他。 “周容与,这些年我一直没有认真跟你说一句谢谢。谢谢你,当年保住我一条命。” 周容与摆摆手:“怎么还矫情了?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宴如快要调回北京了,我跟他交代过了。你后面有什么事情,直接去找他就行。” 和尚跟在他身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启程?” “后天。” “就……不能再往后拖几天?你们兄弟俩不见一面再走?” 周容与摇摇头:“年初见过了。我先飞广州,机票都买好了。” 和尚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刚才那一卦……寓意不太好。你就当我是封建迷信吧,路上当心些。” 周容与回过头,看著他认真的表情,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 两人並肩往外走,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山门。远远地,就看到李秘书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周容与在山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和尚。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就送我到这里吧,多保重。”周容与说。 和尚点点头:“你也是。”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真不考虑一下我刚才的建议?” 周容与一愣:“什么建议?” 和尚小声说:“这附近村子里有一个老头儿,六十多岁了,喜得贵子。你看你们俩是不是也可以……” 话还没说完,周容与抬脚就踹了过去。 和尚早有准备,灵活地闪到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正经的人,就算当了这么多年的和尚,依旧不正经。 不过这吵吵闹闹,倒是衝散了不少离別的伤感。 周容与挥了挥手,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李秘书连忙跟上。 和尚站在山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刚才卜的那一卦,是“坎为水”的卦象。 坎为水,重险也。水流相续,险陷重重。两个坎叠加在一起,寓意危险接连不断,大凶之象。 和尚摇摇头,喃喃自语:“周容与说得应该是对的,是我学艺不精。肯定不准……肯定不准……” 他站在山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落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缓缓落在他的脚边。 番外 周容与前世番外(下) 广州。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周容与坐在汽车后排,大衣早已脱下来放在一旁。 车窗半开著,带著几分湿热的风吹进来,混杂著街边小吃摊的香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看著道路两旁的景色,满眼的绿意盎然。 这个季节的广州,还带著几分暑气,和金秋的北京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的榕树鬱鬱葱葱,粗壮的树根从枝干上垂下来。路边的三角梅开得正艷,一簇簇的紫红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好看。 周容与静静地看著窗外,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马上就能见到舒窈了。 他亏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道路另一边,几个建筑工人有说有笑地走著。 他们衣服上沾满了尘土,肩上扛著工具,脸上却洋溢著质朴的笑容。 “周哥,听说深圳那边比广州挣得多,是这样吗?”一个年轻的工人问道。 另一人也插话:“周哥,那等这个活儿干完,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深圳啊?听说那边遍地是黄金,一天能挣好几块钱呢!” 那个被叫做周哥的人,看上去比其他人多了几分沉稳。他只是微微一笑,並没有多说什么。 一辆油罐车从旁边经过,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一个年轻工人指著那辆油罐车,眼里满是羡慕: “我想干完这个活儿就不干了,我去学开大车,就是这种车。听说比咱们在工地挣得多,你说是吧,周哥?” 那个叫周哥的人点点头,声音温和:“嗯,开大车是技术活儿,尤其是这种油罐车,可不好开。咱们现在乾的是苦力活,不一样。” 旁边一人插话:“周哥这你就太谦虚了,我们是干苦力活不假,你是看著我们干活的,那不一样。”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轻鬆愉快。 他们站在路边,一边等红灯,一边继续聊著。 马路中间,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周容与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打算休息片刻,长途飞行让他有些疲惫。 工人们的说笑声隱隱约约地传进来,听起来格外有生气。 “绿灯了,咱们赶紧走。” 一行人从轿车前面走过,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周哥,咱可说好了,等这个活儿干完,下个活儿我还跟你干。你得带我去深圳。” 声音越来越远,终於消失在嘈杂的街道上。 没多久,轿车启动,匯入滚滚的车流,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几个建筑工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军区总医院的时候,一辆救护车忽然从医院里驶出,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傍晚的寧静。 救护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后面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飞奔过来,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喊著什么。 他快速上了车,救护车的门还没关稳,车子就已经疾驰而去。 几个工人在一旁避让,目送著救护车消失在街角。 “又是急诊,这医院可真忙。”有人感嘆道。 周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上的一个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个医生的工作牌,应该是刚才那个从后面追过来的医生不小心掉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塑料卡片上印著一张年轻的面孔,名字是“周铭”。 周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倒是有缘,跟自己同姓。 他把工作牌交给门口执勤的战士,叮嘱道:“同志,这是你们医院一个医生掉的,你帮忙转交一下。” 战士接过去,道了声谢。 周译点点头,快步追上前面的同伴。 “周哥,你在后面干嘛呢?”有人回头喊他。 “没什么,捡了个东西。” 他们继续往前走,夕阳西下,將整条街道都染成了金红色。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北京的银杏叶落了一地又一地,胡同里的老人们裹紧了棉袄,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念叨著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比往年更冷些。 广州的三角梅谢了又开,花瓣落在街边,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进泥土里。新的花苞又在枝头绽放,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 深圳的工地上,那群建筑工人还在热火朝天地干著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潭柘寺的银杏叶也落尽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那个穿著灰色僧袍的和尚站在龙王殿前,望著石鱼池里的水发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铜钱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坎为水……”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风从山间吹来,带著初冬的寒意。和尚的僧袍被风鼓起,猎猎作响。 他缓缓鬆开手,三枚铜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入池中,激起小小的水花。 锦鲤被惊了一下,四散游开,片刻之后又聚拢过来,好奇地围著那三枚沉入池底的铜钱打转。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师父?”小和尚走过来。 和尚没有回头,依旧望著池水。 小和尚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池底那三枚铜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师父,这不是您卜卦用的铜钱吗?您不是最宝贝这个了,怎么……” “再也不卜了。” 小和尚不明白,想要再问,却看到师父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这个样子,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好安静地站在一旁。 和尚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峦。山路蜿蜒,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那是周容与离开时走过的路,也是他再也不会回来的路。 “你先回去吧。”和尚说,声音恢復了平静,“告诉方丈,我今晚要在这里守夜,为一位故人诵经。” 小和尚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和尚独自站在池边,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晚风渐起,吹皱了一池秋水。那三枚铜钱静静地躺在池底,在粼粼的波光中若隱若现。 远处的钟声响了,浑厚而悠远,一声一声,迴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番外 前世if线1 1985年,阿比让。 过年这段时间刚好是全年最热最乾燥的时期。 阳光从清晨开始就毫不吝嗇地倾泻下来,空气里带著一种乾燥而灼热的气息,像被烘炉烘过一遍又一遍。 人只要在室外站上几分钟,后背就会渗出一层薄汗。 天空有些雾蒙蒙的,不是云,而是从遥远的撒哈拉腹地吹来的哈马丹风裹挟著的细沙尘。 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粒悬浮在空中,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淡黄色的薄纱里,连太阳都变得朦朧了,像隔著一层磨砂玻璃。 阿比让的老居民早已习以为常,但每到这个季节,使馆里几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总免不了咳嗽几声,抱怨嗓子发乾。 大街上依旧是那副热闹而杂乱的景象。 穿著时髦连衣裙、踩著高跟鞋的摩登女郎与身著色彩浓烈的巴津传统服饰的妇女擦肩而过,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小贩在路边支起五顏六色的遮阳棚,卖著炸芭蕉和烤花生,吆喝声混著汽车喇叭此起彼伏。 如果仔细观察,街上跑的汽车大多是法国品牌,標致、雷诺、雪铁龙,偶尔夹杂一两辆日本车,那是近几年才开始多起来的。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还残留著殖民时代深深浅浅的痕跡。 中国驻象牙海岸大使馆坐落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院墙外种著几棵高大的芒果树,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凉。 门口的国旗在无风的天气里静静地垂著,红色在强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鲜艷。 林知微提著两袋咖啡走进办公室。 那是当地產的咖啡豆,她上周末去了一趟科科迪区的市场,挑了两种不同的烘焙程度。 “新年好!” “过年好!知微,还给我们带咖啡!” “这豆子闻著就香,比上次那批好。” 办公室里掛了几个中国结,是年前大家一起动手扎的,大红色的绳结衬著白墙,勉强算是有了几分年味。 桌上还摆著一小碟花生糖,那是从国內寄来的,不知道辗转了多少天才到,包装纸都有些发软了,但没有人在意。 在万里之外的非洲,能吃到一颗家乡的花生糖,已经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外交官的生活就是这样。 把异乡过成故乡,把节日过成平常日子,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隋参赞端著搪瓷茶杯走过来,杯子里泡著从国內带来的茉莉花茶,那是他的老习惯了,到哪儿都改不了。 他年过五十,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在非洲的这些年,皮肤晒得黝黑,但精神头一直很好。 “知微,过来说两句。”他把林知微叫到走廊里,压低了声音。 “过两天国內的新同事要过来了,小赵,北外毕业的,法语底子不错,你到时候跟他好好交代一下工作。” “巴黎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说是有个重要的多边会议要筹备,让你赶紧过去。” 林知微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边交接完,直接去巴黎报到。” 隋参讚嘆了口气,靠著走廊的墙壁:“哎,本来还想让你休一下年假的。你在阿比让也两年了,连个像样的假都没歇过。这下好了,这边一结束,你就得直接去巴黎,也没法儿回国了。” “没关係,都是工作。” 隋参赞看了她一眼。 他在外交系统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年轻人,有些人是真的洒脱,有些人不得不洒脱。林知微属於哪一种,他心里大概有数。 “我记得刚跟这边建交那会儿,这边缺法语人才,把你从巴黎调过来的。” 隋参赞回忆道,“一晃眼,你这都好几年没回家了。” 林知微算了算,笑了一下:“是啊,您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想家了。” “我跟巴黎那边说一下,今年怎么著也得让你休假了。” 隋参赞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们夫妻这刚结完婚就双双外派,天南海北的,小曾还在南美吧?” “是的,这几年他都在智利。” “不容易啊。”隋参赞摇摇头,“你们这还真成了牛郎织女了。不过牛郎织女一年好歹还能见一面,你们这……” 话说到一半,他没有往下说了。 “哎,知微!你的电话,国內打来的!” “估计是家里人,快去接电话吧。”隋参赞摆摆手。 林知微快步走回办公室,心里却有些奇怪。 大年初一那天她刚跟家里通过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嘱咐她注意身体、別太累、多吃点,父亲在旁边插了几句,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又来电话。 她拿起听筒,越洋电话的信號不太好,伴隨著细微的电流杂音。 “餵。” “知微,是我。” “大哥。” 林知微没想到是堂兄林知谦。 “我听姑姑说,你接下来要去巴黎。” “是的,等新同事到岗,我就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让林知微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她了解堂兄,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打越洋电话的人,更不会在寒暄几句之后就陷入沉默。 林知谦:“那……今年你还有时间休假吗?” “我看看夏天能不能回去一趟。哥,是不是家里……” “你放心,家里一切都好。”林知谦连忙说。 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知微,过年的时候,我看著叔叔婶婶他们,心里有些不太好受。” “叔叔的腿,你知道的,是在西北农场那些年落下的病根儿,这几年越来越严重了,现在走路都不利落,下楼梯得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地挪。” 林知微握著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们跟你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叔叔的性格你知道,打死也不会跟你说自己的身体不好。” “婶婶也是,每次跟你通电话,嘴上都是『家里什么都好,你別惦记』。但是知微……” “叔叔才五十多岁的人,看著像六十好几了。” 林知微听著听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泪已经无声地滑下了脸颊。 她用手背匆匆抹了一下,怕旁边的同事看到,转过身面朝窗户。 窗外是阿比让炽白的阳光,热浪扭曲著远处的建筑轮廓,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你和知行的工作都特殊,你是外交官,知行是军人,你们一个在非洲一个不知道在哪儿。” “知行今年也没回来,说是有特殊任务,连个信儿都没有,婶婶嘴上不说,但我看她心里也不好受。” 林知微闭上眼睛。 “知微,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埋怨你,你们都是为国家工作的,我比谁都清楚。” “但你马上就要三十岁了,你跟曾宪结完婚就都外派了,这都两年多没见面了……” 知谦的语气变得更加慎重,“过年的时候我跟姑姑聊过,你们要是后面想凑到一块儿,组织上也不是不能协调——” “哥。”林知微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都是外交官,分居两地本就是常態,不用麻烦姑姑。” 电话那头,知谦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穿越了大半个地球,穿越了嗡嗡的电流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知微的耳朵里。 “你心里有数就行。” 番外 前世if线2 掛断电话,林知微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尖按了按眼角,然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时的神情——平静、从容,带著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没有人看得出她刚刚哭过。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跟曾宪是大学毕业后结的婚。 两个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进了外交部。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北京饭店摆了几桌,双方父母、几个至交好友,加上部里的一些同事和领导。 婚后不满一个月,她接到通知外派巴黎,曾宪的通知也下来了——圣地亚哥。 一个在欧洲,一个在南美,隔了整整一个大西洋。 他们在首都机场分別的那天,北京下著小雨。 曾宪帮她把行李推到值机柜檯前,两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里,周围全是匆匆忙忙的旅客,喇叭里反覆播报著航班信息,嘈杂得很。 曾宪看著她,嘴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一句“有空多联繫”。 她说“好”。 半年后,她被从巴黎调到西非阿比让,因为这边刚建交不久,急需法语人才。组织上的安排,她没有二话。 如今又是两年过去了。 前两天过年的时候,两人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林知微听到曾宪说“新年好”,她也说了“新年好”。 然后是“工作还顺利吗”“还行”“那边天气怎么样”“挺热的”“你那边呢”“还好”。 问候完这几句之后,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最后还是曾宪先开口:“那……没什么事我就掛了。” “嗯,掛吧。” “注意身体。” “你也是。” 电话掛断的那一声“咔嗒”,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林知微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也跟著轻轻断裂了。 她有预感,这段聚少离多的婚姻,也快走到尽头了。 回到巴黎后,跟阿比让的炎热比起来,巴黎的温度要低很多。 二月的巴黎阴冷潮湿,天空低低地压著。 塞纳河两岸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条在冷风中微微颤动,行人裹著大衣和围巾,步履匆匆。 天空下著濛濛细雨,那种巴黎冬天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毛毛雨,打不湿衣服,却能把人从里到外浸透一种湿漉漉的寒意。 林知微裹紧身上的驼色呢子大衣,走过街角的麵包店,麵包刚出炉的香气从半开的门里溢出来,混著雨后湿润的空气,带著一种温暖而世俗的味道。 她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回了公寓。 公寓在七区一栋老式建筑的四层,面积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落地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艾菲尔铁塔的尖顶。 她拿了一条毛巾擦著被细雨淋湿的头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想著要不乾脆洗一个热水澡算了。 公寓的电话突然响了。 “餵。” “是我。” 那个声音隔著电话线传来,熟悉却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毕竟是枕边人的声音,陌生是因为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曾宪?” “嗯。”他停顿了一下,“我这边的任期满了,下一个国家是澳大利亚,刚收到通知。” 林知微把毛巾隨手扔在沙发上,弯下腰用耳朵和肩膀夹住话筒,腾出双手拿了一件开衫披在身上。 公寓里的暖气不太足,湿著头髮站久了,后背开始发凉。 “澳大利亚?挺好的。”她说。 “我准备下个月休假,回国一趟。” “嗯,你也很久没回去了,趁这个机会回去看看,替我跟爸妈问好。” “好。”曾宪应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 “你要不要也申请休假?” 林知微:“我们这边是要轮流休假的,轮到我要等到七月份了。” 又是一阵沉默。 电话线另一端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知微,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们岁数也都不小了。” 曾宪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像是在试探什么,“上回跟家里打电话,我妈还问起来——” 他没有明说问的是什么,但林知微听懂了。 “我们也得为以后想想。”曾宪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一遍。 “你是指什么?” “我想著,你要不要也申请外派到澳大利亚。这样我们就不用异地了,也可以……安定下来。” 林知微看著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空依然灰暗,远处的屋顶湿漉漉地泛著光。 “我才刚到这边。”她说。 “你可以跟姑姑那边说一声。” 林知微抿了一下嘴唇。 “我是学法语的,我更想在法语区工作。”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你就不能为了我——” 曾宪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隨即又压下去,修正了措辞,“为了我们的以后想想吗?” 林知微没有说话。 她说什么呢? 说她有时候夜里醒来,看著空荡荡的天花板,连想念一个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说她去年一个人在阿比让四十多度的高温里跑了一场外事活动后,晒脱了几层皮,生过一场疟疾,高烧到四十度,意识模糊间恍惚看见了一张脸。 还是说,她其实已经不確定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了。 两边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他们之间越来越多的沉默中的又一次,但这一次,沉默里有一种终结的意味。 曾宪最终说了一句“你再想想”,然后掛了电话。 林知微把听筒放回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著窗外,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过多久,当巴黎的时髦女郎们开始脱下厚重的大衣、换上轻薄的连衣裙的时候,当塞纳河两岸的树开始抽出嫩绿新芽的时候,当卢森堡公园的椅子上重新坐满了晒太阳的人的时候—— 林知微跟曾宪结束了这段婚姻。 手续办得很安静,没有爭吵,没有眼泪,也没有挽留。 两个人都是体面人,把体面维持到了最后一刻。 林知微在协议书上籤下自己名字的那天,巴黎正是最好的时节。 窗外春光明媚,阳光温柔得像丝绒,空气里瀰漫著花香。 她签完字,把钢笔放下,然后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用的是从阿比让带回来的咖啡豆,深烘的,苦味很重。 再过几个月,就是她的三十岁生日了。 这些年,林知微有时觉得自己像一个空心人。 外交部的走廊,使馆的办公室,异国他乡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她穿行其间,得体、从容,可身体里面是空的,像一只被风吹乾的蝉蜕,形状完好,內里早已中空。 可再往前呢?她的青春好像留在了另一个地方。 从大学算起,这些年在她身上,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也没有什么不堪回首的遗憾。 只是一切都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阿比让上空的沙尘,看什么都雾蒙蒙的,摸什么都不太真切。 番外 前世if线3 1991年,巴黎。 这个秋天,是林知微驻外生涯的第十年。 十年。 说起来不过两个字,可真要一天一天地数过去,那是三千多个日夜,是无数封盖著红色火漆印的外交函件。 是一场又一场措辞精密的谈判与酒会,是从巴黎到阿比让再到巴黎、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漫长跋涉。 她接到部里的调函,要调回北京,新闻司。 上面盖著几个大红色的公章,措辞一如既往的简洁干练。 林知微看完,把信纸沿著摺痕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回国。 在巴黎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驻法使馆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有人在茶水间里悄悄布置什么,下午四点钟,同事们把她叫到会议室,门一推开,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林知微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在这个使馆工作了將近七年,从最初的三等秘书做到一等秘书,经手过无数次双边会谈的文件起草与翻译,陪同过好几批国內来的代表团,跟法方打过数不清的交道。 这些年她法语越说越地道,连法国人都听不出口音了,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巴黎好像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故乡。 可此刻站在这间挤满了人的会议室里,听著掌声和祝福,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她要走了。 朱莉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她是个法国姑娘,栗色的捲髮,眼睛是浅棕色的,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会浮起两个圆圆的酒窝。 她是使馆在当地招聘的法籍雇员,负责一些行政事务,跟林知微共事了三年多,两个人关係一直不错。 她捧著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花束扎得极为考究,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点缀著满天星和尤加利叶,用雾面的粉色包装纸裹著,系了一根缎带。 “林!”朱莉用法语说,声音里带著夸张的法式感嘆,“粉色代表爱情的顏色,我祝福你能拥有浪漫的爱情!” 说完她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林知微一个拥抱,还在她两颊各亲了一下,標准的法式贴面礼,热情得让旁边几个中国同事都忍不住笑了。 林知微笑著点点头,接过花束,花瓣蹭著她的下巴,柔软而冰凉,香气淡淡的,是那种不甜腻的、很乾净的香。 “merci, julie.” 在巴黎待了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法国人的说话方式。 他们把“爱”和“浪漫”掛在嘴边,像掛一条丝巾那样隨意而自然,好像没有爱情的人生简直不值一过。 只不过,浪漫的爱情,跟她又有什么关係。 她三十岁那年签了离婚协议书,如今又是六年过去了。 这几年,不是没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部里的大姐、使馆的同事、国內的亲戚,甚至连隋参赞,如今已经是隋大使了,都在电话里旁敲侧击过。 她总是笑著说“再说吧”,说得多了,別人也就不再提了。 欢送会结束后,林知微抱著那束粉玫瑰走出了使馆大门。 门口的安保是个上了年纪的法国老头,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跟使馆里每个人都很熟。 “林女士,祝您一路顺风。”他用不太標准的中文说,显然是跟使馆的中国同事学的。 林知微笑了,停下脚步,认真地用法语回了他一句:“谢谢你,皮埃尔。” 老头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 她转过身,沿著人行道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巴黎七区的梧桐树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叶子已经变色了,染成金黄和赭红,一片一片地从枝头旋落下来,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在地面上铺出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属於秋天的气息。 乾燥的落叶、微凉的风、远处不知哪家飘来的烤栗子的甜香。 林知微想,等她回到北京,说不定还能赶上香山的红叶。 小时候,每到秋天,父亲都会带她和哥哥去香山。 那时候父亲的腿还好,一家四口爬到半山腰,母亲铺一块布,摆出自己做的酱牛肉和糖火烧,父亲坐在石头上给他们讲古诗。 这些记忆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公寓楼下有一家咖啡店,门面不大,挤在一家花店和一家旧书店之间,墨绿色的遮阳棚上用金色的花体字写著“chez sophie”。 店里永远飘著现磨咖啡豆的焦香,混著黄油和杏仁的味道。 林知微这些年一直住在在这个街区,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买一杯咖啡和一只可颂,雷打不动。 老板娘苏菲正站在柜檯后面擦杯子,抬头看到林知微抱著那束硕大的粉玫瑰走过来,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mon dieu!” 她夸张地把手拍在胸口上,“巴黎终於有不眼盲的男人了!我就说嘛,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没有男人追?快告诉我,是谁?是那个总来找你的高个子?还是楼上那个建筑师?” 林知微被她的追问逗笑了,把花束换了一只手抱著:“那你要失望了,同事送的。苏菲,我要回国了,以后很难再喝到你做的咖啡了。” 苏菲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眼眶就有些发红。 “回……回国?” “是的,调令已经下了。” 苏菲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好!恭喜你,林!今天给你免单!”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哦,不,不止今天!以后你要是再回巴黎,记得来看我,我都给你免单,永远!” “好。”林知微看著她,眼里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笑著说,“为了你的咖啡,我也会再回来的。” 苏菲给她做了一杯她最常喝的double espresso,加了一点点热牛奶,不加糖。 又从橱窗里挑了一只烤得最漂亮的可颂,金黄酥脆,还带著烤箱的余温,用牛皮纸袋装好,塞到她手里。 “路上小心。”苏菲站在柜檯后面,朝她挥了挥手,鼻头红红的。 林知微端著咖啡,一手抱著花,纸袋里的可颂散发著黄油的暖香,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公寓。 她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番外 前世if线4 林知微走进公寓的那一瞬间,车子的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来。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去,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只手刚好接住了一片正从枝头旋转著落下的梧桐叶。 叶子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边缘已经捲曲发脆了,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金黄色的,还带著一点没褪尽的绿。 周译低下头,看著掌心里这片叶子,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叶片的纹路。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谈不上苦涩,更算不上释然,只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自嘲。 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上次知道她的消息,还是她大学毕业那年。 那年他在深圳的一个工地上,晚上睡在工棚里,头顶是铁皮屋顶,下雨的时候叮叮噹噹响得人睡不著觉。 有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工友喊他去接电话。 电话是在他的髮小,秀水村的周凡打来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说到最后,周凡忽然语气变了,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吧。” “我听孩子妈说,林知微……结婚了。” 周译拿著话筒的手没有动,身体也没有动。 工地上的噪音还在继续,搅拌机轰隆隆地响著,远处有人在喊號子。 “她丈夫也是外交官,她的大学同学。听说婚礼办得挺简单的,就在北京。完了两个人就都出国了。” 周凡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等他的反应。 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或者说,他把所有的反应都压在了那几秒钟的沉默里。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掛了电话,走回工棚,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行军床上,看著铁皮屋顶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这样也挺好的。 她嫁给了一个跟她一样的人,外交官,大学同学,志同道合,门当户对。 大概是那种她的家人会满意、她自己也觉得合適的选择。 那个人能跟她聊国际形势,能跟她说外语,能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而不显得突兀。 不像他。 他是什么呢?一个在深圳工地上搬砖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五点半起床,照常去工地,照常扛水泥、砌墙、搅混凝土,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对。 时间是一样很奇妙的东西。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前几年人在极度麻木和极度忙碌之间反覆切换的时候,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面目模糊,千篇一律。 他只是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干活、挣钱、想办法、找出路,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空隙去想別的事情。 他最开始从工地上的小工做起,搬砖、和泥、扎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磨掉了又长出新的。 半年后工头看他踏实能干又识字,让他管了一个小队。 他白天盯工地,晚上借著灯光啃建筑类的书,工程造价、施工管理、土木结构,一本一本地看,不懂的就记下来,逮著机会就找人问。 然后他开始自己接一些小工程,厂房翻新、宿舍楼加建,利润不高,但他做得认真,口碑渐渐传开了。 到了八五年,他手底下已经有了一支三十多人的施工队,在深圳的建筑圈里小有名气。 八七年,深圳敲响了国內土地拍卖的第一槌。 那天的新闻他是在一个小饭馆里看到的,別人看到的是新闻,他看到的是未来。 周译敏锐地嗅到了商机。 他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加上能借到的每一分钱,全部押了进去。在深圳註册成立了一家房地產公司。 取名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那间办公室其实就是租来的民房里的一个房间,连空调都没有,电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桌上的纸被吹得哗哗响。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微远。 旁边人问他,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他说,没有,就是隨便取的。 后来,因为广东地区“三来一补”业务的蓬勃发展,进出口贸易量井喷式增长,珠三角的港口越来越繁忙。 周译又察觉到了海运物流中隱藏的巨大机会,货物要出去,就得有船,有航线,有仓储,有整套的物流体系。 他用地產赚来的第一桶金,又成立了微远运输。 短短几年间,微远发展成了涵盖地產开发和远洋运输的集团。 周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深圳商界的饭局上、谈判桌上和报纸的经济版上。 但认识他的人都说,这个人很怪。 他不抽菸,不喝酒,也很少应酬。 生意场上的饭局他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去,去了也话不多,该谈的事情谈完就走。 他不打牌,不去舞厅,没有人见他带过什么女伴出席任何场合。 有人好奇,私下问他身边的人:“你们周总,到底什么来头?” 没有人答得上来。 他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冷静、不知疲倦,把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在工作上,好像除了工作之外,他的生命里不需要任何別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需要。他只是把那个需要的部分,很早很早以前就锁起来了。 番外 前世if线5 这次来法国,是跟一家法国远洋运输公司签署合作协议的。 谈判进行了三天,对方的律师团队很强硬,但周译更有耐心。 最终协议签下来的那天晚上,法方的总裁请他吃了一顿饭。 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家米其林餐厅,侍者端上一道又一道精致得像艺术品的菜餚,对面的法国人热情地向他介绍每一款酒的產地和年份。 周译礼貌地听著,偶尔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协议签完了,航班是后天的。 也就是说,他有一整天的空閒时间。 在巴黎。 她在巴黎。 其实他不確定她还在不在。毕竟,上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外交官是要轮换的,她也许早就调走了,去了別的国家,或者回了北京。 第二天早晨,周译坐在酒店房间里,对著镜子系领带。 今天没有会议,没有饭局,没有任何安排。 他本来打算去罗浮宫看看,或者去塞纳河边走走,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去罗浮宫,也没有去塞纳河边。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乔治五世大街。 中国驻法大使馆就在这条街上。 黑色的轿车停在使馆斜对面的路边,引擎熄了,周译坐在后座,车窗关著。 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他能看到使馆的大门,门口站著安保,有人进进出出,大多是穿著深色正装的人,步履匆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司机是当地华人,四十来岁,在法国开了十几年的车,什么样的客人都载过,但像周译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这位先生衣著考究,举止得体,从上车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让他把车停在这里。然后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著外面。 “先生,您在等什么?” 周译也想知道。 自己在等什么呢? 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人。 等一个就算出现了、他也不会下车走过去的人。 等一个他已经用了十几年时间试图忘记、却在飞机落地巴黎的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的人。 他没有回答司机的问题。 车子就这样停在路边。 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进来,人行道上不时有人经过。 金髮的、红髮的、棕发的、黑髮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风衣的、穿皮夹克的、推著婴儿车的、遛著小狗的。 巴黎的秋天真好看,好看得像一幅油画,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像是画里的一笔。 但他看著这些来来往往的面孔,心里只在辨认一个。 他降下车窗,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 秋天的风带著落叶和咖啡的气息,凉丝丝地拂过他的脸。 他想,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她应该经常走这条路。 上班的时候走,下班的时候走,晴天的时候走,雨天的时候走。 也许某个冬天的早晨她缩著脖子快步经过,也许某个夏天的傍晚她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渐渐偏西了。 他想,也许她今天不在,也许她出差了,也许—— 使馆的门开了。 一个穿著米色风衣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周译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怀里抱著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花束大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微微侧著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耳畔垂下的几缕碎发。 她笑著跟门口的安保说了几句话——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她笑了。 那个笑容。 隔著这么远的距离,隔著十几年的岁月和千山万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笑容。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温和的、明亮的、不设防的。 跟当年一模一样。 周译把车窗升起来。 手指按在车窗按钮上的时候微微发抖,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他不能让她看到他。 她就这样从他的车旁走过。 近得——他只要伸手推开车门,两步就能走到她面前。 可他没有。 她走过的时候,他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著她。 秋天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米色风衣的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怀里的粉色玫瑰在她胸前微微颤动。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从容篤定,跟这座城市的节奏完全合拍。 看著她的背影逐渐走远,周译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司机说:“麻烦您往前开慢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瞭然的意味,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缓缓启动了车子。 黑色的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保持著几十米的距离。 她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花店、一家旧书店,然后在一家墨绿色遮阳棚的小咖啡店前停下来。 周译看著她推开咖啡店的门走进去,跟柜檯后面的女人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著一杯咖啡出来,手里还多了一个牛皮纸袋,大概是麵包之类的。 她笑语盈盈的样子,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傍晚。 那个傍晚的细节他已经不太记得了,但那种感觉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周围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模糊,只有她是清晰的。 然后她走进了咖啡店旁边的一栋公寓。 门关上了。 周译靠在后座的靠背上,目光还停留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他想到那束粉色的玫瑰。 玫瑰代表爱慕和倾心,法国人再怎么浪漫隨性,也不至於隨隨便便送一个已婚女人玫瑰花。 那么,那送花的人,只能是—— 周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心酸,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们感情真好。他想。 她过得好就行了,不是吗?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先生?”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要回酒店吗?” 周译沉默了一会儿。 车窗外,巴黎七区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梧桐树的落叶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远处传来手风琴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个街头艺人在演奏,旋律悠扬而慵懒,很法国。 “麻烦您绕这边再兜一圈吧。”他说。 车子缓缓驶过那栋公寓的门前,周译抬头望去,不知道哪扇是她的窗户。 但他看了很久。 —— 前世if线是he。 祝大家新年快乐,平安、健康、快乐! 番外 前世if线6 林知微公寓的门口,门缝里塞著一份报纸。 是她订阅的中文版《欧洲画报》。 这份报纸主要提供给旅居欧洲的华人,上面经常刊登一些华人群体的动態消息。 谁获得了某项学术荣誉,谁的公司在欧洲市场开拓了新的版图,谁又在某个国际论坛上代表华人发了言。 林知微偶尔会在报纸上看到舅舅许荆的名字,通常是在財经版的某个角落,几行简短的报导。 她把报纸抽出来,钥匙插进锁孔。 打开门的那一刻,一股空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寓里空了很多。 客厅墙角那盆她养了一年多的琴叶榕,前天送给了楼下的法国老太太。那位太太每次在电梯里遇到她都会夸那盆绿植长得好,说她一定很有耐心。 臥室书架上原本满满当当的书只剩下薄薄的几摞,厨房的调料瓶也清空了大半。 那些日常用的东西,前两天林知微已经陆陆续续送给了继续留在巴黎工作的同事们。 需要带回国的行李也差不多收拾妥了,两只灰色的行李箱並排靠在玄关。 此刻,站在这间即將不再属於她的公寓里,林知微觉得这些年像是从手指缝里漏过去的沙子,抓不住什么实在的痕跡。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到餐桌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著一点焦苦的尾韵。 她打开报纸,隨意翻了翻。 然后,一张照片猝不及防地跃入眼帘。 是他。 新闻的內容很言简意賅,无非是某中资企业与法方达成了某项合作协议,措辞官方而乏味。 林知微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的全部目光都被钉在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一群人中间,他比她记忆中的样子更瘦了一些,下頜线条更加分明,五官好像被时间用一把细刻刀重新修饰过。 少年时的那种锐利被削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几乎可以说是冷淡的轮廓。 报纸上的照片应该是签约成功后的合影。 法方代表笑得很標准,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愉悦。而周译的嘴角虽然也弯著,但林知微觉得他好像並不开心。 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笑意。 那是一双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 而现在,隔著一张薄薄的新闻纸,隔著油墨和印刷的粗糙颗粒,那双眼睛她已经读不懂了。 其实,这並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消息。 两年前,她在香港转机的时候,在机场的书店里閒逛,看到一本当地的商业杂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就是他。 杂誌的封面用的是一张半身照,標题用了很大的字號,写著什么“深圳新生代商业领袖”之类的词。 她当时站在书架前面,盯著那个封面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店员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要买。 她买了。 那本杂誌…… 林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书桌旁边堆著的几本书,那些都是她打算带回国內的。 前两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卖掉了不少书刊杂誌,各种法语原版小说、画册、学术期刊,论斤称了卖给二手书店,毕竟太重了,跨越大半个地球地背回去实在太麻烦。 可是那本杂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放进要卖掉的那一堆里。 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理。不是捨不得,她早就过了会为这种事纠结的年纪。 但就是在收拾的时候,手触到那本杂誌的光滑封面时,她停顿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把它放到了“带走”的那一摞里。 就像某种肌肉记忆,不经过大脑,身体就自己做了决定。 林知微把报纸放下,咖啡已经凉了半杯,牛角麵包也只掰了一小块。 巴黎戴高乐机场,早上七点四十分。 十一月的巴黎天亮得晚,航站楼外面的天色还是一片铅灰色的混沌,跑道上的灯光像一串串昏黄的萤火,在晨雾里发著闷闷的光。 航站楼里面倒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拖著行李箱赶路的旅客,混合著咖啡的香气和香水的甜腻味道,匯成一种独属於国际机场的、嘈杂而又令人恍惚的氛围。 周译跟秘书、翻译等一行人走在航站楼的出发大厅里,寻找法国航空的值机柜檯。 他们的行程安排得很紧:从巴黎搭乘法航的航班直飞香港,然后再过关回深圳,后天上午还有一个会议要开。 周译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大衣,里面是剪裁考究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吴秘书走在前面,翻译小张和另一位隨行人员跟在后面,低声討论著什么。 “周总,在那边。”吴秘书停下来,指向右前方法航的蓝色標识牌。 周译的脚步却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吴秘书的肩膀,越过了法航柜檯前排著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国航值机柜檯前面的一个背影上。 一个穿著米色风衣的女人,正把护照递给柜檯里的工作人员。 她的头髮扎了一个很低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 风衣就是昨天的那件,他没有看错。 是她。 是林知微。 她这是要回国? “周总?”吴秘书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疑惑地叫了一声。 周译回过神来。 他跟著吴秘书走到法航的值机柜檯前。 吴秘书把护照和机票確认函递过去,柜檯的工作人员开始操作。 周译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看向国航那边的方向。 林知微已经办完了值机,正弯腰把护照放回手提包里。她直起身的瞬间,周译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我要改签。”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吴秘书:“啊?您是要……” “去北京。” 周译说,“改签最近的国航航班,飞北京。你跟我一起走,其他人按照原定的行程飞香港。” 吴秘书跟了周译两年多,对他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早已习惯,但此刻依然被这个毫无徵兆的决定惊了一下。 他迅速调整了表情,点头说:“好,我这就去办。” 顿了一下又问,“只是,我们去北京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需要我提前联繫北京那边的对接人吗?” 周译沉默了两秒。 “不是,”他说,“是我……我的一点私事。” 改签的手续办得很快。等他们重新回到国航柜檯前的时候,林知微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柜檯前换了一队新的旅客在排队,嘈嘈杂杂,周译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没有找到她。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登机牌,往安检的方向走去。 办完值机,翻译小张赶过来,说:“周总,我们飞香港的登机口跟你们飞北京的挨得不远,可以一起过去候机。” 周译点点头。 番外 前世if线7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灰白色的天幕低低地压著,停机坪上各个航空公司的飞机排列得整整齐齐,机身上的標誌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黯淡。 而玻璃窗內的候机厅里,则是另一种忙碌。 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翻阅著《金融时报》或是手里攥著大哥大低声通话,有小孩子在座椅之间跑来跑去被母亲追著喊,巨大灯箱gg上,一个金髮碧眼的模特展示著某个法国香水品牌的新品。 林知微坐在靠窗的一排座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昨天晚上收拾公寓最后一个角落时的恍惚感,早上出门前在空荡荡的玄关回头看的最后一眼,咖啡店老板娘笑容里让人鼻酸的温暖,以及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张照片。 她把书合上,发现旁边站著一位老先生,手里拄著一根木手杖,四下看了看,似乎在找空位。候机厅的座椅几乎都坐满了。 林知微站起来,侧身让了让:“先生,您请坐。” 老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姑娘。” “不客气。” 林知微站起身,把书隨手放进了手提包里。 她直起身子的一瞬间,抬眼看向前方—— 然后,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是他。 他正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周译走在最前面,大衣没有扣,身后跟著吴秘书和翻译小张,以及另外两个人。 他的步子依旧是她记忆中的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但整个人的气场跟十几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该怎么形容呢,现在的他像是被淬过火的钢。所有的锋利都收在了里面,表面冷硬、沉静,却让人无法靠近。 这是她在报纸和杂誌上看到过的周译。 却不是她记忆中的周译。 他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和报纸上的照片里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纹丝不动。 林知微想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候机厅的嘈杂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地、遥远地传过来。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但她的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这是这些年她学会的本事。 “女士,女士……” 那位老先生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林知微低下头去看,老先生微笑著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座位:“有了一个空位子,你可以坐下来。” 林知微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微笑著点头致谢,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抬起来—— 周译已经走远了。 她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旁边头等舱专属通道的入口处。 他这是跟她同一航班回国? 登机后,头等舱比较空荡。 周译坐在靠窗的位置,舱內一共只有四个乘客——他自己,和对面一排的两个老外,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一对夫妇。 机舱里灯光柔和,吴秘书的座位在后面的经济舱。 周译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向后仰,闭上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刻在想什么。 怎么就在那一秒钟做了这个决定? 改签机票,换航班,换目的地,丟下一整队的隨行人员——就因为远远地看到了她的一个背影? 周译在商场上很少做没有把握的决定。 改革开放后深圳的生意场上风起云涌,多少人在特区的浪潮里起了又落,他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冷静、克制和精准的判断力。 合作方对他的评价永远是“不动声色”和“滴水不漏”。他把自己锻造成了一件高效的、无懈可击的决策机器。 然而在看到她的那一秒,所有这些年精心构筑的东西全部失灵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反应,此时此刻,他们就在一架飞机上。 她就在后面的经济舱里,隔著一道帘子,隔著十几排座位,隔著这些年各自走过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就这么陪她飞一段,也挺好的。 他想。 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密封的空间里,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跟她一起从巴黎飞往北京。 足够了。 他正这么想著,舱门即將关闭的前两分钟,前舱的门突然又打开了。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看上去跟周译年纪差不多,穿著一件看不出牌子但质地极好的黑色外套。 但最让周译註意的是,他两鬢有几缕明显的白髮。 那个男人刚好在周译的前方落座。 空乘人员的態度比对其他头等舱乘客还要恭敬几分,能在舱门即將关闭的前两分钟登上飞机,而机组人员非但不催促反而殷勤接待,周译对他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另一个人明显是隨从,穿著深色西装,体格壮实,面容沉默寡言,跟了那人一句话之后就转身去了后面的经济舱。 舱门关闭了。 安全广播开始播放,舱內的灯光微微暗了一些。周译系好安全带,闭目养神。 然后他听到了一段低声的对话。 乘务员走到他前座那位先生身侧,弯下腰,压低了声音说:“钟先生,这是本次航班所有乘客的名单,您需要过目吗?” 那个被叫做钟先生的男人接过名单,很快,周译就听到他的声音。 “麻烦帮这位女士办一下升舱。” 他把名单还给乘务员,手指按在某一个名字上。 乘务员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立刻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经济舱里,飞机已经开始缓缓滑行了。 林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带系得紧紧的。 窗外,戴高乐机场的航站楼在慢慢后退,灰色的建筑和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她知道周译就在前面。 这个距离跟过去十几年的距离相比,其实不算远。 可她觉得,也不算近。 飞机加速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身有轻微的震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然后,一切在某个瞬间变得轻盈,地面倾斜、远去,灰濛濛的巴黎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小。 飞机爬升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重感。 林知微的心跟著微微悬了一下。 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舷窗上,看著云层一点一点地从机翼下涌上来,铅灰色的云海翻涌著、堆叠著,最终把整个巴黎都吞没了。 再见了,巴黎。 飞机进入平稳飞行后,乘务员走过来了。 她弯下腰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小声说:“女士,有位先生为您升舱,请您隨我来。” 林知微愣了一下。 升舱?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到了周译。 刚才在候机厅里他明明看到了她,他们四目相对,那么近的距离。可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现在又要给她升舱? 为什么?是想证明什么吗? 证明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证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做这些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 还是说—— 林知微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抓著安全带的卡扣,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看著那位乘务员,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谢谢,我就坐这里。” 乘务员有些诧异,很快点头,就离开了。 头等舱那边。 乘务员走过周译的座位,在前排钟先生的一侧停下来,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头等舱实在太安静了,周译也把那几句话听得七七八八。 “钟先生……那位林女士……说不用了……她说就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周译听到了“林女士”三个字。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钟先生的声音传过来,低沉而平稳:“你说了我名字?” 乘务员摇头:“没有。” 钟先生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他说:“让我秘书过去跟她说。” 乘务员:“好的。” 周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扶手。 几分钟后,从经济舱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了,蓝灰色的布料无声地盪了一下。 林知微走了进来。 她跟在乘务员的身后,乘务员手里提著她的一只小皮箱。 她的头髮还是那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 周译就这样看著她从他旁边走过。 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的味道,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辨不出是什么花,只觉得清清浅浅的,像是初春时节推开窗户、从远处的什么地方被风裹著送进来的一缕气息。 但就是这一缕气息,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他的鼻腔穿进去,一直穿到某个很深的、他以为已经封死了的地方。 她没有看他。 她径直走过了他的座位,一步,两步,三步。 前排的钟先生听到身后的动静,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三哥?”她说,“这么巧?” 番外 前世if线8 林知微看到钟既明的秘书过来,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 “林小姐,是钟先生让我来请您的,他就在前面头等舱。” 林知微怔住了。 钟先生。 不是周译。 是三哥。 那一瞬间,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从她心口掠过,一种猝不及防的、微微发酸的失落。 她会错了意。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刚才乘务员过来说“有位先生为您升舱”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周译。 她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那些揣测和赌气,全部都指向了一个错误的对象。 周译什么都没有做,他此刻坐在头等舱的座位上,可能正闭著眼睛休息,可能正望著窗外的风景,总之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钟既明是堂兄林知谦的至交好友。 他在家中排行第三,林知微跟著大家一块儿叫他“三哥”。 前些日子,林知微知道有一场外事访问,主要是经贸方面的考察,钟既明是隨行人员。 只是按照行程推算,访问团应该早在前几天就结束了公务,三哥理应已经回国了才对。 他怎么还在法国?还出现在了这趟飞北京的航班上? 林知微心里好奇,跟在乘务员身后穿过了那道蓝灰色的帘子,走进了头等舱。 她经过周译座位的时候,没有看他。 刚才那场自作多情已经让她在心里丟了一次脸,不想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想让他看到她眼底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从他座位旁边走过,一共三步。 她数了。 钟既明坐在前排的位置。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过身。 他比林知微过去记忆里瘦了一些。 不是那种生病的瘦,而是一种长期消耗之后的精干,像是多余的东西都被削去了,只剩下骨架和肌肉最本质的轮廓。 他的五官没怎么变,只是两鬢的白髮比她预想的更显眼。 “还真是巧,”钟既明说,“你这是要回国?” “是的,三哥。”林知微在他面前站定。 “我在巴黎的任期结束了,该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问:“三哥你怎么……还在这边?我以为你早就回去了。” 钟既明没有立刻回答。 “有点私事处理。”他说,语气很淡,“去了一趟马赛那边。” 马赛。 林知微知道不该多问。 “前面比较空。”钟既明往身后扬了扬下巴,示意头等舱前半部分还有不少空座,“你自己挑个位子坐吧。” 林知微点点头,正准备向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坐这里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头等舱里清清楚楚。 低沉的,微微发紧的,像是在开口之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的那种声音。 不用回头,林知微也知道说话的是谁。 她没有立刻转身。 她站在原地,面朝著钟既明的方向,看到三哥的表情有了变化。 钟既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钟既明似乎在辨认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隨后他顺著周译的目光,重新落在林知微身上。 然后又看回周译。 “知微,”钟既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慢了半拍,“你们认识?” 林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来。 周译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大衣已经脱掉,领口微微敞开的白衬衫下面,锁骨的线条隱约可见。 他站在那里,身量高大,几乎把过道的空间占满了,头顶的阅读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只要把手往前伸一下,就能碰到他的衬衣。 或者说——他只要把手往前伸一下,就能碰到她的风衣。 林知微抬起头看著他。 近。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白上一条细细的血丝。 他在看她。 他的眼睛里终於有了內容。 不再是候机厅里那种她读不懂的眼神。 此刻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涌动,像是冰层下面的河流,封冻了太久,此刻裂开了一道缝,水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还来不及成型就已经让人觉得滚烫。 她看到了紧张。 她看到了小心翼翼。 还有一丝的无措。 然后林知微转向钟既明,声音平稳。 “我本来以为,不认识了。” 周译就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后脑勺,看著她扎著的低马尾上那根深色的发绳,然后她的话像一把裹了棉布的锤子,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胸口上。 “我本来以为,不认识了。” 本来以为。 中文是一种充满弹性的语言,同一句话在不同的语境、不同的语气、不同的停顿方式下可以有截然不同的含义。 钟既明也在琢磨这句话。 他的目光在林知微和周译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眉头那道浅浅的蹙痕更深了一些。 这是——有故事。 周译说“坐这里吧”的时候,他其实没有想那么多。 或者说,那句话是从他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就像在值机柜檯前那句“我要改签”一样,不经过大脑审批,不经过利弊权衡,舌头比理智快了一步。 他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坐这里。 坐他旁边。 他旁边的座位確实是空的,靠窗那个位子,没有人坐。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希望自己看起来足够平静、足够隨意,就像一个普通人在飞机上对另一个普通人说“这边有空位”一样自然。 林知微又何尝不是如此。 就如同两年前在香港启德机场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买下那本杂誌一样,此刻的林知微,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选择。 她转身走向了那个靠窗的座位,把手提包放在腿上,坐了下来。 在她坐下的那一刻,周译也很快在她旁边落座。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公共扶手的宽度。 但谁都没有动。 前排的钟既明依旧站著。 他还在看周译。 如果是一般人被这样看著,大概早就不自在了。 但周译没有,或者说,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刚刚坐到他身边的林知微身上,根本顾不上去在意前排这位先生的目光。 番外 前世if线9 “不知道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周译这才抬起头看向钟既明。 “我姓周。” “周?” 钟既明重复了这个字。 “你……你是哪里人?” 林知微坐在周译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三哥是一个极少暴露情绪的人,此刻他似乎对周译很有兴趣。 “三哥,怎么了?” “知微,这位周先生是你朋友?” “不是。” 林知微说。 很乾脆。 两个字,没有犹豫。 周译低下了头。 他的动作很轻,幅度也不大,只是下巴微微收了一下,视线从钟既明的脸上垂下去,落在了自己膝盖上搭著的大衣衣摆上。 他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是我前夫。”林知微说。 周译低著的头微微抬了一点。 不多,只够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她的手。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地舒展著,没有握紧,也没有发抖。 她比他镇定。 钟既明愣了一下。 林知微离婚的事情他自然知道,他记得她的前夫好像姓曾。 林知微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疑问。 “准確地说,是前前夫。”她补充了一句。 周译的大脑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宕机了一瞬。 林知微继续说:“我在临城插队的时候,结过婚。” 钟既明的视线再次落在周译的脸上。 “周先生是临城人?”他问。 周译抬起头,跟钟既明对视了一眼。 他点了点头。 “是。” 钟既明心里若有所思,视线再次扫过周译的脸,在前排坐好。 头等舱重新恢復了安静。 对面的那对老外夫妇依旧在睡觉,男人的鼾声轻轻的,不吵人,反而给机舱增添了一层慵懒的白噪音。 阳光从舷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林知微的膝盖上投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 云海在窗外慢慢流动,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白色河流。 林知微转头望向窗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她先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云。 但云是安全的。云不会问她问题,不会让她不知所措,不会让她心跳加速。 而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会。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然后他开口了。 “你……离婚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林知微转过头来,看向他。 距离这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那些不太明显的纹路。 那些纹路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浅浅地刻在眼尾的皮肤上,向太阳穴的方向延伸出去,是一个人脸上最先衰老的地方。 然后她注意到了他的鼻子。 她的目光在他的鼻樑上停住了。 他的鼻樑中段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隆起,弧度不大,但跟她记忆中的那条笔直的鼻樑线条完全不同。 她记忆中的周译,鼻樑挺而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乾净利落的直线,侧面看的时候像是一把裁纸刀的脊线,锋利而好看。 现在那条线断了。在中间某个位置拐了一个小小的弯,形成了一个驼峰。 “你鼻子怎么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译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怔了一下,隨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樑。是一个很轻的动作,手指在鼻樑上方虚虚地划过去,没有真的碰到。 “鼻樑骨折过。”他说。 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个话题比“离婚”安全得多。 “后来癒合的时候骨头增生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但林知微听到了“骨折”两个字。 鼻樑骨折。 怎么骨折的?什么时候?在哪里?是被人打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但她一个都没有问。 周译看她没有说话,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是不是……没有以前好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机舱里的空气好像轻了一些。 林知微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三四秒。 周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太好接的问题。 他轻轻清了一下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他在认真地问。 林知微看著他的眼睛,没有躲。 “离了。” 这两个字落在周译耳朵里的重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林知微又开口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结过婚?”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著他。 他已经知道她结过婚。 在今天在飞机上遇到她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些年他不是完全对她的消息一无所知的。 他打听过她的事?还是无意中听说的? 周译的下巴微微绷了一下。 “听孙知青说的。”他回答。 “你什么时候离的?” 周译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林知微看著他。 “八五年。”她说。 1985年。 六年前。 周译搭在右面靠近走廊一侧扶手上的手一下握紧了。 五根手指收拢的速度很快,快到指关节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响。 整只手骤然攥成了一个拳头,青筋从手背的皮肤下面凸了出来。 1985年。 她1985年就离婚了。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 1985年,他在干什么?1985年他在深圳,在蛇口,他刚成立自己的施工队。 白天带著队伍在太阳底下干活,晚上蹲在铁皮棚子里算帐、写投標书。 如果他那时候知道她离婚了,他会怎么样? 他会—— 他不敢想。 窗外的云海依旧在阳光下无声地流淌著。机舱里的空气静止了,只有发动机均匀的、不知疲倦的嗡嗡声填充著每一寸空间。 周译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依旧握著扶手。从刚才听到“八五年”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鬆开过。 指关节已经从泛白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苍色,手背上的青筋隆起著,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挣扎。 林知微也没有说话。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脸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 从周译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的侧脸,额角、眉梢、鼻尖、嘴唇的轮廓线,以及下頜最末端那一小段柔和的弧度。 两个人並肩坐著。 中间隔著一个公共扶手。 大约几厘米的宽度。 和十几年的沉默。 番外 前世if线10 意识朦朧中,林知微做了一个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飞机平稳地飞行著,发动机的嗡鸣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单调而绵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种紧绷的、每一根神经都绷著弦的状態滑入睡眠的,也许是身体太累了。 昨晚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收拾最后一箱行李,几乎没有合眼。 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赶去机场,然后是在候机厅里猝不及防地撞见他,是心跳骤然加速又被强行按下去的反覆拉扯,这一切消耗的精力比搬十箱行李还多。 人在极度紧张之后,会突然陷入一种毫无防备的鬆弛。 就像一根橡皮筋绷到了极限,不是断裂就是一下子彻底鬆开。 林知微的意识就这样鬆开了。 鬆开的那一刻,梦涌了进来。 梦里,她在北京。 她说不上来是哪一年,但空气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味道:胡同里飘出来的煤球炉子的焦香,混合著谁家窗台上晾著的酸菜和白菜的气息。 周译站在门口,他比现在年轻,这是二十岁出头的周译,鼻樑是直的,没有那个驼峰。 他看到她的时候,笑了。 他来了。 梦里的周译没有失约,他来北京找她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只旧帆布包,包带子在手掌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大概是坐了很久的火车,一直没放下过。 他的鞋上有灰,衬衫领子有些皱,整个人风尘僕僕的,像是从世界的另一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不顾一切地跑到了她面前。 她也笑了。 然后画面跳了。 梦的敘事逻辑从来不讲道理,它像一个任性的剪辑师,隨意地把不同的胶片粘在一起。 下一个画面里,她没有打掉孩子。 她的肚子隆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手掌覆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在轻轻地踢她。 他们復婚了。 后来她生了,是双胞胎。 他们还一起参加了高考。 她没有去外国语大学,而是去了北大。 梦里的她没有成为外交官。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每天都能回家。 不用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不用跨越半个地球,不用在深夜对著巴黎空荡荡的公寓发呆。 她每天都能回家,推开门就能看到那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跑打闹,看到周译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做著什么。 梦里的父亲也好好的。 他的腿疾没有那么严重,梦里的父亲还能牵著两个外孙在胡同里散步,走得慢悠悠的,不时弯下腰给他们指墙根下的蚂蚁搬家。 这一切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可偏偏它在梦里那么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带著温度,带著触感,带著气味。 她能闻到周译身上肥皂的味道,能听到两个孩子咯咯的笑声在胡同里弹来弹去,能感觉到北京秋天的阳光晒在后背上的那种乾燥而舒服的暖意。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在梦里都隱隱觉得不安——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然后梦开始碎了。 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飞速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画面开始失真,色彩变得浓烈又模糊,声音开始远去。 周译的声音、孩子的笑声、胡同里有人蹬著三轮车吆喝“磨剪子嘞戧菜刀”的声音,全部被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嗡鸣吞没了。 不。 不要醒。 她在梦里拼命地抓,抓那些正在消散的画面、正在褪色的温度、正在远去的声音。 她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像是在水面上捞月亮,每一次触碰都只会让倒影碎得更彻底。 不要醒来。 让我再多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知微。”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知微……” 又近了一些。 这个声音和梦里的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同一个人的声音,却又不完全一样。 梦里的那个更年轻、更柔软、带著一种毫无保留的笑意。而现在这个更低沉、更粗糲、带著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质感。 “知微。” 林知微被唤醒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入目的不是北京的胡同、不是未名湖的小路、不是那间有著红漆木门的房子。 入目的是头等舱米白色的舱壁、椅背上別著的蓝色靠枕套、以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周译的脸。 他微微前倾著上半身,朝她这边侧过来了一点,脸上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紧张的表情。 眉头轻轻蹙著,嘴唇微微抿著,眼睛里有一层明显的担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口喘著粗气。 胸腔剧烈地起伏著,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热的,是那种从梦境的深处被猛然拽回现实时、身体来不及调適而產生的虚汗。 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正死死地攥著座椅扶手的边缘,指节发白,像是在梦里抓著什么不肯鬆手,醒来之后手还保持著那个姿势。 “你做噩梦了?” 周译问她。 林知微闭了闭眼睛。 又睁开。 舱壁还是舱壁。靠枕还是靠枕。周译还是周译,但不是梦里那个二十出头的、笑起来毫无保留的周译。 这果然是一场梦,她心里平静地確认了这一点。 “不是,”她说。 “不是噩梦。” 不是噩梦。 是一个太好的梦。好到醒来的时候比噩梦更让人难受。 噩梦醒来,你会庆幸那不是真的。而从一个太好的梦里醒来,你会悲伤那不是真的。 但她没有说。 她定了定神。 深呼吸。一次,两次。让心跳慢下来,让胸腔里的那种窒闷感一点一点地退潮。 终於,她的呼吸恢復了正常。 她鬆开了攥著扶手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跟周译说。 周译点了一下头,本能地想要站起来,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如果她要出去,他需要起身让路。 但林知微的动作更快。 头等舱的空间比经济舱宽敞许多,两排座位之间的间距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林知微几乎是在周译刚抬起身的瞬间就已经从他身前擦了过去。 番外 前世if线11 洗手间的门在她身后锁上了。 “咔噠”一声。 林知微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抬头看著镜子。 这才发现,眼眶已经红了。 镜子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把她的脸照得有几分苍白。 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就在他叫她名字、她从梦里醒过来的那一个瞬间,她想问他。 想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不来找她?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压了十几年了。 也不是每一天都想。 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嵌在旧伤里的沙粒,平时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偶尔它就会突然硌痛你,提醒你它还在。 他们当年是有过约定的。 他说他会来找她的。 他说等他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他就去北京找她。 他说了“等我”两个字。 她等了。 但什么都没有等到。 没有信,没有电话,没有人。 后来她终於不等了。 不等了不是因为释怀了,而是因为继续等下去会把她拖垮。 她想往前走,必须假装那段等待从未存在过,假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来,这样她才能重新呼吸、重新生活、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她以为她做到了。 这些年她过得不错,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她的履歷乾净而光鲜,她的工作出色而体面,她的社交得体而从容。没有人知道她的內核里有一个被掏空了的小房间,门紧锁著,钥匙扔掉了。 但刚才那个梦把钥匙找了回来。 梦从外面把门踹开了。 如果。 如果他没有失约。 如果他那年来了北京。 他们会不会像梦里那样? 会不会一切都不同了? 会不会她现在不是一个人站在飞机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把指甲掐进掌心里、拼命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而是在北京某条胡同的家里,推开门就能看到他和两个孩子? 林知微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她不能失控。 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控。 不是因为骄傲,虽然她確实骄傲,而是因为一旦失控了,那些被她花了十几年时间一砖一砖砌起来的墙就会全部塌掉。 而她不知道墙塌了之后,里面的她是什么样子。 她怕那个自己太脆弱、太难看、太不像她花了这么大力气塑造出来的那个“林知微”。 水龙头拧开了,冷水冲在手背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著血管一直爬到手腕。 她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著脸颊滚下来,有几滴落进了她的衣领里。 她又看了一眼镜子。 眼眶还有一点红,但不明显了。 可以了。 她用手指把几缕散落的碎发別回耳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面容,嘴唇有些干,她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支润唇膏抹了一下。 好了。 她又是那个林知微了。 林知微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最后一次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確认没有任何痕跡,然后把润唇膏放回口袋,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头等舱依旧很安静。 对面那对老外夫妇还在睡觉,钟既明的座位靠背放低了一些,她看不到三哥的表情。 周译的姿势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外侧的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 但他的头微微偏向她走过来的方向,眼睛看著她。 她走到他们那排座位旁边。 她需要从他面前经过,回到靠窗的那个位子上。 她侧过身,开始从他膝盖前面的空间穿过。 就在这时候,飞机顛簸了一下。 不大的顛簸,大概是遇到了一小片气流扰动。 但林知微正处在一个不稳定的姿势里,侧著身、一只脚刚迈出去、重心正在从左脚转移到右脚的过程中,这一小下顛簸就足以让她失去平衡。 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往前倾了。 在失重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的脸,从俯视的角度看过去的脸,比平视的时候更近、更清晰。 她看到了他猛地睁大的眼睛,看到了他瞳孔里倏地收缩了一下的光,看到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的手。 在她的腰上。 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止住了她前倾的趋势。 他的手掌隔著风衣的布料贴在她的腰侧。 她没有真的倒在他身上,在他的手触到她腰侧的同一瞬间,她的右手已经本能地抓住了他座椅椅背的一角。 她的手攥著椅背的边缘,他的手托著她的腰,两个支撑点把她稳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大约一两秒。 然后他的手鬆开了,慢慢地。 林知微稳住了自己,她没有看他。 他的手放下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刚才扶住了她的腰。 不是手臂,不是肩膀,不是任何一个更“安全”的位置。 是腰。 在所有的身体部位中,腰是一个曖昧的区域。 朋友会扶你的手臂,同事会扶你的肩膀,但扶腰,那是只有非常亲密的人才会本能做出的动作。 那是一种肌肉记忆级別的亲密,不经过大脑,直接从身体的某个深层储存里调取出来。 即使在他们分开了十几年之后。 这个认知让林知微感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慌乱。 她不能留在这里了。 林知微没有坐下,她站在座位旁边,低下头,拿起了自己放在那里的手提包。 周译看著她拿包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去后面坐。” “你別跟过来。” 这句话把周译钉在了座位上。 她走到头等舱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从周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一小截侧影。 遮光板放下来了,她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没有光的角落里。 这一刻,林知微想起了咖啡店的老板苏菲。 林知微是在到巴黎的第一个月发现这家店的。 那天下著小雨,她没有带伞,躲进了公寓旁边苏菲的店。 苏菲给她倒了一杯热咖啡,没有收钱,说“雨天的第一位客人不用付帐,这是我的规矩”。 后来林知微成了那家店的常客。 有时候是午饭后带一本书去坐一个下午,有时候是傍晚下班后去喝一杯再走。她跟苏菲之间的关係不算密切,但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像是冬天壁炉边上那种不远不近的热度。 有一次,好像是某个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苏菲难得坐到了她对面,手里端著一杯自己煮的浓缩咖啡。 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年轻时候的事。 苏菲说她年轻的时候在普罗旺斯遇到过一个人。 一个义大利男孩,准確地说是一个从那不勒斯来法国读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棕色捲髮,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他们是在薰衣草田边的一条乡间小路上遇到的,她骑著自行车,他在路边写生。 她经过的时候风把她的帽子吹掉了,他帮她捡起来,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 “一见钟情。”苏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法语里那个最浪漫的表达——“coup de foudre”,字面意思是“雷击”,形容爱情来得像一道闪电劈下来。 她说那个词的时候脸上浮起了一种少女般的恍惚,好像时间在那一秒倒退了二十年。 他们在普罗旺斯度过了一个星期。骑自行车穿过薰衣草田,在河边的小酒馆里喝廉价的红酒,在教堂的钟声里接吻。 最后一天傍晚,他们坐在山丘上看日落,空气里全是薰衣草的味道,夕阳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他们约好了一个月后在巴黎见面,地点是杜乐丽花园旁边的一家咖啡馆。 番外 前世if线12 苏菲去了。 她穿著一条新买的碎花裙子,在那家咖啡馆坐了三个小时。 他没有来。 “我等到天黑才走。”苏菲端著咖啡杯,声音很平静,“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下雨了,把我的新裙子淋湿了。我当时想,连老天都在笑话我。” 她没有再去那家咖啡馆。 “然后呢?”林知微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句。 苏菲笑了。 “然后,”她放下咖啡杯,“大概是两年前吧,一个秋天的下午。店里没什么人。门推开了,进来一个先生。” 她停顿了一下。 “他胖了很多,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在路边写生的漂亮男孩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知道吗,”苏菲看著林知微的眼睛,“他一眼也认出了我。” 苏菲没有问他当年为什么没来。 她只是请他喝了一杯咖啡。 他们聊了不到一个小时,聊了些什么苏菲没有细说。 也许什么都聊了,也许什么也没聊。 然后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两个人在咖啡店门口拥抱了一下。 “很短的一个拥抱。”苏菲说,“但是很用力。” 然后他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不想问他为什么当年没来吗?”林知微记得自己问了这句话。 苏菲摇了摇头。 “不想了。”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最后一口,然后说了一段让林知微至今记得的话。 她说,她一直放不下的其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了,那个棕色捲髮的义大利男孩早就变成了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她爱的那个人严格意义上已经不存在了。 她真正放不下的,是一个遗憾:在普罗旺斯分別的那个傍晚,她以为他们还会再见面,所以没有好好道別。 她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巴黎见”,就骑著自行车走了,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她遗憾的是那个没有回头的瞬间。 “所以上帝眷顾了我。”苏菲说,“让两个没有好好告別的人,有机会再好好告一次別。” “相逢一笑间,过去种种早已释怀。”她说的是法语,但林知微在记忆里自动翻译成了中文,並且加了一点中国式的意境。 苏菲说的这些话,林知微当时觉得很美。 像一个故事的完美结尾,遗憾得到了弥补,执念得到了化解,一切圆满。 但是刚才站在洗手间里,看著镜子里自己还残留著一丝微红的眼眶,林知微在想—— 为什么? 为什么苏菲在重逢时可以相逢一笑,可以释怀,可以用一个拥抱画上一个温柔的句號。 而她在飞机上再次见到周译的时候,心里翻涌的却完全不是释怀? 是她还没有修炼到家吗? 也许再过几年,等时间把所有的稜角都磨平了,她也能像苏菲那样,请他喝一杯咖啡,拥抱一下,然后转身走开? 可是她不想。 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毫无预兆。 她不想释怀,她不想用一杯咖啡和一个拥抱给这段关係画句號。 她和周译之间的东西—— 不是一个星期。 是临城的冬天和夏天,是一起上工、一起下地、一起在田埂上坐著看夕阳的日日夜夜。 是柴米油盐,是结婚证,是她肚子里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是真实的、粗糲的、沾满了泥土和汗水的生活,不是梦,不是假期,不是可以被轻轻放下的薰衣草香。 这种东西,不是一杯咖啡能了结的。 周译坐在原来的位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就是刚才扶住她腰的那只手。 手掌摊开著,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残留著一种温度,是她身体的温度透过风衣的布料传递过来的、此刻正在他掌心缓慢消散的温度。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他失控了。 在她前倾的那一刻,他的手伸出去了,没有经过允许、没有经过思考、没有经过任何他理应进行的理性判断。 而她—— 她扶住了椅背。 她依旧可以理智地、果断地做出选择。 而他呢? 他失控了。 其实周译一直都知道,林知微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她的骄傲不张扬,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拒人千里的傲气。 她的骄傲是安安静静的,温温柔柔的,藏在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动作,像是一件贴身的鎧甲,从外面看不到,但它一直在那里,保护著她,也约束著她。 但他喜欢。 他喜欢她的骄傲,从第一天起就喜欢。 在临城的知青点,有不少人在背地里说她。 说她娇气,城里来的姑娘嘛,细皮嫩肉的,受不了乡下的苦。 说她洗头髮洗得太勤了,说她干活儿又慢,说她不会做饭。 那些閒话她不是听不到,知青点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谁说了什么传得比风还快。 但她从来不解释,也从来不反驳,只有孙知青跟她关係最好。 可周译知道,她心地善良,她看过很多书,知道很多事,喜欢给大家讲故事,很多故事他以前都没听过。 比如,结婚后,她讲过一个关於小王子和玫瑰花的故事。 故事说的是一个住在很小很小的星球上的小王子,他的星球上长了一朵玫瑰。那朵玫瑰很骄傲。 她会咳嗽,让小王子帮她挡风;她会假装自己很坚强,其实很害怕被忽视;她的身上有刺,碰到了会扎人。 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坐在炕上,背靠著墙,腿上盖著一条棉被。 窗外是临城冬天的夜晚,北风呼啸著从窗缝里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 周译躺在她旁边,侧著头看她。 她讲到小王子离开玫瑰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些。 “后来小王子才明白,”她说,“他应该根据她的行为,而不是她的话来判断她。” 周译当时听著这个故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就是那朵玫瑰。 玫瑰有刺,但刺的下面,他读得懂她的温柔和爱意。 那些“刺”,她的骄傲、她的倔强、她不肯低头的脾气,在他眼里从来不是缺点。 他喜欢。 他从第一天就喜欢。 到今天还喜欢。 现在,玫瑰依旧有很多的刺,但他依然读得懂刺下面的东西。 “你別跟过来”,这句话不是“我不想看见你”。 是她的骄傲,是“我怕再靠近你一步我就撑不住了”。 周译把右手翻过来,看著自己的掌心。 他把手慢慢握了起来,把那个温度攥在掌心里。 他想,既然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他就不会放手。 前面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一张折成两折的白色纸条。 是钟既明。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身。 只是把手从两个座椅的缝隙间伸过来,把纸条递到了周译面前。 周译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纸条。 然后他伸手接过来了,钟既明的手收了回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周译把纸条打开。 白色的纸,大概是从信笺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跡很好看,上面写的是: 弥补遗憾最好的时间,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 周译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番外 前世if线13 周译站了起来。 头等舱的过道不长,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皮鞋踩在机舱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了最后一排。 遮光板是拉下来的,那一片区域比其他地方暗了许多。 林知微蜷在靠窗的座位上,身体微微侧著,面朝窗户的方向。 她没有睡著,他能从她肩膀的线条判断出来,睡著的人肩膀是鬆弛的、垮著的,而她的肩膀微微绷著。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知道她听到了,因为她的肩膀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又绷紧了一点。 周译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林知微没有转头。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跟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语气不算重。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对不起。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够不够,当然不够。 语言在某些时刻是极其贫瘠的。 他跟法国人谈合同的时候可以连续说两个小时不重复一个论点,可现在面对她,他的语言系统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只剩下这三个字还亮著。 林知微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预料到他会说这个。 她內心翻涌了一整天的情绪,从在报纸上看到他照片时的心跳加速,到候机厅里四目相对的窒息感。 再到升舱时的会错意,到坐在他身边时的如坐针毡,到梦里那个太美好的、醒来就碎了的世界,到洗手间镜子前拼命憋回去的眼泪。 所有这些被她一层一层压下去的、叠在一起的、像千层饼一样密实的情绪,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的那一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憋不住了。 林知微转过头来。 她看向周译。 在拉下了遮光板的昏暗光线里,他的脸只有一半被过道方向透过来的微光照亮,一半明一半暗,像是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 “对不起?” 她开口了,声音在发颤。 “你自己算算,多少年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听到这三个字。”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刚才在洗手间里那种还能压住的红,泪水在她的下眼瞼聚集著。 她拼命忍著。 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泪水从眼角滑落。 一滴。 沿著她的颧骨滑下去,划出一条亮晶晶的痕跡,在下巴的最尖端悬了一瞬间,然后落下来,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没有抬手擦。 她不確定自己一旦抬手擦了第一滴,后面的还能不能止住。 周译看到了那滴眼泪。 他的手抬起来了。 下意识的,完全下意识的,就像刚才在她失去平衡时他的手伸向她腰侧一样,不经过大脑,身体直接执行了某个储存在最深层的指令。 他的手向她的脸伸过去。 手指微微张开,拇指的方向对准了她颧骨上那条泪痕,手指距离她的脸大概还有三厘米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手没有再往前,在半空中停了一两秒,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第一次更哑了。 在他第二次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没有任何徵兆。 也许是因为他注意力全部在她脸上,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也许是因为,无论多少年过去了,他还是看不得她哭。 她一哭,他所有的防线就全部作废了。 两个人並排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各自流著泪,像是某种无声的对称。 林知微先开口了。 “为什么?” 她没有说“为什么什么”,但他们都知道这个“为什么”指的是什么。 为什么当年不来找她。 “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 林知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被关到七八年五月才出来。” 七八年五月。 这几个字落进林知微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 投机倒把、七八年五月。 她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 其实林知微想过,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她没有想到…… “我给你打过电话。” “写过信。” “不止往村里打过,还往你厂子里打过。” “就算……” “就算你被抓进去了,你三姐不是也在厂子里吗?” “我还找过她。” “结果就是——” 她的手握紧了,不是握拳,是十根手指绞在一起,骨节被挤压得发白。 “就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你在哪里。” “所有人都跟我说,让我不要再给你打电话了,不要再找你了。” “王支书甚至跟我说——” 她的下巴绷紧了。 “你妈已经给你相看新媳妇了。” 她站在柜檯前面,手里攥著话筒,指节发白。 “没有。”周译说。 “没有这回事。” 他停了一下,额头上有一条青筋在微微跳动。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是我……是她跟王支书提前说好的。” “你写的信,”周译继续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 这个词里藏著多少时间? 是他七八年五月出来之后?还是更后来——几个月后、一年后、好几年后? 他没有细说。 但林知微从他脸上那种痛苦的、几乎是自厌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是很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出来以后,为什么不去找我?” 周译的下頜绷紧了一下。 “我开不出介绍信。”他说。 介绍信。 那个年代特有的產物,出远门需要单位或者公社开具的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就买不了长途火车票、住不了旅馆、过不了各种检查关卡。尤其是—— “去不了北京。” “別的地方没有介绍信还能混过去,”他说,“但是去北京查得紧,我去不了。” 首都,那个年代管控最严格的城市。 没有介绍信、没有正当理由、一个刚从“投机倒把”的关押里出来的人,他连火车都上不去,就算上去了,到了北京站也过不了出站口的检查。 “我后来去了海城。”他继续说,“那边有个熟人,给我介绍了去深圳的路子,我就去了深圳。” 他没有说那段从临城到海城、从海城到深圳的辗转有多艰难。 “后来,就听孙知青说……”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林知微知道后面的內容。 孙知青告诉他——她结婚了。 林知微听完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说。 机舱里的光线暗暗的,遮光板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只有过道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照亮了这个角落。 两个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是两个被衝到了同一片沙滩上的漂流瓶,各自在海里漂了十几年,此刻终於靠在了一起,可以打开了。 她的眼泪已经不再流了。 她的鼻尖还有一点红,睫毛是湿的,黏成了几簇,在眨眼的时候会粘在一起再分开。 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就算你去了北京,你可能也找不到我。” 周译微微抬了一下头。 “我们家后来搬家了。” “搬家的时候,我跟对门的邻居说过,如果看到有人来找我,就把我新家的地址告诉他。” “可是我后来想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邻居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家。”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丝苦笑的味道。 没有手机,没有寻呼机,没有任何可以隨时联繫到一个人的工具。只有一个可能在家也可能不在家的邻居,和一张写了新地址的纸条。 “我以前总觉得,”她的声音更低了,“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这句话让周译的眼睛猛地酸了一下。 她以前觉得他无所不能。 在临城的时候,她確实有理由这么觉得。 那时候的周译什么都敢干,公社不让养鸡他偷偷在后院养了三只还没被发现,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没有什么搞不定”的人。 她以前觉得他什么都能做到。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去北京找我”这件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说,“可能你根本来不了北京。” 这句话里没有责备。 有的只是一种迟到了十几年的、终於完成的理解。 周译垂下眼。 “是我的错。” 不管是投机倒把的举报,还是他妈截断了所有的联繫、是时代的洪流把两个人衝散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等了,他没有来。 她找了,没有人告诉她他在哪里。 不管命运怎么说,不管时代怎么说,在他和她之间的这笔帐上,是他的错。 番外 前世if线14 林知微看著他低垂的头顶。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头髮以那个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去。 这个发旋她以前也见过,在临城的时候,他们並排躺在炕上的那些夜晚,她偶尔会侧过头去看他已经睡著了的脸,以及他的头顶。 发旋的位置跟现在一模一样。 十几年了。 连头髮的生长方式都没有变。 变了的是什么呢? 变了的是他们之间那些被时间、被误解、被一个固执的母亲、被一个不给开介绍信的公社、被一封封没有被送达的信,所有这些荒唐的、无奈的、本不该发生的事情硬生生塞进来的距离。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知微说。 “周译。” 她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今天以来她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 “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现在我知道了。”她停了一下,“不是你的错。” “你至少想过来找我。” “但也不是我的错。”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不是我的错。 我等了,我打了电话,我写了信,我找了能找的所有人,我甚至跟对门邻居留了新地址。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我没有错。 “当然不是你的错。” 周译抬起头来看她。 “当然不是你的错。” 他重复了一遍。 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种不同於之前的沉默。之前的沉默是堵著的,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开,谁也看不到对方。 而此刻的沉默是通透的,像是暴风雨过后的空气,所有的尘埃都被冲刷乾净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湿漉漉的、乾净的空旷。 林知微:“说说你吧。” “我看到过你的新闻。”她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的所有表情都柔和。 “恭喜你,飞黄腾达了。” “飞黄腾达”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著一丝微妙的打趣。 他嘴角刚要动,也许是想说“哪里”之类的话,就听到她接著问了一句。 “你孩子今年多大了?” 周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猝不及防地咳了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机舱里足够清晰。 “没有孩子。” 林知微眨了一下眼睛。 “没孩子?” 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你也赶新潮,学习外国人的丁克?”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妈能同意?” “我没结婚。”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知微的表情在那一秒里经歷了一次快速而复杂的变化。 “没结婚?”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做著那么大的生意,没有结婚? “那你这不是不负责任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的逻辑前提是,她默认他有过女朋友或者某种亲密关係,只是没有结婚,所以“不负责任”。 这个前提暗含了一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情绪:她在意他有没有別人。 周译看著她。 他的嘴角在今天所有的对话里,第一次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责任要负。”他说。 “我一个人。”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林知微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换了一个方向。 “你妈……” 周母那样强势的、一心想让儿子娶本地媳妇的、连她的信都能截下来的农村妇女,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到了这个年纪还不结婚? “我跟家里人已经不联繫了。” “偶尔跟三姐还有联繫。”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联繫了。 但林知微已经猜到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知道的那一刻他是什么反应?他跟他母亲之间爆发了怎样的爭吵、经歷了怎样的决裂、最终走到了“不联繫”这个地步? 林知微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在飞机上的时间是失真的,没有钟声、没有日升日落、没有任何外部参照物来標记时间的流逝。 只有发动机恆定的嗡鸣和偶尔掠过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轻微顛簸。 林知微伸手把遮光板推了上去。 “咔噠”一声。 光涌了进来。 不是刺眼的那种光,太阳已经转到了飞机的另一侧,这边的窗户迎著的是一片柔和的、散射的天光。 云海在下方铺展著,但比之前薄了很多,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缝隙,能看到下面的大地。 褐色的山脉、绿色的平原、蜿蜒的河流,欧亚大陆的腹地正在他们脚下慢慢展开。 光线照进这个角落,照在两个人身上。 林知微眯了一下眼睛,適应了光线之后,她转头看向窗外。 刚才得知答案的那一刻,在那一刻,她承认自己好像放下了一些东西。 那根刺,那根扎了十几年的刺。 他也被扎了。 他们是被同一根刺同时扎伤的两个人,只是扎的位置不同,流的血不同,癒合的方式不同。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没有苏菲那么豁达。 苏菲说“相逢一笑间,过去种种早已释怀”。 可她释不了怀。 她也想像苏菲那样,请他喝一杯咖啡,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转身,各自走向各自的人生。乾净利落,温柔而体面。 但她做不到。 因为—— 他们就差一点。 差一点。 差一封没有被拦截的信,差一个开了介绍信的公社,差一通接通了的电话。 差一点点运气,一点点时机,一点点这个荒唐的世界对两个年轻人微不足道的善意,他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一点点的差距,造就了十几年的错过。 这让她怎么释怀? 周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知微。” 她转过头来看他。 窗外的天光照在他的脸上。 跟之前拉著遮光板时的半明半暗不同,此刻的光线是均匀的、柔和的,把他脸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眼角的细纹、鼻樑上的驼峰、下巴上不太明显的胡茬、以及那双虽然红著但重新变得安静而坚定的眼睛。 “其实我今天是飞香港的。”他说。 “我在机场看到了你,就改签了。” 改签。 林知微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戴高乐机场看到了她的背影,就改签了整个行程。 从法航换到国航,从香港换到北京,从一个方向换到另一个方向。 因为她。 “我没有奢望过能再遇到你。” “我就是想著,能跟你在一架飞机上,陪你飞一段,就挺好的。” 陪她飞一段。 不让她知道,不打扰她,不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待在同一个密封的空间里,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安安静静地跟她呼吸同一舱的空气,他觉得这就够了。 林知微的心臟缩了一下。 “在巴黎的时候,”他继续说,“在使馆门口,我也看到过你。” 林知微愣住了。 使馆门口? 他在巴黎的时候去过使馆?不,他是在使馆附近看到了她?什么时候?哪一天? “我还看到你抱著一大束玫瑰花。” “我当时以为是你……” 他没有说完,但林知微听懂了。 “我不知道你离婚了。”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一种被反覆蹂躪之后的疲惫。 “是我同事送的。”林知微说。 又是一个误解。 周译深吸了一口气。 “知微。” 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拔掉你心里的那根刺。” 他停了一下。 林知微看著他,那他是为了什么? 他看著她的眼睛,四目相对。 “知微,”他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番外 前世if线15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林知微能感受到他的认真和真诚。 甚至是有些笨拙的。 林知微看著他。 他们都不年轻了。 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可以为了一个人不计后果、不管不顾的年纪了。 她觉得自己能回应他的,应该是同样的诚实。 不是一个衝动的“好”或者一个乾脆的“不”。 是真话。 “周译。” 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我承认,现在面对你,我確实放不下。” 这是第一句真话。 她没有躲,她確实放不下。 “但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现在对你是什么感情。” 周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放不下的是爱情,”她说,“还是说——是遗憾?是不甘心?” 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 是问她自己的。 也许是。 也许在飞机顛簸时他扶住她腰的那一秒里,那种让她整个人僵住的电击感,是爱。 也许在梦里他抱著两个婴儿笨手笨脚的画面让她醒来后泪流满面的那种心碎感,是爱。 也许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她拼命把眼泪憋回去的那种“不能让他看到我脆弱”的倔强,本身就是爱,因为只有在爱的人面前才需要这么费力地偽装。 但也许不是。 也许她放不下的只是一个“如果”。 如果当年他来了,一切会不会不同? 也许她在意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被错过的那个可能性。 也许她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执念,对命运不公的不甘心,对“差一点”的无法释怀。 她现在分不清。 十几年的时间把很多东西搅在了一起,爱情、遗憾、不甘、思念、怨恨、释然、重新涌起的心动。 它们像是不同顏色的顏料被倒进了同一个水桶里,搅了十几年,早就搅成了一种说不出名字的灰。 她不能在这种搅浑了的状態下对他说“好”。 周译听到了她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 他张了张嘴。 “没关係的……” 林知微打断了他。 “有关係。”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很多。 “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决定跟你结婚的时候——” 她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因为你帮了我。” 在知青点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他帮她挑水、帮她干活、帮她挡住了那些有的没的的麻烦,所以她是不是出於感激、出於依赖、出於在那个前路茫茫的处境里需要抓住一个人的本能,才答应跟他结婚? 他一定想过。 “是因为我喜欢你。” “换做另一个人,我都不会跟他结婚。” 她不会因为感激嫁给一个人。 她嫁的是他。 “周译,那时候在秀水村……”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未来啊、事业啊。” 她说的是实话。 下乡插队的那些年,她跟家里的联繫被切断了大半。 父亲的处境她不清楚,母亲的消息她有时候也收不到。 她一个人在临城的秀水村,面对的是无尽的田地、永远干不完的活、以及一种看不到终点的、日復一日的消耗,有时候夜里躺在硬邦邦的炕上想家想到无声地流泪。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待在那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很无助,我能抓住的只有爱情。” 这是她对那段感情最真实的註解。 “那时候我二十岁出头,爱情在我心里……” 她停了一下,“至少能有个八九分。” 在满分十分的人生里,爱情占了八九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这几年,我也是一个人。没有爱情,也没有男人。” 周译安静地听著。 “日子过得很平静。”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看向前方。 “说实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样的生活,我其实挺喜欢的。” 一个人的公寓、一个人的晚餐、一个人在塞纳河边散步、一个人在深夜读完一本书然后关灯睡觉。 这些日子並不悽惨。 它们是安静的、自足的、有尊严的。 她在这种生活里重新找回了自己,不是某某人的妻子、不是那个在临城插队时需要抓住爱情才能活下去的无助的姑娘,而是她自己。 林知微,一个完整的、不依附於任何人的、可以独自站立的人。 她花了很多年才活成这个样子。 周译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她说。 像是在听一段他需要字字句句记住的、关於她这些年的独白。 他知道她还没有说完。 “我现在回国了,”林知微继续说,“回到家人身边。” “除了我热爱的事业,我还想尽一个女儿的孝道。” “我如今的生活中,”她说,声音放得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知道我还需不需要爱情。” 这是今天她说过的最残忍的一句话。 不是“想不想要”,而是“需不需要”。 “想要”是感性的,“需要”是理性的,她在用理性的框架来审视爱情在她人生中的位置。 二十岁出头的她需要爱情,因为除了爱情她什么都没有。 如今的她还需要吗? 她有了事业,即將回到家人身边,有了一种自足的、安静的生活模式。 “就算——” 她顿了一下。 “就算我依然爱你——” 这六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译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我也不再是那个二十岁出头的我了。” “我能给到你的爱情,可能也就两三分了。” 两三分,从八九分降到了两三分。 不是因为她不爱了。 是因为她的人生变大了。 她的世界从临城秀水村那几间土坯房,扩展到了北京、巴黎、阿比让,扩展到了整个世界。 在这个更大的世界里,爱情不再是唯一的光。 两三分,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数字。 也许日后会多一些,也许不会。 她看著他,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 “周译,你要明白,如果你想弥补遗憾,你想要的是以前那个林知微,那不是我。” 她在告诉他:你確定你要的是现在的我吗?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我?不是梦里的那个我?不是你在心里美化了十几年的那个我? 还是说,你其实想要的是一台时光机? 周译听完了。 所有的话,他都听完了。 他该说什么? 他该说“我理解”吗? 该说“那我们就做朋友吧”吗? 不,他不退。 “没有关係。” 他说。 “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就算——” “就算你现在是零分。” “我也不在意。” “只要你別拒绝我。” 番外 前世if线16 周译想,没关係,他可以从零开始。 他白手起家,他知道“从零开始”是什么滋味,他不怕。 她说她不是以前那个林知微? 他想说,他也不是以前那个周译了。 他真正多出来的,是这十几年里被生活反覆摔打之后长出来的耐心和厚度。 他可以等她慢慢搞清楚自己的感情。 两三分也好,零分也好。 他等得起。 “给我一个机会,”他说,“让我能在你身边。” 林知微看著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睡会儿吧。”周译说。 林知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需要在飞机上解决。 林知微靠在椅背上。 遮光板已经被她拉上去了,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天幕,星星很密很亮。 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没有了城市灯光和大气层低层的尘霾,星星比在地面上看到的要亮上很多倍。 她的身体很累了,她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座位上,周译坐著,一动不动。 没想到,这一觉睡得还挺踏实的。 没有再做梦。 不知道是因为该说的话都说了、该流的泪都流了、心里积压的东西在那一轮对话里释放了大半,还是因为旁边有一个人坐著,那个人的呼吸声和体温在她意识模糊的边缘形成了某种安全感,让她的神经系统终於肯放鬆下来。 也许两者都有。 醒来的时候,机舱里的灯亮了。 乘务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將开始下降,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请您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林知微眨了眨眼睛。 她侧过头,周译坐在她旁边。 他注意到她醒了,从面前的小桌板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个麵包。 “用餐的时候我看你睡得正熟,”他说,“没有叫你,吃个麵包垫垫肚子吧。” 他帮她留了餐,林知微接过麵包。 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麵包是原味的,淡淡的麦香,有一点点咸,她小口小口地吃著。 旁边的周译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 吃完麵包,林知微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周译从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深棕色的皮面,比巴掌略大一点,有使用过的痕跡,边角有些磨损。 他翻开笔记本,从中间找到一页空白的,用隨身携带的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他写完了,把那一页纸撕下来,递给林知微。 “我的大哥大號码,还有深圳的电话,还有我的住址、办公室地址。” 四行字。 把他这个人在物理世界中的所有坐標,全部交到了她手上。 然后他把笔记本和笔一起递给她。 “你的。” 林知微接过笔记本和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地址,新街口那边她家的地址。 第二行是一个电话號码,家里的座机。 她把笔记本还给他。 周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新街口的地址。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两三秒。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大衣內侧的口袋里。 “我这几天住在北京饭店。”周译说。 北京饭店,长安街上的老牌酒店,外事接待的標誌性场所之一。 “我有两周的假期。”林知微说。 这是她回国后的安排,驻外工作结束,回来有一段休整假期,还没有正式报到上班,两周的时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那……” “我能去找你吗?” 林知微想了想:“我给你打电话吧。” 周译点了一下头。 飞机开始下降了。 舷窗外,厚重的云层在渐渐逼近。 穿过最后一层云的时候,北京出现了。 现在是十一月,从飞机上往下看,地面是一片灰褐色的色调,树叶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 建筑的屋顶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中间穿插著笔直的道路和偶尔闪过的河流的灰蓝色缎带。 乘务员的广播再次响起:“北京今天气温骤降,有小范围的雨雪天气,请各位旅客注意保暖……” 雨雪。 “你有带厚衣服吗?”周译问。 “在託运的行李箱里。” 周译皱了一下眉。 “要不,我把这件大衣——” “不用。”林知微打断了他,“我堂兄来接我。” 周译沉默了两秒。 “我隨身的行李箱里有一条围巾。”他说,“等一下拿给你。” 林知微没有拒绝。 飞机落地了。 轮子碰到跑道的那一瞬间有一个短暂而剧烈的顛簸,然后是反推力发动机的轰鸣,整架飞机在跑道上减速滑行,窗外的景色从高速的模糊变成了缓慢的清晰。 北京。 她回来了。 安全带指示灯灭了。 乘客们开始动起来,打开行李架、取东西、穿外套、整理隨身物品。 周译站起来,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了自己的隨身行李箱,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薄厚適中,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围巾递给林知微。 她接过来,把围巾围上了。 只是简单地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把两端交叉塞进风衣领口里。 头等舱的前排,钟既明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那位隨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经济舱走到了头等舱门口等著。 钟既明穿好外套,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林知微。 “怎么回去?”他问。 “堂兄来接我。” 钟既明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知微微微意外的话。 “那正好,我蹭一下车,有点事情问你。” 林知微看了他一眼。 以他的身份,大概下了飞机就有专车接。 她知道三哥不是隨便说话的人。他说有事问她,就一定有事问她。 “好。”她应了一声。 首都国际机场,国际到达。 林知微推著行李车走出到达口的那一刻,一眼就看到了林知谦。 看到钟既明跟林知微一起出来,林知谦愣了一下。 “你怎么……你也在这趟飞机上?” “说来话长。”钟既明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 钟既明转身跟他的秘书交代了几句,大概是让对方自行回去。秘书点点头,拎著公文包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然后钟既明跟著林家兄妹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林知微在转身之前,往身后看了一眼。 人群中,周译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边,吴秘书拎著行李箱站在他身后。 他看到她回头,轻轻抬了一下手。 林知微弯了弯嘴角,然后她转回身去,跟著知谦和钟既明走向了停车场。 周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深灰色的围巾在她米色的风衣领口处露出了一小截。 他看著那一截灰色在人群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计程车候车区。 吴秘书跟上来,小声问:“周总,去北京饭店?” “嗯。” 番外 前世if线17 走出机场的时候,一阵冷风裹著细密的冰粒打在脸上。 林知微缩了缩脖子,围巾的温度贴著她的皮肤,柔软而妥帖。 “这才十一月,就雨夹雪了。”她说。 林知谦帮她推行李车,闻言嘆了口气:“今年第一波寒流,碰巧被你赶上了。走快点,上车就好了。” 他的车停在停车场b区,上车后,林知微坐在后座,钟既明坐了副驾驶。 林知谦发动了车,他一边倒车一边瞥了好友一眼。 “你是不是想我了,非得让我绕一下送你回家?” 他的语气带著调侃。 以钟既明的身份,接机的车八成早就在另一个出口等著了,他完全没有必要跟林知微一起出来再“蹭”他的车。 钟既明没有接他的调侃。 “我有事情问知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哥,什么事?”林知微从后座探了探身。 “那位周先生,”钟既明说,“他父母都是临城人吗?” 林知微愣了一下。 他问的是周译的父母。 “你是说周译,没错,他是秀水村的,他母亲是隔壁村子的。” 她停了一下,隱约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怎么了,三哥?” 林知谦一边开车一边竖著耳朵听。 “周译”这两个字传进他耳朵的时候,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握紧了一下。 周译。 这个名字,他虽然没见过本人,但他知道。 这不是知微以前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妹妹。 她眉头微微蹙著,显然也在困惑三哥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们在飞机上碰到了。”林知微补充了一句,回答的是她感觉到知谦也在疑惑的那个部分。 林知谦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他把目光转向副驾驶座上的钟既明,侧头看了一眼。 “你打听人家干嘛?” 钟既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看著前方的车道,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嘎吱嘎吱”地刮著,把雨雪扫到两边。 街灯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他长得有点像……” “像一位你我都认识的前辈。” 他停了一下。 “巧了,还都姓周。” 车里安静了两秒,雨刮器的“嘎吱”声在这两秒钟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姓周的前辈。 林知谦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姓周的、能被钟既明称为“前辈”的——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难不成是周容与? 他转头看了钟既明一眼。 钟既明接住了他的目光。 “有多像?”林知谦问。 “至少七八分吧。” “知微,”钟既明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你知不知道,周译他母亲,是一直都在秀水村的吗?她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具体。 非常有指向性。 三哥在怀疑什么? 周译的母亲? 年轻时有没有去过別的地方? 她想了想。 她跟周母的关係一直不算好,准確地说,是周母一直不太待见她。 但毕竟做过一段时间的婆媳,有些閒话家常还是有的。 “应该是没有。”林知微慢慢地摇了摇头。 “她之前说过,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临城县。” 车厢里又安静了。 林知谦的目光透过雨雪模糊的挡风玻璃看著前方的路。 他的思绪在飞速转动。 如果,如果钟既明的猜测是对的,那意味著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钟既明。 周容与的品行和操守是有目共睹的,岂容他凭著一张脸的相似就胡乱猜测? 这怎么可能。 林知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但他非常了解钟既明,既明不是那种会无中生有的人。 他说“像”,就一定是真的像。 而如果,仅仅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它牵涉的是—— 林知谦不敢想下去了。 他又看了钟既明一眼。 钟既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微微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碰了一下。 “应该是我想多了。” 钟既明说。 后座的林知微靠在椅背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很暖,带著一种她不去想、但身体自己记住了的温度。 她透过车窗看著窗外的北京,灰濛濛的、湿漉漉的、熟悉的北京。 番外 前世if线18 林知谦的车在新街口的胡同口停下了。 再往里面走,胡同就窄了。 两侧是灰砖砌的老墙,墙头上趴著一层薄薄的雨雪,顺著墙面往下淌,在砖缝里留下深色的水渍。 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自行车铃鐺的“叮铃”从远处传过来。 林知谦帮她把箱子从后备箱里搬出来,“今天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 林知谦把最后一只箱子放稳,直起腰来,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 “改天咱们一起吃饭。” 林知微站在他面前,“我给宸阳带了礼物,”她说,“等我收拾完行李拿给他。” 林知谦点头说好。 雨夹雪还在下,但比机场那会儿小了不少,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像薄雾一样飘在空气里的细密冰粒。 打在脸上有一点凉,但不疼。 推开院门,院子里那棵山楂树映入眼帘。 十一月正是山楂最红的时候,满树的果子沉甸甸地掛著,密密麻麻的,像是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面点了几百盏小小的红灯笼。 有几颗成熟过度的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果肉。 “知微!” 声音从屋门的方向传过来。 林寧远站在台阶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髮已经完全花白了,跟她上次回来时相比,白得更彻底了。 不过看到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涌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喜。 他没有拄拐杖。 但林知微注意到他站在台阶上的姿势,重心偏向左腿,右腿微微弯曲著,没有完全用力。 右手扶著门框,不是隨意地搭著,而是有一个微妙的支撑的力度。 他的腿。 她心里微微酸了一下。 “爸!” 她鬆开了行李箱的拉手,快步走过院子。 山楂树下的地面湿漉漉的,落了一层被雨雪打下来的山楂果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寧远已经张开了双臂。 她走上台阶,一步迈进了父亲的怀里。 她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鬆开手。 林寧远用两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哎呦,可算是回来了,以后啊,我跟你妈不用再计算著时差给你打电话了。” 巴黎和北京的时差是七个小时。 每次父母给她打电话,都要先算一下“那边现在几点了”。 现在不用了。 她回来了。 林知微鬆开父亲,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 “您先进屋坐著,行李我自己搬就行。” 她看到了他站在台阶上的那个姿势,看到了他右腿的微曲,看到了他扶著门框的手。 林寧远摆了摆手。 “我没事,这腿啊,是不利索了,但是又不是不能走路。在自己家里,走几步还是可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豁达,这是父亲的风格。 腿疾困扰了他多少年、给他造成了多少不便、有过多少次疼到夜里睡不著觉的夜晚,这些事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然后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问:“知谦呢?” “堂兄走了,说是改天咱们一大家子再聚。” 林寧远点了点头。 “嗯,你大伯跟伯母都盼著你回来呢。” “大伯是不是正式退了?”林知微一边扶著父亲往屋里走,一边问。 “刚退下来。在家里也閒不住。” 父女俩慢慢走进了屋子。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够热,一进门就是一股乾燥的、带著暖意的气流扑在脸上,跟外面的雨雪天气是两个世界。 林知微往屋里看了一下。 “妈妈呢?” “你妈妈现在可是大教授。” 林寧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骄傲,虽然嘴上是调侃的口吻。 “今天医学院有课,她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得晚一点回来。” 母亲在医学院教书。 “妈妈是大教授,您也是大教授,你们都一样厉害。” 林知微说这话的时候带著笑。 林寧远帮她用手扶著门,林知微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搬进来,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 “你慢慢收拾。我给你泡茶。” 林寧远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的步伐不快,右腿每迈一步都比左腿微微延迟一点。 林知微没有著急收拾行李。 她站在客厅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组老式的木沙发,上面铺著母亲买的深红色坐垫。 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这在当时已经算是不错的配置了。 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从古典建筑学到內科学诊断全有,中间还夹了几本她小时候的连环画,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清理掉。 茶几上摆著一只搪瓷花瓶,里面插了几枝干花,大概是母亲弄的,许茹虽然是个严肃的医学教授,但骨子里有一种文艺的情调,家里总是要有点花花草草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柜子上。 那里摆著一张全家福。 老照片了,黑白的,镶在一个深棕色的木框里,照片里有四个人。 父亲和母亲站在后排,一个温和儒雅,一个温婉知性,前排是两个孩子。 她扎著两条小辫儿,辫子上繫著两个蝴蝶结,穿著一条碎花裙子,露出两排小白牙笑得灿烂。 哥哥站在她旁边,也是一副青涩的模样,嘴抿著,没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不服气的、想要装大人的认真劲儿。 她看著照片里那四个人,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同时也有些酸涩的感觉。 那时候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不知道这张照片里的一家四口会被命运拆开、扔到天南地北,然后用十几年的时间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再聚回来。 林寧远端著茶杯从厨房出来,看到她站在柜子前面对著全家福发呆,笑了一下。 “你哥也要调回来了。” 林知微回过头来。 “哥哥要调回北京吗?” “是的。他在广东那边也待了不少年了,属於正常调动。” “我去年回来的时候,哥哥没有回来。这算起来,我都有三年多没见到他了。” 她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几天,而知远的假期比她还难请。军人的时间不是自己的,说走就走,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他要是调回来了就好了。”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心实意的高兴。一家人散了这么多年,终於要慢慢聚齐了。 林寧远把一杯茶递给她。 “去沙发上坐吧,你既然不著急收拾行李,咱们爷俩坐著说说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注意到茶几上有一张摊开的图纸。 图纸很大,铺在茶几上,四个角用书本和茶杯压著。 纸面上是铅笔勾勒的建筑图,她探过身看了一眼。 “爸,你这是画的四合院……” “一家德国的房地產公司找到我。” 林寧远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们在顺义那边建一个別墅区,想要一些带有中国元素的设计,便找了我。” “德国的公司?”林知微有些意外。 番外 前世if线19 改革开放之后,確实有不少外国的房地產企业开始进入中国市场。但找一位中国的建筑教授来做带有中国元素的別墅设计,这个思路倒是不多见。 “来找我谈了两次,很诚恳。我觉得这个项目有意思,用现代的工艺和材料去实现传统的空间格局,等於是做一次中西建筑语言的翻译。” 他说到专业话题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爸爸您可是设计过机场、体育馆的人,做一个私宅项目,不是顺手拈来。” “你呀,”林寧远笑著摇了摇头,“拍马屁的功夫越来越好了,等一下你妈妈回来,你也多拍拍你妈妈的马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微妙的暗示。 林知微立刻捕捉到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认真地看著父亲的侧脸。 “爸,您跟我说实话。” “我跟我哥都回北京了,我妈是不是心里又有什么想法了?” 这个“什么想法”,她不用说得更明白。 从她离婚以来,母亲在这个问题上的態度经歷了一个从“不能接受”到“勉强接受”再到“彻底放弃”的漫长过程。 最初那两年母亲还会旁敲侧击地说“要不再看看”之类的话,后来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几次,母亲渐渐不提了。 林寧远看了她一眼。 他放下茶杯,“你这边,倒还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妈说了,到时候家里的房子留给你。你舅舅也说了,北海那边的老宅子也给你。” 北海那边的老宅子是许家的祖產,前些年落实政策发还了,舅舅一直留著没有处理,说是留给晚辈。 “不嫁人就不嫁了。” 林寧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微微停了一下。 “你可是外交官吶,说出去多威风啊,就算以后不嫁人了,看谁敢说你閒话?” 这是父亲的方式。 林知微听完,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杯子遮住了她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心里涩涩的。 她知道父亲和母亲为了她的事操了多少心。 离婚的时候他们什么话都没说,至少没有在她面前说。 但她能想像那些她不在场的夜晚,父亲和母亲坐在这间客厅的沙发上,压低了声音討论她的事情,母亲也许红了眼眶,父亲也许嘆了气,但他们最终选择了尊重她的决定。 现在又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房子留给你,老宅子也给你,不嫁就不嫁了。 这些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她知道每一句背后都是父母反覆斟酌之后的结果。 他们不是没有遗憾,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一个圆满的家庭?但他们选择了把遗憾吞下去,把最好的安排摆在她面前。 “不过——” 林寧远的语气转了一下。 “你哥那边,你妈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你说,你哥到底怎么回事?我跟你妈把他生得也不丑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反思这个判断是否客观。 “找媳妇儿这事儿,咋就这么难呢?” 林知微差点被茶呛到。 “您也得考虑现实情况。”她清了清嗓子。 “就我哥这工作,他身边都是战友。以前也相过亲,他这一出任务,离开就是半年起。” 她说到这里微微嘆了口气。 “哪个姑娘等得起啊。” “不过,他调回北京就好了。最起码稳定了。” 她把话题拉回来,“到时候不光有妈妈,还有小姨、姑姑、伯母,肯定能帮他介绍一个合適的。” 林寧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你小姨那边也一堆的事。”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姨夫这些年在兰州,他那一家子人,不管有什么事,都来找你小姨,真把你小姨当成无所不能了。” 姨夫这个人…… 具体的细节她不太清楚,但从母亲偶尔提起小姨时那种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的语气里,她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悠悠之前跟我说过。” “说是劝过小姨离婚,可小姨觉得悠悠还没结婚……” 话说到一半她没有继续。 “孩子还没结婚,我这时候离了,影响不好”,这是那个年代很多不幸福的婚姻里最常见的理由。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孩子成了一面盾牌,挡在母亲和自由之间。 林寧远嘆了口气。 “你小姨这个人啊,以前的时候,我跟你妈也劝过她。那时候悠悠还小,她顾念著孩子。” 他停了一下。 “再有就是,你姨夫现在的职位,哪有那么好离的?” 这句话说得含蓄,但林知微听懂了。 “离婚”对一个有一定级別的人来说不仅仅是家事,它可能影响到组织评价、影响到进一步的发展、影响到方方面面的东西。不是想离就能离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知微知道。 她看著茶几上那张四合院的图纸,父亲画的房子,方方正正的,格局齐整,每一间房都有它该在的位置,每一道墙都有它该挡的风。多好的房子。 可人不是房子,人的生活没有图纸。 她端著茶杯坐在沙发上,听父亲说著家里的事。 大伯退休后的状態、伯母的身体、堂兄的工作调动、宸阳的趣事、母亲在医学院带的研究生有个挺出色的、隔壁张奶奶的老伴上个月住了一次院但现在好多了…… 北京的日常。 琐碎的、绵密的、带著暖气和茶香的日常。 窗外的雨夹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色还是灰濛濛的,但不再有冰粒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了。 院子里的山楂树在灰色的天幕下安安静静地立著,满树的红果子像是一幅水彩画。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风衣口袋。 纸条还在。 番外 前世if线20 北京饭店的正门朝著长安街。 上次那场雨夹雪之后,北京算是彻底入了冬,今天倒是个晴天,乾冷的、透亮的那种晴,天蓝得像是被人洗过的瓷釉。 此刻,周译正站在北京饭店的门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站在门廊右侧的一根立柱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门前的车道上。 今天来来往往的车辆有些多,比他前几天看到的都多。 三三两两的黑色轿车排著队从长安街拐进来,有几辆掛著外交牌照。 门口的服务员比平时忙碌,穿著酒店制服的领班在门廊下指挥著什么,对讲机里不时传出“三楼准备好”“贵宾通道打开”之类的指令。 他出来的时候隨口问了服务员一句,好像是有一个国外的考察团要入住。 在北京饭店住,那规格不会低。 不过这些跟他没有关係。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林知微今天终於联繫他了。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著几份从深圳那边传真过来的文件。 吴秘书已经回深圳了。 他继续等著。 从机场分別到今天,过去了五天。 周译却觉得像是过去了五年。 他不是没有想过主动联繫她,她的地址和电话他都有,就写在笔记本上。 他甚至在脑子里把从北京饭店到新街口的路线规划了不止一遍,打车大概二十分钟,如果堵车可能要半个小时。 但他没有过去。 五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北京饭店的房间,一间朝南的標准套房,窗户正对著长安街,成了他的全部活动范围。 一直到今天早上,电话响了。 “餵?” “是我,周译。” 她的声音。 他的手握著听筒,指节微微发白。 “你还在北京吗?”她问。 “在。” “今天有空吗?” “有空。” “那我过来找你。” “好。” 掛了电话之后他在房间里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打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地翻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衣服,在两条裤子之间反覆比较,最后换了两遍才定下了今天穿什么。 为了一顿饭换了两遍衣服。 一辆计程车从长安街拐进来,在北京饭店门口停下了。 后车门打开,林知微下了车。 她穿了一件格子大衣,黑白灰三色的细格纹,剪裁合身,收腰的线条把她的身形勾勒得很利落。 系了一条白色的围巾,看起来像是羊毛的,厚实而蓬鬆,把她的下巴和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她的头髮今天没有扎马尾。 北京乾冷的风把她的头髮吹起了几缕,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又吹起来了。 周译从柱子旁边走了过去。 “来了?” 林知微站定了,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你的围巾,洗过了。” 一个普通的布袋子,里面装著一团叠好的深灰色织物,就是他在飞机上给她的那条羊绒围巾。 “好。”他接过袋子。 “外面冷,进来吧。” “我们直接去餐厅吧。”她说。 “西餐还是中餐?” 林知微看了他一眼,“当然是中餐。” “我们去吃谭家菜。” 谭家菜,北京饭店里最负盛名的餐厅之一。 民国年间由谭家创办的私房菜馆,后来併入了北京饭店,成为饭店的招牌。 “谭家菜在东边那幢楼。”周译说,“我们从里面穿过去。” “好。”林知微跟他並肩走进了大堂。 “你之前吃过?” “每次来北京都住这里,吃过两回。” 两个人穿过大堂,往东边那幢楼走去。 大堂里,水晶吊灯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穿著制服的服务员在各个角落忙碌著,有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站在前台附近,正在用英语跟接待人员交谈,大概就是那个考察团的先遣人员。 迎面走过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身材中等,面容严肃而干练。 他旁边跟著一个穿酒店制服的人,胸前別著铭牌,看样子是酒店这边的管理层,两个人正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著。 “李主任,您交代的我们都记下来了。这也不是我们头一回接待外宾了,您就放心吧。”酒店的人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殷勤。 被称作李主任的男人还是一脸严肃,点了点头,但显然不太放心,又叮嘱道:“这次的考察团规格比较高,你们多上心。” 他一边说著,一边往前看——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一男一女。 那个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身材高大,肩宽而挺拔,走路的姿势不疾不徐,有一种沉稳的节奏感。 李秘书——不,他的身份是李主任,他的脑子里在看到那个男人的脸的一瞬间,“嗡”地响了一声。 那张脸。 那个轮廓。 像。 太像了。 相似的脸,相似的身形,甚至连那件黑色大衣在走路时隨步伐微微摆动的姿態…… 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內做了一次高速运算:把面前这个人的五官特徵跟他记忆中另一个人的五官特徵进行了一次叠加比对。 结果让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周先生……” 不是对面前这个人的称呼,而是对另一个人的称呼,一个他在工作中接触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毕恭毕敬的称呼。 “李主任?李主任……” 酒店的人注意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叫了两声。 李秘书回过神来。 那一男一女已经走过去了。 他只看到了他们的背影,男人高大的背影,黑色大衣的后摆,女人稍矮一些,格子大衣和肩膀上散落的黑髮。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就已经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顾不上身边和身后的人,转身就追了上去。 “等一下……” 周译和林知微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同时回过身来。 周译皱了一下眉,“是叫我们?”他问。 李秘书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他站定了,仔细地看了一眼周译的脸。 这一次是正面的、清清楚楚的、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下没有任何遮挡的对视。 正面更像。 尤其是眼睛。 但面前这个人不是那个人,年龄不对。太年轻了。 可是那张脸—— 李秘书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该因为一张脸就失態。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是真实的,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的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得体和谦和。 “虽然有些冒昧,但想问一下——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番外 前世if线21 周译正要开口,林知微先说话了。 “您是外交学会的李主任吧?” 李秘书的目光从周译脸上移到了她身上。 他看著她,似乎在辨认什么。 他的工作需要他记住大量的面孔和名字,尤其是在各种外事活动中见过的人。 但人太多了,不可能全部记住,有些面孔只是在记忆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需要提示才能唤醒。 “两年前咱们见过。”林知微说,语气从容而自然,“我叫林知微,在外交部工作,之前在驻法使馆。” 这一串信息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李秘书记忆的锁孔里。 “是两年前法国大使馆的新年活动上……” 他想起来了。 他当时是陪同另一位领导去的,在那种场合,他负责的是后勤和协调工作,不可能跟每一位到场的人都深入交谈,但他会记住关键人物的面孔和信息。 “没错,那会儿我刚好回国休假。”林知微说。 李秘书点了点头,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她身上,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周译。 “这位是……” “是我朋友。” 李秘书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您贵姓?哪里人?做什么工作?但这些问题在初次见面的场合里都太突兀了。 他只好用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方式: “不好意思,总觉得之前见过这位先生,但又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了。” 周译的回答很平静:“我过去一直在深圳,应该没有见过您。” 深圳。 李秘书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深圳跟那个人的生活轨跡没有任何交集。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他不好再多问什么,身后还有酒店的人等著他安排考察团的接待事宜。他冲林知微礼貌地点了点头,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走了。 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译的侧面。 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然后他强迫自己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周译跟林知微继续往东边那幢楼走。 “真是奇怪。”周译说。 林知微走在他旁边,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了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钟既明坐在知谦的车的副驾驶上,问了那几个让她至今仍在心里反覆咀嚼的问题。 这位李主任,她记得他的履歷,调任外交学会之前,是在办公厅工作的。 他也觉得周译眼熟。 先是钟既明,现在是李主任。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完全不同的场合,看到周译之后有了相同的反应。 真的是巧合吗? “走吧。”她说。 谭家菜的餐厅在东边那幢楼的七层。 装修是那种低调的中式风格,红木桌椅、白色桌布、墙上掛著几幅水墨画。 服务员引他们坐到了一张靠窗的桌位。 周译把菜单递给林知微。 “你来点吧。” “蔡师傅今天上班吗?”林知微没有先看菜单,而是抬头问了服务员一句。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著暗红色的旗袍制服,闻言露出了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蔡师傅已经退休了。” 林知微“啊”了一声。 蔡师傅是谭家菜的老师傅了,尤其是三不沾,那是她吃过的、最好的三不沾。 她转头跟周译说:“蔡师傅做的三不沾,特別地道。” 服务员在旁边补了一句:“您放心,现在的厨师长是蔡师傅的弟子,做得不比蔡师傅差。” “那就好。”林知微翻开菜单,目光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合上了,她其实不需要看菜单,她要点什么心里早就有数了。 “就要一个三不沾、一个柴把鸭子,再要一个银耳素烩吧。” 三道菜,分量不大,但都是谭家菜的经典。 周译看了一下,“再加一个吧。” 林知微把菜单递给他,“那你来加?” 周译接过菜单翻了翻,“草菇蒸鸡?” 他抬头看她,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的试探。 “可以。” 林知微点头。 “麻烦帮我们开一瓶红酒。”周译跟服务员说。 服务员应了一声,拿著菜单退下去了。 林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点红酒?” “我觉得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林知微看著他从容的样子,一时有些恍惚。 上一次跟周译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她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 上一次跟他一起吃饭,还是在秀水村吧。 那时候吃的什么?咸菜。窝窝头。 偶尔有一顿白面馒头就算改善生活了,那时候的饭桌是什么样子?一张粗木的小方桌,桌面坑坑洼洼的,碗是缺了口的搪瓷碗,筷子是竹筷子,用久了发黑髮毛。 那时候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两个人能坐在这里? 周译:“你点的那三样菜,我之前一次都没吃过,看来还是得跟懂的人来吃,三不粘是什么?” “三不粘是这里的招牌,就是把鸡蛋黄、淀粉、糖和水按比例调匀,然后锅里下猪油烧热,倒入蛋液,不停地搅拌,做到不粘锅、不粘筷子、不粘牙,就是三不粘。” 周译:“原来这样。” “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里?”林知微问。 “嗯。” “一直没出去?” “哪都没去。”他说。 “我怕你给我打电话找不到人。”他补了一句。 说完之后他好像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 “你不回深圳吗?” “不著急,你是不是快要上班了?” “假期还有两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著桌上那朵插在小瓷瓶里的假花,“昨天跟家里人吃饭,姑姑说,这两天北京饭店有外事活动。” 她停了一下。 “我就想到你了。” “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北京。”她继续说,“就给你打一个电话问问。” 周译笑了笑。 她不联繫他,他哪里敢离开? 但他没说。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三不沾端上来的时候,金黄色的一团凝固在白瓷盘子里,服务员把两双筷子和两个小碟子摆好,林知微夹了一块放在周译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 周译用筷子夹起来。 甜的,带著蛋黄的浓香,口感绵密而柔滑,像是一种介於布丁和糕点之间的东西。 “好吃。”他说。 番外 前世if线22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知微放下筷子。 “你明天有空吗?” 周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有空的话,陪我去趟潭柘寺吧。” “潭柘寺?” “嗯。” 潭柘寺在北京西郊门头沟的深山里,始建於西晋,是北京地区最古老的寺庙之一。 “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这句话在北京几乎无人不知。 “是去看红叶吗?” “红叶我估计都已经落了。” 林知微摇了摇头。 “法国的一位朋友,让我帮忙带一份礼物给他在国內的一位朋友。我这几天通过齐教授才打听到,他那位朋友在潭柘寺,我便想著过去一趟。” “好。”周译说。“我陪你去。” 他没有问那位朋友是谁,也没有问那份礼物是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让他陪她去,他就去。 就这么简单。 北京另一处的某个地方,钟既明坐在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一张普通的木质办公桌,桌上只有一盏檯灯、一部电话、一个笔筒和一摞整齐的文件夹。 钟既明坐在桌前的转椅上,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拿著一支笔,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无意识地画著什么。 电话那头是他的秘书,不过不是飞机上那位隨从,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专门负责一些特殊事务的助手。 “……从周译这边查,他的父母都没有问题。” 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因为长途电话线路的关係,偶尔会有一点杂音。 “都是本地人,都没有离开过临城县,母亲姓王,是邻村嫁过来的。父亲姓周,一辈子务农,宗族关係也查了,往上三代都是本地的农户,没有任何——” 他停了一下。 “只是……” 钟既明的笔停了。 “只是什么?” “只是,周译出生的那一年夏天——” “周先生来过临城县。” 周先生。 “是周夫人在这边出过车祸。但再具体的情况我就查不到了,我去县医院查过,周夫人病歷资料——” “都被封存了。”钟既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是。如果要查下去,可能得需要地方上配合。但那样的话——” “动静就大了。”钟既明又替他说完了。 秘书不再说话了,等著他的指示。 钟既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 有节奏的、无声的叩击。 一九五四年夏天,周夫人在临城县出了车祸。 同一年,同一个地方,一个姓周的男孩出生了。 他的母亲是临城本地人,他的父亲也是本地农户,两人一辈子没离开过临城县。 但他长得像周先生。 至少七八分。 钟既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会是巧合吗? 这件事可能涉及到周先生的隱私。 “还要继续查下去吗?”秘书在电话那头问。 “不用了。”钟既明的声音很平。 “你回来吧。” “明白。” 电话掛断了,钟既明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他不能查了,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可以把这个信息交给一个有能力,也有义务去处理的人。 他可以让那个人自己决定要不要查、怎么查。 钟既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外线號码。 等了两声,对面接了。 “帮我预约一下军委的周参谋长。” 番外 前世if线23 车子一路向西,行驶在京西的马路上。 这是一辆深绿色的北京吉普,是林知微从別处借来的。 她今天穿得比昨天隨意一些,一件墨绿色的棉夹克,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换了一双平底的短靴,显然是为爬山做了准备。 头髮用一根深色的皮筋绑了个低马尾,露出了耳垂和脖颈的线条。 周译坐在副驾驶,他的目光落在了方向盘后面的林知微身上,准確地说,是落在了她握著方向盘的两只手上,她开车开得很好。 周译看著她,表情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意外。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林知微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非洲的时候。” “你……” 周译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还去过非洲?我以为你一直在法国。” 他以为他至少知道她这些年的大致轨跡,但她的线比他以为的要长得多。 她还去过非洲。 “象牙海岸刚建交的时候,需要会法语的。” 林知微换了个挡,车子加速驶上了一段坡道。 “把我从巴黎调过去的。” 象牙海岸,西非。 周译的脑子里飞速地调用著他有限的地理知识,象牙海岸在哪儿他大概知道,在非洲西边,靠著几內亚湾。 首都叫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跟他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的、遥远的、他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的地方。 “那边的公共运输不太方便,”她继续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轻描淡写的隨意,“就学了开车。” 周译望向窗外。 京西的公路在初冬的晨光里笔直地向前延伸著,两侧是光禿禿的杨树和白樺,树干上残留著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远处的山脉已经隱约可见了,门头沟方向的山,灰褐色的,山脊线硬朗而起伏。 她在北京出生长大,在临城插过队,回了北京读大学。后来去了巴黎,又去了非洲,又回了巴黎,现在回了北京。 而他呢?临城,海城,深圳。 正如那天在飞机上她所说的,她的人生足够宽阔。 宽阔到他站在旁边,只能看到一个边角。 但他不嫉妒,也不自卑。 因为此刻她坐在他旁边,不,是他坐在她旁边,她在开车,带他去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愿意带他去。 这就够了。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越往西走,路越窄,两边的景色也从城市的建筑物逐渐变成了乡村的田野和远山。 经过了几个村子,低矮的砖房、石头砌的院墙、路边晾著的玉米棒子和一串串红辣椒,然后是一段盘山路,路面不太平整,吉普车的底盘在碎石路上顛得咣当作响。 林知微把车停在了山脚下一个小村子的空地上。 几只散养的鸡在路边的草丛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某家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趴下了。 “再往上就得靠步行了。” 林知微熄了火,拔了钥匙,推门下车。 她从后座拿了一个不大的布袋,里面装著要带给那位张先生的礼物。 周译也下了车。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条石砌的台阶从村子的尽头蜿蜒向上,两侧是密密的灌木和落光了叶子的树木。 台阶不宽,大概只能並排走两个人,石面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长了苔蘚,看起来有点滑。 他们沿著台阶往上走。 初冬的山里比城区冷了不少,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著一股冰凉的、混合著枯叶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阳光从光禿禿的树枝间洒下来,在台阶上投出一条条交错的影子。 “你以前来过这边吗?”周译问。 他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下意识的,让自己处在靠外侧的那一边。 台阶的外侧没有栏杆,只有一道低矮的石坎,下面是一片坡度不小的山林。 如果她脚下打滑,他在外侧可以挡一下。 “没来过。”林知微的呼吸因为爬坡而微微加快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健。 “以前经常去香山那边,潭柘寺距离市区还是太远了。” “嗯,我也是第一次来。”周译说。 他看著两旁的山景,虽然红叶已经落尽了,但初冬的山有另一种美。 苍劲的枝干、灰褐色的岩石、偶尔一丛常绿的松柏在一片萧索中格外醒目。 空气清冽得像是被过滤了无数遍,吸进肺里有一种微微刺痛的凉爽。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 林知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 “早来一个月,景色会更好。”她说。 “那我们明年秋天早点儿过来。” 林知微:“你喜欢爬山?还是喜欢寺庙?”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周译跟上她的步伐。 “爬山还可以,寺庙倒没有特別喜欢。去年的时候我刚好在香港,去过一趟那边的黄大仙祠。” “嗯。” “不过——” 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我倒是蛮喜欢的。” 林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哦?” 他的表情有些异样,不是不舒服的异样,而是一种困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间从未去过的房子,却隱约觉得这间房子的布局自己在某个地方见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两旁的山林、脚下的石阶、远处在树丛间若隱若现的古建筑的飞檐。 “走在这条小路上,有一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確的词来描述那种感觉,但找不到。 “总觉得好像在梦里走过这条路,感觉特別熟悉。” 熟悉。 一条他从来没有来过的路。一座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寺。 可他说“熟悉”。 林知微看著他。 她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此刻,站在潭柘寺山门下的石阶上,看著周译脸上那种茫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却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的表情,她的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可能是有缘分吧。”她说,“等一下到寺里,可以去上一炷香。” 番外 前世if线24 山门就在眼前了。 巨大的牌楼式山门,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门柱、上面覆著青灰色的琉璃瓦。门楣上方悬著一块匾额,据说是康熙年间的御笔。 但所有人都叫它潭柘寺,因为寺后有龙潭、寺旁有柘树,这个名字比任何御赐的正名都响亮。 周译站在山门下,仰头望著那块匾额,望著门楣上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的雕花纹饰,望著门柱上斑驳的红漆…… 他跟林知微说:“可能,我梦里真的来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 站在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千年古寺面前,他心里涌起的那种熟悉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强了。 像是一首他忘了歌词但身体还记得旋律的歌,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四肢百骸都在跟著某个节拍轻轻震颤。 林知微没有接话。 她只是走在他前面,迈过了山门的门槛。 两人走进了寺里。 今天刚好是农历的十一月初一。 在中国的民间传统中,每月初一和十五是上香拜佛的日子。 虽然这个年代很多宗教活动已经淡化了不少,但潭柘寺毕竟是千年古剎、京西名寺,一到初一十五,附近的村民和城里专程赶来的香客依然不少。 空气里瀰漫著檀香的味道,那种浓郁的、安静的、能让人的心跳不自觉地慢下来的味道。 林知微和周译沿著中轴线慢慢往里走。 经过一棵树的时候,林知微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棵银杏树。 非常大的一棵,树干粗到两三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树皮灰褐色的,树冠极其庞大。 但现在叶子几乎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几片顽强的、枯黄的叶子还掛在最高处的枝头上,在风里瑟瑟发抖。 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树旁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帝王树”三个字。旁边还有一块木质的说明牌,上面写著这棵银杏树的来歷。 “你看那棵银杏树,”林知微指著石碑跟周译说,“应该就是乾隆皇帝御封的帝王树了。” 周译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枝干挺粗的,”他说,“不过看上去跟其他树也没什么区別。” 他歪了一下头。 “仔细看,脖子还有些歪。” 林知微差点笑出声来,站在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和尚听到了周译的话。 小和尚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灰色的僧袍,头剃得光光的,脸圆圆的,还带著一种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他本来在扫地,听到“脖子歪”三个字,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林知微看过来。 小和尚赶紧用手捂住嘴,但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漏出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但又实在憋不住,从手指缝里冒出一句话来。 “我们这边的一个老师父也说过这样的话。” 周译笑了一下:“那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小和尚又笑了。 林知微趁著这个气氛,开口了。 “小师父,我是外国语学院齐教授的学生,来找一位张先生。齐教授说他之前联繫过。” 小和尚的笑容收了一些,他歪著头想了想,显然在把这两个称呼跟寺里的某个人对上號。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您稍等,我去问一下。” 他放下扫帚,小跑著往后面的院子去了。 林知微和周译站在帝王树下等著。 阳光从光禿禿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密的、交错的影子,像是一幅天然的版画。 “这位张先生是你老师的朋友?”周译问。 “嗯。”林知微靠著银杏树的围栏,双手拢在袖子里,山里的风比山下大得多,吹在脸上有点刺。 “他年轻的时候在法国待过,跟米歇尔先生是好朋友。” “米歇尔先生?” “我在巴黎认识的一位法国朋友,研究中国文学的学者,在巴黎高等师范教书。他跟这位张先生年轻时候是朋友,具体怎么认识的我不太清楚。”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就断了联繫。一直到最近几年才重新找到了彼此。” “他怎么跑到寺庙里来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米歇尔先生只跟我说过,他这位中国老朋友经歷了很多事,如今在北京西边的一座古寺里修行。” “我这次回国之前,米歇尔先生托我带一份礼物给他,说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一样东西,他一直保存著,现在想还给老朋友。” 小和尚跑回来了。 “你们跟我过来吧,我带你们过去。” 他领著两人离开了中轴线上的主殿区,往寺院的西北角走去。 穿过了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了一条狭长的夹道,夹道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爬山虎,越往里走越安静。 主殿区的香客和游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钟磬。 最后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子不大。四面是灰砖的矮墙,墙头上覆著青瓦,角落里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老树,枝干虬曲苍劲,院子中间铺著青石板,石板缝里长著青苔。 小和尚在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里面就是了。”他指了指院子对面的一间偏殿。 “你们自己进去吧。” 说完,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转身小跑著走了。 林知微和周译穿过院子,偏殿的门敞开著。 门不大,深色的木框,门槛很高,那种老式建筑特有的高门槛,据说是为了防风防水,也有“步步登高”的寓意。 他们走进去,是一间小茶室。 不大,光线不算亮,只有靠墙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方灰白色的天光。 一张木桌,顏色深沉,还有几把藤椅,同样老旧,椅面上编织的藤条有好几处断了或者鬆了,用麻绳补了补。 桌上放著一套茶具,角落里有一尊观音像。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 墨色浓淡相宜,山是写意的山,水是写意的水,一叶扁舟横在江面上,舟上空无一人。 画的右下角有一方印章,离得远看不清楚印的什么字。 整间茶室瀰漫著一种混合了茶香、线香和旧木头味道的气息。 屋內没有人。 林知微站在桌边,把肩上的布袋放在了椅子上。周译站在她身后,目光在这间小小的茶室里转了一圈。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是过来找我的?” 林知微回过头,一个老和尚正从门外走进来。 他大概六十岁上下,也许更大,寺庙里的人不太好判断年纪。 身穿一件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了,但很乾净,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两颊微微凹陷,但眼睛格外明亮,是锐利的、清澈的、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年轻。 他迈门口台阶的时候,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右腿抬起来的幅度不够,脚尖磕到了门槛的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用手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自己,但那个迟滯的、不太灵便的动作暴露了他的身体状况。 林知微看到了那个动作,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想到了父亲每次迈门槛时右腿那个微微延迟的姿態。 “您小心些。”她下意识地说。 老和尚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年纪大了。” “你是老齐的学生吧?” “没错,我叫林知微。是齐教授的学生。之前一直在驻法使馆——” 她正在做自我介绍。 话说到一半,老和尚突然打断了她。 “你又是谁?” 他的目光移到了周译身上。 不是“看了一眼”,是“盯住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老和尚是从外面走进来的,门朝南,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屋內相对较暗。 他进门时是逆著光看到这两个人的,逆光的条件下,人的五官会被阴影遮掉大半,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和身形。 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屋子里。 不过是轮廓而已。 但现在他走进了屋子,走到了他们面前,他看清了。 周译的脸。 老和尚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知微注意到了老和尚的变化。 “张先生,这是我朋友。”林知微说。 老和尚没有应声。 他站在周译面前,盯著他的脸。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像是在辨认什么的注视。 他的目光从周译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樑,又移到嘴唇、移到下巴、移到下頜线的弧度。 他在这张脸上寻找什么。 或者说,他在这张脸上確认什么。 林知微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从飞机上就开始的异样感再一次涌了上来。她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周译的手。 “张先生……”她再次开口。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回了水面,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收了回去。 “不用叫我张先生。”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这寺里的一个老和尚。你们叫我一声老和尚就是了。” 他转过身,走到木桌旁边,自己坐了下来。 动作很慢,不完全是因为腿脚不便,有一部分是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一眼带给他的衝击。 “你们也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茶不是什么好茶,將就喝吧。” 林知微和周译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知微把布袋放到桌旁的椅子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东西,用好几层绸布裹著,外面还扎了一根缎带。 “我拜读过您翻译的几本书。”她说。 “我就叫您一声张老师吧。张老师,这份礼物是米歇尔先生托我带给您的。” 老和尚看著那个包裹。 “难为老米还想著我。” 他笑了笑。是那种淡淡的、经过了无数聚散之后已经不会再为重逢欢喜也不会再为离別伤怀的笑。 他接过礼物,没有打开。 只是用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下绸布的表面,像是在感受里面装著的东西的形状和重量,然后隨手放到了一旁。 他没有当面拆开。也许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展示私人的情感。也许是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不需要看。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向了周译。 “你们是普通的朋友?”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林知微跟周译对视了一眼。 老和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不像。” 他放下茶杯。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啊?”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甚至有些不客气,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初次见面就问人家年龄和籍贯,多少有些冒昧。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译並不觉得突兀。 也许是这间茶室的氛围,线香的味道、旧木头的气息、窗外的风声,让一切都变得鬆弛了。 也许是这个老和尚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超越了世俗礼仪的坦然,让人觉得他有资格问任何问题。 “我三十三岁。”周译说。“临城人,这几年在深圳。” “哐——” 一声脆响,茶杯掉在了地上。 白瓷杯子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碎成了两半。茶水泼了一地,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和尚的手悬在空中,手指还保持著握杯的弧度,但杯子已经不在了。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苍白——他本来就瘦,脸色一直偏白。是另一种变化。是那种被突然抽走了所有表情之后的空白——像一张被擦乾净了的黑板。 “你是临城人?五四年出生的?” 周译也有些不明所以,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和尚,听到他的年龄和籍贯之后摔了茶杯,这反应未免太大了。 他点了点头。 林知微坐在旁边,心里那股莫名的感觉。 从钟既明在车上问话的那天就开始的、一直潜伏在她意识底层的感觉,她终於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著周译的脸。 他到底像谁? 老和尚的下一个问题让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你可是七月出生的?七月二十六?” 空气凝固了,周译的瞳孔缩了一下。 “没错。”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我的確是七月二十六的生日。” 他看著面前这个老和尚,一个他十分钟前才第一次见到的人,此刻却准確地说出了他的出生月份和日期。 “师父,您怎么……” 他的问题没有问完。 “你叫什么名字?” 老和尚打断了他。 “周译。” 周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落在茶室里,安安静静地落在老和尚的耳朵里。 老和尚笑了。 突然地、毫无预兆地笑了。 嘴角咧开了,露出了几颗已经不太齐整的牙齿,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了一起。 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也许两者都是。 “姓周好啊。”他说,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好啊。” 他重复了一遍。 周译坐在他对面,看著这个老和尚又哭又笑的脸,心里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命名的感觉。 老和尚的眼睛,那双盈满了泪水的眼睛正看著他,但周译隱约觉得,他看的並不是自己。 更像是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人。 一个不在这间茶室里的人。 一个也许很久很久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一个他思念了很多年的人。 “姓周好啊。” 老和尚第三次说了这句话。 然后他低下了头,用僧袍的袖子擦了一下脸。 番外 前世if线25 从潭柘寺下山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山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石阶上的苔蘚有些滑,林知微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周译跟在她后面。 林知微突然停下了脚步,周译差点撞上她。 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周译。” “嗯。” “你还记得昨天在北京饭店遇到的那个李主任吗?” 周译点了一下头,虽然她背对著他看不到。 “记得。” “他说他之前可能见过你。” 她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著他。 “但是,他应该是觉得你像他过去认识的某个人。” 周译看著她。 “还有刚才的张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还有——” 她又停了一下。 “还有那天在飞机上碰到的三哥,三哥也觉得你长得像……” 她没有说完“像谁”。 因为她也不知道像谁。 “周译,如果是一个人觉得你长得像某一个人,可能是凑巧。但如果三个人都觉得你像——”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就不是凑巧了。” 山林很安静,远处有一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短促而清脆,在山谷里迴荡了两遍就消散了。 周译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 “可是,”他说,“我到底像谁?”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有了。 从北京饭店的李主任追上来叫住他的那一刻起,他就隱约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再加上飞机上的钟既明,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问题,事后想起来,每一个问题都是有指向的。 现在又加上了这个老和尚。 他不傻。 “你要是不介意,”林知微说,“我去问一下我堂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也许知谦知道些什么。 周译点了点头。 “嗯。” “刚才那位老师父看著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奇怪。我形容不好。” 他顿了一下。 “像是……像是他在看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人。” 林知微没有接话。 她转回身,继续往山下走。 脚步比上山时快了一些。 金鱼胡同,其中一座院子的门牌號是十七號。 灰色的砖墙、黑色的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也没有任何標识。 周晏如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刚送走了钟既明。 茶几上放著一壶还冒著热气的茶,是刚才招待钟既明时泡的,还没来得及收。 墙上掛著一幅字,行草,写的是“寧静致远”四个字,落款的名字林知微如果看到了会认得,是外祖父的字。 周晏如面容方正,两鬢微微有了白髮。 他看著茶几上钟既明留下的那杯没有喝完的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妻子。 “你怎么看?” 沈静姝坐在他对面。 她不是普通的军人家属。 在嫁给周晏如之前,她有自己的职业身份。 “我去一趟临城吧。” 她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犹豫。 周晏如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也觉得……”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很明確,你也觉得钟既明的推测有可能是对的? 沈静姝看著他。 “钟既明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们知道啊。” “当年大嫂就是在临城出的事。” “而且,”沈静姝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大嫂一直在跟我说——” 她停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覆咀嚼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说她听到孩子的哭声了。” 沈静姝没有忍住。 想到大哥和大嫂,想到那一年发生的事,她的眼眶猛地红了。 她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女人。 在她过去的职业生涯中,她见过太多需要冷静应对的场面。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有些事情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你用多厚的冰封住了它,只要被碰一下,冰面就会碎,底下的水就会涌上来。 大嫂说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后来大嫂回了北京,伤好了,但她一直在说那句话,“我听到孩子哭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受了刺激,记忆混乱了。 但大嫂不信。 沈静姝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方便离京。” 她睁开眼,看著丈夫,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 “我去吧。” “我过去做什么工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这事我一定查清楚。” 周晏如看著自己的妻子,看了几秒。 他没有反对,他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电话响了。 “铃——铃——铃——” 在安静的客厅里,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保姆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拿起话筒。 “餵?您好。” 她听了几秒,用手捂住话筒,转头看向周晏如。 “是一位外交学会的李主任,说是找您的。” 周晏如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接过话筒。 “我是周晏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稳重而谨慎的声音。 “周参谋长,我是李秘书。之前在周先生身边工作过,打搅您了。” 周晏如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是李秘书啊。”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亲切。 李秘书是大哥身边多年的工作人员,虽然后来调到了外交学会,但他跟周家一直保持著联繫。不算亲近,但绝对信任。 “嗯。” “嗯,我知道了。” “谢谢你,李秘书。” 简短的几句对话,周晏如放下话筒。 他站在电话旁边,没有立刻回到沙发上。背对著沈静姝,站了两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来。 “李秘书?”她问。 “哪个李秘书?” “大哥之前的秘书。” 周晏如走回沙发坐下来。 “他昨天在北京饭店也看到那个周译了。” “他查了房客名单,也只查到他是临城人。” 周晏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他一向谨慎,没多说。但他打这个电话,就已经说明他心里有猜测了。” 沈静姝缓缓点了一下头。 “大嫂在临城出事的事情,李秘书应该也知道。”她说。 “不过他不一定知道全部细节,知道的人不多。他应该也是心里有猜测,但不敢確定,所以才打电话来试探。” “连李秘书都说像。” 周晏如放下茶杯,他的目光微微凝住了,看著茶几上那壶已经冷了的茶,但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我倒是真的想见一见了。” 番外 前世if线26 林知微从潭柘寺回来后就去找了堂兄林知谦。 现在天黑得越来越早,林知微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快步朝堂兄单位的方向走去。 林知谦从单位出来,隔著老远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妹妹。 她站在传达室旁边的路灯下,神色不太对劲。 林知谦快走了几步,上前问:“怎么了这是?大晚上跑到我单位来。” 林知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有点事想问一下大哥。” 林知谦看了看四周,单位门口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小公园:“走,去那边说。” 两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林知微吸了口气,开口道:“是周译的事情。” 林知谦的手顿了一下。 林知微继续说:“那天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三哥说周译长得像谁,三哥说了一半就没说了,大哥,他到底长得像谁?” 林知谦看著堂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知微,你再等一下。” 这话一出口,林知微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等什么?等多久?” 林知谦心里有数。 钟既明那边的动静他早就知道了,钟既明既然已经联繫了周晏如,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周晏如那边的调查结果了。 “快了。”林知谦只能这么说。 林知微有些急了:“大哥,你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什么叫快了?到底怎么回事?” 林知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著她问了一句:“知微,你怎么这么操心周译的事情?是担心他吗?” 林知微没想到堂兄会反问她。她愣了一下,垂下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了想,索性把今天去潭柘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堂兄说了,她又把昨天在北京饭店遇到李主任的事情也说了,李主任看到周译时那一瞬间的失態,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但林知微看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当时的眼神,哥,我没办法形容,就好像他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人。”林知微说。 林知谦皱了皱眉,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园里的风把落叶吹到他们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译他这几天还在北京吧?”他问。 林知微点头:“我过两天就去部里报到了,他也说要回深圳了。” 林知谦忽然转过身,认真地看著她:“那你能不能让他……让他在北京多待几天?” 林知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堂兄的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甚至可以说是恳切。 “哥,你跟我说实话。”林知微的声音压低了,“是不是周译他……他的身世有问题?” 林知谦沉默了几秒,说:“我还不能確定。” 不能確定?那就是確实有问题。如果完全没有问题,堂兄不会是这个反应。 林知微的脑子飞速运转著,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在她脑海里一条一条地连起来,李主任的失態,三哥欲言又止的话,还有堂兄此刻凝重的神情。 “那……是不是他亲生的父母在北京?”她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 林知谦没有说话。他的神色暗了一下,目光越过林知微的肩头,落在远处的路灯上。 他想到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他负责送一位来部里调研的领导离开。 那位领导身姿挺拔,目光沉静,那个人,就是周容与。 沈静姝的动作很快,一天时间不到,她就查清楚了。 她是周晏如的妻子,曾经做过特殊工作,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周母的那点心眼儿,那些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对上曾经做特殊工作的沈静姝,根本就不够看。 沈静姝很快就摸清了来龙去脉。 每一条证据都像一块拼图,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最终拼出了一个让人心碎的真相。 沈静姝站在电话旁边,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上,她的手是颤抖的,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跟丈夫说。 大哥周容与和大嫂闻舒窈,这么多年夫妻异地,大嫂独自一人在外面,精神上受尽折磨,身体也越来越差。 而这所有一切的起点,这一切荒唐至极的悲剧的源头,竟然是一个农村老太太的封建迷信。 就因为所谓的“不祥之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这样被从亲生父母身边换走了。 沈静姝擦了擦眼泪,她想起大嫂闻舒窈,那个温柔而坚韧的女人,她的孩子真的活了下来,在秀水村那个穷山沟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北京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周晏如显然一直在等。 “查到了。”沈静姝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晏如,是真的。那个孩子……是大哥的儿子,是咱们家的骨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静姝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然后是周晏如沙哑的声音:“文件传真过来。” “好。” 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隔了三十多年,他们找回来了。 番外 前世if线27 第二天清晨,北京饭店。 周译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他正坐在窗前发呆,昨晚没怎么睡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打开门,门口站著一位酒店服务员和一位穿著军装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个子很高,站得笔直,看到周译后微微点了下头。 “周先生,有位首长要见您,车子已经在楼下备好了。” 周译看著那个年轻人,对方的眼神很平静,但態度里有一种恭敬。 “首长?什么首长?”周译问。 “到了您就知道了。”年轻人说。 换作平时,周译一定会多问几句。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这些天一直悬在空中的一把剑,终於要落地了。 他点了点头,换了件乾净的衬衫,跟著那个年轻人下了楼。 楼下停著一辆黑色的军牌汽车,擦得一尘不染。 周译上车后本能地看了一眼车牌,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號段,他知道意味著什么。 这位要见他的首长,应该不一般。 路上无话,那个年轻人坐在副驾驶,始终目视前方,周译也没有开口。 车子沿著长安街开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胡同。 周译刚才留意了路標,灯市口。这个地方距离北京饭店很近,步行大概也就十几分钟的距离。 车子在胡同深处停了下来。 那位穿军装的年轻人下车,拉开后车门,请他下来,然后领著他走到一个四合院门口。 周译抬起头。 门楣上的雕花已经斑驳了,依稀能看出当年精工细作的痕跡。 朱红色的大门掉了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门环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铜锁,已经被人打开了。 这座院子不小,但有一种沉寂已久的气息。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周译觉得好像走进了另一个天地。 布局很开阔,是標准的老北京四合院格局。 正房、厢房、影壁,一应俱全。院子里种著两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枣树上还掛著红彤彤的果子,石榴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宝石一样的籽粒。 地上也散落著一些,看样子掉了有些日子了。 院子里的青砖缝隙间长出了细细的草,窗台上积著薄薄的灰。能看出来,这地方有些年头儿没住人了,但曾经,曾经应该是一个很温暖的家。 周译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门帘掀开了。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正房里走出来。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身姿板直如松,面容严肃而深沉。 他的目光落在周译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眼瞼微微浮肿,显然是一夜没睡。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周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像是悲伤,又像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领他进来的年轻人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首长,人已经带到了。” 周晏如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周译身上移开,他好像没有听到年轻人的话,过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 “辛苦了,你回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年轻人敬礼转身离开。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四合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打量著周译,周译也在打量著他。 周译先开了口:“首长?是……您要找我?” 周晏如张了张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你……你是周译?” 他的嗓子干哑得厉害,周译点了点头:“我是周译,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然后,他就看著对面那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个身姿挺拔、气度威严的男人,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涌了上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但根本没用,更多的泪水紧跟著涌出来。 周晏如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你……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周译愣住了。 他说的“父亲”肯定不是秀水村的周父。 周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预感笼罩了他,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 周晏如转过身,用袖口擦了一下脸,然后回头说:“你跟我进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周译跟著周晏如走进了正房。 房间很规整。家具上都盖著白色的布,桌椅板凳在布下面隱隱约约地露出轮廓。 窗户上蒙著一层薄纱,阳光透进来,空气里浮动著细微的灰尘。 这房子確实很久没人住了,但墙上掛著两幅字,虽然蒙了灰,依然能看出笔力遒劲。条案上供著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晏如指了指靠窗的一把椅子:“你坐吧,我刚才擦过了。” 周译低头一看,地上放著一盆浑浊的水,里面泡著一块灰扑扑的抹布。 旁边的桌面上还留著水渍,显然是刚刚擦拭过的痕跡。 一个首长级別的人物,亲手给他擦椅子。 周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坐了下来。 周晏如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摞文件,双手递到周译面前。他的手微微发抖,但递出去的动作却很稳。 “孩子,你慢慢看。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叫他“孩子”。 周译接过文件,低头翻开第一页。 周晏如转身走向厨房,穿过一道窄窄的走廊,推开厨房的门。灶台上放著一个搪瓷茶壶,是他刚才烧好的水。 他伸手去拿茶壶,手指碰到壶把的那一刻,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无声的,大滴大滴的。 他一手撑著灶台,一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起大哥周容与。想起大哥年轻时的样子,挺拔、英俊、眉眼温和。 周译刚才站在院子里,逆著光,那个轮廓、那个站姿,像极了大哥三十多岁的时候。 他想起大嫂闻舒窈,那个优雅温柔的女人。 他不知道周译看到那些文件会怎么样,他能不能接受这一切,接受自己的人生被一双无形的手彻底改写了?接受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被一个荒唐的理由剥夺了? 周晏如擦了擦脸,用力吸了两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泡了一杯茶,端著走回了正房。 周译一页一页地翻著。 第一页是一张医院的病歷,纸张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跡是蓝色的钢笔写的,工工整整,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闻舒窈”。 第二页是一份证词,周译看到了周母的名字,证词里的內容,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周译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继续翻。 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周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条河里,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头顶。他看得见,听得见,但什么都抓不住。 周晏如把茶杯轻轻放到他旁边的茶几上,瓷杯和木头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温暖的,沉稳的,带著一种克制的力度。 “孩子……” 周译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片茫然。 “周容与是谁?闻舒窈又是谁?” 他的声音很平,但周晏如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平静,是还没来得及崩塌的麻木。 周晏如在他对面坐下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周容与是我大哥,是你的父亲。” 他停了一下,“闻舒窈……是你的母亲。” 周译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他们……也在北京?”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其中的期待,周晏如听得清清楚楚。 番外 前世if线28 周晏如张了张嘴,他能看出周译此时的茫然,不——不止是茫然,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確认的盼望。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现在就告诉他。 可是他没有资格隱瞒,这个孩子已经被欺骗了太久。 周译似乎从他的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你父母……”周晏如开口,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重新开口。 “十年前,你父亲在广州出了车祸。当时情况很突然,我们……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枣子落地的声音。 “你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们想尽办法,瞒了她半年多。” 周晏如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还是没能瞒过去,你母亲知道后……当天就走了。” 周译把手里的文件慢慢放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看著周晏如,然后又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微微晃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 这是他父母曾经住过的院子。 那棵石榴树,也许是他们种下的。 那扇斑驳的红门,也许他的父母每天推开过。 可他们不在了。 他一个都没能见到。 周晏如看著侄子的侧脸,那轮廓,那下頜的线条,和大哥年轻时如出一辙。他的眼眶又一次热了起来。 “我是你叔叔。”他说,声音带著一丝恳切,“以后我们……” 周译忽然转过头来,打断了他。 “我想去一个地方。” 周晏如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去哪里,我送你。” 车子一路往西,停在了新街口附近。 周译推开车门的时候,周晏如从后面叫住他:“需要我等你吗?” 周译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您回去吧,我……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周晏如没有坚持,只是说:“你有什么事,隨时打电话。” 车子开走了,周译站在胡同口,他按照林知微写给他的地址,沿著胡同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慢了下来。 这个胡同很熟悉。 他曾经来过。 周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著枝丫间漏下来的天空,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快步走到林家门口,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不,他知道。在看完那些文件之后,在得知自己从未见过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之后,他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来找她。 他想见林知微。 “叔叔,你找谁啊?”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从里面跑了出来,穿著一件蓝色的运动衫,手里还拿著半块糖糕。 周译看著这个孩子,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我找林知微。“ 男孩子眨了眨眼睛:“你找姑姑啊!你等一下,我去喊她!” 话音未落,林知微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著一件浅色的毛衣,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像是在家里收拾什么东西,手上还沾著一点麵粉。 “宸阳,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 她的话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她看到了周译。 他就站在门口,逆著午后的阳光,影子拉得很长。林知微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不对劲。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了太久、什么都压在心底的那种红。 他的肩膀微微绷著,下頜的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一根拉满的弦,隨时都可能断掉。 “周译……”她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周译看著她。 林知微走过来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的,柔和的。 他顾不得旁边还站著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顾不得这是林家的家门口,顾不得任何东西。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把林知微紧紧地抱住了。 他抱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知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她什么都没问。 一旁的林宸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他手里的半块糖糕差点掉地上,连忙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转身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躡手躡脚地把院门轻轻带上了。 番外 前世if线29 周译回到北京饭店,开始收拾行李。 林知微马上就要去部里报到了,他也该回深圳了。 他把衬衫叠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昨天的事情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新街口林家门口,他抱住林知微的那一刻,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终於被拼上了。 他说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抱得很紧,紧到胳膊都在发酸,紧到林知微轻声说了一句“我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他断断续续地跟她说了这一切。 周晏如给他看的那些文件,周母的证词,那个荒唐的理由,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林知微就安静地等著他,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但林知微听完后眼圈红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迷茫,还有心疼。 那种心疼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好像因为他的痛,她也在痛。 周译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重新遇到了林知微。在所有的人和事都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候,她让他在一片迷茫中有了一根可以抓住的浮木。 后来胡同里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远处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小孩子的笑声。 他记得那个叫“宸阳”的男孩后来又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被林知微瞪了回去。 宸阳。 这个名字他听到过,不只是听到过,他见到过这个孩子。 也是在这个胡同里。 他第一次来北京找林知微的时候,那时候的宸阳还很小,从胡同口走过来。还有一对夫妇,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幸福。 算算年纪,那个男人应该就是知微的堂兄,那个女人就是堂嫂。 他当时站在胡同口,看著那一家三口走远,没有上前。 如果,如果他当时开口问一句,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他是不是还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这个“如果”太沉了,沉得他不敢往下想。 周译拉上旅行包的拉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房间里的电话,退了房。 去机场的路上,计程车司机开著收音机,里面在播报一条关於深圳经济特区发展的新闻。 周译的大哥大忽然响了。 是三姐周语打来的。 周语是周家四个孩子里跟他关係最近的一个。 他按下接听键。 “老四,你在深圳吗?”周语的声音很急,带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慌乱。 “你现在能不能回来一趟?”周语停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娘她在县医院……快不行了。” 周译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说话。 周语继续说了下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爹说,前两天有人去到家里,说有事情要找娘了解情况。后来娘被送回来了,脸色白得嚇人。” 周译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大哥大的外壳。 “爹说娘那天晚上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爹叫她,她也不应。” “第二天早上起来,出门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没看路还是怎么的,在门槛那儿摔了一跤。摔得很重,爹和二哥二嫂都嚇坏了,直接送到县医院了。” “医生说是脑溢血。”周语的声音开始发抖,“说……可能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计程车的收音机里还在播著新闻,司机浑然不觉后座发生了什么,跟著广播哼了两句歌。 周译还是没有说话。 窗外的三环路车流如织,阳光刺眼地照在引擎盖上,反射出一片白光。他看著窗外,表情很淡,淡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情。 可他的拳头一直没有鬆开。 周语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哽咽:“老四,我知道……因为知微的事情,你怨娘。” “可是娘……不管怎么说,她生了你,养了你这么多年,她快要不行了,你总得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周母,这个女人不只是拆散了他的婚姻,她还偷走了他的人生。 她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从亲生父母身边换走,让他在秀水村的山沟里长大,让他的父母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孩子在哪里。 怨?这已经不是怨能涵盖的了。 “老四?老四你还在吗?”周语在那头急切地喊。 旁边突然传来嘈杂的哭声,周语匆匆说了句“我先掛了”,电话就断了。 周译看著掛断的电话屏幕,大哥大握在手里,一脸漠然。 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问:“小伙子,去哪儿?还去机场吗?” “去机场。” 临城县医院。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股说不清的、属於老旧医院特有的气息。 周母的病房在三楼拐角,门虚掩著,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周父坐在病床旁边,佝僂著背,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攥著周母的手腕。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二周证站在床尾,手里拿著毛巾,时不时给周母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周语坐在另一边,刚打完电话回来,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 周母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谁都听不清。 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一个穿著风衣的女人站在窗户旁边,往里面看了一眼。 沈静姝的表情很平静。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母,那个枯瘦的老太太,此刻像一片乾枯的落叶,风一吹就会碎。 她在心里想,这个女人活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的农村老太太,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她当年隨手种下的一颗恶果,会在二十多年后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沈静姝没有进去,她只是站了几秒钟,確认了自己需要確认的事情,然后转身,沿著走廊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来探望病人的普通家属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她的工作性质特殊,这些年,她的双手沾过不少鲜血,但大多是敌人的,是对手的。 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这一次不同。 这是她头一回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出手。 她不后悔。 也没有人能查到她来过。 番外 前世if线30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周译回到深圳后,重新投入了工作。公司的业务正在扩张期,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 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像是要用忙碌填满脑子里所有空白的角落。 但林知微知道他不对。 她能从电话里听出来,周译说话的语气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以前还要温和一些,但那种温和底下藏著什么东西。 就像冬天的冰面,看著平整光滑,底下的水却是暗流汹涌。 她基本每天都跟他通电话。 有时候是晚饭后,有时候是深夜。 部里的工作节奏跟驻外使馆完全不同,新闻司的事务繁杂琐碎,加班是常態。但不管多晚,她都会拨那个號码。 电话有时候长有时候短。 长的时候能说一个多小时,从他公司的事说到她部里的事,从北京的天气说到深圳的天气。 短的时候只有几句,“吃饭了吗”“吃了”“早点睡”“你也是”。 但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放心。 这件事情当然瞒不过许茹和林寧远。 许茹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一个晚上。 林知微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许茹路过门口的时候还是听到了几个字,“周译,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 许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走开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许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林知微多盛了一碗粥。 林寧远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不用说就看得明白。 又过了几天,林知微终於主动开了口。 那天是周末,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 “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林知微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和周译是怎么重逢的,周译这些年在深圳做生意,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规模,她说得很简略。 然后她说到了周译的身世。 她没有想到母亲的反应会这么大。 “你说什么?” 许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她猛地抬起头,“你是说……周译的父亲是周容与?” 林知微点头:“没错。” 许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在发抖。 “那他……他是舒窈的儿子?” 林寧远已经放下了报纸,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轻声说:“你先別急,听知微说完。” 林知微看著母亲的反应,心里已经隱约猜到了什么。 “周译说过,他的母亲应该是叫这个名字。他叔叔周晏如给他看的资料里,母亲那一栏写的就是闻舒窈。” 许茹突然站了起来,猛地转过身去。 林知微从背后看过去,就看到母亲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林寧远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半环住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轻轻拍著。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茹哭了一阵,慢慢平復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知微,你叫周译过来一趟吧。” 林知微愣了一下:“啊?” 许茹走到女儿面前,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母亲闻舒窈,是我年少时候的好朋友。” 许茹的语气平缓了下来,但那种平缓底下是经年累月的怀念和遗憾。 她的眼神看向远处,像是透过客厅的墙壁,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地方。 “我们在一块儿长大的,那时候我们住得很近,她性子温柔,最爱写字画画。我父亲,就是你姥爷,教她写过书法,夸她有天分。” 她停了一下。 “你……你舅舅也认识她。” 林知微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舅舅许荆一直没有结婚,她小时候问过妈妈为什么舅舅不结婚,许茹当时只说了一句“你舅舅心里有人,只是有缘无份”。 后来她年纪大一些了,听妈妈跟爸爸私下里说话,隱隱约约提到过什么“竹马不敌天降”。 不会就是周译的母亲吧? “闻家以前在北京也是有些根基的,后来大部分亲戚去了海外。你舅舅跟舒窈的二哥闻少渊是至交好友,两个人还约好了一起养老。” 许茹顿了顿,继续说:“周家那边,周译他二叔在部队,他能做的事有限。我估计他很难联繫到闻家在海外的亲戚,但你舅舅可以。” 她的语气变得郑重了起来。 “闻少渊后来去了纽约,在华尔街做金融,做得很好。舒窈的大哥闻仲愷在剑桥大学,做物理研究,如果他们知道舒窈的儿子还在,一直都在,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林知微没想到自己家里跟闻家还有这层关係。 命运的线绕来绕去,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然在这里连上了。 她没有耽搁,当天晚上就给周译打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周译到了林家。 他是坐最早的航班从深圳飞回来的,到北京的时候才中午。 他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服的领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林知微还没下班。 新闻司最近有一个重要的外事活动,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出门前她特意叮嘱了母亲:“妈,周译下午到,你们先聊著,我儘量早点回来。” 许茹在家等著。 她一早就开始准备了,把客厅收拾得乾乾净净,沙发上的靠垫重新摆了一遍,茶几上摆了水果和茶点。 她甚至把书房里的那几本相册找了出来,翻了又翻,最后从里面挑出了三张照片。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她打开门,看到了周译。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乾净整洁,头髮理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克制。 许茹的呼吸顿了一下。 番外 前世if线31 “阿姨好。”周译微微弯了一下腰,声音很轻。 许茹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他进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进来坐。” 她领著周译走到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倒茶。 她的手还是有一点抖,茶壶的盖子碰了一下壶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端著茶杯走回来,递给周译。 “你长得应该是像你父亲。”她说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周译双手接过茶杯,点了点头。 许茹看著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我没有见过你父亲,不过你的眼睛像你母亲。” 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低下头,想起很多年前,在协和医院他们见过。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周译。 “可惜我没有见过你父亲,”许茹轻声说,“不然那一次在医院里,我也许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再说“如果”没有意义。 她换了一个话题:“我听知微说了你们重逢的事情。” 周译抬起眼,看著她。 许茹的目光很复杂,有慈爱,有歉疚,还有一种试探性的小心。 “你没有告诉知微,其实你后来来过北京找她,是吗?” 周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 “阿姨,”他的声音很轻,“也拜託您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让知微知道我曾经来过北京。” 许茹看著他,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的语气里有不解,也有心疼,“这样对你是不是不公平?你来过北京找她,她不知道这些,你不觉得委屈吗?” 周译低头看著杯子里的茶叶,那些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的,沉沉浮浮。 “我不想让她內疚。”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希望在她心里,是我对不起她多一些。” 许茹怔住了。 她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小在山沟里长大,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亲生父母不知在何方,养大他的家庭给了他的更多是伤害。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还被活活拆散了。后来他千里迢迢来北京找她,却连面都没见到。 这样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是“我不想让她內疚”。 许茹觉得鼻子一酸。 她明白他对女儿的情意了,不只是喜欢,不只是爱,是那种把对方放在自己前面、寧可自己委屈也不愿她有一点不安的深情。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好,听你的。” 然后她站起来,说:“你等一下,我去拿一样东西。” 她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就准备好的三张照片,回到客厅,递给周译。 “在你叔叔婶婶那边,你应该已经见过你父母的照片了。” 许茹说,“但是这几张,都是你母亲结婚前的照片。你应该没见过。拿回去做个纪念吧。” 周译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第一张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姑娘,並肩站在一棵大树下。 两个人梳著一模一样的髮型,侧边的麻花辫,辫子搭在肩膀上,穿著碎花连衣裙,笑得灿烂无比。左边那个五官更明艷些的是许茹,右边那个—— 周译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 右边那个姑娘,鹅蛋脸,柳叶眉,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的气质跟许茹不同,许茹是明朗大方的那种好看,而她,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像春天的风,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 这就是他的母亲。闻舒窈。 周译的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笑容,好像怕一用力就会把它弄皱。 他翻到第二张。 这是一张五人的合照,拍摄的地点像是一个院子里,五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每个人脸上都是无忧无虑的笑容。 许茹指著照片一个一个地给他介绍:“你母亲在中间,对,就是这个。她左边是我妹妹许芸,再过去是我大哥许荆。你母亲右边是我,最右边是你二舅闻少渊。” 周译仔细看著照片上的每一个人。 闻少渊长得高高瘦瘦的,一看就是那个年代文质彬彬的知识青年。许荆站在最左边,身材挺拔,五官端正,他的目光正落在闻舒窈的方向—— 周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 第三张照片的背景是一间书房。闻舒窈站在一位老先生旁边,老先生坐在书桌前,手里握著毛笔,面前摊著一张写了字的宣纸。闻舒窈微微弯著身子,像是在看老先生的字。 “这是我父亲,知微的姥爷。”许茹说,声音柔和了下来,“你母亲以前跟著他学过书法,我父亲最喜欢她了,总说她比我有灵气。” 许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细的湿意。 “你母亲写得一手好字,小楷尤其出色。当年在我们那帮孩子里面,论字写得好看,她排第一,谁都不服都没用。” 周译把三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合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按著。 许茹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你有两个舅舅,你大舅舅闻仲愷是做学术研究的,在英国剑桥大学,研究理论物理,很厉害的人。你二舅舅闻少渊在纽约华尔街,做金融,跟我大哥许荆是至交好友。” 她的语气变得郑重了:“我已经联繫了你舅舅那边,你两个舅舅知道你的事情后,都说想回来一趟。” 周译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 “谢谢您帮我……” 许茹看著他,忽然心疼得厉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你不怪我吗?” 周译抬起头,有些意外。 许茹的眼眶又红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如果当年你来北京的时候,我没有瞒著知微……她可能就不会选择……你们也不会分开那么久。你要是早一点来北京,也许你父母的事情……” 她说不下去了。 周译看著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阿姨,您不要自责。”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篤定,“您首先是一个母亲,您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知微。我能理解。” 许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好孩子……”她哽咽著说,“要是你妈妈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她说不出下半句话了,但周译听懂了。 他低下头,看著膝盖上那三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闻舒窈对著镜头笑著,笑容明媚而温柔。 院子里的门响了。 许茹擦了擦眼泪,抬头一看,林寧远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袋子,像是从外面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周译认出了他,之前在秀水村跟林知微结婚的时候,他见过林寧远和许茹的照片。 他主动站起来。 林寧远把东西放到玄关的柜子上,然后慢慢地走过来。他走得很慢,目光从周译身上扫过,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这个年轻人比照片上好看。不只是五官的好看,而是整个人的气质。 林寧远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吃过苦但没有被苦打倒的人。 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周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是周译吧?”林寧远笑著说,“以前看到过你的照片,没有真人好看。” 周译微微一怔,然后也笑了。 “叔叔好。” 林寧远注意到妻子和周译都有些发红的眼圈,又看到茶几上摆著的那几张老照片。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周译的肩膀,让他坐下。 “我今天知道家里来客人,”林寧远笑著说,一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可是催著人家赶紧把会开完,好歹提前了半个小时。结果看来我还是回来早了,知微这还没下班呢。” 许茹擦了擦脸上最后一点泪痕,站起来说:“知微自从去了新闻司,这几天每天都加班,忙得不行。我去做饭吧,菜我都提前准备好了。” 周译连忙跟著站起来:“阿姨,我来帮您吧。” 许茹走过来,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沙发上。 “你陪你叔叔说说话,我一个人就可以。”她说,语气自然而亲近。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人,丈夫和这个年轻人,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画面让她安心。 周译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 林寧远是做什么的,他隱约听林知微提到过,他怕自己跟林寧远没有共同语言。 林寧远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小周啊,』他笑呵呵地开口,”咱爷俩说说话,知微说你在深圳做生意,那边现在发展得可快了。我还没去过深圳呢,一直想去看看,可这两年忙得脚打后脑勺的,老走不开。” “不过你们那个全国最高楼,国贸大厦,在最初的设计阶段,我还给过意见呢。” 周译看著林寧远,他说话不紧不慢,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幽默感,那种幽默不是刻意的,而是从骨子里自然流露出来的从容。 “国贸大厦的设计確实很前卫,”周译说,”我公司的办公室就在那附近,每天都能看到。” 说到专业领域,林寧远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国贸大厦说到深圳的城市规划,他说得绘声绘色,周译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应和。 厨房里传来许茹炒菜的声音,油锅滋滋作响,很快空气中就瀰漫起饭菜的香味。 林寧远忽然话题一转,看著周译说:“我们家知微啊,別看她在外面雷厉风行的,其实心软得很。小时候在胡同里看到流浪猫都要抱回来养著,被她妈说了多少回。” 他看著周译,笑意里多了一层別的东西。 “心软的人,最怕別人对她好,因为她觉得亏欠不起。” 周译安静地听著,没有接话。 林寧远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聊起了深圳的发展。 番外 前世if线32 林知微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著,把青砖墙上的爬山虎影子映得斑斑驳驳。 她远远就看到家里客厅的灯亮著,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长方形。 她把自行车停在院门边,解开围巾擦了一下额头上薄薄的汗。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情形。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嘴巴一张一合的,说得正起劲。 对面坐著周译,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认真听著什么,时不时点一下头。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个画面让她觉得安心,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安心。 她的父亲和他,坐在同一个屋子里,喝著茶,聊著天,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 然后她推开门,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林寧远乐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哎哟,我们家大忙人终於回来了。” 周译也站了起来,看著林知微。 她围著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大衣领子竖著,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带著外面深秋夜风的清冷。可是一踏进这间暖融融的客厅,被灯光一衬,又显得格外柔和。 周译想上前帮她拿包,林知微已经自己把包放到了玄关的柜子上,顺手解了围巾掛好。 她的动作利落乾脆,带著一种在自己家里才有的隨意。 许茹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带著炒菜留下的薄薄一层红晕:“饭马上就好了,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林知微应了一声,走过客厅的时候经过周译身边,低声问了一句:“聊得怎么样?” 周译微微点头,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知微就放心了。 1992年,秋天。 北京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阳光不烈不燥地洒下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 西山那边的枫叶红了大半,远远望去,层林尽染。 林知微和周译正走在上山的路上,跟他们一块儿的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五官清秀,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走起路来带著一股子文人气。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步伐很大,爬起山来毫不费力,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睛里全是新鲜劲儿。 这人正是闻清商,周译的表哥。 闻清商在普林斯顿大学做理论物理研究,今年夏天被清华大学物理系特聘,算是回国了。 这是他来北京后第一次出来逛。 闻清商一边爬山一边扭头四顾,嘴就没停过:“这北京的寺庙跟香港就是不一样,虽然我现在还没看到潭柘寺的影子,但就看看这两旁的景色,就知道这寺庙肯定不一般,我去许个愿肯定灵验。” 他说到“灵验”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一脸认真的表情,配上那副金丝眼镜,显得既虔诚又滑稽。 林知微忍不住笑了,说:“表哥你之后不是就在清华任教了吗?以后每个月都来一趟,佛祖肯定能感受到你的诚意。” 闻清商一拍手:“对!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每个月来两次,初一来一次,十五再来一次,两次不够就加到四次——” 周译接了一句:“那可不一定,要是表哥的愿望是今年就遇到心爱之人,那有点为难佛祖了。佛祖也得有时间给你安排啊。” 闻清商一点都不觉得被调侃了,反而更来劲了: “说不定我的命定之人就在北京呢!你们想想,我以前在香港没遇到,在普林斯顿也没遇到,这说明什么?说明缘分不在那些地方,缘分在北京等著我!”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周译笑著摇头,林知微被他的逻辑逗得前仰后合。 闻清商自从来了北京之后就跟周译和林知微走得很近,他虽然从小在国外长大,虽然闻家的长辈们都在海外,但闻清商对国內有一种发自內心的亲近。 山路越走越陡,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 远处的山峦在秋阳下泛著金光,偶尔有一阵风吹过,红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周译忽然想起什么,问:“大舅年底真的能回来?” 闻清商点头:“说定了,二叔那边也在安排,可能比我爸早几天到。到时候我们一大家子在北京过年。” “快到了吧?我已经闻到佛门清净地的气息了,哎,那是不是前面那个?” 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潭柘寺的飞檐翘角在林梢间若隱若现。 潭柘寺门口,老和尚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站在古朴的山门前。 看到三个人沿著石阶走上来,他也一时有些恍惚。 隨后,老和尚微微笑了。 周译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合十行礼,然后侧身介绍身旁的闻清商:“大师,这是舅舅家的表兄,叫闻清商。” 老和尚打量了闻清商一眼,目光中有一丝温和:“是闻家老大的儿子吧?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闻清商连忙双手合十回礼: “父亲挺好的,身体硬朗得很。他年底就回国了,让我转告大师,说到时候一定来山上叨扰大师,跟大师討一杯好茶喝。” 老和尚呵呵笑了。 他转身引著三人往寺內走去,穿过天王殿,绕过大雄宝殿,经过一片竹林掩映的小径,来到了后山那间不起眼的小茶室。 茶室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古朴的茶案,几把藤椅,窗外的银杏叶已经全黄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茶案上已经摆好了茶具,旁边放著三枚铜钱。 铜钱的边缘磨得光滑圆润,带著一种年代久远的温润光泽。老和尚把铜钱往前推了推。 “以前我说过,以后再也不卜卦了。” 他的声音平缓而慈和,“不过今天特殊,你们都算是亲近的小辈,破一次例无妨。” 他看了看三个人,问:“谁先来?” 闻清商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手:“我先来!大师,我这人特別诚实,不兜圈子,我就问姻缘。” 老和尚看著他,笑意更深了:“好,那就问姻缘。心里想著你的问题,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晃动六次,每次落下后记住正反。” 闻清商深吸一口气,一脸庄严地捧起三枚铜钱。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默念什么。 周译和林知微对视了一眼,都在憋笑,这位表哥刚才一路上还嘻嘻哈哈的,一到正经时刻倒比谁都认真。 铜钱在手心里晃动,然后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此反覆六次。 老和尚闭著眼睛,手指在茶案上无声地点著,像是在默算什么。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满脸笑容。 “这卦象不错。” 闻清商眼睛一亮:“真的?” 老和尚点头,缓缓说道:“此卦为泽山咸。泽为水,山在下,水在上。” “意思是水面上泛起的波动,是山脚下力量的引动,山不动,水却因山而起了涟漪。这卦讲的是『感应』,一种深刻的、发自內心的感应。” 他看著闻清商的眼睛,继续说:“在姻缘方面,咸卦通常解释为两个人之间的缘分已经开始產生感应。” “即便你们可能还没有遇见,但命运已经在暗处搭好了桥,你走你的路,她走她的路,但这两条路马上就要交匯了。红鸞星动,指日可待。” 闻清商的表情从期待到惊喜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狂喜的篤定上。 “真的吗!我就说嘛!我刚才在山底下就说了什么来著,我的缘分果然就在北京!” 周译笑著摇头,林知微也跟著笑了,笑声在小小的茶室里迴荡著,连窗外的银杏叶都似乎被感染了,落得更欢快了些。 老和尚也被他逗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番外 前世if线33 笑声渐歇,老和尚把铜钱推向周译这边。 “该你了。” 周译安静下来。 他伸手拿起三枚铜钱,铜钱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没有像表哥那样闭眼默念,他只是安静地握著,然后轻轻摇晃,让铜钱落下。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铜钱落在桌面上,都发出清亮的声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分明。 四次、五次、六次。 他没有说自己问的是什么。 老和尚也没问。 铜钱落定之后,老和尚低头看著卦象,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起了变化,从专注到柔和,从柔和到一种如释重负。 “此卦为地雷復。” “地在上,雷在下。雷在地中,蛰伏了很久,终於开始震动。” “復卦的核心思想是『復归、回归』,它象徵著恢復,象徵著回到原点,经歷了漫长的冬天之后,春雷乍动,万物復甦。” 老和尚抬起头,看著周译的眼睛。 “这一卦,寓意著新的希望和感情的復兴。你经歷过失去,经歷过迷失,经歷过很长很长的寒冬。但復卦告诉你,该回来的,都会回来。该开始的,正在开始。”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飘进窗台,落在茶案的边缘。 周译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知微。 她就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茶杯,秋天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一瞬。 但那一瞬间,什么都不用说。 周译转回头,对老和尚微微欠身:“谢谢大师。” 老和尚微微点头,捻著手里的佛珠,嘴角掛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闻清商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收敛了之前的嬉笑,安静了下来。 他虽然是个学物理的,信奉的是公式和定理,但此刻坐在这间小小的茶室里,看著表弟和表弟身边的姑娘,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確实不是物理能解释的。 比如缘分,比如失而復得。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秋天的太阳西斜得早,金色的光线从山脊那边倾泻下来,把整条山路都染成了琥珀色。 三个人走得不急,“我说,”闻清商一边走一边回头,“大师说我红鸞星动,你们觉得会是什么样的人?” 林知微想了想,认真地说:“按表哥的条件,应该也得是个学术圈的人吧,搞不好就是清华隔壁的。” “北大?”闻清商眼睛一亮。 周译:“也有可能是清华隔壁的菜市场。” 闻清商被噎了一下,林知微在旁边笑出了声。 下了山,周译先把闻清商送到了他在清华附近的住处。 闻清商下车前,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周译和林知微,忽然收起了笑嘻嘻的表情,说了一句:“表弟,今天那一卦,你该高兴的,你值得。” 周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启动,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闻清商的聒噪,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安寧。 周译开著车,林知微坐在副驾驶,窗外是北京深秋的街景。 “去协和。”林知微轻声说。 周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小姨许芸住院的事情。 许芸的手术是一周前做的。 发现得算及时,许茹接到消息的时候脸色当场就白了,好在手术很成功。 林知微这几天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看小姨,许芸的精神恢復得不错,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只是—— 只是另一件事,比病情更让人心烦。 病房外的走廊里,林知微和周译刚从电梯拐出来,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了一阵压低了但依然清晰的爭执声。 林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两个声音。 走廊的尽头,表妹悠悠正跟她父亲陈劲对峙。 悠悠长得像许芸,只是脾气却比她母亲烈了十倍。此刻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著,目光锐利地盯著面前的男人。 陈劲站在她对面,穿著一身便装,站姿笔挺。 但他的表情有些窘迫,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进退两难。 悠悠的声音不大,“爸,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没有在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顿了一下,“你要么把离婚协议签了,我妈已经签了,要么,我就去你们政治部,让他们来评评理。让他们都来看看,你这个婚到底该不该离。” 陈劲的眉头紧紧皱著,嘴唇动了动:“悠悠……” 悠悠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只是到时候,我没轻没重的,別怪我影响了陈副司令的仕途。”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陈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正要开口反驳,余光看到了走廊那头的林知微和周译。 “知微,”他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你来了正好,你劝劝悠悠,这哪有为人子女劝自己父母离婚的道理?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儿?” 林知微走上前,没有看陈劲,而是先看了一眼悠悠。悠悠的眼圈有些发红,但下巴依然倔强地昂著。 林知微伸手握住了悠悠的手,悠悠的手指冰凉,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她攥了攥悠悠的手,然后转向陈劲。 “姨父,我觉得悠悠说得对。” 陈劲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林知微会这样说。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外甥女一向是温和有礼的,说话从不带刺。 林知微继续说:“您一贯是会权衡利弊的人,您应该知道,主动离婚,总比到时候被逼著离婚强。体面地结束,和不体面地收场,对您的仕途影响是完全不一样的。” 陈劲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话说的——”他勉强撑著面子,“谁能逼我……”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周译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昨天我去叔叔那里吃饭,还提到了您。叔叔说,您这些年也不容易,跟小姨长期分居两地,各种事情多……” 他的“叔叔”说的是周晏如。 这两个字一出口,陈劲的脸色就变了。 周晏如在军委的分量,他太清楚了。如果周晏如真的决定插手这件事情,那局面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周译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客套的转述,实际上是温和而明確的警告。 陈劲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最终,陈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悠悠一眼。 他转身走了。 悠悠一直绷著的身体忽然鬆了下来,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知微还握著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终於不抖了。 病房里的许芸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神情安寧。 经过这一次手术,她好像想开了很多事情,这些年的隱忍、委屈,所有的苦她都往肚子里咽。 如今大病一场,命是捡回来了,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林知微站在病房门外,隔著窗户看著小姨和悠悠,心里一阵酸涩。 出了医院大门,秋风迎面扑来,带著一股子乾燥的凉意。 天已经暗了,马路上车来车往,华灯初上。 周译停下脚步,转到林知微面前,低头帮她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他手指修长,扣扣子的动作很认真。 林知微低著头,看著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前的扣子上移动,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周译顺势帮她把围巾理了理,然后说:“我在顺义买了两套別墅。” 林知微抬起头看他。 “就是父亲设计的那个小区,”周译说著,“你还记得吧?一套是四合院的样式,给爸妈住。还有一栋是故宫角楼的设计,屋顶的飞檐是按著角楼的弧度做的,那套我们自己住。” 林知微想了想別墅的图纸,她確实看过。 每一栋房子都融合了中国传统建筑的元素,各有各的风格。四合院那套方正雅致,角楼那套飞檐翘角、灵动不凡。 “那边离机场近,”她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平时上班太远了。” 周译点头:“可以周末过去住。平时还是住城里,我在东边也看了几个地方——” “嗯。”林知微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林知微忽然嘆了一口气。 周译偏过头看她:“还在想小姨的事情?” 林知微点了点头,她的步子慢了下来,低头看著脚下的路面。 “我就是觉得可惜。”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无力感,“如果小姨早几年离婚,她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的罪,她的身体也不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周译听懂了。 许芸的病跟多年的鬱结不无关係,长期的精神压抑、独自承受一切的疲惫,这些东西积压在身体里,早晚是要出问题的。 “如果早一点,说不定她能重新开始。说不定她能遇到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说不定……” 林知微说了好几个“说不定”,每一个都带著遗憾。 周译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包得严严实实。 “知微,”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篤定,“我们站在此刻,遥望未来,永远都不晚。”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小姨的福气,说不定还在后面呢。” 林知微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目光看著前方的路,神情平和而沉稳。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好像他真的相信,不管经歷了多少弯路和苦难,好的东西终究会来。 她想起今天在潭柘寺,老和尚给他卜的那一卦。 地雷復。 復归、回归、回到原点、迎接新的开始。 该回来的,都会回来。 “嗯,”林知微轻声说,“你说得对。”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 两个人手牵著手,慢慢往前走著。 深秋的北京,夜幕低垂,路灯在头顶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道路两旁的银杏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飘落一两片,轻轻地落在他们肩头,又被风吹走。 前方的路很长,但灯火通明。 番外 周令仪&叶攸寧1 一九九七年夏天,波士顿。 六月末的波士顿热得像一座蒸笼,阳光毫不留情地倾泻在查理斯河上,河面被晒得波光粼粼,像碎了满地的金箔。 周令仪打完最后一个球,网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对面底线附近。 对面的女生举起球拍表示投降:“ann,你今天状態太好了,我不打了,再打下去我要中暑。” 安安笑了笑,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发尾湿漉漉的贴在脖颈上。 她把网球拍收进拍套,背上背包,朝搭档挥了挥手:“下周再约。” “下周是考试周!”对面的人无奈地喊了一句。 安安头也没回,笑著摆了摆手,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沿著熟悉的路走回公寓,波士顿的夏天跟北京不太一样,虽然热,但好歹没那么闷,偶尔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一点水汽。 路两边的橡树绿得浓郁,枝叶繁茂地撑开一片片树荫,阳光透过叶隙在人行道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公寓楼下,掏出钥匙,上了二楼,打开门。 公寓里安安静静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进门就是一阵凉意。安安没太在意,她有时候出门忘关空调也是常事。 她把背包和网球拍隨手放在玄关处,一脚踢掉运动鞋,鞋子歪歪扭扭地倒在门口。 她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传来沁凉的触感,舒服得她嘆了口气。 她径直跑进餐厅,拉开冰箱门,先拧开一瓶冰镇可乐,仰头灌了好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她痛快地“啊”了一声。 她一手拿著可乐,一手按下电话答录机的播放键。 “嘀——” 第一条留言,是南南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欠揍: “安安,我暑假要在硅谷实习,不回北京了,你自个儿回去吧。” “哦还有,上回我问你借钱搞的那个游戏软体,我们已经卖出去了,钱很快还你。” “亲姐弟明算帐,利息不会少你的,不过下回你借我钱的时候可以再大方一点,拜拜!” 安安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借钱的时候低声下气,还钱的时候倒是理直气壮了。 不过她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南南做的那个小游戏她试玩过,確实有点意思,那小子虽然嘴欠,脑子倒是好使。 “嘀——” 第二条留言,是母亲林知微的声音,温柔而从容: “安安,马上六月底了,南南说他暑假不回国了,你那边怎么安排?” “下个月香港回归,我跟你父亲,还有你祖母要去香港一趟,你要是刚好这段时间回来,就直接飞香港吧。” “还有,攸寧去纽约出差了,你要不跟他一起回国吧,路上也有个照应。好了,记得给妈回电话。” 安安听到“攸寧”两个字的时候,捏可乐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什么表情地又喝了一口可乐。 “嘀——” 第三条留言,是一个男生的声音,英文里带著一点点华裔口音,语气温柔而小心翼翼: “亲爱的ann,你上次说你特別喜欢看日落,我想……我能邀请你一起去查理斯河边看一场浪漫的落日吗?” “然后我们一起共进晚餐,我知道newbury street上新开了一家很不错的法国餐厅,我非常诚挚地邀请你,听到请回復。” 安安把可乐放下,没有回覆任何一条留言。 她喝完了一整瓶可乐,还是觉得热,身上全是打球后出的汗,运动衣贴在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她想著乾脆去洗个澡好了。 她一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一边隨手拉开外面那件薄运动外套的拉链,一只袖子已经褪下来了—— “咔噠。” 次臥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叶攸寧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髮看起来像是刚睡醒,有几缕不太服帖地垂在额前。 他一出来,目光就撞上了走廊里的安安。 她一只袖子已经脱掉了,露出里面的黑色短款运动背心,锁骨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 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叶攸寧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转过了身。 他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些,但看不太分明。 安安也没想到家里有人,但她更没想到的是叶攸寧这个反应,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避之不及。 安安也没想到家里有人,只是叶攸寧那个避之不及的动作让她很不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里面穿的是短款运动背心,她刚才在球场上就是这样穿的,球场上那么多人,男男女女的,大家都穿成这样,甚至穿得更少的都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无名火。 叶攸寧背对著她:“把衣服穿好。” 安安把脱了一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语气不太好:“你怎么来了?我衣服一直都穿得很好,谢谢。还有,我要去洗澡。” 她说完,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去。 叶攸寧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等安安走进洗手间,“砰”的一声关上门之后,他才慢慢转过来。 他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走回次臥,把门带上了。 番外 周令仪&叶攸寧2 安安住的这套公寓是两居室的,是当初来波士顿读书的时候家里给她租的。主臥是她的,次臥本来是给南南偶尔过来住准备的。 高中毕业那年,她跟叶攸寧表白过一次。 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在金鱼胡同周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仰著头,认认真真地对他说:“我喜欢你,不是小孩子的那种喜欢。” 叶攸寧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天的晚风吹过来,把她裙子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反反覆覆,像她那颗忐忑的心。 最后他说:“安安,你还小。” 但安安听出来了,那就是拒绝。 那之后她来了波士顿,这几年跟叶攸寧的接触很少。 逢年过节回家,偶尔在饭桌上碰面,她对他態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 叶攸寧来美国出差的时候会过来看她,但他从来不会提前告诉她。 每次安安从外面回来,发现冰箱里被各种食材填满了,公寓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她隨手丟在沙发上的外套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掛回了衣架上,她就知道,那个人又来过了。 既然他乐意当“田螺先生”,她也不拦著。 不过每次看到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她都会站在冰箱前发好一会儿的呆。 安安洗完澡,慢悠悠地在洗手间里吹头髮。 吹风机嗡嗡响著,热风把她的长髮吹得飘起来,她对著镜子看自己,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不再是十七岁那年还带著一点婴儿肥的圆脸。 下頜线变得柔和而清晰,眼睛还是那么亮,鼻樑挺直,嘴唇饱满,不管是从东方审美还是西方审美来看,都无疑是个美人儿。 她关掉吹风机,头髮还有一点点潮,她隨手把头髮拨到一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短款吊带睡衣走了出来。 叶攸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 安安走出来的时候,他抬起了目光。 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回了书上。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安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这件睡衣比刚才那身运动装穿得还少呢,刚才他那么大的反应,现在倒是镇定自若了? 再说了,小时候该看的不该看的不都看过了吗?现在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安安撇了撇嘴,走过去,大大方方地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叶攸寧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 “你考完试了吗?” “下周考完。” “考试周还去打球?”他的语气平淡,但安安听出了一丝不赞同。 “我乐意。”她歪著头看他,“打球又不影响考试,我gpa你要不要看一下?” 叶攸寧没接这个话。 “换衣服,一块儿出去买菜。” 安安眨了眨眼:“你做饭?”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还以为你会跟之前一样继续当田螺先生呢,每次偷偷摸摸的来,偷偷摸摸的走。” 叶攸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无奈:“我上午从纽约开车过来的,四个多小时,有点累,刚才休息了一下。” 四个多小时,安安在心里算了一下,纽约到波士顿,如果不堵车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他从纽约出差完,没有直接飞回国,而是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来波士顿。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显。 “去换衣服吧。”他又说了一遍。 安安回房间换了一条碎花吊带长裙,裙摆到脚踝,头髮自然地披散在肩上,踩了一双白色的凉鞋。 她出来的时候,叶攸寧站在玄关处等她。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手里拿著车钥匙。 安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像是沐浴露的味道,乾净的、清冽的,带著一点松木的调子。 她在心里嘖了一声,她刚才去洗澡的时候,他竟然也去洗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公寓,叶攸寧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租来的suv,看起来很普通,跟他在国內开的那辆不一样。 安安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习惯性地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叶攸寧发动了车子,车內的空调很快吹出凉风。 “去stop&shop?”他问。 “嗯。” 叶攸寧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开了一会儿,问她:“你下周考完试就回家?” “不回。” “你要在这边实习?” “不是。” 叶攸寧皱了皱眉,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是有什么安排?” 安安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等一下还要吃他做的饭。 吃人嘴软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我有別的安排,”她说,“跟同学出去玩。” 叶攸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去哪里玩?” 安安转过头看他。 夕阳从他那侧的车窗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下頜线很好看,鼻樑很高,眼窝比一般的亚洲人要深一些,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但安安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比刚才收紧了一点。 她忽然生出一点坏心思。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波士顿的夕阳太好看了,也许是因为可乐喝多了有点上头,也许是因为她十七岁那年被拒绝的记忆忽然涌上来,让她莫名地想要做点什么。 她偏过头,漫不经心地说:“男同学。” 停了一下。 “我在考虑,要不要让他做我男朋友。” 下一秒,叶攸寧猛地踩了一脚剎车。 “吱——”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安安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幸好安全带拉住了她。 车子停在了路中间。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从旁边绕了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 车里安静了几秒。 安安的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急剎车的后怕,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她侧过头去看叶攸寧。 他的双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看著前方,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安安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 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快要绷断的张力。 安安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然后叶攸寧鬆开了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隨后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他没有看她。 他重新启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 安安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她转过头去看车窗外面。 波士顿的夕阳正好落在查理斯河的尽头,把整条河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桶顏料。 很好看。 她想,真的很好看。 可是她忽然一点都不想去看什么日落了。 番外 周令仪&叶攸寧3 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安安跟叶攸寧有一点小爭执。 超市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空调开得很足,安安刚从外面的暑热里走进来,被冷气一激,手臂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叶攸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走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空调出风口那一侧。 叶攸寧推著购物车,在生鲜区停下来,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他想做中餐。 “公寓里没有做中餐的调料,”安安靠在货架旁边,双手环胸,“你要是做中餐,就得买全套的,酱油、醋、料酒……零零碎碎一大堆。” 叶攸寧:“那就买。” “买了就做这一回,太浪费了。你走了之后那些东西全堆在厨房里,我又不做中餐,放到过期也是扔掉,还占地方。” 安安朝超市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去那边买牛排吧,回去煎一下就行,简单省事。” 叶攸寧看向安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他想起来刚才在公寓客厅里,他说“换衣服,一块出去买菜”的时候,安安眨了眨眼,问了一句“你做饭?”。 那个时候她的语调是上扬的,她听到他要做饭的那一刻,是雀跃的。 那种雀跃,绝对不是衝著一块煎牛排去的。 “做炸酱麵吧,”叶攸寧说,“需要的东西不多,我买最小份的。” 他说完,已经推著购物车往前走了。 安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 炸酱麵。 他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 她没再爭了,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两人推著购物车慢慢逛著。 超市里人不多,路过碳酸饮料的区域,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弯腰从货架底层搬了一箱可口可乐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两瓶雪碧和一瓶芬达。 反正今天有免费劳动力帮她搬,不用白不用。 叶攸寧看著那一箱可乐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个表情安安太熟悉了,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她假装没看到,继续往前走。 路过冰淇淋区的时候,她又停下了。 她打开冷柜的玻璃门,冷气哗地一下涌出来,她探进半个身子,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大桶哈根达斯的香草味冰淇淋,抱出来放在了购物车里。 那桶冰淇淋很大,是家庭装的,足够四五个人吃的。 叶攸寧看著购物车里那桶大得夸张的冰淇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两天最好还是……” 他开了口,但只说了半句就停了。 他想了想,目光从冰淇淋移到安安的脸上,又移开了。 他似乎意识到这样说不太合適。 有些话,以前可以说,小时候可以说。 她小的时候他可以管她吃不吃冷的、穿不穿秋裤、有没有按时吃饭,但现在不行了,她已经二十岁了。 他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安安倒是听出来了,他想说什么她心知肚明。她没理他,甚至又多拿了一盒小杯装的草莓味冰淇淋,放在了那桶大冰淇淋旁边,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叶攸寧垂下眼,推著购物车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波士顿夏天的日落很晚,但公寓朝西的窗户已经没有了直射的光线,只剩天边一点淡淡的橘粉色余暉,衬著对面楼顶的轮廓。 叶攸寧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別类地放好,她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心想这人是不是有强迫症。 然后她就不看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那桶冰淇淋,拿了个勺子,光脚跑到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腿蜷在身下,遥控器一按,开始翻台。 最后停在了一个放动画片的频道,是《猫和老鼠》的重播,tom正在追jerry,满屋子鸡飞狗跳。 安安一勺一勺地挖著冰淇淋,看得很认真。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篤篤篤篤”,节奏均匀,像一段有规律的鼓点。 然后是油锅加热的“刺啦”声,酱下锅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酱香味从厨房门口飘了出来。 安安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个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闻到了。 炸酱麵是北京的味道,是胡同里的味道,小时候姥姥许茹做炸酱麵是一绝,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那股酱香味,她和南南就像两只小馋猫,扒著厨房门口往里看,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 叶攸寧做炸酱麵的手艺是跟姥姥学的。 电视里tom被jerry用平底锅拍飞了,飞出去的时候身体变成了一张纸片,从窗户飘了出去。 安安看著看著,勺子在冰淇淋桶里搅了搅,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怎么吃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厨房那边。 不一会儿,叶攸寧从厨房出来了。 他端著两碗面,碗里的面码得很整齐,黄瓜切成了细丝,翠绿翠绿的,豆芽焯过水了,白白胖胖的堆在一边,中间是一勺金黄色的炸酱,酱上面还撒了一点点切碎的葱花。 安安把冰淇淋桶放在茶几上,接过碗。 她拿筷子把酱跟面拌匀了,酱裹在麵条上,每一根麵条都均匀地沾上了酱色。 是那个味道。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咸香,浓郁,带著一点点甜,姥姥的独门秘方,黄酱和甜麵酱的比例,肉丁要切成什么大小,油温要多少度,每一步都有讲究。 安安低著头吃麵,没有抬头。 叶攸寧坐在餐桌的另一边,也吃著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厨房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地响著,电视里的《猫和老鼠》换了一集,jerry在偷奶酪,被tom发现了,开始新一轮的追逐。没有人在看电视了,但也没有人去关。 面很快吃完了。 叶攸寧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碗。安安听到水龙头哗哗的响声,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洗碗海绵在瓷面上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重新把冰淇淋抱在怀里,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香草味的冰淇淋在舌尖化开,甜腻腻的,凉丝丝的,跟刚才那碗热腾腾的炸酱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她就感觉小腹一阵发坠。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安安暗叫不好。 这两天本就快到她的生理期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小腹就有一点隱隱的酸胀,但不严重,她没放在心上。 打球的时候更是完全忘了这回事,运动的时候肾上腺素一上来,什么不舒服都被盖过去了。 结果现在打完球又灌了一整瓶冰可乐,又吃了大半桶冰淇淋…… 果然,肚子疼得不行。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嘴唇也失了血色,刚才吃麵的红润全不见了。 她把冰淇淋桶放回茶几上,往沙发的角落里缩了缩,双腿蜷曲著贴在胸前,把自己团成了一小团。 她隨手拽过沙发上的一个靠垫抱在小腹前面,压著,试图用那点重量缓解一下疼痛。 没什么用。 番外 周令仪&叶攸寧4 叶攸寧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擦著手。 他一出来就看到了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安安。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碎花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脚踝处,头髮散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泛白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叶攸寧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问她怎么了,不需要问。 他看到了茶几上敞著口的冰淇淋桶,勺子还插在里面,冰淇淋表面已经融化了一层,变成了黏糊糊的液体。 再看看安安蜷缩的姿势、捂著小腹的手,以及她骤然苍白的脸色。 他什么都猜到了。 他转身回了厨房,烧水壶被按下了开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开始嗡嗡地工作。 安安听到了厨房里的声音,但她没力气抬头。 她疼得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那种冷汗,跟打球时候的热汗不一样。冷汗是凉的,沁在皮肤上,让她觉得又冷又难受。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早就知道这两天是生理期,还逞什么强。明知道不能吃冷的,冰可乐也喝了,冰淇淋也吃了,好了吧,活该。 叶攸寧做事情从来都很快,或者说在跟安安有关的事情上,他从来都很快。 不到三分钟,他端著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了。 杯子是安安公寓里那只白色的马克杯,上面印著一只戴墨镜的柴犬,是她有一次逛街的时候隨手买的,觉得那只柴犬的表情很欠揍,像南南。 热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捧在手心里是暖的。 他走到沙发前,微微弯腰,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安安抬起头。 她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有些发红,她看著叶攸寧递过来的水杯,又看了看叶攸寧。 安安伸手接过了杯子。 指尖碰到他的指尖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两个人都没有在那个触碰上多停留,杯子就从一只手转移到了另一只手上。 安安把杯子捧在掌心里,低头喝了一口。 热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慢慢地蔓延到胃里,再传到小腹,那种坠胀的痛减轻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至少没有刚才那么绞了。 她两只手捧著杯子,指尖被杯壁的热度烘得渐渐有了温度,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姿势没有变,但整个人看起来从刚才那种苍白里缓过来了一些。 本来还会跟他呛声的小猫突然收起了小猫爪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叶攸寧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从他进门到现在,安安对他的態度一直是带刺的,说话的语气、故意的挑衅、穿著吊带睡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在车里说要交男朋友…… 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只竖著毛的小猫,炸著毛,伸著爪子,隨时准备挠人一下。 现在这只小猫忽然蔫了,蜷在沙发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捧著水杯,睫毛垂著,一句刺都不扎了。 说实话,他看著心疼。 可这两个字,他连在脑子里想一想都觉得不合適。 他在安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茶几,茶几上放著那桶正在融化的冰淇淋和遥控器。 电视里猫和老鼠的追逐还在继续,tom踩到了jerry设的陷阱,被弹射到了天花板上。 安安又喝了两口热水,顏色好了一些,嘴唇恢復了一点血色。 叶攸寧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问:“你跟同学去哪里玩?” 安安抬起眼看他。 她看出来了,他问这个问题不是隨口问的,是在车里的那个话题的延续。他忍了一整顿饭,从面端上桌到碗洗完,一个字都没提,现在终於还是问了出来。 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依然捧著,借著杯壁的温度暖手。 “去墨西哥。” 叶攸寧的眉心微微拢了拢。 “那里不太安全。”他说,“你们不能换个地方玩?” 安安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九十年代的墨西哥,毒品、帮派、治安问题在新闻里几乎是常客,尤其是一些偏远的州和边境城市,连美国国务院都经常发旅行警告。 “我们不去有安全隱患的地方,”安安说,“就在坎昆和墨西哥城,都是旅游区,人多得很。而且我们是自驾从圣地亚哥进去的,路线都规划好了,不走偏的。” 叶攸寧的眉头没有鬆开。 “就你跟那个男同学两个人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安安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肚子还在隱隱作痛。 他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里面藏著一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他看著她的眼睛,又好像不是在看她的眼睛,而是在看她眼睛后面的某个答案。 “这样吧,”叶攸寧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我给你找一个保鏢,跟著你们——” 安安听著他的安排,忽然觉得没有意思。 不是对他这个提议没有意思。 是对这一整件事,她故意说“要找男朋友”来刺他,他假装平静地问东问西,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绕圈子,她忽然觉得没有意思了。 他永远都是这样。 不管她怎么挑衅、怎么试探、怎么故意说一些扎人的话,他的反应永远是替她担心,替她打算,替她考虑安全和周全。 就是不回应那个真正的问题。 从来不。 她忽然没了那个斗志。 疼痛让人变得诚实,或者说,疼痛让人懒得再演戏。 “確实有男同学一起,”安安的声音降了下来,变得平淡了很多,像是那只竖起毛的小猫终於把毛理顺了,收回了爪子。 “不过是我们学校的社团活动,户外探险社的。也有女同学。一共六个人,两男四女。你不用担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叶攸寧听完她的话,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 “包括你要考虑做你男朋友的那个男同学?” 安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电视屏幕。 电视里tom被jerry用鞭炮炸上了天,变成了满天的星星。 “我还有一年就大学毕业了,”安安的声音闷闷的,被膝盖挡著,有点含糊,“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大学不谈一场恋爱,就不算真正的毕业。” 她停了一下。 “留给我谈恋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番外 周令仪&叶攸寧5 叶攸寧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不以为然,这是他极少数会流露出来的情绪,“总不能为了一个说法就——” “说不定这次从墨西哥回来,”安安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视的声音盖住,“我就不喜欢你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连电视里追逐的配乐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安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本来没打算这么直接。 不知道是因为肚子痛让她的防线全都卸了下来,还是因为那碗炸酱麵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又或者只是因为——她累了。 三年了。 从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到现在,整整三年,她把自己放逐到一个隔了整个太平洋的地方,以为距离可以冲淡一些什么。 可是没有。 那个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三个字,清清楚楚,刻在那里,一笔一画都没有变。 她不是没有试过放下。 追她的人不是没有好的。 kevin很好,说话温柔,做事体面,每一封信每一个留言都斟酌过用词。 还有社团里的一个美国男生,高大爽朗,打篮球很厉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加州的阳光。 还有化学系的一个德国交换生,沉默寡言但心思细腻,下雨天会默默在她的书包里塞一把摺叠伞。 都是好人。 可她心里始终搁著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不说话,不靠近,不回应,只是默默地出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把她的冰箱填满,把她的房间打扫乾净,把她乱丟的鞋子摆好。 然后又默默地消失。 她有时候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非得是他。 她什么都不缺,家世、长相、成绩、性格,她身边不乏优秀的追求者,她完全可以选一个好的人,好好地开始一段关係,像一个正常的二十岁女孩一样,去约会、去看日落、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可是她就是不行。 就是不行。 她说“说不定我就不喜欢你了”的时候,语气是漫不经心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假的。 是因为她多希望那句话是真的。 叶攸寧坐在对面,没有动。 他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十指扣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跟在车上握方向盘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安安不看他了,把下巴埋回膝盖里,闷闷地接了一句: “我们重新回到兄妹的位置上,这样最好,我要是真的交了男朋友,南南靠不住,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净出餿主意,说不定还得靠你来帮我把关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扯了扯嘴角就过去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叶攸寧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一点快,快到安安以为他要说什么,要么是反驳她,要么是…… 然后他端起茶几上那桶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走向厨房。 安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她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叶攸寧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安安醒来的时候,次臥的门开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人睡过的痕跡。 厨房的台面擦得乾乾净净,昨晚做炸酱麵用过的锅灶洗刷得一尘不染,调料被整齐地码在橱柜的角落里,不占地方。 那瓶最小號的黄酱还剩下大半瓶,保鲜膜封了口,放在冰箱门的隔层里。 安安站在冰箱前,发了一会儿呆。 叶攸寧从波士顿返回纽约,在纽约待了两天处理完公司最后的事务,隨后直接飞了香港。 夏天的香港又湿又热,空气像一块拧不乾的毛巾,人走在街上,衣服几分钟就能汗透。 但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里,到处都是红色的旗帜,商铺的橱窗里贴著庆祝回归的標语,电视里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著倒计时的画面,街头巷尾的人们脸上都带著一种复杂的、激动的表情。 叶攸寧到香港的时候,周译和林知微已经在了。 周译这几年的生意版图扩展到了东南亚和香港,在这边有不少合作伙伴。 这次来香港,一半是为了回归的庆典,一半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 闻舒窈也在。 她是提前几天从北京飞过来的,说要亲眼看著香港回归。 她经歷过的时代太多了,从战爭年代到建设年代,再到改革开放,她这一辈子看过太多的聚散离合。 香港回归,对她那一代人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叶攸寧到別墅的时候是下午,林知微正在客厅里泡茶,看到他进来,笑了笑: “攸寧来了,路上累不累?先喝杯茶。” 叶攸寧放下行李箱,接过林知微递来的茶杯。 林知微看著他,叶攸寧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繫到最上面那一颗,领口规规矩矩的,袖口的扣子也扣著,整个人乾净利落,一丝不苟。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无论什么场合,从来不让人操心。 她心里嘆了口气。 ”安安呢?“她问,”你们没一起?“ 叶攸寧端著茶杯:“她考完试之后跟同学有个旅行的安排,去墨西哥。结束之后直接从墨西哥城飞香港。” 林知微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去墨西哥?那边安全吗?” “她说是社团活动,六个人一起,走的是旅游路线,我问过了。” 林知微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不是现在说的时候。 周译从楼上下来,看到叶攸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攸寧,纽约那边的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周叔叔。” “好,先休息一下,晚上我们一家人出去吃顿饭。” 晚饭是在湾仔一家老粤菜馆吃的,闻舒窈坐在主位上,周译和林知微坐在两侧,叶攸寧坐在林知微旁边。 吃到一半,闻舒窈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一下。 “安安这孩子,不知道像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拦都拦不住。” 林知微笑著接话:“可不是嘛,去年暑假一声不吭跑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我是她人到了坦尚尼亚以后才接到电话的,差点没把我急死。” 周译端著茶杯:“不是说了嘛,有社团的同学们一起呢,你就放心吧。年轻人嘛,就该到处走走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叶攸寧一眼。 叶攸寧正在喝汤,眼帘微垂,表情平静。 闻舒窈也看了叶攸寧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慢慢吃饭。 饭后,回到半山的別墅,闻舒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温水。 林知微扶著她:“妈,您早点休息吧。” 闻舒窈摆了摆手,看向叶攸寧:“攸寧,你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叶攸寧点了点头:“好。” 林知微微微一愣,看了看闻舒窈,又看了看叶攸寧。 两个人出门之后,林知微站在窗前,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她转过身来看著周译。 “母亲找攸寧散步,这是……” 周译正在沙发上翻一份报纸,报纸上印著巨大的“香港回归”四个字。 他头也没抬,语气隨意:“可能是攸寧公司的事情,母亲一向关心他的生意。” 林知微看著他,总觉得周译没有说实话。 番外 周令仪&叶攸寧6 半山的夜风比白天凉爽得多。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山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 闻舒窈走得不快,她年纪大了,腿脚虽然还利索,但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健步如飞。 叶攸寧放慢了步伐,走在她左侧靠马路的那一边,时不时微微侧身,用余光確认她的步伐是否稳当。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闻舒窈在一处能看到港湾夜景的地方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棵很大的凤凰木,如今正是花期,满树的红花在路灯下看不出顏色,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暗影。地上落了一些花瓣,被晚风吹得轻轻打著旋。 闻舒窈扶著路边的石栏杆,看著山下的夜景。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叶攸寧站在她身边,身姿挺拔,目光安静地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头髮,他没有伸手去拨。 闻舒窈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开了口。 “攸寧,你可能听別人说过。”她的声音很平和,带著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特有的从容,“我跟安安的祖父,曾经分离半生。” 叶攸寧微微转头,看向她。 闻舒窈的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灯火上,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画面。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以为缘分天註定,以为只要心里有彼此,什么都能等、什么都能熬。可是后来啊……” 她轻轻摇了摇头,“后来才知道,命运不会等人,时间也不会。” “要不是找回了周译,”她说,声音更轻了一些,“说不定我们之间,又是另外一种结局了。” 那是半生的等待,半生的分离。 不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能轻易体会的重量。 叶攸寧沉默了一下,说:“如今一切都好了。” 闻舒窈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啊,如今一切都好了。” 她转过身来,正对著叶攸寧,目光认真而温和。 “孩子,我想说的是,人和人之间,缘分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深。” “一个分叉路口,可能就走散了。你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可有时候,就是来不及了。” 叶攸寧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著一点潮湿的、咸咸的味道,吹过他的衬衫下摆。 他安静地看著面前的老人,一个经歷过等待与重逢的女人。她走过的路比他长得多,她看到的东西比他多得多。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亲情也会吗?” 问完之后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亲情会不会走散?当然会。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已经记不起上回跟父亲叶培盛联繫,是什么时候了。 上一个春节?还是上上一个? 闻舒窈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別的。 “安安也二十岁了,你们都长大了。” 是啊,他和安安都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骑在他肩膀上够槐树枝丫的小女孩了。 他也不再是那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牵著她的手过马路、帮她擦掉嘴角冰淇淋渍、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的少年了。 他们长大了。 长大意味著有些事可以做了,有些事反而不能做了。 三年前他说“安安你还小”,那是理由吗?是理由。 可现在呢?她二十岁了,她不小了。 他的理由呢? 叶攸寧站在半山的夜风里,看著山下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那些灯光很远。 闻舒窈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很轻,像是拍一个孩子。 “走吧,回去了。” 叶攸寧回过神来,微微点头:“我扶您。” 他伸出手,闻舒窈搭上了他的手臂。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凤凰木的花瓣被他们的脚步踩过,在地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隨后的日子,叶攸寧留在香港陪著长辈们。 他帮周译处理了一些生意上的事,陪闻舒窈在半山的花园里喝茶下棋,偶尔跟林知微聊几句小时候的事。 七月一日那天,五星红旗在香港会展中心冉冉升起。 闻舒窈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注视著旗帜。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叶攸寧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 林知微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天晚上,整个香港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了。 墨西哥城很好玩。 他们参观了弗里达·卡罗的蓝房子博物馆,在宪法广场看了阿兹特克遗址,在科约阿坎的小巷子里吃了正宗的墨西哥玉米卷,辣得安安眼泪都出来了。 kevin很贴心地递上纸巾和矿泉水。 安安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们去了特奥蒂瓦坎的太阳金字塔和月亮金字塔,爬到金字塔顶端的时候,所有人都喘得不行。 安安坐在金字塔的台阶上,看著脚下延伸到天际线的“亡灵大道”,阳光照在古老的石头上,热气蒸腾,空气里有一种混合著尘土和草木的苍凉气味。 kevin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ann,”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 安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阳光打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kevin,”她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kevin的表情僵了一秒。 在英文的语境里,“you are a really nice person” 在这种场合出现,后面通常不会是好消息。 安安没有接著说“但是”,她只是把目光移回了远处。 太阳金字塔的影子在大地上拉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尖端指向远方。 她不需要说“但是”。 kevin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也看向远处。 “好吧,”他说,声音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点淡淡的遗憾,“我猜我知道答案了。” 安安没有回答。 风从高原上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房间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林知微接的。 “妈,我们在墨西哥城,一切都好,后天就结束行程了,然后我直接飞香港。” “好好好,你祖母天天念叨你呢。”林知微的声音隔著越洋电话线依然温柔如故,“对了,你要不要跟攸寧说两句?他也在。” 安安握著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用了,”她说,“我没什么要跟他说的。妈,你们早点休息。” 她掛了电话。 然后她坐在酒店的床沿上,双脚晃荡著,看著窗外墨西哥城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灯火跟波士顿的不一样,不是冷色调的清冽,而是暖色调的浑浊,带著一种喧囂的、混沌的生命力。 七月的墨西哥进入了雨季,天气变得阴沉而闷热。 他们的行程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站是去看波波卡特佩特火山,海拔五千多米,常年覆盖著积雪,是墨西哥的標誌性景观之一。 他们没有计划登山,只是打算在附近的小镇远观一下,拍几张照片就走。 但那天早上,安安被一声闷响震醒了。 那声响不是雷声,比雷声更沉、更长,像是整个大地的胸腔在发出一声嘆息。 酒店的窗户在震动,窗框发出细微的嘎嘎声。 安安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根巨大的灰白色烟柱正在冲天而起。 波波卡特佩特火山喷发了。 烟柱越升越高,在高空中被风吹散,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遮住了半边天空。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淡淡的硫磺味,酒店大堂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紧急新闻,西班牙语的播报员声音急促而紧张。 墨西哥城国际机场宣布关闭。 火山灰扩散的范围太大,所有进出墨西哥城的航班全部取消,直到另行通知。 番外 周令仪&叶攸寧7 火山喷发后没多久,情况比他们预想的更糟糕。 波波卡特佩特火山的喷发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断断续续地持续著。 他们所在的小镇距离火山太近了,通讯受到了严重影响,无论是酒店大堂的公用电话,还是安安那部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全都没有信號。 她把手机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始终是空的,偶尔跳出来一格,闪了一秒就又消失了。 “线路应该是被中断了。”kevin放下话筒,扶了扶眼镜,“火山灰影响了基站信號,整个区域的通讯网络都瘫痪了。” 安安站在酒店大堂的窗户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她心里很清楚,这边火山喷发的消息一定瞒不住家里,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 他们一定急坏了。 同行的六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返回墨西哥城。 墨西哥城虽然机场关闭了,但毕竟是首都,基础设施更完善,通讯恢復的可能性也更大。 而且如果要离开墨西哥,走陆路回美国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们分乘两辆车,沿著来时的路往墨西哥城方向开。 路上的情况不太好,因为火山喷发,很多当地居民也在往外撤,公路上挤满了车辆。 安安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每隔几分钟就按一下开机键,看一眼信號,依然是空的。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远处的山脉被火山灰笼罩著,偶尔有一阵风吹过,能看到空气中飘浮著细小的灰色颗粒,落在车窗上。 到了墨西哥城,果然,机场已经关闭了。 候机楼外面乱成一团,滯留的旅客拖著行李箱挤在大厅里,有人在对著航空公司的柜檯大喊大叫,有人坐在地上发呆,有人举著手机到处找信號。 安安站在机场外面,抬头看著灰色的天空,做了一个决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走陆路回美国。” “走提华纳,”她说,“从西边走,过境之后到圣地亚哥。远是远了一点,但应该不会那么堵。” kevin没有异议,其他同学也都同意,此刻谁也不想继续待在墨西哥了。 只是因为火山喷发导致的交通管制,一些路段被临时封锁了,绕行的路线又远又绕。 他们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凌晨,才终於离开了墨西哥城。 一路上,安安一直盯著手机的信號格。 车子从墨西哥城出发,沿著公路一路向西北方向行驶,穿过瓜达拉哈拉,穿过一片又一片乾燥的荒原和仙人掌林。 路上顛簸得厉害,手机在她手心里被汗水捂得滑腻腻的,她时不时擦一下屏幕,然后继续看那个空荡荡的信號区域。 越往北走,离火山越远,空气渐渐变得清澈了一些。天空的顏色从灰黄变成了灰蓝,再到正常的蓝色。 中途他们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和补给,安安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kevin在跟加油站的工作人员用西班牙语交谈。 kevin走过来告诉她:“他说提华纳那边的通讯应该是正常的,火山灰主要影响的是墨西哥城周边区域。到了边境就能打电话了。” 安安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走。 窗外的景色从高原荒漠渐渐变成了沿海的丘陵地带,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咸湿的海风气味。 路上的车辆也多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兵荒马乱的撤离氛围,而是正常的公路交通。 安安低头看,信號格从空白变成了一格、两格、三格。 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示和简讯涌了进来,安安来不及一条一条看,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家里的电话。 这是一个香港的號码,半山別墅的座机。 嘟——嘟—— 第一声还没响完就被接起来了。 那头快得像是有人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餵?” 是周译的声音。 安安听到父亲的声音的那一刻,鼻腔猛地一酸。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爸,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安安能听到周译的呼吸声。 “安安。” 这两天他悬著的心,在听到她声音的这一刻,才彻底放了下来。 “你妈妈跟你祖母都急坏了。”他顿了一下,“你没事就好。” “对不起,”安安说,声音有一点哑,“让你们担心了,我已经到边境了,马上就到圣地亚哥了,你们放心吧。” 周译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一夜没睡了,从火山喷发的消息传来,到现在將近四十个小时。 这四十个小时里,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联繫中国驻墨西哥大使馆,联繫在墨西哥有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联繫了一家私人安全公司让他们派人沿著可能的路线去找。 “不用说对不起,”周译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往常的稳定,“我们也猜到了,应该是通讯中断的问题。你们是走陆路回来的?” “嗯,从墨西哥城开车,走提华纳过境。” “好。”周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攸寧昨天就飞了洛杉磯。” 安安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猜到你应该会跟同学们原路返回美国,走陆路。他算了算几条可能的路线,觉得你走西线到提华纳的可能性最大。圣地亚哥离洛杉磯近,南南在旧金山实习,也能赶过来。” “算算时间,”周译说,“他应该已经到了圣地亚哥。” 安安沉默了两秒。 “他……”她开了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我知道了。” 周译似乎听出了女儿声音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没有多说。 有些事情,他当父亲的看得很清楚,但有些路,他知道该让他们自己走。 “到了圣地亚哥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 安安掛了电话。 她把手机合上,握在手心里,手机的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车子已经驶入了提华纳的市区,前面就是美墨边境了,能看到远处那条长长的铁栏杆和排成长龙的等待过境的车辆。 安安深吸了一口气。 安安拿著护照排在人行通道里,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她过了边检的闸口,踏上美国一侧的地面,她抬起头。 圣地亚哥这边的天空是乾乾净净的蓝色,没有火山灰,没有灰黄色的浑浊,阳光明亮而透彻。 边检站外面的停车场很大,停满了各种车辆。人来人往的,有接人的、有等计程车的、有拖著行李找方向的。 然后她看到了他。 番外 周令仪&叶攸寧8 叶攸寧站在出口通道的右侧,靠著一根金属栏杆。 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面朝著边检出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了。 安安看到他的第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距离在一步一步地缩短。 她看到了他的脸,他看起来很累。 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站在他面前,仰著头看他。 加州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白晃晃的,照在她被晒红的脸颊上,照在她两天没洗的、用橡皮筋胡乱扎起来的马尾辫上,照在她皱巴巴的t恤和沾了灰尘的牛仔裤上。 她的样子狼狈极了。 但叶攸寧看著她。 他就那么看著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我没事……” 安安开口,声音有点乾涩,她还没说完第二句话,叶攸寧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把她拉了过去。 她整个人撞进了他的胸膛里。 他的双臂收紧了,紧紧地、紧紧地箍住了她。 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凌乱的头髮里,把她的脸按在他的肩窝处。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背,手掌展开,用力地压著,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那个拥抱的力度大得安安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鼻尖撞在他的锁骨上,有点疼。她的双手被困在两个人之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 安安已经记不起上一次他们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还是她上高中的时候,叶攸寧从斯坦福毕业回国,在金鱼胡同的门口远远地看到他从车上下来,然后飞奔过去,直接跳到了他身上。 安安的手终於从两个人之间抽了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搂住了他的腰。 她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声隔著胸腔传过来,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克制的叶攸寧。 “嘿,我说周令仪,你可真是能折腾人啊……”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欠揍中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安安从叶攸寧的肩窝里偏过头。 周南南靠在旁边那辆银灰色的车门上,双手抱胸,脸上掛著一副又无奈又嫌弃又明显鬆了一口气的表情。 安安这才注意到,叶攸寧不是一个人来的。 叶攸寧鬆开了她,他退后半步,低头看著她。 他的眼神—— 安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疲惫、后怕、庆幸、心疼,还有別的,更深的、更重的,他一直藏著的、从来没有让她看到过的东西。 南南还在旁边说著话:“哥是今天凌晨到的洛杉磯,我在机场接的他,我们直接从机场开到这里。你说你啊……” “你说你非要去什么墨西哥,去什么火山,哪个正常人大夏天的跑去看火山……” “好了。”叶攸寧开口了。 “这种事情是自然灾害,也不是人为能控制的。”叶攸寧说,“没事就好。” 南南问安安:“你是回波士顿,还是跟我们一起?” 安安看了叶攸寧一眼。 “我跟你们一起。” 安安转身回去拿行李,kevin已经帮她把背包从车里拿出来了,递给她。 “谢谢你,kevin。”安安接过背包。 “哥,那个人是谁啊,她可不能在这边交男朋友。”南南看著正跟安安说话的kevin。 叶攸寧:“为什么不能?” 南南理直气壮:“我答应了徐长青啊,帮他在安安面前说好话。再说了,这外面的人,哪比得上徐长青知根知底。长青可是从小跟我们一块儿长大的,他家里什么情况我们都清楚,而且他现在在军校,身体好,长得也不差——” 他说得眉飞色舞的,叶攸寧看了他一眼。 到了洛杉磯,南南在机场跟他们分別,他要回旧金山,实习还没结束。 临走的时候他给了安安一个拥抱,“下次出去玩能不能去个正常的地方。”他闷闷地说。 安安拍了拍他的后背:“知道了。” 叶攸寧和安安直接飞香港,確认完航班之后,两个人在机场的餐厅里吃了点东西。 安安点了一份意面。 端上来的时候,她拿叉子搅了搅,奶油蘑菇意面,上面撒了迷迭香。 她不喜欢迷迭香的味道,太冲了,吃进嘴里一股说不出的药味。 叶攸寧伸过手来,他拿著自己的叉子一根一根地把她,意面里的迷迭香叶子挑了出来,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 她盯著他的手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你……什么意思?” 叶攸寧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 “你上回说的话还记得吗?”叶攸寧问。 安安眨了眨眼。 “什么话?” “大学毕业前谈恋爱。” 安安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她呆呆地看著他,叉子还握在手里,意面从叉齿上慢慢滑了下来,掉回了盘子里。 “嗯?” 叶攸寧看著她,他的眼神很认真。 “那就跟我谈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不確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叶攸寧没有重复,他只是看著她。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没有拿稳的叉子从她手里抽走,放在盘子边上。接著他的手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手心是乾燥的、温热的。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安安低头看著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一点都不克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