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卖炒饭,馋哭厌食症女总裁》 第1章 黄金炒饭 ps:跪求各位彦祖亦菲,点点催更,加书架(跪求各位不要养书,要死人了) —————— 雨夜,在一个老旧出租屋內。 江屹瘫坐在沙发上。 正盯著手机屏幕看,看著手机上显示的薇信余额陷入沉思。 余额:¥ 0.36 思考一段时间后。 只是仰起头,深嘆了口气 “呼......” 半年了。 自从半年前妻子苏云重病中彻底撒手人寰,那个曾经在餐饮界叱吒风云的江屹,仿佛也隨著妻子逝世一起埋葬了。 为了给苏云治病,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卖掉了市中心那套婚房,卖掉了车,带著女儿搬到了这个老旧出租屋。 朋友都劝他:“江屹,留点钱吧,万一人救不回来,你和孩子还得活啊。” 当时的江屹只红著眼回了一句:“那是我老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倾家荡產也要救。” 可惜,天不遂人愿。 苏云走的那天,也是下了这样一场暴雨。 这时, “咕嚕——” 听见声响,江屹从思考中脱离出来,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那是一张小板凳上,坐著一个小小身影。 那是江屹的5岁的女儿,江念念。 念念抱著兔子玩偶,身上穿著洗到发白的睡衣。 听见自己肚子的声响,念念连忙用小手捂著小肚子,大眼睛带著慌乱,看向江屹。 “爸爸……” 小丫头声音细小道:“念念不饿,真的不饿。” 她咽了一下口水,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念念刚刚喝了好多水,肚子……肚子是喝饱了在唱歌呢。” 江屹听见这话,一种剧烈痛楚,混合著羞愧,瞬间淹没了江屹。 “混蛋……” 江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念念。” 江屹走到女儿面前,单膝跪地道。 看著女儿苍白小脸,还有些许枯黄头髮,江屹只感觉到心痛。 “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是个混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女儿的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念念紧绷的小身体瞬间放鬆了下来。 小丫头把脸蛋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小声说道:“爸爸不哭,念念很乖的,念念不饿。” 江屹深吸一口气,强忍著把眼眶里的泪水憋回去。 声音沙哑道: “吃饭。爸爸给你做饭。” “想吃什么?” 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这股光芒又黯淡下去。她犹豫了很久,看了看餐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念念想吃……妈妈做的蛋炒饭。” 说完,她又像是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是那种金黄金黄的,每一粒米都发光的饭……可是妈妈不在了,念念也不是非要吃的……” “会做。爸爸会做出妈妈一样味道的蛋炒饭。” 江屹对著女儿说道。 隨后起身,走入厨房。 厨房里乱糟糟的,水槽里堆著没洗的碗,灶台上满是灰尘。 江屹將这些清理乾净,打开了那台旧冰箱。 里面只有一碗中午剩的米饭,旁边还有两颗鸡蛋,以及几根焉了的小葱。 江屹將这些食材从冰箱中拿出来。 他拧开水龙头,將手洗乾净,擦乾手上的水。 “咔。” 单手磕蛋。 鸡蛋在碗沿清脆一磕,蛋液滑入碗中。 江屹用筷子,快速打散。 接著,处理米饭。 隔夜饭结块了,这是炒不好饭的。 江屹洗好手,手上带点水,然后把手伸进饭碗里,用手轻轻揉搓。 这是一种特殊手法。 力气大了,米粒会碎,炒出来发黏;力气小了,米块散不开,受热不均。 在江屹手法下,那些结块米饭被分开,变得鬆散。 將食材准备好之后。 江屹拿出洗好的锅,放在灶台上。 起锅。 开火,旋钮拧到最大。 火焰轰然而起,灼烧著锅底。 江屹打开冰箱从里面,用炒勺挖出一小块猪油。 猪油入锅,隨著温度升高,迅速化开,一股荤香开始瀰漫。 江屹盯著锅面,感受著热浪扑面而来。 三成热……五成热……七成热! 就在微微冒起青烟时。 “滋啦——!!” 蛋液倒入锅的瞬间,发出了声响。 厨房瞬间充斥著一股浓郁的香味。 江屹手腕猛地一抖,铁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蛋液在炒勺快速划动下,瞬间化作无数丝絮,在锅中飞舞。 紧接著,米饭倒入。 大火!猛火! 轰! 火很大。 但江屹神情淡然,炒勺不断地翻炒、按压、顛勺。 每一次顛锅,米饭都在空中翻滚,与高温空气充分接触,带走水分。 这一招,叫高温锁味。 原本普通的米,在锅中疯狂跳跃,每一粒米都被鸡蛋碎均匀包裹。 所谓的金包银,並不是单纯把蛋液裹在米上,而是要让蛋香彻底渗入米芯,让油脂激发出米饭香味。 那不是什么昂贵食材的香味,那是纯粹的、属於米和油脂在高温下完美结合后,却能最原始、最能勾起人的食慾! 最后,撒入葱花。 关火,余温激香。 “滋——” 葱香瞬间中和了猪油的厚重,將炒饭的层次感推向了顶峰。 江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锅,將炒饭盛入盘中。 粒粒分明,金光灿灿。 没有一滴多余的油留在盘底,却每一粒米都润泽发亮。 江屹端著盘子走出厨房,声音带著些许沙哑,温柔道。 “念念,吃饭了。” 念念早就被香气勾得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她抱著兔子玩偶,小跑著爬上餐椅,眼睛盯著那盘饭,嘴角不自觉流出来丝口水。 “好香啊……爸爸,真的好香啊……” 小丫头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用家里剩下的东西做出来的。 “快吃吧,小心烫。”江屹把勺子递给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念念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呜……” 念念嚼著嚼著,突然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江屹心头一紧,连忙拿纸巾给她擦:“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还是烫到了?” 念念摇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一边哭一边说: “好吃……呜呜……太好吃了……” “和妈妈做的一模一样……爸爸,念念想妈妈了……” “以前妈妈做这个饭的时候,都会摸著我的头看念念吃……呜呜呜……” 江屹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女儿一边哭一边大口吃饭的样子,听著那句“和妈妈做的一样”,此刻眼圈瞬间通红。 他走过去,一把將女儿身子死死搂进怀里。 “念念不哭,念念不哭。” 江屹声音略带颤抖,他紧紧抱著女儿,下巴抵在女儿头髮上。 他看向柜子上那张黑白遗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苏云,你看见了吗? 念念吃得很开心。 你说过,要把念念当成小公主养。 我答应过你的。 我不能再烂下去了。 我有手艺,哪怕是从地摊摆起,哪怕是被万人嘲笑,我也要给念念挣一个未来! 半小时后。 念念吃得乾乾净净,连盘子都舔了一遍,最后摸著圆滚滚的小肚子,在江屹怀里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的嘴角还掛著笑意,手里依旧紧紧抓著江屹衣角。 江屹把女儿抱到小床上,细心地盖好被子,又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轻轻掰开女儿的手,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转身走向了阳台。 “咔噠。” 他小心把阳台门关严实,生怕一丝凉风或者烟味飘进屋里,呛到了念念。 江屹从裤子中,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利群。这是他这个星期时买的,里面只剩下最后的一根,因为捨不得抽,一直留著。 “啪。” 打火机火苗在风中跳动了几下,点燃了菸头。 火点在漆黑的雨夜中忽明忽暗。 江屹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顺著喉咙滚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却也让他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靠在栏杆上,任由冷风夹杂著雨丝吹打在脸上。 烟雾繚绕中,他看著眼前的繁华,又低头看了看下现在住的地方江屹苦笑一声,將烟在栏杆上碾灭。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他转过身,背靠著栏杆,掏出手机。 那是一个被他拉黑又放出、放出又拉黑,这半年来始终没脸拨出去的號码。 江屹抬头,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屋內熟睡的女儿。 深吸一口气后呼出,眼神变得决绝。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终是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第2章 狗都不吃! “嘟...嘟....” 电话忙音了一会,终於接通了。 那头传来嘈杂声,接著一个粗獷暴躁声传来:“谁啊!” “大半夜的催命呢?不知道老子今晚手气背吗?有屁快放!” 江屹听见熟悉的声音,握著手机的手不由得泛白,艰难说道:“彪子......是我。” 电话那头听见江屹声音后,突然寂静。 但麻將声还在响。 足足过去了三秒。 “哗啦——!” 一声巨响,好像麻將桌被人掀了。 紧接著是周围人的惊呼声:“彪哥?你干啥?这牌刚抓好……”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滚!都滚出去!” 隨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背景音里的嘈杂迅速远去,似乎是他跑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紧接著,那咆哮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上了一丝明显颤抖和难以置信: “江屹?!” “操!是你吗?你他妈是人是鬼?!” 江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道: “是我,我还活著。” 电话那头的声音都拔高了,说出一连串的话。 “活著!你tm还活著啊!” “这半年你死哪去了!啊?!” “老子把你家门槛都踏破了,邻居说你卖房跑了!” “我去酒店找你,他们说你辞职了!” “你是人间蒸发了吗?” “我当时差点就要去派出所报失踪人口了你知不知道!” 面对兄弟这一连串的谩骂,江屹没有反驳,只是低著头,看著地面的水渍回道:“对不起,彪子。” 电话那头继续骂道:“少给我来这套有的没的。” “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 “苏云走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念念怎么办?我还是她乾爹呢!” “你把孩子扔哪了?” 江屹抿了抿嘴唇,握著栏杆的手是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最后沉声说道:“彪子,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电话那头也是愣了一下,差异道:“借钱?” “你就为了这事?” 没等江屹解释,电话那头的语气变森冷。 “江屹,你跟我说实话。” “你这半年失踪,是不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黄赌毒,你沾了哪样?” “要是赌债,老子一分钱都不会给你,还会顺手打断你的腿!” “没有。” 江屹苦笑一声,看向屋內熟睡的女儿,“我没沾这些。” “我是.......没钱吃饭。” “念念今晚饿得肚子叫,家里只剩最后一点米。” “我……。” 江屹声音哽咽,不再说下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这时江屹手机震动了一下,薇信弹出一条转帐信息。 “叮!” 【微信转帐:¥ 10000.00】(备註:先拿去给孩子买吃的!不够再吱声!) 电话那头语气不再凶狠,而是焦急道:“江屹,你个王八蛋!” “没钱吃饭你不早说?你拿不拿我当兄弟?!” “一万块够不够?” “不够我现在去取!定位!马上把定位发给我!” “你要是敢掛电话,或者是敢再消失,老子就把江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揪出来!” 江屹看著手机上的转帐,低声道: “够了。我现在住在梧桐巷,老纺织厂宿舍201。” “在那別动!等著!” “嘟——” 电话被掛断了。 ...... 四十分钟后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江屹將门打开后,领子被一只大手揪住。 “砰!” 他整个人被推得撞在门框上。 一张满是横肉的脸近在咫尺。这是一个身高1米9,穿著紧身黑t恤,脖子上掛著金炼子,手臂上还有半截没纹完的过肩龙,看著凶神恶煞的壮汉。 但此刻他满眼通红。 这是江屹兄弟,陈彪。 陈彪死死盯著江屹,上下打量了一圈。 看著江屹鬍鬚拉碴、头髮凌乱、眼窝凹陷,还有身上那件旧t恤,陈彪揪著领口的手颤抖著,最终无力地鬆开。 “操” 陈彪骂一句,隨后锤了一下江屹的胸口,声音发颤道:“你tm,怎么混成这副鬼样子?” 江屹被锤得退了一步,但脸上露出轻鬆的笑意,轻声说道:“没死就行。” 陈彪冷哼一声,弯腰將地上两个巨大的购物袋给捡起来,那是他在来路上买的东西。 他一边往屋內走,一边骂骂咧咧: “这破地方是给人住的吗?” “楼道里那味儿我想吐。你就让念念住这儿?” “你怎么想的?” 他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扔,东西散落出来。 纯牛奶、进口饼乾、巧克力、水果、甚至还有一袋子刚烤好的羊肉串和两捆啤酒。 “念念呢?”陈彪四处张望。 江屹指著臥室房门:“在房间睡呢,小声点。” 陈彪听见这话,躡手躡脚推开房门,將头探进去,藉助灯光,看见了熟睡的小身影,脸上露出一副姨母笑。 小声嘀咕道:“哎哟,我都半年没见我干闺女了,好像瘦了……” 隨后將门给关好,,转过身,脸上露出凶狠表情,指著江屹: “你看看你把孩子带的!” “瘦成什么样了?你自己作死就算了,別带著我闺女受罪行不行?” 江屹苦笑一声,打开一瓶啤酒递给他:“別骂了,我知道错了,先坐吧。” 陈彪接过啤酒,却没喝,而是放在桌上,直接坐在沙发上。 “说吧。”陈彪盯著江屹,“这钱怎么花?” “要是没地方去的话,明天就让念念先住我家。我市中心还有一套房子是空的。” 江屹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不去。” “这一万块钱,我不白拿,算借我的。” “借?你拿什么还?回酒店上班吗?”陈彪皱眉,“我听说之前好几家五星级酒店找你,你都拒了。” “你现在这幅鬼样子,人家还要你吗?” “我不回酒店。” 江屹打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顺著喉咙流下,让他整个人清醒无比。 他放下酒罐,看著陈彪,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准备去夜市摆摊。” “噗——咳咳咳!” 陈彪正喝著酒,听见这话,直接喷出来。 隨后瞪大眼睛看著江屹。 “啥?你说啥?摆摊?” 陈彪用手摸了摸江屹脑门,“你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你?江屹?前希尔顿行政主厨?国宴大师关门弟子?你去夜市摆摊卖炒粉?” “你別逗我了!你知道夜市那是啥地方吗?那儿可都是玩命的糙汉子!” “你这细皮嫩肉的,去掂那大勺?快歇了吧你。” 江屹淡然道:“手艺就是用来吃饭的,在哪做都一样。” “酒店规矩太多,我照顾不了念念。摆摊自由,能带著孩子。” “那你也不能……”听见江屹这话陈彪急了, “你缺钱跟我说啊!” “我不差这点钱!” “你要是觉得白拿不好意思,来我修车店,帮我管帐,一个月我给你开两万!不,三万!” 江屹打断了他,目光直视著陈彪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坚定。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这半年,我想通了很多事。” “我是个厨子,离了灶台,我就是个废人。” “而且……”江屹顿了顿,自嘲道:“我现在除了手艺,什么都没了。” “我想靠这双手,给念念挣个未来。堂堂正正地挣。” 陈彪张了张嘴,看著江屹眼神。 陈彪烦躁地抓了抓那板寸头,嘆了口气道:“你这傢伙,就是属驴的,倔得要死。” 他抓起桌上的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口:“行吧,摆摊就摆摊。打算卖啥?烧烤?” “那玩意儿烟大,你受得了念念也受不了。” “卖蛋炒饭。”江屹说。 “啥玩意儿?”陈彪动作一顿,差点噎住,“蛋……炒饭?” “大哥,那玩意儿家家户户都会做,满大街都是卖八块十块的,你能挣著钱?” “我卖二十。” “夺少?!” 陈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十?一份蛋炒饭?里面放海参还是鲍鱼啊?” “什么都不放。只有蛋,饭,葱。”江屹平静说道。 陈彪跟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完了,你这脑子確实瓦特了。” “这种饭,狗都不吃!还二十?要是能卖出去,老子把这桌子吃了!” 江屹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径直走向厨房。 “你干嘛去?”陈彪嚷嚷道。 “刚才没吃饭吧?我看你一直在咽口水。”江屹头也不回,“等著。” 陈彪摸了摸肚子,確实饿了。 他刚才打麻將输了一肚子气,又急著跑过来,晚饭都没吃。 “隨便弄点就行啊!別整太麻烦的!” 陈彪喊了一句,隨即又嘟囔道,“家里穷得叮噹响,能有啥好吃的……” 厨房里传来声响。 陈彪坐在沙发上,正刷著手机,心里还在盘算著怎么劝江屹放弃这个离谱的摆摊计划,或者乾脆明天直接给他找个像样的门面。 然而,不到三分钟。 他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陈彪刷手机的手僵住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嘴中开始分泌口水。 “臥槽……这啥味儿啊?这么香?” 他忍不住站起身,循著香味走到厨房门口。 只见江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顛著一口铁锅。 火焰在锅边升腾,米饭在空中飞舞,每一粒都像是在发光。 “好了。” 江屹关火,盛饭,动作行云流水。 他端著那个盘子转过身,递到已经看呆了的陈彪面前。 “尝尝。” 陈彪盯著那盘炒饭。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配菜,只有米饭、鸡蛋和葱花。 但那顏色金黄得让人眼晕,那股香气,更是让他口水瞬间分泌泛滥。 “这……这是刚才刚才做的?” 陈彪吞了口口水,半信半疑地接过勺子,“那我尝一口啊,就一口……刚才羊肉串吃顶了……”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下一秒。 陈彪的瞪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只剩下陈彪咀嚼的声音,以及勺子碰撞盘子发出的“叮噹”声。 一口,两口,三口…… 原本说只吃一口的陈彪,此刻像是个饿死鬼投胎,勺子挥舞出了残影,往嘴里塞饭。 “唔!唔唔!!” 直到吃完,连一颗葱花都没剩下。 陈彪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脸呆滯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屹哥……” 陈彪转过头,看著江屹,眼神复杂至极,“这饭……真是你做的?” “嗯。” “刚才我说什么来著?”陈彪抹了抹嘴,表情严肃。 “你说狗都不吃,还要把桌子吃了。”江屹淡然道。 “放屁!” 陈彪猛地一拍大腿,“这饭卖二十?江屹你是不是傻?这他妈卖五十都算做慈善!” “太好吃了!真的,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饭!” “刚才那一口下去,我感觉我太奶都在向我招手!” 江屹笑了,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既然好吃,那这摆摊的事……” “摆!必须摆!” 陈彪一把抓住江屹的肩膀,激动的唾沫星子横飞,“明天一早!” “咱们就去搞三轮车!” “我修车店里有好几辆改装剩下的材料,我给你焊个最牛逼的!带涡轮增压那种!” 江屹被逗乐了:“摆摊车要什么涡轮增压?稳当点就行。” “听我的!” 陈彪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既然是我兄弟出山,那必须排面拉满!钱的事你別管,车的事我包了!” “到时候咱们梧桐巷车神,必须炸翻整个夜市!” 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开心的兄弟,江屹心中那块压了半年的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有兄弟,有手艺,有女儿。 这日子,好像真的能过下去了。 第3章 出去买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將睡梦中的江屹给吵醒。 他睁开眼,先下意识的看一眼怀中睡觉的念念。 小丫头只是皱了皱鼻子,哼唧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江屹鬆了口气,小心翼翼的翻身下床,隨后穿了件外套。 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防盗门。 “嘘——” 门还没开好,江屹用手指竖在嘴前,对著门口的陈彪小声说: “念念还在睡觉,小声点!” 门口,陈彪穿著polo衫,手里提著两份早餐,正举著手准备拍门,见状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 “嘿,醒了?” 陈彪压低嗓门,挤进屋里,把早餐往桌上一放。 “赶紧的,洗脸刷牙!豆浆油条,还有小笼包,趁热吃。吃完咱们干大事去!” 江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七点半,车行开门了吗?” “废话!我是去买车,我是上帝,不开门我就把那老板被窝掀了!” 陈彪往沙发上一瘫,顺手拿起昨晚半罐啤酒晃了晃。 这时,臥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著粉色睡衣、头髮凌乱的念念揉著眼睛走了出来,怀里还抱著那个长耳兔。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圈,目光锁定在沙发上的壮汉身上,眼睛顿时亮了。 “乾爹!” 小丫头光著脚丫子就跑了过去。 “哎哟喂!我的心肝宝贝儿!” 陈彪瞬间变脸,笑得满脸褶子,一把將念念抱了起来,用满是胡茬的脸去蹭念念小脸蛋, “想乾爹没?快让乾爹看看,是不是又瘦了?” “咯咯咯……扎!鬍子扎!”念念一边躲一边笑,小手推著陈彪的脸,“乾爹念念想吃小笼包。” “吃!想吃啥乾爹都给买!以后那个什么肯德基麦当劳,想吃咱就去,管够!”陈彪豪气挥手。 江屹从厕所洗漱出来,看著这一大一小闹腾,嘴角微微上扬。 “行了彪子,別惯著她。”江屹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念念,“去洗手刷牙再吃。” 念念点头,从陈彪身上下来,跑向卫生间。 陈彪看著念念背影,转头对江屹正色道:“屹哥,车我都联繫好了。二手市场的老张,那有好货。咱们速战速决,买完直接拉我厂里改。既然你要摆摊,那咱就得整专业的。” 江屹三两口吃完一根油条,严肃道:“走。” …… 半小时后。 陈彪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麵包车,停在了江城旧货市场门口。 三人下了车。 陈彪把念念架在脖子上让他骑大马,江屹跟在旁边。 “老张!老张呢!死哪去了!” 陈彪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堆满各种废旧车辆的店铺,扯著嗓子喊道。 一个穿著满是油污背心的中年禿顶男人从一堆废铁后面钻出来,手里拿著个扳手,斜眼看了一下陈彪: “嚷嚷什么?奔丧呢?哟,这不是彪子吗?今儿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少废话。”陈彪拍了拍禿顶男人的肩膀,指了指江屹,“这是我兄弟。要弄辆三轮车,电动的,要大架子,电池要耐用的。別拿那些翻新货糊弄我啊,不然把你店砸了。” 老张嘿嘿一笑,把扳手往兜里一插:“咱俩谁跟谁啊。来来来,这边看。” 老张领著三人走到后院。 那里停著一排有些掉漆的电动三轮车。 “这辆,上个月刚收的。电机刚换过,加厚钢板,拉一千斤都没问题。” 老张拍了拍其中一辆红色三轮车,“你要是诚心要,两千五拿走。” 陈彪一听就炸了,瞪著眼:“两千五?你抢钱啊!这破漆都掉成迷彩了,你敢要两千五?一千!多一分没有!” “一千?”老张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那你去废品站买吧,那是论斤称的。彪子,也就是看你面子,这车光电池就值八百。” “一千二!”陈彪伸手去拉老板。 “两千二,少一分不卖。” 老张態度强硬,甩开陈彪的手,“这年头收车多难你知道吗?爱买不买。” 陈彪擼起袖子就要跟老张理论,金炼子隨著动作一晃一晃的:“哎我这暴脾气!老张你是不是皮痒了?信不信我天天带人堵你门口?” “你堵我也没用,本钱在那摆著呢。”老张也是个老油条,根本不吃这一套,甚至掏出根烟点上了,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陈彪气得脸红脖子粗,转头看向江屹:“屹哥,这老东西太黑了,咱们换一家!” 江屹没说话。 他一直没参与吵架,而是绕著那辆车转了两圈。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车斗。 又检查了一下轮胎花纹和避震弹簧。 確实是好车。架子沉,稳当,適合改装。 江屹站起身,拍了拍灰,看著老板:“一千八。” 老张吐了口烟圈,瞥了江屹一眼:“小兄弟,看你是个明白人。但这价真不行,最低两千。” 陈彪刚要骂人,江屹伸手拦住了他。 就在局面僵持住的时候。 一直骑在陈彪脖子上的念念突然拍了拍陈彪:“乾爹,放我下来。” 陈彪一愣,赶紧蹲下身把念念放下来:“咋了闺女?” 念念没有理陈彪,而是迈著小步子,走到了老张面前。 小丫头仰起头,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老张,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声音软糯糯的: “禿头伯伯……” “噗——”陈彪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老张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头看著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手里的烟都忘了抽:“叫谁禿头……咳咳,叫叔叔!或者是爷爷!” 念念歪了歪头,一脸天真:“可是伯伯你头上真的没有头髮呀。” 老张被这话噎得直翻白眼,但看著小丫头,又发不出火来,只能尷尬地摸了摸脑门:“小孩子懂什么……那是聪明的象徵。” 念念伸出小手,指了指那辆三轮车,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眼巴巴地说道: “伯伯,念念爸爸没有钱。妈妈走了以后,爸爸把房子都卖了给妈妈治病……我们现在很穷很穷的。” 老张愣住了。 陈彪和江屹也愣住了。 念念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小手轻轻拉住老张裤脚,仰著脸,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的,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爸爸想买这个车车,是为了带念念去卖饭饭赚钱。要是买不起,念念今天就要饿肚子了……伯伯,你就便宜一点点嘛,好不好?” 说完,她还吸了吸鼻子,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谁顶得住啊? 他看著眼前这个小丫头,又看了看站在后面沉默不语、一脸落魄相的江屹。 “这……这孩子……”老张结巴了一下,原本的坚持瞬间瓦解。 他也是有闺女的人啊! 老张深吸一口气,把菸头狠狠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咬牙切齿地指著江屹和陈彪: “行行行!服了你们了!带著这么个大杀器来砍价是不?算我倒霉!”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直接扔给陈彪: “一千五!拿走拿走!赶紧拿走!再不走我都要倒贴钱给这丫头买零食了!” 陈彪一把接住钥匙,乐得嘴都歪了:“哈哈哈!老张,还得是你!讲究!” 江屹也愣了一下,隨即走上前,揉了揉念念的头,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谢了,老板。” 老张摆摆手,一脸肉疼地看著念念:“別谢我,谢你闺女。以后发达了,別忘了来照顾我生意。” 念念立马破涕为笑,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帅气伯伯!祝伯伯长出好多好多头髮!” 老张哭笑不得:“快走快走!” …… 三人推著买的二手三轮车走出了市场。 陈彪一路上嘴就没合拢过,抱著念念亲了好几口:“哎哟我的亲闺女!你也太神了!刚才那几滴眼泪怎么挤出来的?给乾爹省了五百块啊!这都能买多少斤排骨了!” 念念坐在车垫上,偷偷冲江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爸爸,念念是不是很厉害?” 江屹看著女儿那古灵精怪的样子,心头一暖,捏了捏她的小脸:“厉害。比爸爸厉害。” 陈彪围著转了两圈,眉头却皱了起来。 “屹哥,这车虽然底子不错,但还是太简陋了。” 陈彪拍了拍车斗,“就这么个破斗,挡风不行,还没有灶台架子。你去夜市那种地方,被人一撞锅都得翻。” 江屹点了点头:“確实,得改一下。还要加装煤气罐的固定位和切配台。”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 陈彪跨上驾驶座,拍了拍座位示意江屹抱著孩子坐上来,一脸豪气地说道: “昨晚不是说了吗?我是干修车的!这车交给我,去我店里。” 他拧动把手,三轮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陈彪回过头,对著江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坐稳了!咱们去改装!到时出摊时,我保证给你整出一辆无敌移动餐车出来!谁敢撞咱的车,我崩掉他的牙!” 第4章 念念炒饭 回修车厂路上,风呼呼地灌进衣领。 陈彪一边开著那辆三轮车,一边扭动著身躯,嘴里不停地嚷嚷道: “哎呦我去!这车座是给人坐的吗?硬得跟铁板似的,咯得我屁股痛死了。屹哥,你能不能再往那边挪挪?我这半拉屁股都悬空了,摇摇欲坠的!” 江屹坐在旁边,抱著念念,无奈地笑了笑:“再挪我就下去了。是你该减肥了,这车座本来就不宽。” 他说著,温柔地伸出手,帮怀里的念念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 念念倒是开心得很。迎面吹来的风虽然带著凉意,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兴奋地张开小手,模仿著动画片里的超人动作,对著前方的路大喊: “冲鸭!大车车冲鸭!” 江屹赶紧按住她乱动的小手,柔声嘱咐:“坐好,別乱动。小心掉下去。” 念念咯咯直笑,小身子往后一缩:“掉不下去!乾爹肉多,把念念卡住了,特別稳!” 前面开车的陈彪听见这话,假装生气地哼哼道:“好哇!小没良心的,乾爹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咱们念念坐这前面唯一的软座?” “我才没去坐后面那个铁皮斗受罪呢。你还嫌我肉多?等会儿买好吃的没你的份了!” 念念一听没好吃的了,立马变脸,伸出小手紧紧抱住陈彪胳膊,討好地蹭了蹭:“不行不行,都有份!念念错了嘛,乾爹最帅了!乾爹是世界上最帅的大胖子!” “噗……”江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彪大笑,那爽朗的笑声被风吹出很远。 他猛地將油门拧到底,三轮车发出一声咆哮,驶过街道,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嘿嘿,这话我爱听!虽然加了后缀,但依然好听!坐稳了,老司机要加速了!” …… 大约一个小时后,这辆三轮车终於停在了汽修厂门口。 陈彪长腿一跨,跳下车,衝著里面大吼一声: “小刘!强子!都死哪去了?出来接客!” 话音刚落,两个年轻小伙子就从车间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著扳手和满是油污的抹布。 那个瘦高个叫小刘,一看到门口这阵仗,当场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辆三轮车,又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自家老板,表情怪异到了极点:“老板……您这大早上的不开霸道,咋整了个这玩意儿回来?这是要……体验生活,改行送快递去?” “送个屁快递!” 陈彪把钥匙往小刘怀里一扔,反手拍了拍那个铁皮斗,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这是给你们屹哥弄的战车!今儿个別的活都先放放,先把这车给我整出来!” 这时,江屹抱著念念下了车。 小刘和强子一看到江屹,立马站直了身子,条件反射般地敬礼:“屹哥好!” 作为老员工,他们都知道老板有个过命的兄弟叫江屹,以前是大饭店的主厨,老板喝醉了经常掛在嘴边吹嘘,那可是神一样的人物。 “麻烦你们了。”江屹客气地点点头,没有一点架子。 “行了,別客套!”陈彪大手一挥,指著车斗开始下令,那气势仿佛在指挥一场战役: “强子!去把库房里那几根304不锈钢角钢搬出来,要最厚那种!还有那个氬弧焊机,推出来!” “小刘!你去把我在网上订的那几块亚克力板找出来,再去切几块防滑铝板,要花纹最好看的那种!” 两个员工虽然一头雾水,不知道老板要在三轮车上搞什么飞机,但看陈彪这架势,谁也不敢多问,连忙答应著跑去搬东西。 江屹把念念安顿在修车厂接待室沙发上,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插好吸管递给她,细心嘱咐道: “念念乖乖在这看动画片。爸爸和乾爹去修车,那里有火花,很危险,不能靠近,知道吗?” “知道啦!”念念乖巧点头,吸著酸奶,晃荡著小短腿,眼睛已经被电视里的卡通人物吸引住了。 江屹脱掉外套,捲起袖子,露出小臂,转身走出了接待室。 车间里,陈彪正围著三轮车打量,手里拿著捲尺比划,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眉头紧锁。 “屹哥,我想过了。” 陈彪指著车斗后半截,“猛火灶和煤气罐得固定死,这里焊个架子,必须牢固,防止顛簸。案板得做个摺叠的,不用的时候收起来省地儿。 还有,还得给你做个多层架子放调料盒,不然炒菜的时候手忙脚乱,影响你发挥。” 江屹点点头,走过去接过捲尺,量了一下高度:“灶台的高度要调整一下,太低了废腰。按照八十公分的高度焊个台面,这样发力最舒服。” “成,听你的,专业的听专业的。” 陈彪记下数据,突然反应过来,指著驾驶位,一脸认真道: “还有这个地方,得大改。” 江屹看了一眼那个车把:“这怎么改?” “加个棚子。” 陈彪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昨晚我想了一宿。你这摆摊是露天的,万一再遇到昨天那种暴雨咋整?你淋著没事,大老爷们皮糙肉厚,念念受得了吗?她身子骨本来就弱。” 江屹一愣,看著简易座位,心里猛地涌过一阵暖流。 他確实还没考虑到这一点,只想著怎么炒好饭。 “我打算在这个驾驶位上面,焊个驾驶舱。” 陈彪一边比划著名,一边描述,“前面用钢化玻璃挡风,两边用透明的亚克力板封死,顶上加个防雨棚。这样不管颳风下雨,你骑车的时候,念念坐在你怀里都淋不著,那就是个移动餐车。” “会不会太重了?”江屹有些担心电机的负荷,“这车能拉动吗?” “重怕啥!”陈彪不屑一顾,“大不了回头我给你换个大功率控制器,再加组电池!动力必须足!” 陈彪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拿起粉笔在地上“刷刷刷”画了个草图: “就这么定了!全景天窗驾驶舱!强子!钢材拿来了没有?开工!” “滋啦——滋啦——” 电焊弧光在修车厂里骤然亮起。 陈彪戴著防护面罩,手里拿著焊枪,火花四溅。 別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干起这种技术活来,那手跟医生一样稳。 江屹也没閒著。他戴著帆布手套,帮忙扶著沉重的钢材,用角磨机打磨切口,精准地测量每一个尺寸。 两个曾经挤在地下室吃泡麵畅想未来的少年,如今一个是大厨,一个是老板,配合起来却依然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老板,这焊缝要不要磨平啊?” 小刘在一旁递著焊条时,弱弱问了一句。 “废话!必须磨平!还得拋光!” 陈彪头也不回骂道,声音在面罩里显得有些闷,“这车上要是有一根毛刺划伤了我干闺女,老子扣你这个月奖金!给我打磨得像镜子一样滑!” “好嘞好嘞!我这就磨!”小刘嚇得赶紧拿起砂轮机,干得比谁都卖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从上午忙到中午,三个人就在车间里隨便扒拉了两口盒饭,对付一下,又接著干。 隨著太阳下山,这辆三轮车,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车斗上多了一套鋥亮不锈钢操作台,猛火灶被牢牢固定在防震卡槽里,旁边是调料架和食材柜。 最显眼的,是车头变化。 一个钢结构框架笼罩了驾驶位,顶上铺著银色防雨板,四周虽然还没装玻璃,跟个小型房车似的。 “小刘!上玻璃胶!把这几块板子封死!一定要密封好,不能漏雨!” 陈彪满头大汗,脸上还蹭了一道黑机油,却兴奋得两眼放光。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修车厂里的白炽灯亮起,將车间照得通明。 “好了。” 陈彪直起腰,把胶枪往旁边一扔,长呼出了一口气。 他退后两步,双手叉腰,欣赏著眼前的杰作。 “屹哥,来看看。这手艺怎么样?” 江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 眼前的三轮车已经完全脱胎换骨。车身依旧是那抹红色,但车斗被合理分区,变成了专业的移动厨房。 最让人安心的,是驾驶位那个小房子。防风挡雨罩严丝合缝,亚克力板擦得透亮,里面甚至细心地铺了一层毛绒脚垫。 陈彪甚至还在车把旁边装了个手机支架和一个带小风扇。 “试试灯。” 陈彪打了个响指。 小刘立刻跑过去接通电源。 “啪!” led射灯从车顶射出,將前方的路面照得如同白昼。 不仅如此,操作台上方还贴了一圈暖黄色灯带。灯光一亮,整个餐车瞬间充满了一种温馨的氛围感。 “太牛了……” 强子在一旁看傻了眼,喃喃自语,“老板,这哪是三轮车啊,这简直就是移动房车啊!我都想住进去了。” 江屹伸手摸了摸那防雨棚,又摸了摸不锈钢台面。 每一个焊点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每一个细节都透著用心。 他转过头,看著满脸汗水和油污、笑得像个傻子的陈彪,喉咙有些发紧。 “彪子……谢了。” 千言万语,最后只匯成这一句感谢。 陈彪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江屹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谢个屁!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拍了拍那个防雨棚,眼神透过玻璃,看向接待室里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的念念。 “只要我干闺女以后跟著你不淋雨、不挨冻,这活儿就不白干。” 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屹问道: “对了,屹哥。” “咱们那么拉风的车,没个响亮名字呢?” 小刘在一旁插嘴道:“就是!彪哥,要不咱们整几个彩色灯字?一闪一闪的那种,让別人远远都看见!” “俗气!”陈彪瞪了他一眼,眼里兴奋道:“屹哥,我想了个名字!” “叫彪记天下炒饭怎样?跟我修车厂还是联名款!” 江屹嘴角抽了一下,抽了口烟道:“你是卖炒饭还是修车呢?太抽象了。” 陈彪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那叫啥?” 江屹顿了顿,转头看向接待室里的念念。 “这摊子说白了。是为念念支起来的。” 江屹笑一笑,“关於招牌的事,还是问问咱们的小老板吧。” 陈彪一听乐呵道:“嘿!让念念起名?” “这个好!” “我看行!” 说完两人將烟扔地上踩灭。 江屹走到接待室门口,轻轻敲了敲玻璃门,然后推门进去。 “念念。” “爸爸!车车修好啦?”念念从沙发上跳下来。 “修好了。”江屹蹲下身,温声说道,“但是车车还没有名字。彪叔叔想让你给咱们的小摊起个名字,还要画个画贴在车上,能不能行?” “真的吗?” 念念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她挺起小胸脯:“我可以的!我在幼儿园时,可是画画课代表呢!” 陈彪这时候也挤进门来,大嗓门嚷嚷道:“那是!我干闺女画画那是大师级的!” “那个……小刘!去!把库房里那块木工板找出来,裁一块长条的!” “再给念念找马克笔!” …… 十分钟后。 一块浅色木板平放在接待室桌上。 江屹、陈彪,还有小刘和强子,四个大男人围成一圈,看著趴在桌子中央的小小身影。 念念跪在沙发上,神情专注。 她先是用黑色马克笔,在木板中间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因为力气小,笔画显得有些稚嫩,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占满了大半个木板。 陈彪歪著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念……念……炒……饭。” 念完,陈彪猛地一拍大腿。 “念念炒饭!绝了!这名字好!通俗!易懂!还透著股亲切劲儿!” 江屹看著那四个稚嫩的字,心里暖烘烘的。 “还没画完呢。”念念头也不抬,嘟囔了一句,又换了一支金黄色彩笔。 她在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涂满黄色,又在里面画了许多小点点。 “这是啥?”小刘好奇地问,“太阳?” 念念摇摇头,奶声奶气解释道:“这是爸爸做的饭。金黄金黄的,会发光。” 接著,她又换了粉色的,在旁边画了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拿著勺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笑成了月牙眼。 “这是念念。”她指了指小女孩。 最后,她在另一边画了一个高高的人,戴著高高的帽子,手里拿著一个锅铲。 “这是爸爸。” 画好后,念念放下笔,转头看向江屹,眼神里带著忐忑和期待:“爸爸,好看吗?” 江屹看著木板。 那上面没有苍劲的书法,也没有精美的设计。 只有孩子眼里最纯粹的爱和崇拜。 江屹伸出手,摸著念念头,喉咙有些发紧。 “好看。”江屹声音有些沙哑,重重点头,“这是爸爸见过的,最好看的招牌。比五星级酒店的还好看。” 陈彪在一旁吸了吸鼻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大吼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是!这可是念念亲手画的!这招牌往车上一掛,那就是活字招牌!” 他拿起木板,往外走: “小刘!强子!拿电钻!拿螺丝!给我装车上去!记住了,动作要轻!別把念念画给蹭花了!” “好嘞!” 一群人来到院子里。 江屹抱著念念跟在后面。 陈彪亲自动手,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木板固定在三轮车顶棚的支架上。 “好像左边高了点……不对不对,往下一点!正不正?屹哥你看正不正?”陈彪喊著。 “正了。”江屹笑著点头。 隨著最后两颗螺丝拧紧,这块独一无二的手绘招牌,稳稳地立在了改装好的三轮车顶上。 在汽修厂灯光下,那“念念炒饭”,还有那个“发光饭”,显得格外醒目,透著一股温馨和烟火气。 陈彪跳下凳子,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打量著: “这就对了!这才叫注入灵魂!” 他看向江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车有了,招牌也有了。” “屹哥,万事俱备,就差你了。” 江屹摇头道:“不,彪子。你还忘两样东西,食材和场地。” “一个再厉害的厨师没有食材,就跟巧妇无米之炊一样。” “有个稳定场地就不会被城管赶,到处漂泊不定,而且还有稳定客源。” 陈彪一听,一拍脑门,“確实,屹哥。我忘记考虑这两了。” “没事,明儿咱们去找。” 念念举著小手道:“乾爹!乾爹!念念也要去!” “念念不想一个人待家里。” 陈彪对小丫头笑道:“行行行,到时候带咱家的念念也一起出发!” 第5章 大水鱼? 次日,天还未亮。 江城空气中还带著些许凉意,农贸市场里却早已人声鼎沸。 “新鲜大白菜,3块钱一斤,最后两棵处理啦!” “水灵灵的娃娃菜,4块钱一斤嘞,个个带心儿!” “刚摘的小青菜,两块五一把,不买也来看看嘍!” “瞧一瞧看一看,大红番茄5块钱两斤,包甜包沙!” ...... 陈彪打著哈欠,推著那辆用来拉货的平板车,跟在江屹身后。 念念则坐在板车前头,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著,看著周围琳琅满目的蔬菜瓜果,兴奋地挥舞小手: “冲鸭!冲鸭!买米米嘍!” 相比於小丫头的精神,陈彪满脸都是困意。 他揉了揉睡眼,忍不住抱怨道: “屹哥,至於那么早起吗?” “难道买米还要挑时间的吗?” “隨便找家超市,扛两袋最贵的泰国香米不就完了?” “干嘛大老远跑农贸市场来买啊?” 江屹走在前面,脚步不停,严肃说道: “不行。炒饭不能用泰国香米。”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彪,认真解释道: “泰国米属於秈米,粘性不够,炒出来太散,吃著发柴。” “我们要做的蛋炒饭,要用五常大米,而且得是稻花香2號那种粳米。” “这种米油性大,回甘好,放冷了也不回生。” “我们蛋炒饭用的是最普通的食材。” “如果米本身的品质不行的话,会严重影响口感。” 陈彪挠著后脑,一脸懵圈:“咋这么多讲究……不都是白米饭吗?” 说话间,三人走进了一家叫东北粮油直销的店铺。 店里瀰漫著一股陈粮和粉尘的味道。老板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搬运著货物,看见有客人上门,连忙將手货物放下,拍了拍手上,堆著笑脸迎上来: “老板,需要买什么东西啊?” 江屹目光扫过店內的陈设,开口问道: “老板!你这里有五常大米卖吗?” 老板打量了一下这三人的组合——一个壮汉,一个男人,一个小女孩。 他心里暗自盘算:我说今天出门有喜鹊在叫,原来是有大水鱼送上门,正好把那批陈货清一清。 於是,他指著门口堆放著的大米,热情介绍道: “买米啊?门口就是那袋,新到的东北长粒香,三块五一斤,做饭特香!” 陈彪一听价格,眼睛一亮:“三块五?这便宜啊!” 他刚想上去扛一袋,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別动!” 江屹拦住了他,径直走到那堆米前。 他可不信老板的一面之词。 江屹把手伸进米袋深处,抓了一把米出来,摊在掌心,藉助门口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 陈彪凑过来一看,疑惑道:“这不挺白的吗?” 江屹用拇指拨弄著掌中的米粒,眉头紧皱: “你看这些米,长短不一,而且米粒中间有大块的腹白。” “这好像不是纯种的长粒香,而是掺了陈米和苏北米的调和米。” 说完江屹还不確定,他把手凑近鼻尖,轻轻闻了闻。 几秒钟后,心中有了答案,江屹將米撒回袋子里,拍了拍手,语气淡淡地说道: “而且这香味太冲了,浮在表面。” “真正的米香是清淡的,煮熟了才会浓郁。” “这米,拋光的时候应该加了香精。” 念念听著江屹说的一堆话,人都有点懵圈了,都不知道啥意思。 毕竟是个小孩子。 陈彪一听这话,那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这是老板是把他们当傻子宰呢? “操!”陈彪眼珠子一瞪,正准备发飆。 那老板一听江屹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心中疯狂吐槽道:“原以为是水鱼没想到是鯊鱼!” 原本的说辞立马收了起来,连忙跑过来,脸上赔著笑: “哎哟,行家啊!兄弟是干餐饮的吧?这眼睛够毒的。” 老板尷尬地搓了搓手,解释道:“確实,这门口的是跑量的,给那些快餐店用的。” “既然兄弟懂行,那咱就不说那些虚的。” 江屹神色淡然,並没有指责老板,而是指著店铺內说道: “老板,別藏著掖著了。” “我要真正的五常大米,没掺假的那种。” “我们要自己做生意,要最好的。” “如果价格合適,下次还会来你这买,不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老板这下彻底不敢怠慢,收起了心思,一脸正色道: “得嘞,遇到懂行的了。您往里边请,好东西都在库房里呢。” 老板带著三人穿过前厅,走进里间。他指著角落里几个绿色编织袋说道: “这可是纯正的稻花香2號,我自己家都吃这个。” 老板解开袋子上的绳子。 江屹蹲下身子,再次伸手抓了一把。 这一次,掌心里的米粒细长饱满,晶莹剔透,对著光看仿佛泛著一层淡淡的油光,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斑点。 他在手里用力搓了两下,再凑近闻了闻。 一股纯正、自然的稻穀清香钻入鼻孔。 江屹点了点头,站起身,对陈彪说道: “这是真的。就要这个。这种米煮出来的饭,哪怕不加菜,空口吃都是甜的。” 老板对江屹竖起大拇指,由衷佩服道: “兄弟,服气。不过这米进价就贵,你要多少?” 江屹语气平淡,郑重道: “来一百斤。” “一百斤?!” 陈彪听见这个数字也懵了。他不懂什么大米清香不清香,但是一听江屹介绍这玩意,脑子里就蹦出一个字——贵。 “屹哥,这得多少钱啊?” 老板报了个价,眼神里透著精明:“这米不便宜,看你懂行,算你七块五一斤。” “七块五?!” 陈彪惊呼出声,“好你个黑心老板!门口那个才三块五!这翻了一倍还多啊!不给你点厉害看看,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著,陈彪就要擼袖子,准备教育一下这老板。 老板嚇了一跳,看见陈彪这架势,连忙后退一步解释道: “老板,这我可没坑你们啊!这米就这价格,进货都六块多了!我不能不赚一点吧?” 江屹伸手拦住陈彪,转头看向陈彪,认真说道: “彪子。这米价格正常,老板没坑我们。” “咱们卖的是20块钱一碗的炒饭。” “如果用香精米糊弄,那就是砸了招牌,也是骗咱们顾客。” “只有用最好的米,才配得上那个价格。” 陈彪看著江屹眼神,他咬咬牙,最终大手一挥: “行!听你的!咱们要做就做最好的!” “老板,一百斤,给我搬车上去!” “要是少了一两我就拆了你店” 老板听见这话,喜笑顏开,连忙凑过来: “好嘞!这就称100斤!” “给您装上。” 买完大米,三人又继续往市场深处走去。 第6章 大白糖 空气中充斥著腥味,还夹杂著肉摊老板们此起彼伏的剁肉声。 “砰!砰!砰!” “鋥——鋥——” 陈彪推著板车,醒了醒鼻子,用手指著旁边掛满红肉的铺子,对江屹嘟囔道: “屹哥!米都买那么贵了,这肉咱们能不能省点心?听我的准没错!买里脊!纯瘦肉! 再去隔壁批发点大红肠,切成丁往饭里一炒,那卖相绝对炸裂!现在的年轻人都爱吃肉,看著红红火火的才有食慾!” 江屹不语,目光冷冷静扫视了一圈两排肉摊。他没有理会那些掛著的精瘦肉,而是径直走到一个角落的肉摊前,指著摊位角落那一块厚实雪白的东西,转头向著老板问道: “老板,你这板油可以拿给我看一下吗?” 陈彪听见这话,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往后退了半步,一脸不可思议: “板油?屹哥,肉呢?不买肉啊?光买肥油?你这炒饭打算做全素的啊?” 江屹並没有伸手去接那块油,而是示意老板翻个面,同时转头看向陈彪道: “对,就是全素的。不放肉,连火腿肠都不放。” 陈彪一听,眼珠子瞪得溜圆,震惊道: “二十块钱一份,连个肉都没有?屹哥,你这是诈骗啊!谁家蛋炒饭不加点火腿肠碎啊?那不是標配吗?” 江屹一边查看著板油的成色和厚度,一边淡淡解释道: “市面上的火腿肠淀粉太多,香精味太重。放进去会彻底盖住五常大米的米香。里脊肉虽然好,但经过高温復炒,口感太硬,会破坏米饭软糯的口感。” 江屹伸手指了指那块板油,目光坚定地看向陈彪: “真正的顶级炒饭,做的是减法。只要有这个就够了。猪板油熬出来的荤油,比任何肉都香。” 念念坐在板车上,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减法”,也听不懂什么“淀粉”,但她看著那块白花花、软绵绵的东西,伸出小手指了指,好奇地问道: “爸爸!那个是大棉花糖吗?好大好白呀!念念想吃!” 肉摊老板是个光头大汉,正拿著磨刀棒霍霍磨刀,听见这话乐道: “哈哈哈!小姑娘眼神好!这可是猪身上的宝贝,比棉花糖还香呢!” 江屹转头看向老板,语气篤定: “就要这块。只要板油,不要花油。板油出油清亮,香味纯,没有腥臊味。” 说著,江屹笑著把念念伸出去的小手拉回来,柔声道: “这个现在不能吃。但一会儿回家,爸爸把它变个魔术。它就能变成油滋啦,那个比糖还好吃,又酥又脆。” 念念眼睛瞬间冒光,惊奇道: “真的嘛?那爸爸快买!把『大白糖』带回家!” 老板竖起大拇指,眼里多了几分敬佩: “兄弟,內行啊!现在嫌麻烦的都去买桶装油了,懂吃板油的人不多了。看在小姑娘这么可爱的份上,这块刚剔下来的,给你算八块一斤!” 陈彪在旁边听得直嘬牙花子,心疼得直抽抽: “八块?!一斤肥肉八块?老板你这刀磨得是宰客用的吧?猪肉才多少钱一斤?” 老板也不生气,嘿嘿一笑,將板油扔上称: “大兄弟,一分钱一分货。你闻闻这味儿,新鲜著呢!这可是土猪油。” 江屹直接拍板道: “行了彪子,买。这钱不能省。油是炒饭的魂,魂都没了,饭就死了。” 陈彪对著念念做鬼脸: “得得得,你是大厨你有理。闺女,看见没,你爹就是个败家爷们儿!以后乾爹得努力赚钱养你咯!” 念念咯咯直笑,奶声奶气地喊道: “乾爹最好了!乾爹买大白糖!” 付完款,江屹並没有马上走,而是继续对老板补充道: “老板,你再帮我砍2斤排骨。精排,要中间那段。算在一起加上。” 老板听见江屹话,开心喊道: “好嘞,马上给你搞好。” 陈彪看著江屹又要了排骨,愣了一下,凑过来问道: “屹哥,你刚刚不是说炒饭不加肉吗?你还买排骨干嘛?这也是『减法』?” 江屹无奈地敲了一下陈彪那个光亮的脑门: “你不用吃午饭了是吧?你要成仙了是吧?” 陈彪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嘿嘿傻笑道: “是哦,光顾著这进货,差点忘记买菜了。我都饿过劲儿了。” 念念听见排骨两个字,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爸爸做的糖醋排骨那诱人的色泽,举起小手兴奋喊道: “爸爸,我要吃糖醋排骨!要甜甜的那种!” 江屹笑著看向念念,眼中满是宠溺: “可以可以。爸爸今天中午就做糖醋排骨给你吃。” …… 离开肉摊,三人转战禽蛋区。 陈彪这次觉得自己学乖了,既然要贵的,那肯定得挑好看的。 他直接略过那些散摊,走到一家精品蛋铺,专挑那种个头大、顏色红润、乾乾净净的红皮鸡蛋。 “屹哥,这回我懂了!要红皮的对吧?这看著就喜庆!而且个头大,实惠!” 江屹把陈彪伸向精品蛋的手挡了回去,转身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老太太摊位前。 那个篮子里装的鸡蛋个头很小,壳上还沾著鸡屎和乾草屑,看著脏兮兮的,一点卖相都没有。 念念捏著鼻子,嫌弃地往江屹怀里钻,瓮声瓮气地说道: “爸爸,那个蛋蛋脏!有臭臭!咱们不要这个!” 江屹把念念抱在膝盖上,隨手拿起一颗脏兮兮的鸡蛋,指著上面的草屑,耐心教导道: “念念你看,虽然壳是脏的,但这是鸡妈妈在草地里跑著生下来的。这种蛋黄是橙红色的,炒出来像金子一样好看。那种乾净漂亮的,反而是关在笼子里生的,不香。” 念念似懂非懂,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颗脏鸡蛋: “那……那洗乾净了就会变金子吗?” 江屹笑道: “对,洗乾净就是金子。” 卖蛋的老太太看著这一幕,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哎哟,这后生懂行!这是我自家养的土鸡下的蛋,攒了一周才捨得拿出来卖。小伙子,给闺女吃就得吃这种,补脑子!” 陈彪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一脸的世界观崩塌: “合著越脏越贵是吧?你们逻辑我真是搞不懂……行行行,大娘,既然是土鸡蛋是吧,那这一篮子我都要了!” 第7章 糖醋小排 离开农贸市场,三人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碗筷用品批发城。 阳光渐烈,晒得柏油路面泛起白光。 陈彪將板车停在一家门面颇大的店铺前,擦了把汗,转头对著江屹和念念喊道: “来,咱们来这家买。这店老板我认识,老熟人,杀价狠点没事。” 一行人走进店內,琳琅满目的餐具和包装用品堆到了天花板。 陈彪扯开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喊道: “老李!老李!你人跑哪去了?生意上门了!” 正在躺椅上摇著扇子打盹的店主老李,被这声雷一样的吼叫震得一激灵。 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殷勤地小跑过来: “来了来了!谁喊我啊?哎呀!这不是彪哥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 老李目光扫过江屹和念念,疑惑问道:“这两位是?” 陈彪一把搂住江屹,拍这肩膀介绍道:“这我兄弟江屹。那个小丫头是他闺女,也是我乾女儿,叫念念。” 江屹礼貌地点头示意。 念念则是个挥著小手兴奋地自我介绍: “伯伯好!我是念念,我今年5岁半了!” 老李被逗乐了,笑得满脸褶子:“哎哟,这闺女真机灵。那彪哥今天来是干嘛的?” 陈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语道: “我找你这老头能干嘛?当然是来买东西的。我兄弟要摆摊,来置办点傢伙事儿。” 老李一听是生意,立马更热情了:“彪哥,要买啥?你说,我这儿应有尽有。” 陈彪指著门口白色泡沫饭盒,喊道: “给我拿两千个这种泡沫饭盒!还要那种红色的薄塑胶袋,最便宜那种,十块钱一大捆的!” 老李一听,这可是大单子,连忙应道: “好嘞!两千个!彪哥还要啥?一次性筷子要不要?那种三厘钱一双的,虽然有点毛刺,但便宜啊!” 陈彪点头如捣蒜,一副精打细算的样子:“要!都要最便宜的!摆摊嘛,能省则省!” “慢著。” 就在老李准备去搬货的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交易。 陈彪动作一僵,转头疑惑地看向江屹:“屹哥,怎么了?这泡沫盒多实惠啊。” 江屹没理会那堆泡沫盒,而是径直走到里面的精品区。 他在货架上扫视一圈,伸手拿下一个加厚的牛皮纸圆形碗,又配了一个高透的防雾盖子。 “不要泡沫的。用这个。” 陈彪凑过来一看標籤上的价格,眼睛瞪大的看向江屹,惊呼道: “五毛?!屹哥你疯了吧?泡沫的才五分钱!这一反一復差了十倍啊!咱们卖二十一份,光盒子就干掉五毛?这日子不过啦?” 店主老李也在一旁好心劝道,毕竟是陈彪的朋友,他也不想坑熟人: “是啊兄弟,摆地摊嘛,谁用纸碗啊?那都是商场里的连锁店才用的。泡沫饭盒实惠,虽然看著档次低点,但咱们赚的是辛苦钱,省下的都是利润啊。” 江屹拿著那个质感厚实的纸碗,敲了敲外壁,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指著那堆泡沫盒反问道: “彪子,你动脑子想想。咱们做的炒饭,出锅温度极高,油温也高。那种泡沫盒子,虽然看著大,但是极不隔热。客人拿在手里烫手,根本端不住。” 江屹语气顿了顿,严肃道: “更重要的是!泡沫遇到高温热油,底部会受热变形,甚至会烫化,释放出刺鼻的塑料味和有害物质。 你让客人花二十块钱,吃一嘴塑料味?还要忍受勺子刮泡沫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陈彪愣住了。 他下意识摸著下巴,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花二十块钱买份炒饭,结果吃出一股子烧塑料味,还得小心翼翼捧著怕烫手…… 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还是心疼钱,嘟囔道: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以前我吃路边炒麵,经常把盒子烫软了……” 江屹蹲下身,把纸碗递给念念,又指这泡沫饭盒: “念念,你是小老板,你来选。如果爸爸做了发光饭,你是想装在这个漂亮的碗里呢?还是装在那个白色的盒子里呢?” 念念两只小手捧著纸碗,感受著那种厚实的触感,又看了看那个软趴趴的泡沫饭盒,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要这个!” 她高高举起纸碗,开心展示道: “这个好看!跟肯叔叔家的碗很像!那个白白的……像垃圾桶里的,而且念念不喜欢那个吱吱的声音,听了耳朵痛!” 江屹站起身,看著陈彪,嘴角含笑: “听见没?小老板发话了。” 江屹接著补充道: “这就是体验感。既然卖得贵,就得让食客觉得连盒子都值钱。这叫物有所值,也是对食物的尊重。” 陈彪看著那个纸碗,又看了看一脸坚持的父女俩,终於被彻底说服了。 他长嘆一口气,狠狠抓了抓头髮,放弃了给江屹省钱的想法: “行行行!你们爷俩贏了!一大一小两个败家崽!我这就是上了贼船了!” 陈彪掏出手机,对著老李愤愤道: “老李!听见没?要这种纸碗!先来五箱!还有那个带独立包装的木勺子,也给我拿最好的!別给我省钱!老子今天就是来放血的!” 店主老李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这可是大生意啊: “得嘞!彪哥大气!这就给您搬!保证给您挑质量最好的!” …… 上午十点。 装满了食材和用品的麵包车,终於哼哧哼哧地停回了梧桐巷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 陈彪扛著那袋一百斤重的五常大米,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一边爬楼梯一边喘著粗气抱怨: “哎哟我去……累死老子了……这大米是灌了铅吗?江屹我告诉你,到时候要是卖不出去五十碗,我就把你这米煮成稀饭餵猪!连我都喂!” 江屹一只手提著那袋几十斤重的板油,另一只手牵著念念,步履轻鬆,閒庭信步。 念念手里挥舞著那个牛皮纸碗,蹦蹦跳跳,大声喊道: “乾爹加油!乾爹是大力士!乾爹最棒啦!” 听到念念的鼓励,陈彪原本弯下去的腰瞬间挺直了,咬著牙强装镇定道: “那必须的!乾爹还能再扛一百斤!这点分量算个屁!” 终於回到屋里,东西堆了满地,把本来就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陈彪直接瘫在沙发上,感觉灵魂都已经出窍了,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江屹系上围裙,把那块板油拎进厨房。 他回头看了一眼累得翻白眼的兄弟,和还在兴奋地摆弄纸碗、把它当帽子戴的女儿,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满是暖意。 “谢了,彪子。” 陈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连眼睛都懒得睁: “滚滚滚,別来虚的。你先做午饭。我补个觉,吃饭时喊我。” 话音刚落不到十秒。 “呼——呼——” 呼嚕声就在客厅里迴荡起来,跟打雷似的。 江屹看著陈彪这秒睡的本事,无奈地摇摇头,隨手从臥室拿过一条薄毯子,轻轻给他盖在身上。 念念趴在沙发边上,用小手指戳了戳陈彪隨著呼吸起伏的脸颊,好奇地问: “爸爸,乾爹是猪八戒吗?睡觉还打雷。” 江屹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轻声说道: “乾爹是累坏了。走,咱们去厨房,別吵醒乾爹。” 江屹拎著食材进了厨房,顺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呼嚕声。 他先將那块猪板油洗净,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块。 起锅,加水。 是的,炼猪油的第一步不是倒油,而是加水。 这叫水炼法,熬出来的油才白净、无异味。 隨著水温升高,板油在沸水中翻滚,水分慢慢蒸发,油脂开始变得透明。 “滋滋滋……” 厨房里响起了悦耳的声响,那是水分耗尽,油脂开始析出的声音。 一股浓郁醇厚的荤香,开始在厨房里瀰漫出去,到屋子每一个角落。 念念闻著味儿就跑过来了,趴在厨房门口,踮著脚尖往里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爸爸,大白糖变黄了!好香啊!” 江屹一边用铲子轻轻翻动,防止粘锅,一边笑道: “再等一会儿,等它变成金黄色就能吃了。” 十分钟后,锅里的板油块已经变成了油渣,悬浮在清亮的油脂中。 江屹关火,將油渣捞出,沥乾油份,撒上一点点细盐。 他吹凉一块,塞进念念小嘴里。 “咔嚓。”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隨著咀嚼,酥脆的油渣在齿间炸裂,丰腴的油脂香气混合著淡淡的咸味,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让她开心喊道: “好吃!爸爸,这个比薯片还好吃!还要还要!” 江屹笑著摸了摸她的头,又餵了她一块,然后將剩下的猪油过滤进一个洁净的陶瓷罐子里。 待冷却后,这些金黄的液体会凝固成如雪般的白色凝脂。 將板油炸好之后,江屹把那袋排骨拿了出来。 念念看见排骨,眼睛又是一亮,举手欢呼道: “爸爸,我要吃糖醋小排!” 江屹摸著女儿的头,宠溺地笑道: “行行行,咱们吃糖醋小排,好不好?” “好耶!爸爸最好了!”念念刚想大声喊,隨后想到在沙发上睡著的陈彪,连忙用两只小手把嘴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大眼睛。 江屹穿上围裙,开始处理排骨。 排骨冷水下锅,焯水去腥。 起锅烧油,放入冰糖炒出枣红色的糖色。排骨下锅翻炒,“滋啦”一声,肉香瞬间被激发出来,裹上诱人的红亮色泽。 加入香醋、生抽,小火慢燉,让酸甜味渗入每一丝肉纤维。 一个小时后。 “吃饭了!” 隨著江屹一声招呼,沙发上睡得正香的陈彪瞬间诈尸,猛地坐了起来,鼻子还在不停地耸动: “排骨!我闻到排骨味了!哪呢哪呢?” 三人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著一大盆色泽红亮、酸甜扑鼻的糖醋排骨,一盘碧绿清脆的清炒时蔬,还有一碗刚刚炸好的金黄猪油渣。 陈彪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骨头轻轻一嗦就掉了,肉质软烂脱骨,浓郁的肉香和酸甜的酱汁让他瞬间忘记了搬米的疲惫。 “唔!烫烫烫!好吃!真tm好吃!” 陈彪含糊不清地说道,顺手给念念夹了一块排骨: “屹哥,就冲这手艺,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给你想办法摘下来。这也太下饭了!” “闺女,多吃点,长肉!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帮你爸收钱!” 念念吃得满嘴是油,笑得见牙不见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谢谢乾爹!爸爸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江屹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心中那块缺失的地方似乎正在慢慢癒合。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 这不仅是一顿饭,更是新生活的开始。 第8章 一碗赚十五?! 午饭时间,出租屋里飘荡著糖醋排骨的香气。 陈彪“呸”的一声吐出一块骨头,嘴巴含糊不清说道:“唔……香!” “真他妈香!” “屹哥,就冲你这手艺! “哪怕去卖白米饭都能发財。” “这排骨绝了,酥烂脱骨,酸甜正好。” “比我以前在饭店吃的那些强一百倍!” 江屹端著碗,並未急著吃,而是耐心地把排骨中的软骨剔除,將剔好的嫩肉夹到念念碗里,看著女儿吃得开心,笑道:“好吃就多吃点。” “一大早叫你起床帮忙,今天上午把你累坏了。” 念念鼓著腮帮子,努力吃著肉肉,两只小脚丫在椅子下面欢快地晃呀晃:“乾爹,你吃慢点,都要被你抢光啦!” 陈彪嘿嘿一笑,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在念念碗里:“乾爹不抢,乾爹逗你玩呢。” “来,给咱们小老板补补。” “这块肉多!” 念念看著碗里的排骨,咯咯笑道:“谢谢乾爹!” “乾爹最好了!” 陈彪听著这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咧著嘴笑道:“不对咱闺女好对谁好是不?” “闺女多吃点,长高点,以后保护乾爹。” 说著,他又夹了一块排骨给念念。 然而,当陈彪端起碗,大口扒拉了两口米饭时,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 他嚼著嚼著,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看了看碗里的米饭,又转头看了看墙角那袋五常大米,刚才那股狼吞虎咽的胃口突然变差了许多。 陈彪长嘆一声,把碗筷往桌上一放,不继续吃了。 “唉……” 江屹正在拿著纸给念念擦嘴边的酱汁,见状转头看向陈彪:“彪子,怎么了?” “排骨不合口味?” “还是累过头了?” 陈彪指著那堆食材和那几箱纸碗,一脸肉疼地说道:“排骨没毛病,但这饭……我吃得心慌啊。” “屹哥,这可是七块五一斤的米啊!” “我刚才扒拉这一口,感觉吃下去的不是饭,而是钱!” “这每一口都在烧钱啊!” 江屹听著这话,忍不住笑了:“就为这事?” 陈彪急了,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计算器,身子往江屹旁凑过去,一脸严肃道:“屹哥,咱们是亲兄弟,有些话我得直说。” “我知道你想给念念挣钱,想把事做好。” “但这做生意,不是光手艺好就行的,还得算帐啊!” 陈彪指著那堆东西,开始一笔笔算起来:“你看看咱们今天买的这些东西。” “米,七块五一斤,比別人的贵两倍! “猪油,那板油八块钱一斤,这一早上光油就花了小一百!” “还有那个纸碗!五毛钱一个!两千个就是一千块钱!” “我刚才做梦都在心疼钱!” 陈彪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咱们卖二十块钱一碗,听著是挺贵,但这成本也太高了啊!” “这还没算煤气费、水电费,还有咱们的人工费!” “这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到晚上一算帐,还要倒贴钱,这不纯傻子吗?” 念念被陈彪突然拔高的声音嚇了一跳,手里抓著的排骨都忘了啃,眨巴著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两人。 她怯生生地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想去拉陈彪的袖子:“乾爹……不生气……念念不吃好吃的饭饭了,念念吃馒头……给爸爸省钱……” 听到干闺女这懂事得让人心疼的话,陈彪的心瞬间碎成了渣。 他连忙换上一副慈祥的嘴脸,轻轻握住念念的小手,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哎哟,乾爹没生气! “乾爹是……是心疼你爸爸太辛苦!” “念念乖,儘管吃,把你爸吃穷了乾爹养你!” “乾爹有钱!” 安抚好念念,陈彪转过头,依旧一脸忧愁地看著江屹,压低声音道:“屹哥,真的,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太大了?” “要不……那米咱们留著自己吃,再去买点普通米掺著用?” “一半对一半也行啊。” 江屹放下手中碗筷,看著陈彪,神情淡然却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彪子,你是不是觉得,用这么好的东西,我们这二十块钱卖亏了?” 陈彪一拍大腿:“肯定亏啊! “我虽然不懂厨师,但我懂修车啊!” “这就好比我给一辆奥拓装了个法拉利的发动机。” “我收人家修奥拓的钱,那我不得赔到底裤都不剩?” 江屹摇了摇头,伸手把陈彪手机拿了过来:“帐不是这么算的。“” “来,做生意讲究个心里有数。” “今天我就给你交个底,让你看看咱们到底亏不亏。” 陈彪抱著胳膊,一脸不信:“你算!” “我就看著你算!我看你能算出花儿来!” 江屹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先算大米。” “彪子,你是个外行,只知道一斤米七块五。” “但你不知道,好米和差米的出饭率是不一样的。” 江屹指著碗里的饭解释道:“五常稻花香,油性大,吸水性好。” “一斤生米,煮熟了能出大概两斤三两到两斤半的熟饭。" “如果是陈米或者普通米,出饭率反而低,而且口感发散。” “咱们做炒饭,一份的標准量大概是六两,也就是300克。” 江屹在手机上按了几下:“一斤生米,能出大概四份炒饭。” “七块五除以四……” 手机屏幕上显示:1.875。 江屹把手机屏幕懟到陈彪面前:“看到没?” “这一碗顶配的五常大米饭,成本不到一块九毛钱。” 陈彪愣了一下,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嘴巴微张:“这……这就一块九?” “”这么点?” 江屹继续说道:“別急,还有呢。” “再说猪油。八块钱一斤的板油是贵,但那是纯油,熬出来几乎全是荤油。” “炒饭不吃油,多了会腻,一份饭只需要一小勺行。” “一勺油,摊下来顶多五毛钱。” 江屹伸出两根手指:“鸡蛋。” “咱们用土鸡蛋,个头小,两颗大概一块五。” “再算上纸碗,五毛。” “最后加上煤气、葱花这些杂七杂八的损耗,算它五毛。” 江屹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熟练地加著数字:1.9 + 0.5 + 1.5 + 0.5 + 0.5 = 4.9。 江屹把手机往陈彪面前一推,语气平淡道:“算完了。” “如果不算咱们的人工,这一份炒饭,硬成本大概5块钱左右。” 陈彪看著这个数字,脑子嗡了一下,等缓过神来,整个人都懵了。 “成本……五块?” 陈彪喃喃自语,不可思议地看著江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兄弟,“那咱们卖二十……” 江屹淡淡地补充道:“净赚十五块。” “臥槽?!” 陈彪一声怪叫,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那动静把正在啃骨头的念念都嚇了一哆嗦,手中排骨“吧嗒”掉在桌上。 “十五块?!一碗赚十五?!” 陈彪也不管什么形象了,一把抢过手机自己看了一眼,眼睛里冒出了绿光:“屹哥!” “这……这利润率有75%啊!“” “这还是用的最顶级的五常大米!“” “你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陈彪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抓著江屹肩膀使劲摇晃:“若是咱们卖五十碗,就是七百五!” “卖一百碗就是一千五!” “一个月就是……四万五?!” “我的个亲娘咧!” 陈彪倒吸一口凉气,看江屹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哪里是在看一个落魄厨子,简直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財神爷! 陈彪咽了口口水:“屹哥,我以前咋没发现呢?“” “你这哪里是厨子啊?” “你这分明就是个奸商啊!” “大大的奸商!” 江屹拍掉他的手,淡然道:“这就叫奸商了?” “那些用三块钱的米、地沟油、色素酱油炒出来卖十块钱的,一碗也就赚个五六块。” “他们那是用廉价劳动力换钱。“” “我们是用最好的东西,给食客最好的体验,然后赚取合理的溢价。” 江屹神情专注,像是在传授某种秘籍:“彪子,你要记住。” “做低端,是拼谁更烂,那是红海,累死累活只能赚个辛苦钱。” “做高端,才是真正的暴利。” “只要东西够好,哪怕你卖五十,也有人抢著买单。” 陈彪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红海蓝海,但他知道暴利两字。 “服了!彻底服了!” 陈彪不再心疼碗里的米饭,狠狠扒拉了一大口,只觉得这饭真他妈香,那是金钱的味道。 陈彪一边吃一边嘿嘿傻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钞票在向他招手。 “屹哥,你说买啥就买啥!” “別说五常大米,就是你要买天上的蟠桃,老子也给你摘下来!” “既然这么赚钱,那还等啥?” 吃完赶紧去出摊啊!” 江屹却没动,依旧慢条斯理地吃著饭:“別急。” “吃饭先,急不得。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没买。” 陈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东西:“还买?” “米买了,油买了,蛋买了,碗也买了……连葱都买了,还缺啥?” 江屹淡淡道:“调料。” 陈彪鬆了一口气,继续扒饭:“嗨!”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这不有吗?我看厨房里还有半袋盐,还有半瓶老抽,凑合用唄。” “上次我在你家吃的炒饭不是用家里的调料嘛。” “反正你说主要吃米香,调料又不重要。” 江屹放下筷子,一脸严肃道:“谁说不重要?” “之前在批发市场那,那些酱油我看过了,全是勾兑的。” “那种酱油不行,有涩味。” “还有盐。家里的精盐只有单纯的咸味,发苦。” “我要的是海盐。” 陈彪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玩意儿贵吗?” 江屹歪著头回忆了一下,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好的头道酿造酱油,大概三十五一瓶。” “海盐的话,便宜点,十块一包。” “陈彪正吃著饭,听到这价格动作僵住了,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多少?!” “35块钱的酱油?!屹哥,那玩意儿是金子做的水吗?” “这一瓶顶人家一桶啊!” “这成本刚降下来,你又要往上搞?” 隨后他比划了一下大小,疑惑问道:“应该很大瓶吧?” “起码得两升装吧?” 江屹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小:“大概和我们家喝水的那种瓶子差不多。” 陈彪无语凝噎:“那么小还卖那么贵……屹哥,要不我们用家用那种十块钱的酱油对付一下好了。” “反正炒黑了谁也看不出来。” 江屹看向陈彪,目光不容置疑:“必须买。” “这一碗饭,是『金包银』。” 蛋是金,米是银。但要让金银交融,必须要有一味『引子』。” “这个引子,就是那一勺酱油。” “如果是劣质酱油,那股味道就达不到这个售价水准,会毁了前面所有的铺垫。” “彪子,既然要做,就做到极致。” “差这一哆嗦,咱们可能就是个好吃的路边摊。” “加上这一哆嗦,咱们绝对是夜市传说。” 第9章 商討场地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慵懒。 饭桌上,那盘糖醋小排只剩下了一堆光溜溜的骨头。 陈彪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沙发上。 他手里拿著根牙籤正在剔牙,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著吃撑的肚子。 “嗝……” 陈彪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嗝……爽!” 他转头看向江屹,脸上的横肉舒展,一脸满足道: “屹哥,这顿饭吃的真舒服啊。我有种预感,咱这生意铁能成。就冲这手艺,哪怕是在公厕门口摆摊,估计都有人排队。” 江屹正拿著抹布擦著桌子。 听见陈彪这话,他手中动作一顿,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他淡淡说道: “公厕门口就算了吧。到时候真在公厕门口摆摊的话,咱们生意还没开始就先黄一半了。” “想像一下你在公厕门口。闻著臭味吃香的东西,这神仙来了都顶不住。其次卫生局第一天就可能把咱们摊子收了。” 陈彪听见这话,嘿嘿一笑。 他连忙改口道: “確实哦。真要在公厕门口摆摊的话。那老板不是神人就是疯子。” 陈彪坐直了身子,脸色一正: “屹哥,饭也吃饱了,力气也有了。咱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儿了?” 江屹继续擦著桌子,头也没抬,疑惑应道: “还有什么正事?” 陈彪一脸严肃,认真分析道: “地儿选哪?你也知道,咱们这炒饭定价二十。这价格在咱们这片老城区肯定是卖不动的。” “门口那帮老头老太太,买点葱都要砍半天价,二十块钱能要了他们的命。” “我想了几个地儿。” 陈彪心中早有计划,掰著手指数道: “第一,大学城。那帮学生虽然穷点,但捨得吃,而且爱跟风。要是咱们炒作一下,说不定能火。” “第二,东门夜市。那是江城最大的夜市,人流量大,虽然乱了点,但只要咱们味道好,不愁没客。” 陈彪顿了顿,咬牙道: “第三……要不就在咱们修车厂门口?虽然偏点,但我那帮兄弟多,一人买一碗也能给你捧个场。” 江屹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 转身看著陈彪,他轻轻摇了摇头: “都不行。” 陈彪急了,眉毛竖起: “这都不行?大学城和东门可是黄金地段啊!多少人抢破头都要去那摆摊!” 江屹拉开椅子坐下,眼神平静,淡淡分析道: “彪子,你只看到了人流,没看到人群。” “咱们去东门夜市,卖给谁?那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十五块钱一份的猪脚饭,十块钱一大盒的炒河粉还加两个蛋,十二块钱的麻辣烫能吃到撑。” 江屹看著陈彪,接著反问道: “去逛东门夜市的人,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便宜,图的是重油重辣,图的是十块钱能填饱肚子。” “而我的炒饭,二十块钱一份,只有六两饭,还没肉。我要是把摊子支在那儿,你信不信,路过的人看一眼价格就会骂我一句黑心,然后转头去买隔壁十块钱的烤冷麵?” 陈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挠了挠头,有些泄气: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我要是去逛夜市,看见个炒饭卖二十还没肉,我也得骂娘。所以,咱们的炒饭,和那里消费人群不符合。” 江屹眼神篤定: “去那里摆摊,不是降维打击,是自寻死路。” 陈彪不死心,反问道: “那大学城呢?” 江屹摇头,继续解释道: “也不行。学生虽然捨得花钱,但他们喜欢网红美食。我的炒饭太素、太纯粹,那种极致的米香,现在的大学生未必能静下心来品尝。” “他们更愿意花二十块钱买一杯奶茶,而不是一份炒饭。” 陈彪把手一摊,一脸愁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去哪?总不能去五星级酒店门口摆吧?保安能我们轰走!” “咱们这可是二十块钱的天价炒饭,要是找不到懂行的地儿,这生意没法做啊!” 就在两个大男人陷入僵局的时候。 一直蹲在地上玩著那个空纸碗的念念,突然抬起了小脑袋。 小丫头抱著膝盖,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她看著江屹,声音怯怯地插了一句: “爸爸……” 江屹转头看向女儿,眼神瞬间柔和,轻声道: “嗯?念念怎么了?” 念念抿了抿小嘴,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才小声说道: “我们……我们可以去幼儿园门口摆摊吗?” 江屹一愣,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念念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扣著纸碗边缘。 声音越来越小,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渴望: “我想小美老师了……还有胖虎,还有朵朵……他们以前都最爱跟我玩了。” “我都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如果爸爸去那里卖饭,我是不是就能看见他们放学了?” 小丫头抬起头,眼眶里蓄著泪水: “爸爸……我想上幼儿园……” 这几句带著些许哭腔的童言,像是一根根细针,瞬间扎进了屋里两个男人的心窝子。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陈彪原本还在比划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念念那委屈巴巴的小脸。 又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江屹。 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颤道: “江屹……你等会儿。念念刚才说啥?好久没见了?想上学?” 陈彪从沙发上像炮弹一样弹起来。 几步衝到江屹面前,一把揪住他衣领。 脸涨得通红道: “念念……没上学了?这半年,她都没去幼儿园?!” 江屹任由他揪著。 脸色苍白,垂著眼帘。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道: “……没钱交学费。” 陈彪彻底炸了。 “我草你大爷!!” 他一把推开江屹,气得在原地打转。 抬脚狠狠踹了一脚茶几,“砰”的一声巨响。 “江屹!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陈彪指著江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大声骂道: “你自己因为苏云走了难受,你自己想死,我不拦著!但念念才五岁啊!那是受教育的时候!” “你让她輟学在家陪你这个酒鬼?!” “没钱?没钱你不会跟我张嘴吗?!老子就是去卖血也能供得起干闺女上学啊!” 面对兄弟的暴怒,江屹没有反驳。 只是紧紧抿著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陈彪骂完,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手指都在抖: “哪家幼儿园?多少钱?我现在就转!马上去报名!这学必须得上!你不养我养!” 江屹猛地抬起头,一把按住陈彪的手。 眼神决绝。 “彪子!別转了。这学费,必须我来挣。” 陈彪一把甩开他: “你挣个屁!你现在兜里比脸还乾净,这摆摊钱还是找我借的,拿什么挣?等你挣够了,念念都耽误了!” 江屹看著陈彪,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我能挣够。” “彪子,这半年我確实是个混蛋。为了治病,家底空了,人也废了。我没脸见苏云,更没脸见你。” “但这几天我想通了。” 江屹转头看向角落里被嚇坏的念念,眼眶通红: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我不能把女儿的未来也毁了。这学费,如果还是靠兄弟施捨,那我这辈子在念念面前都抬不起头。” “我想让她知道,她的爸爸虽然跌倒过,但还能爬起来,是个能靠双手撑起这个家的男人。” 江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念念紧紧抱在怀里。 “念念,对不起。是爸爸混蛋。” 江屹把脸埋在女儿稚嫩的肩膀上,强忍著泪水。 “爸爸答应你,很快,最晚下个月,爸爸一定送你回幼儿园。以后,爸爸再也不会让你羡慕別的小朋友了。” 念念伸出小手,摸摸江屹的脸: “爸爸不哭,念念不急的。” 陈彪看著这对父女,眼圈也红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长嘆一口气。 “行……算你还是个爷们儿。” 陈彪咬著牙,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著火气: “那你倒是说啊!不去东门,不去大学城,这二十块钱的炒饭,你去哪卖才能一个月挣出学费来?这可不是小数目!” 江屹站直身子,走到窗前。 推开窗,看向城市中心那一抹繁华。 “有一个地方。” 江屹转过身,神情专注,眼中有了光: “云谷金融中心。” 陈彪一愣: “cbd?写字楼群?那地方能摆摊?” 江屹淡然道: “那里有个『星光集市』。彪子,你想想那里是谁在待著?全江城最高薪的白领、金领。” “他们每天加班到深夜,外卖吃腻了,高档餐厅关门了。他们不缺钱,缺的是一口热乎、乾净、有锅气的炒饭。” “对於东门的人来说,二十块钱太贵。但对於云谷的人来说,二十块钱能买到一碗用五常大米和顶级手艺炒出来的饭,那是救赎。” 陈彪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那地方寸土寸金,租金不便宜吧?” 江屹报出一个数字: “日租三百。还要交三千块的进场保证金。” 陈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变调: “多少?!一天三百?!一个月就是九千?!” “屹哥,你疯了吧?还没开张,每天眼一睁就先欠三百?这比抢钱还狠啊!普通夜市才收二十块钱卫生费啊!” 江屹不为所动,耐心地解释道: “彪子,你只看成本,没看客群。去普通夜市的人,想的是怎么用十块钱填饱肚子。你去卖二十块的炒饭,只会被骂黑心。” “但云谷不一样。那里聚集了全江城收入最高的人群。” 陈彪忍不住反驳: “有钱人谁吃路边摊啊?人家都吃米其林!” 江屹看了看墙上的掛钟,眼神中透著一股篤定: “那是晚饭时间。现在的白领,晚饭吃沙拉、吃轻食,那是为了健康和身材。” “但你信不信,到了晚上九点以后,情况就变了。” 陈彪一愣:“九点以后?” 江屹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对,加班下班后。当他们在写字楼里熬到半夜,脑力耗尽,又累又饿的时候,人的意志力是最薄弱的。” “那时候,他们不需要健康的沙拉,他们只需要碳水,需要油脂,需要一口热乎乎、香喷喷、能救命的炒饭。” “那时候,別说三百的租金,只要我的饭够香,二十块钱一碗,他们会觉得实在。我们不赚晚饭的钱,我们赚的是深夜慰藉的钱。” 陈彪张著嘴,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没在哪里上过班。 但听著江屹这套一套的理论,竟然觉得……真他妈有道理! “行……你是奸商,你说了算。” 陈彪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时间: “那现在才两点半,去干嘛?” 江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一脸认真说道: “走,带上念念。现在两点半,正好去实地考察,看一下有什么好的摊位。” 陈彪看著江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虽然心里打鼓,但看著那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神,他还是站了起来。 “得!上了你的贼船了!不仅买天价米,还要租天价摊位!” 陈彪一边跟在身后一边嘟囔: “三百一天啊……这得卖多少碗才回本……” 江屹抱起念念,大步流星走出房门。 “走了!” 阳光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江主厨。 终於在这一刻,为了女儿,真正回来了。 第10章 实地考察 下午三点。 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 江屹一行人挤在陈彪那辆除了五菱宏光里,正缓慢地驶入云谷金融中心的核心区。 陈彪双手死死攥著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在车流中蹭著边开,生怕颳了蹭了。 “乖乖……这地儿真不是人待的。感觉太压抑了。” 陈彪一边点踩剎车,一边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紧张: “屹哥,你看旁边那辆宾利,光那车灯估计都能买我半个厂子。咱们开这破车进来,我都怕这的人以为咱们是来通下水道的,直接给拦外面。” 江屹坐在副驾驶,神色淡然。 他侧过身,把车上的遮阳板拉到最低,又把自己那顶洗的发白小黄鸭渔夫帽轻轻扣在念念头上,细心地帮女儿压了压帽檐,挡住窗外的太阳。 江屹看著窗外那些高楼大厦,语气平淡却有力: “彪子,你也別妄自菲薄。你其实也不差的,毕竟再怎么说你也开个汽修厂,手底下也有几號人。” “还有通下水道怎么了?这楼里年薪百万的人,下水道堵了也得求人吧?也是人,也得吃饭拉屎。” 江屹拍了拍陈彪肩膀,淡淡说道: “彪子,別虚。这些都是纸老虎看著嚇人,说实话很多人能力都还不如你呢。他们就是钱多,咱们今天要做的,就是从这些人身上赚他们钱。” 后座上,念念双手扒著车窗,仰著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惊嘆: “哇——!爸爸!这里的房子好高好高呀!都戳到云彩里啦!跟宝石一样亮晶晶的!” 江屹回头,看著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却微微一疼。 这就是他和苏云曾经嚮往的生活,如今却以这种方式带女儿来看。 “吱嘎——” 陈彪终於在一个偏僻卸货区把车停稳,整个人瘫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熄了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著一个方向说道: “到了。前面那个广场就是。走吧,咱们先去看看摊位。” 三人下了车。 一股裹挟著热浪的风扑面而来。 江屹一把抱起念念,让她的小脸埋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避光,朝著云谷星光集市走去。 …… 由於是下午时分,集市还未开张,空荡荡的。 这里跟普通的夜市可以说是天差地別。 地面铺著大理石,每隔几米都有精致景观灯带,白色欧式遮阳棚整齐划一,就连路边的垃圾桶都是感应开盖的。 陈彪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一边走一边惊嘆: “嘖嘖嘖,看看人家这排场。怪不得敢收那么贵的租金,这地儿连苍蝇停下休息估计都得打滑。” 他快走两步,看著集市入口处两个空摊位,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b区1號和2號位,正对著地铁站出口,视野极度开阔,任何人进出都必须经过这里。 陈彪用力拍著栏杆,兴奋地喊道: “屹哥!快看!这儿有空位!这位置绝了啊!” “正所谓『金角银边』对吧?人流量绝对最大!咱们要是把摊子支在这儿,那是闭著眼都能看见,想不火都难!赶紧的,咱们就要这个!” 说著,陈彪就要转身往管理处跑,生怕慢了一步被人抢了。 江屹站在原地,连看都没看那个摊位一眼,摇了摇头道。 “不去那儿。” 陈彪停下脚步,一脸不解道: “为啥啊?这可是大门口啊!风水宝地!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江屹伸手指了指那个位置,又指向不远处繁忙的地铁口,给陈彪认真分析道: “那是个死地。” “彪子,你仔细看。” “更重要的是……” “地铁口人流虽然大,但全是刚下班急著衝进地铁站回家的打工人。” “他们都赶著回家。谁会愿意在一个回家路口前,停下来花几分钟等一份炒饭?” “咱们卖的是享受,不是快餐。” 陈彪愣住了,挠了挠头,一脸震惊说道: “臥槽……还有这说法?我还以为人越多越好呢。” 江屹没有过多解释,抱著念念继续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眼睛扫视著那些空余摊位。 太靠中间不行,被卖香薰和鲜花的摊位夹著,油烟味会破坏人家的氛围,容易被投诉。 靠近舞台区也不行,音响太吵,震得心慌,顾客没法安心品尝炒饭。 最后,江屹停在了集市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 这是一个靠近写字楼侧门、旁边有一圈巨大香樟树和吸菸区的角落。 摊位编號是 b-37。 位置看起来有点偏,甚至有点不起眼,如果不是特意找,很难发现。 陈彪摆摆手,一脸嫌弃说道: “这儿?屹哥,这都快到尽头了,旁边还是一堆菸头,谁没事往这儿钻啊?这不等著喝西北风吗?” 江屹把念念放下来,让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这里没有毒辣的阳光,偶尔还有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树叶的清香。 “就是这儿。” 江屹指著写字楼那个不起眼的出口,解释道: “彪子,你看那个侧门。那是消防通道,也是那些白领出来透气的地方。” “晚上九点以后,加班累了的人,会习惯性地溜到这个角落抽根烟,透透气,或者在这里等网约车。这也是他们最想找点慰藉、最想放鬆的时候。” 江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风: “而且,这里是下风口。咱们的炒饭,猪油香就是我们的武器。晚风一吹,香味会顺著风,飘向这儿。” “他们闻到了香味,就走不动道了。再加上旁边就有现成的景观座椅,他们买了就能坐下吃,不用端著碗蹲在在路边吃。” 陈彪听江屹的话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了看那个角落,脑补了一下江屹描述的画面——烟雾繚绕中,疲惫的白领被香味勾引,坐在树下大口乾饭。 他竖起大拇指,由衷称讚道: “绝了……屹哥,你这哪是选摊位啊,你这是选风水宝地啊!行!既然你看准了,那咱们就盘这儿!” 三人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墩子坐下。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钱。 江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了一眼钱包余额。 那一串数字显得有些单薄:6380.00。 这是除去买车、买食材和碗筷之后,陈彪借给他的一万块钱里仅剩的家底了。 江屹把手机拿给陈彪看,一脸严肃: “这里的规矩我看过了,b区流动摊位,日租金300元。虽然是日租,但为了方便管理,签约必须是一周一签,一次性付清七天的房租,还要交三千块的进场保证金。” 陈彪压低了声音,看著那个数字,语气里满是肉疼: “屹哥……咱们就剩这六千多块了。” “如果按照这样算的话,这一周的租金加押金,得干出去五千一百块。这一把交出去,咱们手里可就只剩个一千来块钱的零头了啊!” 陈彪看著江屹的手机屏幕,咽了口唾沫道: “这可真是最后的一哆嗦了。万一这周生意不好,这钱打水漂不说,那一千块连下周的进货钱都不够。咱们这可是连退路都没留啊。” 江屹看著那个数字。 他知道陈彪在怕什么。一旦资金炼断裂,不仅生意做不成,连念念的生活费都会成问题。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熄掉了手机屏幕。 江屹整理了一下衣领,抱起念念,目光投向不远处集市管理处,眼神坚毅如铁: “留退路,就永远只能在修车厂混日子。” “走吧。带齐证件,去填表、审核、签合同。” “把这最后的五千块花出去,把b-37號拿下来。” 阳光下,江屹的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第11章 爸爸是最厉害的! 推开集市管理处玻璃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三人身上的燥热。 念念原本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的小脸,被这冷气一激,舒服地缩了缩脖子。 两只小手赶紧抓住了头上的小黄鸭渔夫帽,生怕帽子被风吹掉了。 小丫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把小脑袋瓜凑到江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爸爸,这里好凉快呀,跟冰箱里一样。” 管理处宽大的柜檯后,一个画著精致妆容的女工作人员正低著头刷著手机。 听见动静,她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目光审视著这奇怪的三人组:一个穿著旧t恤但腰杆挺直、气质冷峻的男人;一个满头大汗、戴著金炼子、纹著半截过肩龙的胖子;还有一个戴著可爱渔夫帽的小女孩。 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办业务的人。 出於工作要求,女工作人员还是悻悻放下手机,语气冷淡,透著一股疏离感: “办什么业务?” 江屹走上前,轻轻將怀里的念念放下来。 念念立刻牵住江屹的衣角,半个身子躲在他腿后面,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偷偷打量著那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阿姨。 “申请b区的流动摊位。”江屹言简意賅。 女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隨后上下打量了江屹一眼,疑惑问道: “b区?那里租金不便宜,还要交进场保证金。你们看好规则了吗?” 江屹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迟疑: “看好了。b-37號,我们要了。” 见对方说得这么篤定,工作人员也不好再说什么。她隨手从桌面上抽出一张《商户入驻申请表》和一支笔,顺著柜檯递过去: “先填表。把经营品类、所需设备、用电功率都写清楚。我们这里对经营產品有严格审核,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进来的。” 江屹接过笔,俯身在柜檯上开始填写。 陈彪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当写到【经营品类】这一栏时,江屹直接写下三个字:【蛋炒饭】。 一直在旁边斜眼盯著的女工作人员,眉头紧皱。 “啪。” 她手指直接按在了表格上,打断了江屹的动作,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等一下。先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江屹抬起头,看著她,语气平淡道: “是云谷星光集市,没错。” 女工作人员一把將表格抽了回去,抖了抖申请表,不耐烦道: “既然知道是星光集市,那你知道我们这儿是什么定位吗?我们这是cbd的高端配套集市!入驻的都是手冲咖啡、精酿啤酒、鲜花文创,最次也是高端轻食沙拉。” 她嗤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嘲笑道: “你卖蛋炒饭?那种油烟满天飞、弄得地上全是油渍的东西,我们这里不收。这会拉低整个集市的档次,还会招来客户投诉。我建议你去东城夜市那种地方问问吧,別在这浪费时间。” 还没等江屹说话。 一直躲在后面的念念突然从江屹身后钻了出来。 她仰著头,虽然有些害怕,小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奶声奶气地大声反驳道: “念念不许你凶爸爸!爸爸做的饭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是发光的!才不是什么东西!” 小丫头气鼓鼓地扶正了自己的小黄鸭帽子,张开双臂挡在江屹面前,像个护犊子的小母鸡。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个这么点大的小孩懟,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没家教。反正这审核过不了。” 在一旁的陈彪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砰!”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柜檯上,大声质问道: “你怎么说话呢?炒饭怎么了?我们同样交租金,凭什么不让我们进?看不起谁呢?” 工作人员被陈彪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回过神来后,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尖酸: “就凭为了维护环境。行了,別填了,请回吧。保安!” 陈彪气得脸红脖子粗,擼起袖子刚想继续理论。 江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急。” 江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並没有被激怒。 他先是温柔地摸了摸念念的头,示意她別生气,然后从隨身的旧帆布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两个证件本。 一本是普通的绿色健康证。 另一本是深红色的,皮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很高档。 上面的国徽烫金虽然有些磨损,但是依旧闪著庄严的光。 江屹把那个绿本子推过去: “第一。这是我的健康证。有效期还有四个月。我的设备是定製静音节能灶,自带油烟净化功能,不会有油烟。” 隨后,江屹把那个深红色的本子轻轻放在健康证上面,用手指点了点本子: “第二。虽然我卖的是炒饭,但我不是乱摆摊的。” 工作人员有些狐疑地拿起那个红本子,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一个比现在年轻几岁、穿著洁白厨师服、戴著高帽、眼神锐利的江屹。 而在照片旁边,赫然印著一行钢印大字: 【中式烹调师 · 高级技师(一级)】 再往下,是国家职业资格认证的编號和鲜红的公章。 女工作人员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虽然不是餐饮圈的核心人士,但在这种高端集市工作久了,也知道“技师”这两个字的分量。 在厨师行业里,初级、中级、高级那叫厨师。而技师,那是大师。 至於高级技师,那是国宴级別、能在五星级酒店当行政总厨的人物! 整个江城,拿这个证的人,恐怕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工作人员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屹。 她怎么也无法把“高级技师”和“路边摆摊卖炒饭”联繫在一起。 这种反差,太过魔幻。 她语气颤抖,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这……这是你的证?” 江屹淡淡道: “如假包换。你可以去网查编號。” 念念虽然不懂那个红本本是什么,但看那个凶阿姨被嚇住了,立刻挺起小胸脯,晃了晃脑袋,帽子上的小黄鸭跟著一颤一颤的,得意道: “哼!念念都说了爸爸是最厉害的!”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囂张的架势瞬间瘪了下去。 她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甚至有些卑微地客气道: “那个……既然是高级技师……那卫生和品质肯定是有保障的。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咳……那行吧,既然您坚持,这个b-37號我就给您录入了。” 她生怕江屹反悔或者投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 “一共5100元,请您扫码。这是入场许可证,请收好。” 江屹拿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滴——” 隨著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场地终於拿下来了。 …… 拿到了摊位证和入场许可证,三人走出了管理处。 外面的太阳依旧有些刺眼。 陈彪摸著那个掛在江屹脖子上的证件,又看了看江屹手里那个深红色的本子,忍不住感嘆道: “屹哥,还是你牛。刚才那女的脸都绿了,变脸比翻书还快。这破本子以前我觉得没啥用,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发挥作用,真他妈解气!” 念念拉著江屹的手,仰著头,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爸爸,那个红本本是魔法书吗?为什么那个阿姨看了就不凶了?” 江屹把证书小心收好,笑著捏了捏念念的小脸: “嗯,那是爸爸以前练功得来的奖状。只要念念乖乖吃饭,以后也能得奖状。” 江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三点半了。咱们去负一楼的进口超市买调料吧,买完咱们就回家。” …… 负一楼,高端精品超市。 念念第一次来这种连高级超市,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指著货架上的糖果,惊呼道: “哇!乾爹你看!那个巧克力有金子包著耶!好漂亮!” 陈彪推著购物车,看了一眼那个价格標籤,苦笑著摸摸口袋: “乖闺女,那是金箔巧克力,死贵死贵的。咱今天不看那个,那是智商税。咱买酱油。” 江屹来到调味品区,目光快速扫过货架,最后锁定了最顶层的一个位置。 他踮起脚,拿下一瓶瓶身细长、包装极简的酱油。 江屹把瓶子递给陈彪看,眼神里透著欣赏: “就是这个。古法头道原酿。不加焦糖色,不加味精,只用黄豆、黑豆、水和盐。发酵期足足360天。” 陈彪凑过去看了一眼价格標籤。 ¥38.80。 陈彪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吐槽道: “我靠……三十八块八?!这也就400毫升吧?这一口下去不得一块钱?比油都贵!” 念念也好奇地凑过来,踮著脚尖看著那瓶酱油: “爸爸,这个是神仙喝的水吗?为什么这么贵呀?” 江屹把那瓶酱油放进购物车,笑著解释道: “这是给炒饭注入灵魂的水。有了它,饭才会香。” 隨后,他又从旁边拿了一包蓝白色包装的盐。 “还有这个,地中海海盐,未加碘。这个咸味柔和,不发苦,能吊出米饭深处的甜味。” 陈彪再看价格。 ¥12.50。 陈彪看著购物车里这两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两样东西,五十块钱没了。屹哥,咱们一共就剩那点钱了,这一刀下去,又少五十……” 江屹推著车往收银台走去,语气却异常坚定: “彪子,怎么都花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点钱了。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客人留住。” 江屹低头问女儿,轻声问道: “念念,你想不想让大家吃了爸爸的饭,都竖起大拇指说好吃?” 念念用力点头,帽子都快甩掉了,声音洪亮: “想!我要让他们都像乾爹一样,吃了还想吃!都不准走!” 江屹笑了,揉了揉她的头: “那就得用最好的。” 陈彪看著这一大一小,最后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地推著车跟上: “行行行,你们爷俩贏了。反正已经上了贼船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买!都买!” …… 买完调料之后。 三人坐上陈彪的麵包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车內里很安静。 陪著逛了一下午的念念,此刻已经顶不住困意,抱著她的兔子玩偶在后座上睡著了。 那顶小黄鸭渔夫帽歪掛在脑袋上,遮住了半边眼睛,隨著车子顛簸一晃一晃的,看起来憨態可掬。 陈彪开著车,看著前方拥堵的车流,眼中带著忐忑,但更多的是决绝。 突然,陈彪开口打破了沉默: “屹哥。酱油买了,盐买了,摊位也拿下来了。现在这么要干嘛?” 江屹坐在副驾驶,手里摩挲著摊位证,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念念,伸手轻轻帮她把帽子扶正。 江屹的声音不大,在车內迴荡: “嗯。回家。备料,今晚出摊。” 麵包车在路口拐了一个弯,朝著梧桐巷的方向加速驶去。 虽然前路依然拥堵,但他们的方向,无比清晰。 第12章 抓怪兽 下午四点半,阳光开始西斜。 一行人回到了梧桐巷201。 陈彪一进门,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接瘫在沙发上,“呼”地长出了一口气,准备好好歇会儿。 江屹动作轻柔地將已经睡著的念念抱进臥室,盖好小毯子。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旧t恤,腰间繫著围裙,神情严肃地站在沙发旁,踢了踢陈彪的脚: “別躺了,快点起来帮忙干活!咱们只有三个半小时的备货时间。” 说完,江屹没理会他的哀嚎,提著那袋一百斤的大米,径直往厨房走去。 陈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认命地爬起来,揉著酸痛的老腰,看著江屹的背影抱怨道: “屹哥,你是奴隶主吗?刚回来歇会儿就拿鞭子抽我,使唤我干活。这米不就隨便煮一下就行了吗?这也是技术活?这不是靠你一个就行了吗?” 江屹头也不回,声音从厨房传来: “二十块一份的炒饭。这个米饭可不是煮出来的。要想卖二十块,要用蒸。” 陈彪听见这话,满脸写著“你又在逗我”,但还是老老实实进了厨房。 厨房內,江屹已经接了一大盆清水,將米粒倒进去。 他动作轻盈,並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用力搓洗,而是伸出手指在水中轻轻搅动大米,如同拨弄琴弦。 江屹手中动作不停,嘴里跟陈彪讲解道: “洗米不能用力搓,会破坏米粒表面的淀粉层,炒出来会发黏、发烂。只要轻轻过两遍水,洗去浮尘就行。保留米的油性和完整度,是这一碗饭好吃的关键所在。” 洗好的米被江屹平铺到几个巨大的不锈钢托盘里。 江屹没有著急加水,而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量杯,精准把控著水和米的比例。 隨后,他挖了一小块雪白的猪油扔进米里,解释道: “水多了烂,水少了生。必须是1比0.8的黄金比例。而且要加一勺猪油进去。这样蒸出来的米,粒粒分明,还没炒就已经带著荤香了。” 陈彪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看著那精准的刻度,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感慨道: “原来做个饭还有这么多小技巧的……以前我那饭算是白吃了。” 江屹將米搞好之后,將托盘一层层放进那个巨大的商用蒸箱里。 这个蒸箱还是在陈彪那儿搞来的二手货,要不是有这神器,这几十斤饭不知道要搞到猴年马月。 江屹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陈彪,指著那堆如小山般的鸡蛋,说道: “好了,米已经蒸上去了。接下来就是你的活了。打蛋。” 陈彪看了一眼那堆鸡蛋,顿时来了精神,擼起袖子走到操作台前,兴奋问道: “屹哥,打蛋这事简单,我在行!这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吧?对了,你要打多少个?” 陈彪心中暗暗窃喜,还是屹哥对他好,给他安排这种轻而易举的小事。 江屹淡淡吐出一个数字: “一百个。” 陈彪听见这个数字,整个人都懵逼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重复问道: “多少?一百个?!” 江屹点点头,语气平静: “对,就是一百个。” 陈彪一想到这个数字,手腕就不由得发酸,感觉已经开始抽筋了。 他嘆了口气,拿出一个鸡蛋准备开始磕。 江屹却突然补充道: “而且,只要蛋黄,不要蛋清。” 陈彪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震惊地转过头: “啥?!只要蛋黄?那蛋清呢?扔了?!” 江屹淡淡回答道: “扔了。” 陈彪一听这话,当场叫唤起来,心疼得直拍大腿: “臥槽!败家啊!屹哥,这可是土鸡蛋!一块五一个!你把蛋清扔了?这不等於花钱打水漂吗?能不能留著咱们自己炒著吃?这也太浪费了!” 江屹拿过一个密封保鲜盒,开始熟练地单手磕鸡蛋。 手指轻轻一滤,圆润的蛋黄就滑进了盒子里,清澈的蛋清则流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江屹看著一脸肉疼的陈彪,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一百个鸡蛋的蛋清,你打算吃到明年吗?” “黄金蛋炒饭,讲究的是『金包银』。蛋黄包裹米饭,口感酥沙、浓郁。如果混入蛋清,炒出来会有白色的絮状物,不仅影响美观,还会让米饭发硬,破坏口感。” 江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彪子,咱们卖的是二十块。任何一点瑕疵,都是对顾客钱包的侮辱。哪怕是路边摊,也要有五星级的標准。扔!” 陈彪看著垃圾桶里的蛋清,感觉那流走的不是蛋清,而是他白花花的银子。 但他看著江屹专注的神情,知道拗不过这个固执的大厨。 最后只能咬著牙,含泪开始磕鸡蛋: “扔!老子扔!为了赚钱,老子今天就是个莫得感情的磕蛋机器!” 厨房里,响起了单调而清脆的敲蛋声。 “咔嚓、咔嚓、咔嚓……” …… 不知过了多久。 蒸箱“叮”的一声,停了。 江屹打开箱门,一股浓郁醇厚的米香,混合著淡淡的猪油香,隨著腾腾的热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味道太纯粹了,不用任何装饰,就是最原始的稻穀香。 陈彪凑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 “好香啊!这就行了?屹哥,要不要把蛋黄液拌进去?” 江屹摇摇头,戴著隔热手套把烫手的托盘端出来: “不行。现在拌进去,米饭太热会把蛋液烫熟。而且米饭会吸水变软,炒出来就是一坨浆糊。” 江屹拿出一个大蒲扇,递给陈彪: “现在的任务是:摊凉。把米饭打散,摊开,用扇子扇,让表面的水汽蒸发掉。只有把米饭处理得乾爽、q弹,炒的时候才不会粘在一起。” 陈彪认命地接过扇子,一边大力扇风,一边吐槽道: “吃个炒饭这么费劲……这哪是伺候大米啊,这是伺候祖宗!” 就在这时。 客厅传来一声软糯糯的动静。 “唔……爸爸……” 在臥室睡著的念念闻到这股香味,醒了过来。 小丫头揉著惺忪的睡眼,头顶著一撮呆毛坐在床上。 她抱著兔子玩偶,眼睛半睁半闭的,显然还在懵圈状態。 她迷迷糊糊地左右看了看,发现爸爸不在视线里,立刻光著脚丫从床上滑下来,抱著兔子噠噠噠地跑到厨房门口。 “爸爸,你在煮好吃的吗?念念闻到了……” 江屹正在把那盒纯蛋黄液密封好放入装有冰袋的保温箱,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醒了?怎么不穿鞋?” 江屹把她抱回沙发,给她穿好小凉鞋,又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小黄鸭水壶,掛在她脖子上: “喝口水,润润嗓子。” 念念咬著吸管喝了两口水,大眼睛瞬间就亮了,因为她看到了厨房里那一大盘晶莹剔透的米饭。 “爸爸,那个饭饭好漂亮!像珍珠一样!” 念念抱著兔子玩偶,凑到陈彪旁边,好奇地问: “乾爹你在给饭饭扇扇子吗?念念也要帮忙!” 陈彪正扇得手酸,一听这话乐了: “哎哟,还是干闺女心疼我。来,念念帮乾爹看著,谁也不许偷吃!” 小丫头乖巧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怀里抱著兔子,脖子上掛著小黄鸭水壶,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监工。 江屹看著这一幕,笑了笑,转身去处理最后一样食材——香葱。 只取葱白和葱绿连接的那一段,切成比米粒稍小的葱花,装入保鲜盒。 …… 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部搞定。 处理好的米饭,颗颗分明。 一百颗纯蛋黄,密封在透明的保鲜盒里,底下垫著冰袋,金黄诱人。 一大罐雪白的猪油。 还有那瓶昂贵的酱油和海盐。 三人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一趟趟往楼下搬东西。 念念也没閒著,她非要帮忙。 江屹拗不过她,就让她提著那个最轻的、装一次性手套和纸巾的小袋子。 小丫头背著小黄鸭水壶,一手抱著兔子,一手提著袋子,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觉得自己帮了天大的忙。 楼下。 江屹把东西都在三轮车后斗里码放整齐,固定牢靠。 “彪子,检查煤气。” 陈彪拍了拍车斗: “查过了!满的!管够!” 江屹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半多。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吹过来,带著一股燥热,却吹不散几人心中的火热。 江屹换上了那件黑色的厨师服。虽然旧了点,但洗得乾乾净净,熨烫平整,穿在他身上,那种专业的气质可以说是槓槓的。 他把念念抱上副驾驶那个铺了软垫的特製“头等舱”,细心地给她系好安全带,又检查了一下她的小水壶有没有盖紧。 “念念,坐稳了吗?” “稳啦!” 念念把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抓著车扶手,大声喊道: “爸爸快开车!我们要去抓怪兽啦!” 陈彪在后面那辆破麵包车里探出头,乐道: “是去赚钱,不是抓怪兽。不过也差不多,今晚那些加班的都是饿死鬼,比怪兽还凶!” 江屹跨上三轮车,拧动钥匙。 “出发。” “嗡——” 三轮车驶出了梧桐巷小区大门,车灯划破了老城区的昏暗。 后面跟著一辆麵包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坚定地匯入了车流,向著江城最繁华的云谷cbd驶去。 风有点大,吹在脸上是热的,带著夏天独有的躁动,也带著新生活的希望 第13章 鱼儿上鉤 晚上8点半。 云谷星光集市,b-37號。 灯光璀璨,人声鼎沸。江屹一行人早已將摊子支好,静候开张。 江屹身穿厨师服,双手抱胸站在自家摊子后,神色淡然,目光看著远处的热闹人群。 相比之下,陈彪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三轮车旁,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动来动去。手里那把蒲扇扇得飞快,呼呼带风。 不是因为热,而是他现在慌得一匹。 因为到现在为止,一份炒饭也没卖出去。 陈彪眼尖,看见两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路过,赶紧蹭地站起来,伸出手热情吆喝道: “哎……哎!美女!看看炒饭吗?巨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其中一个短髮女孩停下脚步,好奇地瞄了一眼摊位上掛著的那个手写木牌。 下一秒,她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连忙伸手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震惊道: “二十?!天吶,现在摆摊都这么卷了吗?一份路边摊的蛋炒饭敢卖二十?还没有肉?”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同伴更是连看都懒得正眼看,直接无视道: “走吧走吧,別看了。前面那家轻食沙拉打折呢,那多健康。这种路边摊谁知道用的什么油,看著就油腻,吃了长痘。” 两人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快步走了,留给陈彪两个高冷的背影。 陈彪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最后尷尬地挠了挠头,收了回来。他转过身看著江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都皱在了一起,苦成了苦瓜。 陈彪起身凑到江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 “屹哥……咱们这是不是真的玩脱了?” “隔壁卖烤肠的都有人买,咱们这连个鬼影都没有。刚才那俩女的说得也没错,这地儿的人都讲究个格调。咱们这炒饭,看著是有点……那个啥,太朴实了。” 陈彪思索了一会儿,试探性问道: “要不……咱把那牌子改改?改成十五?或者写个买一送一?先开张再说?” 江屹神色淡然,只回了两个字: “不改。” 陈彪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变调了: “哎哟我的亲哥誒!这时候就別端著架子了!” “咱们可是交了三千块押金进来的!这每天眼一睁就是三百块房租啊!你看看余额,就剩一千多块钱了!那可是最后家底!赔不起啊!” 江屹转过头,看著满头大汗、急得团团转的陈彪,语气依旧平稳有力: “你也知道没退路。既然没退路,降价就能活吗?降到十块,她们就会觉得不油腻了吗?不会。她们只会觉得这是十块钱的垃圾食品。” 陈彪被懟得哑口无言,只能在原地上焦躁地走来走去。 就在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重的时候。 坐在副驾驶里的念念,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边的愁云惨澹上。 小丫头背著可爱的小黄鸭水壶,怀里紧紧抱著兔子玩偶,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悠閒地一晃一晃的。 她看著外面发光的霓虹灯带,觉得这里比家那边那个黑漆漆的巷子漂亮多了,简直像童话世界。 念念把兔子玩偶举起来,奶声奶气地对著玩偶说道: “兔子先生,你看那个灯灯,像不像星星?你也觉得好看对不对?但是不要乱跑哦,爸爸在工作呢,我们要乖乖的。” 突然。 一声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打破了这份童真。 “咕嚕嚕——” 声音响亮而悠长。 陈彪一愣,停下了脚步,循声看向念念。 念念的小脸瞬间红成了熟透的苹果。 她用两只小手慌乱地捂住不爭气的小肚子,把脸深深埋进兔子玩偶的长耳朵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偷偷看著江屹。 小丫头声音小小地辩解道: “爸爸……兔子先生说它饿了……它的肚肚在唱歌。” 江屹脸上严肃的神情瞬间融化,变得温柔无比。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念念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髮,轻声道: “是兔子饿了,还是咱们家念念饿了?” 念念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诚实地点了点头,小嘴一扁,委屈巴巴道: “念念也饿了……中午吃的排骨早就跑光了。” 说完,她又懂事地补了一句: “爸爸,如果不可以吃的话,念念可以喝水的,水壶里还有好多水。念念不挑食。” 这句话,听得陈彪心里猛地一酸,眼眶发热。 他大步走过来,轻轻捏了捏念念的小脸,声音有些哽咽: “喝什么水啊!乾爹这肚子也叫唤半天了!咱们还没穷到让念念喝水充飢的地步!” 陈彪转头看向江屹,咬了咬牙,拍著胸脯道: “屹哥,虽然没生意,但这饭……咱们能不能先炒一份给念念吃?大不了这米钱算我的!我出双倍!” 江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分。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一箱堆叠整齐的牛皮纸碗。 江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一脸认真道: “既然客人不识货,那这第一锅炒饭,咱们自己吃。就当是开业大吉。” 陈彪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兴奋喊道: “得嘞!我就等著这口呢!我都快馋哭了!” 江屹没有废话,转身走到灶台前。 左手拧开煤气罐阀门,右手按下猛火灶开关。 “轰——” 蓝色的火焰猛地躥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陈彪赶紧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瞪大眼睛看著,还不忘给念念解说道: “念念快看,你爸爸要变魔术了!” 第一步:热锅。 江屹拿起沉重的铁锅,在灶台上快速晃动。锅体迅速升温,微微冒出一缕青烟。 他拿起勺子,从罐子里挖了一小勺猪油。 “滋啦——” 猪油滑入热锅,瞬间化开,如同冰雪消融。 紧接著,一股浓郁的荤香瞬间在摊位周围炸开,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陈彪原本还在心疼钱,但这香味一出来,口水就忍不住疯狂分泌。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嘴中喃喃道: “咕咚。真香啊……这板油没白熬……” 第二步:下饭。 江屹打开保温桶,抓出三份量的米饭。 这些米饭经过蒸製、摊凉、打散,此刻粒粒分明,如同白玉珍珠。 米饭入锅,江屹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 铁锅在他的手里仿佛没有重量,米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如同一阵白色的雨。 大火加热著铁锅,每一粒米饭都在高温下迅速脱水,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 江屹一边有节奏地顛勺,一边对看得入迷的念念说道: “这个时候,要大火。要把米的『骨头』炒硬,让它在锅里跳起来。” 第三步:金包银。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江屹拿起装有纯蛋黄液的透明鲜盒,手腕轻倾。 金黄色的蛋液,如同一道金色瀑布,倾泻在米饭上。 蛋液接触到高温的米饭和锅壁,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声响。 “滋滋滋滋——” 江屹的手速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他在和时间赛跑。 他必须在蛋液凝固前的几秒钟內,让每一粒米饭都均匀裹上一层蛋黄,同时还要防止粘连。 这一刻,陈彪看呆了。 念念也看呆了,小嘴微张,连怀里的兔子玩偶掉了一半都没发现。 只见那铁锅里,原本白色的米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耀眼的金黄色。 隨著江屹每一次顛勺,那些金色的米粒就跟在火焰上跳舞一样,闪闪发光。 念念激动地拍著小手,大声喊道: “哇——!发光了!真的发光了!爸爸好厉害!” 第四步:注入灵魂。 米饭已经炒得干香酥脆,在锅里“哗啦啦”作响,每一粒都在欢快地碰撞。 江屹拿起那瓶天价酱油。 手腕一抖,沿著锅边淋了一圈。 “滋——” 高温激发出酱油的焦香,瞬间,猪油香、蛋香、酱香三种香味交织匯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抗拒的霸道香气! 最后,撒上少许海盐,抓起一把翠绿的葱花,在出锅前的一秒撒入。 翻炒三下。 关火。 江屹將炒饭装进三个厚实的牛皮纸碗里。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气呵成。 出锅。 江屹把一碗堆得满满的、金灿灿的炒饭放在念念专属的小桌板上,递给她一把光滑的木勺,温柔嘱咐道: “小心烫,吹一吹再吃。” 念念早就忍不住了。 她把玩偶往旁边一放,两只手握著木勺,看著碗里的米饭。每一粒都圆滚滚、金灿灿的,还裹著翠绿的葱花,像艺术品一样。 小丫头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两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呼——呼——” 瞬间。 那一刻,蛋黄的酥沙、米饭的软糯弹牙、猪油的醇厚,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念念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开心得晃来晃去: “唔!!!好次!爸爸!超级超级好次!就像……就像舌头在跳舞一样!” 陈彪在一旁根本顾不上烫,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拉。吃得满嘴是油,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屹哥……呜呜……这也太好吃了……怪不得你要卖二十……这要是卖十块,那就是血亏啊!” “真香……这猪油味绝了……这米真有劲道……越嚼越香……” 陈彪一边吃,一边感动得想哭。 他觉得之前花的那些钱,值了!哪怕今晚没卖出去一碗!今晚吃这顿也值了! 江屹端著炒饭,並没有急著吃。 他倚在三轮车边,轻轻扒了一口,感受著口腔里熟悉的味道。 心中感慨道: 还是那个味儿,手艺没丟,。 就在这一大一小正在埋头乾饭的时候。 江屹选的这块风水宝地,开始发力了。 晚风吹过。 这股香味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隨著晚风,飘向远方。 不远处,写字楼侧门的吸菸区。 几个从写字楼里刚出来的打工人,正打算点根烟解解乏,突然,他们手中的动作都停住了。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刚把烟叼在嘴里,还没点火,鼻子就用力闻了一下。 他皱著眉头,四处张望,对身边同事问道: “哎?老张……你闻见没?” 旁边那个胖子把打火机“啪”地一声合上,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了b-37號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闻见了。” “臥槽什么味这么香啊?好像是……炒饭?” “但这味儿不对啊,这也太香了,怎么像是小时候猪油拌饭的味道?还有股焦香……” 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刚才还没觉得饿,但一闻到这味儿,胃里的馋虫就像被勾了起来,开始疯狂抗议。 胖子把刚拿出来的烟直接塞回烟盒里,眼神一横,决然说道: “不行……我受不了了。我去看看。” “哪怕是地沟油我也认了,这味儿太他妈香了。走走走!” 他们不自觉地迈开了脚步,顺著香味,朝著江屹的摊位走去。 江屹看著那几个正在靠近的人影,咽下嘴里的饭,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鱼,咬鉤了。 第14章 第一批客人 摊位前。 几个人影逼近,正是那几个出来抽菸透气的打工人。 领头的那个胖子叫王大山,楼上某家上市公司的数据分析师。 此刻他正一手叉著腰,一手胡乱地扯松领带,满脸油汗地站在江屹摊位前。 “咕嚕……” 王大山又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老板,刚才那味儿是你们这儿飘出来的?” 王大山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神在江屹和那口黑锅上来回打量,一脸狐疑: “这是……炒饭?” 陈彪一直竖著耳朵,见终於有活人过来,连忙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 他从小马扎上弹起来,胡乱抹了一把嘴,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几位老板,晚上好啊。要不要来份炒饭?我保证,我家这炒饭可以说是整个江城……不,整个宇宙最好吃的炒饭!不好吃不要钱!” 王大山压根没搭理陈彪的推销。 他的目光越过陈彪,直勾勾地落在摊位上掛著的那个简易木牌上。 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圆了。 王大山伸出粗短的手指,指著牌子,对著江屹大声质问道: “二十?!” “一碗蛋炒饭二十?还没肉?老板,你这也太黑了吧?” “一旁便利店的便当才十五,那里面还有个大鸡腿呢!你这抢钱啊?” 他身旁那个戴眼镜的同事也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框,皱著眉不满地帮腔: “就是啊,咱们这虽然是cbd,但也不是冤大头啊。路边摊普通炒饭卖二十,这溢价也太高了。老王,要不算了,咱们去前面吃肯德基吧。” 王大山虽然嘴上嫌贵,骂骂咧咧的,但身体却很诚实。 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原地,一步没挪。 “肯德基这会儿只有炸鸡架了,没劲,全是麵粉。” 摊位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余香,像鉤子一样勾著他的魂。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直在旁边乖乖吃饭的念念,突然放下了手里的小木勺。 小丫头把那个吃得乾乾净净的牛皮纸碗举起来,当著几人的面,倒扣了一下。 一粒米都没掉下来。 真的空了。 然后,她眨巴著大眼睛,看著面前满头大汗的王大山,奶声奶气地喊道: “胖叔叔……” “叔叔,你是不是肚肚饿了呀?” 王大山一愣,低头看著这个还没有他腿高的小不点。 念念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念念爸爸做的饭饭超级好吃的!刚才念念吃的时候,感觉舌头都要化掉啦!” “你看,我都吃光光了哦!一点都没有剩!” 说著,她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饭粒。 这一记“萌娃暴击”,直接击穿了王大山的心理防线。 看著念念脸上那满足的表情,还有那个比脸还乾净的碗。 如果是成年人这么说,那肯定是托。 但一个五岁的小孩子,那眼神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一种对食物最纯粹的渴望! 王大山咬了咬牙,心一横,一跺脚。 “妈的!二十就二十!老子加了一周班了,还吃不起一份炒饭吗!” 他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恶狠狠地说道: “老板!给我来一份!丑话说到前头啊,要是不好吃,或者不值这个价,我可是要掀了你这个摊子的!” 陈彪乐开了花,连忙指著二维码: “您擎好吧!扫这儿!嘿嘿,大哥您是懂吃的!” “滴——微信到帐,二十元。” 江屹听见这声清脆的提示音,抬起头,对著王大山淡淡说道: “稍等。”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点火。 “轰——” 站在摊位前的王大山和眼镜男几个人,全都看直了眼。 只见江屹单手持锅,手腕抖动。 金色的米饭在空中飞舞,每一粒都在火焰尖上跳跃,如同杂技一般。 眼镜男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乖乖……这老板有点东西啊。这顛勺的功夫,一看就是练家子。” 在一旁的王大山更是遭罪。 隨著温度升高,那股霸道的香味再次爆发。他嘴里的口水疯狂分泌,喉咙不知道咽了多少次唾沫,肚子叫得更欢了。 这香味……绝了! 前后不过两分钟。 出锅。 江屹关火,装碗,撒葱花。动作行云流水。 江屹双手將炒饭递到王大山面前,语气平静: “您的黄金蛋炒饭。” 王大山迫不及待地接过来。 热,烫手。 香,钻心。 他顾不上找座,直接站在路灯下,用木勺挖了满满一大勺,胡乱吹了两口气,然后张大嘴巴,一口吞下。 …… 一秒。 两秒。 三秒。 王大山保持著张嘴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神发直。 旁边的眼镜男看得著急,推了他一把,焦急问道: “老王?咋样啊?说话啊!是不是踩雷了?要是难吃咱们现在就退钱!” 王大山猛地缓过神来。 他没有回答,而是像疯了一样继续乾饭。 勺子挥舞出了残影。 “唔!唔唔!!” 王大山吃得太快,嘴巴都塞满了,含糊不清地喊道: “臥槽!!” “这也太好吃了!绝了!真的绝了!” 王大山激动得语无伦次,一边吃一边喷著饭粒: “老张!这米是活的!真的是活的!q弹!每一粒都在嘴里蹦!” “还有这味道……太香了!比我上次在澳门吃的那个几百块的炒饭还好吃!这猪油味神了!” 眼镜男一脸怀疑地看著他: “真的假的?这么玄乎?你是饿疯了吧?” 王大山將炒饭递过去,下意识说道: “你自己尝尝!尝尝就知道了!” 然而,手伸到一半。 王大山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將炒饭快速收回来,用宽厚的身体挡住,一脸警惕: “不对!別尝我的!你自己买去!” “这碗我要自己一个人吃!一口都不给!” 说著,王大山抱著碗,一屁股挤开陈彪,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头也不抬地继续狂炫炒饭。 看著王大山这副饿死鬼投胎般的疯狂模样,周围的同事直咽口水。 眼镜男看著王大山这护食的德行,又闻著那股直往鼻子里钻的香味,终於还是破防了。 这要是托,那演技也太好了! “老板!给我也来一份!加葱!多加葱!” “我也要一份!我也没吃饭呢!” “加我一个!扫哪里?” 一时间,三个手机同时举了起来。 “滴——微信到帐,二十元。” 陈彪听见这一连串的收款声,感觉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比那个什么交响乐好听一万倍。 陈彪激动地用手数著人数,对著江屹喊道: “屹哥!三份!赶紧的!別让老板们饿著!” 江屹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的锅铲再次舞动起来。 火焰升腾,照亮了他专注的脸庞。 今晚,稳了。 第15章 名声渐起 “嗝——” 王大山坐在小马扎上,打了个饱嗝。 那碗炒饭,已经被他吃得乾乾净净,连粒葱花都没剩下。 他隨手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上的油光。 “呼……” 王大山鬆了松那领带,长出了一口气。 他费力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挪到路边香樟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一边摸著肚子,一边感嘆: “舒坦。” “这人饿了就要吃东西,还得是米饭,才能填饱肚子。刚才开始我感觉自己饿的天旋地转的,现在定住了,不晃了。” 眼镜男老张也吃完了,坐在王大山旁边。 他推了推眼镜,深有同感地感慨道: “確实。” “咱们公司那个零食架,那是人吃的吗?那是饲料。茶水间除了苏打饼乾就是那种噎死人的小麵包,还有那个黑咖啡,苦味不知道有多浓,嘴里都淡出鸟味了。” 老张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正在收拾摊位的江屹,对身旁的王大山说道: “大山,你尝出来没?这味儿不对劲。” 王大山愣了一下,一脸疑惑: “咋不对劲?不好吃?我觉得挺香的啊。” 老张毕竟年纪大点,有点生活阅歷,摇摇头道: “不是不好吃,是太香了。” “现在的外卖都用调和油,甚至地沟油。但这老板用的……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猪油。而且是那种自己熬的板油,带著股纯正的荤腥气。” “现在的年轻人估计都认不出来,就觉得是有肉味。但这可是功夫活。” 王大山一听是这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管他什么油,好吃就行,毒死我也认了。” 王大山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置顶的那个【投行部业务二组(內部群)】。 他坏笑一声,跟一旁的老张说道: “不行,这好事儿不能咱们独享。那帮孙子还在群里喊饿呢,我得馋馋他们,报復一下社会。” 此时群里可谓是一阵哀嚎: 【linda】:@行政 前台还有没拆封的零食吗?那个全麦麵包也行,我快饿晕了,低血糖要犯了。 【tony】:別提了,我点的沙拉刚到,全是菜叶子,连沙拉酱都忘了给,吃得我像只反芻的羊。 【实习生小赵】:我想回家……我想吃火锅……呜呜呜…… 【组长】:都打起精神来!今晚这版方案必须定稿!谁也不许跑! 王大山看著手机,嘴角勾起一抹贱兮兮的坏笑。 他没有打字,將吃完炒饭碗拍的照片,发送到群里。 接著,他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嘚瑟至极: “別啃麵包了,那玩意儿没劲。” “楼下b区37號,就在侧门这儿。有卖炒饭的。现炒的,热乎的,带锅气的。” “吃完这一碗炒饭,我觉得我还能再干五个小时!太顶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tony】:?王胖子你下楼了?这是啥?看著挺乾净啊,连粒米都没剩? 【linda】:炒饭?这么晚吃碳水?你疯了吧?这得跑多少公里才能消耗掉? 【王大山】:@linda 少废话。我就说一句,这饭有灵魂。比你那三十块钱的沙拉好吃一万倍。 老张都吃撑了,现在在那剔牙呢,一脸的贤者模式。 老张见状,也掏出手机,在群里补了一刀神助攻: 【老张】:確实不错。 二十块钱,稍微有点贵,但绝对值这个价。 嘴里没味儿的赶紧下来,这老板手艺有点东西,不是一般的路边摊。 老张平时在组里那是出了名的挑剔鬼,连食堂的大厨都被他喷过。连他都说“值”,那含金量就不一样了。 【tony】:臥槽?老张都背书了?那我得去尝尝,嘴里太淡了。 【linda】:……我就吃一口,尝尝味道,当是透透气。 【眾】:组团走起?正好下来抽根烟,顺便看看王胖子是不是託儿。 …… 摊位这边。 江屹刚把厨余垃圾收拾乾净,正在用抹布擦拭著台面。 陈彪坐在小马扎上美滋滋地哼著小曲。虽然今天还没回本,不过能顺利开单已经是迈出了一大步,毕竟这可是20块钱一碗的炒饭啊。 陈彪一边摇著蒲扇,一边说道: “屹哥,看来咱们这策略是对的。这帮有钱人也是人,饿急眼了也得吃饭。不过……这都过去十分钟了,咋还没新人来呢?” 江屹把抹布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一边,淡淡说道: “不急。只要有人开了头,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在这个圈子里,消息传播速度,比你想像的快得多。” 话音刚落。 不远处写字楼侧门,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被人推开了。 “吱呀——” 出来了一群人。 一群穿著白衬衫、黑西裤的男女,他们有的神情疲惫地揉著颈椎,有的正低头飞快回復消息,正慢步往这边走来。 江屹低声道: “来了。” 陈彪蹭一下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把蒲扇往腰里一別,稍微整理了一下围裙,眼睛放光: “嚯!这得有二十多號人吧?都奔咱们来的?这是大生意啊!”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tony。 他头髮虽然梳得一丝不苟,髮胶打得鋥亮,但是脸上黑眼圈很重,透著股被工作榨乾的疲惫。 他走到摊位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屹那身乾净的厨师服,再看了一下整洁的摊位,微微点了点头: “卫生看著还行,不像那种脏摊。” tony嘀咕了一句,然后凑近用鼻子使劲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香味。 tony拿出手机,语气带著几分职业性的调侃和挑剔: “老板,真像王大山说的那么好吃?我们这帮人嘴可刁。要是吃了你家炒饭闹肚子,或者是味道不行,可是要去集市管理处那里投诉的。” 江屹淡淡一笑,指著台上的收款二维码,语气自信: “不好吃,全额退款。” tony笑了笑,眉毛一挑: “口气不小啊。行,冲你这自信,给我来一份。不要葱。” 后面的linda也跟上来了,是个长发飘逸的女生,踩著高跟鞋: “我要一份,正常做!闻著是挺香的,正好换换口味,沙拉我都快吃吐了。” “我也来一份!加辣!老板,能快点吗?十分钟后我还有个线上会。” “给我也来一份,打包带走,我还要回去盯著数据。” 人群虽然有些嘈杂,但並没有乱。 大家都井然有序地排队,一个个自觉地掏出手机扫码。 “滴——” 但一下子来这么多人,陈彪忙坏了,但心里也是乐坏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好嘞!那个不要葱的是吧?记住了!” “加辣的稍等啊!” “那个美女,能不能扫这边的码?別急別急,都有!” 江屹站在灶台后,神色一凛,火力全开: “彪子,报单。” “第一锅,五份!一份不要葱,两份加辣,两份正常!” “收到。” “轰——” 灶台再次发出轰鸣,蓝色的火舌舔舐著锅底。 江屹动作行云流水,不再有任何保留。 热锅、滑油、下米、淋蛋、顛勺,一气呵成。 linda站在前排,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tony说道: “嗯……这味道……这好像真有肉味?挺香的,不像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 tony也收起了手机,饶有兴致地看著江屹顛勺的动作: “这是火候到了。你看那米,都在飞。这老板以前绝对是练过的,这身手不像是摆摊的。” 不到两分钟。 出锅。 五碗金灿灿的炒饭,整齐摆在了不锈钢檯面上,冒著诱人的热气。 江屹没有任何停歇,沉稳有力地喊道: “下一波!” 陈彪忙著打包收钱,额头上全是汗,但手脚麻利。 在副驾驶室乖巧坐著的念念,透过透明的防雨棚,看到陈彪手忙脚乱的样子。 小丫头眼睛转了转,背著小黄鸭水壶,从车上灵活地爬了下来。 她抱起那包一次性木勺,踩著自己的小板凳,把一包包独立包装的木勺整齐地摆在台面最顺手的位置。 当tony伸手要拿勺子时,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已经递过来了。 念念仰著头,露出甜甜的笑容,声音脆生生的: “叔叔,给你勺子!小心烫哦,要吹一吹再吃!” tony一愣,看著眼前这个小萌娃,心都感觉要瞬间融化了。 他接过勺子,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哎哟,谢谢小朋友。你真懂事。” 念念指著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江屹,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地兴奋道: “嘻嘻,念念是爸爸的小帮手!叔叔,爸爸做的饭饭超级好吃!你要全部吃光光哦!” “好,叔叔一定吃光。”tony笑著保证。 linda捧著脸,露出一脸姨母笑,工作的怨气瞬间消散了一半: “天吶,好可爱的小姑娘。老板,这是你闺女吗?太招人喜欢了。哎呀,看到她我觉得身心都舒服好多,比做spa还管用。” 有个实习生小姐姐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念念: “小朋友,这个给你吃。” 念念看了一眼江屹,见爸爸点了点头,才开心地接过来,双手捧著: “谢谢姐姐!祝姐姐吃了饭饭不加班!变漂亮!” “哈哈哈,借你吉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原本沉闷压抑的加班氛围,竟因为这一碗饭和一个孩子,变得轻鬆起来。 陈彪趁著间隙,凑到江屹身边,压低声音,兴奋得声音都在抖: “屹哥!这波稳了!这帮人看著高冷,其实都是正常人!只要东西好,他们是真识货!” “而且我看他们都在群里发照片呢,估计一会儿还有人来!咱们今天要发啊!” 江屹手里动作不停,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正在路边大口吃炒饭的客人们,又看了一眼正忙著递纸巾的念念。 江屹熟练地顛了一下勺,眼神坚定: “稳住。这只是个开始。彪子,別光顾著乐。今晚咱们可能要提前收摊了。” “得嘞!念念,给乾爹递个袋子!咱们接著干!” 夜色下的集市,依然灯火通明。 但在大香樟树旁摊位,一股温暖的烟火气,正在悄然蔓延。 第16章 麻烦来袭 晚上10点多。 江屹摊位前的顾客,並没有因为王大山那一波人的离去而减少。 相反,隨著时间的发酵,队伍逐渐长起来了。 原因很简单——朋友圈炸了。 刚才吃完的那波白领,几乎都在朋友圈晒了空碗图。 文案出奇地一致: “救命的神仙炒饭!在b区角落!” “谁说cbd没有烟火气?这碗饭让我想哭。” “別吃那沙拉了!都下来补充碳水,这才是活著的滋味!” …… 隨著相似的朋友圈不断刷屏,越来越多的打工人循著味儿找了过来。 “老板!我要一份!加辣!” “我也要!我看linda发的那个图太诱人了,馋死我了!” “前面那个兄弟,你都买三份了,给我留点啊!” 摊位前人声鼎沸,场面一度失控。 江屹手中锅勺翻飞,根本没停过。陈彪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收钱收到手软。 “好嘞!那个戴眼镜的帅哥,扫这里!二十一位!” “美女,小心烫啊!勺子在念念那里领!” 念念站在小板凳上,背著她的小黄鸭水壶,忙得不亦乐乎。 她负责给每一个付完款的哥哥姐姐分发勺子和纸巾。 “姐姐给!勺勺!” “哥哥,要吹吹再吃哦,小心烫到舌头!” 然而,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在江屹不远处沙拉店,摊位前却是冷冷清清。以往这个时候,这里总是挤满了追求“轻食人生”的白领。 老板周凯看著江屹摊位前的长龙,气得脸色铁青,把手里的一片生菜叶子狠狠摔在盆里。 “妈的……邪了门了。” “一群没品味的饿死鬼。” 他在这里摆摊快两个月了。凭著“低脂、健康、高端”的噱头,一份沙拉敢卖48块。 生意虽然不算火爆,但也还凑合。毕竟这儿的打工人为了减肥和体面,都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可今晚,他的老顾客全跑了! 刚才他眼睁睁看著好几个熟客路过这里,连头都不回,直奔那个卖炒饭的破三轮去了。 周凯刚才还试图挽留一个熟客: “哟,老板,今儿不吃『凯撒大帝沙拉』了?” 那个熟客尷尬地笑了笑,避开他的眼神: “不了不了,今儿胃有点寒,想吃口热乎的压一压。” 周凯看著客人的背影,內心疯狂吐槽: “去他妈的热乎的!不就是贪便宜吗!不就是想吃地沟油吗!” 周凯越想越气,猛地脱下一次性手套,解开围裙。 “我不信了。” “一个路边摊,卖个破炒饭能有什么花头?肯定是放了什么『科技与狠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装作路过的样子,背著手,慢悠悠地朝著江屹的摊位晃了过去。 …… 江屹刚出了一锅饭,正准备下下一锅。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哎哟,生意挺红火啊。” 陈彪正忙著打包,抬头一看,就看见周凯皮笑肉不笑地站在旁边,眼神不善地打量著食材。 陈彪是个生意人,虽然觉得这人来者不善,但还是客气回应道: “那是,托大家的福。老板也是这集市的?来一份尝尝?” 周凯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道: “尝尝?可別。我做轻食的,讲究的是格调。这种重油重盐的东西,我可不敢进嘴。” 这一句话,让周围正在排队的几个白领脸色都有点尷尬。 周凯见状,更来劲了。 他凑到那一大罐猪油麵前,夸张地捂住了鼻子,声音提得老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嘖嘖嘖……看看这油。” 他指著装猪油的罐子,对著排队的顾客大喊: “各位,你们可真敢吃啊!这玩意儿吃一口糊一嘴,全是脂肪!” “大家本来就坐一天不动弹,还敢吃这个?这哪是吃饭啊,这是在给自己的血管添堵啊!” 周凯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要是你们啊,我就不好意思在这里摆摊。这可是市中心,大家都是精英,谁稀罕吃这种油腻垃圾食品?” 陈彪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把手里的打包袋往桌上重重一拍: “哎!你怎么说话呢?” “你是来找茬的是吧?我们这用的是五常大米、土鸡蛋、还有自己熬的板油。怎么就成垃圾了?” 周凯耸了耸肩,看著江屹那口还在冒烟的锅,一脸鄙夷: “用的料再好,那也是垃圾。要吃健康还得吃轻食。” “我那边的羽衣甘蓝都是有机的,那才是给成功人士吃的……” 原本排队的人群里,確实有几个女生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犹豫和纠结。 “也是啊……这猪油確实挺胖人的。” “我都减肥三天了,这一碗下去,是不是前功尽弃了?” 看到人群动摇,周凯心里一阵暗爽。 跟我斗?你们这群土包子还嫩了点! 就在陈彪气得想拿蒲扇扇他脸上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江屹,突然关了火。 “轰”的一声,火焰熄灭,喧闹声戛然而止。 江屹转过身,手里拿著锅勺,目光如冰潭般平静地看向周凯。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得毫无波澜: “这位老板。你说我的饭不健康?” 周凯挺著脖子,强撑著气场: “哼,事实摆在眼前!猪油拌饭,能健康到哪儿去?” 江屹没理他,而是指了指面前这群满脸倦容的顾客,淡淡地说道: “你看看他们的脸。” “上班十几个小时,吹了一整天空调,手脚冰凉,脸色发青。气血亏损到了极点。” “这时候你让他们去吃你那冰柜里拿出来的、生冷冰凉的生菜叶子?” 江屹往前走了一步,直勾勾地盯著周凯的眼睛: “大半夜的,让大家去吃冷食,那是找罪受。” “一碗热乎饭下去能发汗,一盆冷草下去只会胃痉挛。这叫健康?你对健康的理解,恐怕有点偏差。” 周凯有些慌了,眼神开始闪躲: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江屹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指著周凯摊位方向: “还有,別总把健康掛在嘴边。那很廉价。” 江屹冷笑一声,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 “今晚风往这边吹,你那个摊位飘过来的味儿,我闻得清清楚楚。” “你那个所谓的秘制低卡酱汁,闻不到一点橄欖油或者天然柠檬醋的香味。” 江屹把锅铲往锅边轻轻一磕,发出“当”的一声清脆迴响: “只有一股子刺鼻的、为了掩盖劣质原料而调出来的工业酸甜味。” “那种廉价的香精味,隔著两条街都能闻出来。拿著这种糊弄人的东西做沙拉,卖给深夜加班的人吃,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健康人士?” “做餐饮,最起码得让客人吃得肚子里舒服,嘴里乾净。这点道理都不懂,趁早別干了。” 周围的顾客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炸了锅一样议论纷纷。 “臥槽!这老板说得太对了!我每次吃完沙拉嘴里都发酸,有一股刷锅水的怪味!” “对对对!就是那种廉价香精的感觉!这老板牛逼啊,隔这么远都能闻出来!” “还是炒饭实在啊!这天儿谁愿意吃那个全是科技的冷盘啊!” 周凯被懟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一样。 他没想到这个卖炒饭的鼻子这么灵,一下子就戳穿了他用低价批发酱汁糊弄人的事实。 “你……你血口喷人!” 周凯恼羞成怒地大喊: “你这就是嫉妒!反正……反正你这就是垃圾食品!” 这时候,一旁的念念看不下去了。 小丫头站在小板凳上,手里紧紧抓著那个大木勺,气鼓鼓地瞪著这个坏叔叔。 “坏叔叔!” 念念大声喊道: “不许你说爸爸!” “刚才那个胖胖的叔叔吃了都笑了,还说自己活过来了!” “你看看你,都没人买你的沙拉,你是眼红爸爸生意好!你是大坏蛋!” 这一记“童言无忌”的绝杀,直接把周凯最后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哈,小姑娘瞎说什么大实话!” “就是啊,嫉妒就直说,跑来酸什么酸?丟人不?” “老板!別理他!赶紧开火!我就爱吃这一口猪油,香死这帮装模作样的!” 周凯站在原地,听著周围的嘲笑,看著那重新排得更长、更整齐的队伍,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想来砸场子,结果却成了给人家做垫脚石,帮江屹刷了口碑。 “你……你们……” 周凯指了指江屹,又指了指那些鬨笑的顾客,最后狠狠一跺脚: “行!你们吃!全是碳水和猪油,也不怕吃死人!” 扔下这句酸溜溜的诅咒,周凯灰溜溜地钻出人群,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逃回了自己的摊位。 陈彪看著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屹哥,你刚才那几句太解气了!我看那小子脸都绿了!” 江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重新拧开猛火灶。 “轰——” 火焰再次升腾,映照著他的侧脸。 “不用理会。这世界上,只有难吃的饭才是垃圾。” 江屹看向排队的顾客,露出一个谦意的微笑: “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下一锅,马上就好。” “好耶!老板加油!我就爱吃这一口热乎的!” 摊位的灶火,烧得更旺了。 第17章 建立客户群 晚上10点半左右。 距离江屹摊位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等待著红绿灯。 后座上,沈清婉略显疲惫地靠在真皮椅背上。作为沈氏集团的掌门人,她刚结束完工作下班回家。 她穿著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却略显消瘦的手腕。 她確实极美,但那种美带著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冽,像一朵盛开在冰原上的雪莲。 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只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此刻布满了不易察觉的红血丝。 胃部传来的阵阵隱痛,让她下意识地轻微蜷缩了一下身体。 司机老赵通过后视镜小心地看了一眼,轻声询问: “沈总,还是回云顶別苑吗?” 沈清婉闭著眼,声音清冷得没有起伏: “嗯。老赵,把窗户降下来一点,我想透透气。” “好。” 车窗缓缓降下了一道缝隙。 剎那间,一股香味伴隨著晚风吹了进来,衝散了车內清冷的淡香氛。 沈清婉长长的睫毛颤动,突然睁开了眼。 这味道…… 下班时在公司电梯里,她遇到了几个刚买宵夜回来的员工。 虽然对方提著塑胶袋侷促地缩在角落,但那股香味却瞬间填满了电梯。 那是她从未闻过的烟火气,在那一刻,久病厌食的她竟然產生了一丝渴望。 叮! 可惜当时电梯已到,她没来得及询问。 可现在,当晚风再次送来这股味道时,它变得更鲜活、更诱人了,像一双温柔的手,精准地撩拨著沈清婉荒芜已久的味蕾。 “咕——” 沈清婉的肚子竟然发出了一声清晰的鸣叫。 她愣住了。由於严重的厌食症,她对任何食物都没有產生过生理性的反应。 她鬼使神差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路边灯光下,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单手抡著铁锅,顛勺的节奏沉稳有力,透著一种莫名的魔力。 旁边一个胖子正忙著打包收钱。还有一个背著小黄鸭水壶的小女孩,正踮著脚尖认真地给客人递勺子。 明明只是喧闹嘈杂的路边集市,在那一刻却散发著一种安稳的温情。 沈清婉看著那一幕,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老赵,那是卖什么的?” 老赵看了一眼,回答道: “沈总,那好像是集市新开的一个摊位。今晚特別火,听说卖的是蛋炒饭。” 沈清婉盯著那个摊位。 那一刻,她心底涌起一个荒唐且疯狂的衝动:如果现在下去,就在那路边的长椅上吃一口,那折磨了她几年的胃痛,是不是能缓解一点? “老赵,靠边……” 话还没说完,前方的红灯转绿。 “滴——滴!” 后方车辆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老赵习惯性地踩下油门,迈巴赫顺著车流继续行驶,驶离了十字路口。 沈清婉的话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她透过后视镜,看著那个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霓虹中的摊位灯火,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算了,走吧。” 她升起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囂,那种令人窒息的静謐重新笼罩了她。 “路边摊而已。”她自嘲地想。大概只是今晚太累了,產生的一场错觉。 …… 另一边,摊位前。 队伍依然还有十几个人,翘首以盼。 江屹看了一眼保温桶,最后一勺下去,已经碰到了底部。 没米了。 他放下锅铲,关掉猛火灶。隨著那声“轰”的熄灭,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屹走出灶台,对著人群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各位,实在抱歉。今天的炒饭卖完了,还没买到的朋友,请別排了。” “啊?!老板,就差几个號了啊!” “我这刚加完班,闻著香味下来的,你跟我说没了?” “老板,再去蒸一锅唄,我们能等!” 失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抱怨声此起彼伏。 江屹抬起头,眼神坦诚而专註: “对不起。我是这儿的租户,由於我的评估失误,让大家空等了。这是我的过失。” “为了保证品质,我不能隨便找点米来敷衍各位。” “明天,我会准备双倍的量。今晚凡是没买到的,明天来了只要报个名號,我江某人免费送各位一份现熬的例汤,当是赔罪。” 这一躬,加上这份极具诚意的“体面”,让原本焦躁的白领们瞬间没了脾气。 见惯了傲慢的商家,像江屹这样把摆摊当事业做、且礼数周全的人,终究是少数。 那个排在前面的程式设计师无奈地笑了: “行吧老板,冲你这態度,我明天早点下来守著!” “老板,你这没个信儿,咱们下来扑空太遭罪了。建个群唄?” “对啊!出没出摊、卖没卖完,你在群里吼一声,咱们心里也有底!” 一呼百应,眾人纷纷掏出手机。 陈彪反应最快,赶紧翻出二维码举在胸前: “来来来!想吃这口黄金炒饭的,都扫这个码!咱家也是有组织的人了!” “这群叫啥名啊?”有人问。 陈彪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眼角瞥见一旁抱著旧兔子玩偶、正迷迷糊糊揉著眼睛的念念。 小丫头困得不行了,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我们要回家了吗?” 陈彪心里一软,手指飞快在手机上输入几个字。 “咱们这群就叫——【念念不忘 · 深夜食堂】。” “哎,这名儿取得有水平!念念,是那个小朋友的名字吧?” “行,为了这个可爱的助攻手,明天我也得准时来排队!” 扫码声此起彼伏,不到五分钟,群人数就衝到了四十多人。 ...... 人群渐渐散去,街道恢復了清冷。 陈彪看著群里密集的聊天记录,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对著江屹喊道: “屹哥!成了!咱们这下真的稳了!” “这群里现在就有五十多个人了,全是客户啊!咱们这一晚上的租金不仅挣回来了,还纯赚了快一千块!” 江屹没有像陈彪那样手舞足蹈。 他默默地收拾著灶台,將每一处油污都擦得乾乾净净。 对他来说,这一千块不仅是生计,更是他从深渊重新爬起来的第一级台阶。 江屹淡淡地叮嘱了一句: “赚到钱了,明天记得去管理处把水电费预缴了,別欠人家的。” “放心吧屹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陈彪乐不可支,跑过去一把抱起昏昏欲睡的念念,亲了亲她的小脸: “念念!咱们回家!乾爹明天给你买大肉包子吃!” 念念咯咯笑著,搂著陈彪的脖子: “乾爹,我们要买大房子了吗?” “买!肯定买!咱念念要住城堡!” 江屹看了一眼摊位,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他开著三轮车载著女儿,陈彪开著那辆破旧的麵包车,一同消失在夜色尽头。 而在一个豪华大平层,沈清婉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这片灯火阑珊的城市。 她不知道,她渴望的那碗饭,此时正离她越来越远。 她也不知道,那个在路灯下挥动锅铲的男人,將会在不久的將来,彻底顛覆她那的人生。 第18章 只送不卖,情义无价 深夜十一点半。 梧桐巷的老楼里,万籟俱寂。 只有201室的客厅里,还亮著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叮咚!” “叮咚!叮咚!” 从进门开始,陈彪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密集的提示音像是一曲急促的打击乐,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彪瘫坐在沙发上,本来累得眼皮都要粘在一起了,但此刻他正捧著手机,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傻笑著。 “疯了……屹哥,真的疯了。” 陈彪一边疯狂滑动屏幕,一边语无伦次地喊道: “你看这群! 刚才在集市还是四十多个人,这会儿工夫,已经一百二十人了! 这帮人是不睡觉吗?大半夜的拉人进群跟搞传销似的!” 江屹正在厨房里清洗那些带回来的空饭盒和厨具。 听到陈彪的惊呼,他擦了擦手走出来,给念念倒了一杯温牛奶,淡淡问道: “都在说什么?” “还能说啥?全是夸你的唄!” 陈彪把手机屏幕懟到江屹面前,手指飞快地划拉著: “你看这个叫『数据民工小赵』的,他在群里发了个小作文,说吃了你的饭,感觉加班都有力气了,还把他整个部门的同事都拉进来了。” “还有这个linda,就是刚才那个穿高跟鞋的美女,她在群里发了张空碗的照片,配文是『今晚的碳水额度超標,但值得』。 底下跟了一排『+1』。” 正说著,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显眼的消息。 【想吃肉的兔子】:@群主 @主厨江老板,老板,听说那十几个没买到的明天有免费例汤喝? 我们这些买到的能不能也买一份啊? 我出钱!就好这一口汤!底下立马有人跟风: 【加班狗】:+1! 我也想喝汤!我看老板这手艺,汤肯定也差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多少钱一碗?老板儘管开价!陈彪一看有生意上门,立马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向江屹,眼里闪著精光: “屹哥! 看见没?这帮人要买汤!这是增收的好机会啊!” “咱们隨便煮点紫菜蛋花汤,或者搞点那个什么味噌汤,一碗卖个五块八块的,这一百多號人又是好几百块钱啊!” 江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 他没有立刻回復,而是把手机递还给陈彪,神色平静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回绝他们。” “啊?为啥啊?” 陈彪急了,拍著大腿不解道: “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咱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多一项收入不好吗?” 江屹走到沙发旁,弯腰把正在揉眼睛的念念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一边看著陈彪,语气不容置疑: “彪子,你记住了。 这例汤,是『赔罪』,不是『商品』。” “那十几个客人今晚排了半小时队,最后空手而归,心里是有怨气的。 这碗汤,是为了平息这股怨气,把『遗憾』变成『惊喜』。” “如果我们把汤拿来卖钱,性质就变了。 那就不叫心意,叫推销。” 江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况且,一旦开始卖,客人就会用商品的標准来挑剔它。 咸了、淡了、料少了,都会成为差评的理由。” “但如果是送的,哪怕只是一碗清汤,他们喝在嘴里也是暖的,记住的是我们的情分。” 陈彪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竖起大拇指,长嘆一口气: “服。 屹哥,我是真服。你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以前在后厨除了炒菜,还进修过心理学是吧?” “行!听你的!只送不卖,把这帮人的胃口吊起来!” 陈彪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清了清嗓子,学著江屹那种淡定的语气回復道: “各位老板,不好意思哈。 咱们江大厨说了,例汤是给今晚没吃上饭的朋友准备的专属福利,那是心意,不卖钱! 想喝汤的,咱们下次赶早,或者看缘分!” 这条语音一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锅。 【数据民工小赵】:臥槽!老板局气! 【linda】:有个性!我就喜欢这种有原则的老板!明天我必须早点去排队!【想吃肉的兔子】:呜呜呜……更想喝了怎么办? 感觉错过了几个亿!看著群里更加热烈的气氛,陈彪乐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窝在江屹怀里的念念打了个小哈欠,两只小手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嘟囔道: “爸爸……乾爹好吵哦……手机一直在叫……” 江屹歉意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柔声道: “对不起念念,爸爸和乾爹在商量事情,吵到你了。” 他把念念手里抱著的兔子玩偶拿开,轻声问道: “念念困了吗?” 念念点了点头,小脑袋靠在江屹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著江屹: “爸爸……我们明天真的要去幼儿园吗?” “去见朵朵和小美老师?” 这个问题,让原本还在兴奋数钱的陈彪也安静了下来。 他放下手机,目光复杂地看著这对父女。 江屹看著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颳了刮念念的小鼻子,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发誓: “当然。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念念?” “明天早上,咱们先去买菜,然后爸爸就带你去『阳光幼儿园』看看。” “真的呀!” 念念瞬间不困了,在江屹怀里扭了扭身子,开心地拍著小手: “那我明天要穿那条粉色的小裙子! 那是朵朵说最好看的一条!我要穿给她们看!” “好,穿粉裙子。” 江屹笑著答应,眼神里满是宠溺,“还要把小辫子扎得漂漂亮亮的。” 陈彪在一旁看著,鼻子有些发酸。 他知道,江屹现在手里的钱,其实根本不够交那个贵族幼儿园的学费。 哪怕今晚赚了一千多,加上剩下的老本,离那几万块的学费还差得远。 明天去,大概率只能是“看看”,或者跟园长求个情,宽限几天。 但这对於念念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行了行了,赶紧睡吧!” 陈彪大嗓门打破了这份略显沉重的温情,他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要早起呢! 念念,快让你爸带你去洗脸刷牙。 乾爹还得算算明天的帐。” 江屹抱著念念进了卫生间洗漱。 听著里面传来的水声和父女俩的嬉闹声,陈彪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那张皱皱巴巴的採购单,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二十分钟后。 念念已经回房睡熟了。 江屹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重新回到客厅。 此时的陈彪,正对著那张纸抓耳挠腮,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见江屹出来,陈彪把单子往桌上一拍,一脸愁容: “屹哥,这帐我算了一下。 咱们今晚卖了大约五十份,基本是秒空。” “你说明天要加倍,也就是准备一百份的量。” “这一百份……米得要二十五斤,这好说。 鸡蛋得两百个,也都好买。” “但是……” 陈彪指著单子上的几行字,眉头紧锁: “你要送例汤。这汤你打算做什么?成本控制在多少?” “群里那帮人嘴都被你养刁了,你要是弄个紫菜汤糊弄,刚才立的『讲究人』人设可就崩了。” 江屹拉开椅子坐下,从茶几下摸出一支笔,在单子上写下几个字: 【老鸡、棒骨、白萝卜】 “做什么汤?” 陈彪探头看了一眼。 “萝卜丝鯽鱼汤?太腥,不好带。” 江屹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隨后说道: “做『白玉蹄花老鸡汤』的简化版。” “虽然是送的,但必须得有油水,得润。” 陈彪眼珠子一瞪:“蹄花?老鸡?屹哥,你这是要不过了啊?这两样东西多贵啊!” “听我说完。” 江屹用笔尖点了点纸面,解释道: “不用整鸡,也不用整猪蹄。” “明天去市场,买那些剔完肉的鸡架,两块钱一斤,买十斤。 再买几根猪筒骨,让人敲断。” “回来之后,鸡架和筒骨焯水,大火猛攻两小时,把骨髓和油脂熬出来,汤色就能变成奶白色。” “然后……” 江屹写下【白萝卜】三个字,“此时正是白萝卜上市的季节,五毛钱一斤。 切成细丝,在出锅前十分钟放进去。” “萝卜吸油,能解腻,还能带出甜味。 这一锅汤,成本不到三十块钱,却能盛出五十碗浓汤。” 陈彪听得目瞪口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 奶白色的浓汤,吸满油脂的萝卜丝…… “咕嚕。” 他又饿了。 “高!实在是高!” 陈彪一拍大腿,也不心疼钱了,“这也就是三十块钱的事儿,群里那帮人喝了估计得感动哭。 这性价比绝了!” “还有。” 江屹的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列出明天的採购清单: “除了这一百份炒饭的料。 明天还要买一样东西。” “啥?” “酸豆角,或者萝卜乾。” 江屹沉吟了一下,“光吃炒饭,吃到最后几口容易腻。 如果在出锅后,在饭尖上放一小勺咱们自己醃製的酸辣萝卜乾……” “解腻! 开胃!” 陈彪抢答道,眼睛放光,“这招绝了! 咱们修车厂门口那家盒饭就是因为咸菜好吃才火的!” “对。” 江屹放下笔,看著密密麻麻的清单,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昂扬的斗志。 “明天早上五点半出发。” “先去市场抢最新鲜的鸡架和筒骨,再去买米买蛋。” “八点半回来备料熬汤。” “十点钟,带念念去幼儿园。” 陈彪看著江屹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时间表,有些心疼: “屹哥,你这身板……熬得住吗? 五点半起,这一天连轴转啊。” 江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沉寂的夜色。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想起了刚才念念说要穿粉裙子时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熬得住。” “只要念念能开心,只要这摊子能火。” “別说五点半,就是通宵,我也能熬。” 陈彪也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咔咔作响: “行! 既然你这当爹的都这么拼,我这当乾爹的也不能怂!” “明早我开车!你再眯会儿!咱们兄弟齐心,早晚把这江城的夜市给它包圆了!” 江屹回头,伸出拳头。陈彪咧嘴一笑,也伸出拳头。 “碰!” 两个男人的拳头在空中轻轻撞了一下。 “睡吧。明天是场硬仗。” “得嘞!晚安屹哥!” 灯光熄灭。老楼重归寂静。 只有那张写满了食材和希望的清单,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第19章 大米宝座 早晨六点四十。 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马路上。 相比於凌晨四五点那种大货车进出的喧囂,此刻的市场更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来进货的不仅有批发商,还有不少早起的大爷大妈,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嘎吱——” 那辆熟悉的破旧五菱麵包车,熟练地倒进了一个刚空出来的车位。 车刚停稳,驾驶座上的陈彪就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六点四十……还好,比咱们预想的晚了点,昨晚实在睡得太死。 不过这会儿去买刚杀出来的鲜货正合適。” 副驾驶上,江屹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念念正裹著条粉色小毯子,缩在儿童座椅里,怀里还抱著兔子玩偶。 小丫头大概是昨晚太兴奋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著,偶尔还咂吧一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彪子,你在车里陪念念再睡会儿。” 江屹轻声说道,伸手去推车门,“我去买就行,东西有点多,我分两趟搬。” 陈彪一听这话,立马拍了拍脸颊,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那哪行! 我是那偷懒的人吗?再说了,昨晚那清单我看过了,光是大米就好几百斤,你那腰还要不要了? 我也去!” 说著,陈彪並没有急著下车,而是转身爬到后排座位后面,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修车工具里翻找了一通。 “哗啦——” 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陈彪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摺叠式的钢管小板车。 这车看著有些年头了,轮子上还沾著机油,但这可是他平时拉发动机和轮胎的神器,结实得很。 “嘿嘿,幸亏我车上常备这老伙计。” 陈彪把板车拎下车,“啪”地一声展开,推了两下试了试轮子: “走著! 有这玩意儿,別说两百斤,五百斤我也给你拉回去!” 说完,他转过身,轻轻挠了挠念念的脚心: “念念? 起床咯,太阳晒屁股啦!乾爹带你去抓大公鸡!” 念念迷迷糊糊地缩了缩脚,揉著眼睛坐起来,头顶的一撮呆毛倔强地翘著。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窗外飘进来的一股混杂著葱姜蒜和生鲜的味道,奶声奶气地嘟囔: “唔……好香呀……是哪里?” 江屹笑著把女儿抱下车,给她整理好有些皱巴的小裙子,又把那个不离身的小黄鸭水壶给她背上: “是菜市场。 咱们去给晚上的叔叔阿姨买好吃的,买完就带念念去幼儿园看朋友。” 听到“幼儿园”三个字,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困意全消。 她乖巧地从车上跳下来,一手牵住江屹的大手,一手牵住陈彪,蹦蹦跳跳地喊道: “那快走! 念念要去!念念要帮忙提菜!” …… 三人走进拥挤的市场。 陈彪推著空板车跟在后面,轮子压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嚕声。 “先去肉类区。” 江屹目標明確。来到一个掛著整扇猪肉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光头大汉,正挥舞著剔骨刀。 陈彪这回轻车熟路,把板车往旁边一停,还没站稳就衝著老板喊道: “老板! 有没有新鲜的猪筒骨?要后腿那一块的,带骨髓的!” 说完,他扭头冲江屹嘿嘿一笑:“屹哥,我记著呢,昨晚你说的,要熬大骨汤。” 摊主看了一眼两人,隨口说道: “有! 今早刚剔出来的后腿骨,满髓的。 批发价8块一斤。” 陈彪一听这价,眉毛瞬间拧成了麻花: “多少? 8块?!老板你这也不实诚啊!昨晚我听说是便宜货才来买的,隔壁才卖7块5,我们可是拿来熬免费例汤的,这成本也太高了,能不能便宜点?” 江屹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拿起案板上的一根骨头看了看。 断口处骨髓饱满,顏色鲜红,手指按下去还有弹性,確实是刚剔出来的鲜货,不是冷冻过的。 他拦住准备继续砍价的陈彪,对老板说道: “东西不错,值这个价。 我要十斤,帮我从中间敲断,要露出骨髓。” 隨后,江屹指了指旁边一堆剔下来的杂骨: “不过老板,8块確实不便宜。 你把那些剔下来的杂骨,搭给我两根,我要吊个味。 这样咱们以后常来常往。” 老板一看是行家,也不囉嗦,爽快地答应了: “行! 也就是你识货。十斤筒骨,送你两斤杂骨!一共80块!我给你敲碎点,回去好熬!” “哐!哐!” 老板手起刀落,骨头应声而断,露出了里面粉嫩诱人的骨髓。 陈彪在旁边肉疼得直嘬牙花子,一边把装好的骨头往板车上放,一边小声嘀咕: “屹哥……昨晚你说这汤成本低,我才同意的。 光这骨头就80块钱出去了?这汤可是免费送的啊,咱是不是太奢侈了?” 江屹一边走一边解释: “彪子,帐不能这么算。 若是用冷冻骨头或者骨粉,確实便宜,但那是欺骗。 咱们这筒骨里的骨髓能提供油脂和浓厚口感,不需要放一颗味精,那个鲜味是直衝天灵盖的。” “这80块,买的是『诚意』。 只有诚意到了,那帮嘴刁的白领才会死心塌地。” 接著,江屹又去禽类摊位买了十斤新鲜的红皮鸡架,花了35块。 “鸡架提鲜,猪骨增香。这就是咱们昨晚定的方子。” 念念跟在旁边,看著那个装鸡架的袋子,好奇地问: “爸爸,这些骨头都要煮给叔叔阿姨喝吗? 那念念可以喝吗?” 江屹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当然,第一碗最浓的汤,肯定是给我们念念留著的。” …… 买完骨头,江屹带著两人直奔蔬菜区。 现在的季节正是白萝卜上市的时候。 江屹挑了二十斤带泥的沙地萝卜。 这种萝卜水分足,煮出来清甜解腻,正好中和骨汤的油腻。 二十斤萝卜,批发价五毛一斤,只要10块钱。 这让陈彪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总算有个便宜的了。 他把那一大袋沉甸甸的萝卜往板车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接著,江屹又去乾货区买了五斤做酸豆角的原料——干豇豆,还买了一些小米辣和花椒。 ……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站。粮油批发区。 还是昨天那家店。 老板正端著大茶缸子在门口跟隔壁老板吹牛,一看见江屹三人,尤其是看到陈彪推著的那个堆了不少货的小板车,眼睛瞬间直了。 “哟!这不是昨天那个老板吗?” 老板一脸热情,但隨即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兄弟,你今儿个怎么又来了? 昨天那一百斤米,你们一晚上就造完了? 不能够吧?那是餵猪也没这么快啊!” 陈彪抹了一把汗,单手扶著板车把手,咧嘴笑道: “哪能啊! 昨晚生意虽然火,但也才用了二十来斤。 家里还剩八十斤呢!” 老板更纳闷了,一脸疑惑道: “剩八十斤你还来买? 这大米又不是古董,放久了陈化了就不好吃了。 兄弟,做生意可不兴这么压货啊。” 江屹走上前,神色认真地说道: “老板,我不是来买新货的。 我是来找你昨天那一批次的稻花香。” “昨晚用了那米,吸水率和油润度我很满意。 我怕过两天你这批货卖完了,进的新货批次不一样,口感会有细微差別。” “做餐饮,最忌讳味道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 所以我得把这一批次的货多囤点,把口感锁住。” 老板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变成了佩服。 他干了十几年粮油,见多了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的小饭馆老板,大多都是掺著便宜米用。 头一次见到摆路边摊还对大米批次这么较真的,居然为了稳定口感敢压资金囤货。 “行!兄弟是个讲究人!我就服你这种专业的!” 老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也就是你运气好。 这批米確实抢手,我都给收起来了,没敢往外摆,就怕被散客给买乱了。” 说著,老板绕过柜檯,走到店铺最里面的一个小仓库门口,招了招手: “来,进来瞅瞅。” 江屹和陈彪把板车停在门口,跟著走进去。 只见仓库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袋大米,上面还盖著一块防尘布。 老板掀开布,指著上面的批號说道: “看见没? 全是同一个批次的。我都没捨得卖给隔壁那个做煲仔饭的。” 江屹上前,解开其中一袋的扎带。 伸手抓起一把,指尖传来熟悉的油润感,凑近一闻,依旧是那股纯正浓郁的稻花香。 “好米。” 江屹满意地点头,转头对陈彪说: “彪子,这一批口感最稳。 咱们今天再拿一百斤。” “一百斤?” 陈彪在旁边愣了一下,“屹哥,加上家里的,咱们这就快两百斤存货了。 这可是7块5一斤的高价米啊,光压在这里的钱就一千多块了……” 陈彪虽然嘴上心疼,但也知道江屹的脾气,那是为了品质绝不妥协的主。 老板在旁边一听要一百斤,立马豪气地说道: “兄弟,既然你这么识货,我也不给你来虚的。 这一百斤米,我给你按7块2!每斤给你让3毛!以后你只要来,我都给你留最好的尖货!” “谢了。” 江屹也不矫情,直接扫码付款。 “滴——微信支付,720元。” 陈彪在旁边一算帐,一百斤省了30块,再加上老板这份“专供”的人情,心里那点肉疼瞬间没了。 “老板局气!以后咱们就认准你这一家了!” 两人將这袋一百斤重的大米从仓库搬出来,稳稳地码放在陈彪带来的那个板车上。 之前买的骨头、萝卜、调料被挤到了四周,中间那袋大米成了最稳固的基座。 陈彪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满满当当的一车货,又看了看正眼巴巴看著的小念念,突然坏笑了一下: “来,念念! 乾爹给你变个魔术!” 说著,陈彪一把抱起念念,把她稳稳地放在了大米袋子的最顶端。 “坐稳了哦!这是咱们的『大米宝座』!” 陈彪把念念的小黄鸭水壶扶正。 念念兴奋地两只小手抓著旁边的骨头袋子,居高临下地看著大家,咯咯直笑: “哇! 好高呀!念念长高了!乾爹快开车!” …… 早晨七点半。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市场门口。 “咕嚕嚕——” 板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有些沉重的声响。 陈彪在前面拉著板车的扶手,像个拉车的老黄牛。 虽然这一车货加起来快两百斤了,但他平时修车练出来的力气不是盖的,脚步依然稳健。 “让一让!让一让嘞!新鲜的大米和美女船长驾到!” 陈彪一边拉车一边大声吆喝,惹得周围的商贩和路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纷纷给这奇怪又温馨的组合让路。 念念坐在高高的货物堆上,隨著板车的顛簸一晃一晃的。 她手里紧紧攥著刚才老板给的奶糖,剥开一颗塞进走在旁边的江屹嘴里: “爸爸,张嘴~甜不甜?” 江屹伸手扶著念念的背,防止她掉下来,嘴里嚼著奶糖,看著前面卖力拉车的兄弟和车顶开心的女儿,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甜。” 三人来到停车场。 陈彪把板车推到麵包车后门,熟练地打开后备箱。 先把念念抱下来,然后两人合力將板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搬上车。 最后,陈彪把那个立了大功的板车摺叠起来,“哐当”一声扔回了后备箱角落。 陈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关上车门,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屹哥,东西齐了! 这一车全是弹药啊!咱们这就回家!熬汤!备料!” 江屹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时间,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 “动作快点。 十点钟,咱们准时出发。” “带念念去幼儿园。” 念念一听“幼儿园”,立刻在安全座椅里支棱起来,挥舞著小手喊道: “出发! 去看朵朵!去看小美老师!” “我要告诉她们,我爸爸做的饭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破旧的麵包车再次启动,满载著烟火气与希望,驶向那个充满挑战却又充满盼头的新一天。 第20章 小品尝官 上午八点。 梧桐巷,老旧的单元楼道里。 “噠噠噠——” 轻快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迴荡。 念念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抱著那袋干辣椒和花椒,像个领路的小將军。 她每走上一层台阶,都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个大人,奶声奶气地喊道: “爸爸快点! 乾爹快点!念念都要到家啦!” 跟在后面的陈彪,肩上扛著那袋一百斤重的大米,手里还提著那一大袋子沉甸甸的猪筒骨。 这点重量对於常年修车的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他大气都不带喘的,反而还有閒心逗念念: “哎哟,念念慢点跑,小心摔个屁股墩儿! 乾爹腿短,追不上咱们的小飞毛腿咯!” 江屹走在最后,怀里抱著二十斤白萝卜,手里还拎著装满调料的袋子。 三人很快上到了二楼。 江屹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防盗门。 进屋后,陈彪把肩上的大米卸在客厅角落,“砰”的一声闷响,听著就让人觉得踏实。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看著那一堆食材,嘿嘿一笑: “屹哥,这粮草算是备齐了。 接下来看你表演了?我这修车的糙手可干不了细活,我就负责给念念剥豆角吧。” 江屹把萝卜和骨头拎进厨房,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道: “不用你剥豆角。 你把那袋干豇豆拿出来泡上就行。 剩下的交给我。” 念念把手里的辣椒袋子放在茶几上,像个小跟屁虫一样钻进厨房,仰著头看著江屹: “爸爸,念念也要帮忙! 小美老师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大家的事情要帮著做!” 江屹低头看著女儿那双大眼睛,心里一暖。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根还带著泥土的胡萝卜,递给念念: “好,那念念帮爸爸把这个胡萝卜洗乾净,好不好? 一定要洗得没有泥巴哦。” “保证完成任务!” 念念抱著胡萝卜,搬来她的小板凳站在水池边,哪怕水流有些凉,她的小手也搓得格外认真。 …… 厨房內,备战开始。 江屹神情变得专注。 “彪子,看著点火。” 江屹吩咐了一句,隨后將那十斤猪筒骨和十斤鸡架倒入大盆中。 “哗啦——” 冷水冲刷著骨头。 江屹一边清洗,一边解释道: “这汤能不能把昨晚那帮客人的魂勾住,全看这第一步。 血水必须排乾净,否则汤色发灰,味道发腥。” 洗净后,冷水下锅,加入薑片和高度白酒焯水。 隨著水温升高,浮沫大量涌出。 江屹耐心地撇去浮沫,直到水面变得清澈,才將骨头捞出,用温水再次冲洗,沥乾水分。 接下来,才是关键。 江屹將铁锅放在灶台上,开火。 “轰——” 火焰躥起,锅底迅速升温。 江屹往锅里滑了一勺底油,等到油温七成热时,他將沥乾水分的猪筒骨和鸡架,一股脑倒进了锅里。 “滋啦——!!” 剧烈的爆响声瞬间充满了厨房。 一股焦香味隨之飘散出来。 正在客厅择菜的陈彪探进头来,一脸好奇: “屹哥? 熬汤不是直接煮吗?怎么还煎上了?这不成了红烧排骨了?” 江屹手腕翻飞,锅勺在锅里快速翻动,让每一块骨头都在油锅里逐渐变熟,表面开始呈现出焦黄色。 “这道步骤叫油脂乳化。” 江屹的声音平稳而专业: “很多人熬的骨头汤清汤寡水,就是因为少了这一步。 高温煎炒,能让骨头里的油脂和蛋白质迅速析出,把骨髓里的油逼出来。” “这时候,只要加入开水……” 江屹拿起旁边早就烧好的一壶滚烫开水。 “哗啦——” 开水入锅。 奇蹟发生了。 水在接触到高温焦黄骨头的瞬间,剧烈翻滚,几乎是在几秒钟內,汤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 “臥槽……” 陈彪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特么比变魔术还快啊! 这就白了?我看外面饭店还要加什么三花淡奶,咱们这是纯天然啊!” 江屹盖上锅盖,將火调到最大: “大火猛攻半小时,让水油持续剧烈撞击,把骨髓里的精华全打碎在汤里。 不需要任何添加剂,这就是最顶级的『白玉汤』底。”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中逐渐瀰漫出一种香味。 不同於炒饭那种焦香,这股味道醇厚、绵长,带著肉类的丰腴和萝卜的清甜,让人闻著就觉得心里踏实。 九点半。 汤已经熬了一个半小时。 江屹揭开锅盖。 一阵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锅里的汤已经浓稠得有些掛勺了,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那些萝卜丝已经煮得近乎透明,吸饱了骨汤的油脂,在汤里起起伏伏。 最后,撒入一把白胡椒粉,一把粗盐。 关火。 成汤。 江屹拿出念念的专属碗,盛了小半碗汤,特意挑了几根煮得软烂的萝卜,又吹了吹,確定不烫了,才端著碗走出厨房。 念念早就闻著香味在厨房门口转悠半天了。 一看爸爸端著碗出来,小丫头立刻像只馋嘴的小猫一样凑了过来,两只手扒著江屹的腿: “爸爸!爸爸! 是给念念喝的吗?” 江屹笑著坐到沙发上,把碗放在茶几上: “对,念念是咱们家的小品尝官。 来,帮爸爸尝尝咸不咸?” 念念迫不及待地捧起小碗。她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试探著喝了一口汤。 下一秒,小丫头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那种浓郁的鲜味在舌尖化开,萝卜丝入口即化,甜津津的,带著骨汤的油润,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唔!!” 念念放下碗,嘴角沾著一圈白色的汤渍,像是长了白鬍子。 她激动地扑进江屹怀里,奶声奶气地大喊: “好喝! 爸爸!超级超级好喝!嘴巴黏黏的!” 江屹笑著拿纸巾帮她擦嘴: “嘴巴黏黏的,是因为汤里有营养,咱们念念喝了能长高高。” 陈彪在旁边早就馋得不行了,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稀里哗啦几口下肚,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哈——! 舒服!屹哥,这汤要是免费送,那帮白领不得疯了啊? 这比鲍鱼汁都鲜!” 江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九点五十。 时间差不多了。 』“行了,別回味了。” 江屹站起身,把那一锅浓汤倒进准备好的大保温桶里密封好,然后转头看向念念: “念念,汤喝完了,咱们该干正事了。” 念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去……是去那里吗?” 江屹温柔地点了点头: “对,爸爸带你去幼儿园,去看朵朵,还有小美老师。” “耶!” 念念开心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转著圈喊道: “看朵朵去咯! 我要告诉朵朵,我爸爸做的汤比牛奶还好像喝!” 江屹拉住兴奋的女儿,把她抱到镜子前: “別急,先扎个漂亮的小辫子。 咱们要去见朋友,得穿得漂漂亮亮的。” 江屹那双手,此刻变得无比灵巧。 他轻柔地给念念梳理著头髮,编了两个精致的鱼骨辫,又帮她换上了那条洗得乾乾净净的粉色蓬蓬裙。 一切收拾妥当。 江屹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衬衫,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熨烫得一丝不苟。 陈彪也特意换了件还算体面的polo衫。 “走吧。” 江屹抱起念念,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还没钱交学费,不能立刻让念念回去上学。 但至少,他兑现了昨晚的承诺,带女儿回去看一眼。 这一步,是他重回正轨的开始。 …… 上午十点一刻。 江城的“阳光国际幼儿园”门口。 这里位於cbd的边缘,闹中取静,环境清幽。 门口两排鬱鬱葱葱的法国梧桐,將阳光切割成斑驳的光影。 此时正值大课间,隱约能听到高高的围墙里传来孩子们稚嫩的儿歌声和嬉笑声。 “嘎吱——” 五菱麵包车在一个离校门口稍微有点距离的路边停了下来。 之所以不停正门口,是因为那里已经被一排豪车给占满了。 车熄了火。 陈彪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父女俩,语气轻鬆地说道: “到了! 听听这动静,里面正好在玩游戏呢。 念念,听见了吗?” 念念扒著车窗,大眼睛紧紧盯著那扇熟悉的彩虹色大铁门。 那是她曾经每天进出的地方。 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怀里的兔子玩偶,眼神里既有渴望,又有一丝胆怯。 “爸爸……” 念念转过头,声音小小的: “我们……我们就这样进去吗? 门卫伯伯还认识我吗?” “朵朵会不会已经把我都忘了呀?” 江屹心头一酸。 半年的离开,对於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太漫长了。 漫长到足以让她產生被遗忘的恐惧。 江屹推开车门,把念念抱下车,放在地上。 然后,他蹲下身,视线与女儿平齐,大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给予她力量: “不会的。” “念念是大家的好朋友。朵朵肯定也很想你。” “咱们今天就是去看看老朋友,聊聊天,告诉她们念念过得很好,很快就会回来和她们一起玩。” 陈彪也走过来,摸了摸念念的头: “就是! 咱们念念这么可爱,谁能忘得了? 走,乾爹给你开路!” 三人走向幼儿园大门。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念念的粉色裙摆上。 江屹牵著女儿,脚步坚定。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出租屋里的颓废酒鬼,而是一个要为女儿撑起一片天的父亲。 走到门口,透过铁柵栏。 操场上,一群穿著统一制服的小朋友正在老师的带领下玩老鹰捉小鸡。 其中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老师,正在笑著维持秩序。 念念突然停下了脚步,小手猛地抓紧了江屹的手指。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身影,小声喊了一句: “小美老师……” 第21章 重逢的喜悦 上午十点一刻。 阳光国际幼儿园的大门外,蝉鸣声声,掩盖不住操场上的喧闹。 念念两只小手紧紧抓著彩虹色的大铁门栏杆,把一张粉嘟嘟的小脸挤在两根栏杆中间,努力地往里张望。 操场上,那群穿著蓝白相间制服的小朋友正在老师的带领下玩“老鹰捉小鸡”。 欢笑声、尖叫声,像是一串串清脆的风铃,隔著围墙传了出来。 看著看著,念念的大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转过头,看著身后的江屹,小嘴扁了扁,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和不確定: “爸爸……那是朵朵,那个扎著红头绳的是朵朵。” “那是胖虎,他好像又变胖了……” “还有小美老师,她在当老鹰……” “可是……她们会不会已经把念念忘了呀? 我好久都没有来找她们玩了。” 江屹心头一酸。 半年的时间,对於成年人来说或许只是一瞬,但对於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足以漫长到让她怀疑友谊的坚固。 他走上前,大手温柔地包住女儿的小手,给予她力量: “不会的。 念念这么可爱,大家怎么捨得忘呢?” “你看,老师就在那儿。念念想不想跟老师打个招呼?” 念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卫亭,又看了看爸爸鼓励的眼神。 终於,她鼓起勇气,两只小手扒著栏杆,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操场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小——美——老——师——! !” 这一声稚嫩却嘹亮的呼喊,穿透了喧闹的操场,甚至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正在扮演“老鹰”的年轻女老师动作猛地一顿。 她惊讶地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四处张望。 “哎?谁在叫我?”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下一秒,她的目光顺著声音的方向,锁定在了大门口。 当她看清栏杆外那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时,小美老师瞪大双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 她顾不上身后的那一串“小鸡”,甚至顾不上保持老师的仪態,直接朝著大门口快步跑了过来。 一边跑,一边挥手: “念念?!是念念吗?!” 念念看到老师跑过来了,开心得在原地蹦了起来,那两条精心编织的鱼骨辫在空中飞舞: “老师! 老师!是念念呀!念念来看你啦!” 小美老师跑到大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隔著栏杆,看著眼前这个依然可爱得像个瓷娃娃的小姑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真的是念念……天吶,老师还以为看花眼了。” 她转头对保安亭里的保安喊道: “张师傅! 快开门!这是念念!你不认识啦?快让孩子进来!” 保安张师傅探出头,一看这阵仗,赶紧按下了开门键: “哦哟,是江念念啊! 好久不见,长高了嘛!” “咔嚓——” 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 门刚开一道缝,小美老师就冲了出来,一把將念念抱在怀里,还在她的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哎哟我的小宝贝! 你可想死老师了!” “这半年你去哪了呀?怎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电话也打不通,微信也没人回,老师都担心坏了。” 念念搂著老师的脖子,咯咯直笑,把脸埋在老师怀里蹭了蹭,闻著老师身上熟悉的香味,那种陌生感瞬间烟消云散: “念念也想老师……念念在家里陪爸爸打怪兽呢! 爸爸还给念念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这时候,江屹和陈彪也走了上来。 江屹对著小美老师微微頷首,露出一个歉意且礼貌的微笑: “好久不见,林老师。” 林小美站起身,牵著念念的手,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她对江屹印象很深。以前江屹来接孩子,总是开著豪车,穿著考究的定製西装,整个人意气风发,是幼儿园里出了名的“帅气多金爸爸”。 而现在的江屹,虽然依旧腰杆挺直,气质不凡,但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白衬衫,裤脚甚至还沾著一点点洗不掉的油渍。 旁边那个陈彪,更是穿著polo衫,满头大汗,看著像是刚乾完体力活。 林小美愣了一下,但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並没有表现出任何势利,反而有些责怪又庆幸地说道: “念念爸爸,你也真是的。” “半年前念念突然就不来了,我也联繫不上你们。 后来我和园长都以为……以为你们全家移民出国了呢。 毕竟咱们这儿经常有孩子中途转去国外的。” “你们走得太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朵朵她们问了好久,问念念是不是去美国迪斯尼当公主了。” 听到“移民出国”这个美丽的误会,江屹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 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债主上门,房產查封,他带著女儿连夜搬出別墅,手机號註销,像个逃兵一样切断了和过去的所有联繫。 没想到,在老师眼里,这种狼狈的失联被解读成了“高飞”。 江屹没有解释这半年的不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为了女儿的体面顺著话茬说道: “抱歉,林老师。 当时……家里有些急事,处理得比较匆忙,確实没来得及告別。” “这不,刚安顿好,念念就闹著想朋友了,今天带她回来看看。” 陈彪在一旁赶紧帮腔,大嗓门喊道: “是啊是啊! 这孩子重感情,昨晚做梦都喊老师名字呢! 老师,能不能让孩子进去跟同学们玩会儿? 哪怕就十分钟也行。” 林小美开心道: “看我这脑子! 当然可以!正好是大课间,孩子们都在呢!” 她蹲下身,帮念念整理了一下裙摆,指著滑梯方向: “念念,快进去吧! 给朵朵和胖虎一个惊喜!告诉他们你回来啦!” 念念早就按捺不住了。她鬆开老师的手,回头看了一眼江屹。 江屹微笑著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去吧。” 得到了爸爸的许可,念念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抱著兔子玩偶,张开双臂,朝著操场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大喊: “朵朵——!!胖虎——!!” “我是念念!我回来啦!!” 操场那边。 正坐在滑梯下面挖沙子的一个小胖墩,听到声音抬起头。 紧接著,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也抬起头。 几秒钟的安静后。操场上爆发出一阵尖叫。 “念念?!” “哇!真的是念念!!” 一群小朋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瞬间就把念念淹没了。 孩子们的世界单纯而热烈,没有什么贫富贵贱,只有纯粹的想念。 “念念你去哪了呀?” “你是不是去美国迪斯尼了? 我妈妈说你去美国了!” “念念你的裙子好漂亮!你的辫子是谁扎的呀?像艾莎公主一样!” 念念站在小朋友中间,被大家的热情包围著,小脸上洋溢著无比自豪的光芒。 她挺起小胸脯,大声反驳道: “我没去美国! 我在家帮爸爸做饭!” “告诉你们哦,我爸爸做的饭饭超级超级好吃! 比肯德基还要好吃一百倍!刚才我还喝了爸爸做的汤,是白色的,像牛奶一样! 喝完嘴巴还会黏住哦,爸爸说喝了会长高高!” 那个叫胖虎的小男孩吸了吸口水,一脸嚮往: “真的吗? 比炸鸡还好吃吗?可是我认为,只有炸鸡才是最好吃的。” 念念一脸认真地点头: “真的! 我不骗人!爸爸熬的汤里有大骨头,还有萝卜丝,甜甜的! 下次让我爸爸给你们做,你们会把舌头都吞下去的!” “哇……” 小朋友们发出一阵惊嘆声,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看著女儿在人群中笑得那么灿烂,站在校门口的江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半年,他最怕的就是女儿失去这份自信和笑容。 只要能守护这份笑容,让他每天起早贪黑熬汤炒饭,又算得了什么? 林小美站在江屹身边,看著这一幕,感嘆道: “看来念念真的很想念这里。 江先生,如果条件允许,真的希望念念能回来。 她是班里最懂事、最会照顾人的孩子,大家都离不开她。” 江屹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小美,语气变得郑重: “林老师。” “嗯?” “其实今天来,除了带念念看朋友,我也是想了解一下……” 江屹顿了顿,没有绕弯子: “我想让念念重新回来上学。 不知道现在班里还有没有名额?” 林小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真的吗? 念念要回来?” “太好了!名额的话……大班现在的名额確实有点紧,不过念念是老生,园长应该会通融的。 档案肯定都还在。” 说到这里,林小美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稍微变得有些为难,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江先生,有个事儿得先跟您提个醒。” “今年咱们幼儿园升级了双语教学资质,所以……这学期的学费涨了一点。” “以前是一学期两万八,现在……涨到了三万八。 再加上餐费、校车费和杂费,大概要四万二左右。 而且园里的规定是,必须一次性交齐,不能分期。” 四万二。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江屹现在的全部身家,加上昨晚赚的,扣除今早买食材的钱,兜里满打满算剩下一千八百块。 一千八对四万二。 这中间的鸿沟,大得让人绝望。 旁边的陈彪听得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四万二? 这幼儿园是镶金边了吗?抢钱啊?” 林小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这个……是集团定的价,我们也没办法。” 但江屹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看著远处正和朵朵手拉手转圈圈的女儿,那银铃般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里,给了他无限的勇气。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好。 我知道了。” “钱不是问题。” “只要有名额就行。” 陈彪在旁边急得想踩江屹的脚,拼命给他使眼色: 大哥! 別装了! 钱是最大的问题啊! 你哪来的四万二啊! 把你卖了也凑不齐啊! 江屹无视了陈彪的眼神,对著林小美说道: “林老师,方园长在吗? 我想带念念去见见她,顺便谈谈入学手续的事。” 林小美看江屹答应得这么痛快,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不差钱的江总,立刻开心地说道: “在的在的! 园长就在办公室呢!” “走,我这就带你们过去!园长要是知道念念回来了,肯定也特別高兴!” 林小美转身衝著操场喊了一声: “念念! 別玩啦!爸爸要带你去见园长奶奶咯!” 念念听到喊声,依依不捨地鬆开朵朵的手,跑了回来。 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全是光: “爸爸! 朵朵说她好想我!我也好想她们!” “我们要去找园长奶奶吗?” 江屹蹲下身,拿出纸巾帮女儿擦了擦汗,柔声道: “对,去找园长奶奶。 念念想不想以后每天都来和朵朵玩?” “想!” 念念用力地点头。“那就乖乖的,跟爸爸去见园长。” 江屹站起身,牵起女儿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拍了拍陈彪的肩膀,示意他镇定。 “走吧。” 江屹对林小美说道。一行人穿过操场,走进了那栋装修豪华的教学楼。 走廊里掛满了孩子们的画作,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每走一步,陈彪的心就悬高一分。 而江屹的步伐却愈发坚定。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待会儿推开那扇门,他要面对的,不仅是久別重逢的故人,更是作为一个落魄父亲,为了女儿的未来,必须进行的第一次低头与博弈。 第22章 入职考核 “吱呀——” 林小美轻轻推开办公室大门。 一股冷气夹杂著淡淡的白茶香氛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走廊外初夏的燥热。 “方园长,打扰一下。” 林小美侧过身,示意江屹进去,语气恭敬却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这位就是江念念小朋友的爸爸,江屹先生。 他是来諮询復学手续的。” 江屹牵著念念的手,整理了一下那件虽然廉价但洗得发白的衬衫,迈步走进办公室。 陈彪跟在后面,看著豪华的办公室,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点,生怕给屹哥丟人。 办公室宽敞明亮。 办公桌后,方园长正戴著眼镜审阅文件。 而在办公室另一侧的真皮待客沙发上,还坐著一个女人。 女人穿著一套剪裁极简的米白色真丝西装,长发隨意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手里捧著一杯温水,正低头看著手中的財务报表,神情专注而清冷。 听到开门声,女人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极美却透著疏离感的脸。 正是昨晚在迈巴赫里,与江屹摊位擦肩而过的沈氏集团总裁——沈清婉。 江屹微微一怔。 他並不认识沈清婉,但对方身上那股气场,让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神色恢復了平静。 沈清婉的目光在江屹身上停留了两秒。 除了闻到那股有些熟悉的淡淡香味之外,她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頷首,便又低头看报表了。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家长。 “江先生,请进。” 方园长放下手中的笔,摘下眼镜。 看到是江屹,她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疑惑,仔细辨认了两秒后,猛地站起身,语气惊讶: “江先生? 真的是您啊!” “刚才林老师跟我说念念爸爸来了,我还不敢认。 这……这也太巧了!” 方淑华一边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一边转头向沙发上的沈清婉介绍道: “沈总,打扰您一下。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江先生,可是咱们江城餐饮界的个名人。 半年前他还是希尔顿酒店的行政总厨,手艺那是一绝! 没想到念念竟然是他的女儿。” “江先生,这位是咱们阳光教育集团的董事长,沈清婉沈总。 今天正好过来视察工作。” 江屹转过身,对著沈清婉礼貌地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沈总,幸会。” 沈清婉听到行政总厨四个字,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半年前还是五星级酒店的总厨,现在看穿著打扮……似乎落魄了不少。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回应: “江先生你好。” 方园长是个热心肠,见到旧识很是感慨: “江先生,自从半年前听说您辞职后,我就再没见过您了。 当时念念也正好退学,我还以为您带孩子去外地发展了呢。 怎么……今天这是要让念念回来上学?” 江屹点了点头,坦诚道: “是的,方园长。 这半年家里出了点变故,耽误了孩子。 现在安顿下来了,想让念念回来。” “那是好事啊!” 方园长刚想答应,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面露难色: “不过江先生,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下。 集团这学期统一调整了收费標准,严抓財务纪律。 復学的话,需要一次性补齐这学期的保教费和杂费,一共是四万二。” 提到钱,江屹挺直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江屹沉默了两秒,並没有遮掩自己的窘迫,而是坦荡地开口: “方园长,实不相瞒。 我现在手头稍微有点紧。” “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先交五千,剩下的给我一周时间。 一周后,我一定补齐。” “这……” 方园长顿时有些为难。 要是平时,凭著江屹以前的面子和人品,她签个字也就担保了。 但今天大老板沈清婉就在旁边坐著呢! 而且沈总今天来就是专门查帐的,刚才还在强调坏帐率的问题。 方园长偷偷瞄了一眼沈清婉。 沈清婉依旧捧著水杯,面无表情,显然没有要开绿灯的意思。 作为管理者,她必须维护制度的公平性。 方园长只能硬著头皮说道: “江先生,实在抱歉。 如果是以前还好说,但现在系统都是联网锁定的,不交齐费用,学籍录入不进去,孩子明天就没法入园。 这是硬性规定……” 江屹的心沉了下去。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面子,但念念就在旁边看著。 小丫头正抓著他的衣角,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园长阿姨,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钱不钱的,但她能感觉到爸爸的为难。 念念鬆开江屹的手,走到方园长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早晨那个卖米伯伯给的几颗水果糖,踮起脚尖放在办公桌上: “园长阿姨,念念有糖。 给阿姨吃糖,能让念念上学吗?” 这一幕,看得屋里几个大人的心都化了。 连一直冷著脸的沈清婉,眼神也软了一下。 她看著念念,那个小女孩眼神清澈,虽然穿著旧裙子,但被收拾得乾乾净净,扎著精致的鱼骨辫,一看就是被用心爱护著长大的。 方园长更是心疼,她嘆了口气,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 方园长转头看向沈清婉,试探性地开口道: “沈总,有个事儿……我想跟您请示一下。” “咱们集团这学期不是一直在推行『食育特色课程』吗? 想从小培养孩子们对健康食材的认知,解决现在孩子们普遍挑食的问题。” “但是咱们一直招不到合適的专业顾问。 普通的厨师不懂怎么跟孩子沟通,营养师讲得又太枯燥。” 方园长看向江屹,语气中带著几分极力的推荐: “江先生半年前可是行政总厨,对食材的理解那是顶级的。 而且我看念念被他养得这么好,肯定也懂怎么给孩子做饭。” “您看……能不能聘请江先生做我们幼儿园的兼职食育顾问?” “顾问费按最高標准算,正好可以抵扣念念这学期的学费。 这样既解决了咱们的人才缺口,也解决了江先生的困难,您看行吗?” 方园长这话一出,陈彪在后面听得差点笑出声! 臥槽!绝处逢生啊!不用交钱还能赚钱?方园长是活菩萨啊!江屹也看向方园长,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然而。 事情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顺利。 沈清婉听完,並没有立刻点头。 作为商人,她习惯理性思考。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屹: “方园长的提议很有建设性。 但是,我有顾虑。” 沈清婉站起身,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 “江先生,我敬重你在餐饮行业的履歷。 但你也知道,做五星级酒店的宴席,和给幼儿园的孩子做食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酒店讲究的是色香味俱全,是高端食材的堆砌。 但幼儿园讲究的是营养均衡,是食品安全,更重要的是——要让孩子们爱吃。” “现在的孩子嘴都很刁,且普遍挑食。 一个习惯了做燕翅鲍的行政总厨,真的能沉下心来,去研究怎么让孩子吃下一口胡萝卜、一口青菜吗?” 沈清婉这话说得很在理。很多大厨做惯了复杂的菜,反而做不好家常菜,更別提哄孩子吃饭了。 她不是在刁难,而是在对孩子们负责。 方园长也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向江屹。 是啊,江屹以前做的都是国宴级別的菜,能搞定这帮小屁孩吗? 江屹听完沈清婉的话,並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讚赏的微笑。 这才是专业的態度。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沈清婉,语气自信: “沈总说得对。 做给孩子吃,確实比做给大人吃更难。” “大人吃饭是为了应酬或者填饱肚子,有时候不好吃也会忍著。 但孩子不会,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一口都不会咽下去。” “不过……” 江屹低头看了一眼念念,眼神变得温柔: “自从有了念念,这半年我研究最多的,就是怎么把如果不爱吃的蔬菜,变成她抢著吃的美味。” 沈清婉看著江屹自信的眼神,心中那股好奇越来越重。 而且,那种縈绕在江屹身上的淡淡香味,一直在刺激著她的嗅觉。 那种味道……真的很像昨晚那一缕让她產生食慾的味道。 沈清婉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十点四十。 “既然江先生这么有信心。” 沈清婉转过身,看著方园长: “今天中午大班的食谱是什么?” 方园长赶紧回答: “今天是周三,按食谱是『什锦蔬菜烩饭』。 主要是胡萝卜丁、西兰花碎和鸡胸肉。” 说到这,方园长有些头疼: “这也是孩子们剩饭率最高的一道菜。 那帮小傢伙最討厌吃胡萝卜和西兰花,每次都把菜挑出来扔掉,老师们餵饭都餵不进去。” 沈清婉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江屹: “那就以此为题吧。” “江先生,我不看过去的履歷,只看当下的结果。” “现在的厨房里应该备好了食材。 距离小班十一点半开饭,还有几十分钟。” “请你用同样的胡萝卜和西蓝花,做出一道能让大班那些最挑食的孩子主动张嘴的午餐。 份量是三个大班,大概六十个孩子的量。” “如果你能做到,食育顾问的合同马上籤,念念的学费全免。 如果做不到……” 沈清婉语气平静: “那就说明你不適合这个岗位。 请按规定缴费。” 陈彪在后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六十人份的大锅饭?还要让討厌蔬菜的孩子抢著吃?还要在半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內完成? 这哪怕是熟练工也够呛啊!方园长也有些担忧: “江先生,这时间有点紧,厨房那边可能才刚备好料……” 江屹却笑了。 他抬起头,直视著沈清婉的眼睛,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说什么“我只要十分钟”这种大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时间,沉稳地点了点头: “好。” “半个小时,足够了。” “既然是食育,那就让孩子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蔬菜香。” 沈清婉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卑不亢,沉稳有度。 这个男人,確实有点意思。 “那就请吧,江总厨。” 沈清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厨房在一楼后勤区。 我也去看看。” 江屹转身,解开袖扣,將白衬衫的袖子一点点挽起,露出小臂。 他转头看陈彪说道: “彪子,带念念在这等著。 別乱跑。” 念念在一旁乖巧地点头,握起小拳头给江屹加油: “爸爸加油! 做最好吃的饭饭!” 江屹摸了摸女儿的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沈清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对愣在原地的方园长说道: “走吧,方园长。 我们也去后厨看看。” “看看这位传说中的行政总厨,到底能不能把大锅菜做出花儿来。” 第23章 奥特曼能量饭 阳光幼儿园,一楼后勤厨房。 “咣当——” 防火门被推开。 后厨並不像办公室那样安静,这里充斥著轰鸣声和嘈杂声。 “咕嘟、咕嘟、咕嘟” “轰——呼呼呼” “当!噹噹!当——” ...... 灶台前,一个身材微胖、戴著高帽的厨师老刘正拿著大勺,在一个大铁锅里费力地搅动著。 锅里黄乎乎的一片,正在咕嘟咕嘟冒著泡,卖相实在不敢恭维。 见方园长带著人进来,老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诧异问道: “方园长? 这都快十一点了,您怎么带人来后厨了? 是不是前面催饭了?” 老刘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沈清婉,虽然不认识,但看那气场就知道是大领导,赶紧把手里的大勺放下,显得有些侷促。 方园长看了一眼锅里煮的,眉头皱了皱,介绍道: “老刘,这是江屹江先生。 沈总让他来……那个,用剩下的食材做一道备选的午餐。” 方园长没说是“考核”,给老刘留了点面子。 “备选?” 老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江屹。 见对方穿著白衬衫,身形消瘦,但看著实在不像是个干粗活的。 老刘指著案板上剩下的半盆食材,语气有些冲: “方园长,今天的『什锦烩饭』我都做得差不多了。 就剩这点边角料,现在重做哪来得及啊? 再说了,孩子们不吃就是不吃,换谁来都没用。” 江屹没有理会老刘的抱怨,他径直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那口大锅里正在煮的东西。 胡萝卜切得太大,没熟透;西蓝花煮得太久,已经发黄变软;鸡胸肉更是白惨惨的,看著就柴。 所有的食材混在米饭汤里,像一锅浆糊。 难怪孩子们不爱吃。 江屹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洗手池边,按压洗手液,將双手洗乾净。 洗完手,他並没有走向老刘那口煮烩饭的锅,而是走向了旁边专门用来炒菜用的锅。 旁边的锅,虽然也沉,但对於专业厨师来说,是操作范围內的事。 “借个火。” 江屹声音平稳。 他甚至没有去拿厨师服,就穿著那件白衬衫站在灶台前。 “轰——!” 猛火灶被打开,火焰瞬间躥起,加热著锅底。 “老刘,帮我个忙。” 江屹头也没回,直接吩咐道: “把这盆鸡胸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加盐、料酒、少许淀粉抓匀上浆。 要快。” 老刘本能地想拒绝,心说你谁啊敢指挥我? 但看到江屹那熟练动作,还有那股子气场,老刘竟然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哎!”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在拿著刀切肉了。 沈清婉站在门口,双手抱胸,静静地看著。 江屹往热锅里倒了一大勺油。 油温升起,他先將那一盆胡萝卜丁倒了进去。 “滋啦——” 高温油炸的声音瞬间响起。 “胡萝卜有土腥味,孩子味觉敏感,最討厌这个味道。” 江屹一边用锅勺快速推动,一边解释道: “必须用宽油高温煸炒,把土味逼出去,让胡萝卜素释放出来,这时候它才会变甜。” 两分钟后,原本生硬的胡萝卜丁变得晶莹剔透,边缘微微焦黄,空气中飘出一股类似於烤红薯的甜香味。 江屹將胡萝卜捞出控油。接著,利用底油,放入葱姜爆香,倒入老刘刚切好的鸡肉丁。 “大火滑熟,变色即出。” 因为上了浆,鸡肉丁在油里迅速滑散,嫩白如玉,看著就弹牙。 这时候,江屹转头看向老刘: “蒸好的米饭呢?” 老刘赶紧端来一大盆刚蒸好的白米饭,大概有十几斤重,是三个小班的量。 江屹將米饭全部倒入锅中。 这一下,锅里的份量变得极重。 如果是普通人,光是翻动这一锅饭都费劲。 但江屹並没有蛮力硬抬。 他左手握住锅耳,利用锅沿卡在灶台边缘作为支点,运用巧劲,手腕与腰腹同时发力。 “起——!” 铁锅在灶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锅身猛地向上一扬。 锅里的米饭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整齐地落回锅里。 “沙沙沙——” 锅勺在锅中配合著翻炒,將结块的米饭打散。 这种极具节奏感的“推拉式顛勺”,只有老师傅才能掌握的技巧,既省力又能让食材受热均匀。 “最后一步。” 江屹將之前炒好的胡萝卜丁、滑嫩的鸡肉丁,以及刚焯过水还保持翠绿的西蓝花碎,全部倒回锅里。 撒入盐,一点点糖提鲜,最后沿锅边淋入一圈生抽激发出酱香。 江屹加快了频率。 “鐺!鐺!鐺!” 锅勺撞击锅底的声音如同急促的鼓点。 红色的胡萝卜、绿色的西蓝花、白色的米饭、粉嫩的鸡肉,在锅內完美融合。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一股香气,在厨房里彻底爆发开来。 那是油脂混合碳水產生的焦香,夹杂著蔬菜被高温激发出的清甜。 这股味道顺著排风扇和门缝,不可阻挡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站在门口的方园长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这……这是胡萝卜的味道?怎么这么香?” 沈清婉原本清冷的表情也有了一丝鬆动。 她的胃,那个因为常年饮食不规律而挑剔、罢工的胃,此刻竟然发出了一声叫声。 “咕……” 那种纯粹的食慾,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锅里的东西。 江屹关火,装盘。 整个过程,刚好十五分钟。 他放下锅勺,並没有擦汗,只是转头看向沈清婉说道: “沈总,做好了。” “这叫『多彩什锦炒饭』。和烩饭用的食材一样,但味道,天差地別。” …… 五分钟后。 大一班的教室门口。 午餐时间到了,教室里却乱成一锅粥。 “我不吃!那是怪兽吃的!” “呜呜呜……胡萝卜好难吃……” 几个孩子正坐在小桌子前抹眼泪。 年轻的生活老师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推著餐车走进来的不是平时的生活阿姨,而是方园长和沈清婉,后面跟著江屹。 餐车的盖子一掀开。 那股浓郁的炒饭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 原本还在哭闹的孩子们,都不在哭了。 一个个吸著小鼻子,掛著眼泪的小脸转向了餐车。 江屹走上前,拿起小碗,盛了一勺色泽金黄、红绿相间的炒饭。 他走到那个哭得最凶的小胖墩面前,蹲下身,把勺子递过去: “男子汉,尝尝这个。 这是『奥特曼能量饭』,吃完能打小怪兽。” 小胖墩看著碗里也有红色的胡萝卜,本能地想抗拒。 但是那个香味实在太勾人了。 他试探性地张开嘴,吃了一小口。 一秒,两秒。 小胖墩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焦香的米饭,配上甜甜的胡萝卜丁,还有脆脆的西蓝花,根本没有那种怪味! “啊呜!” 小胖墩自己抢过勺子,又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道: “好吃! 老师我还要!” 这一下,教室里炸锅了。“我也要奥特曼饭!” “我也要吃!” 刚才还对蔬菜避之不及的孩子们,此刻竟然为了爭抢胡萝卜丁而把小碗伸得老长。 沈清婉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她接过江屹递来的一个小碗,里面只盛了一小口。 她优雅地送入口中。 米饭粒粒分明,充满嚼劲。 胡萝卜的甜味完美融合在油脂里,不但不突兀,反而解腻。 最重要的是,那股暖意顺著食道滑下去,让她一直隱隱作痛的胃部,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舒展和安抚。 沈清婉放下勺子,转头看向江屹。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怀疑,只剩下纯粹的认可。 “江先生。” 沈清婉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你贏了。” “事实证明,没有不爱吃蔬菜的孩子,只有不会做菜的厨师。” 她转头看向方园长,恢復了雷厉风行的作风: “方园长,擬合同。” “聘请江屹先生为阳光幼儿园特聘食育顾问。 免除江念本学期所有学杂费,另外每个月发放五千元顾问津贴。” “还有……” 沈清婉指著那盆已经被孩子们颳得乾乾净净的炒饭: “让后勤部把这道『多彩炒饭』的配方和製作流程记录下来。 下周起,列入集团必选食谱。” “等等。” 就在方园长激动地点头准备去办手续的时候,江屹突然开口了。 他看著沈清婉,神色认真,並没有因为这份工作而衝动上头: “沈总,感谢您的认可。 关於这个『食育顾问』的职位,我接。” “但是,有一点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沈清婉眉毛一挑:“什么?” 江屹语气平静却坚定: “顾问是顾问,厨师是厨师。 我可以接受每周来两次,负责制定食谱、培训后厨人员,或者给孩子们上一节食育课。” “但我不能全职坐班,更不可能每天中午来给孩子们做大锅饭。” 方园长一听急了:“哎呀江先生! 这可是好机会啊,您这……” 江屹摇了摇头,目光坦荡地看著沈清婉: “因为我还有自己的生意要做。” “晚上摆摊卖炒饭,那才是我的主业。 我身上还有债,需要钱。” “我白天需要备料、休息,精力有限。 所以我只能提供技术指导,具体的执行,还得靠刘师傅他们。”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方园长紧张地看著沈清婉,生怕大老板生气。 然而,沈清婉並没有生气。相反,她看著江屹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欣赏。 一个身负巨债、落魄至此的男人,依然对自己的事业有著清晰的规划,没有被眼前的安稳诱惑。 这种清醒,很难得。 “可以。” 沈清婉点了点头,语气果断: “我聘请的是行政总厨的脑子和標准,不是一个高级食堂工。” “只要你能保证每周出的食谱科学有效,能把刘师傅他们调教出来,让孩子们吃得好。 你什么时候来,来几次,你自己说了算。” 江屹鬆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 “成交。” 就在这时,一直扒在教室门口玻璃窗上偷看的念念,看到大家都吃得那么开心,终於忍不住了。 她推开门跑进来,一把抱住江屹的腿,仰著小脸,骄傲地对著沈清婉和所有小朋友大声说道: “看吧! 我就说吧!” “我爸爸做的饭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连怪兽吃了都会变乖的!” 她又转头看向沈清婉,奶声奶气地补充道: “漂亮阿姨,你刚才也吃了我爸爸做的饭,那你以后也要听我爸爸的话哦!” 这一句童言无忌,让一向高冷的沈清婉都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她看著这对父女,轻声说道: “好。” “如果不听话,就没有好吃的饭吃了,对吗?” 江屹笑著抱起女儿,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次,关於学费的重担彻底卸下。 而关於未来的路,无论是幼儿园的顾问,还是晚上的炒饭摊,都变得无比清晰。 第24章 最漂亮的小葵花 阳光幼儿园,大一班教室门口。 沈清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隨后看向方园长,语气不容置疑: “既然谈妥了,就別拖泥带水。” “方园长,去把顾问合同列印出来,现在就签。” “我晚点还有其他行程。” “另外,財务那边立刻走流程,把念念这学期的缴费单作废,直接转入『特聘专家子女免学费』档案。” 方园长听见沈清婉这话愣了一下,连忙说道:“现在?沈总,合同法务那边可能还没……” “用通用模板,加补充条款。” 沈清婉打断了她,声音清冷而果断: “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想浪费在这。 我不喜欢把今天能做完的事拖到下周。” 她转头看向江屹,目光中带著一丝欣赏: “江先生,没问题吧?” 江屹看著这位雷厉风行的女总裁,心中暗暗点头。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绝不拖泥带水。 他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十分钟后。 园长办公室。 “唰、唰、唰。” 江屹手中的签字笔在两份合同上飞快地划过,签下了名字。 方园长拿著公章,“啪”的一声,在合同上盖下了印章。 这一声脆响,仿佛是解脱,將江屹身上的担子卸下了不少。 “好了。” 沈清婉拿起其中一份合同,递给江屹: “白纸黑字。 从这一刻起,江念念小朋友的学费全免,另外每个月五千元的津贴会在月底打入你的帐户。” “江顾问,欢迎加入沈氏集团。” 江屹接过合同,看著上面“费用全免”四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沈清婉伸出手: “谢谢沈总。 我会对得起这份合同。” 沈清婉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平等的合作。 “我只看结果。下周的食谱,记得发给我。” 说完,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我还有个会。 念念入学的事,方园长你会安排好。”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抱著江屹大腿、手里还攥著那根狗尾巴草的念念。 小丫头正仰著头,一脸崇拜地看著她。 沈清婉那颗冷硬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小傢伙,明天记得准时来上学。” “別迟到。” 念念立刻站直了小身板,像个小士兵一样敬了个不太標准的礼,奶声奶气地喊道: “遵命! 漂亮阿姨!” “念念一定不迟到!” 沈清婉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转身带著那一阵淡淡的白茶香氛,踩著高跟鞋离开了。 …… 直到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尽头消失,一直憋著一口气没敢说话的陈彪,终於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真皮沙发上。 “呼——!我的妈呀!” 陈彪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拿起那份合同看了又看,手都些许颤抖: “屹哥! 签了!真的签了!” “四万二啊!当场就免了?这就跟做梦一样!” “刚才那个沈总的气场太强了,我都怕她反悔,没想到人家这么痛快! 这就是有钱人的效率吗?” 江屹把合同小心地收进文件袋里,身体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他看著窗外的阳光,感觉今天的太阳格外明媚。 “走吧。” 江屹抱起念念,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去领校服。 明天,咱们就要正式上学了。” 后勤物资处。 “这套是夏装,这套是春秋装。还有这床被褥,都是新的。” 林小美老师一边登记,一边把一叠叠崭新的衣物递过来,脸上洋溢著真心的笑容: “念念爸爸,真是太好了。 刚才园长跟我说学费免了的时候,我都替你们高兴!” 江屹接过东西,递给旁边的陈彪,温和地笑道: “这半年,多谢林老师掛念了。” 此时,念念正站在一面落地镜前。 她已经换上了那套蓝白相间的小校服。 虽然稍微大了一点点,但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小丫头眼里的光都不一样了。 她展开双臂,开心的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爸爸!爸爸你看!” 念念拉著胸口的校徽,跑到江屹面前显摆,小脸蛋红扑扑的: “是小葵花! 我有小葵花啦!我是小葵花班的小朋友啦!” 江屹蹲下身,细心地帮她把衣领翻好,又把那双有些旧的小皮鞋擦了擦。 看著穿著校服的女儿,江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半年前,他亲手带念念办理退学时,心里的那种绝望和无力,曾经让他彻夜难眠。 而今天,他靠著一把锅铲,亲手把这份尊严给女儿挣回来了。 “好看。” 江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充满了力量: “咱们念念是全幼儿园最漂亮的小葵花。” 陈彪在一旁正把崭新的被褥打包,听了这话,乐呵呵地凑过来: “那是! 这可是咱们家的园花!念念,明天穿著这身去班里,胖虎他们肯定都得看傻了!” 念念咯咯直笑,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刚才方园长给的、印著她照片的崭新接送卡,开心喊道: “我有卡啦! 以后我可以自己滴滴进门啦!” …… 一切收拾妥当。 三人走出教学楼。 此时正是中午,孩子们吃完饭刚躺下午睡,校园里静悄悄的。 只有知了在树上叫著,给这个夏日的午后增添了几分慵懒。 路过一楼走廊时,正好碰到那个刚才吃了炒饭的小胖墩——轩轩。 他正被老师领著去厕所,一看到江屹,眼睛瞬间亮了。 “哇!是奥特曼叔叔!” 小胖墩也不管老师拉著了,扒著栏杆衝著江屹大喊: “叔叔! 叔叔!明天的饭饭还是你做吗?我想吃那个红色的豆豆!” 江屹停下脚步,笑著挥了挥手: “只要轩轩乖乖吃饭,以后叔叔还会教刘爷爷做的。” 念念也仰起头,双手叉腰,一脸骄傲地对著楼上喊道: “那是我爸爸! 我爸爸最厉害啦!你想吃要排队哦!” “好了,別炫耀了。” 江屹笑著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牵起她的小手: “跟学校说再见,咱们该回家了。 下午爸爸还有活儿要干呢。” 念念转过身,对著那扇熟悉的大铁门,用力地挥舞著小手。 这一次,不再是充满遗憾的离別,而是充满期待的暂別。 “幼儿园再见!明天我就带著新书包回来啦!” …… 幼儿园门外。 那辆破旧的五菱麵包车依然安静地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陈彪拉开侧门,把那床崭新的被褥、两套校服,还有那个新发的书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上。 原本空荡荡的后座,此刻被这些代表著“希望”的物资填得满满当当。 相比於早晨来时车上装著的油腻骨头和大米,现在的这车货,在陈彪眼里简直在发光。 “呼——” 坐进驾驶室,陈彪发动了车子。 老旧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空调的出风口吹出一股带著霉味的热风。 但陈彪却觉得这风都是甜的。 他一边打方向盘匯入车流,一边对江屹说道,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脸挤成了一朵花: “屹哥,说实话,今天这一出,太特么解气了!” “咱们早上来的时候,车里拉的是猪骨头,心里装的是石头。” “现在回去,车里拉的是校服,手里拿的是合同,心里那叫一个通透!” “爽!真爽!比我修好了一辆报废的法拉利还爽!” 江屹坐在副驾驶,將车窗降下来一半,让风吹进来。 他手里摩挲著合同,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半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城市的风景如此顺眼。 “行了,別贫了。” 江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回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咱们今晚还得出摊呢。” 陈彪一愣,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江屹: “啊? 屹哥,咱们这学费都免了,顾问费也有了,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啊! 今天不庆祝一下?休息半天唄?” 江屹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学费是免了,但还有债务没免。” “而且,既然摆摊是我的主业,就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昨晚群里已经有一百多號人等著了,今天要是鸽了,刚建立起来的口碑就塌了。” 说到这里,江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念念正抱著那套新校服,把脸埋在衣服里,闻著新衣服特有的味道。 大概是上午玩得太疯,又经歷了这么多情绪起伏,小丫头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念念困了吗?” 江屹柔声问道。 念念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抱著校服嘟囔道: “爸爸……念念明天真的可以来上学吗? 真的不用交好多钱钱吗?” 小丫头虽然小,但也知道家里没钱,一直在担心这个。 江屹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真的。 不用交钱。因为爸爸把怪兽打跑了。” “明天早上,爸爸亲自送你进教室。” “睡吧,到家爸爸叫你。” 看著女儿渐渐睡熟的脸庞,江屹转过头,看著前方宽阔的马路。 从昨晚的焦虑、早晨的忙碌,到刚才的考核、签约。 这短短的十几个小时,像过山车一样。 但他挺过来了。 “彪子,开快点。” 江屹淡淡说道: “回家。准备今晚出摊的东西。” “今晚,咱们要卖出一百份。这是咱们庆祝胜利的最好方式。” 陈彪被江屹这股子劲头感染了,咧嘴一笑,一脚油门踩下去: “得嘞! 坐稳了您嘞!咱们回家赚钱去咯!” 五菱麵包车突突的行驶著,载著满车的希望,朝著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5章 拯救豆角 “咔噠。” 房门被推开。 江屹抱著熟睡的念念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平稳。 陈彪跟在后面,怀里抱著新被子,脖子上掛著书包,手里拎著校服袋子。 他並没有气喘吁吁,这点重量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 但他脸肉上却掛满了油汗,后背的polo衫也湿了一块——纯粹是给这鬼天气热的。 “我去……这天儿是想把人烤熟了啊。” 陈彪进门就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放,扯著领口抖了抖,一脸嫌弃地吐槽道: “外头那一两点钟的太阳太毒了,走两步就一身汗。 屹哥,咱这老破小啥时候能安个柜机啊? 这掛机不太给力啊。” 江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小点声。 陈彪立刻闭嘴,看了一眼江屹怀里的念念,躡手躡脚地去冰箱拿冰水喝。 江屹抱著女儿走进臥室。 臥室里开著空调,虽然老旧,但好歹有些凉意。 他把念念轻轻放在小床上,帮她脱掉小皮鞋,盖好那条粉色的小毯子。 小丫头睡得很沉,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张接送卡,嘴角掛著一丝甜甜的笑意。 这大概是她这半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午觉。 江屹在床边坐了一分钟,看著女儿的睡顏,眼神温柔。 片刻后,他站起身,眼中的温柔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专注。 轻轻关上房门,江屹回到客厅。 陈彪正对著电风扇猛灌冰水,看见江屹出来,抹了一把嘴: “屹哥,念念睡了? 那咱们是不是也能歇会儿?这刚办完入学大事,下午还要备料?” 江屹走到餐桌旁,看著早上买回来的那袋干豇豆,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小火慢燉的骨头汤,摇了摇头: “歇不得。” “昨晚群里那一百多號人正等著呢,今天要是鸽了,刚聚起来的人气就散了。 而且咱们现在虽然免了学费,但外债还在,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江屹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走向厨房: “起来干活。 今晚目標一百份,备料至少要三个小时。” 陈彪一听,放下水瓶,嘿嘿一笑,拍了拍肚子: “得嘞! 你是老板听你的!我也想看看今晚咱们能赚多少!” …… 厨房內。 除了那锅已经熬得奶白的骨头汤,现在的重头戏是配菜。 酸辣肉末豆角。 这是江屹今晚准备的秘密武器。 炒饭虽然香,但油脂重,吃到最后容易腻。 这时候如果有一勺酸辣爽脆、嚼劲十足的豆角拌在饭里,那种解腻开胃的效果,能让食客不知不觉再干一碗。 “彪子,把这干豇豆泡发。” 江屹指了指桌上那袋早上从市场买回来的乾货。 陈彪动作麻利地找来一个大盆,把干豇豆倒进去,拧开水龙头。 “屹哥,这乾货店老板看著挺实在,这豆角闻著还行。” 江屹正在切肉末,头也没回地叮嘱道: “乾货水深,光闻没用。 等泡开了我再看。” 半小时后。 温水浸泡下的干豇豆舒展开来,变得饱满翠绿。 陈彪一边搓洗著豆角,一边说道: “泡好了屹哥! 看著不错,挺肥的。” 江屹放下菜刀,走过来检查食材。 他伸手从盆里捞起一根已经泡软的豇豆,这豆角表面看著確实不错,但他並没有只看表面。 作为职业厨师的习惯,江屹掐了一小段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测试口感和味道。 一秒。 两秒。 江屹脸上的眉头,突然微微皱了起来。 “呸。” 他把嘴里的豆角渣吐进了垃圾桶,脸色微沉。 陈彪正准备沥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咋了屹哥? 有沙子?” 江屹摇了摇头,脸色有些不好看: “被坑了。” “这袋豆角里,掺了陈货。起码有三成是去年的存货。” “这种陈年僵豆,虽然泡发后看著跟新货一样,但口感发柴,最要命的是——它有一股去不掉的苦涩味。” “苦味?!” 陈彪一听就炸了,伸手捞了一根尝了尝。 果然,刚嚼两下还不觉得,但咽下去后,舌根处泛起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虽然不重,但在口腔里久久不散,非常败坏胃口。 “操!” 陈彪狠狠地把手里的豆角摔进盆里,脸上的肉抖了抖,火气上来了: “这老王八蛋! 看著慈眉善目的,居然给咱玩阴的! 掺假掺到老子头上了?” “屹哥,我现在就开车回去找他! 敢坑咱们,我把他摊子掀了!” 说著,陈彪就要转身去拿车钥匙,那股子匪气瞬间爆发。 “站住。” 江屹沉声喝住了他。 “屹哥!这能忍?这苦味要是做进炒饭里,那不是砸咱们招牌吗? 咱们可是號称『神仙炒饭』啊!” 陈彪急得直跳脚。 江屹冷静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1点。 “现在回去找他理论,来回至少一个小时。 再加上重新买货、重新泡发,今晚的出摊肯定赶不上了。” “而且,这种陈货掺假,只要没发霉,他完全可以死不认帐,说是咱们泡发手法的问题。 这种哑巴亏,做餐饮的常吃。” “那咋办?” 陈彪看著那满满一大盆、花了钱买的干豇豆,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扔了? 这可是钱啊……而且扔了咱们今晚就没有配菜了。” 江屹走到灶台前,伸手捻起一点刚才切好的干辣椒段,又看了看架子上的白糖和陈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曾管理过百人后厨的行政总厨,处理突发状况是基本功。 当食材出现不可逆的瑕疵时,顶尖厨师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调和与压制。 “不扔。” 江屹的眼神变得专注,那是他在面对挑战时的绝对自信: “苦味,未必是死局。” “五味之中,苦能回甘。只要处理得当,这股苦味反而能成为一种独特的风味层次。” “啥玩意儿?苦还能好吃?屹哥你別是气糊涂了吧?” 陈彪听得一愣一愣的。 江屹没有解释,直接挽起袖子,接过陈彪手里的盆: “把豆角挤干水分,切成半厘米的小丁。 要切得碎一点。” “既然它苦,那我就用酸和甜把它压下去,再用辣把它提起来。” “滋啦——” 打开灶台。 江屹並没有急著倒油,而是先將切好的豆角丁直接倒入乾锅中。 “第一步,干煸去苦。” 他在锅边快速翻炒,让豆角表面的水分迅速蒸发。 “陈年豆角的苦味主要藏在水分里。 通过干煸,把水分逼干,让豆角表面起皱,苦味就能散去大半。” 隨著江屹的翻炒,厨房里瀰漫起一股淡淡的焦香味。 豆角丁在锅里跳动,体积缩小了一圈,表皮变得皱巴巴的。 “倒出来备用。” 接著,江屹往锅里倒了一大勺菜籽油。 “这一步是关键。要掩盖苦味,必须用复合味型。” 油温五成热,他放入了一把花椒、一把干辣椒段,还有大量的蒜末。 “轰——” 香料在油锅里爆开,呛辣的香味瞬间充满了狭小的厨房,呛得陈彪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真够劲儿!” 紧接著,江屹放入了肉末,大火煸炒至变色,油脂溢出。 然后,他倒入干煸过的豆角。 重点来了。 江屹拿过旁边的白糖罐子。 平时炒菜只放一勺糖提鲜,但这一次,他足足放了三大勺。 紧接著,他又拿起陈醋,沿著锅边淋了一整圈。 “滋——!!” 醋碰到高温的铁锅,瞬间激发出剧烈的酸香。 陈彪看得目瞪口呆: “屹哥……这……这是做糖醋排骨呢? 放这么多糖和醋?这还能吃吗?” 江屹手里的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影,铁铲在锅里疯狂翻动,让每一粒豆角都裹上浓郁的糖醋汁和红油。 “这叫荔枝味型的变种。” 江屹解释道,声音冷静而篤定: “糖能中和苦,醋能软化陈豆的柴感。” “当酸甜味达到一个临界点,再配合辣椒的刺激,食客的舌头首先感受到的会是酸辣带来的衝击,紧接著是浓郁的回甜。” “至於那剩下的一点点苦味……” 江屹猛地顛了一下勺,锅里的豆角在空中翻滚,色泽红亮诱人。 “它会在最后的余韵里出现。这时候,它就不叫苦了,叫回甘。” “就像喝了茶一样,先苦后甜,反而比单纯的甜更让人上癮,更解腻。” 关火。 出锅。 这一套理论,听得陈彪云里雾里,不明觉厉。 但他看著盆里那油润红亮、散发著浓郁酸辣香气的小菜,喉结还是不爭气地滚动了一下。 “尝尝。” 江屹用筷子夹了一点,递给陈彪。 陈彪有些怀疑地张开嘴。 豆角入口。 “嘎吱!” 第一感觉——脆!经过泡发和干煸的豆角嚼劲十足,像是在嚼萝卜乾。 第二感觉——辣!爽!红油和花椒的麻辣瞬间唤醒了味蕾。 紧接著,一股酸甜味涌了上来,那是糖醋汁在高温下產生的奇妙反应,瞬间充满了口腔。 陈彪嚼著嚼著,动作慢了下来。 他仔细咂摸了一下嘴里的余味。 確实,在酸甜辣过去之后,舌根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苦味浮现出来。 但这苦味一点都不討厌,反而把刚才那股子油腻和燥辣给中和了,最后留在嘴里的,竟然真的是一种甘甜! “臥槽……” 陈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江屹: “神了……屹哥,真神了!” “这玩意儿……比咱们以前去那个什么湘菜馆吃的酸豆角还要好吃! 那个苦味真的变成了甜味!” “而且越嚼越香,根本停不下来啊! 这口感,绝了!” 陈彪忍不住又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这要是在炒饭里拌上一勺……嘖嘖嘖,那帮客人不得连吃两大碗!” 江屹听见陈彪的讚嘆,嘴角微微上扬。 他放下铲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这就是烹飪的魅力。” “没有废物的食材,只有废物的厨师。” 他把这一大盆化腐朽为神奇的“秘制酸豆角”盛出来,放在一旁晾凉。 这盆原本被视为废品的陈年豆角,今晚註定要成为炒饭的最佳拍档。 “行了,別偷吃了。” 江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三点了。 “赶紧把米饭蒸上。一百份的量,分两锅蒸。水米比例要严格控制在1:0.8,今天的米吸水性好,水不能多。” 陈彪此刻对江屹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那简直是言听计从,立正敬礼: “得嘞! 您是大神,您指哪我打哪!” “今晚咱们带上这盆豆角,去占领他们的胃!” 厨房里,蒸汽升腾,香气四溢。 两个男人,一盆豆角,为了晚上的生计,在这炎热的午后,挥洒著汗水与智慧。 而臥室里,念念翻了个身,小鼻子动了动,梦里似乎也闻到了这股奇异的香味,把小毯子抱得紧紧的。 第26章 豆角限量 晚上八点整。 集市里人来人往。 香樟树下b-37摊位,此刻却成了整条街最拥挤的地方。 “微信收款,二十元。” “支付宝到帐,四十元。” “微信收款,六十元。” ...... 江屹摊位前,长龙已经排到了马路牙子下面。 队伍里,不仅有昨晚群里的几十號老顾客,还有不少是被例汤香味吸引来的路人。 “滋啦——!!” 蓝色火舌疯狂舔舐著锅底。 江屹站在灶台后,神情专注而冷静。 他左手握著锅耳,右手拿著锅勺,铁锅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米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拋物线,伴隨著“叮叮噹噹”的金属撞击声,节奏感十足。 “彪子,上菜!別让客人等急了!” 江屹手腕一抖,最后一次顛勺,將锅里粒粒分明、鑊气十足的炒饭分装进三个餐盒。 “得嘞!来了您嘞!” 陈彪忙得满头大汗,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他接过餐盒,手脚麻利地打包,还不忘对著排队的食客吆喝: “各位久等了啊! 慢工出细活!咱们江大厨的炒饭,每一粒米都得受热均匀,少一秒都不行!” 一边说著,陈彪拿起勺子,伸向旁边那个並不起眼的白色搪瓷盆。 盆里装的,正是下午江屹用那袋陈年干豆做的——秘制回甘豆角。 陈彪舀起满满一大勺红黑油亮、散发著浓郁酸辣气息的豆角,稳稳地盖在炒饭上,红色的辣椒油顺著金黄的米饭渗下去,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开。 队伍最前面,昨晚那个程式设计师小哥正端著刚领到的一碗例汤,迫不及待地先喝了一口。 “哈——!” 程式设计师小哥长出了一口气,眼睛瞬间亮了: “臥槽! 这汤……这也太鲜了吧?老板,你这真没放三花淡奶?这口感比我妈熬的都浓!” 他放下汤碗,又看了一眼餐盒里的炒饭和那一勺不起眼的豆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昨晚他是衝著炒饭来的,今天听说给了豆角,本来还有点小失望。 但这豆角的顏色……看著挺诱人啊。 眼镜哥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带著豆角的炒饭送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合的瞬间。 程式设计师小哥的表情凝固了。 脆! 极致的脆! 经过干煸脱水的陈年豇豆,在嘴里发出了类似於嚼锅巴一样的脆响。 紧接著。 酸!甜!辣! 三种极具衝击力的味道像海啸一样席捲了口腔。 糖醋汁的酸甜中和了红油的燥辣,瞬间打开了味蕾的所有开关。 就在他准备咽下去的时候,一股奇妙的感觉从舌根升起。 那是一丝极淡极淡的苦味,但还没等他皱眉,这股苦味瞬间就被唾液分解,转化成了一种清冽的、悠长的甘甜! 这就好比在炎热的夏天,喝了一杯冰镇的苦丁茶,那种“回甘”的感觉,让人通体舒畅! “我……去……” 程式设计师小哥猛地转过头,衝著后面排队的群友大喊: “兄弟们! 绝了!这豆角绝了!” 这味道太高级了!先酸后甜,回味还有点甘!” “这哪是配菜啊,这简直是米饭杀手啊!” 说完,他也不顾形象了,直接站在路边,把那勺豆角拌进饭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酸豆角的酸辣解了炒饭的油腻,炒饭的米香又衬託了豆角的脆爽。 一口下去,灵魂升天。这一嗓子,直接把队伍的情绪点燃了。 “真的假的?这么好吃?” “老板!给我多来点豆角!我要盖满!” “老板,我不吃葱花,把葱花全换成豆角行不行?” “我也要那个『回甘豆角』! 给我加两勺!” 场面开始有些失控。 原本只是作为解腻配菜的酸豆角,因为那独特的“回甘”口感,竟然喧宾夺主,成了今晚最大的爆点。 大家本来是衝著炒饭来的,结果最后都被这口“意外”的豆角给征服了。 陈彪一开始还乐呵呵地答应:“行行行! 加!都加!” 在他看来,这破豆角又不值钱,多给点还能落个好名声。 然而。 一小时后。 问题出现了。 晚上九点多。 炒饭的米大概还剩下三四十份。 但是,那个装豆角的搪瓷盆,已经快见底了! 原本满满一大盆的豆角,因为陈彪刚才的大方,再加上食客们疯狂的要求“多加一点”,此刻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红油和碎渣。 “坏……坏了,屹哥。” 陈彪拿著勺子,在盆底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他看著那个空荡荡的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慌忙说道: “弹尽粮绝了。” “豆角……没了。顶多还能撑个七八份。” “可后面……还有二十號人排著呢。” 江屹正在顛勺的手微微一顿。 他关小了火,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盆,又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 这帮人现在眼神里全是期待,而且大部分人刚才都听前面的食客在吹嘘“神仙豆角”,都在等著这一口。 如果现在告诉他们豆角没了,估计能引发眾怒,甚至可能会有人觉得他是故意“杀熟”。 “我真该死啊!” 陈彪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压低声音懊恼道: “屹哥,我就不该听那帮人的多给! 早知道这玩意儿这么抢手,我就应该按粒儿数给他们!” “而且下午咱们就应该把那个乾货店老板的陈货全包圆了啊! 谁能想到这苦豆角比炒饭还受欢迎啊!” 就在这时,排在比较靠前的一个穿著西装、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好轮到他。 他看了一眼那个见底的盆,急了: “老板! 给我刮乾净点啊!我就好这一口酸的!” 说著,他甚至想伸过手去指点陈彪怎么刮盆底。 “叔叔!不可以哦!” 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念念今天穿著那套崭新的蓝白校服,正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在画正字。 看到这一幕,她立马放下本子,跑过来,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管家一样,张开小手护住那个盆,一脸严肃地仰头说道: “豆豆已经很少啦! 如果你拿走太多,后面的哥哥姐姐就没有豆豆吃啦!” “爸爸说了,做生意要公平,不能贪心哦!” 西装男一愣,低头看著这个粉雕玉琢、穿著幼儿园校服的小丫头,原本急躁的心情瞬间没了。 他尷尬地笑了笑: “哎哟,这小老板还挺讲原则。 行行行,叔叔不贪心,叔叔听你的。” 他转头对江屹说道: “老板,你这闺女教得真好。 行,给我来份炒饭,豆角没有就没有吧,哪怕给淋点那个红油汤子也行。” 江屹一边把炒好的饭装盒,一边对著女儿投去一个讚许的目光。 然后,他把勺子在盆底转了一圈,把那最后一点带著浓郁酸辣味的红油,均匀地淋在了西装男的炒饭上。 “豆角確实不多了,但这红油也是精华。 这一份,算你半价。” 西装男如获至宝:“谢谢老板! 这红油拌饭也是一绝啊!” 送走了西装男,危机並没有解除。 后面的队伍已经开始骚动了。 “前面怎么回事?还有豆角吗?” “老板!给我留点啊!” 江屹当机立断。 他关掉猛火灶的阀门,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神色冷静。 这时候解释是没有用的,必须立规矩。 不仅要立规矩,还要把这个“缺点”变成“卖点”。 “彪子,找块纸板,再拿支记號笔来。” “啊?要干啥?” 陈彪一愣,赶紧从三轮车底下拉出一个废弃的快递纸箱,撕下一块硬纸板递过去。 江屹拔开笔盖,在纸板上飞快地写下两行大字。 【秘制回甘豆角】 工艺繁杂,今日份额已罄。 仅剩最后五份,先到先得。 明日请赶早。 写完,江屹找了根绳子,把这块简陋的硬纸板掛在了三轮车最显眼把手上。 这一块牌子掛出去,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限量了?” “我靠!老板你玩飢饿营销啊!” “我排了二十分钟了啊!就是为了这口豆角!这就没了?” “前面的人能不能快点啊!我也要那是最后五份!” 陈彪看著这一幕,都傻了。 他原本以为掛出牌子会被骂,结果没想到,这帮人反而更疯狂了! 那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的心理,让后面原本只打算买一份的人,此刻都急不可耐,恨不得衝上来抢。 “老板!我出双倍价钱!把那盆底给我留著!” “我要预定明天的!老板明天我第一个来!” 江屹重新点燃灶火,火光映照著他的脸庞。 他並没有因为眾人的哄抢而慌乱,反而更加从容。 他知道,这盆原本用来做搭配的豆角,已经彻底成了他的活招牌。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的名声已经盖过了炒饭本身,成为了新的引流神器。 念念蹲在旁边,看著那块纸板,又看看疯狂的人群,眨巴著大眼睛,拉了拉陈彪的裤腿: “乾爹,为什么大家都要抢那个苦苦的豆豆呀?” “明明爸爸做的饭饭才是最好吃的呀。” 陈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著那个空盆,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嘆: “念念啊,这就是你爸的本事。” “他能把『苦』变成『甜』,也能把『没了』变成『抢著要』。” “这哪是卖豆角啊,这是在钓鱼啊……” 掛著纸板的摊位前,喧囂声此起彼伏。 第27章 深夜救赎 集市的繁华逐渐散去。 大部分摊位已经开始收摊了,只有零星几个烧烤摊还在冒著烟。 江屹摊位前,那条队伍长龙散去。 地上零零散散地掉落著几张用过的餐巾纸,空气中还残留著酸豆角味和炒饭的焦香。 “呼……” 陈彪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铁勺“噹啷”一声扔进空盆里。 他拉了拉衣服,拿毛巾疯狂擦著汗: “勒个去……屹哥,我的腰要断了。” “今晚这帮人是疯了吗?今晚是一百份量啊!我都感觉我的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彪一边揉著酸痛的肩膀,一边看著桶,虽然累,但眼里全是兴奋: “不过真特么爽! 看著收款码一直在跳,我就觉得自己还能再炒五百份!” 江屹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他用铲子颳了刮锅底,將最后一点米饭聚拢在一起。 “行了,別贫了。把垃圾收拾一下,准备回家。” 江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转头看向摊位角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念念正坐在一张特製的小高脚椅上,身上那件新校服还没捨得脱。 但小丫头已经撑不住了。 她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用来记帐的小本子,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正在和瞌睡虫做著殊死搏斗。 “爸爸……” 念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 “饭饭卖完了吗? 念念好像……好像看见星星在跳舞了……” 江屹心头一软,放下铲子走过去,轻轻托住女儿的小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大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卖完了。 念念再坚持五分钟,咱们收拾好就回家睡觉。” …… 与此同时。 一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江氏集团大厦,顶层的灯光刚刚熄灭。 大厦门口的旋转门缓缓转动。 沈清婉踩著高跟鞋,步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 並没有叫司机把迈巴赫开到门口,她遣散了所有人,只想一个人在夜风里走一走,透口气。 今天是个糟糕透顶的日子。 上午虽然敲定了江屹的合同,但这只是个小插曲。 紧接著集团爆发的一个財务漏洞让她焦头烂额,连续五个小时的高层会议,让她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 晚饭?根本没顾上吃。 刚才秘书给她订了昂贵的米其林日料,但看著那些生冷的刺身,她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抽搐,一口都吃不下,直接让人撤了。 此刻,夜风微凉。 沈清婉紧了紧身上的西装外套,一只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肚子。 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地拧著。 这是老毛病了,严重的胃痉挛。 饿,但是不想吃东西。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更加烦躁。 她原本想打车直接回家,但走著走著,空气中突然飘来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味道。 那是……炒饭的香味。 是从前面的星光集市飘来的。 鬼使神差的。 沈清婉停下了脚步。 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白天在幼儿园吃的那一口炒饭,还有那股久违的暖意。 或许……吃点热乎的,胃会舒服点? 沈清婉咬了咬牙,强忍著胃部的不適,转身朝著集市走去。 …… 摊位前。 陈彪正把最后一点剩饭打包准备带回去当夜宵,听见有高跟鞋“噠噠噠”的声音往摊位靠近。 “不好意思啊美女,收摊了!没了……” 陈彪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但那个身影並没有走,而是径直走到了摊位前,手扶住了三轮车的把手,似乎是在借力支撑身体。 “还有饭吗?” 声音清冷,但透著一股明显的虚弱和沙哑。 陈彪一愣,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猛地抬头,借著昏黄的路灯看清了来人的脸。 “臥……臥槽?!” 陈彪手里的饭盒差点嚇掉,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瞬间站得笔直: “沈……沈总? !” 他赶紧捅了捅正在擦灶台的江屹,声音都在抖: “屹哥! 屹哥!你看谁来了!大老板来了!” 江屹闻言转过身。 当他看到站在摊位前、脸色苍白如纸的沈清婉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此时的沈清婉,完全没有了白天在幼儿园里那种雷厉风行、不可一世的气场。 她的额头上渗著细密的冷汗,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只手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能看出正用力地按著肚子。 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江屹並不知道她有胃病。但他是个厨师,也是个独自带娃的父亲,观察力敏锐。 这一看就是饿过头了,或者是身体极度不舒服。 “江顾问。” 沈清婉看著江屹,勉强挤出一丝力气,语气儘量保持著平静: “路过。 有点饿了。” “能给我……炒一份饭吗?” 陈彪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饭桶,一脸为难: “这……沈总,真不巧,米饭刚卖光了,就剩个底儿,那是锅巴……” 这种锅巴底硬得很,给大老板吃这个,怕不是不想干了。 沈清婉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一瞬间的失望,让她原本就剧痛的胃部更加难受。 “没有了吗……那算了。” 她鬆开扶著车把的手,转身欲走。 “等一下。” 江屹突然开口叫住了她。沈清婉停下脚步,回头。江屹並没有说什么“你看起来不舒服”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沈清婉苍白的脸色,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摺叠桌: “还剩最后一份的量。” “彪子,把桌子擦乾净。沈总,你坐。” 说完,江屹没有多问,转身拧开煤气罐的阀门。 “轰——” 微弱的蓝火亮起。陈彪赶紧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三遍,又把那张唯一的带靠背的椅子拉出来: “沈总,您坐! 您快坐!这椅子乾净!” 沈清婉坐下,长出了一口气。胃部的痉挛让她根本直不起腰,只能微微趴在桌子上。 这时候,原本在打瞌睡的念念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当她看到坐在桌边的沈清婉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困意全无。 “漂亮阿姨!”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迈著小短腿跑过去,趴在沈清婉的桌边,仰著小脸看著她: “阿姨,你也来吃爸爸做的饭饭吗?” 沈清婉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强忍著疼痛露出一个微笑: “嗯。 念念还没回家睡觉呀?” 念念摇了摇头,伸出小手,想要摸摸沈清婉的脸,但又不敢,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沈清婉放在桌上的手背。 “阿姨,你的手好凉哦。” 念念皱起小眉头,一脸担心: “你的脸也好白,是不是饿坏了呀?” “以前念念饿的时候,肚子也会痛痛的。 但是爸爸说,吃了热乎乎的饭饭,肚肚里的馋虫就不咬人了!” 听著孩子稚嫩却暖心的话,沈清婉那颗心,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反手轻轻握住念念的小手: “嗯,阿姨饿了。 吃了你爸爸做的饭就好了。” 灶台前。 江屹並没有做炒饭。 他看沈清婉那个样子,明显是虚不受补。 如果这时候给她吃一碗炒饭,只会加重她的负担。 他从三轮车下面的保温箱里,取出了那个一直没捨得卖的、特意留给念念的小號保温桶。 拧开盖子。 一股香气飘了出来。 这是“白玉骨头汤”的锅底精华,最养人。 江屹盛了一碗热汤。 然后,他把最后剩下的一点米饭,放在锅里,用少许热油快速翻炒,打散,然后倒入一勺骨汤。 “滋啦——” 汤汁入锅,瞬间沸腾。 他没有加豆角,也没有加葱花,只是撒了一点点白胡椒粉和盐。 这是一碗简易版的“汤饭”。 两分钟后。 江屹端著托盘走了过来。 “沈总。” 江屹把一碗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汤饭放在她面前,又把那碗纯汤放在旁边。 “这最后一点米饭有点干硬,直接炒不好消化。”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大概是累著了。 所以我做成了汤饭。” “加了点白胡椒,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沈清婉看著面前这一碗冒著热气的食物。 米粒在奶白色的骨汤里浮沉,吸饱了汤汁,看起来软糯可口。 没有多余的配料,只有最纯粹的米香和肉香。 但这对於此刻的她来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诱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屹。 路灯下,这个男人的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很平静、温和。 他没有因为她是老板而刻意討好,也没有因为她深夜造访而表现出过分的好奇。 他只是作为一个厨师,给一个飢饿的食客,端上了一份最合適的食物。 “谢谢。” 沈清婉的声音有些哑。她拿起勺子,並没有先吃饭,而是听话地端起那碗纯汤。 小口抿了一下。 汤顺著喉咙滑下。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直接流进胃里。 胃中的不適感,竟然在这一口汤下肚后,奇蹟般地缓解了一丝。 “呼……” 沈清婉长出了一口气,感觉一直冰冷的手脚终於有了一丝知觉。 念念趴在桌边,看著沈清婉喝汤,开心地拍了拍小手: “阿姨,好喝吗?” “这是爸爸特意留给念念的哦,是最好喝的汤汤!” 沈清婉拿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特意留给念念的? 她看了一眼江屹。 江屹正在收拾灶台,似乎並没有把这当回事。 沈清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放下汤碗,看著念念,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好喝。” “这是阿姨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然后,她舀起一勺烫饭,送入口中。 软糯,鲜香,温暖。 这一刻,这碗路边摊的汤饭,仿佛成了这深夜里,唯一的救赎。 第28章 私人名片 碗中,只剩下最后一点奶白色的汤汁。 沈清婉轻缓的放下手中的勺子。 隨著最后一口烫饭喝完,因为厌食症导致的胃痛,终於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 原本有些僵硬的手,此刻也有了知觉。额头上冷汗已经干透,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呼……” 沈清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这种久违的舒展感,让她甚至有些贪恋这张並不舒適的摺叠椅。 念念一直趴在桌子对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小观察员。 看到沈清婉放下了勺子,小丫头立刻眨巴著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 “漂亮阿姨,你吃饱了吗?” “肚肚里的怪兽是不是被打跑啦?” 沈清婉低下头,看著眼前这个满眼关切的小糰子。 她伸出手,温柔地帮念念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声音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嗯,吃饱了。” “怪兽被你爸爸做的饭打跑了。谢谢念念。” 念念一听,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转头衝著正在收拾灶台的江屹喊道: “爸爸!爸爸!阿姨说她不痛啦!你的魔法生效啦!” 江屹正在擦拭案板,听到女儿的喊声,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沈清婉的脸色,点了点头: “那就好。” “刚吃完不要急著走,坐著缓五分钟,让胃適应一下。” 沈清婉微微頷首。 片刻后,她恢復了些许力气,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放在一旁的包。 “江顾问。” 沈清婉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打开了扫码界面。 客气问道: “多少钱?这碗烫饭,还有那碗汤。” 虽然是剩饭做的,但她很清楚,那碗纯汤的味道非常不错,更何况是在深夜救了她的急。 正在旁边收拾桌椅的陈彪一听,下意识地想要报数。 毕竟做生意嘛,收钱是天经地义的。 “那个……沈总,这汤是精华,怎么也得……” “不用了。” 江屹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陈彪的话,也打断了沈清婉扫码的动作。 沈清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什么?” 江屹解下腰间的围裙,隨手搭在一旁的三轮车把手上,然后走了过来。 他站在路灯的阴影里,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看著沈清婉: “这顿饭,不收钱。” “一来,这不是卖给客人的商品,只是我自己留的一点员工餐,食材都是边角料,收钱不合规矩。” “二来……” 江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语气郑重: “今天白天在幼儿园,沈总一句话免了念念四万二的学费,还给了我一份顾问的工作。” “这份情,对於现在的我来说,很重。” “一碗剩饭做的烫饭,换四万二的学费。真要算帐的话,是我江屹占了天大的便宜。” 陈彪在旁边一听,猛地一拍脑门,反应过来了。 他嘿嘿笑道: “对对对!屹哥说得对!沈总,您可是咱们家的大恩人!这要是收了您的钱,那我和屹哥成什么人了?那不得被戳脊梁骨啊!” 陈彪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再说了,您能来吃咱们的路边摊,那是给咱们面子!这碗饭,就当是……那个词怎么说来著?哦对,谢师宴!不对,谢恩宴!” 沈清婉看著眼前这两个男人。 一个高大沉稳,不卑不亢;一个满脸横肉,却憨厚直爽。 在商场上,她见惯了錙銖必较,也见惯了虚情假意的阿諛奉承。 多少人想请她吃饭是为了求办事,多少人给她免单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但江屹的眼神很乾净。 他说不收钱,就是纯粹的因为“感恩”,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藉机攀附或者討好她的意思。 这种纯粹,在这个社会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珍贵。 沈清婉握著手机的手微微顿了顿,隨后轻轻锁上了屏幕,將手机放回包里。 她站起身。 因为胃痛缓解,她的身姿重新变得挺拔优雅。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她的脸上,柔化了她的脸。 “江先生。” 沈清婉看著江屹,嘴角突然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淡淡的笑容。 不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笑。 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如冰雪初融般的嫣然一笑。 这一笑,仿佛让这充满油烟味的深夜街头,瞬间明亮了起来。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沈清婉轻声说道: “也是个很骄傲的厨师。” 江屹微微一怔。 他见过沈清婉冷脸的样子,见过她皱眉的样子,却没见过她笑。 这女人笑起来……確实很美。 沈清婉並没有多说什么。 她从手包的夹层里,取出一张名片。 这张名片和白天在办公室互换的那张不同。 那张是印著集团logo、各种头衔的商务名片。 而这一张,通体纯黑,材质特殊,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只有简单的三个烫金字——沈清婉,以及下面的一串私人手机號码。 她伸出手,將这张名片递到江屹面前。 “我不喜欢欠人情。” 沈清婉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著些许坚决: “这碗饭虽然不贵,但很及时。” “这是我的私人號码。如果你在工作上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麻烦,或者……念念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可以打这个电话。” 江屹看著那张名片,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名片,有一种磨砂的质感。 “谢谢沈总。” 沈清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做停留。 “时间不早了,早点带念念回去休息。” 说完,她转过身,踩著高跟鞋,步履从容地走向停在路口阴影处的方向。 念念见漂亮阿姨要走了,急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衝著沈清婉的背影挥舞著小手: “阿姨再见!你以后要是肚肚痛,记得还要来找爸爸哦!” “爸爸做的饭饭专治肚肚痛!” 已经走出几步的沈清婉,听到这句童言无忌的“医嘱”,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们,轻轻挥了挥手。 在夜风中,她的声音轻轻飘了过来: “好。” …… 目送著沈清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彪一屁股坐在刚才椅子上,拿起那张名片,借著路灯看了又看,不可置信说道: “乖乖……屹哥,私人名片啊!” “这玩意儿在江城,那可是护身符啊!听说多少大老板想要沈清婉的私人號码都弄不到,她居然主动给你了?” 陈彪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撞了撞江屹的肩膀,一脸坏笑道: “屹哥,你说……这沈总是不是看上你的手艺了?还是说……” 江屹把名片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別瞎想。” “人家那是看在念念的面子上,再加上今天这碗汤確实救了急。” “对於这种级別的人来说,这只是不想欠人情的一种方式。” 江屹转头看向念念。 小丫头刚才兴奋了一阵,现在人一走,瞌睡虫又上来了,抱著兔子玩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行了,收摊。” 江屹把念念抱起来,动作轻柔: “回家。” 陈彪把桌子一折,嘿嘿一笑: “得嘞!今天可以说是完美收官!学费免了,外快赚了,还拿了大佬的名片!” “屹哥,我感觉咱们的好日子真要来了!” 江屹抱著女儿坐在三轮车上,看著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又摸了摸怀里女儿温热的小脸。 嘴角勾起一抹踏实的笑容。 “嗯。” “回家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送念念上学。” 隨著三轮车发动机的一声轰鸣,那个掛著【豆角售罄】纸板的小摊,缓缓驶入了夜色深处,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尾灯,温暖著这条寂静的长街。 第29章 母亲的担忧 夜色深沉。 “嗡——” 那台有些年头的空调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著,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臥室里,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驱散了黑暗。 江屹刚给念念擦完脸和手,正准备给她盖好被子。 小丫头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从回来一直睡到现在,连衣服都是江屹帮著脱的。 就在江屹准备起身离开时,睡梦中的念念突然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她吧唧了一下嘴,眉头微微皱著,发出一串含糊不清却又奶气十足的梦话: “漂亮阿姨……呼……” “那个豆豆……不能抢哦……” “爸爸的饭饭……打怪兽……阿姨不痛……” 江屹听到这几句梦话,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著女儿熟睡中依然掛著担忧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哪怕在梦里,还惦记著那位只见过两次面的阿姨。 他伸出大手,轻轻握住女儿挥舞的小手,塞进被窝里,柔声道: “睡吧。 阿姨已经吃饱了,不痛了。” 念念似乎听到了爸爸的声音,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掛著笑意,再次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江城著名的富人区——云顶庄园。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一座独栋別墅的庭院。 “咔噠。” 车门打开,沈清婉拒绝了司机老赵的搀扶,独自下了车。 虽然身体依然感到疲惫,但那种一直折磨她的、如影隨形的胃痛,此刻竟然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充实感。 她走进別墅大厅。 这座价值上亿的豪宅,装修得金碧辉煌,每一处细节都透著极致的奢华与考究。 但奇怪的是,这里安静得可怕,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压抑的冷清感。 刚换好拖鞋,客厅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下,一个穿著真丝家居服、保养得宜的中年贵妇,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她是沈清婉的母亲,林婉茹。 听到门口的动静,林婉茹猛地抬起头,看到女儿回来,她连忙擦了一把脸,快步迎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焦虑。 “清婉!你可算回来了!” 林婉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著,声音带著哭腔: “王秘书跟我说,你下午在公司胃病又犯了? 还痛得差点晕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妈的话呢……你爸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对你要求高,但你也不能拿命去拼啊! 你要是倒下了,你让妈怎么活啊?” 看著母亲红肿的眼睛,沈清婉心中有些愧疚。 在这个家里,父亲严厉且掌控欲强,只有母亲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的身体,虽然这种关心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令人窒息。 “妈,我没事。” 沈清婉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柔和了许多: “已经缓过来了,不痛了。” “怎么可能没事!你那脸色看著就不对,苍白得像张纸!” 林婉茹根本不信,她转身对著厨房喊道,语气急切: “张妈! 快!快把那碗燕窝粥端出来!还是温著的吧?” 隨即她又转头对沈清婉说道,语气近乎哀求: “清婉,妈求你了。 这是妈特意让人从印尼带回来的顶级血燕,燉了一下午,一点腥味都没有。 你多少喝一口,行不行?” “医生说了,你现在的体重已经到警戒线了,这厌食症都拖了这么多年,再不吃东西,真的要送医院输液了……” 很快,保姆张妈端著一个精致的描金瓷碗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碗里盛著晶莹剔透的血燕,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若是平时,沈清婉为了安抚母亲,或许会强忍著噁心喝一口,然后转身去卫生间吐掉。 但此刻。 看著那碗燕窝,她確实不想吃。 不是因为厌食,而是因为—— 真的吃不下了。 “妈,我不吃。” 沈清婉有些抗拒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股甜腻的味道。 林婉茹一听这话,眼泪瞬间又下来了,情绪有些崩溃: “清婉! 你是不是想急死妈啊?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就当是为了妈,喝一口行不行? 就一口!算妈求你了!” 看著母亲崩溃的样子,沈清婉嘆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母亲端著碗的手。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这是多年来少有的温度。 “妈,你先別哭。” 沈清婉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平静而认真: “我不吃,不是因为厌食症犯了,也不是我想绝食。” “而是因为……我饱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林婉茹愣住了,端著托盘的张妈也愣住了。 两个人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瞪大了眼睛看著沈清婉。 “饱……饱了?” 林婉茹眨了眨眼睛,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清婉,你別哄妈开心。 这五六年来,你什么时候说过『饱』这个字? 你每次吃饭不都是像受刑一样吗?” 沈清婉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那种胃部暖洋洋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真的。” 沈清婉摸了摸肚子,那里不再是平坦凹陷,而是有了极其微小的、令人心安的弧度: “我回来的路上,吃过了。” “而且,吃了一大碗。” 林婉茹凑到女儿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一大碗? 你不是最討厌吃外面的东西吗?王秘书订的米其林你都不吃,你在哪吃的?” 沈清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昏黄的路灯,那个简陋的摊位,还有那一碗没有任何摆盘的烫饭。 “就在路边。” 沈清婉实话实说: “一个……卖炒饭的路边摊。” “吃了一碗用剩饭做的骨汤烫饭。” “路边摊?!剩饭?!” 林婉茹瞪大了眼睛,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她的第一反应是惊恐和担忧: “清婉! 你怎么能吃那种东西?多脏啊!万一吃坏了肚子……” “你那胃本来就不好,那种地沟油做的东西你怎么能……” “妈。” 沈清婉打断了母亲的絮叨,抬起头,目光明亮: “我不觉得脏。” “相反,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胃是暖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只手,把绞痛的地方抚平了。 我不噁心,也不想吐,我是真的觉得——好舒服。” 林婉茹愣住了。她看著女儿。 作为母亲,她太熟悉女儿被厌食症折磨时的样子了——脸色蜡黄,眼神阴鬱,整个人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但现在的沈清婉,虽然还是有些疲惫,但眉心是舒展的,脸颊上甚至有著淡淡的红润。 那是装不出来的“舒適感”。“真的……不难受了?” 林婉茹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这是一个梦。 “嗯。” 沈清婉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家里的山珍海味我吃不下,但那一碗只要十几块钱的剩饭,我却吃得乾乾净净。” “妈,或许……我找到能让我吃饭的办法了。” 確认了女儿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强撑。 林婉茹呆滯了几秒。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路边摊干不乾净”、“丟不丟人”了。 只要女儿能吃饭,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好!好!太好了!” 林婉茹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合十对著天花板拜了拜: “谢天谢地! 不管是哪路神仙做的饭,只要能救我女儿的命,那就是咱们家的恩人啊! 是大活菩萨啊!” 她一把拉住沈清婉的手,急切地问道: “那个摊子在哪? 叫什么名字?那个厨师多大年纪?” “明天!明天妈就派人去!不管花多少钱,把他请到家里来当私厨! 月薪十万……不,五十万!只要他肯来,条件隨便他开!” 这就是林婉茹。虽然有点“何不食肉糜”的富人思维,但爱女心切也是真的。 只要能解决问题,她唯一的办法就是——砸钱。 沈清婉看著母亲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她想起了江屹在幼儿园拒绝全职时那份不卑不亢的態度,还有他今晚拒绝收钱时说的那番话。 那样的人,有一身傲骨,怎么可能为了钱来当这里的笼中鸟? “不用请回来。” 沈清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有他自己的规矩,不会为了钱来的。 而且……” 沈清婉顿了顿,继续说道: “在家里,对著这一屋子的冷清,我可能也吃不下。” “也许只有在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我才能找回一点食慾。” 她站起身,虽然疲惫,但步伐轻盈: “妈,我先上去休息了。 明天还要早起。” “您也早点睡。今晚,不用担心我会胃痛醒了。” 看著女儿上楼的背影,林婉茹站在客厅里,一边抹眼泪一边笑著对张妈说: “张妈,看见没? 清婉笑了!她真的吃饱了!” “哎哟不行,我得赶紧去庙里还愿……不对,我得先打听打听那个路边摊在哪,改天我得亲自去谢谢人家! 得送锦旗!” 楼梯转角处。沈清婉停下脚步,听著楼下母亲絮絮叨叨却充满喜悦的声音,心中那股压抑感散去了不少。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的文件传输助手。 里面有一份方园长今天下午发来的文件——《阳光幼儿园特聘食育顾问签约合同.pdf》。 沈清婉点开文件,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直接拉到了文件末尾的“乙方签字”栏。 那里有江屹苍劲有力的签名。 而在签名下方,写著一行数字:联繫电话。 “138……” 沈清婉嘴角微勾,长按那串数字,选择了“复製”。 然后,她切换到通讯录界面,新建了一个联繫人。 名字没有输“江顾问”,也没有输“江大厨”。 她想了想,输入了两个字:【江屹】。 看著屏幕上保存成功的界面,沈清婉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並不打算现在打过去,但有了这个號码,她就掌握了主动权。 “看来,这张『长期饭票』,我是赖定了。” 第30章 奥特曼叔叔 次日清晨,六点半。 初夏的晨光刚刚穿透云层,给梧桐巷的老旧居民楼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滴滴滴——” 闹钟刚响了一声,就被一只大手按灭了。 江屹睁开眼,刚想轻手轻脚地起床,却发现身边的小床已经空了。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客厅。 只见念念早就醒了。 小丫头正站在客厅的那面全身镜前,费力地往身上套那件蓝白相间的园服。 虽然只是最普通的运动款校服,但在念念眼里,这简直比艾莎公主的裙子还要珍贵。 她小心翼翼地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甚至连最上面的那一颗风纪扣都没放过,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爸爸!快起床大懒虫!” 念念透过镜子看到江屹出来,立刻转过身,兴奋地在原地蹦躂了两下,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你看! 小葵花!我有小葵花啦!” 她指著胸口那个向日葵的校徽,小脸蛋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今天不用躲在家里啦! 我要去见朵朵,还要见胖虎!” 江屹看著女儿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心头一酸,隨即化作无限的柔情。 以往这个时候,別的小孩都是哭著赖床不肯去幼儿园,而念念却因为失而復得,把上学当成了节日。 “好,爸爸这就起。” 江屹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把扣错位的扣子重新解开,一颗颗对齐扣好,又帮她把衣领翻整齐: “不过咱们说好了,虽然你是大孩子了,但早饭必须吃完,牛奶也要喝光。 不然没有力气打怪兽。” “遵命!长官!” 念念学著电视里的样子,敬了个礼,然后又自己咯咯咯地笑倒在江屹怀里。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七点半。 楼下。 陈彪早就把那辆五菱麵包车擦得鋥亮。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稍微乾净点的黑色t恤,把那一脸横肉儘量笑得慈祥一点。 看到江屹牵著念念下来,陈彪眼睛一亮,夸张地吹了个口哨: “哟! 这是谁家的小仙女下凡了?” “瞧瞧这校服,瞧瞧这气场!这一走出去,那不得迷倒全幼儿园的小男生啊?” 念念背著那个印著向日葵的新书包,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乾爹! 念念是去上学,不是去臭美哦!” “爸爸说了,要好好学习,还要……还要监督小朋友们乖乖吃饭!” “对对对!监督吃饭!” 陈彪拉开车门,一把將念念抱上儿童座椅: “咱们念念现在可是幼儿园的『吃饭委员』! 谁不听话,就让你爸不给他做那个……什么奥特曼炒饭!” 江屹坐进副驾驶,无奈地笑了笑: “別教坏孩子。 那是『食育』,不是威胁。” “行了,开车吧。第一天復学,別迟到了。” “得嘞!神车五菱,起飞!” 陈彪一脚油门,麵包车轰鸣著驶出巷子,匯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 阳光幼儿园门口。 此时正是送园的高峰期。 虽然阳光幼儿园不是那种顶级的贵族学校,但在江城也算中高端,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私家车。 宝马、奔驰隨处可见,偶尔还夹杂著几辆保时捷。 当陈彪那辆五菱麵包车,“突突突”地停在校门口时,確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旁边一辆白色奥迪的车窗降下来,一个穿著精致套装的妈妈皱了皱眉,似乎想嫌弃这车挡了路。 要是放在以前,江屹或许会觉得窘迫,会下意识地把车停远一点。 但今天。 他神色坦然地推门下车,转身从后座把念念抱了下来。 那是凭本事吃饭的底气。 “爸爸,书包!” 念念落地后,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装备。 江屹帮她背好书包,又整理了一下她的裙摆。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哇——!! 是奥特曼叔叔!!” 这一嗓子,把周围送孩子的家长都嚇了一跳。 只见一个小肉球像炮弹一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正是昨天那个带头吃炒饭的小胖墩——轩轩(胖虎的弟弟)。 轩轩今天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麵包,一看到江屹,直接把麵包往旁边奶奶手里一塞,衝过来就抱住了江屹的大腿: “叔叔! 叔叔你终於来了!” “我都等你好久了!我妈妈说今天要给我带三明治,我都没吃! 我就留著肚子吃你做的饭呢!” 轩轩这一喊,就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原本还在门口磨磨蹭蹭、哭哭啼啼不肯进门的小朋友们,一听到“奥特曼叔叔”这几个字,瞬间精神了。 “在哪里?在哪里?” “啊!是念念的爸爸!” “那个做红豆豆(胡萝卜)最好吃的叔叔!” 呼啦一下。 不到十秒钟,江屹和念念就被七八个小朋友团团围住了。 这些平时在家里被宠上天的小祖宗们,此刻一个个仰著头,用一种看偶像的眼神看著江屹。 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小姑娘(朵朵)挤进来,拉住念念的手,一脸羡慕: “念念! 你终於回来啦!” “昨天你爸爸做的那个饭饭太好吃了! 我回家跟我妈妈说,我妈妈做的饭像……像猪食,我妈妈都被我气哭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也凑过来: “念念,我可以帮你背书包吗?” “只要你让你爸爸今天中午给我也多盛一勺那个红色的豆豆!” “我也要!我也要!” “念念,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 那个绿色的树(西兰花)我也爱吃啦!” 送孩子的家长们都看傻了。 “这……这是谁啊?新来的明星老师?” “不是,好像是那个復学的小姑娘的爸爸。” “奇了怪了,我家那混世魔王平时看见老师都躲,怎么看见这男的跟看见亲爹似的?” 轩轩的奶奶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凑过来对江屹说道: “哎哟,您就是江先生吧? 昨晚接孩子的时候,我就听轩轩念叨了一晚上,说学校来了个做饭特好吃的叔叔。” “这孩子平时最挑食,昨天回来居然说胡萝卜好吃! 真是神了!太谢谢您了!” 江屹微笑著对家长们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齐平。 他没有摆大厨的架子,而是温和地摸了摸轩轩的头: “轩轩,早饭还是要吃的。 叔叔中午才会去给刘爷爷帮忙。” “还有,想吃好吃的,要答应叔叔一个条件。” 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眨巴著大眼睛等著。 “在学校要听林老师的话,不能打架,不能抢玩具。” 江屹竖起一根手指: “谁表现得最乖,中午我就让刘爷爷给谁多加一勺肉,好不好?” “好——!!” 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得把门口的保安都震了一下。 念念站在江屹身边,看著这一幕,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以前是班里那个总是穿著旧衣服、不爱说话的小透明。 但今天,因为爸爸,她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挺起胸膛,像个小大人一样对著小伙伴们挥挥手: “好啦好啦! 大家都要排队进教室哦!” “不要围著我爸爸啦,爸爸还要去工作赚钱给我买裙子呢!” 林小美老师站在门口接待,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掩嘴偷笑。 她走过来,蹲下身牵起念念的手: “念念说得对。 来,跟爸爸再见,我们要进教室做早操了。” 念念转过身,抱住江屹的脖子,用力地在他脸上“木啊”了一口: “爸爸再见! 乾爹再见!” “放学记得第一个来接我哦!” “还有……不要太辛苦哦!” 江屹笑著捏了捏她的脸蛋: “好。 去吧。” 看著念念被簇拥著、像个凯旋的小公主一样走进幼儿园大门,江屹一直掛在嘴角的笑容终於慢慢收敛,化作一种深深的欣慰。 陈彪站在旁边,靠著那辆破麵包车,点了一根烟,感慨地摇了摇头: “嘖嘖嘖……” “屹哥,你看刚才那帮家长的眼神没?” “昨天咱们来这儿,那是求爷爷告奶奶,生怕人家不收。” “今天咱们来这儿,好傢伙,跟巨星见面会似的。 连那个开奥迪的女的刚才都多看了你两眼。” 陈彪吐掉嘴里的烟,拍了拍江屹的肩膀: “这就叫……父凭女贵? 不对,是女凭父贵!” “屹哥,这感觉真特么爽!比赚了钱还爽!” 江屹收回目光,转身拉开车门。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白衬衫上,虽然还是那件旧衬衫,但此刻却仿佛有光。 “这只是开始。” 江屹的声音平静,但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只要念念能在里面挺直腰杆,我在外面累死也值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 “行了,別感慨了。幼儿园的事儿翻篇了,该忙咱们自己的生意了。” “上车。” 江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陈彪说道: “去农贸市场。” “找昨天那个乾货店的老板。” 陈彪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兴奋得直拍方向盘: “对对对! 去买那个陈年豇豆!” “昨晚那帮顾客为了那口『回甘』都快打起来了,今晚咱们得备足了!” 江屹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没错。 虽然那是陈货,但在我的配方里,它就是宝贝。” “今天去把他店里所有的陈年库存全包圆了。 有多少要多少。” “告诉他,咱们帮他清库存,价格还得再压一压。” 陈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得嘞! 这事儿我擅长!保证把价格压到地板上!” “全军出击!去把那个奸商的库存清空!今晚要顾客吃个够!” 五菱麵包车喷出一股黑烟,在家长们还在议论纷纷的注视中,囂张地驶离了幼儿园门口。 车轮滚滚,那是奔向希望的声音。 第31章 科技豇豆 “嘎吱——” 陈彪將车停好。 两人下车后,走进农贸市场。 江屹先带著陈彪去了肉类批发区。 “老板,来十斤猪筒骨,要后腿骨,骨髓满的那种。 再来五只老母鸡架。” 江屹挑东西的眼光极毒,扫一眼就知道哪块骨头汤色最白。 “好嘞!” 肉摊老板一看是行家,手起刀落,剁好装袋。 买完熬例汤的食材,江屹让陈彪先把肉送回车上,然后两人才转身走向里面的乾货区。 …… “老王乾货”的店里。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禿顶男人,姓王,正翘著二郎腿坐在躺椅上,手里夹著根烟,在那吞云吐雾。 看到江屹和陈彪走过来,王老板那双绿豆眼眯了眯,显然认出了这两个昨天的“冤大头”。 陈彪把手握得咔咔作响,脸上带著一股子匪气,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柜檯上: “王老板! 生意兴隆啊!” “昨儿给我们买了一堆陈货,害得我们差点砸了招牌。 今儿怎么说?是不是得给我们个说法?” 王老板被拍得一激灵,但一看只有两个人,又是生面孔,顿时把菸头往地上一扔,冷笑一声: “哟,这不是那两位老板吗?”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昨天那豆角是你们自己挑的,陈是陈了点,但那是『老坛风味』,懂不懂?” “怎么著?今儿是来找茬的?还是来补货的?” 江屹伸手拦住要发飆的陈彪,走上前: “是来补货的。” “昨天的豆角虽然是陈货,口感发苦,但我有办法处理。 只要价格合適,你库房里剩下的那些陈货,我全包了。” “昨天块,今天如果你全给我,十块一斤,我帮你清库存。” 这是一个给双方都留体面的提议。 只要王老板点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毕竟做生意和气生財。 然而,贪婪蒙蔽了人的双眼。 王老板眼珠子一转,心想这两人昨天买了那么多陈货回去,今天居然还来买,说明这玩意儿他们能卖出去啊! 这是肥羊啊! 既然是肥羊,那还不得狠狠宰一刀? 王老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身后新摆出来的几麻袋豆角: “十块? 年轻人,你想什么呢?” “你也说了,你有办法处理。说明我这豆角是宝贝啊!” “而且,昨天那是存货,今天我这儿刚到了一批『新货』!” 他指著那几袋顏色翠绿、看著就喜人的干豇豆,一脸笑道: “看看这成色! 绿得冒油!这可是今年的头茬新豆!” “今天的价格——十八。” “爱买不买。不买就去別家转转,看看有没有这么『绿』的好货!” “十八?!” 陈彪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特么抢钱呢? 昨天十块,今天十八! 坐地起价也没你这么黑的!” “而且这特么能是新货?新干豆角能有这么绿?” 王老板冷哼一声,抱著胳膊,一副吃定你们的样子: “怎么不能? 这就是科技……哦不,这就是品种好!” “买不起就滚蛋!別挡著我做生意!” 这边的爭吵声很大,很快就吸引了周围不少商户和买菜的大爷大妈围观。 “这老王又在杀熟了。” “嘖嘖,十八块买干豆角?那是吃金子呢?” 江屹看著王老板那张嘴脸,又看了一眼那几袋绿得有些诡异的“新货”。 他眼中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冽。 如果只是卖陈货,那是做生意不厚道,能忍。 但如果是卖这种东西……那就是坏良心了。 “十八是吧?” 江屹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冰冷: “行。” “既然你说这是今年的新货,那咱们就当眾验验。” “如果真是新货,我按二十块一斤收。 如果不是……” 江屹转过身,並没有离开,而是对著围观的人群,以及不远处正在巡逻的市场管理员朗声说道: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都是买菜的行家。” “今天正好管理员同志也在,咱们就借这个机会,上一堂『食品安全课』。” “看看这『老王乾货』卖的,到底是新货,还是『要命货』!” 王老板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硬著头皮喊道: “验就验! 老子的货经得起查!” 很快,几个穿著制服的市场管理员走了过来。 江屹不卑不亢,从隔壁早点摊借了一个透明的塑料碗,要了一碗开水。 他先是指著王老板昨天卖剩下的那一小堆发黄的豆角,说道: “各位请看,这是他昨天卖给我的,顏色发黄、暗淡,闻起来只有灰尘味。 这是自然存放了的陈货。虽然口感差、发苦,但只要煮熟了,还是能吃的,无毒。” “所以昨天的事,我不追究,算我眼拙。” 紧接著,江屹的话锋一转,变得凌厉如刀。 他抓起一把王老板今天所谓“十八块一斤”的翠绿豆角: “但是,今天这批所谓的『新货』……” “哗啦。” 江屹直接將那把绿油油的豆角丟进开水里。 “真正的当年新干豆角,泡水后顏色会慢慢变浅,水是清亮的淡黄色,闻起来有股自然的豆香。” “而这种为了冒充新货,用工业色素和化工药水浸泡过的翻新货……” 仅仅过了十秒钟。 那一碗原本清澈的开水,竟然开始迅速变色! 不是淡黄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类似於翡翠的深绿色! 更可怕的是,隨著泡的时间越久,一股刺鼻的化学药水味和若隱若现的酸臭味,直接从碗里飘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周围的蔬菜味。 “呕……” 离得近的一个大妈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什么味儿啊这是? 像是在烧塑料!” “天哪!这水怎么绿成这样?这哪是豆角水,这是染料缸吧?” 全场譁然。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那碗绿水。 刚才还想买点这豆角的大爷,嚇得手里的篮子都掉了。 江屹放下碗,看著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的王老板,语气冷漠: “这就是你说的『新货』?” “把发霉的陈货用工业绿漂染,再用硫磺熏蒸掩盖霉味。 为了多赚这十块钱,你是想把人送进医院吗?” “昨天的陈货只是难吃,今天的这批货,是犯法。” 那个带队的市场管理员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在眼皮子底下卖这种化工染色豆角,而且被当眾揭穿,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市场的监管责任跑都跑不掉。 他一把抓住王老板的胳膊,厉声喝道: “老王! 你的店给我封了!” “所有货品全部暂扣送检!你也跟我去办公室!解释不清楚这绿水的来源,你就等著进局子吧!” 王老板彻底瘫软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別……別啊! 同志!我错了!我这就是鬼迷心窍……” “那两位老板! 大哥!这货我不卖了!我送你们!求你们別举报了!” 陈彪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解气,一脚踢开王老板伸过来的手,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呸! 谁稀罕你的毒豆角!留著自己在里面慢慢吃吧!” 隨著王老板被管理员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这种黑心商贩早就该抓了!” “小伙子厉害啊!这招开水验货太专业了!” “小伙子你是大饭店的厨师吧? 这眼力见儿绝了!” 江屹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淡然。 他並没有因为这场胜利而沾沾自喜。 作为一名厨师,他对这种糟蹋食材、危害食客的行为,有著本能的厌恶。 就在这时。 隔壁摊位的一个大姐有些侷促地走了过来。 她刚才全程目睹了江屹的手段,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也带著一丝期待。 “那个……大兄弟。” 大姐指了指自己摊位上堆得整整齐齐、虽然有些不起眼但很乾净的乾货: “你要买豇豆是吧? 来看看我家的吧。” “我是自家种的,顏色是土黄色,不好看,但绝对是去年的秋豆,自然晒乾的,没坏心,也没打药。” “你要是诚心要,我给你便宜点。” 江屹转过身,走到大姐的摊位前。 他抓起一把豆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纯粹的阳光暴晒后的乾菜香味,没有丝毫异味。 他又掰开一根看了看断面,肉质紧实,没有虫眼。 这才是好货。 虽然是陈货,没有新豆那么嫩,但只要处理得当,口感绝对没问题。 而且胜在健康、安全。江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诚的笑容: “大姐,你这货不错。” “你有多少?” 大姐一听有戏,赶紧说道: “家里还有两三百斤呢! 你要多少?” 江屹大手一挥,豪气十足: “全要了。” “但我有个要求,以后我有需要,你得给我留最好的货。 价格我不压你的,该多少是多少。” 大姐喜出望外,连忙点头: “行行行! 大兄弟你放心!我做生意最讲良心!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客户,最好的都给你留著!” 陈彪在一旁嘿嘿一笑,扛起两麻袋豆角往车上走: “屹哥,这下舒坦了! 有了这正经货,再加上你的手艺,今晚那帮食客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江屹看著熙熙攘攘的市场,深吸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闹,不仅除掉了奸商,找到了靠谱的供应商,更重要的是——周围那些商户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对行家的尊重,也是一种不敢再轻易糊弄的忌惮。 在这个江湖里,想要站稳脚跟,光有手艺是不够的。 还得有霹雳手段,才显菩萨心肠。 “走。” 江屹转身上车,关上车门: “回家熬汤,备料。” “有了这批好豆角,今晚咱们的『回甘豆角』,口感还能再提升一个档次。” 第32章 念念小跟班 阳光幼儿园,大一班活动室。 此时正是课间自由活动时间。 作为大班的孩子,大家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圈子,说话做事也比小班的孩子成熟了不少。 念念今天无疑是班里的“超级明星”。 她背著那个印著向日葵的新书包,虽然里面只装了一个水壶和一条擦汗的小毛巾,但她捨不得放下,一直背在身上。 昨天中午,那个传说中的“奥特曼能量炒饭”虽然是爸爸做给小班弟弟妹妹吃的,但是香味飘得满园都是,大班的小朋友们都馋坏了。 听说今天中午爸爸把秘方教给了食堂刘爷爷,大家都在兴奋地討论著。 “念念,你的书包好漂亮呀!” 同桌朵朵拉著念念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你身上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像是爆米花!” 念念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两只小手抓著书包带子,奶声奶气却又带著一丝小骄傲: “那是爸爸做饭的味道啦! 爸爸早上抱了我好久。” “朵朵,今天中午我们坐在一起吃哦,爸爸说要把碗里的怪兽(蔬菜)都吃光光!” 就在一片祥和温馨的氛围中。 突然。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阵蛮横的喊声打破了寧静。 只见一个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壮得像个小牛犊一样的男孩,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名牌运动服,脚上踩著最新款的aj童鞋,手里抓著一个变形金刚玩具,一脸的戾气。 这是大一班著名的“小霸王”——郭子豪,小名浩浩。 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出了名的有钱且溺爱。 平时在班里就是横著走,抢玩具、推人那是家常便饭。 浩浩今天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早上家里的保姆做的三明治太硬,里面的火腿还有股怪味,他没吃两口就扔了。 来到学校,发现平时围著他转的小弟轩轩(胖虎弟弟)竟然跑去围著那个刚回来的江念念转,嘴里还一直念叨什么“念念爸爸做的饭才是天下第一”。 这让习惯了当焦点的浩浩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冷落感,再加上肚子饿得咕咕叫,火气更大了。 他衝进人群,像个小坦克一样把朵朵撞了个趔趄。 然后,他径直走到念念面前,那双胖乎乎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著念念,又盯著她那个新书包。 “有什么了不起的!” 浩浩大声吼道,唾沫星子乱飞: “不就是个破书包吗? 连个牌子都没有!肯定是地摊上几十块钱买的便宜货!” “还有你爸爸,不就是个做饭的吗? 我妈妈说了,那叫厨子!只有笨蛋才觉得了不起!” 念念被他吼得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手紧紧护住书包: “不是破书包……这是爸爸给我的礼物! 是新的!” “我爸爸也不是厨子,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爸爸!” “我说它是破的,它就是破的!” 浩浩那股子蛮劲上来了,伸手就要去拽念念的书包带子: “给我看看! 肯定是那种一扯就坏的垃圾!” “不要!你放手!” 念念虽然力气小,但毕竟也是5岁半的大孩子了,死死抓著不鬆手,小脸涨得通红。 “鬆手!听到没有!” 浩浩见抢不过来,恼羞成怒。 他猛地用力一推。 “啊!” 念念被推倒在地垫上。 因为惯性,书包从肩膀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浩浩看著地上的书包,冷哼一声。 他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了那个印著向日葵图案的书包上,还用力碾了两下。 原本乾乾净净的蓝色书包上,瞬间多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看!这就叫脏书包了!” 浩浩得意洋洋地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著念念: “现在没人会喜欢你的破书包了! 也没人喜欢你了!” 周围的小朋友都被这一幕嚇傻了。 朵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想要去找老师,但又被浩浩凶狠的眼神嚇得不敢动。 大家都以为念念会哭。 毕竟以前的念念,胆子很小,只要稍微大声一点跟她说话,她就会掉眼泪。 然而。 並没有。念念从地垫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没有哭,甚至连眼圈都没有红。 经歷了家里的变故,又有了爸爸昨晚的鼓励,她的內心比以前强大了许多。 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小手,拿起那个被踩脏的书包。 她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下,两一下。 虽然那个脚印还在,但她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一样,动作轻柔而坚定。 然后。 念念站直了身体。 她抱著书包,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直视著比她高出一头的浩浩。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反而带著一种……深深的同情? “浩浩。” 念念的声音很平静,软糯中透著一股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 “你为什么要踩我的书包?” 浩浩被她这平静的反应弄得一愣。 剧本不对啊?她不应该哭著去找老师告状吗?或者哭著喊妈妈吗? “我……我乐意!谁让你显摆的!” 浩浩梗著脖子喊道,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念念摇了摇头,像个小大人一样嘆了一口气。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浩浩。 浩浩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念念接下来的话定在了原地。 “浩浩,你是不是很不开心呀?” 念念歪著小脑袋,一脸认真地看著他: “爸爸说过,只有心里不开心的人,才会想要欺负別人。” “因为你的肚肚里住著一只爱生气的怪兽,它在咬你,所以你才会想咬別人,对不对?” “你……你说什么胡话!” 浩浩脸涨红了,“我才没有怪兽! 我有好多变形金刚!我有好多钱!我才没有不开心!” “可是你有钱,你还是不开心呀。” 念念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真相。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了指浩浩那鼓鼓囊囊却一直在响的肚子: “我都听到了。 你的肚肚在叫。” “你是不是早上没有吃好吃的饭饭? 是不是觉得肚肚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很难受? 想发脾气?” 这句话,简直就是暴击。 浩浩愣住了。 他早上確实没吃饭,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让他看谁都不顺眼,只想砸东西。 被念念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好委屈,那个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 “我……我不饿!我才不饿!” 浩浩嘴硬地喊道,但肚子却非常不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咕嚕——”。 周围的小朋友都听到了,发出一阵窃笑。 浩浩的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羞愤欲绝,眼看又要发飆动手掩饰尷尬。 就在这时。 念念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拉开了那个被踩脏的书包拉链。 从里面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圆滚滚的饭糰。 那是江屹早上特意给她做的课间加餐。 不是什么奥特曼炒饭,也不是酸豆角。 而是用软糯的糯米,包裹著香酥的肉鬆,中间还夹了一点点切得碎碎的甜萝卜乾。 虽然有些凉了,但依然散发著诱人的米香和海苔香。 念念剥开保鲜膜,踮起脚尖,把饭糰递到浩浩面前。 “给你。” 念念的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这是爸爸给我做的『爱心能量球』。 虽然有点凉了,但是很好吃哦。” “爸爸说,只要吃了好吃的饭饭,肚肚里的怪兽就会睡著,你就不会想生气啦。” 浩浩看著眼前这个白胖胖的饭糰。 那股混合著米香、肉鬆和海苔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种香味,瞬间战胜了自尊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一把抓过饭糰。 “哼!我就尝尝!不好吃我就扔了!” 说完,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吧唧……吧唧……” 浩浩的咀嚼动作停顿了一下。 紧接著,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好好吃! 糯米软软糯糯的,一点都不粘牙,里面的肉鬆咸咸甜甜的,还有那个脆脆的萝卜丁,口感丰富极了! 一口下去,那种饿得心慌的暴躁感,奇蹟般地消失了。 这种味道,比他家保姆做的那个又干又硬的三明治好吃一万倍! “啊呜!啊呜!” 浩浩也不说话了,三两口就把那个饭糰塞进了嘴里,嘴巴塞得满满的。 吃完了,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米粒。 吃饱的感觉,让他看眼前的念念都顺眼多了。 甚至觉得,这个穿著小葵花校服的女孩,好像在发光。 浩浩看著念念,又看了看地上被他踩脏的书包,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別彆扭扭地说道: “那……那个……还挺好吃的。” “比我家保姆做的强多了。” 念念笑了,笑得像朵向日葵: “看吧! 我就说吧!怪兽被打跑啦!” “浩浩你现在是不是不想踩书包啦?” 浩浩红著脸,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不踩了。”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笨拙地帮念念拍了拍书包上残留的灰尘: “那个……对不起啊。 我帮你拍拍。” “要是拍不乾净,我让我妈给你买个新的。 买个带爱莎公主的。” 这一幕,让周围的小朋友们都惊呆了。 那个平时总是抢玩具的小霸王,竟然在给念念擦书包? 而且还道歉了? 浩浩看著念念,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凶狠的霸凌者眼神,而是一种……面对“大佬”的崇拜。 连一个凉了的饭糰都这么好吃,那传说中的“奥特曼炒饭”得好吃成什么样啊? 他凑到念念身边,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拉著念念的袖子,像个跟屁虫一样: “念念,你爸爸还会做什么好吃的?” “那个饭糰还有吗?明天能不能让你爸爸给我带一个? 我拿我的变形金刚跟你换!限量的哦!” “还有还有,中午那个奥特曼炒饭,听说很好吃,我要是乖乖的,能不能让你爸爸给我多加个蛋?” 念念把书包重新背好,像个小老师一样,伸出手指点了点浩浩的额头: “那你要乖哦!” “爸爸说了,只给乖孩子做饭吃。 你要是以后再欺负人,就没有饭饭吃啦!” 浩浩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一脸的严肃: “不欺负了! 绝对不欺负了!” “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我就坐死他!” “念念,咱们可是好朋友!中午吃饭你一定要坐我旁边啊!我想听你讲你爸爸做饭的故事!” 看著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现在变成了为了口吃的毫无节操的小跟班。 朵朵和其他小朋友都看傻了。 “哇……念念好厉害!” “念念的爸爸还会收服怪兽!” 阳光下,念念背著那只有点灰的书包,身后跟著一个高大的“小保鏢”。 她觉得今天的天空格外蓝。 原来,爸爸说的都是真的。 美食不仅仅能填饱肚子,还能治癒不开心,还能……把坏朋友变成好朋友。 第33章 翡翠能量石 “砰!” 两麻袋沉甸甸的干豇豆被陈彪重重地放在客厅的地板上。 “呼……累死爹了。” 陈彪瘫坐在沙发上,拿著蒲扇猛扇,身上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贴在身上: “屹哥,这两百多斤豆角,真能卖完吗? 这要是砸手里,咱们可就只能天天吃豆角燜面了。” 江屹正在厨房里洗手,闻言走出来,蹲下身解开麻袋的绳子。 他抓起一把豆角,虽然顏色土黄不起眼,但那股自然的干香味很正。 “放心吧。” 江屹眼神篤定: “只要处理得当,这就是咱们今晚的大卖点。” 他站起身,神色严肃地对陈彪交代道: “彪子,听好了。 这批豆角的处理方法和昨天的陈货不一样。” “昨天的要用糖醋压苦味。今天的这批是好货,我们要激发它的本味。” 江屹指著厨房的大盆: “第一步,温水浸泡,水里加一勺高度白酒,杀菌增香。” “第二步,泡发两小时后,不要挤干水分,直接上蒸笼蒸十五分钟。 这样能让豆角回软,口感从柴变成糯。” “第三步,蒸完再切丁。切记,一定要切得比昨天更碎一点,这样拌在饭里才能每一口都有料。” 陈彪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掏出手机备忘录记下来: “蒸? 以前不都是直接炒吗?” “直接炒那是家常做法。” 江屹整理了一下衣领,换上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 “想要让路边摊做出高级感,就得在別人嫌麻烦的地方下功夫。” “家里交给你了。肉末我已经醃上了,你等会儿把豆角处理好就行。” 陈彪比了个“ok”的手势,一脸视死如归: “放心吧屹哥! 保证完成任务!为了今晚的生意,我这就去跟这堆豆角拼命!” 江屹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食育顾问的工牌,掛在脖子上。 “我去学校了。” “中午回来。” …… 上午阳光幼儿园,后厨。 此时正是备餐的黄金时间,厨房里热火朝天。 但掌勺的刘师傅却正对著案板上的一堆食材愁眉苦脸。 “怎么了,刘师傅?” 江屹推门而入。 他已经换上了幼儿园提供的白色厨师服,戴上了高高的厨师帽。 整个人往那一站,气场瞬间就出来了,让原本有些乱糟糟的后厨仿佛有了主心骨。 刘师傅一看到江屹,就像看到了救星,赶紧把手里的菜刀放下,迎了上来: “哎哟! 江顾问!您可算来了!” “您快给拿个主意吧!今天採购送来的菜是芹菜和精瘦肉。” “这芹菜……孩子们最討厌了! 那股药味儿別说孩子,我都闻不惯。 而且这芹菜老得很,筋多,咬不动。 要是直接炒肉丝,估计今天剩饭率又得爆表。” 刘师傅指著那一大筐西芹,一脸无奈: “方园长刚才还特意叮嘱,说今天大班的孩子都在期待那个什么奥特曼饭,让我千万別掉链子。 可这食材……” 江屹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根西芹看了看。 確实,纤维很粗,对於牙齿还没长齐或者正换牙的孩子来说,这种口感就像是在嚼草绳。 而且芹菜特有的那种挥发性芳香油的味道,对於味觉敏感的儿童来说,確实是一种挑战。 “不炒肉丝。” 江屹放下芹菜,语气平静: “炒肉丝是成人吃的。 给孩子做饭,要学会『藏』。” “藏?” 刘师傅一愣。 “对。把他们不喜欢的食材,藏在他们喜欢的食材里。” 江屹洗净双手,拿起菜刀: “今天做——黄金脆皮香芹肉饼。” “肉饼?” 刘师傅挠了挠头: “那也得把芹菜切进去啊,孩子们还是能吃出来啊。” 江屹微微一笑,没有解释,而是直接开始操作。 这一刻,后厨变成了他的教学现场。 “第一步,去筋。” 江屹拿起刨皮刀,並不是去削皮,而是顺著芹菜的纹理,轻轻一刮。 “嘶啦——” 一条条粗硬的纤维被完整地剥离下来。 “芹菜的苦涩和塞牙感,全在这个筋上。 去掉了筋,剩下的就是脆嫩的肉,口感像黄瓜。” 刘师傅看得目瞪口呆:“还要去筋? 这也太费事了吧……” 江屹看了他一眼,严肃道:“这就是大锅饭和精品餐的区別。 想让孩子爱吃,就不能怕麻烦。” “第二步,杀水。” 江屹將去筋的芹菜切成极其细小的碎末,撒入少许盐,醃製五分钟,然后用纱布包裹,用力挤出绿色的汁水。 “把芹菜那一股冲鼻的药味挤出去,只留下淡淡的清香。” “第三步,调肉馅。” 江屹看向那盆精瘦肉。 “全是瘦肉,做出来会柴,像嚼木渣。” 他转头吩咐道:“刘师傅,去打两斤葱姜水来。 再切点肥膘丁,比例要三肥七瘦。” 接下来的十分钟,刘师傅见识到了什么叫实力派。 江屹將葱姜水由少到多,分三次打入肉馅中。 “啪!啪!啪!” 他的手腕发力,顺著一个方向猛烈搅拌,肉馅在盆里发出清脆的摔打声。 原本乾柴的瘦肉,吸饱了水分,变得晶莹剔透,富有弹性。 最后,江屹將处理好的芹菜碎、少许玉米粒(增加甜味)和肉馅混合,加入少许蚝油提鲜。 “看好了。” 江屹抓起一团肉馅,在手里左右摔打成圆饼状。 “起锅,小火。” 平底大煎锅预热刷油。 “滋啦——” 一个个圆润饱满的肉饼滑入锅中。 隨著温度升高,肉饼表面迅速焦黄锁住水分,一股混合著肉香和淡淡芹菜清香的味道,瞬间在厨房里瀰漫开来。 完全没有了芹菜那种令人討厌的冲鼻味,反而因为玉米的加入,多了一丝香甜。 刘师傅站在旁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香……真香啊! 江顾问,这真的是芹菜做的?” 江屹翻面,动作嫻熟优雅: “这就是烹飪的逻辑。” “孩子不爱吃芹菜,是因为它硬、味儿冲。 我们把筋去了,把水杀了,再用肉的油脂去包裹它,它就变成了增香的配角,而不是令人討厌的主角。” 二十分钟后。 几百个金黄酥脆的肉饼出锅,堆成了小山。 刘师傅拿起一个尝了一口。 “咔嚓!” 外皮焦脆,里面鲜嫩爆汁。 芹菜碎在嘴里脆生生的,不但没有怪味,反而解了肉的油腻,口感层次丰富极了。 “神了!太神了!” 刘师傅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全是佩服: “江顾问,我老刘算是服了! 怪不得您是行政总厨,这手艺,活该您赚钱!” 江屹摘下厨师帽,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刘师傅,以后遇到不討喜的蔬菜,多想想『藏』字诀。” “行了,准备分餐吧。再配上一碗番茄鸡蛋汤,这一顿营养就够了。” …… 午餐时间。 江屹並没有急著走,而是站在大一班教室的后门窗口,静静地看著里面。 教室里,饭菜刚分发下去。 空气中瀰漫著肉饼的焦香味。 “哇!今天是肉饼!好香啊!” 浩浩看著盘子里那个金灿灿的圆饼,眼睛都在放光。 他现在是念念的头號跟班,特意把椅子搬到了念念旁边。 浩浩拿起肉饼,大咬了一口。 “呜——!好吃!有肉汁!”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念念: “念念,这里面那个绿绿的脆脆的是什么呀? 好好吃哦,比我家里的肉丸子还好吃!” 念念坐在小椅子上,拿著肉饼。 她看了一眼窗外,正好对上江屹温柔的目光。 父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念念转过头,看著浩浩,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那个呀……那个是『翡翠能量石』哦!” “爸爸说了,吃了这个,跑步就会像风一样快!” 她才不会告诉浩浩这是他平时最討厌的芹菜呢,不然这个小笨蛋又要挑食了。 “翡翠能量石?” 浩浩一听这名字,觉得酷毙了: “太帅了! 我要吃两个!老师,再给我一个能量石!” 周围的小朋友们也都吃得津津有味,平时剩饭率最高的芹菜,今天竟然也是全员光碟。 “老师!我也还要!” “我也要变快!” 看著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班主任林小美老师站在讲台上,震惊地看著那个空空如也的餐桶。 她走到后门,对著江屹低声感嘆道: “江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 “以前吃芹菜炒肉,这帮孩子能把肉挑吃了,把芹菜全吐在桌子上,像个战场一样。 今天居然连渣都不剩?” 江屹笑了笑,解开厨师服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孩子其实很好哄。” “只要用心,没有难吃的食材。” 他看了一眼正在和浩浩比赛谁吃得快的念念,確认女儿吃得开心,便转身对林小美说道: “林老师,那我先走了。 晚上我会准时来接念念。” “好的,您慢走。” 江屹走出教学楼。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作为父亲,看到女儿大口吃饭;作为厨师,看到食客盘干碗净。 这就是最大的成就感。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 “该回去备战晚上的生意了。” 江屹大步流星地走向校门口。 既然幼儿园的“芹菜难关”攻克了,那么今晚,他还要给他的那些顾客一些新的震撼。 第34章 跟风者 下午四点半。 阳光幼儿园门口。 隨著放学铃声响起,原本安静的校门口瞬间热闹起来,家长们翘首以盼。 “念念!念念慢点!” 大一班的队伍里,念念背著那只印著向日葵的书包,小跑著出来。 而在她身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小霸王”浩浩,屁顛屁顛地跟在念念屁股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小保鏢。 “爸爸!乾爹!” 念念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鹤立鸡群的江屹和陈彪,立刻兴奋地挥手。 她並没有急著扑进爸爸怀里,而是停下脚步,转过身,跟身后的小伙伴们挥手告別: “朵朵再见!明天记得带你的芭比娃娃哦!” “胖虎再见!记得让你妈妈给你煮西蓝花,不许挑食!” 朵朵和胖虎都挥著手:“念念再见!明天见!” 最后,念念看向站在她身边的浩浩。 浩浩一脸的不舍,拉著念念的书包带子,甚至有点不想撒手: “念念,那个……明天中午你爸爸还会教刘爷爷做那个肉饼吗?” “那个肉饼太好吃了!里面的『翡翠能量石』(西芹)脆脆的,我今天吃了两个呢!我都还没吃够!” 念念像个小领导一样,拍了拍浩浩小肩膀: “那要看你表现哦!如果你乖乖听话,不欺负小朋友,我就让爸爸明天教刘爷爷做更好吃的!” 浩浩拼命点头:“我乖!我肯定乖!” 这时候,浩浩的妈妈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浩浩: “哎哟我的祖宗,说什么呢?什么肉饼?回家妈给你做鲍鱼吃,走了走了!” 浩浩一边被妈妈拖走,一边还扭著头冲念念大喊: “念念!明天见啊!一定要让你爸爸给我留个饭糰啊!” 念念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著浩浩挥了挥手: “知道啦!快回家吧!再见!” 然后,她又对著站在门口的林小美老师挥手道: “小美老师再见!” 做完这一切,念念才转身,扑进早已蹲下身等待的江屹怀里: “爸爸!我今天是不是很乖?” 江屹一把抱起女儿,在她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乖,念念最棒了。” “既然念念表现这么好,那咱们现在回家换衣服,爸爸带你去『上班』赚钱!” …… 晚上七点半。 cbd外围,星光集市。 夜幕降临,周围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 对於这儿工作的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嗡嗡——” 江屹骑著三轮车,熟练地穿过人群,停在了摊位这。 陈彪则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帮忙卸货。 “屹哥,今晚咱们备的料,尤其是那个新豆角,这下肯定能……” 陈彪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指著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摊位,震惊喊道: “这特么是什么鬼?!” 江屹停稳三轮车,顺著陈彪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就在他们斜对面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原本是个卖烤麵筋的摊位,今天却大变样。 竖起了一个招牌,上面用黄色led灯写著: 【张记正宗五常蛋炒饭】 而在招牌的最下方,还贴著一张红纸,上面写著一行充满挑衅意味的大字: 【新店开业,只要15元!量大管饱!味道一绝!拒绝暴利!】 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姓张。这两天眼红江屹这里排长队,竟然连夜改了行,把烤炉撤了,换成了炒锅,还故意打起了价格战。 此时,老张正穿著厨师服,拿著大喇叭,在那吆喝到: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正宗五常大米蛋炒饭!那个网红炒饭卖二十那是坑人!是暴利!我这儿只要十五!” “都是炒饭,谁比谁高贵啊?省下五块钱买杯奶茶不香吗?” 陈彪一听这话,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把手里的摺叠桌往地上一顿: “这老王八蛋!还要不要脸了?跟风就算了,还敢踩咱们?说咱们是暴利?” “屹哥,你別拦我!我今天非得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彪子。” 江屹他一边整理灶台,一边淡淡说道: “別动手。” “做生意,各凭本事。他想降价是他的自由。” “这能忍?屹哥,他这明显是衝著咱们来的!这一降价,咱们的客源不得被他截走一半?”陈彪急得直跳脚。 江屹眯著眼,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 空气中,除了集市原本的烧烤味,还夹杂著一股奇特的香味。 那香味很冲,像是劣质香水的味道,从斜对面飘过来,闻久了让人头晕。 “不用我们教他做人。” 江屹拿出那一盆今天刚做好小料,嘲讽道: “他都是科技和狠活,顾客会教他做人的。” “闻闻这味儿。乙基麦芽酚加多了,这是在炒饭还是在炼丹?” 陈彪愣了一下,使劲吸了吸鼻子: “是有点香得过头了……但他也没往锅里滴东西啊?” 江屹冷笑一声: “那种当眾滴药水的傻事,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干。” “他是把香精提前拌在米里了,或者是用了那种勾兑的『特製油』。只要一下锅,高温一激,味道就出来了。” “这种把戏,骗骗外行还行,遇到嘴刁的,一口就露馅。” …… 晚上八点整。 夜市人流高峰期。 不得不说,价格战在初期確实有效。 不少不明真相的新顾客,尤其是那些急著赶时间的外卖小哥,看到招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斜对面的“张记”。 “老板,来一份!只要十五是吧?快点啊,我赶著送单!” 一个外卖骑手小哥挤到张记摊位前。 他刚送完晚高峰,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赶紧扒拉两口。 “对对对!十五!马上好!” 老张一看有生意,乐开了花,赶紧顛勺。 他的动作很生疏,完全没有江屹那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感。 他从桶里舀出一勺米饭——那是他提前用色素和香精“处理”过的劣质陈米。 “滋啦——” 米饭一下锅,一股香气瞬间爆开。 那香味甚至盖过了旁边烧烤摊的孜然味,香得有些刺鼻。 “好香啊!” 外卖小哥用力闻了闻,虽然觉得香得有点怪,但饿急眼了也没多想。 很快,一份热气腾腾、闻著香气扑鼻的炒饭端到了小哥手上。 小哥接过饭盒,直接蹲在不远处的路边,拿起勺子就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老张在摊位后面得意洋洋地看著,还故意衝著江屹这边正在排队的顾客大喊: “大家快来尝尝啊!味道绝对不输那边!良心价!不像某些人黑心!” 然而。 下一秒。 原本还在大口咀嚼的外卖小哥,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仿佛戴了痛苦面具的表情。 “呕——!!” 小哥猛地张开嘴,直接把嘴里的饭全吐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 “呸!呸!呸!” 他疯狂地从兜里掏出矿泉水漱口。 “怎么了兄弟?”旁边几个正准备去张记买饭的保安嚇了一跳。 外卖小哥站起身,把剩下的半盒饭狠狠摔在地上,指著老张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特么这是给人吃的吗?!” “这米是夹生的!还一股子餿味儿!最噁心的是那个香味……” “yue……” 小哥又乾呕了一声,脸色发青: “吃进嘴里全是苦的!喉咙发腻!一股子塑料味!像是在嚼化工原料!” “我天天送外卖,什么地沟油没见过?但你这个也太黑了!这是洗洁精炒饭吧?退钱!不然我举报你!”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的人愣了。 那些原本想贪便宜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覷,脚下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捂住了鼻子。 仔细一闻,那股香味確实太假了,香得让人想吐。 老张慌了,满头大汗地辩解: “不……不可能啊!我这可是独家秘方!怎么可能有塑料味?” 就在斜对面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江屹这边的摊位上,开始炒饭。 江屹神色专注,仿佛斜对面的爭吵与他无关。 他手中的锅勺快速翻炒著,金黄的米粒在锅中跳跃、翻滚,每一粒都裹满了蛋液,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出锅。” 江屹將一份炒饭装盒。 然后,他拿起勺子,从旁边那个大盆里,舀了一勺今天刚做好的肉末酸豆角,盖在饭上。 这次的豆角,因为经过了先蒸后炒的处理,色泽不再是暗淡的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红润油亮,每一个豆角丁都吸饱了肉汁,闻起来酸爽开胃,让人忍不住口水直流。 “来,您的炒饭,配新版回甘豆角。” 江屹將饭递给排在第一位的顾客。 程式设计师小哥接过饭盒,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合的瞬间,那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新豆角爆发出了惊人的口感。 脆!嫩!糯! 完全没有了昨天陈货的那种柴感,反而在酸辣之中,多了一丝豆子本身的清香。 “臥槽……” 程式设计师小哥闭著眼睛,一脸陶醉地喊了出来,声音在安静的现场格外清晰: “绝了!江老板,你这豆角升级了啊!” “比昨天的还要好吃!又脆又入味,而且那个回甘更明显了!这才是神仙炒饭啊!” 他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那个还在跟外卖员吵架的老张,嗤笑一声: “有些人啊,就知道搞歪门邪道。这一口下去全是真材实料,这才是人吃的饭!” 这一声讚嘆,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老张的脸上。 有了这个鲜明的对比,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张记门口犹豫的顾客,呼啦一下全跑到了江屹的摊位前。 队伍瞬间排出去二十米远,直接堵住了过道。 “老板!我要一份!加豆角!” “我也要!只要二十是吧?我就信这个价!便宜没好货,那边那个就是教训!” “就是!刚才闻著那边那味儿我就想吐,还是江老板这边的味道正!” 念念正坐在小马扎上,腿上放著那个空了的水壶,手里拿著一瓶酸奶。 她看著斜对面那个对著一地狼藉、脸色惨白的老张,又看了看自己爸爸这边长长的队伍。 小丫头歪著脑袋,吸了一口酸奶,然后对著正忙著打包的陈彪,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神补刀: “乾爹,你看那个叔叔。” “他好像那个……《白雪公主》里的坏王后哦。” “拿著红红的毒苹果,想要骗人吃。但是大家都聪明啦,没人上当啦!爸爸做的才是好吃的红苹果!” 陈彪正忙得脚不沾地,听到这话。 他故意把嗓门提得老高,衝著斜对面喊道: “对!念念说得对!” “做生意嘛,得讲良心!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想用残次品充好,也不看看现在的食客嘴多刁!” “那种加了『一滴香』的玩意儿,还是留著自己回家慢慢品吧!” 不远处的老张,听著这边的欢声笑语,看著自己摊位前的一地鸡毛,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块【正宗五常蛋炒饭】的红招牌,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像个笑话。 他和他那些没卖出去的劣质炒饭,成了今晚江屹生意火爆最好的背景板。 江屹没有参与嘲讽。 他只是在顛勺的间隙,看了一眼斜对面。 眼神平静,无悲无喜。 在绝对的实力和品质面前,所有的投机取巧,都只是跳樑小丑的拙劣表演。 “下一位。” 江屹的声音穿透烟火气,稳稳地落在每个食客的耳中。 今晚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第一张名片 写字楼的灯光熄灭了大半,人潮也褪去了。 至於斜对面那个新开的炒饭摊位,因为被食客骂惨了,早就灰溜溜地收摊跑路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江屹摊位前,长队已经消失,只有零星几个人在那等。 “呼……” 陈彪坐在小马扎上,拿著手机看里面的收款记录,看了一眼剩下的饭说道: “屹哥,今晚咱们备了一百二十份的饭,现在桶里大概也就剩个五六份的量了。” “虽然没卖空,但这速度也够可以了。 毕竟咱们才出摊第三天。” 陈彪擦了擦汗,看著微信余额里的数字,嘿嘿傻笑: “这日子,有盼头啊。” 江屹正在擦拭灶台边缘的油渍,闻言点了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嗯,稳扎稳打就行。” 念念此时正坐在那个专属座位上。 小丫头今天忙了一天,也有点累了。 她晃荡著两条小短腿,怀里抱著她的水壶,大眼睛却还在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有趣的东西。 突然。 念念的目光停在了不远处路灯下的一张长椅上。 一个年轻女孩正独自坐在那里。她穿著一身精致但有些皱巴的职业装,脚边踢掉了高跟鞋,光著脚踩在地面上。 她手里紧紧攥著手机,屏幕的光映照出她那张妆容已经花得一塌糊涂的脸。 她在哭。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念念愣了一下。 她想起了以前妈妈刚走的时候,爸爸也是这样,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种感觉,念念知道,叫“很难过”。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她在书包里翻找了一会儿,那是浩浩下午放学时非要塞给她的“进贡品”——一颗包装精美的草莓味棒棒糖。 念念一直捨不得吃,想留著明天给爸爸吃。 “爸爸,我去那边一下哦。” 念念指了指长椅。 江屹顺著女儿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个女孩。 他沉默了一秒,看那个位置离摊位只有十几米,便点了点头: “去吧。 慢点跑,別摔著。” …… 长椅旁。林晓晓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就在半小时前,在这个她打拼了三年的城市,她收到了男朋友的分手微信:“我们不合適,我累了,回老家结婚了。” 为了那个男人,她拒绝了父母安排的安稳工作,留在这里加班到胃出血,结果换来的却是一句轻飘飘的“累了”。 她觉得冷,觉得饿,觉得活著特別没意思。 甚至看著眼前穿梭的车流,她脑子里闪过一些很极端的念头。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这个伤心地的时候,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伸到了她的面前。 “姐姐。” 一个软糯糯的、像是糯米糰子一样的声音响起。 林晓晓茫然地抬起头。 泪眼朦朧中,她看到一个穿著蓝白校服的小女孩,正站在她面前。 小女孩的眼睛大大的,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里面倒映著路灯的光,还有她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姐姐,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啦?” 念念歪著小脑袋,一脸关切地看著她。 林晓晓愣住了。 她用手擦了一把脸,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態,声音沙哑到: “没……没有。 姐姐只是……有些累。心迷路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摊开掌心,那颗粉红色的棒棒糖静静地躺在那里。 “姐姐,这个给你。” 念念把糖塞进林晓晓手里,语气认真: “这是草莓味的,很甜哦。” “爸爸说,眼泪是咸的。如果吃了甜甜的糖,咸味就没有啦,你就不会难过啦。” 林晓晓看著手里的糖,又看著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天使。 那一瞬间,那道刚刚筑起的、冰冷的心理防线彻底决堤。 “谢谢……谢谢你。”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这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温暖。 “咕嚕——” 就在这时,林晓晓的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 她从中午接到那个分手信息开始,就没吃过一口东西。 念念眨了眨眼睛,立刻伸出小手,拉住林晓晓的一根小拇指: “姐姐,你饿啦!” “饿著肚子是找不到路的哦!” “走!念念带你去吃最好吃的饭饭!爸爸做的饭饭有魔法,吃完就有力气打怪兽啦!” 林晓晓本想拒绝,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看著小女孩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还有手心里那颗糖的温度,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抽回手,而是被牵著站了起来。 或许……吃饱了,真的就不那么痛了吧? …… 摊位前。 江屹看著被女儿牵回来的女孩。 女孩的妆全花了,眼线晕染在眼角,像个落魄的小丑。 但江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诧异或探究,也没有那种令人不適的同情,只有一种温和的包容。 “坐。” 陈彪很有眼力见地擦乾净一张桌子,还特意把那张带靠背的椅子搬了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年头,姑娘家在外面都不容易啊。” “一份炒饭。” 林晓晓坐下,有些侷促地低著头,声音很小: “不用太多,我……我吃不下。” “好。” 江屹应了一声。 他没有问“要不要辣”、“要不要葱”,也没有劝她“多吃点”。 但他手中的动作变了。 “轰——” 猛火灶点燃。 江屹往锅里多加点蛋液,这次他特意炒得稍微老了一点点,让那种焦酥的蛋香味更浓郁,能最大限度地勾起食慾。 剩下的米饭不多了,他盛了一碗適中的量。 这一次,他没有放太多的红油,而是多加了一勺白糖和陈醋。 最后,在盖码的时候,他特意用酸豆角满满地盖在饭上,几乎盖住了米饭。 “酸甜口,重酸,开胃,解郁。” 江屹將这碗特製的炒饭端到林晓晓面前,还附赠了一碗热乎乎的骨头汤。 “趁热吃。胃暖了,心就不慌了。” 林晓晓看著面前这碗饭。金黄的米粒,红亮的豆角,冒著腾腾的热气。 在这样淒冷的深夜,这碗饭就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拿起勺子,並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机械地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嘎吱。” 牙齿咬合的瞬间。 豆角的酸甜味在舌尖炸开。那种刺激的酸味,瞬间打开了她的胃口。 紧接著,米饭的焦香和那种特有的“回甘”涌了上来。 先是酸,再是苦,最后是回甘的甜。 就像生活。 林晓晓嚼著嚼著,动作停顿了一下,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而是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吃饭。 原本以为吃不下的饭,竟然一口接一口地送进了嘴里。 混著眼泪的炒饭,咸咸的,却又异常的好吃。 胃里暖了,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也散了。 那个原本觉得过不去的坎,似乎隨著这一碗热饭下肚,也没那么可怕了。 几分钟后。 碗底乾乾净净。 林晓晓抽出纸巾,这一次,她没有擦眼泪,而是认认真真地擦乾净了脸上的残妆,重新把散乱的头髮扎了起来。 她抬起头,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份决绝和坚定。 那个渣男,不值得她饿死自己。 “老板,多少钱?” 林晓晓拿出手机。 “二十。” 江屹正在收拾灶台,头也没回。 “滴。” 支付成功。 林晓晓站起身,走到念念面前,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念念: “谢谢你的糖。 姐姐记住了,眼泪是咸的,糖是甜的。” “姐姐现在……找到路了。”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趴在桌子上飞快地写了什么。 然后,她將纸条压在空碗底下,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这一次,她的背挺得很直,再也没有回头。 …… “唉……也是个伤心人啊。” 陈彪一边收桌子,一边感嘆道: “不过屹哥,你这手艺是真行,我看她刚才哭得那样,没想到还能把饭吃光。” 突然,陈彪动作一顿。 他在收那个空碗的时候,发现了压在下面的便签纸。 纸上还压著刚才念念给她的那颗棒棒糖的糖纸。 “屹哥!你看!她留了张条子!” 陈彪把纸条递给江屹。 江屹接过纸条。 借著路灯,上面用略显潦草但有力的字跡写著: 【谢谢小妹妹的糖,也谢谢老板的这碗饭。】 【豆角入口有点酸,有点苦,但回味真的很甜。就像这段感情,虽然结束得很苦涩,但我该翻篇了。】 【吃饱了,不想哭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江屹看著这张字条,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因为帮到了姐姐而开心地哼著儿歌的念念。 “彪子,找卷胶带。” 江屹说道。 “啊?干啥?” 江屹走到摊位侧面,那里原本空白铁皮。 他將这张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展平,然后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咱们的第一张『名片』。” 江屹看著那行字,声音低沉而温和: “咱们卖的不仅仅是炒饭。” “是让那些饿著肚子、心里发苦的人,能在这里找到一点甜头,哪怕只有一顿饭的时间。” 夜风吹过。 那张便签纸在风中轻轻晃动。 在那行字的落款处,虽然没有名字,但仿佛代表了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深夜未归、在崩溃边缘挣扎的灵魂。 陈彪看著那张纸条,挠了挠头,突然觉得自家这破三轮车,哪怕没有隔壁老张那种花里胡哨的灯箱,也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好像……有了点人味儿。 念念跑过来,仰著头看著那张纸条,虽然她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她知道那是姐姐留下的。 “爸爸,姐姐说什么呀?” 江屹摸了摸女儿的头,温柔地说道: “姐姐说,念念的糖很甜,念念是全世界最棒的小朋友。” 念念一听,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抱著江屹的大腿蹭了蹭: “那以后如果还有不开心的哥哥姐姐,我还给他们吃糖!” “还要请他们吃爸爸做的炒饭! 让他们都变开心!” 江屹笑了。 他看著这张字条,心中变得更加清晰和温情。 也许,这就是“念念炒饭”真正的招牌。 第36章 新菜色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喧囂终於隨著夜色渐深而彻底沉淀下来。 摊主们陆陆续续开始收摊,空气中残留著各种食物混合后的余味。 江屹的三轮车前,那个写著“念念炒饭”的招牌灯箱被“啪”地一声关掉。 今天备的一百份饭,都在计划时间內售罄。 对於现在的江屹来说,这种程度的销量已经不再是需要大惊小怪的“奇蹟”,而是对自己手艺的正常回馈。 生意稳定,就是最大的底气。 “噹啷。” 最后一把铁勺被洗得鋥亮,放进了收纳箱里。 江屹做事有个习惯,无论多晚,无论多累,收摊时的卫生必须搞得一丝不苟。 灶台不能有油渍,地面不能有垃圾,所有的不锈钢盆都要擦得反光。 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职业素养,也是哪怕在路边摆摊,也要维持的体面。 “呼……收工收工!” 陈彪动作麻利地把摺叠桌椅收好,绑在三轮车侧面,並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大呼小叫,而是显得干练了许多: “屹哥,今儿这节奏刚刚好,不紧不慢,正好卖完。 我看隔壁那个卖烤冷麵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咱们这回头客的黏性是真强。” 江屹解下围裙,叠好放进箱子,点了点头: “嗯,只要品控不掉链子,这批客人就跑不了。”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三轮车后座角落里的念念。 小丫头今天虽然没干什么重活,但跟著熬到这时候,早就困得不行了。 此刻,她正靠在那个江屹特意铺的软垫上,怀里紧紧抱著那个空了的水壶,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路灯的光影在她粉嘟嘟的脸上晃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显得格外恬静。 “爸爸……” 似乎感觉到了车身的震动停止,念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块化掉的奶糖: “是不是卖光光啦……那个姐姐……姐姐走了吗?” 江屹的心头一软,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裹在女儿身上,然后动作轻柔地將她抱了起来: “早就走啦。 咱们也回家了。” “念念困了吧?” 念念在江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抓著江屹的衬衫领口,嘟囔著: “不困……念念还要帮爸爸数钱钱……还要给浩浩留饭糰……” 话还没说完,小脑袋一歪,彻底睡熟了。 “走吧,彪子。” 江屹压低声音,跨上三轮车: “去我那儿一趟,算完帐,顺便让你尝尝明天的新菜品。” “得嘞!正好饿了!” 陈彪骑上自己的电动车,跟在江屹的三轮车后面。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披著深夜的月光,穿过城市逐渐熄灭的灯火,向著梧桐巷驶去。 …… 晚上十一点二十。 梧桐巷。 防盗门“咔噠”一声关上,將初夏深夜的暑气隔绝在外。 江屹把念念抱进臥室,动作极轻地放在那张铺著粉色床单的小床上。 他帮女儿脱掉那双跑了一天的小鞋,又用温热的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和小手。 小丫头睡得很沉,翻了个身,抱住了那只兔子玩偶,嘴角掛著一丝甜甜的笑意,呼吸均匀绵长。 “晚安,宝贝。” 江屹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帮她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 陈彪已经熟练地把今天的营收整理好了。 “屹哥,帐目对得上,跟昨天差不多,稳得一匹。” 陈彪把散钱收进那个专门的铁盒子里,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一脸期待地看著江屹: “帐算完了,江哥你那个新菜色是什么? 这一路上你可把我胃口吊足了。” 江屹笑了笑,脱下外套掛好,挽起衬衫袖子,转身走进厨房: “等著,二十分钟。” 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不同於摆摊时的那种急火猛攻,此刻的江屹,更加专注沉稳。 他从冰箱里拿出那块今天早上在市场特意挑选的五花肉。 这肉选得极好,必须要带皮的下五花,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足足有五层。 “做肉燥饭,肉是地基,葱是灵魂。” 江屹手中的菜刀舞出一片残影。 那块五花肉被迅速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丁。 注意,不是肉末,而是肉丁。 “肉末那是做蚂蚁上树用的,口感太碎,没嚼头。 滷肉饭要的是那种『肉感』,一厘米见方的小丁,燉煮之后才能既保留肉的纤维感,又能入口即化。” 起锅,烧水。 肉丁冷水下锅,加薑片料酒去腥,水开撇去浮沫,捞出沥乾。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滋啦——” 江屹並没有直接燉,而是將焯好水的肉丁,再次倒入乾锅中煸炒。 隨著水分蒸发,五花肉里的油脂开始慢慢析出,在锅底滋滋作响。 厨房里瞬间瀰漫起一股纯粹的、令人疯狂分泌唾液的肉焦香。 “这一步叫逼油。” 江屹一边翻炒,一边对靠在厨房门口流口水的陈彪解释道: “很多人做滷肉饭觉得腻,吃两口就封喉,就是因为少了这一步。 把多余的油脂逼出来,剩下的肉丁就会变得q弹,肥而不腻,吃著才爽。” 紧接著。江屹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金黄酥脆的东西——那是他閒暇时炸好的红葱酥。 这才是这道饭的真正核心。 普通的洋葱不行,必须是这种南方特有的小红葱头,切片炸干水分后,那股浓郁的葱香味,是任何香料都无法替代的。 一把红葱酥撒入锅中。 葱香与肉香在高温下瞬间融合,產生了一种类似於“焦糖”的复合香气。 然后是调味。 生抽提鲜,老抽上色,几块冰糖提亮光泽,再加入一勺江屹特製的“复合香料粉”(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磨成的粉,没有颗粒感,只留香气)。 最后,倒入那一锅白天剩下的、浓白的骨头汤,没过肉丁。 “咕嘟……咕嘟……” 砂锅盖上盖子,转小火慢燉。 这二十分钟对於陈彪来说简直是煎熬。 那股香味顺著厨房的门缝飘满了整个客厅,那种浓郁的、带著胶质感的肉香,比单纯的红烧肉要丰富得多,层次感极强。 “好了。” 江屹揭开砂锅盖子。 隨著蒸汽散去,一锅红润油亮、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肉燥展现在眼前。 肉皮已经燉得软烂透明,肥肉晶莹剔透,瘦肉吸饱了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红葱酥已经融化在汤里,让汤汁浓稠得像是勾了芡一样,掛在勺子上不愿下来。 “这叫——秘制金牌肉燥。” 江屹盛了一碗五常大米饭。 然后,他用勺子在砂锅里搅动了一下,舀起满满一勺肉燥,连肉带汁,浇在米饭上。 浓稠的酱汁顺著米粒的缝隙流淌下去,瞬间將雪白的米饭染成了迷人的酱红色,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光,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动。 最后,再配上半个滷蛋,两根碧绿的烫青菜解腻。 “尝尝,给点意见。” 江屹把碗递给陈彪。陈彪早就按捺不住了,接过碗,根本顾不上烫,拿勺子稍微拌了拌,然后狠狠地挖了一大口,连饭带肉送进嘴里。 “啊呜!” 一秒。 两秒。 陈彪的咀嚼动作定格了。他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震动,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夸张但绝对真实的满足感。 “唔……!!” 陈彪顾不上说话,又连续扒了三口,直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才含糊不清地喊道: “臥槽……屹哥……这……这也太好吃了!” “这肉丁……神了!入口即化啊!而且那个皮,黏嘴巴!全是胶原蛋白的感觉!” “最绝的是这个味儿!一点都不腻!那个红葱头的味道太香了!甜咸適口,这简直是米饭杀手啊!” “我感觉我能吃三大碗!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那帮顾客不得疯了?” 陈彪三下五除二,不到三分钟,就把那一碗饭干了个底朝天,连碗底的酱汁都用舌头舔乾净了。 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嗝——舒坦!” “屹哥,这新品绝对能行!比咱们的炒饭还硬核!” 江屹看著陈彪那副样子,心里有了底。 看来这个配方,哪怕是在路边摊的环境下,依然有著极强的杀伤力。 “行,既然你也觉得没问题,那明天就上新。” 江屹放下手中的抹布,目光炯炯: “除了蛋炒饭,增加这道——『秘制金牌肉燥饭』。” “定价呢?” 陈彪擦了擦嘴,恢復了理智,一脸认真地问道: “屹哥,这玩意儿成本可不低啊。 光这五花肉和红葱头就不便宜,还得燉这么久,费火费工。 咱们炒饭卖20,这个……怎么也得卖30吧?” 江屹沉思了片刻。 他是生意人,也是厨师。 定高了,路边摊的顾客接受度低,容易把人嚇跑;定低了,对不起这手艺和食材,而且会拉低档次。 既然要走精品路线,就不能贱卖。 “25。” 江屹给出了一个数字,语气篤定: “定价25元。 每天限量供应50份。” “20的炒饭是引流款,用来走量,让大家吃饱。 25的肉燥饭是利润款,也是形象款,让大家吃好。” “而且,我要加上一条规矩——肉燥饭不单卖肉,必须配饭吃。 因为只有配上最好的五常大米,它的味道才能发挥到极致。” 陈彪点了点头,一拍大腿: “25……中! 这价格公道!说实话,就刚才那一口黏嘴的感觉,卖30我都觉得值!” “限量50份也好,飢饿营销嘛,让他们抢去吧!” 江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行了,吃饱了赶紧回你那狗窝吧。” 江屹拍了拍陈彪的肩膀,开了个玩笑: “今天都累了一天了。” “得嘞!屹哥你也早点睡!明天见!” 陈彪心满意足地站起身,肚子里有食,浑身是劲。 他本来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回自己家倒头就能睡。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冲江屹挥了挥手,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屹关上客厅的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陈彪骑著电动车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道肉燥饭,他的摊位就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炒饭摊了。 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从生存转向生活,从路边摊转向品牌的信號。 江屹转身回到臥室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熟睡的念念。 来到阳台点上一根烟,看著夜景。 第37章 上课 次日清晨,七点二十分。 阳光正好,幼儿园门口人头攒动。 陈彪熟练地拉下手剎,回头衝著后座咧嘴一笑: “到了! 小公主,今儿咱们又是前三名!” 后座车门拉开,江屹先跳下来,转身伸出手。 念念背著书包,像只小燕子一样扑进爸爸怀里,然后利索地落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爸爸,我已经五岁半啦,是大班的姐姐了,不用每次都抱啦。” 念念虽然嘴上这么说,小手却紧紧牵著江屹,仰著头一脸骄傲: “而且今天我是纪律委员哦! 我要去检查浩浩有没有乖乖吃早饭!” 陈彪趴在窗口乐了: “哟呵,咱们念念现在官威挺大啊? 那个小胖墩能听你的?” 念念转过头,对著陈彪做了个鬼脸: “乾爹不知道! 浩浩现在可听话啦!昨天放学他还想把他的奥特曼送给我呢,我说我不玩男孩子的玩具,他就乖乖收回去啦!” 正说著,大老远就听见一阵吭哧吭哧的脚步声。 “念念!念念!” 浩浩背著书包,手里捏著个空牛奶盒,跑得满头大汗。 这小胖墩以前是横著走的“校霸”,现在看见念念,那眼神亮得跟看见亲姐似的,屁顛屁顛就衝过来了。 “浩浩早!” 念念站在原地挥了挥手。浩浩急剎车停在念念面前,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里的空盒子举高高,像是在邀功: “念念你看! 我把牛奶喝光了!一滴都没剩哦!” “我是不是很乖?昨天那个饭糰太好吃了,我都想了一晚上了!” 念念像个严格的小老师一样,踮起脚尖看了看空盒子,又看了看浩浩嘴边的一圈白奶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表现不错! 我会告诉刘爷爷的。” 浩浩一听表扬,立刻顺杆爬,眼巴巴地看著江屹: “叔叔!叔叔! 那我今天能不能再吃一个那种饭糰啊?” “昨天那个里面脆脆的萝卜乾太好吃了! 比我妈给我买的进口零食都好吃!” 江屹蹲下身,顺手帮浩浩把有些歪的书包带子扶正,温和地说道: “饭糰是念念的加餐哦。 不过,只要浩浩中午乖乖把青菜吃完,不挑食,以后叔叔有机会再给你们做。” “啊……还要吃青菜啊……” 浩浩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但看了一眼念念,又立马挺起胸膛: “吃! 我吃!为了饭糰,为了奥特曼,我跟青菜拼了!” 念念捂著嘴偷笑,拉起浩浩的手: “好啦,快进去吧,林老师在看我们呢。” 就在两个孩子准备进校门的时候,门口负责晨检的林小美老师快步走了过来。 她手里捏著一份文件夹,神色看起来有些焦急,眼神在看到江屹时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 “念念,浩浩,你们先进去吧,把晨检卡插好,老师有话跟念念爸爸说。” 林小美温柔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示意他们先进校门。 “爸爸再见!乾爹再见!林老师再见!” 念念乖巧地挥挥手,牵著浩浩的手,两个小傢伙蹦蹦跳跳地进了教学楼。 看著孩子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江屹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有些侷促的林小美,语气平稳: “林老师,早。 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念念在学校有什么情况?” “不不不!江先生您误会了!念念很乖,现在是我们班的小班长呢!” 林小美连忙摆手,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那个……江先生,其实是方园长让我来求助您的。” “您不是咱们园特聘的食育顾问吗? 合同上写著您负责指导饮食教育这一块。” 江屹点了点头:“对,我有印象。 怎么,后厨刘师傅那边又搞不定新菜了?” “不是后厨的事。” 林小美摇了摇头,语速加快: “是这样的,本来这周五上午十点的食育公开课,是安排保健医生来讲细菌与洗手的。” “但是……保健医生今天早上突然发高烧请假了,来不了了。” “现在通知都发出去了,孩子们也都在期待这节课。 方园长想……既然您是专业的顾问,又是大厨,能不能请您今天给孩子们救个急? 上一节『食育课』?” “上课?” 江屹眉头微微一挑。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顾问就是去后厨指点一下刘师傅,或者定期出个新菜单。 没想到还要站在讲台上,给一帮五六岁的小屁孩讲课? 林小美看著江屹沉默的样子,心里更慌了,生怕他拒绝,赶紧解释道: “我知道这很突然,如果您没时间的话……我们只能放动画片了。” “主要是孩子们太崇拜您了!自从吃了您设计的饭菜,大班的孩子天天都在討论『奥特曼叔叔』。” “方园长说,如果您能来讲讲关於食物的故事,或者教他们认识蔬菜什么的,孩子们肯定特別爱听,效果肯定比保健医生念ppt要好得多。” 江屹並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三十分。 距离十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时间是有的,白天本来就是备料和休息的时间,出摊是晚上的事。 但是……课程? 他完全没有准备。 要是让他给厨师培训班讲课,或者是给五星级酒店的后厨团队开会,他能从刀工讲到火候,讲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但给幼儿园的小朋友讲课? 讲什么? 讲怎么顛勺?讲怎么把五花肉切成一厘米见方? 这帮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傢伙听得懂吗? “江先生?” 林小美见他不说话,语气里带著一丝恳求,“如果不方便的话,真的没关係……” “方便。” 江屹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退堂鼓。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自信和从容。 那是属於行政总厨的底气。 既然签了合同拿了顾问费,这活儿就是分內之事。 况且,对於这帮挑食的小傢伙来说,最好的课程不是枯燥的理论,不是告诉他们要有营养,而是让他们亲眼看到、亲手摸到、亲口尝到食物的“魔法”。 “林老师,这节课我接了。” 江屹微微一笑,让林小美鬆了一大口气: “不过,我现在两手空空,没法上课。 我不习惯打无准备的仗。” “给我两个半小时。我去买点特殊的『教具』。” “十点钟,我会准时出现在大一班的教室里。” 林小美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 “真的吗? 太好了!太感谢您了江先生!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那我们就在教室等您!需要我为您准备投影仪或者话筒吗? 或者需要我列印什么资料?” “不用。” 江屹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路边停著的车: “投影仪太枯燥,资料他们看不懂。” “给我准备一张大一点的长条桌子,铺上一次性桌布。 还有……帮我找几把那种给孩子用的、锯齿状的塑料安全小刀,每人一把。” “塑料小刀?” 林小美一愣,“是要做手工吗?” 江屹拉开车门,回头神秘一笑: “不,是做『解剖』。” “既然是食育课,那就得动真格的。 让他们看看平时討厌的蔬菜肚子里长什么样。” …… 车上。 江屹刚坐稳,陈彪就一脸懵逼地问道: “屹哥,啥情况? 刚才那个老师跟你聊啥呢?咋还聊上课了?” “你会给小孩上课?我咋记得你连《喜羊羊》都没看过几集啊?” “你这也没备课啊,这可是幼儿园,那帮小祖宗一个问题能把你问懵。 你上去讲啥?讲怎么把土豆削得跟艺术品似的?” 江屹系好安全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谁说我没备课?” “我这几年在厨房里摸爬滚打,就是最好的备课。” “对付挑食的小鬼,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跟他说胡萝卜有维生素a,能明目,他懂个屁。” “你得让他觉得,胡萝卜是个好玩的玩具,是个能变魔术的道具。” 他转头看向陈彪,眼神锐利,那是进入工作状態的眼神: “彪子,开车。” “去最近的农贸市场。” “我要去买点特殊的『教材』。 这节课,我要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几种蔬菜。” 陈彪一头雾水,但看著江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利索地发动了车子: “得嘞! 您是大厨您说了算!” “不过屹哥,咱们这去市场,是不是正好把昨晚说的那个事儿也办了?” 江屹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没错。” “除了买上课用的『教具』,还得把今晚新品的料备齐。” “那个『秘制金牌肉燥饭』,念念和那帮孩子还不知道呢。 等今晚上摊了,给他们个惊喜。” 陈彪一听这话,口水差点又下来了,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嘿嘿傻笑: “嘿嘿,昨晚那一碗我到现在都回味无穷。 今晚要是推出了,那帮食客不得抢疯了?” “行,那咱们兵分两路?我去食材,你去挑你的教材?” 江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已经在快速构建课程大纲: “不用分头,一起去。” “肉燥饭的关键在於肉的品质,我得亲自挑。 上课用的蔬菜,更得精挑细选。” “十点钟,你就等著看这帮小怪兽怎么被收服吧。” 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离了幼儿园门口。 距离十点的公开课还有两个多小时。 江屹不仅要备好今晚的生意,还要在两个小时內,把一堂从来没上过的课,变成一场属於孩子的“味觉魔术秀”。 第38章 买教材 上午八点多。 城南农贸批发市场。 江屹和陈彪两人走进市场。 陈彪手里拎著两个编织袋,显然已经做好了当苦力的准备。 “屹哥,那边。” 陈彪停下脚步,指著市场入口附近一家装修得亮堂堂、掛著精品净菜招牌的摊位对著江屹说道: “那家的菜看著不错。 全都洗得乾乾净净,胡萝卜也没泥,还是独立包装的。 咱们既然是给幼儿园的小怪兽们上课,是不是得买点这种像样的? 看著也卫生点。” 江屹顺著陈彪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的胡萝卜一个个长得一个样,橘红得发亮,表面光滑得像打过蜡;西红柿也是红彤彤的,硬邦邦地摆在那儿。 好看,乾净,省事。 “不去那儿。” 江屹摇了摇头,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走向市场的角落,那里是更嘈杂、地面更湿滑的“自產自销区”,大多是周边的农户挑著担子来卖的。 “我们要买的是教材,不是吃的。” 陈彪一头雾水,只能挠著头跟在后面: “教材? 这菜还有啥区別?不都吃到肚子里变粑粑嘛……” …… 江屹在一个铺著蛇皮袋的地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穿著解放鞋的老大爷,面前堆著一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 这些胡萝卜可没那么“漂亮”。 它们身上裹满了黑褐色的湿泥,有的长得歪瓜裂枣,有的还分了叉,最重要的是——它们的顶端,都保留著长长的、绿油油的叶子。 “大爷,这胡萝卜怎么卖?” 江屹蹲下身,也不嫌脏,直接伸手抓起一根,轻轻抹掉一点泥土,露出了里面鲜艷的肉质。 “两块五一斤,自家种的,没打药,甜著呢!” 大爷笑呵呵地说道,手里还拿著旱菸在那里敲了敲。 “行,我挑几根。” 江屹开始挑选。 他专门挑那种长得有些奇怪的、甚至带著点根须的,尤其是那把绿叶子必须完整保留的。 陈彪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忍不住蹲下来小声嘀咕: “屹哥,你这是干啥? 这也太埋汰了吧?” “你看这泥,都要掉渣了。而且这形状……这根咋长得跟个萝卜腿似的? 那帮小孩看了不得嫌弃死? 回去洗都要洗半天。” 江屹挑出一根分了叉、像是个正在跑步的小人的胡萝卜,放在手里掂了掂,把上面的泥土稍微抖落了一点: “彪子,你不懂。” “对於现在的孩子来说,他们看到的胡萝卜,永远是餐盘里切好的丁,或者是超市里那种洗得发亮、甚至削了皮的。” “他们不知道胡萝卜是长在土里的,不知道它还有绿色的头髮,不知道每一根胡萝卜都有自己的脾气和形状。” 江屹转过头,看著陈彪,语气平淡却认真: “我要给他们上的第一课,不是吃,而是认识。” “要让孩子看到食物原本的生命力,看到它们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样子,而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业品。” “只有知道它是一个有生命的朋友,孩子们才不会轻易地把它当垃圾扔掉。” 陈彪愣了一下,看著江屹手里那根满身泥泞却生机勃勃的胡萝卜,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生命力……听著还挺玄乎。 不过屹哥你这么一说,这玩意儿確实看著比那个塑胶袋里的有劲儿。” “老板,称一下。” 江屹挑了七八根形態各异的“泥胡萝卜”,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特意保护好那些绿色的叶子。 …… 接下来,两人的购物画风彻底跟普通买菜的不一样了。 在卖南瓜的摊位前。 陈彪指著那个圆滚滚、金黄光滑的日本贝贝南瓜说:“屹哥,买这个! 这个好看,像个灯笼!” 江屹却摇了摇头,走向了旁边的一堆看起来像“癩蛤蟆”一样的老南瓜。 这南瓜表皮坑坑洼洼,顏色也是深浅不一的墨绿色,上面还长满了像瘤子一样的疙瘩,看著甚至有点嚇人。 “臥槽,屹哥,这丑瓜你也买?” 陈彪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这玩意儿长得跟中毒了似的,那帮小姑娘看了不得嚇哭?” 江屹伸手拍了拍那个“丑南瓜”,发出“砰砰”的闷响,声音厚实: “这叫磨盘南瓜,是老品种。” “虽然丑,但它是经过风吹日晒、自然老熟的。 这种瓜的淀粉含量极高,蒸熟了比栗子还面,比蜜还甜。” “而且……” 江屹指了指那个像瘤子一样的表皮,嘴角微勾: “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怪兽的皮肤吗? 男孩子们会喜欢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不能以貌取人,蔬菜也是一样。 丑陋的外表下,往往藏著最甜的心。” 陈彪竖起大拇指,一脸服气: “绝了。 屹哥,你这还没上课呢,把我都给说馋了。” 最后,在西红柿的摊位前。江屹没有买那种红得发亮、硬得像石头的番茄。 他走了好几家,终於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种连著粗壮的绿色藤蔓、顏色是粉红色、甚至屁股上还带著一点青色的番茄。 拿起来一闻,一股浓郁的、特有的植物青草香气直衝鼻腔。 “这就是太阳的味道。” 江屹把番茄递给陈彪闻了闻: “现在的孩子,很多人都不知道番茄是有味道的。” “这种连著藤的,能让他们看到,果实是依靠藤蔓输送营养长大的,就像孩子依靠脐带连接母亲一样。” 陈彪闻了一下,眼睛一亮: “嘿! 还真是!这味儿好闻,像我小时候在姥姥家菜园子里偷吃的那种!” …… 买完了“教材”,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四十。 两人的手上已经提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蔬菜。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为今晚的新品“肉燥饭”备料。 江屹带著陈彪直奔肉类批发区。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挑剔而犀利,变得专注起来。 “老板,来十斤五花肉。” 肉铺老板正要切,江屹伸手指了指掛在鉤子上的半扇猪肉,语气果断: “不要上面那块,太肥。 我要中间那段『下五花』。” “也就是俗称的『三层肉』。第一层皮,第二层肥,第三层瘦,第四层肥,第五层瘦。 必须层次分明,每一层都不能太厚。” 老板一看是行家,不敢糊弄,手起刀落,精准地切下了江屹指定的那一块: “好眼力! 这块肉是今早刚杀的,还热乎著呢。 这位置做红烧肉绝了。” 江屹按了按猪皮,弹性十足,没有注水的痕跡,满意地点了点头: “皮要厚实,毛要刮乾净。 今晚的肉燥饭,全靠这层皮出胶质。” “只有这种下五花,经过长时间的燉煮,才能肥肉化开不腻,瘦肉吸汁不柴,猪皮软糯粘唇。” 买完肉,最后一样,也是最关键的——红葱头。 江屹没有在普通的调料摊买,而是带著陈彪七拐八拐,找到了专门卖乾货的一家商行。 这里的红葱头,个头很小,只有大拇指那么大,表皮是深紫红色的,乾爽紧实。 和那种巨大的紫皮洋葱完全是两个物种。 “这玩意儿这么小?” 陈彪看著那堆像紫葡萄一样的葱头,苦著脸: “屹哥,这剥皮得剥到啥时候去啊? 我这粗手笨脚的……” “能不能买那种大的洋葱代替? 那玩意儿切两刀就行了,味道不都差不多是葱味吗?” 江屹抓起一把红葱头,放在手里搓了搓,听著那种清脆的沙沙声,摇了摇头: “差远了。” “洋葱水分太大,炸出来的葱酥不香,而且容易发苦,那是西餐的做法。” “这种小红葱头,也就是珠葱,是肉燥饭的灵魂。 它的香味更加浓郁、辛辣,炸干之后那种独特的焦糖香,是任何香料都无法替代的。” “没有红葱头,肉燥饭就只是这一锅红烧肉丁,没有灵魂。” 他拍了拍陈彪的肩膀,笑著说道: “別抱怨了。 为了今晚那二十五块钱一份的肉臊饭,为了让顾客吃一口就粘住嘴巴,这点辛苦是值得的。” “这一袋子,够咱们卖两三天的量了。” 陈彪嘆了口气,认命地提起那一大袋子红葱头,感觉手指已经在隱隱作痛了: “得嘞! 为了肉臊饭!我剥!我把手指甲剥禿了我也剥!” “不过屹哥,咱们买了这么多『烂七八糟』的菜,待会儿去幼儿园,你真的不打算先洗洗?” 江屹看了一眼手里那些沾著泥土的胡萝卜: “洗了就没意思了。” “这些泥土,就是最好的教案。” “走吧,回车上。先把肉送回去醃上,然后带著这些『丑蔬菜,去给那帮小怪兽们上一课。” 两人提著大包小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著停车位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那些沾著泥土的胡萝卜缨子上。 那些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预示著—— 今天上午的这堂课,註定会跟往常的教学完全不同。 第39章 变魔术 马上临近十点。 阳光幼儿园,大一班教室。 此时的教室里,气氛有些躁动不安。 原本约定的食育公开课时间到了,但因为保健医生没来,孩子们已经在小板凳上干坐了十分钟,屁股都像长了刺一样扭来扭去。 “林老师!我要看动画片!” “我要看奥特曼打怪兽!我不要听那个洗手手的课,那个医生阿姨每次都讲一样的!” “我想回家找妈妈……” “我也要回家!我想吃零食!” 林小美站在讲台上,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她手里拿著那个用来安抚情绪的手摇铃,摇得“叮噹”响,但在几十个孩子的吵闹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大家安静! 安静一下哦!” “今天我们不看动画片,今天有一位超级厉害的神秘嘉宾要来给我们上课哦! 大家猜猜是谁?” “切——” 台下的反应很冷淡。 坐在后排的小胖墩胖虎把头扭到一边,毫不客气地拆台: “肯定又是园长奶奶,或者是那个医生阿姨。 没劲,我都饿了。” 就在教室里快要变成一锅煮沸的粥时。 “吱呀——” 前门被推开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一半。 所有小朋友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江屹手里提著一个的编织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扛著一张长条桌子、累得呼哧带喘的陈彪。 “让一让啊,让一让!道具进场了!” 陈彪一边喊著,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架在讲台前,还不忘衝著林小美咧嘴一笑: “林老师,幸不辱命啊! 这桌子够结实吧?” 林小美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点头: “够够够! 太感谢你们了!孩子们都快要把房顶掀翻了!” 江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微微一笑,瞬间镇住了全场。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念念,眼睛“蹭”地一下亮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挺起小胸脯,指著门口大声喊道: “看! 那是我爸爸!我爸爸来啦!” 这一嗓子,直接点燃了全班的热情。 如果说保健医生是让孩子感到无聊甚至害怕打针的存在,那江屹在他们心里,就是掌握著“绝味肉饼”和“奥特曼炒饭”的魔法师。 “哇!是念念爸爸!” “真的是那个做奥特曼炒饭的叔叔!” “叔叔!你带好吃的了吗?” “叔叔叔叔!我要看你变魔术!” 原本吵著要看动画片的孩子们,此刻一个个兴奋得脸蛋通红,全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甚至有人想要衝上讲台去抱大腿。 陈彪见状,立刻把自己横在讲台前,做出一副“保鏢”的样子,故意板著脸逗孩子们: “哎哎哎! 都坐好!想看魔术的屁股不许离开凳子!谁乱跑谁就没得看!” 林小美也赶紧配合维持纪律: “大家听到没有? 快坐好!看看江叔叔给我们带了什么宝贝!” 江屹说道: “想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数到三。” “一!二!三!” “唰”的一声,所有孩子瞬间坐回原位,背挺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比平时上课还乖。 江屹示意陈彪把白色的一次性桌布铺好。 然后,他直接抓住编织袋的底角,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带著湿润泥土气息的胡萝卜、长得像癩蛤蟆一样的老南瓜、连著藤蔓的青红番茄、还有像个紫红色大铁球的紫甘蓝,一股脑地滚到了洁白的桌布上。 白色的桌布瞬间沾染上了黑褐色的泥土印记。 全班孩子愣住了。 刚才还期待著有好吃的,结果倒出来一堆“脏东西”。 “咦——好脏哦!” 一些爱乾净的小女生朵朵捂住了鼻子,往后缩了缩。 “那个南瓜好丑!皮上都是疙瘩,像怪兽的脸!” 胖虎指著那个磨盘南瓜大喊。 “胡萝卜怎么还有泥巴呀?好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点都不像我在超市见到的。” 林小美有些尷尬地看向江屹,小声问道: “江先生……这……这就是今天的教具吗? 需不需要我拿去洗手间冲一下?” 陈彪在一旁嘿嘿一笑,拦住了林小美: “林老师,这你就不懂了吧。 屹哥这是专门挑的。 洗乾净了就不好了,带著泥那才行。 您就瞧好吧。” 只有念念坐在下面,虽然也觉得那些菜有点丑,但她相信爸爸。 她转头对旁边一脸嫌弃的浩浩小声说道: “浩浩你別怕,爸爸说了,这是魔法道具! 你看那个南瓜,虽然丑,但是肚子里肯定藏著宝贝!” 江屹並没有急著反驳孩子们。他拿起那个最丑的磨盘南瓜,放在桌子正中央。 “觉得它丑吗?” 江屹问。 “丑!” 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那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它的盔甲。” 江屹从陈彪递过来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把彩色的塑料安全小刀,让林小美分发给每个孩子。 “今天,我们不当小朋友,我们当探险家。” “现在,每个人上来,用你们的小刀,帮我把这个怪兽的肚子锯开。 看看里面藏著什么。” 孩子们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来了。 “我要切!我要切!” 几个胆大的男孩子衝上来,在江屹的指导下,用锯齿刀在南瓜上锯了几下。 当然,这种老南瓜皮很硬,最后还是靠江屹用大刀那一剁。 “咔嚓!” 隨著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个外表墨绿、长满疙瘩的丑南瓜,被一分为二。 一瞬间。 一股浓郁的、带著栗子般香甜的气息,在教室里瀰漫开来。 那金黄色的瓜瓤,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就像是切开了一块巨大的金子,那种厚实的果肉感让人看著就想咬一口。 “哇……” 孩子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好香啊!像蛋糕的味道!” “里面是金色的耶!好漂亮!” 陈彪適时地凑到林小美身边,压低声音得意地说道: “怎么样林老师? 屹哥挑瓜的眼光,那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林小美也不住地点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真的很香,连我都没想到这么丑的南瓜里面这么漂亮。” 紧接著,是紫甘蓝。 江屹没有切块,而是选择了横切。 当那个紫红色的球被切开的一瞬间,露出了里面的纹路。 一圈又一圈,紧密排列,像是一个神秘的迷宫。 “看,这是什么?” 江屹举起切面。 “像迷宫!” “像花卷!” 像……像一个大大的棒棒糖!一圈一圈的!” 胖虎大声喊道,甚至还舔了舔嘴唇,“叔叔,这个棒棒糖是葡萄味的吗?” 全班哄堂大笑。 江屹也笑了: “对,这是紫甘蓝的迷宫。 每一层叶子都紧紧抱著,就像你们冷的时候裹著被子一样。” “来,摸摸看。” 他让孩子们伸出小手,触摸紫甘蓝坚硬而紧实的切面,感受那种纹理和脆度。 教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没有了躁动,没有了对动画片的渴望。 所有孩子都瞪大了眼睛,盯著桌上那些平时被他们嫌弃的蔬菜,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原来蔬菜肚子里长这样! “最后。” 江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 “我要给你们介绍一位新朋友。” 他拿起了那根裹满泥土、还带著长长绿叶子的胡萝卜。 “它是谁?” “胡萝卜!” 孩子们大喊。 “我不爱吃胡萝卜,有怪味!而且它脏兮兮的!” 浩浩在下面嘟囔了一句,捂住了嘴巴,一脸的抗拒。 江屹看了浩浩一眼,並没有生气,而是神秘一笑: “是吗?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它变身的样子。” “在厨房里,没有不好吃的菜,只有不会魔法的厨师。” 江屹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细长的小刻刀。 陈彪看到这把刀,立刻兴奋地用手肘碰了碰林小美: “林老师,快! 手机拿出来!录像!这一段必须录下来!” “这可是屹哥的绝活儿,平时在酒店后厨,那些小徒弟想看都得排队!” 林小美被陈彪的情绪感染,赶紧掏出手机,对准了讲台: “好,我一定拍清楚!” 江屹左手握住胡萝卜,右手持刀。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无比,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被他隔绝在外。 银色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但落在胡萝卜上时,却温柔得像是在抚摸。 “唰、唰、唰。” 刀锋飞舞。 带泥的表皮被迅速削去,露出了鲜艷的橘红色肉质。 紧接著,江屹的手腕灵活转动。 切、削、刻、挑。 那根原本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歪的胡萝卜,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正在经歷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全班孩子都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著江屹的手,生怕错过一个画面。 一分钟。 仅仅一分钟。 江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轻轻吹去了上面的萝卜碎屑,然后將手中的“作品”高高举起。 “哇!!!!”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尖叫声。 那不再是一根胡萝卜。 而是一只栩栩如生、橘红色的小兔子! 它蹲坐在江屹的手心,两只长耳朵高高竖起,身上甚至还刻出了毛髮的纹路,眼睛圆溜溜的,憨態可掬,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 最绝的是,江屹保留了一点点头部的绿缨子,就像是小兔子嘴里叼著的一根青草。 “天哪!是小兔子!” “胡萝卜变成兔子啦!” “太厉害了!好可爱啊!” “我要那个兔子!我也要学!” 浩浩坐在第二排,眼珠子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看那只可爱的兔子,又看看刚才被自己嫌弃的泥土胡萝卜,脑瓜子嗡嗡的。 这还是那个我不爱吃的胡萝卜吗? 这也太酷了吧!陈彪站在旁边,一脸得意地抱著胳膊,看著惊呆了的孩子们和老师,仿佛那兔子是他雕的一样: “怎么样? 我就说屹哥会变魔术吧!” 念念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看著周围小伙伴们崇拜的眼神,尤其是看到浩浩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的小下巴抬得高高的,简直比自己得了小红花还要得意。 她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凡尔赛的语气对浩浩说道: “哎呀,浩浩,把嘴巴闭上啦,口水都要流出来咯。” “这只是我爸爸隨便弄弄啦。你要是看见爸爸在家给我雕的凤凰,你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浩浩吞了口口水,眼神里充满了对强者的敬畏,他拉了拉念念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念念……那个兔子……真的只是给咱们看的吗?” “如果是这个兔子的话……我觉得……我觉得我也许就不那么討厌胡萝卜了。 它看著……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江屹看著孩子们发光的眼睛,將那只胡萝卜兔轻轻放在桌子最前面,作为今天的展示品。 他擦了擦手,微笑著说道: “看,这就是食物的魔法。” “只要你们愿意了解它们,每一棵蔬菜,都是一个等待被发现的宝藏。 今天我们不吃它,我们只做朋友,好不好?” “好!!!” 孩子们的回答声震耳欲聋。 讲台上,那只橘红色的兔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在告诉这群孩子: 原来,那些平时被他们嫌弃的“怪兽”,其实都有著一颗柔软而有趣的心。 第40章 彩虹沙拉 教室內。 隨著江屹示意陈彪把那一大盆切好的蔬菜端上桌,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是一个透明的巨大玻璃碗。 里面装著切成细丝的紫甘蓝、掰碎的生菜叶、金黄色的甜玉米粒、对半切开的圣女果,还有——让无数小朋友闻风丧胆的“绿色恶魔”:青椒圈。 “虽然兔子很可爱,但是……” 刚才还一脸崇拜的胖虎看著碗里的青椒,一脸惊恐: “那个绿色的圈圈是辣的! 我妈妈每次炒肉都放,我都偷偷挑出来的!” “对!那个紫色的菜也好硬哦,像吃草一样!” “我不吃草!我又不是羊羊!” 孩子们原本高涨的热情,在这一盆沙拉面前,迅速冷却。 毕竟,看江叔叔变魔术是一回事,把这些平时最討厌的东西塞进嘴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屹看著这帮如临大敌的小傢伙,並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谁说这是草?” 江屹的声音平稳而有磁性,他拿出一个乾净的密封玻璃罐,还有几颗新鲜的柠檬、一罐蜂蜜、一瓶橄欖油。 “这是给小朋友补充能量的『彩虹』。” “陈彪,递给我。” 江屹伸出手。陈彪立刻心领神会,把切好的柠檬递了过去。 “滋——” 江屹单手用力一挤。 柠檬汁水流进玻璃罐里,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一股酸爽的果香,中和了蔬菜原本的生涩味。 紧接著,是一大勺浓稠的百花蜜,一点点海盐,最后缓缓倒入金黄色的橄欖油。 没有用任何超市里那种全是添加剂的沙拉酱,也没有用高热量的千岛酱。 这是最纯粹的油醋汁,也是最考验调配比例的酱汁。 “看著哦。” 江屹盖上玻璃罐的盖子,手腕灵活地晃动起来。 “咔噠、咔噠。” 隨著液体的撞击声,原本分层的油和水,在蜂蜜的乳化作用下,迅速融合,变成了一种诱人的、半透明的金黄色酱汁。 “哇……” 前排的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变顏色了!” “好像果冻水哦!” 江屹打开盖子,一股混合著柠檬清香和蜂蜜甜香的味道,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整个教室。 他將这瓶特製酱汁均匀地淋在那盆五顏六色的蔬菜上。 然后拿起大勺子,轻轻翻拌。 每一片菜叶、每一颗玉米、甚至每一个青椒圈上,都裹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光泽。 “好啦。” 江屹放下勺子,端起一个小纸碗,盛了一小份“彩虹沙拉”,里面特意放了一块青椒。 他走到讲台边缘,目光扫视全场: “这叫『彩虹沙拉』。 酸酸甜甜的,吃完能长高哦。” “谁愿意做第一个尝味道的人?” 全场鸦雀无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咽口水,但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念念坐在第一排,看著这帮怂怂的小伙伴,无奈地嘆了口气。 她转过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著旁边的浩浩。 此时的浩浩,正盯著那个碗,眼神在“想吃”和“怕死”之间剧烈挣扎。 “浩浩。” 念念凑过去,伸出小手戳了戳浩浩的胳膊,拿出了大姐头的威严: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头號小弟吗? 你不是说最听我的话吗?” “怎么连一口青椒都不敢吃呀? 这样以后怎么跟我混?” 这一招对浩浩来说简直是暴击。 他是谁?他是念念认证的“第一跟班”!怎么能在念念面前丟脸?“谁……谁说我不敢!” 浩浩猛地站了起来,把心一横,挺起胸脯: “我吃! 念念让我吃我就吃!” 他迈著小短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讲台前。 “叔叔!给我!” 浩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接过那个纸碗。 碗里,那块翠绿的青椒正闪烁著光芒。 “真吃啊?” 陈彪在一旁看热闹,小声逗他。 浩浩回头看了一眼念念,只见念念正握著小拳头给他加油。 拼了! 浩浩闭上眼睛,张大嘴巴,把那勺带著青椒的沙拉塞进了嘴里。 “啊呜!”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浩浩。浩浩紧紧闭著眼,牙齿机械地咬了下去。 “咔嚓。” 青椒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一秒。 两秒。浩浩原本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了。 咦? 不辣? 也不苦?柠檬的酸味,瞬间唤醒了舌尖。 紧接著,蜂蜜的甜味包裹住了青椒,原本青椒那股奇怪的生味,在油醋汁的浸润下,竟然变成了一种清爽的脆嫩感! 这哪里是吃草? 这简直比吃薯片还过癮!浩浩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手里的碗,又嚼了两下。 “咔嚓、咔嚓。” 越嚼越香!满嘴都是清新的汁水! “好吃!!!” 浩浩大喊一声,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乱颤,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念念! 是甜的!真的是甜的!像水果一样!” “叔叔!我还要!我要那个紫色的!” 这一声,彻底击碎了其他孩子的防线。 连浩浩这个平时最挑食的小胖子都说好吃? “我也要吃!” “我要彩虹能量!” “我也要那个黄色的水水!” 一时间,教室里沸腾了。孩子们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举著小手涌向讲台。 江屹笑著维持秩序,陈彪和林小美赶紧帮忙分发。 不一会儿,教室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咔嚓咔嚓”声。 林小美站在一旁,激动得不行。 她赶紧举起手机,对著正在大口吃青椒的浩浩,还有那一群吃得津津有味的孩子,拍了一段高清视频,直接发到了“大一班家长交流群”里。 【林老师:各位家长!今天的食育课太成功了!江顾问做的“彩虹沙拉”,孩子们都在抢著吃! 连浩浩都主动吃了三大块青椒!】视频一发出去,原本安静的家长群瞬间炸锅了。 【朵朵妈:天哪!我没看错吧?我家朵朵在吃紫甘蓝?她在家里看见这个就吐啊!】 【胖虎爸:神了!这江顾问是给菜施了魔法吗?】 【浩浩妈:???林老师你是不是用特效了?那是我儿子?那个吃青椒不眨眼的是我儿子?他在家可是连葱花都要挑出来的啊! 【@江念念爸爸 江先生,您这是放了什么调料?太不可思议了!】 手机在讲台上嗡嗡震个不停。 念念坐在位置上,手里捧著自己的那份沙拉,吃得津津有味。 她看著浩浩那一脸享受的样子,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她咽下嘴里的圣女果,抬起头,对著浩浩说道: “看吧,浩浩。” “我就说我爸爸会魔法!现在你相信了吧?” “以后只要乖乖听我和爸爸的话,保证让你吃得香香的!” 浩浩嘴边沾著酱汁,拼命点头,含糊不清地表忠心: “信! 我信!以后念念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 就在教室里一片欢腾的时候。 教室后门的走廊上。 两道身影正静静地佇立在窗外。一个是方园长。 另一个,则是一身米白色职业套装的沈清婉。 她正好路过幼儿园顺便看一下眼。 “沈总,真是不巧,本来今天是……” 方园长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沈清婉抬手制止了。 沈清婉站在后窗边,透过明净的玻璃,目光並没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而是径直落在了讲台上的江屹。 “看来,这笔顾问费花得很值。” 沈清婉看著江屹熟练地给孩子们分发沙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此刻,空气中隱约飘散著柠檬和蜂蜜混合的味道。 沈清婉的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晚那碗烫饭的味道。 “咕嚕……” 她的胃,竟然在闻到这股沙拉味的瞬间,再次有了反应。 她看著浩浩碗里那块裹满酱汁的青椒。 晶莹剔透,清爽诱人。 对於她来说,太有吸引力了。 她想吃。 非常想吃。 甚至有一瞬间,她想推门进去,跟江屹说:“给我也来一份。” 但是,她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职业装,又看了看教室里的小朋友。 她是校董,是总裁。 跑进去跟小朋友抢沙拉吃?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沈清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夹,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和遗憾。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食慾。 “沈总?” 方园长见她一直盯著里面看,试探著问道,“要不要进去跟江顾问打个招呼?” “不用了。” 沈清婉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 “不要打扰孩子们上课。 他正在忙。”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脚步,並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身边跟著的秘书说道: “李秘书。” “沈总,您吩咐。” 秘书连忙上前。沈清婉犹豫了一下,脑海中再次浮现刚才的沙拉。 “晚上让家里的阿姨……准备一点蔬菜沙拉。” “告诉她,不要放沙拉酱,也不要放千岛酱。” “只要柠檬汁、蜂蜜、海盐和橄欖油。” “我也想尝尝……这种做法。” “好的,沈总。” 秘书虽然觉得奇怪,毕竟沈总平时在家里几乎不吃生冷的东西,但还是立刻记了下来。 沈清婉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只是她的心里很清楚。家里的阿姨,哪怕用最顶级的进口柠檬,恐怕也做不出刚才那个男人手里的味道。 那种味道里,好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 第41章 小小推销员 下午四点半。 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再刺眼,变得柔和而金黄,斜斜地洒在老旧小区的阳台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呼呼”声,和厨房里传来的一阵阵有节奏的切菜声。 念念刚从幼儿园回来,就被江屹哄著去午睡了。 毕竟晚上还要跟著出摊,小孩子觉多,不睡饱了晚上没精神。 此时,臥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小丫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厨房里,却是一场无声的“战役”。 “吸溜……咳咳咳!” 陈彪戴著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游泳镜,一边吸著鼻子,一边手里拿著一把小刀,对著面前的一盆红葱头较劲。 “屹哥,这玩意儿劲儿也太大了吧? 我戴著泳镜眼泪都止不住地流啊! 这比那个紫皮洋葱还熏人!” 江屹站在灶台前,正在切五花肉。 他的刀工极稳,每一块肉丁都切得大小一致,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听到陈彪的抱怨,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熏人就对了。 这叫『珠葱』,味道越冲,炸出来的葱酥就越香。” “这种红葱头的水分少,辣味重,但这股辣味在高温油炸之后,会全部转化成一种极其浓郁的焦糖甜香。 这是普通洋葱做不到的。” 陈彪把剥好的一把红葱头扔进盆里,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 “行行行,你是大厨你有理。 为了今晚那二十五块钱一份的秘制肉臊饭,我这双眼算是献祭了。” 江屹把切好的五花肉丁焯水备用,然后擦乾了手,接过陈彪处理好的红葱头。 “接下来,看好了。这是这道饭的灵魂。” 江屹將红葱头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 这一步很关键,太薄容易焦,太厚炸不透。 起锅,烧油。 江屹往锅里倒入了大量的食用油,还特意加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板油。 “植物油提亮,猪油增香。混合油炸出来的葱酥,才够味。” 隨著油温升高,江屹將一大盆红葱头片顺著锅边倒了进去。 “滋啦——!!!!” 瞬间,厨房里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油爆声。 原本透明的油锅里,瞬间翻滚起无数白色的泡沫,红葱头在热油的怀抱里剧烈翻滚,水分开始极速蒸发。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散发出来。 陈彪往后退了两步,捏著鼻子: “咳咳! 这味儿……有点上头啊!” 江屹神色不动,手里拿著锅勺,不停地在锅里转圈推动。 “还没到火候,现在是在脱水。” “要有耐心。炸红葱酥就像是谈恋爱,火大了容易糊,火小了不够香,必须一直盯著,哪怕一秒钟都不能走神。”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锅里的声音慢慢变了。 从原本剧烈的“噼里啪啦”,变成了低沉的“沙沙”声。 原本白色的泡沫散去,锅里的油变得清亮起来。 而那些红葱头片,也开始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它们从原本的紫红色,慢慢变成了淡淡的金黄色,在油锅里浮浮沉沉,像是一片片金箔。 就在这一瞬间。 那股原本刺鼻的辛辣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香! 那是一种混合了葱香、焦糖香、油脂香的味道,它不像辣椒那样呛人,也不像醋那样酸涩,它是厚重的、甜美的、能够钻进人每一个毛孔里的香味。 “臥槽……” 陈彪也不捏鼻子了,也不躲了,反而凑到了锅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这也太香了吧?!” “屹哥,这就是你说的『灵魂』? 这简直是太香了!太犯规了!” 江屹眼神一凝,手上的动作突然加快: “就是现在! 关火!” 他在红葱头变成深金黄色的瞬间,果断关火,利用油的余温继续加热,然后迅速捞出。 如果在锅里等到全黑再捞,出来就会变苦。 现在这个顏色,刚刚好。炸好的红葱酥被铺在吸油纸上。 隨著温度的降低,它们变得酥脆无比,顏色也定格在了完美的琥珀色。 整个厨房,甚至整个客厅,此刻都被这股浓郁的葱油香填满了。 …… 臥室里。 正抱著兔子玩偶呼呼大睡的念念,小鼻子突然动了动。 梦里,她正骑在一只巨大的胡萝卜兔子上,在云朵里飞翔。 突然,一朵金黄色的云彩飘了过来,好香好香,像是乾爹偷吃的炸鸡腿,又像是爸爸做的肉肉。 “吸溜……” 念念在梦里咽了口口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睡眼惺忪的小丫头,顶著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呆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好香哦……”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下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好,循著那股香味,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臥室。 客厅里。 陈彪正盯著那一盘红葱酥流口水,刚想伸手偷吃一片。 “乾爹——” 一声软糯糯、带著刚睡醒鼻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彪嚇得手一抖,回头一看。 只见念念穿著粉色的小睡裙,光著一只脚丫,另一只脚趿拉著拖鞋,正趴在厨房的推拉门框上。 小丫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台,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晶莹剔透的口水痕跡。 “哎哟,咱们的小馋猫醒啦?” 陈彪乐了,赶紧过去把念念抱起来,放在餐厅的椅子上: “这鼻子比警犬都灵,还没出锅呢就闻著味儿来了。” 江屹正在进行最后的滷製步骤。 焯好的五花肉丁已经下锅煸炒出油,加入了酱油、冰糖、香料粉,最后倒入了一大半刚才炸好的红葱酥,再加入高汤慢燉。 此时,砂锅里的汤汁已经开始变得浓稠,肉香和葱香完美融合,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爸爸……” 念念趴在椅背上,眼巴巴地看著江屹,小手摸了摸肚子,委屈巴巴地说道: “肚子里的虫虫醒了……它们说想吃肉肉……” 江屹回头,看著女儿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拿出一个平时念念专用的那种带小猪佩奇图案的小瓷碗。 揭开砂锅盖子。 浓郁的蒸汽升腾而起。江屹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撇去表面的一层浮油,然后舀起一小勺肉燥。 那肉燥红润油亮,肥瘦相间,红葱酥已经完全融化在汤汁里,把汤汁染成了迷人的酱红色。 他盛了一点点米饭,把这勺肉燥浇在上面,稍微拌了拌,让每一粒米饭都裹上酱汁。 “小心烫。” 江屹端著小碗走过来,放在念念面前,又递给她一把小勺子: “只有这一小碗哦,晚饭还没好,这是帮爸爸『试菜』。” 念念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眼。她接过勺子,顾不上说话,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啊呜!” 那种燉得软烂入味的肉皮,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浓郁的胶质感瞬间粘住了嘴唇,红葱头的焦甜味混合著肉香,在舌尖上炸开。 对於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种甜咸適口、软糯浓香的味道,简直就是世界级的美味。 “唔!!” 念念的小短腿在椅子下面开心地晃荡起来。 她两颊鼓鼓的,像只正在囤粮的小仓鼠,吃得太急,嘴角沾满了一圈酱色的油渍。 “好次!太好次了!” 念念含糊不清地喊道,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粘粘的酱汁: “爸爸,这个肉肉会粘嘴巴耶! 像是吃了胶水糖!” 陈彪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一脸幽怨: “屹哥,我也想帮你试试菜……我都闻了半个小时油烟了……” 江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昨晚你不是吃了一大碗吗? 锅里还要留著晚上卖呢,少一口都不行。” 念念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一小碗饭吃了个精光,连碗底都颳得乾乾净净。 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跳下椅子,抽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 但是因为油太多,擦得像是个花脸猫。 “爸爸!” 念念跑到江屹腿边,抱住他的大腿,仰著小脸,眼神坚定得像是个即將出征的將军: “这个饭饭太好吃了! 比昨天的饭糰还要好吃一百倍!” “今晚我要去!我要当那个……那个……” 她歪著脑袋想了半天词: “我要当推销员!” “推销员?” 江屹挑了挑眉,一边帮她把嘴角的油渍擦乾净,一边笑著问,“你知道推销员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呀!” 念念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地挥舞著小拳头: “就是告诉所有的小朋友和大朋友,不吃爸爸做的肉肉饭,就是大笨蛋!” “浩浩肯定会馋哭的!我要去告诉他,只有听话的小孩子才能吃到这个粘嘴巴的肉肉!” 陈彪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將念念举高高: “好! 有咱们念念大魔王出马,今晚那五十份饭还不得被抢疯了?” “走!咱们收拾东西,出摊!去馋死那帮还在加班的社畜!” 江屹看著这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心里的那点疲惫烟消云散。 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 砂锅里的肉燥已经燉到了完美的火候。 那些红葱酥仿佛拥有了魔法,將这一锅普通的猪肉,变成了足以治癒这座城市深夜灵魂的美味。 “出发。” 江屹盖上砂锅盖子,眼神中闪烁著光芒: “今晚,咱们去给那些没胃口的人,好好上一课。” 第42章 第一个试吃的顾客 晚上八点多整。 初夏的晚风带著一丝燥热,混合著烧烤摊的孜然味和铁板魷鱼的油烟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城市夜晚最喧闹的角落,也是无数打工人下班后的觅食地儿。 “滴——” 陈彪按了一下三轮车的喇叭,將车倒进了那个熟悉的老摊位。 车刚停稳,陈彪跳下来,手里拿著那块下午刚写好的小黑板,动作明显有点犹豫。 他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解围裙、神色淡然的江屹。 “屹哥,真掛啊?” 陈彪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周围已经开始排队的几个老面孔,心里有点打鼓: “这帮人平时吃20的炒饭都嫌贵,还得让人家送酸豆角。 这冷不丁掛个25的牌子,我怕他们以为咱们炒饭涨价了,一会儿真跟咱们急眼。” 江屹把车斗挡板放下来,露出了里面那个大砂锅,神色平静: “掛。 做生意讲究个明码標价。跟大家好好解释就行,咱们这是新品,又不是原来那碗饭。” 陈彪嘆了口气,挠了挠头,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还是把那块写著【新品上市:秘制金牌肉燥饭 25元/份(限量50份)】的小黑板,掛到了三轮车最显眼的铁架子上。 这一掛不要紧,原本正在低头玩手机排队的食客们,抬头一看,人群里立马有了动静。 “哟?老板出新品了?” 排在第三个的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凑近看了看,隨即眉头一皱,声音拔高了八度: “25? 老板,你这也太狠了吧?怎么一下涨了5块钱?以后这炒饭我们也吃不起了啊!” “就是啊!” 后面一个穿著工装的大叔手里夹著烟,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满: “隔壁老张那的滷肉饭才15块钱,还送个滷蛋和例汤呢。 你这路边摊卖25,价格都赶上商场里的连锁店了。” “江老板,你这才火了几天啊,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帮老客离了你就吃不上饭了? 这也太不厚道了,坐地起价啊?” 人群中,质疑声此起彼伏。在这个地段,大家对价格极其敏感。 看到“25”这个数字,第一反应就是老板飘了,东西涨价了。 江屹听到了大家的议论,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语气温和却清晰地说道: “大家误会了。 蛋炒饭没涨价,还是20元一份,量也不变。” 他指了指那块黑板,耐心地解释道: “这个25元的,是今天新推出的金牌肉燥饭。 因为食材成本高,所以价格稍微贵一点。 大家想吃炒饭的照旧,想尝鲜的可以试试这个,不强制,看个人口味。” 陈彪也赶紧在一旁帮腔,急得脸红脖子粗: “对对对! 各位大哥大姐听清楚啊!炒饭没涨价!这个肉燥饭用的是江哥一大早去市场挑的带皮下五花,还有专门买的特级红葱头,光炸那个葱酥我俩就在家熏了一下午! 这都是实打实的成本,真不是乱要价!” 听到炒饭没涨价,人群里的火药味顿时消散了一大半。 那个工装大叔鬆了口气,弹了弹菸灰,脸色缓和了不少: “哦,炒饭没涨这就行。 嚇我一跳,以为吃不起江老板的饭了。” “不过这肉燥饭25还是有点贵啊,隔壁老张那滷肉饭才15。” “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一碗滷肉饭吗? 还能做出花来?” “算了算了,给我来份蛋炒饭吧,那个实惠,20块钱能吃撑。” 虽然误会解除了,但25元的价格依然像一道门槛。 大部分人一听价格,还是摇摇头选择了老样子的炒饭。 毕竟还没看到东西,光听陈彪吹,谁也不愿意多掏这5块钱。 江屹並没有失望,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在路边摊卖这种“精品”,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解释再多,不如让味道说话。 “念念。” 江屹轻声喊了一句。 “爸爸!” 一直在旁边乖乖帮著摆一次性碗筷的念念,立刻跑了过来。 小丫头今天穿著件兔子围裙,看起来像个模像样的小厨师,两条小辫子隨著动作一甩一甩的。 “饿不饿?” 江屹问。 “饿!” 念念摸了摸小肚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个大砂锅,吞了口口水: “下午那一小碗早就消化光了,肚子里的馋虫又在叫了!” “好,那咱们先开饭。” 江屹微微一笑,並没有急著招呼客人,而是伸手握住了那个被棉被包裹的大砂锅的盖子。 “呼——” 隨著沉重的砂锅盖子被掀开,一股浓郁的白色蒸汽腾空而起。 並没有什么爆炸式的动静,也没有什么夸张的光芒。 但是,那一股隨著热气飘散出来的香味,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是红葱头经过高温油炸后特有的焦糖甜香,混合著猪肉长时间燉煮后的醇厚油脂味。 这股味道並不刺鼻,却非常有穿透力,慢悠悠地飘散在空气中,霸道地盖过了旁边烧烤摊的孜然味。 原本还在等炒饭的工装大叔,吸了吸鼻子,说话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个戴眼镜的小年轻,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江屹拿起长柄勺,在砂锅里轻轻搅动。 浓稠红亮的汤汁掛在勺子上,不愿意滴落。 那一颗颗切得方方正正、晶莹剔透的带皮肉丁,在路灯下闪烁著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红葱酥已经完全融化在汤里,把整锅肉燥染成了迷人的酱红色。 “好香啊……” 前排的一个女生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锅肉,手里的手机都忘了刷。 江屹盛了一小碗,那是给念念的晚饭。 他特意多浇了一点汤汁,让每一粒米饭都被染成了酱红色,又夹了一块皮最多的肉丁放在上面。 念念早就等不及了,接过小碗,坐在旁边的小摺叠凳上,拿起勺子就是一大口。 “啊呜!” 小丫头吃得眯起了眼睛,嘴角立刻沾满了一圈酱色的油渍。 她顾不上说话,只是晃著两条小短腿,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那种真实而满足的吃相,看得周围排队的人直咽口水。 但25元的价格,依然让大家有些犹豫。 都在观望,谁也不想当第一个踩雷的。 就在这时。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让……麻烦让让……” 只见一个满头大汗的身影挤了进来。 是王大山。 那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数据分析师,也是江屹的第一批老熟客。 王大山刚加完班,背著个沉重的双肩包,满脸疲惫,一看就是被工作折磨了一整天。 他本来只是想来吃碗炒饭填饱肚子,赶紧回家躺平。 但是,当他走到集市口的时候,那股该死的香味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胃。 这味道太熟悉了,有点像他去南方旅游时吃过的那种古早味,但好像更香一点。 王大山挤到摊位前,眼睛就直了。 他死死地盯著江屹面前的那锅肉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咕嚕”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小黑板。 “25?” 王大山愣了一下。 作为一个月薪两万但在大城市还要还房贷的社畜,他平时对自己抠门得要死。 一顿晚饭超过20块,他都要在心里盘算一下值不值。 隔壁那家15块的確实便宜,但那个肉腥味太重,而且全是肥肉。 江屹的炒饭確实好吃,但这盖浇饭……“老板,你这……真涨价了啊?” 王大山看著江屹,语气里带著一丝犹豫和试探: “25一份,这也太贵了点吧。 我都够去便利店买两个大饭糰了。” 江屹看著王大山,认出了这个每晚必到、每次都能把盘子舔乾净的熟客。 他一边给念念擦嘴,一边温和地解释道: “炒饭没涨价,还是20,你要是想吃那个,我现在就给你炒。” “这个肉燥饭是新品,肉是今天现杀的下五花,葱是特意挑的红葱头,成本確实高,所以贵一点。” 江屹笑了笑,並没有强制推销的意思: “丰俭由人。 你想吃哪个都行,不用纠结。不过这新品今天只有50份,想尝鲜的话可以试一下。” 王大山看著那锅咕嘟冒泡的肉燥,又看了看吃得头也不抬、嘴角流油的念念。 那种红亮的色泽,那种浓郁的葱油香,简直是在对他那空虚的胃进行精神攻击。 “咕嚕……” 他的肚子很爭气地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那声还大。 算了! 对自己好点吧! 加了一天班了,被数据折磨得头昏脑涨,连口好吃的都不配吃吗? 再说了,这老板的手艺,这几天吃下来,確实没踩过雷。 王大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他的动作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在眾人还在观望的目光中,把手机伸到了陈彪面前,咬著牙说道:“行! 老板,我相信你一次!” “给我来一份那个肉燥饭!要多肥点的!还要多加一勺汤!” “我先说好啊,要是这25块钱花得不值,明天我可要在群里吐槽你!” “滴!”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这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打破了摊位前的僵局。 江屹抬起头,看著王大山那副视死如归又馋得不行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嘞。 一份金牌肉燥饭。” “这第一口,你就知道这五块钱花在哪了。” 他拿起勺子,满满地舀起一勺带著红葱酥的肉燥,那个分量,简直扎实得让人心惊肉跳。 第43章 谍战 江屹递过来的那碗饭,分量很足。 红润透亮的肉皮丁颤巍巍地堆在白米饭上,深褐色的滷蛋泛著油光,翠绿的小青菜点缀其间。 热气裹挟著浓郁的红葱头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王大山端著碗,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马扎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嘎吱”声。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勺子。 並没有急著把肉和饭拌匀,作为一名资深乾饭人,他深知“第一口”的重要性。 勺子斜著切下去,挖了一块带皮的五花肉,又带上了一团吸饱了汤汁的米饭。 “呼——” 他吹了口气,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张大嘴巴,將这一勺送进了嘴里。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隨著上下牙齿轻轻一合。那燉得软烂入味的猪皮,在舌尖上瞬间化开。 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胶质感,混合著红葱头特有的焦糖甜香、五花肉的醇厚油脂,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他的口腔里轰然引爆! 臥槽!!! 王大山那双原本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睁圆了,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这也太香了吧!软糯粘唇,肥而不腻!那一抹红葱头的焦香简直是点睛之笔! 这哪里是25块钱的路边摊?这简直比我上次在私房菜馆吃的几百块的鲍鱼饭还要销魂! 他的灵魂在颤抖,他的味蕾在欢呼,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挖第二勺。 这种美味,如果不立刻大口吞咽,简直是对食物的褻瀆! 然而。 就在他的勺子即將再次伸向碗里的瞬间,他敏锐地感受到了周围那一圈虎视眈眈的视线。 特別是那个刚才嫌贵的工装大叔,正探著头,一脸急切地问他: “哎,胖兄弟! 怎么样啊?” “这味儿对不对得起那25块钱啊? 要是不行,我还是吃炒饭算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小年轻也跟著起鬨:“是啊大哥,给个话唄! 好吃我就买了!” 王大山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冷静!王大山你一定要冷静! 这锅肉就那么点大,老板说了,限量50份! 现在排队的人起码有三十个!如果我说好吃,这帮饿狼肯定一拥而上,不到十分钟这锅肉连汤都不剩! 我还没吃够呢!我还要给那帮加班的兄弟带呢!王大山瞬间做出了决定。 为了这一口肉,他决定出卖自己的良心。 他强行压下嘴角那抹因为美味而想要上扬的弧度,利用脸上的横肉,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便秘般的表情。 原本发光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滯、痛苦、甚至带有一丝丝的懊悔。 他放下勺子,重重地嘆了口气。 “唉……” 这一声嘆息,那是相当的沉重,仿佛刚才吃进去的不是红烧肉,是一勺苦胆。 周围期待的人群心里“咯噔”一下。 工装大叔急了:“咋了兄弟?不好吃啊?嘆什么气啊?” 王大山摇了摇头,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一脸“痛心疾首”地看著大家,声音低沉: “怎么说呢……有点腻。” “太油了,真的太油了。你们看我这体型就知道,我平时挺能吃肥肉的,但这玩意儿……嘖,第一口就顶住了。” 说著,他为了让表演更逼真,又勉为其难地拿起勺子,假装很抗拒地拨弄了一下碗里的肉丁: “而且那个葱的味道有点怪,甜不甜咸不咸的,可能是闽南那边口味不同吧,咱们吃不惯。” “这25块钱……感觉稍微有点亏。 早知道我就吃炒饭了,那个酸豆角多开胃啊。”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嘘声。 工装大叔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把手里的菸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得! 听这胖兄弟的准没错。看他这身板就是个懂吃的。” “我就说嘛,一碗盖浇饭卖25,肯定是智商税。 太油腻可不行,晚上吃了不消化。” “老板!给我来份蛋炒饭!加辣!不要那个肉燥饭了!” 戴眼镜的小年轻也缩了缩脖子,一脸庆幸: “我也算了,我最近减肥,听著就腻。 老板,我也要炒饭,大份的!” 一时间,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尝鲜的食客们,纷纷倒戈。 大家看著那锅红彤彤的肉,眼神里不再是渴望,而是嫌弃。 “看著確实挺油的。” “散了散了,还是吃炒饭吧。” 站在摊位里面的陈彪,听到王大山这番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可是亲眼看著王大山吃第一口时,那一脸的爽样,怎么转脸就说不好吃? 这不是睁著眼睛说瞎话吗? “哎!我说胖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陈彪把手里的勺子往桶里一放,急得就要衝出来理论: “刚才看你吃得眼睛都直了,怎么嘴上一抹油就不认帐了? 我们这肉哪里油了?那是正儿八经的胶原蛋白!” 江屹正在炒饭,听到这话,伸手一把拉住了陈彪的胳膊。 他一边熟练地顛勺,一边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小马扎上“痛苦”吃饭的胖子。 別人看不出来,江屹一眼就看穿了。 那胖子嘴上说腻,但每一次咀嚼的频率都极快,喉结滑动的速度更是暴露了他的急切。 他那是在拼命忍著不露出享受的表情啊。 “別急。” 江屹压低声音对陈彪说道,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 “让他演。 这胖子……是个护食的。” “护食?” 陈彪愣了一下。此时,小马扎上的王大山,正一边假装“痛苦”地慢慢吃,一边把手伸到了桌子底下。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速度快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他並没有在普通的群里发,而是点开了【投行部业务二组(內部群)】的群。 【大山:@所有人 全体一级战备!都別写那破代码了!立刻、马上、滚下来!】 【组长:咋了?伺服器炸了?】 【大山:比伺服器炸了还严重!江老板出新品了!肉燥饭!】 【大山:兄弟们,这饭太特么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但我现在正在用生命演戏,骗周围的人说难吃,好把这剩下的几十份给咱们留著!】 【大山:只有50份!我已经帮你们挡住了一波攻势,但那帮人隨时可能回过味儿来!快来!带上手机!我也要再整一份!】 【实习生-小赵:山哥牛逼!这就来!给我留个滷蛋!】 发完消息,王大山把手机揣回兜里,长舒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一半。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一碗“难吃”的饭,在眾目睽睽之下吃完。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故意皱著眉头,像是吃药一样塞进嘴里。 “唉……真油啊……” 他嘴里嘟囔著,但舌头却在疯狂地吮吸著那鲜美的汤汁,米饭在齿间爆开的快乐让他差点哼出声来。 忍住!王大山你一定要忍住! 不能笑!要表现出艰难!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喝口水,假装是在“解腻”,其实是在用水清口,好让下一口的滋味更纯粹。 这种一边天堂一边地狱的演技,让他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直到碗里的饭下去了一半,周围的人大部分都在排队等炒饭,没人注意他了。 王大山这才贼眉鼠眼地站起来,端著还没吃完的碗,蹭到了摊位旁边。 他看了一眼正在炒饭的江屹,又看了一眼气呼呼的陈彪,压低声音,用一种做贼心虚的气音说道:“那个……咳咳,老板啊。” “虽然这个饭有点腻……那个,你也知道,我这人胖,消耗大。” “而且我是个环保主义者,最见不得浪费粮食。” “你看我也吃了一半了,也不差再来点。” 说著,他迅速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屏幕调暗,生怕被后面的人看见,然后飞快地扫了一下那个收款码。 “再给我来一份打包!千万別声张!” “待会儿我同事来了,你就说是……是我为了惩罚他们不好好工作,特意买给他们吃的『黑暗料理』! 懂我意思吧?” 陈彪看著王大山那副“我为了大家好”的无耻嘴脸,又看了看手机上多出来的25块钱到帐提示,整个人都无语了。 “胖哥,你这……” 陈彪刚想吐槽,却见王大山拼命对他挤眉弄眼,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嘘——!別说话!” 王大山一边盯著后面的人群,一边假装大声抱怨道: “哎呀老板,你这饭確实太顶了,我得打包一份回去当明天的早饭,省得明天还要买。” 实际上,他的手在底下比了个“二”,示意这一份要加双倍肉。 江屹看著这个活宝,忍不住摇了摇头,眼底全是笑意。 他动作利索地拿起一个打包盒,盛了满满一勺饭,又浇了一大勺肉燥,还特意挑了一块最大的滷肉放进去。 “行,拿好。这可是『惩罚』,別吃撑了。” 王大山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打包盒,像是接过了一箱黄金。 他迅速把盒子塞进那个双肩包的最底层,拉好拉链,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小马扎上,继续一脸“痛苦”地吃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一边吃,他还一边对旁边还在犹豫的一个大姐劝道: “大姐,听我的,別买这个,真的。 你这么瘦,吃了这个肯定长胖。还是炒饭健康,有鸡蛋有豆角,多好啊。” 那大姐一听“长胖”两个字,立刻如临大敌,感激地看了王大山一眼: “谢谢啊大兄弟,你人真好! 老板,我要炒饭!” 王大山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 又劝退一个! 兄弟们,哥尽力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跑得够不够快了! 第44章 塑料同事啊!! 摊位前。 王大山正坐在小马扎上。 他面前的碗已经空了,但他还没走,手里紧紧护著那个装著打包盒的双肩包。 他正侧著身子,一脸诚恳地对著排在他后面的一位穿著格子衬衫的眼镜男“劝导”: “兄弟,听哥一句劝。 这饭真的不行,你也看我都胖成啥样了? 就是吃这种油腻东西吃的。你还年轻,得注意养生,吃炒饭吧,炒饭清淡。” 眼镜男看著王大山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油光鋥亮的嘴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是,这么晚吃太油確实不好。 谢了啊胖哥,那我还是点炒饭吧。” 王大山在心里暗暗比了个“耶”。 又劝退一个!给老张他们又留出了一份生存空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夹杂著皮鞋的脚步声。 “大山!这边!” 王大山心里一咯噔,抬头望去。 只见人群外围,三个掛著工牌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linda,她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虽然妆容精致,但那急促的步伐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跟在后面的是老张,手里还提著公文包,一边走一边擦汗。 最后面是的tony,正拿著手机对著摊位这边拍照。 这三人的目標明確感,气场十足。 刚才被王大山忽悠得准备买炒饭的工装大叔,是个热心肠。 他看这三个人衣著光鲜,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路边摊的,赶紧好心地伸出手,拦了一下走在最前面的linda。 “哎!美女,等等!” 工装大叔指了指坐在马扎上的王大山,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表情: “你们是这胖兄弟的朋友吧? 別点了,这肉燥饭不行。刚才这胖兄弟都帮你们试过了,太油,腻得慌,而且味道不正宗。 他都后悔死了,正劝我们別买呢。” 旁边那个刚改了单的小年轻也跟著点头: “是啊,姐姐。 25一份呢,別花冤枉钱。那胖哥是为了不浪费粮食才硬塞进去的,我看他吃得挺痛苦的。” linda停下脚步,愣了一下。 她那双眼睛,在工装大叔和王大山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最后,目光定格在王大山那张表情僵硬、正在拼命挤眉弄眼的胖脸上。 王大山此时五官都要扭曲了,拼命给linda打手势,嘴型夸张地比划著名:说——不——好——吃! 但linda是谁?那是个心地善良的美女。 她看著王大山护在怀里的包,又看了看他那还没擦乾净的油嘴,瞬间就明白了这死胖子在玩什么聊斋。 linda冷笑一声,撩了一下头髮,完全无视了王大山的暗示,转头对著工装大叔露出笑容: “大哥,谢谢您的提醒啊。 不过……” 她指了指王大山,声音清脆说道: “这胖子刚才在群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张也在旁边补刀,他推了推眼镜,一脸憨厚地拿出手机,对著周围的人晃了晃: “是啊,大山刚才在群里发信息了。 说这饭好吃到想哭,让我们赶紧滚过来,晚一秒都抢不到。 还说他为了给我们留饭,正忽悠路人说难吃呢。” tony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举著手机一边录像一边嚷嚷: “山哥!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好吃就好吃唄,咋还搞信息封锁这一套呢? 刚才谁说要打包一份明天当早饭的? 我看你包里鼓鼓囊囊的,是不是已经藏好了?” “……” 空气突然安静了。 刚才还一脸感激工装大叔的眼镜男,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正在炒饭的江屹停下了顛勺的动作。 排队的人群里,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王大山身上。 王大山僵在小马扎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linda那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心里哀嚎:这帮塑料同事! 为了吃口饭,直接把我给卖了啊! 工装大叔愣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那种被欺骗的愤怒,瞬间衝上了天灵盖。 他指著王大山,手指都在哆嗦: “好你个死胖子! 看著浓眉大眼的,心眼儿怎么这么多!” “合著你是为了吃独食,在这儿跟我们演《潜伏》呢? 还太油了?还说自己吃不惯?我看你是怕我们把饭抢光了吧!” 旁边的大姐也气炸了,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顿: “哎哟喂!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啊!亏我还觉得你是个实诚人!你自己吃饱了还打包,然后骗我们说不好吃?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就是!太缺德了!” “这胖子太坏了!居然用这种招数!” “怪不得刚才我就觉得奇怪,真难吃还能把碗底都颳得鋥亮? 这是把我们当傻子玩呢!” 面对千夫所指,王大山只能抱著包,缩著脖子,一脸尷尬地赔笑: “那个……误会……大哥大姐,听我解释……我这不是……这不是怕你们不够分嘛……” linda根本不理会王大山的死活,她越过人群,直接走到摊位前: “老板,別理那个戏精。 给我来一份那个肉燥饭,要瘦一点的肉,多浇汁,不要葱花。” 说完,她还特意转头看了一眼王大山: “既然大山拼了命都想护住这碗饭,那味道肯定错不了。” 老张也赶紧跟上,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 “老板! 我也要!给我来大份的!我要肥一点的!刚才听大山形容那口感,馋得我这一路红灯都差点闯了!” tony直接扫码: “老板,我也来一份! 加个滷蛋!我要发朋友圈,標题就叫《王大山翻车现场》!” 这一波操作,直接把现场的气氛引爆了。 连这几人都抢著买,再加上王大山刚才那拙劣的演技被拆穿,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饭绝对是珍饈美味啊! “老板!我也要换!” 刚才那个已经被王大山劝退的眼镜男,急得脸都红了,生怕晚了一步: “我不吃炒饭了! 把我的单改了!我要肉燥饭!我就信这胖哥的『身体反应』!” “我也要!给我来两份!” “我也换!刚才被这胖子忽悠了,差点错过好东西!” “老板,还有没有了?別被他们公司的人抢光了!我也要那个加滷蛋的!” 一时间,摊位前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了套,大家爭先恐后地要把手里的炒饭订单换成肉燥饭。 哪怕是25块钱,哪怕不送汤,此刻在他们眼里,这碗饭已经变成了必须抢到的。 因为大家都懂一个道理——能让人费尽心机去骗人都要藏著掖著的美食,那绝对是极品! 工装大叔最是懊悔,他看著手里那盒刚才还觉得挺香的蛋炒饭,现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著正想趁乱溜走的王大山: “胖子! 你给我站住!” “你赔老子的精神损失费!老子今天要是吃不上这口肉燥饭,我跟你没完!” 王大山哪还敢多待,他抱著那个装著打包盒的双肩包,连忙跑路了。 他一边往人群外挤,一边还要护著包里的饭,嘴里还在狡辩: “哎呀大哥……linda那是污衊我……我真觉得油……哎哎哎別推我!” “污衊个屁!你看你嘴角那油还没擦乾净呢!” 大姐在后面啐了一口。陈彪站在三轮车后面,手里拿著勺子忙得飞起,嘴都要笑歪了。 他一边给linda盛饭,一边衝著王大山的背影喊道: “胖哥! 慢走啊!下次来演戏记得找好队友!这队友不行啊,全是『爆料王』!” 念念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著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她把手里的空碗放下,晃荡著小短腿,指著狼狈逃窜的王大山,对身边的陈彪说道: “乾爹,那个胖叔叔好像动画片里的那个大坏蛋哦!” “明明有好东西,非要骗人说不好,结果被揭穿了吧! 羞羞脸!” 陈彪乐不可支地摸了摸念念的头: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多亏了他,咱们这剩下的几十份饭,估计十分钟都撑不住咯!” 此时,摊位前已经彻底排起了长龙,全是点名要肉燥饭的。 江屹揭开砂锅盖子,看著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再看看这充满烟火气的闹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第45章 香味不一样 晚上十点二十。 云顶別苑。 沈清婉推开別墅的大门,將手里的手提包递给迎上来的保姆。 她今天在公司处理了一天的併购案,连晚饭都没顾上吃,现在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 客厅里,林雅琴並没有去睡,而是正坐在沙发上等著。 看到女儿回来,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迎了过来。 “婉婉,回来啦?” 林雅琴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儿,见她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脸上露出了笑容: “李秘书下午跟我发微信,说你特意叮嘱让家里的阿姨晚上备点蔬菜沙拉?说是你今天在外面突然有了胃口?” 沈清婉换好拖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 “嗯,妈。稍微有点饿,想吃点清淡的。” “太好了!肯吃就行!” 林雅琴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转头衝著厨房那边大声喊道: “刘嫂!刘嫂!快点!小姐回来了!赶紧把准备好的那个沙拉端上来!要现拌的!” “哎!来嘞!” 刘嫂繫著围裙,端著一个精致的大盘子从厨房快步走了出来。 盘子里,紫甘蓝、生菜、玉米粒切得整整齐齐,旁边放著调好的酱汁。 沈清婉走到餐厅坐下。 林雅琴紧挨著她坐下,目光紧紧地锁在女儿身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小姐,您尝尝。” 刘嫂把盘子放在沈清婉面前,一脸自信地介绍道: “这可是我严格按照您让李秘书发的那个方子做的。柠檬、蜂蜜、橄欖油,一样没少。” “而且为了口感好,这橄欖油我用的是进口的特级初榨,柠檬也是几百块一箱的那种甜柠檬。我还特意多放了一勺蜂蜜,怕您觉得酸。” 刘嫂一边说著,一边拿起酱汁壶,均匀地淋在蔬菜上。 隨著酱汁淋下,一股浓郁的橄欖油味道飘了出来,混合著蜂蜜的甜味。 沈清婉坐在桌前,闻到这股味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 完全不对。 跟江屹今天上午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而眼前这个,闻起来太厚重了,油味很重,蜂蜜的甜味也很重。 她的胃部本能地缩了一下,没有任何想吃的欲望。 “怎么了婉婉?不香吗?” 林雅琴一直观察著女儿的表情,见她不动叉子,心里一紧,赶紧问道。 沈清婉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刘嫂。 她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说不吃,母亲今晚肯定又要担心得睡不著觉了。 “没,挺香的。”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叉子,在盘子里拨弄了两下。 她叉起一小块裹满了金黄色酱汁的生菜叶。 “呼……”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张开嘴,把那口沙拉送进了嘴里。 林雅琴和刘嫂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地盯著沈清婉的喉咙。 “咯吱。” 沈清婉咀嚼了一下。 蔬菜很脆,但是酱汁的味道太腻了。 刘嫂放了太多的橄欖油和蜂蜜,那种粘稠、甜腻的口感瞬间充满了口腔。 对於一个长期厌食的人来说,这种味道简直是灾难。 沈清婉的脸色变了。 她原本还在努力咀嚼,试图强迫自己把它咽下去。 但身体是最诚实的。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强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咙。 “唔!” 沈清婉猛地捂住嘴,手里的叉子“噹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任何血色。 林雅琴嚇得猛地站起来扶住女儿: “怎么了?咽不下去吗?快!吐出来!別硬撑!” “呕——!” 沈清婉根本来不及说话,一把推开椅子,转身冲向了一楼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 沈清婉跪在马桶前,双手死死地扣著马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呕——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乾呕声传来。 刚才勉强吃进去的那一口沙拉,连带著胃酸,全部吐了出来。 那种甜腻的感觉一直粘在喉咙口,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林雅琴衝进洗手间,看著女儿这副痛苦的样子,心疼得手都在抖。 她一边帮沈清婉拍背,一边转头狠狠地瞪著跟过来的刘嫂,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刘嫂!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按方子做吗?你是不是乱放东西了?” “怎么小姐吃一口就这样了?!这东西是不是不乾净?!” 刘嫂嚇得脸都白了,端著温水的手直哆嗦,带著哭腔解释: “夫人,冤枉啊!我用的真是最好的食材,洗了三遍水……我也没敢乱加啊……” 沈清婉吐得全身无力,虚弱地靠在墙壁上。 她接过刘嫂递来的水,漱了漱口。 她抬起头,看到母亲正在责骂刘嫂,刘嫂急得都要哭了。 “妈……” 沈清婉拉住林雅琴的手,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很坚定: “別怪刘嫂。” “不是东西的问题。” 林雅琴转过头,看著女儿苍白的脸,眼眶红红的: “那怎么会吐啊?你不是说想吃吗?”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著站直了身体,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是我自己的问题。可能是今天太累了,胃口还没恢復过来。” “刚才吃得有点急,一下子顶住了。” “跟刘嫂没关係,东西是好的。” “你啊……就是太拼了。” 林雅琴看著女儿这副强撑的样子,心疼得嘆了口气,也不好再责怪刘嫂了: “行了,吐出来舒服点了吗?” “嗯,吐出来就好多了。” 沈清婉点了点头,伸手帮母亲理了理衣领,安抚道: “妈,你也別太担心了,厌食症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得慢慢来。” 说完,她转头对刘嫂说道: “刘嫂,把桌子收拾一下吧。那盘沙拉……撤了吧。” “哎!哎!我这就撤!”刘嫂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去餐厅收拾。 沈清婉没有再看餐厅一眼。 她转过身,对林雅琴轻声说道: “妈,我有点累了,想上去洗个澡睡一觉。” “您也早点休息,別熬夜了。” “好好好,那你快去休息。” 林雅琴虽然还是不放心,但看著女儿坚决的態度,也只能点了点头: “有什么不舒服隨时喊妈啊。” “嗯。” 沈清婉应了一声。 她鬆开母亲的手,独自走向楼梯。 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虽然有些慢,但依然走得很稳。 直到走上二楼的转角,听到楼下刘嫂收拾盘子的声音,她才微微鬆了一口气,伸手按住了隱隱作痛的胃部。 “咔噠。” 二楼的房门被关上,隔绝了楼下的一切。 第46章 就这一次 “咔噠。” 二楼臥室的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落锁声。 沈清婉鬆开门把手,拖著有些发软的双腿,径直走向臥室中央的那张大床。 她没有开大灯,只留著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 踢掉脚上的拖鞋,她整个人直接倒在了柔软的被面上,顺势蜷缩起身体,將右手手掌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胃部。 那里正在一阵阵地抽痛。刚才在楼下洗手间里那场剧烈的乾呕,虽然把勉强吃进去的那口沙拉吐了个乾净,但胃壁因为痉挛而產生的拉扯感並没有消失。 隨著胃部再次回到彻底空荡荡的状態,那种钝刀子割肉般的隱痛变得非常清晰。 沈清婉將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睡过去。 “睡著了就不饿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然而,哪怕已经吐空了,她的口腔里、舌苔上,似乎依然残留著刘嫂做的那盘沙拉的味道。 那种厚重感,混合著过量蜂蜜的甜腻,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膜,死死地糊在她的咽喉处,让她每呼吸一次都觉得噁心。 沈清婉在床上翻覆去挣扎了三分钟,终於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快步走进了臥室洗手间。 一把推开水龙头的开关,水流“哗啦啦”地冲刷在著。 沈清婉抓起洗手台上的牙刷,挤了一大块薄荷味的牙膏,塞进嘴里直接按下了开关。 牙刷在口腔里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她刷得很用力,直到浓烈的薄荷辛辣味完全覆盖了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彻底压下了那股甜腻的油脂味,她才弯下腰將泡沫吐掉,又接连漱了五六次口。 接著,她双手掬起一捧冷水,直接泼在了脸上。 冰冷的水温刺激著皮肤,让她因为疲惫而有些发昏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沈清婉抽出洗脸巾擦乾脸,转身走到角落的吧檯前,拿起电热水壶倒了一杯温水。 她端著水杯重新回到床边坐下,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温水顺著食道滑入胃里。没有任何缓解。胃部对这口寡淡的温水毫无反应,反而在几秒钟后,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抗议。 “咕嚕。” 沈清婉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是胃酸在空腹中翻腾的声音。她很饿。非常、非常饿。这是她患上厌食症大半年来,第一次產生如此强烈、如此迫切的飢饿感。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再次躺回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沈清婉的呼吸不仅没有变得平稳,反而越来越急促。 她根本睡不著。只要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天上午在阳光幼儿园后门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穿著乾净白t恤的男人,站在操作台前。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著半个切开的黄柠檬,用力一挤。 鲜亮的柠檬汁水迸溅出来,滴落在翠绿的生菜叶上。 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味道。那股酸气没有任何油脂包裹,没有任何甜腻的掩饰,就那样直直地衝进她的鼻腔。 还有那些幼儿园的小朋友,坐在小板凳上,拿著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著沙拉,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沈清婉的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她咽了一口唾沫。胃里的抽痛在此刻转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叫囂。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大脑发送著同一个信號——想吃那个味道。 沈清婉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伸手抓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 晚上十一点多。 这个时间,星光集市应该还在营业。 李秘书查过的资料里写过,那个男人的摊位一般会出摊到凌晨十二点。 沈清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通讯录。 手指悬停在【江屹(顾问)】那一栏。 只要按下去。只要打个电话,说一句“江顾问,我出十倍的价钱,麻烦你现在送一份沙拉到云顶別苑”。 以她的身份,这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她的拇指在距离屏幕只有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沈清婉眉头紧锁。她堂堂沈氏集团的总裁,大半夜给一个下属打电话,让他送一份路边摊到自己家里? 这太荒唐了。而且,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这副被飢饿折磨得双眼发直的狼狈模样。 她习惯了用冰冷和强势来偽装自己,绝不允许自己在別人面前露出懦弱。 沈清婉烦躁地將手机扔回床上。她再次躺下,拉起被子蒙住头。“忍一忍,明天再去幼儿园吃是一样的。” 她咬著牙对自己说。然而,过了一会。沈清婉“唰”地一下掀开了被子。 理智在挣扎后,彻底向本能举手投降。 她受不了了。胃里的空虚感像是一个黑洞,正在吞噬她仅存的耐性。 她现在只想吃到那口带著酸气的蔬菜。 沈清婉翻身下床,光著脚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向了臥室另一侧的衣帽间。 推开衣帽间的移门,声控灯瞬间亮起。 里面整整齐齐地掛著几百套衣服。 左边是清一色的高定职业套装,右边是各种出席晚宴的奢华礼服。 沈清婉的目光直接略过这些衣服。 她走到衣帽间最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 这里放著她平时几乎不怎么穿的便装。 动作迅速地脱下身上衣服,她扯过一件最普通的纯黑色长袖t恤套在身上,接著换上一条宽鬆的黑色直筒休閒裤。 最后,她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长款风衣披在肩上,双手拉住腰带,在腰间隨意地打了一个结。 走到鞋柜前,她无视了那一排排细高跟鞋,弯下腰从最底层拉出一双纯白色的平底帆布鞋。 没有穿袜子,她直接把双脚塞进帆布鞋里,隨便將鞋带打了个结。 换好衣服,沈清婉走到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一身黑衣,脚踩白鞋。 去掉了精致的妆容和昂贵的首饰,长发也被她隨手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深夜出门买宵夜的普通女人。 这就够了。沈清婉转身走到梳妆檯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医用口罩。 戴在脸上,捏紧鼻樑处的金属条,整张脸瞬间被遮去了一大半。 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塞进风衣口袋,沈清婉拉开臥室的门,走了出去。 二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沈清婉放轻了脚步顺著楼梯往下走。 帆布鞋的橡胶底踩在台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一楼客厅一片漆黑,母亲林雅琴和刘嫂都已经睡下了。 沈清婉凭藉记忆穿过客厅,走向玄关。 玄关的置物架托盘里散落著几把车钥匙。 她的手指在里面拨弄了一下,挑出了一把平时用来买菜代步的黑色奥迪车钥匙。 这辆车外观最低调。握紧车钥匙,她压下入户大门的把手。 “咔噠。”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夜晚微凉的风钻了进来。 沈清婉闪身走出门外,反手將门轻轻带上。 穿过安静的庭院,走到独立车库前,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 黑色的奥迪车灯闪烁了两下。沈清婉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她按下车窗按钮,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接著將钥匙插进点火孔。 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熟练地掛上倒挡,黑色的奥迪缓缓倒出车库,驶入別墅区宽阔平坦的柏油路上。 沈清婉踩下油门,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了一下车载导航。 “请说出目的地。” “星光集市。” “目的地已確认,星光集市,距离十五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二十分钟……” 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 十一点半分。脚下的油门被她踩得更深了一些。 隨著车子驶下別墅区,进入市中心地段,道路两旁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静謐的绿化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櫛比的玻璃幕墙,以及商业街区依然闪烁的霓虹灯。 哪怕已经是深夜,马路上依然穿梭著不少刚下班的网约车。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沈清婉的心跳变得有些不规律。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行为算什么。 一个集团总裁,半夜三更饿得睡不著觉,换上便装戴著口罩,自己开车跑去市中心夜市里找路边摊。 “就这一次。” 沈清婉在口罩下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声对自己说道:“买完就回车里吃,吃一口就走。” “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导航的提示音响起。沈清婉减慢了车速。她降下车窗,一股混合著孜然烤肉、爆炒辣椒的味道涌进了车內。 对於以往的她来说,这种市井气味绝对会让她反胃,但此刻在这股味道中,她的胃竟然没有產生排斥,反而在焦急地分辨著属於那个摊位的气味。 沈清婉没有把车直接开进集市所在的街道,那里太拥挤也太扎眼。 她四下看了一眼,將车子拐进了距离星光集市大约一百米外的一条商业街辅路,稳稳地停在一个划线的停车位里。 熄火,拔下车钥匙。沈清婉坐在车厢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一百米外那个灯火通明的路口。 集市的摊位在市中心的高楼大厦脚下连成一片,白色的水蒸气在灯光下升腾。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再次按在还在隱隱作痛的肚子。 “咔噠。” 沈清婉推开驾驶座的车门,迈著穿著平底帆布鞋的脚踏上了路面。 她將双手插进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拉了拉脸上的口罩,低著头,步伐急促地朝著那个路口走去。 第47章 又开始怂起来了 沈清婉迈著步子,走在距离江屹摊位不到一百米的路上。 这段路並不长,但她走得很快,甚至有些急促。 她的双手紧紧地揣在黑色长款风衣的口袋里。 隔著布料,她的右手正用力按压著自己的肚子。 那里还在持续地抽痛。 那种因为长时间空腹,加上刚才在家里剧烈乾呕后引发的胃壁痉挛,像是一团揉不开的冷硬麵疙瘩,坠在胸口下方。 飢饿感和反胃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处於一种轻微缺氧的混沌状態。 这一刻,她脑子里根本装不下什么公司报表、什么会议纪要,唯一的念头极其原始:走到那个摊位前,买到那份带著柠檬酸气的沙拉,吃下去,让这个痉挛的胃停下来。 八十米。 六十米。 四十米。 隨著一点点靠近,夜市的声音渐渐传了过来。 此时已经是临近午夜,夜市没有了八九点钟那种人声鼎沸的喧闹,但铁锅碰撞的“噹噹”声,收款音箱偶尔响起的播报声,还有留下来吃宵夜的人们点餐、交谈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街道衬托下,依然清晰入耳。 夏天的深夜,空气本就有些沉闷。 低气压下,混杂著孜然、辣椒和劣质食用油的气味挥散不去,顺著街道朝著沈清婉扑面而来。 沈清婉的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胸口因为快步走而微微起伏。 要是放在平时,这种闷热且浑浊的市井气味,绝对会让她立刻皱起眉头,甚至掉头就走。 但此刻,在本能驱使下,她的身体强行忽略了这些不適。 她在这片浑浊的气味里,近乎固执地分辨著,试图找出今天上午在幼儿园闻到的那一抹清冽的柠檬酸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逐渐稀疏的人影。 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她已经能看到那个摊位的轮廓,以及那个穿著乾净白t恤、正在低头忙碌顛勺的身影。 马上就到了。 沈清婉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只要再往前走几十步。 走到摊位前,扫码,拿东西,然后立刻转身回车里。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要吃下去,今晚这该死的折磨就能结束了。 然而。就在距离江屹摊位还剩下不到几米的地方。 沈清婉那原本急促的脚步,突然毫无徵兆地慢了下来。 一阵晚风,恰好在这个时候顺著街道吹了过来。 夏天的风本是不冷的,但沈清婉刚才因为剧烈的胃痛和焦急,身上早已经闷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风穿过前方的街口,吹起了她黑色风衣的下摆,也带走了她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贴在后背上的t恤被冷汗浸湿,此刻被夜风一吹,泛起一阵极其明显的凉意。 沈清婉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抬起的右脚,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隨后,她慢慢地將脚收了回来,平稳地踩在了路面上。 她站在距离人群还有十几米的道路,彻底停住了。 那阵带走汗水的夜风,就像是一块冰凉的湿毛巾,突然敷在了她发热的额头上。 没有多么剧烈的刺激,但却足够让她瞬间清醒。 把她刚才在臥室的床上、在开车的路上那种被飢饿感冲昏头脑的急躁,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沈清婉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刚才那种因为生理渴望而產生的盲目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理智。 她在干什么?沈清婉的视线越过前方的路灯,看著不远处已经过了客流高峰期的集市入口,看著偶尔几个穿著大裤衩、踩著人字拖从她身边走过的陌生路人。 接著,她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大夏天的深夜,气温还有二十七八度,而她为了掩人耳目,竟然在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的厚实黑风衣,脚上还踩著一双连鞋带都没系好的旧帆布鞋。 里面闷著一身的冷汗,外面裹著这身突兀的衣服。 “我这是怎么了……” 沈清婉在口罩下,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 语气里满是荒谬,以及对自己刚才那种衝动行为的难以理解。 这身极其不合时宜的反季节装扮,简直把她此刻的失去理智展现得淋漓尽致。 今天在公司开了一天的会,处理了一堆繁琐的业务纠纷,下班回家后又折腾了这么一大通。 现在已经是凌晨快十二点了。她竟然像个失去了思考能力的疯子一样,大半夜不睡觉,捂著这么一身闷热彆扭的衣服,戴著口罩,自己开车跑了十几公里,跑到这个散发著浓重烟火气的夜市路口来。 就为了买一口吃的?沈清婉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种行为完全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慌。 她向来是一个习惯於把生活规划得井井有条的人。 无论是工作日程,还是生活作息,她从来不允许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特別是面对自己的身体。 她的厌食症根本不是最近才有的毛病。 这个病就像是一个如影隨形的慢性毒药,已经折磨了她好几年。 前几年,她还能靠著极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进食,配合著医生的调理,维持著表面上的正常。 只是这半年来,病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加剧,严重到了闻到稍重一点的味道就会反胃的地步。 但这几年里,无论病情怎么反覆,无论胃里多么难受,她从来没有因为“饿”,而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她记得很清楚,有无数个因为飢饿而整夜整夜睡不著的晚上。 每一次,她都是安静地靠在床头,或者去书房打开电脑看几份枯燥的文件转移注意力,生生地把那种冷汗直冒的飢饿感给熬过去。 实在撑不住、低血糖犯了的时候,她也就是冷静地给秘书发个信息,让家庭医生带著营养液来家里打个点滴。 她早已经习惯了和这种飢饿感作斗爭,习惯了忍耐。 在她的观念里,成人的世界就该是体面的、克制的。 生理的欲望和痛苦,是可以通过忍耐去管理的。 她从来没有向飢饿妥协过,更没有像今晚这样,大热天捂著风衣、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到处找吃的。 可是今晚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中邪了一样。 就因为上午在幼儿园闻到了那个男人做的沙拉的一点酸味,脑子里產生了一丝“想吃”的念头。 她竟然就把自己这几年一直坚守的边界感和自律,全都拋到了脑后。 像个见不得光的贼一样,偷偷摸摸地跑来这里。 如果刚才那阵风没有吹乾她背上的冷汗,没有让她清醒过来。 如果她真的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顺著这条路走过去,站到那个摊位前。 万一被江屹认出来了怎么办?她要怎么开口?说自己大半夜饿得睡不著,特意开车大老远跑来找他买一份沙拉? 哪怕对方只是幼儿园的一个顾问,这种越界的行为也显得太过突兀和尷尬了。 成年人之间的人际交往是讲究距离的,她作为校董,大半夜出现在下属的兼职摊位前,怎么看都显得极不自然。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戴著口罩江屹认不出她。 这里是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夜市,周围全都是cbd的写字楼。 这个点还没走、留在这里吃宵夜的,多半都是刚加完班的白领。 万一旁边摺叠桌上坐著的就是沈氏集团刚下班的员工呢? 万一被人认出了她的身形,或者听出了她的声音呢? 一个公司的负责人,夏天深夜打扮成这样出现在夜市摊位前。 这种事一旦在公司內部传开,別人会怎么想? 明天在办公室里,那些员工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她平时辛苦建立起来的那些沉稳、严谨的形象,难道就要因为一时的衝动而毁於一旦吗? 沈清婉越想,眉头就皱得越紧。身上那一层闷出来的薄汗,让她觉得极度的不舒服,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此刻的狼狈。 她看著前方二十米外那个依然在灯泡下忙碌的摊位,眼神彻底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静。 太衝动了。今晚的所作所为,简直毫无理智可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胃部那种因为看到远处食物热气而產生的翻腾感给压了下去。 其实仔细想想,自己真的是非吃那口沙拉不可吗? 里面的食材,无非就是最普通的生菜、紫甘蓝和柠檬。 不过是因为那个男人恰好在自己胃口极其偶然的復甦期,做了那么一道菜,误打误撞地刺激了嗅觉而已。 这大概率只是一种心理作用。这並不代表他的食物真的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更不代表自己这个常年患病的厌食症患者,必须要靠著一个路边摊的厨子来治病。 家里有干活麻利的保姆,有充足的预算。 刘嫂今天没做好,大不了明天让秘书去市里找几家做轻食沙拉最好的餐厅,把他们的主厨请到家里来试菜。 只要告诉他们大致的口味方向,总能调配出那种清爽的酸味,总能做出能让自己咽得下去的东西。 病了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慢慢调理总会有办法的。 何必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这么尷尬? 这根本不是自己该干的事。 又是一阵微热的夏风顺著街道吹过。 这一次,风里裹挟著前方烧烤摊浓烈的劣质木炭烟火气,以及大蒜的辛辣味。 沈清婉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她的胃非常配合地產生了一丝抗拒的抽搐。 之前那种被执念强行撑起来的食慾,在理智回归后瞬间崩塌,剩下的只有对这种闷热油烟味的本能排斥。 她没有再往前走哪怕半步。沈清婉站在辅路昏暗的路灯阴影里,像是一个终於找回了自己边界的迷路者。 前方的烟火气、灯光、以及那些大锅里散发出来的食物香气,在这一刻,都被她强行用成年人的克制和理智给死死地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双手依然紧紧地揣在风衣口袋里,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她看著前方集市里那些零散的人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反省著自己刚才的失控。 她知道自己还是很饿。胃里的抽痛也依然存在,甚至因为站了太久而变得更加明显。 但是,属於沈清婉理智回归。 它就像铁銬般约束住了沈清婉。 第48章 念念的直觉 “当、当、当……” 江屹低著头,手里拿著不锈钢铲子敲击著锅沿,清理著铁锅里残留的焦垢。 陈彪站在旁边,正忙著给最后一份炒饭打包。 他扯过两个塑胶袋套在一起,利索地打了个死结,递给等在摊位前的一个外卖小哥,嘴里念叨著:“慢点骑啊兄弟,最后一份了,收完这一单赶紧回家歇著。” 外卖小哥接过饭盒,扫码付了钱,电动车“嗡”的一声消失在街角。 “呼——总算清净了。” 陈彪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头看向江屹,“江哥,今天备的料一点没剩,连最后那点锅巴都被人给包圆了。 咱们也撤吧?” 江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拧灭了煤气灶的开关。 火苗跳动著熄灭,原本被映得通红的操作台瞬间暗了下去。 在三轮车侧面的阴影里,念念正缩坐在小马扎上。 小丫头真的困极了。她怀里依旧紧紧抱著小黄鸭水壶,小小的身子隨著呼吸轻微晃动,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三轮车边夹著的一个可携式小风扇正“呼呼”地转著,风吹乱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可她闭著眼,睫毛一颤一颤的,显然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態。 江屹放下锅铲,走到女儿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肩膀。 “念念?念念,醒醒。爸爸收摊了,咱们回家了。” 江屹的声音很轻。“唔……” 念念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 她的小脑袋顺势往江屹的膝盖上蹭了蹭,小嘴撇了撇,软糯地撒著娇:“爸爸……我还要抱抱……” “好,一会儿爸爸抱你。 先清醒一下,別睡凉了。” 江屹失笑,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 陈彪已经开始利索地收起两张摺叠桌,“哐当”一声叠放在三轮车旁。 他一边忙活一边大嗓门地说道:“江哥,念念这每天跟著咱们熬到这会儿,確实不容易。 你看这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被陈彪这一嗓子震到,念念终於费力地掀开了一道眼缝。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眼神里还带著一点午夜的混沌。 她坐在马扎上,呆呆地愣了几秒钟定神,视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马路对面扫过。 就在这时,念念的目光猛地停住了。 此时,在不远处外那根昏暗的路灯柱后面,沈清婉正站在阴影的边缘。 她双手紧紧揣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口罩下的呼吸有些急促。 理智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压倒了飢饿,她正准备悄悄向后挪动脚步,彻底消失在这片她不该出现的烟火气里。 可就在沈清婉准备转身的剎那,念念原本困顿的眼神猛地一亮。 小孩子的直觉在某些时刻敏锐得不讲道理。 虽然沈清婉戴著大口罩,还披著一件风衣,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背后的黑暗里,但念念却在那一瞬间,在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略显惊慌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眼神。 那是那个漂亮阿姨。是那个会温柔地看著她吃饭,身上香香的漂亮阿姨。 “爸爸……” 念念突然伸出小手,用力抓住了江屹的衣角,声音里透著一股兴奋。 “怎么了念念?” 江屹正准备把水瓢里的水倒掉,低头问道。 念念没看江屹,而是直勾勾地盯著远处那个黑色的身影,小手指向前方:“爸爸,你看那里……那是漂亮阿姨! 是之前来家里吃汤饭的那个漂亮阿姨!” 江屹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他直起身子,眯起眼睛顺著念念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那个黑色风衣的身影缩在阴影里,遮挡得严严实实。 从江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性,戴著黑口罩,裹著大风衣,打扮得极其古怪,甚至透著一丝鬼鬼祟祟的味道。 “念念,你认错了吧。” 江屹皱了皱眉,收回视线,“那个人遮得那么严实,大半夜穿成那样站在路灯后面,可能只是路过的。” 陈彪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嘿,江哥,你別说,那姐们儿穿得够厚的啊。 这大夏天的,捂得跟过冬似的,莫不是个小偷吧? 还是在踩点?” “不是认错!就是漂亮阿姨!” 念念这下完全清醒了,直接从马扎上蹦了起来,动作大得把马扎都带歪了。 “爸爸,漂亮阿姨一直在那里看咱们! 我要去找阿姨!” 念念急得直跺脚,小孩子的逻辑很简单,既然认出了喜欢的大人,就一定要跑过去。 还没等江屹说话,念念已经转头衝著那边大喊了一声:“漂亮阿姨!!” 这一声稚嫩又清脆的呼喊,在寂静的夏夜街道上极其突兀,瞬间穿透了二十米的距离。 沈清婉原本已经挪开的身体,像是被定身法击中了一样,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几乎撞到了嗓子眼。 她已经把自己藏成这样了,甚至连一个衣扣都没露在灯光下。 可那个孩子,竟然仅仅凭著一个轮廓,就这么肯定地认出了她。 沈清婉不敢回头。她在心里疯狂地默念:別回头,快走,只要你不回头,他们就不能確定是你。 可是,她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那种被发现后的羞耻感和侷促感,让她整个人如芒在背。 “江哥,我看这孩子是睡煳涂了。” 陈彪看著江屹,一脸狐疑,“那个黑漆漆的人影哪点像那个沈总了? 那沈总出入都是豪车,能大半夜一个人在这儿罚站?” 江屹也没觉得那是沈清婉。在他的印象里,那位沈校董向来是清冷高傲、一丝不苟的,绝不可能穿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种喧闹的街口。 但他看著女儿那副篤定的样子,心里又觉得有些奇怪。 “念念,回来!那是陌生人,別过去!” 江屹沉声喝了一句。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噠噠噠噠……” 念念根本没听爸爸的叮嘱,她已经迈开了那双小短腿,像是看到失而復得的宝物一样,飞快地冲了过去。 小丫头跑得很急,脚上那双塑料小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吧嗒”声。 沈清婉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种成年人努力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她想走。但那种傲娇的本能,让她没办法在面对一个全速奔向自己的孩子时,做出扭头就跑这种荒谬的动作。 “噠噠噠。” 脚步声在她身后猛地停住。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在风衣口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最终还是慢慢地、僵硬地转过了身。 她刚一转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 “阿姨!真的是你呀!” 念念欢快的声音在近前响起。沈清婉还没看清孩子的脸,就感觉到膝盖处传来一阵实实在在的撞击感。 念念像一颗小炮弹一样,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然后伸出两只软乎乎的小胳膊,用力地、死死地抱住了沈清婉的大腿。 沈清婉僵在那里,低头看著紧紧贴在自己腿上的小脑袋。 念念仰起脸,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半分怀疑,全都是重逢的单纯喜悦。 “阿姨,你带这个黑黑的是在玩捉迷藏吗?” 念念仰著头,奶声奶气地问著,两只小手抓著风衣的布料,抓得紧紧的,生怕一鬆手阿姨就消失了。 沈清婉低头看著念念。她原本那些冰冷的心理防线,在面对这个满头大汗、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时,竟然在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念念……” 沈清婉隔著口罩,低低地喊了一声。 此时,江屹也因为担心女儿,从三轮车后面跟了过来。 陈彪也顾不上收桌子了,一脸警惕地跟在江屹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江哥,小心点,万一是个拍花子的呢……” 江屹停在五步开外的地方。 由於光线昏暗,加上沈清婉把自己包裹得实在太严实,甚至连眼睛都刻意低垂著,江屹一时间根本无法通过视线確认她的身份。 “这位女士,不好意思,孩子认错人了。” 江屹客气但疏离地开口,伸手想去拉念念,“念念,快过来,別撞到人家。” 念念却抱得更紧了,扭过小脑袋衝著江屹喊:“爸爸! 就是漂亮阿姨!我没认错!阿姨香香的,我记得!” 陈彪在旁边打量著沈清婉,挠了挠头:“这位大姐,你……你认识咱家孩子? 还是你也是来买炒饭的?真不凑巧,咱江哥刚收锅了。” 沈清婉低著头,藏在口罩下的脸已经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她不敢抬头看江屹。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张口,或者一抬头,这个並不愚钝的男人迟早会发现这个深夜徘徊在路边摊的“怪女人”到底是谁。 而念念,依然死死地抱著沈清婉的大腿不撒手。 “阿姨,你是不是肚子饿啦?” 念念仰著脸,眼神里满是单纯的关心,“爸爸做的饭可香啦,爸爸,你再给阿姨做一碗好不好呀?” 第49章 我开车出来兜兜风 “念念,鬆手。” 江屹两步跨了过来,在距离沈清婉还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试图去拉开女儿紧紧攥著对方风衣下摆的胳膊。 “我不!” 念念不仅没撒手,反而把小脸全埋进了那件黑色的风衣面料里,两只手攥得死紧,声音从布料底下闷闷地传出来,“爸爸,就是漂亮阿姨! 我没认错,阿姨身上香香的!” 江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起头,目光带著几分歉意看向面前这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女人。 “这位女士,实在对不起。小孩子熬得太晚,困迷糊了,到处乱认人。” 江屹一边语气平稳地道著歉,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捏住念念细细的手腕,试图將女儿的手指一点点扒开,“念念,听话,快鬆开,这样拽著別人衣服没有礼貌。” 跟在后头的陈彪也凑了上来。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大热天穿长风衣的奇怪女人,大嗓门跟著响了起来:“我说这位大姐,你大半夜的一声不吭站在这儿,怪嚇人的。 童言无忌啊,你別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们这就把她抱走。” 说著,陈彪也伸出手,准备帮江屹一起把念念拉回来。 看著江屹和陈彪两人的手同时伸过来,沈清婉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如果现在一言不发地强行转身走掉,以江屹的力气肯定能把念念拉住,但那样绝对会弄疼孩子的手腕;如果她继续装聋作哑,陈彪那架势估计就要强行上手把她当成什么危险分子推开了。 拉扯之间,她这副偽装隨时都会被动作扯掉。 与其被人当贼一样防著,不如自己开口,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脸面。 “別拉她。”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部那一阵阵的抽痛。 江屹握著念念手腕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原本的歉意和疏离,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剎那,瞬间变成了错愕。 陈彪也愣住了,伸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地停住,眨了眨那双小眼睛。 沈清婉没有再迟疑。 她缓缓抬起那只一直揣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 她用食指勾住右侧耳后的口罩绳,轻轻往外一摘。 黑色的口罩顺著脸颊滑落,被她捏在手里。 一张苍白、但五官却极为清冷精致的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江屹和陈彪的视线中。 没有了平时那种气场全开的精致妆容,头髮也只是用一根黑色皮筋隨便扎在脑后,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冷气质,是这身彆扭的风衣和帆布鞋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沈……沈……” 陈彪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结结巴巴了半天,愣是没把那个“总”字给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见了鬼一样看著面前的女人。 江屹慢慢地直起腰,视线从沈清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往下移了移。 他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在夏夜里显得极其厚重的黑色长款风衣,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帆布鞋。 “沈总?” 江屹开口了,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讶,目光直直地看著沈清婉的眼睛,“大半夜的,您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成这样?” 被江屹用这种目光盯著,沈清婉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在公司里,她永远是一身高定套装,踩著高跟鞋,习惯了用最严谨的姿態面对所有人。 在江屹面前,她也是那个坐在会议室里,慢条斯理的幼儿园校董。 而现在,她像一个半夜跑出来踩点的贼,被自己公司的下属抓了个现行。 “我……” 沈清婉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结了一样。 平时在谈判桌上高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在飢饿和极度的尷尬中,竟然卡壳了。 “哇!我就说是漂亮阿姨!” 念念完全没察觉到大人之间那尷尬气氛。 看到口罩摘下来,小丫头兴奋得简直要跳起来,她鬆开抓著风衣下摆的手,直接一把抱住了沈清婉的大腿,毛茸茸的脑袋在沈清婉的腿上开心地蹭了蹭。 沈清婉被念念撞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孩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来,重新插迴风衣口袋里。 她必须马上找个理由。 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把这尷尬的局麵糊弄过去。 沈清婉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 她避开了江屹的目光,看著旁边的路灯杆,语气生硬地开口:“我今天……睡不著。” 沈清婉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失眠。 所以,我自己开车出来兜兜风。” “兜兜风?” 陈彪挠了挠板寸头,一脸的怀疑人生,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沈清婉身上的衣服,“沈总,您这兜风……大夏天的穿这么厚的大风衣? 这外面温度可还有二十七八度呢,您不热吗? 我看您额头上全是汗啊。” 陈彪向来心直口快。他这一句话,直接把沈清婉刚找好的藉口给戳了个稀巴烂。 沈清婉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当然觉得热,里面的t恤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但是她出门前为了遮掩身形,根本顾不上这些。 “我体寒。” 沈清婉冷著脸,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晚上开车吹了空调,觉得冷,隨便拿了件外套披上。 车子刚好开到这附近没油了,我就下车走走,透透气。” 这个藉口极其拙劣。谁家大半夜兜风开到没油?谁家透气会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站在夜市路口发呆? 但江屹没有像陈彪那样继续追问。 他的视线在沈清婉那张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两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她那只一直死死按在胃部口袋里的右手。 江屹心里瞬间明了。这不是什么兜风透气,这是饿狠了,胃在痉挛。 她大半夜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衝著一口吃的来的。 江屹收回了视线,没有去拆穿她。 “原来是这样。” 江屹顺著她的话点了点头,语气平缓道“夏天的夜风吹多了確实容易感冒。 既然是散步走到这儿的,时间也不早了,沈总,要不要我让陈彪给您打个车,或者给您的司机打个电话?” 江屹主动递过来的台阶,让沈清婉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微鬆了一点。 “不用了。” 沈清婉立刻接住这句话,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无地自容的地方,“我的车就停在前面不远的辅路上,打电话叫拖车太麻烦,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你们忙吧,我回去了。” 说完,沈清婉低下头,看著还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念念。 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念念,乖。” 沈清婉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顶,“阿姨只是路过,现在要回家睡觉了。 你也赶紧和爸爸回去休息,好不好?” 她一边说著,一边轻轻地、试探性地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把自己的腿从念念的胳膊里抽出来。 可是,她完全低估了一个五岁半小孩的力气和执著。 “不好!” 念念不仅没鬆手,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沈清婉的脚背上,两只小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地抱住沈清婉的小腿。 “阿姨骗人!” 念念扬起小脸,大声地反驳道,“阿姨你的脸白白的,嘴巴也白白的,就跟念念以前肚子饿得生病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肯定是肚子饿了!” 沈清婉的身体再次僵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编出来的谎言,江屹没有拆穿,却被一个小丫头用最直白的方式,在大马路上当著所有人的面,扒得乾乾净净。 “念念!” 江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鬆手! 爸爸平时怎么教你的?不许隨便缠著大人,阿姨要回家了,快放开!” 这是江屹极少有地用这么重的语气对念念说话。 念念被爸爸的声音嚇得瑟缩了一下。 小丫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委屈极了。 但即便如此,她的两只小手依然死死地抓著沈清婉的裤腿,倔强地咬著下嘴唇,就是不肯鬆开。 “爸爸凶我……” 念念扁著嘴,眼泪“吧嗒”一下掉在了沈清婉的帆布鞋上,但她还是固执地仰著头看著沈清婉,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阿姨,你別走好不好? 你肚子饿了,会痛痛的。爸爸做的饭可好吃了,你吃一口就不痛了,念念分给你吃,好不好?” 沈清婉低著头,看著帆布鞋上那滴晕开的泪水,听著孩子带著哭腔的童言童语。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涩得发疼。 她今年才二十六岁。在这个原本应该肆意享受青春的年纪,她却早早地扛起了整个集团的重担。 每天面对的,是永远看不完的报表、永远开不完的会议,以及永远在算计的合作伙伴。 哪怕是生病,哪怕是饿得胃痉挛,她也只能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別墅里硬扛。 没有人会在意她是不是饿了,所有人只关心沈氏集团明天的股价会不会跌。 而现在,在这个满地油污的路边摊前,一个小女孩却因为担心她挨饿,不顾爸爸的训斥,死死地抱著她的腿掉眼泪。 “念念,鬆开!” 江屹见女儿不仅不听话还哭了,立刻弯下腰,伸手准备强行去掰开女儿的手指。 “別凶她。” 沈清婉突然出声,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保护欲。 江屹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看著沈清婉。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她看著还在掉眼泪的念念,一直紧紧攥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终於彻底鬆开了。 那种一直强撑著的所谓成年人的体面,在这一刻,被一个小女孩纯粹的眼泪彻底击碎。 “我……” 沈清婉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她看了一眼江屹,又看了一眼抱著自己大腿的念念。 还没等她把话说出来。 “阿姨不走!” 念念以为沈清婉那句“別凶她”是在给自己撑腰,小丫头瞬间止住了哭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她鬆开抱大腿的双手,一把抓住了沈清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沈清婉的手很凉,掌心全是一层虚汗。 念念的小手却很热乎,软绵绵的。 这种直接的温度传递,让沈清婉的指尖微微颤慄了一下。 “阿姨,走!咱们去坐椅子!” 念念根本不给沈清婉任何拒绝的机会。 小丫头深吸了一口气,將整个小身体的重心往后仰,两只小手死死地拽著沈清婉的几根手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开始一步一步地往摊位的方向倒退著拉扯。 沈清婉本来就因为过度飢饿而双腿发软,加上脚上穿著平底帆布鞋,完全没有任何力气去抵抗。 被一个五岁半的小孩用尽全身力气这么一拽。 “踉蹌”一下。沈清婉被带著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念念……” 沈清婉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手。 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用力。念念拉得太紧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掛在了她的手上。 如果她现在强行把手抽回来,念念绝对会一屁股摔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走嘛走嘛!阿姨坐!” 念念一边使劲拉著,一边嘴里不停地嘟囔著,小脸都因为用力而涨红了。 沈清婉就这样,被一个还不到她大腿高的小女孩,半拉半拽地拖著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江屹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並没有上前去强行拉开女儿。 陈彪则是张大了嘴巴,看著在他印象里那个高冷的沈总,此刻像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路的人一样,被一个小丫头硬生生地拽著往前拖。 沈清婉低著头,看著前面那个拼命拉著自己的小小背影。 她放弃了挣扎。 就在这种极度滑稽、却又极度顺理成章的拉扯中,沈清婉被念念一路拖拽著,跨过了那短短的距离。 最终。沈清婉的脚步,来到江屹摊位这。 停在了那张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小马扎前。 第50章 阳春麵 “漂亮阿姨,你坐这里!” 念念不由分说地牵著沈清婉的手,將她拉到了桌子旁。 她顺著念念拉扯的力道,將黑色风衣的下摆隨意拢了拢,十分自然地在马扎上坐了下来。 只是刚一坐下,因为长时间空腹而引发的阵阵隱痛,让她下意识地將手轻轻覆在了胃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陈彪见状,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抓起一块乾净的抹布,走到桌前,一边飞快地擦拭著桌面,一边侷促地搓了搓手:“那个,沈总,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大半夜的,您大老远过来,想吃点什么? 咱江哥的手艺您是知道的,隨便点!” “彪子,別问了。” 江屹走到操作台前,依次掀开那几个不锈钢保温桶的盖子看了一眼,打断了陈彪的热情。 “什么都没了。” 江屹转过头,看著坐在马扎上的沈清婉,语气平静道“沈总,实在抱歉。 今晚最后一点肉燥和米饭,刚刚都被外卖小哥买走了。 连平时备著的鸡蛋和青菜,也一点没剩。” 陈彪一拍大腿,懊恼地叫了一声:“哎呀! 对啊!我这记性,刚才收摊的时候不都卖空了吗! 这可咋办?沈总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让人家干坐著喝西北风吧? 江哥,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听到“什么都没了”这几个字,沈清婉覆在胃部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坐下,却被告知没有食物的落差感,让她本就隱隱作痛的胃部,泛起了一阵更加明显的空虚感和酸涩。 她知道江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路边摊卖空了是很正常的事。 今晚这荒唐的举动,终究是要以饿著肚子回家收场了。 “没关係。” 沈清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强撑著扶著桌沿准备站起来,语气里带著一丝掩饰尷尬的清冷,“我本来也是路过,既然已经收摊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回……” “阿姨不许走!” 还没等沈清婉站直,念念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转过小脑袋,衝著操作台后的江屹大声喊道:“爸爸! 你肯定有办法的!你昨天还给念念变出了小兔子形状的胡萝卜! 阿姨肚子饿了,你快点给阿姨做饭吃嘛!” 江屹看著女儿那副不依不饶的焦急模样,又看了一眼沈清婉苍白的脸色。 他当然能看出来沈清婉现在的状態很差。 从刚才她被念念拉著走时的虚浮脚步,到现在一直按著胃部的小动作,明显是饿过了头。 如果现在让她饿著肚子开车回去,路上很容易出危险。 “沈总,您先別急著走,坐下等我两分钟。” 江屹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踏实感。 他转过身,在一堆已经洗乾净准备收进车厢的保鲜盒里翻找了一下。 隨后,他拿出一个小號的密封盒,里面放著一小把极细的乾麵条。 “做复杂的菜肯定是不行了。” 江屹將那一小把麵条放在案板上,转头看向沈清婉,“这是念念早上没吃完的一点龙鬚麵。 另外,今天用来吊肉燥的高汤,保温桶的最底下还剩下最后半瓢。” 江屹顿了顿,看著沈清婉的眼睛,认真地徵询她的意见:“那高汤是用新鲜的猪筒骨和老母鸡熬了一天的,非常清淡,除了盐没放任何多余的调料。 食材不够,只能委屈您一下。我用这最后一点高汤,给您下这一小把龙鬚麵,做一碗素的阳春麵,您能吃吗?” 沈清婉坐在马扎上,看著江屹手里那把细细的麵条。 对於一个厌食症患者来说,平时家里保姆端上来的那些精心烹製的饭菜,她看一眼都会觉得反胃。 但此刻,听著江屹描述的画面,她的大脑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能吃。” 沈清婉点了点头,声音因为飢饿而显得有些轻,“麻烦江顾问了。” “好。陈彪,去把那个白色的陶瓷碗拿出来,用开水烫洗一遍。” 江屹立刻转头吩咐。 “得嘞!马上!” 陈彪赶紧从消毒柜最里面拿出的瓷碗,接了滚烫的开水,仔仔细细地烫了起来。 江屹动作利落地重新拧开了煤气灶。 他拿过一个小奶锅,將保温桶底部的最后一点高汤倒了进去。 隨著火焰的加热,高汤很快开始翻滚,一股极其纯粹、没有任何复合香料杂质的肉骨鲜香,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江屹没有加任何的乱七八糟的调料。 只是拿出一个小调料勺,在翻滚的高汤里加入了一点点细盐,用勺子搅动了两下。 接著,他在旁边的炒锅里烧开了一锅清水,將龙鬚麵均匀地抖落进去。 拿著筷子在水里划拉了几下,防止麵条粘连。 沈清婉坐在桌子旁,安静地看著江屹忙碌的背影。 她闻著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高汤鲜味。 这股味道里没有任何让她感到牴触的油腻感,反而像是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地抚平了她因为厌食而长久处於紧绷状態的嗅觉神经。 她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动,口腔里悄然分泌出久违的唾液。 “江哥,这……这也太素了吧?” 陈彪站在旁边,看著锅里的麵条,忍不住小声嘀咕,“沈总平时在公司,那吃的可都是高级餐厅送来的定製餐。 这碗面连个荷包蛋都没有,连点葱花都不放,能吃得惯吗?” “大半夜空腹,吃太油腻的胃受不了。” 江屹头也没抬,手里的筷子精准地挑著麵条,“越是胃不舒服,越要吃这种清淡软烂的热汤麵,好消化。” 沈清婉听到江屹的话,微微垂下眼帘。 她没有反驳陈彪,只是在心里默默承认了江屹的细心。 这个男人,似乎总是能用最简单、最不起眼的方式,精准地照顾到她那脆弱的肠胃。 “可以了。” 江屹用漏勺將锅里的细麵条捞出,控干水分后,极其整齐地放入了陈彪已经烫好的白色陶瓷碗里。 紧接著,他端起那个熬著高汤的小奶锅,將里面滚烫的、呈现出清透金黄色的高汤,顺著碗的边缘,缓缓地倾倒进去。 清透的汤汁瞬间没过了龙鬚麵。没有任何浇头,没有任何点缀,这就是一碗普通的阳春麵。 “沈总,当心烫。” 江屹端著那个碗,稳稳地放在了沈清婉面前的摺叠桌上。 同时,他將一双乾净的木筷和一个陶瓷汤勺,摆在了碗的旁边。 “没什么配菜,委屈您將就一口。” 江屹后退了一步,语气平缓。 “谢谢。” 沈清婉轻声说了一句。 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桌子上这碗冒著热气的麵条彻底吸引了。 这碗面现在散发著鲜美的味道。 热气夹杂著水蒸气扑打在她的脸上,她闻到这味。 她的胃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嚕”声。 “漂亮阿姨,你快吃呀!爸爸煮的麵条可好吃了,你吹一吹就不会烫嘴啦!” 念念双手扒在桌子边缘,下巴垫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盯著沈清婉。 沈清婉將覆在胃部的手拿开。她伸出右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那个陶瓷汤勺。 她没有立刻去吃麵条,而是先在碗的边缘,舀起了一勺清透的金色高汤。 端著勺子,在嘴边轻轻吹了两下,沈清婉微微低下头,將勺子里的汤送入了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沈清婉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没有一点点厚重的油脂感,只有一股极其温和、却又极其浓郁的鲜香,在她的口腔里散开。 恰到好处的盐分,將高汤里的味道彻底激发了出来,鲜得自然,鲜得让人浑身舒展。 “咕咚。” 沈清婉喉咙滚动,將那口温热的高汤咽了下去。 滚烫的汤汁顺著食道一路向下,缓缓滑入了那个因为极度空虚而隱隱作痛的胃里。 那口高汤进入胃部的瞬间,沈清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胃壁上那种紧绷的隱痛感,明显地鬆懈了下来。 一股舒服的暖流从胃部迅速向四周扩散,抚平了她一整晚的焦躁。 “好吃吗阿姨?” 念念在旁边小声地问著。“很好吃。” 沈清婉抬起头,衝著念念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汤勺,拿起了桌子上的筷子。 她没有再像平时在公司吃饭那样浅尝輒止。 筷子伸进汤里,挑起一小夹细软的龙鬚麵,送进嘴里。 龙鬚麵已经被滚烫的高汤彻底烫软,吸饱了汤汁的鲜美,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顺滑无比。 一口。两口。三口。沈清婉坐在马扎上,吃得並不粗鲁,动作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教养,但她夹麵条的频率却越来越快。 筷子在陶瓷碗里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噹”声。 陈彪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偷偷凑到江屹身边,压低了嗓门:“江哥,绝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沈总吃饭吃得这么香的。 平时在公司食堂,我看她吃那些高档沙拉,眉头都是皱著的,跟吃药一样。” 江屹没有搭腔,只是静静地看著沈清婉进食。 看到她完全没有表现出厌食症常有的反胃和停顿,他一直悬著的心也微微放了下来。 看来这碗清淡的阳春麵,確实对了她的胃口。 隨著热汤下肚,沈清婉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晕。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这与她刚才因为隱痛而出的冷汗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身体得到能量补充后,最直接的舒適反馈。 不到五分钟。碗里的麵条被沈清婉吃得乾乾净净。 她放下筷子,却没有结束。沈清婉伸出双手,直接端起了那个白色的陶瓷碗。 她微微仰起头,將碗边贴在嘴唇上,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著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高汤。 沈清婉双手捧著那个空空如也的陶瓷碗,慢慢地把它放回了桌面上。 “当。” 瓷碗与桌子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沈清婉坐在那里,双手极其自然地放在了膝盖上。 那个折磨了她整整一个晚上、隱隱作痛的胃,此刻在这碗热汤麵的安抚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踏实感彻底填满。 第51章 大白兔奶糖 “我的天……” 站在一旁的陈彪看直了眼。 他瞪著那个空空如也的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沈总,您……您全吃完了啊? 真的一滴汤都没剩?” 陈彪是真的没憋住心里的惊讶。 上次沈清婉大半夜跑来摊位上吃那碗烫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那时候她虽然也吃完了,但毕竟分量少。 结果今天,一碗连个葱花都没有的锅底素汤麵,她居然吃得这么干净,速度还这么快。 沈清婉听到陈彪的声音,並没有觉得尷尬。 她伸手从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小包隨身携带的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嗯,吃完了。” 沈清婉的声音依然带著她惯有的清冷,但比起刚来时那种虚弱和紧绷,此刻的语调明显鬆弛了许多。 她看著陈彪,极其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很好吃,麵条很软,高汤很鲜。 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 “那是!咱江哥吊的高汤,那可是实打实的筒骨和老母鸡熬出来的,一丁点提鲜的添加剂都没放。” 陈彪一听沈清婉夸江屹的手艺,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伸手竖了个大拇指,“沈总,您要是觉得对胃口,以后您大半夜再饿了,隨时来咱这摊位,让江哥给您下!” “行了,少说两句。” 江屹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他拧鬆了塑料瓶盖,递到沈清婉面前的摺叠桌上。 “刚吃完热汤麵,喝口温水漱漱口,別喝冰的,不然胃又要受刺激。” 江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陈彪那种大惊小怪的咋呼。 他看著沈清婉明显恢復了些许血色的脸颊,目光自然地扫过她已经从胃部移开的双手,“现在胃应该好些了吧?” 沈清婉顺著江屹递过来的水瓶,伸手接了过来。 “好多了。” 她握著水瓶,抬头直视著江屹的眼睛,“已经一点都不痛了。 刚才……多谢你,江顾问。” “不用谢,您是顾客。” 江屹回答得很自然,顺手將操作台上的几块抹布收进了水桶里。 沈清婉放下水瓶,双手撑著膝盖,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 因为长时间蜷缩著坐著,她刚站直的时候,双腿微微有些发麻,身体不自觉地稍微晃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重新站稳了,双腿有了力气,脊背也重新挺得笔直。 隨著体力的恢復,她重新找回了平时的从容。 她將手伸进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这碗面,多少钱?” 沈清婉拿著手机,对准了贴在摊位的收款码。 “哎呦!沈总,您这是干啥呀!” 陈彪一见沈清婉要付钱,赶紧几步跨上前,伸出宽大的手掌直接挡在了收款码前面,连连摆手,“一碗拿锅底剩汤煮的龙鬚麵,连个荷包蛋都没有,哪能收您的钱啊! 再说了,您可是咱们幼儿园的大校董,这大半夜的,就当是咱请您吃个夜宵了,使不得使不得!” 在陈彪的朴素价值观里,人家大老板来吃路边摊,而且还是用剩料煮的残局,怎么好意思开口要钱? 这要是收了钱,明天在幼儿园遇见了多尷尬。 但沈清婉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她堂堂一个集团总裁,自然不差一碗麵的钱,也极其不喜欢这种所谓的“免单”。 在她的工作和生活习惯里,吃东西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彪的这种客套,反而会让她觉得欠了个人情,平白无故落了个恩惠,以后在幼儿园碰面难免彆扭。 她正准备开口,坚持让陈彪把手拿开,完成这笔简单的交易。 “八块。” 江屹的声音突然从陈彪身后传了过来。 陈彪愣住了,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著江屹:“屹哥! 你真收啊?这……” “把手拿开,让沈总扫码。” 江屹没理会陈彪的挤眉弄眼,语气平静。 他走上前,將陈彪挡在二维码前面的手腕轻轻拨到了一边。 江屹看向沈清婉。 “一小把龙鬚麵加上最后一点高汤,成本確实不高。 但按照我这个摊位的定价,一碗素汤麵就是八块钱。” 江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討好,也没有刻意去套近乎,就是最普通的摊主对待食客的態度。 听到江屹报出价格,沈清婉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来。 这就是她觉得和江屹相处很舒服的原因。 江屹没有顺著陈彪的话去搞什么人情世故,也没有因为她是校董就免单。 他极其自然地报出了这八块钱的帐单,把今晚这齣大半夜跑来找吃的闹剧,妥妥噹噹地落在了“食客付钱,老板煮麵”的正常逻辑里。 “好。” 沈清婉没有任何推脱,乾脆利落地將手机屏幕对准了那个稍微有些油腻的二维码。 “滴——” 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扫码声。 “微信收款,八元。” 摊位上的蓝色小音箱,立刻播报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沈清婉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了风衣的口袋里。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沈清婉將身上的黑色长风衣重新拢了拢,整理了一下领口。 她看著江屹和陈彪,语气恢復成平常,“你们也早点收摊回去休息吧。 今天,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开车慢点啊,路上注意安全。” 陈彪见钱都收了,也只能挠了挠头,乾笑著挥了挥手。 江屹只是点了点头:“您慢走。” 沈清婉转过身,迈开脚,准备顺著路的方向走回去。 就在她刚迈出两步的时候。 “漂亮阿姨!你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了念念急促的呼喊声。 沈清婉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 只见原本坐在边上的念念,已经迈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了过来。 小丫头跑到沈清婉面前,微微喘著气。 她的一只小手在自己口袋里拼命地掏著,因为口袋太浅,她掏了好几下才把手拿出来。 “怎么了,念念?” 沈清婉低下头,看著这个刚才死死抱著自己大腿不撒手、哭著要给她饭吃的小女孩,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阿姨,给你!” 念念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掌心向上,直接递到了沈清婉的面前。 沈清婉低头看去。在念念白嫩的掌心里,静静地躺著一颗糖。 那是一颗最普通的、超市里十几块钱能买一大袋的大白兔奶糖。 因为被念念放在裤兜里装了一整个晚上,糖果外面的那层红蓝相间的塑料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皱了。 沈清婉愣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阿姨,这个给你吃。” 念念见沈清婉没动,便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抓起沈清婉垂在身侧的左手,將那颗大白兔奶糖硬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糖果確实因为体温的缘故,握在手里已经有些微微发软了,甚至还带著一点属於小孩子特有的温热。 “以前念念肚子痛痛,不想吃饭的时候,爸爸就会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爸爸说,吃了甜甜的东西,肚子里的小虫子就不会咬人了。” 念念仰著小脸,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极其认真地看著沈清婉,奶声奶气地解释著自己送糖的原因,“阿姨你刚才肚子也痛痛了,你把这个糖带回家。 要是肚子里的小虫子再咬你,你就把糖吃了,就会好啦!” 沈清婉站在原地。她低著头,看著自己掌心里那颗有些发软、糖纸发皱的大白兔奶糖。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为了给她一颗糖,眼巴巴地看著她、满脸纯真的小女孩。 沈清婉今年二十六岁。年纪轻轻接手了庞大的家族企业,这几年里,她收到过无数极其昂贵的礼物。 每一份递到她面前的东西,背后都难免掺杂著利益交换和成年人之间的试探。 她早就习惯了对任何人、任何事保持警惕。 但是现在,在这条深夜的马路边。 一个小女孩,把她自己口袋里捂了一晚上的大白兔奶糖,没有任何条件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仅仅只是因为觉得她刚才肚子疼,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她。 那一刻,沈清婉心里那层习惯性的防备被卸得乾乾净净。 沈清婉的喉咙微微滑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將那颗大白兔奶糖紧紧地握在了掌心里。 她缓缓地蹲下了身子。没有去管地面干不乾净,没有去管风衣会不会弄脏,就这样屈膝蹲在了念念的面前,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完全齐平。 沈清婉伸出没有握糖的那只手,极其温柔地、轻轻地摸了摸念念柔软的脸颊。 “谢谢念念。” 沈清婉看著小女孩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个微笑。 “阿姨收下了。阿姨向你保证,回去如果肚子再痛,一定会把它吃掉。” 念念听到沈清婉的保证,立刻开心地咧开了嘴,露出了两颗白白的小虎牙:“嗯! 阿姨要说话算数哦!那阿姨快回家睡觉觉吧,晚安!” “晚安。” 沈清婉站起身,看了江屹和念念一眼。 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废话。她转过身,將握著奶糖的左手重新插回了风衣的口袋里,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著辅路的方向走去。 沈清婉快步回到停在路上的车內,启动车子。 凌晨的城市道路畅通无阻,不到半小时,黑色的轿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云顶別苑的独立车库。 熄火,下车。沈清婉用指纹解开別墅大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母亲和保姆刘嫂还在熟睡,谁也不知道她今晚经歷了怎样荒谬却又真实的事情。 沈清婉放轻脚步顺著楼梯走上二楼,推开自己臥室的房门,“咔噠”一声反锁。 房间里的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床头柜上的半杯温水早已经凉透了。 她走到床沿坐下,从兜里掏出东西。 掌心里,那颗大白兔奶糖静静地躺著。 糖纸变得皱巴巴的,摸上去甚至还有些发软。 沈清婉低著头,就那样安静地看著这颗极其普通的糖果。 她的胃里,那碗阳春麵带来的暖意依然清晰地存在著,支撑著她疲惫的身体。 在臥室里,沈清婉没有立刻去洗漱。 她极其小心地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了糖纸上的褶皱,然后將这颗奶糖,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 第52章 周末休息 早上八点半。 江屹睁开眼睛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是周六,幼儿园放假,夜市的摊位他也提前跟陈彪打过招呼,决定直接歇业两天。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过头,看著睡在自己身侧的女儿。 念念的小身子蜷缩成软乎乎的一团,薄薄的夏凉被早就被她踢到了小腿肚底下。 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著,偶尔还无意识地砸吧两下。 江屹看著女儿眼底那一层极淡的青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摆摊这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 虽然念念极其懂事,困了就趴在三轮车旁边的小马扎上打瞌睡,从来不闹,但江屹心里清楚,绝不能让一个五岁半的孩子长期跟著自己这么熬。 更何况,在重新支起摊子之前,他因为半年前的那场变故,整整颓废了六个月。 那半年里,他把自己关在这间老旧的出租屋里,每天浑浑噩噩。 念念只能跟著他吃最便宜的快餐,或者吃开水泡冷饭,小脸都饿瘦了一圈。 “以后再也不会了。” 江屹低声说了一句。他伸出带有薄茧的大手,动作极轻地將念念被汗水濡湿的额前碎发拨开,然后把夏凉被重新盖回她的小肚皮上。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彻底清醒过来。 回到厨房,江屹打开冰箱。他拿出昨天晚上特意留下来的一小碗没加盐的纯骨汤,又拿出了两个土鸡蛋。 行云流水地將鸡蛋磕破打散,用滤网撇去表面的浮沫,兑入温热的高汤,盖上一层保鲜膜,用牙籤扎了几个小孔,直接放进蒸锅里。 没有做任何复杂的早餐,只是一碗最抚慰肠胃的高汤水蒸蛋。 十五分钟后。当江屹把那碗表面平滑如镜、散发著浓郁蛋香的蒸蛋端上小餐桌时,臥室里传来了细碎的动静。 “爸爸……” 念念穿著印著小草莓的纯棉睡衣,光著两只小脚丫,一边用手背揉著惺忪的眼睛,一边迷迷糊糊地从臥室里走了出来。 “怎么不穿拖鞋?地上凉。” 江屹几步走过去,一把將女儿抱了起来,放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念念坐在椅子上,小鼻子灵敏地抽动了两下,原本还困得打架的眼皮瞬间睁开了。 她看著面前那碗金黄色的鸡蛋羹,开心地晃悠起了两条小短腿。 “爸爸,我们今天不去幼儿园里做饭了吗?” 念念拿起小勺子,仰头看著江屹问道。 “今天周六,幼儿园放假,爸爸也放假。” 江屹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伸手拿过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吃完饭,爸爸带你去逛早市买菜。 下午我们叫上你乾爹,一起去湿地公园的大草坪上放风箏,好不好?” “好耶!和乾爹一起放风箏!” 念念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舀起一大勺滑嫩的鸡蛋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爸爸做的蛋蛋最好吃了!” 吃过早饭,江屹给念念换上了一件乾净的浅黄色小吊带裙,拿梳子给她扎了两个俏皮的小揪揪。 父女俩下了楼,江屹推出了那辆停在楼道角落里的二手电动车。 这辆车的前面,被他牢固地焊接了一个带著安全带的儿童座椅。 江屹把念念抱上座椅,仔细地扣好安全带,然后自己跨上车,拧动了油门。 南城农贸早市,距离他们租住的老小区不到两公里。 江屹推著电动车,让念念安安稳稳地坐在前面,自己则护在车旁,慢慢地走进了拥挤的人群里。 他直接略过了外面那些卖大棚蔬菜的摊位,轻车熟路地往市场最里面走去。 那里有一排都是附近郊区菜农自己种的本地菜。 “老板,这带泥的胡萝卜怎么卖?” 江屹停在一个只铺了一块编织袋的地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低头整理著一把小青菜。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哟,小江啊!” 大妈一眼就认出了江屹,饱经风霜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手里的青菜都放下了,“你可有大半年没来我这儿买过菜了! 我还以为你回老家了呢。这两块钱一斤,你自己挑!” 大妈认识江屹。半年前,这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经常来买菜,挑菜眼光极准,买的都是最好的食材。 可是后来有大半年时间,她再也没在菜市场见过他。 偶尔在街口碰到,他也是鬍子拉碴、眼神空洞。 “这段时间换了个工作,比较忙。” 江屹语气温和地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自己的私事。 大妈上下打量了江屹一眼,看著他现在乾净利落的短髮、清爽的白t恤,欣慰地连连点头:“换工作好,我看你现在这精气神,比前几个月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可强太多了! 男人嘛,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得红火。” 说完,大妈的视线落在了坐在电动车前面的念念身上。 她顺手从旁边的筐里挑了一个熟透了的番茄,在自己的围裙上用力擦了擦,直接塞到了念念的手里。 “来,小丫头,奶奶给你的,拿著吃,可甜了!” 念念双手捧著那个比她拳头还大的红番茄,没有立刻吃,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江屹。 江屹微笑著点了点头。“谢谢奶奶!” 念念立刻转过头,声音清脆甜美地衝著大妈道了谢。 买完蔬菜,江屹推著车,带著念念来到了猪肉摊前。 卖肉的胖大叔正光著膀子在案板上剔骨头,看到江屹过来,大刀一挥,“篤”的一声砍在砧板上。 “拿一块前排,要这块,骨头小肉厚的。 再割一斤梅花肉,要做粉蒸肉,肥瘦要一比一的那种。” 江屹指了指案板上掛著的一扇猪肉,精准地报出了需求。 胖大叔一看江屹指的位置,嘿嘿一笑:“行家啊兄弟! 好嘞,这就给你切!” 大叔手起刀落,利索地把肉切好上秤。 装袋的时候,大叔看了一眼乖乖坐在电动车上吃番茄的念念。 大叔顺手从砧板旁边抓起两根刚刚剔下来的棒骨,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江屹的塑胶袋里。 “这两根骨头拿回去给小丫头熬汤喝,补钙! 算大叔送的,不收钱!” 江屹看著大叔那副直爽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收起手机:“那就谢谢老哥了。” 上午十一点。江屹拎著满满两兜子新鲜食材,刚走到自家楼道口,就看见一个穿著黑色大背心、踩著人字拖的壮实身影正蹲在台阶上抽菸。 “江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彪把手里的菸头在台阶上按灭,隨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一把接过江屹手里最重的那个装肉的塑胶袋,“我这刚睡醒,寻思著来找你对对昨晚的帐,结果敲门没人应。” “乾爹!” 念念坐在电动车上,开心地衝著陈彪挥了挥手。 “哎!念念今天真漂亮!” 陈彪咧嘴一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念念的小肉脸,然后转头看向江屹,“江哥,今天真不出摊了啊? 昨晚生意那么好,一天能赚大几百呢,歇一天怪可惜的。” “不出。” 江屹一边把电动车停好,把念念抱下来,一边语气平淡地回答,“钱赚不完的,念念这几天跟著咱们熬夜,睡眠不足。 而且你这几天又是帮我出车又是帮我打下手的,也没好好休息。 今天周末,好好歇一天。” 陈彪挠了挠头,跟著江屹往楼上走:“我一个大老爷们有啥累的。 不过你说的对,念念確实得补补觉。” “中午就在这吃吧,我买了梅花肉,一会儿蒸个粉蒸肉。 下午带念念去湿地公园放风箏,你一起去,刚好帮我溜溜她,让她跑一跑。” 江屹掏出钥匙开门。陈彪一听有粉蒸肉吃,眼睛瞬间亮了:“得嘞! 江哥你发话了,我今天就是念念的专属陪玩保鏢!” 下午两点半。市郊的湿地公园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到处都是带著孩子来过周末的家庭。 江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坪,將一张宽大的防潮野餐垫铺开。 他盘腿坐在垫子上,拉开隨身带的保温餐包,將里面的几个透明保鲜盒一一拿了出来,摆在野餐垫上。 没有做极其奢华的大餐,但每一份便当都透著顶级厨师的底子。 第一个盒子里,是切得整整齐齐的厚蛋烧,金黄的蛋皮里裹著细碎的蔬菜丁;第二个盒子里,是捏得圆润紧实的金枪鱼饭糰;第三个盒子里,则是切成了小兔子形状的苹果块和洗乾净的樱桃。 “跑!乾爹你快跑呀!风箏要掉下来啦!” 不远处,念念正站在草坪上,两只小手叉著腰,焦急地指挥著。 而在她前方十几米的地方,一米八几、壮得像头熊一样的陈彪,正手里拽著一根细细的风箏线,在草坪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拼命地狂奔。 “哎呦我的小祖宗!乾爹跑不动了!这破燕子怎么死活飞不上去啊!” 陈彪踩著那双人字拖,跑得满头大汗,身上的黑色大背心都湿透了。 他一边气喘吁吁地嚎叫,一边还在努力地扯著线。 那只画著大燕子的风箏在他的暴力拖拽下,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转了两个圈,然后“吧唧”一下,一头栽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哎呀!大燕子摔跤了!” 念念赶紧迈著小短腿跑过去看。 陈彪一屁股瘫坐在草坪上,双手撑著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衝著野餐垫上的江屹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江哥,我寧愿晚上在夜市里给你打十个晚上的包,也不想再放这玩意儿了,太折腾人了!” 江屹坐在垫子上,手里拿著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看著陈彪那副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的神经,在这个充满阳光和朋友抱怨声的午后,彻底放鬆了下来。 “行了,別在那丟人现眼了,过来吃东西。” 江屹衝著陈彪招了招手,然后喊了一声,“念念,洗手吃水果了。” “来啦!” 念念跑回野餐垫旁,熟练地伸出两只小手。 江屹拿出一瓶水,仔细地把女儿的手冲洗乾净,又抽出一张纸巾给她擦乾。 陈彪也拖著沉重的步伐挪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野餐垫上,连手都顾不上洗,直接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个金枪鱼饭糰,囫圇吞枣地塞进了嘴里。 “唔……好吃!” 陈彪一边用力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江哥,你这手艺绝了! 就这一个破饭糰,硬是让你捏出了高级日料店的味道! 那米饭软糯刚好,金枪鱼一点腥味都没有!” 江屹把一盒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推到念念面前,看著陈彪狼吞虎咽的样子,平静地拿递过去一张纸巾:“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刚才谁说不累的?” 陈彪嘿嘿一笑,接过纸巾擦了擦嘴上的米粒,盘著腿看著周围那些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晒太阳的普通家庭。 “江哥。” 陈彪突然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这几天,变了挺多的。” 江屹拧矿泉水瓶盖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上个星期前,我来找你喝酒,你那屋子里全是一股子发霉的烟味,你整个人就像是一滩烂泥,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陈彪看著江屹现在乾净清爽的脸庞,又看了看旁边正开心地吃著兔子苹果的念念,“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摊子虽然才支起来不到一个星期,但我能看出来,你眼里有活气了。” 陈彪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面前这几盒精致的便当:“你又能静下心来做这些精细的东西了。 这说明,你是真的走出来了。” 江屹顺著陈彪的目光,看著面前那些饭糰和厚蛋烧。 微风吹过草坪,带来一阵清新的泥土气息。 念念在旁边吃得嘴角沾上了苹果汁,正衝著他傻乐。 “总不能让念念跟著我一直吃泡麵。” 江屹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女儿头上的小揪揪,“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现在只想多赚点钱,把她的病看好,看著她平平安安地长大。 其他的,都不重要。” 陈彪看著江屹,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瓶矿泉水,像模像样地举到了半空中。 “江哥,敬你!” 陈彪咧嘴一笑,“也敬咱们昨晚那八块钱一碗的麵汤!” 江屹笑了,他拿起自己的那瓶水,和陈彪的塑料瓶轻轻碰了一下。 “砰。” 极其沉闷的一声轻响,在周末午后的草坪上散开。 江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水。 阳光很好,周末很长。 手里这瓶两块钱的矿泉水,和身边这个愿意陪他一起从头再来的兄弟。 第53章 朋友圈 “嗝——” 陈彪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四仰八叉地躺在防潮野餐垫上,双手摸著自己的肚子。 “不行了江哥,我真是一口都塞不进去了。” 陈彪偏过头,看著旁边那个已经空底的保鲜盒,嘆了口气,“你这金枪鱼饭糰里面到底放了啥?怎么越嚼越香?我明明连吃了四个,刚才那个厚蛋烧我也包圆了,现在撑得连喘气都觉得顶得慌。” 江屹盘腿坐在垫子边缘。 他没理会陈彪,只是手脚麻利地將几个空掉的保鲜盒叠放在一起,重新装回旁边的保温餐包里,拉好拉链。 “谁让你吃那么急。糯米本来就不容易消化,你还连口水都不喝就往下咽。” 江屹一边说著,一边拿过一瓶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隨手扔在陈彪的肚子上。 “哎呦!” 陈彪被砸得闷哼了一声,顺手拿起水瓶拧开,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不远处,念念完全没有休息的意思。 小丫头手里攥著一根风箏线,迈著两条小短腿,在草坪上跑得不亦乐乎。 那个画著大燕子的风箏,在摆脱了陈彪刚才的暴力瞎扯后,借著下午平稳的微风,正安安稳稳地飘在半空中。 江屹的视线一直跟著女儿。 看著念念跑得红扑扑的小脸,听著她清脆的笑声,江屹紧绷的神经,在这个普通的周末午后,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 他收回视线,手伸进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口袋,摸出了手机。 解锁,点开相机。江屹没有刻意去找什么拍摄角度,只是隨意地举起手机,將镜头对准了前方。 画面里,近处是野餐垫的一角,放著一盒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旁边是陈彪隨意搭在垫子边缘的穿著人字拖的脚。 稍远一点的背景里,是一片绿色的草坪,以及念念正仰著头拽著风箏线的背影。 江屹拇指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他退出相机,点开了微信。 江屹的微信朋友圈很乾净,上一条动態还是大半年以前发的。 在那段颓废的日子里,他没有发过一条状態,就像在网际网路上消失了一样。 但今天,看著镜头里女儿活蹦乱跳的背影,看著垫子上自己亲手做的便当,他突然想记录一下。 江屹点开朋友圈,从相册里选中了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 他没写任何文字。只是点开表情键盘,选了一个简单的太阳图標。 没有定位,没有分组屏蔽。 江屹的大拇指移到屏幕右上角,乾脆地点击了发表。 发送完毕,他按下锁屏键,把手机隨手扔在野餐垫上,双手向后撑在草地上,迎著初秋的阳光,轻轻舒了一口气。 “嗡嗡——” 旁边,陈彪放在垫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陈彪费力地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转头看向江屹。 “我去!江哥!你发朋友圈了?” 陈彪一骨碌从垫子上坐直了身体,手指在屏幕上戳著,“你这可是大半年来的第一条朋友圈啊!我还以为你这微信號不用了呢。” “大惊小怪。” 江屹语气平淡。 “废话,你不知道你这大半年多嚇人,我平时给你发搞笑视频你连个標点符號都不回。” 陈彪一边嘟囔著,一边迅速在江屹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又打下一行评论:【江哥重出江湖!饭糰绝杀!】 江屹听著陈彪的念叨,只是笑了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著的草屑。 “行了,別玩手机了。去,把风箏线接过来,让念念过来喝口水休息一下,跑得满头都是汗了。” 江屹用脚尖踢了踢陈彪的小腿。 “得嘞!人形风箏支架重新上线!” 陈彪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从地上爬起来,拍著屁股就朝念念跑了过去。 而此时。 距离湿地公园二十公里外的城市另一端,云顶別苑。 保姆刘嫂周末休假,母亲中午吃过饭后去参加商会太太们的聚会了。 这栋大別墅里,此刻只剩下沈清婉一个人。 她穿著一套舒適的纯棉居家服,盘腿坐在二楼书房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散落著几份第三季度的財务报表和一根签字笔。 周末把工作带回家处理,已经是她这两年来的常態。 不过今天她的状態难得不错。昨晚那碗素麵很管用,她久违地睡了个安稳觉,胃里那种因为长期不规律饮食造成的抽痛感也平息了。 沈清婉放下手里的报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顺手拿起了放在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她隨意地点开了微信。 周末的朋友圈,大多是一些工作应酬的打卡,或者合作方发的各种行业资讯。 沈清婉漫不经心地向下划动著屏幕,就当是看报表间隙的放鬆。 划著名划著名,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刷出了一条刚发布不久的动態。 头像是纯色背景,暱称只有一个单字:江。 这是她之前为了沟通幼儿园午餐的事加的微信號。 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太阳表情。 沈清婉顺手点开了下面配著的那张图片。 这是一张明显没怎么构图的抓拍。 左下角的野餐垫上,放著几个透明的保鲜盒。 盒子里是金黄的厚蛋烧、捏得圆润的饭糰,还有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块。 背景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昨天在夜市遇到的那个小女孩,正穿著浅黄色的裙子,努力拽著风箏线在跑。 画面的边缘,还露出了半只穿著人字拖的男人的脚。 沈清婉看著这张照片。 照片拍得挺糙,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却很真实。 周末的下午,带孩子去草坪上放风箏、吃便当,这大概就是普通人最放鬆的休息方式了。 沈清婉看了一眼面前那一堆枯燥的財务报表,又看了看照片里那个兔子形状的苹果。 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昨晚在夜市,小丫头用力把奶糖塞进她手里的画面。 沈清婉的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钟。 她平时很少在朋友圈点讚,尤其是工作圈子之外的人。 但今天周末,照片里的氛围又实在轻鬆。 她没多想,指尖点开照片右下角的图標。 没有留言。 沈清婉极其自然地,按下了那个代表点讚的心形图標。 一个隨手的赞,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陈彪那条咋咋呼呼的评论下面。 做完这个动作,沈清婉退出了微信,將手机放在一旁。 视线扫过茶几,她的目光落在了报表旁边的一颗大白兔奶糖上。 昨晚拿回来后,她把糖纸抚平放在了床头柜上,今天上午看报表时,又顺手拿到了书房。 工作了一下午,嘴里確实有些没味道。 沈清婉拿起那颗糖,捏住糖纸的两端,隨意地拧开包装。 白色的奶糖露了出来,因为室內温度的缘故,表面微微有些发软。 她將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混合著甜味,在口腔里化开。 甜度对她来说稍微有点高,但並不討厌。 沈清婉將糖纸顺手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茶几上的签字笔和报表,一边含著糖,一边继续看起了下一页的財务数据。 周末的下午,在奶糖的甜味和报表的翻页声中,安静地流逝著。 第54章 周一出摊 短暂的周末休息时间,在带娃、逛早市和去公园放风箏的琐碎中过得飞快。 时间一晃,又到了周一的下午五点半。 在201厨房里,正传出规律且沉闷的“篤篤篤”的切菜声。 江屹站在案板前,腰间繫著一条深灰色的围裙。 他手里握著一把菜刀。 案板上,放著两大块早上刚从农贸早市肉摊上拎回来的带皮五花肉。 这肉是精挑细选的,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做正宗的金牌肉燥饭,绝不能贪图省事用绞肉机去绞肉馅。 绞肉机的高速刀片会破坏猪肉的肌肉纤维,让肉质发柴,熬出来的肉燥也会变成一锅毫无口感的糊糊。 江屹的动作平稳而利落。他先是用刀刃將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长条,接著手腕翻转,刀面平压,將长条切成规整的肉丁。 每一粒肉丁,都严格保留著一层肥肉、一层瘦肉和一点点肉皮。 只有这样纯手工带皮切出来的肉丁,在经过长时间的慢火熬煮后,肉皮里的胶质才会彻底释放,让汤汁变得浓稠拉丝,吃进嘴里才能做到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足足切了半个多小时,案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肉丁山”。 江屹放下菜刀,拿过一块乾净的厨房湿巾擦了擦手,隨后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 一口厚重的铸铁大锅被架在火上。 江屹没有往锅里倒一滴油,而是直接將切好的五花肉丁全部倒进了烧热的乾锅里。 “呲啦——”肉丁接触到滚烫的锅底,瞬间发出清脆的爆响。 江屹拿著一把长柄铁勺,在锅里匀速地翻炒著。 隨著温度的升高,五花肉里的油脂被一点点地煸炒出来,锅底渐渐积聚起了一层清透的猪油,肉丁的边缘也开始泛起微微的焦黄色。 就在这时,出租屋的防盗门被人在外面用钥匙拧开了。 “呼……今天外面这太阳还真挺毒,江哥,我来了!” 陈彪穿著一件t恤,肩膀上搭著一条毛巾,一边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顺手从案板旁边的盆里捏起一小撮炸得金黄酥脆的红葱头碎,直接扔进了嘴里嚼了起来。 “咔嚓咔嚓。” 陈彪一边嚼,一边看著锅里翻滚的五花肉,忍不住感嘆:“江哥,要不说这肉燥饭的灵魂就是这红葱头呢。 虽然上周剥这玩意儿的时候,辣得我眼泪直流,差点把眼睛揉瞎,但现在这油葱酥一炸出来,空口吃都这么香。” “洗手去,別直接用手抓。” 江屹头也没回,手里的铁勺稳稳地贴著锅底搅动,防止肉丁粘锅,“今天周一,写字楼里刚度完周末,晚上不愿意做饭的人肯定多,咱们今天多备了点量。 你先去客厅坐会儿喝口水,我这儿还得加料熬一会儿。” “我不累,这不刚睡醒嘛,我在这儿给你递东西。” 陈彪洗乾净了手,熟练地走到调料架旁边,把八角、桂皮、香叶和装冰糖的小罐子都拿了下来,提前在灶台边摆好。 江屹看锅里的五花肉油脂已经煸得差不多了,肉丁呈现出紧实的微缩状態。 他接过陈彪递来的香料和冰糖,倒进锅里,和著滚烫的猪油快速翻炒了两下。 香料的独特香气瞬间被高温激发出来。 接著,江屹拿起一瓶酿造酱油,顺著滚烫的锅边均匀地淋了一大圈。 酱油接触到高温的锅壁,瞬间气化,一股浓郁的酱香味混合著肉香,直接在狭小的厨房里散开。 江屹紧接著將陈彪刚才偷吃的那一大盆炸好的葱油酥全部倒进锅里,最后加入刚好没过食材的温开水。 水沸腾后,他將炉火调到了微弱的最小档,盖上了厚重的木质锅盖。 “剩下的就是交给了时间了,小火慢熬一个半小时,把肉皮里的胶质熬出来。” 江屹转过身,解开围裙,走到水池边用洗手液洗了洗手。 “爸爸!” 厨房门外,念念穿著一件乾净的浅蓝色纯棉短袖,手里抱著小黄鸭的小水壶,迈著小短腿跑了过来。 小丫头一把抱住江屹的大腿,仰起小脸,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爸爸,锅锅里煮的肉肉好香呀,念念的肚子里的馋虫又叫啦。” 江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女儿柔软的脸颊,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等晚上咱们出摊的时候,爸爸用最大的勺子,给你盛一小碗肉燥拌饭吃,好不好?” “好耶!念念要多多的肉汁!” 念念开心地举起了手里的小水壶。 “行了,別馋了小丫头。” 陈彪在旁边笑著揉了揉念念的头,然后转头看向江屹,“江哥,那咱们现在干啥? 离出摊还有一会儿,我去把打包盒先点一点?” “打包盒不急,现在就得开始搬大件了。” 江屹站起身,走到厨房角落,指著地上那个巨大的商用电饭煲,“今天燜的米饭多,这个电饭煲太沉,你一个人提不动,跟我一起把它抬下去。” 陈彪顺著江屹的手指看过去,走上前伸手试著提了一下电饭煲的提手。 “嚯,江哥,今天这分量確实比上周五重了不少啊。” 陈彪双手握住一边的把手,调整了一下站姿,“来,搭把手,一二三,起。” 两个成年男人同时发力,將那个装满了热气腾腾白米饭的商用电饭煲稳稳地抬了起来。 “念念,你走在前面,別跟著爸爸和彪叔叔的脚后跟,注意看楼梯的台阶。” 江屹一边平稳地抬著电饭煲往门外走,一边低头嘱咐著女儿。 “知道啦爸爸!” 念念懂事地跑到门边,拿起自己平时坐的那个专属小马扎,乖乖地走在了最前面。 老小区的楼梯狭窄,没有电梯。江屹和陈彪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抬著那个沉重的电饭煲,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脚下看著点,別磕著门框。” 江屹走在后面,沉稳地提醒了一句,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晃动。 好不容易將那个电饭煲搬到了楼下,稳妥地安放在了那辆改装过的三轮电动车车厢里,两人又折返回楼上。 第二趟,搬的是摺叠桌椅、一次性打包盒、乾净的陶瓷碗筷,以及例汤。 这些零碎的东西极其繁杂,陈彪熟练地拿起两根粗弹力绳,將东西死死地绑好。 他现在干这些活已经有了肌肉记忆,绳子在车架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掛鉤稳稳地扣住。 等所有的东西都搬完,厨房里那锅小火慢熬的金牌肉燥也终於到了时间。 江屹走过去,揭开木质锅盖的瞬间。 一股浓稠的、带著胶质感的复合肉香,直接冲顶而出。 锅里的汤汁已经被熬得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原本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丁,此刻已经被熬煮得软烂,吸饱了酱汁的顏色,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红亮色泽。 早先放进去的葱油酥已经完全融化在汤汁里,化作了醇厚的底味。 江屹拿过一个专门用来保温的不锈钢深桶,端起铸铁大锅,將满满一锅金牌肉燥利落地倒进了保温桶里,然后迅速盖紧了盖子,锁死了边缘的三个卡扣,防止热量和香气在运输途中散失。 “齐活了!” 陈彪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前一把拎起那个装满肉燥的保温桶,“江哥,这个我来提,你抱念念下楼。” 江屹跨上三轮电动车的前座,拧动钥匙。 陈彪则翻身坐进了后面的车厢里,顺手把念念抱在了自己的腿上。 “出发!出摊赚钱去咯!” 陈彪衝著前面喊了一嗓子。三轮电动车平稳地驶出了老小区,沿著辅路,朝著那条熟悉的商业街后巷开去。 一路上,车厢里那些锅碗瓢盆隨著路面的顛簸,发出规律的“叮噹”碰撞声。 这种粗糙的声音,听在江屹的耳朵里,却有一种踏实的生活质感。 到了摊位所在的地点。此时天还没黑,周围的写字楼里还不时有穿著工装的白领行色匆匆地路过。 其他的几个路边摊摊主也刚刚推著车过来,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江屹將三轮车停在了自己的摊位上,拉起手剎。 “干活了。” 江屹下了车,动作麻利地开始解开绑在车厢侧面的弹力绳。 陈彪先把念念抱下车,小丫头立刻拿著自己的小马扎,走到摊位后面一个安全的角落里坐好,两只小手托著下巴,安安静静地看著爸爸和彪叔叔忙碌。 陈彪接过江屹递过来的摺叠桌,双手用力一抖。 “咔噠”两声,摺叠桌的铁腿稳当地撑开,立在了水泥地上。 接著是第二张,第三张。桌子摆好后,陈彪没有停下。他自觉地从三轮车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块乾净的抹布和一瓶消毒喷雾。 他认真地在每一张蓝色的塑料桌面上喷洒了消毒水,然后弯著腰,使出浑身的力气,细致地將桌面来回擦拭了足足三遍,连桌子的边缘和接缝处都没有放过。 擦完桌子,他又顺手把几张红色的塑料圆凳摆放整齐。 江屹则站在三轮车的操作台前,有条理地布置著摊面。 他先是將那个沉重的煤气罐搬下来,仔细地检查了减压阀和软管的连接处,確认没有丝毫漏气后,才拧开了阀门。 接著,他將那一摞洗得乾乾净净、用开水烫过三次的白色陶瓷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手边。 陶瓷勺子则被规整地插在一个沥水筒里。 “江哥,我看今天这打包盒的消耗肯定不小,我先把底下的那两提拆了备著。” 陈彪洗了把手,走到车厢旁,伸手去拿那些用塑料膜封著的透明一次性打包盒。 他撕开塑料膜,將几大摞打包盒拿出来,准备摆在操作台下方的隔层里。 陈彪一边摆,一边隨意地清点著手里的盒子数量。 摆完盒子,他的目光落在了车內里那电饭煲,以及旁边那个不锈钢保温桶上。 陈彪抬起头,看向正在用长汤勺搅动骨汤的江屹,开口问道。 “江哥,我看今天这米饭的量,还有刚才我提下楼的那桶肉燥,分量比上周五確实多出来一截。” 陈彪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里带著几分盘算,“咱们上周五是备了五十份的量,还不到晚上十点半就全卖光了。 你今天这是往上加了多少?给我透个底,我也好心里有个数,控制著点打包的速度。” 江屹停下了手里搅动汤勺的动作。 他將汤勺掛在桶边,然后拿过一块乾燥的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手。 江屹转过头,看著满脸认真的陈彪,淡淡说道:“六十份。” “六十份,刚好加了十份的量。” 陈彪点了点头,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行,江哥,你这步子迈得稳当。 周一虽然人多,但一口气加太多也怕压在手里。 上周五那五十份卖得那么快,今天这六十份,也就是多卖个把小时的事儿。” “嗯。” 江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他转过身,利落地扯过了掛在车厢顶部的那条led照明灯带,將插头插进了电瓶车的逆变器插座里。 “啪”的一声轻响。明亮的白炽灯光瞬间亮起,清晰地照亮了那口装满金牌肉燥的保温桶,也照亮了江屹那张沉稳的脸庞。 “今天周一,刚上完一天班的打工人是最累的。 这六十份热气腾腾的肉燥饭,应该刚好够卖。” 江屹的声音在初夏的傍晚传进陈彪的耳朵里,带著一种对食物和食客的篤定。 陈彪看著那灯光下的摊位,又看了一眼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打包盒,用力地搓了搓手。 “得嘞!江哥,五十份咱们也是打,六十份咱们也是打!” 陈彪大声地喊了一句,直接擼起了袖子,精神抖擞地站在了操作台的旁边,“今天兄弟我绝不手软,保证一勺肉汁一勺饭,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坐在角落小马扎上的念念,看到陈彪干劲十足的样子,也配合地举起了两只小手。 “爸爸加油!乾爹加油!卖光光!” 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刚支起来的摊位前清脆地响起。 江屹微微低著头,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保温桶下面的微弱炉火,確保肉燥的温度始终保持在最適合入口、最能激发出香气的状態。 摊位已经彻底布置完毕。接下来,就只需要静静地等待著今晚第一批下班食客的光临了。 第55章 深夜传说 晚上八点。 星光集市准时迎来了客流量的高峰期。 摊位刚支好没两分钟,一个穿著衬衫、脖子上掛著工牌的微胖男人就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影帝”,王大山。 “江老板,彪哥,出摊了啊!” 没等江屹和陈彪开口,坐在角落里的念念最先抬起了头。 小丫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胖乎乎的熟客,立刻放下手里的水彩笔,衝著他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山叔叔!你今天又跑第一名啦!” 王大山听到这声脆生生的招呼,心里一阵舒坦,笑著冲念念竖起大拇指:“念念真聪明!叔叔为了吃你爸爸做的饭,一下班跑得可快了,连电梯都没等,直接爬楼梯下来的!” 王大山熟门熟路地走到摊位前,直接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收款码,“给我来两份金牌肉燥饭! 一份我现在坐这儿吃,另一份给我打包,我吃完带走。” “好嘞大山兄弟,微信收款五十元。” 陈彪笑著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从底下抽出两个厚实的牛皮纸碗。 江屹掀开大號商用电饭煲,舀出两勺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装进纸碗里。 接著,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用长柄汤勺將底部浓稠的红亮肉丁搅匀,手腕微倾,將滚烫的肉燥均匀地浇在米饭上,最后用筷子夹上一小撮醃製酸萝卜丁。 “大山兄弟,这份没盖盖子的你先吃,这份打包的给你装袋子里了。” 陈彪將一个纸碗端到摺叠桌上,又把另一个装进塑胶袋递了过去。 “谢了彪哥。” 王大山毫不客气地拉开塑料圆凳坐下,掰开一次性木筷,低头就开始用力地搅拌著碗里的米饭和肉汁。 就在王大山刚刚扒了两口饭的时候,星光集市拥挤的过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看!就是那儿!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一早就溜过来吃独食了!” 江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领著四五个同样掛著工牌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衝著摊位走过来。 带头的老张几步衝到摺叠桌旁,一把按住了王大山的肩膀。 “好你个王大山,让我们逮个正著吧!” 老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看著正在往嘴里狂塞米饭的王大山,语气里满是气愤的控诉,“老板,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鸡贼!” 短髮女同事也凑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指著王大山揭穿道:“上周五晚上,我们整个部门都在公司留下来加班。 他倒好,自己跑出来吃。吃完之后他不回公司,就在群里发了一句限量,快点速来!,然后就坐在摊位前乾等著我们!” 另一个平头男生跟著猛点头:“就是! 当时我们一看消息,饿得连代码都不敲了,直接衝下楼。 等我们跑到摊位前,我们一人点了一碗吃进嘴里,才知道这饭有多好吃! 我们当场就急了,质问他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之前在办公室里偷偷摸摸不告诉大家?!” “这小子被我们当场揭穿了护食的真面目,被我们集体声討了一顿,这才拍拍屁股打车回家睡觉!” 老张咬牙切齿地瞪著王大山,“今天我们一到下班点就组团杀过来了,结果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提前过来加餐了!” 听著同事们的集体声討,王大山根本没打算反驳。 他加快了手里筷子的速度,“呼嚕呼嚕”几下,把牛皮纸碗里剩下的小半碗吸饱了肉汁的米饭全扒进了嘴里。 他费力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抽出一张纸巾隨便抹了一下嘴巴,然后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装在塑胶袋里的打包纸碗。 “哎哎哎,你们慢慢排队点餐啊,我这吃也吃完了,打包也打完了。 这肉燥饭就得趁热吃,我得赶紧回家舒舒服服地躺著去了,明天公司见!” 说完,王大山根本不给老张他们继续发难的机会,提著那个打包的牛皮纸碗,脚底抹油,利索地钻进集市的人群里溜走了。 “嘿!这小子跑得倒快!” 老张看著王大山的背影笑骂了一句,隨后转过头,双手撑在江屹的操作台边缘,乾脆地扫了收款码。 “老板,废话少说,今天必须把这顿给补上! 给我们来五份金牌肉燥饭!都在这儿吃,再来五碗例汤!” 老张大声说道。 “好嘞!五份肉燥饭,堂食!” 陈彪响亮地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抽出五个崭新厚实的牛皮纸碗排在不锈钢案板上。 江屹微笑著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双手握住了车里那个大號商用电饭煲的卡扣,向上用力一掀。 一股浓郁的白米饭香气,伴隨著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起来。 江屹拿过宽大的木质饭勺,在电饭煲里从底向上翻拌了几下。 米饭煮得恰到好处,颗粒分明,晶莹剔透。 陈彪默契地接过饭勺,手腕发力。 一勺,两勺。他精准地將白米饭盛入那五个碗里。 米饭在纸碗的底部堆成了一个饱满的半圆形,表面被木勺压得微微平整。 接著,江屹走到那个不锈钢的深底保温桶前。 他双手解开桶盖边缘的三个卡扣。 掀开桶盖的瞬间,电饭煲里的米香立刻被压制了下去。 一股带著浓重胶质感和红葱头焦香的肉香,在空气中散开。 站在操作台前的老张等人闻到这股味道,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说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直勾勾地盯住了保温桶。 江屹拿起一把长柄的不锈钢大汤勺,伸进保温桶里,贴著桶底缓慢地画圈搅动,让沉在底部的肉丁和浓郁的汤汁均匀地混合在一起。 隨后,他手腕微沉,舀起了一满勺肉燥。 勺子里,纯手工带皮切出的五花肉丁呈现出诱人的红亮色泽。 肥肉部分已经被熬煮得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態,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 融化在里面的油葱酥让汤汁变得浓稠,顺著勺子的边缘缓慢地往下滴落,拉出一点点粘稠的细丝。 江屹端起第一个纸碗。 他手腕微微倾斜,將那一勺滚烫的肉燥均匀地浇在米饭的顶端。 浓稠的酱红色汤汁接触到热米饭的瞬间,立刻顺著米粒的缝隙迅速向下渗透。 原本洁白的米饭瞬间被染上了一层诱人的酱色光泽,肉丁服帖地铺满了纸碗的表面。 江屹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紧接著,江屹拿过旁边备好的保鲜盒,用一双长筷子在每一份肉燥饭的边缘,夹上了一小撮解腻的醃製酸萝卜丁。 “齐活!五份肉燥饭,老张你们几位慢用,小心烫!” 陈彪利索地將那五个牛皮纸碗端到了蓝色的塑料摺叠桌上。 老张他们根本顾不上客气,迅速拿过桌上的一次性木筷,掰开。 他们急迫地將筷子插进纸碗里,从下往上,用力將吸饱了肉汁的米饭和顶部的肉丁搅拌均匀。 木筷子刮在牛皮纸碗的內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热气混合著肉香直往鼻子里钻。老张端起纸碗,毫不顾忌形象地扒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肥肉在舌尖上轻易地化开,释放出醇厚的油脂香气;瘦肉一点也不柴,越嚼越香;肉皮带来的胶质感让整个口腔都被一种满足的粘稠感包裹。 红葱头的焦香和酱油的鲜甜,在米饭的衬托下被发挥到了极致。 “唔……好吃!绝了!” 老张一边用力地咀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衝著同事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味儿! 今天必须吃过癮!” 那个短髮女生也正低头捧著纸碗猛扒饭,刚咽下一口,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向操作台后面的江屹。 “老板,饭是真好吃。但是我今天必须得代表我们这些苦哈哈加班的打工人,跟您抱怨两句。” 短髮女生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实的鬱闷。 江屹把盛好例汤的纸碗端放在托盘上,抬起头看著她:“您说。” “老板,您这星光集市的摊位,周末怎么还带双休的啊?” 短髮女生指了指手里的纸碗,嘆了口气,“您知不知道,这周末我们部门在公司加班。 周六晚上大家在群里聊起这顿饭,越聊越馋,商量好一起来星光集市吃饭。 结果晚上八点多跑到这儿,连您这辆三轮车的影子都没看见!” 旁边那个平头男生立刻赞同地点了点头,跟著大吐苦水:“就是啊老板! 本来想著肉燥饭是新菜品可能卖完了,结果走近一看,您连车都没出! 周六晚上没找著您就算了,周日晚上我们不死心,又跑来碰了一次运气,结果还是扑了个空! 导致我们周末两天,连您那口招牌的蛋炒饭都吃不上! 一想到王大山在群里发的那句『限量速来』,再回去吃那些毫无油水的外卖,简直如同嚼蜡!” 老张也咽下嘴里的饭,忍不住跟著抱怨了一句:“老板,您这也太隨性了吧! 星光集市周末可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您连个炒饭都不来炒,这不是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吗!” 听著这群食客真实的抱怨声,陈彪在操作台后面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一边整理著打包袋,一边替江屹解释:“老张,几位兄弟姐妹,真不是我们江哥不想趁著周末出摊多赚点钱。 实在是这周末,江哥得带孩子。” 陈彪指了指坐在摊位里侧安全角落里画画的念念:“平时小丫头跟著我们出摊熬夜太辛苦了,周末江哥得带她去逛逛菜市场,陪她去公园放放风箏,让她好好休息两天。” 老张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小马扎上的念念。 念念听到动静,乖巧地抬起了头。 小丫头看到外面的叔叔阿姨在看自己,立刻放下手里的水彩笔,衝著他们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露出两颗小白牙。 “叔叔阿姨好,你们慢点吃哦,汤汤很烫的,要吹一吹再喝。” 念念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这一声软糯的叮嘱,直接把在场这几个疲惫的打工人的心都给融化了。 “哎呦我的天,这闺女也太懂事了吧!” 短髮女生刚才因为周末没吃上的怨念瞬间荡然无存,脸上立刻浮现出慈爱的笑容,“老板,您早说您是为了周末陪闺女啊! 这我们哪还能有意见!周末您就好好陪孩子,以后我们就工作日下班过来吃!” 江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感谢理解。 工作日只要不下暴雨,都在这儿。” 事实证明,上周五王大山在群里的那句“限量,快点速来”,加上老张等人的亲自认证,威力远比想像中要大得多。 就在老张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星光集市的过道上,开始陆陆续续出现越来越多的打工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手里拿著手机,一边对照著屏幕上的群聊记录,一边四处张望。 当他们看到江屹摊位上那辆標誌性的三轮车时,立刻加快了脚步走过来。 “老板!在这儿吃,来三份肉燥饭!” “老板,我打包两份带走!” “老张,你们居然跑得比我们还快! 老板,给我们来四份肉燥饭,两份在这儿吃,两份打包带回公司!” 短短不到十几分钟的时间,江屹的摊位前竟然自发地排起了一条长队。 队伍从三轮车的操作台前,一直延伸到了旁边的过道上。 人群中,到处都是相互打招呼的同栋写字楼的同事,大家一边排队,一边兴致勃勃地討论著王大山上周五的“护食翻车”。 陈彪看著突然涌上来的这二三十號人,眼睛都直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操作台底下抱出整整两大条没有拆封的牛皮纸碗,转头压低声音对江屹喊道:“江哥! 今天这客流量简直绝了!你这六十份的肉燥备料,我看根本撑不到九点!” “別分心,按顺序打饭,先堂食后打包。” 江屹的脸上依然保持著沉稳。他左手稳当地端起牛皮纸碗,右手拿著长柄汤勺,机械却又精准地重复著盛肉燥、浇汁的动作。 一份又一份热气腾腾的肉燥饭被快速地递到食客的手里。 隨著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队伍里开始出现了一种抢饭的焦虑情绪。 站在队伍中间的一个高个子男生探出头,看了一眼江屹面前那个渐渐见底的电饭煲,突然转头衝著队伍前面的人喊了一嗓子:“哎! 前面那个戴帽子的兄弟,你刚才点了几份打包的? 別全给包圆了啊,给我们后面的人留点!” 排在第三个的戴帽子男生转过头,理直气壮地举起手里的扫码界面:“我帮我们整个项目组带的,点了八份! 我们部门今天全员加班,就指望这口饭续命呢!” “靠!你一个人买八份肉燥饭?那后面的还吃个屁啊!” 队伍后面立刻炸了锅。刚才还在閒聊的打工人们,瞬间为了这口肉燥饭开始互相埋怨起来。 “老板!你这儿不能这么卖啊!” 一个穿著白衬衫的男生急得直跳脚,“他一个人买八份,这后边还有十几號人排著呢! 这锅肉眼看著就见底了,必须限购! 一人最多只能买两份!” “凭什么限购啊!我先排到的,我掏钱买,凭什么不卖给我?” 戴帽子的男生死死地护住身后的位置,坚决不退让。 眼看著摊位前为了几碗肉燥饭快要吵起来了,陈彪急得一脑门子汗,拿著空纸碗不知道该给谁打。 江屹放下手里的汤勺,拿过一块干毛巾擦了擦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吵闹的队伍里却显得格外平稳。 摊位前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屹身上。 江屹看了一眼那个执意要买八份的男生,又看了一眼后面排成长龙的队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地开了口:“大家都是下班过来吃口热乎饭的,没必要为了这个伤和气。 今天肉燥我只备了六十份的量。” 江屹伸手將保温桶的盖子稍微盖上了一点,防止热气散掉,果断地定下了一个规矩:“从现在开始,为了保证后面排队的客人儘量都能尝到肉燥饭的味道,每人限购三份。 不论堂食还是打包,肉燥饭最多三份。” “不是,老板,我这……” 戴帽子的男生还想爭取一下。 “只能三份。您如果要八份,只能让您的同事重新过来排队。” 江屹的態度非常坚决,他转头看向陈彪,“彪子,按规矩打饭。” “好嘞江哥!” 陈彪瞬间有了底气,大声吆喝著,“来来来,前面的兄弟,三份肉燥饭!” 听到老板亲自定下了限购的规矩,队伍后面的人顿时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几句称讚声中,江屹和陈彪的手速发挥到了极致。 一碗碗铺满红亮肉丁的牛皮纸碗被端上摺叠桌,或者装进打包袋里递给食客。 摊位前,用筷子刮纸碗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晚上九点十五分。当陈彪將最后一份打包好的肉燥饭递给面前的一个女生时,他转过头,正准备问江屹下一份还要不要加萝卜丁。 江屹拿著长柄汤勺,在那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里颳了一圈。 “当、当。” 不锈钢汤勺碰到了桶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桶里,只剩下一点点掛在边缘的红色酱汁,连一粒肉丁都找不到了。 “肉燥没饭了?” 陈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空纸碗。 “六十份肉燥,卖空了。” 江屹放下汤勺,平静地宣布。“啊?!” 队伍后面,还剩下十几个没有买到饭的年轻人,看著那个空荡荡的保温桶,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不是吧老板!我排了二十分钟啊!” “老板,您这限量也太残酷了,真不考虑再现场熬一锅吗?” 看著食客们捶胸顿足的样子,陈彪在一旁一边擦手一边解释:“各位兄弟姐妹,这秘制肉燥得小火慢熬一个半小时以上,现在熬哪里来得及! 今天备的六十份已经全卖光了,大家想吃肉燥饭的明天请早吧!” 没买到肉燥饭的打工人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然而,江屹却並没有停下动作。他转过身,从三轮车底下的保温箱里,搬出了整整一大盆提前准备好的隔夜冷米饭。 接著,“啪”的一声拧开了旁边的猛火灶。 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舔舐著那口黑沉沉的大铁锅。 江屹往锅里倒了一勺宽油,手腕一转,两颗鸡蛋在锅沿上磕破,单手打入锅中。 “呲啦——”蛋液接触滚油,瞬间膨胀出金黄的裙边,一股浓郁的鸡蛋焦香扑面而来。 “虽然肉燥饭没了,”江屹一边极其熟练地將冷米饭倒入锅中,一边用大铁勺快速地將饭粒和鸡蛋打散、翻炒,锅勺碰撞发出极其清脆的“噹噹”声,“但我这摊位的老本行还在。 招牌蛋炒饭,吃吗?” 队伍里原本还在唉声嘆气的食客们,闻到那股极其霸道、直往鼻子里钻的炒饭香气,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老张他们上周五没吃上炒饭,刚才还在抱怨周末没吃到,这会儿一听炒饭还有,人群立刻又沸腾了。 “吃吃吃!老板,给我来两份招牌炒饭!” “对!肉燥饭没排上,这炒饭绝对不能错过了,老板我要两份!” 江屹手里的铁锅在猛火上不断顛勺,金黄的米粒在半空中翻滚跳跃,每一次拋接都稳稳落回锅中,油香、蛋香、葱香混合在一起,丝毫不比刚才的肉燥饭逊色。 在这个平凡的周一晚上,因为上周五王大山在群里的一声召唤,江屹的摊位的“深夜传说”,伴隨著肉燥饭的秒空和招牌炒饭的翻飞,正式在附近圈子里扩大了。 第56章 幼儿园的苦夏 早晨七点半。 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带著一丝明显的燥热。 陈彪那辆麵包车稳稳地停在小区门口。 车门拉开,江屹单手抱著念念,另一只手拎著小丫头的书包,动作利落地跨进了车厢后排。 “江哥,早啊!闺女,早上好!” 陈彪坐在驾驶位上,一边熟练地掛挡起步,一边笑著转过头,语气里满是极其自然的宠溺。 “乾爹早上好!” 念念乖巧地坐在安全座椅上,两只小手抱著自己那个小黄鸭水壶。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小短袖,扎著两个整齐的小麻花辫,声音清脆地回应了一声。 江屹將书包放在一旁的空座上,顺手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念念额头上因为刚才走路而渗出的一层细汗。 “今天这天儿可是真够闷的。” 陈彪降下了一点车窗,感受著外面吹进来的热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才刚进五月没多久,早上七点多就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刚才把车停在楼下等你们这会儿功夫,后背都出汗了。” 江屹將车窗重新升起,顺手打开了麵包车后排的空调出风口,將风向仔细地调到了避开念念头顶的位置。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要过三十度了,算是正式入夏了。” 江屹语气平稳地回了一句,隨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儿,“念念,今天在幼儿园如果觉得热,记得多喝乾爹给你装的温水,不能贪凉去喝自来水,记住了吗?” “记住啦,爸爸。” 念念认真地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小水壶晃了晃,“我今天会把乾爹给我装的这一大壶水全都喝光光的。” 陈彪一边看著前方的路况,一边自豪地搭茬:“咱们念念最听话了。 江哥,昨天晚上咱们那二十五块钱一份的肉燥饭,加上二十块钱的招牌炒饭,卖得那叫一个疯狂,连免费的例汤都被大家喝得底朝天。 等会儿送完干闺女,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去农贸市场多上点货?” “嗯,先去农贸市场。” 江屹点了点头,“昨天肉燥的底料全用空了,今天得早点去挑肉。 免费的猪骨也得重新拿几根大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呼呼声。 念念抱著水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江屹。 “爸爸,今天中午我可以在幼儿园吃你给我带的饭糰吗?” 念念眨巴著大眼睛,小脸上带著一丝真实的苦恼。 江屹微微一愣,低下头看著女儿:“怎么了? 幼儿园中午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不合胃口。” 念念皱起小眉头,两只小手比划著名,“是天气太热了,轩轩和朵朵他们都不吃饭。 昨天中午食堂做的是红烧肉和米饭,可是红烧肉看起来黑乎乎、油腻腻的,轩轩吃了一口就吐出来了,朵朵连饭都没有动,一直趴在桌子上说肚子不饿。” 念念嘆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大家都不吃饭,我看著他们,我也觉得肚子不想吃东西了。” 听到女儿的话,江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作为厨师,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念念话里的核心信息。 天气骤然变热,小孩子的肠胃娇弱,消化液分泌减少,极容易出现食欲不振、挑食的情况,这就是俗话说的苦夏。 这个时候如果还按照春冬的菜单,给孩子们吃红烧肉这种重口味、酱色深厚的食物,自然会適得其反。 “好,爸爸知道了。” 江屹温柔地摸了摸念念的头,“今天中午爸爸去幼儿园看看,保证让念念和你的好朋友们,都能乖乖把肚子吃得饱饱的。” “真的吗?太好啦!” 念念听到爸爸的保证,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小白牙。 麵包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地挪动著,二十分钟后,终於稳稳地停在了阳光幼儿园的大门口。 此时正是幼儿园入园的高峰期。大门口站满了送孩子的家长,几个穿著统一园服的老师正站在门口,耐心地引导著小朋友们排队晨检。 江屹推开车门,利落地抱著念念下了车,拎著她的小书包,大步朝著大门走去。 “小美老师早上好!” 刚走到门口,念念就清脆地衝著站在测温通道旁边的一个年轻女老师喊了一声。 负责大一班的小美老师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 “念念早上好呀!” 小美老师温柔地弯下腰,摸了摸念念的头,然后直起身,礼貌地看向江屹,“江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小美老师。” 江屹平稳地点了点头,將手里的小书包自然地递了过去。 平时交接完书包和水壶,江屹就会干脆地转身离开。 但今天,小美老师接过书包后,並没有立刻去引导下一个小朋友,而是朝著江屹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和求助。 “江先生,您先別急著走。那个……您现在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小美老师小声地问道。江屹察觉到了小美老师的异常,他点了点头,跟著小美老师走到了一旁相对安静的保安室屋檐下。 “小美老师,是念念在幼儿园里出什么状况了吗?” 江屹直接地开口问道。“不是不是,念念表现一直很乖,吃饭也一直是我们班最好的。” 小美老师赶紧用力地摆了摆手,隨后无奈地嘆了一口气,“江先生,其实是我们整个幼儿园的伙食问题。 园长今天早上特意嘱咐我,如果在门口碰到您,一定要跟您沟通一下这件事。” 江屹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插话,耐心地听著小美老师的下文。 “江先生,您也感觉到了吧,这两天天天气突然变得很闷热。” 小美老师苦恼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从这周一开始,咱们园里的小朋友们,集中地出现了集体挑食的情况。 到了中午饭点,餐车一推到班里,平时那些能吃的小胖墩,现在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小美老师生动地描述著当时的惨状:“昨天中午食堂做的是红烧肉燉土豆。 结果我们班三十个孩子,有一大半连筷子都没动。 有的孩子勉强吃了一口,直接吐在了桌子上,说太腻了咽不下去。 昨天下午的户外活动,好几个孩子都没精神。 晚上家长来接,孩子饿得直哭。园长因为这事儿,昨天下午被好几个家长在微信群里质问了,说我们幼儿园的伙食不用心。” 听著小美老师详尽的描述,这和刚才念念在车上说的情况完全吻合。 “食堂的主厨怎么说?” 江屹平静地开口,直接问到了核心问题。 “別提了!” 小美老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食堂的刘师傅也是一肚子委屈。 他说他的菜单是严格按照教委规定的儿童营养比例搭配的,蛋白质、维生素和碳水都不少,根本挑不出毛病。 他说天气热,小孩子胃口差是正常现象。 他总不能为了迎合小孩子的口味,违规去给孩子们做炸薯条吧,那营养指標就不合格了。 可是江先生,这苦夏才刚刚开始,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里能天天中午就吃两口米饭硬挺著啊!” 小美老师诚恳地看著江屹,语气里满是真实的期盼:“江先生,园长说您是我们幼儿园的食育顾问。 她恳请您,能不能帮我们幼儿园度过这难熬的『苦夏』? 只要您能帮我们调整一下中午的菜单,让孩子们能把中午这顿饭安稳地吃下去就行!” 江屹听完了小美老师所有的抱怨和请求。 “调整菜单没问题。小孩子的肠胃问题重要,不能硬饿。 我今天中午会过来帮忙解决。” 江屹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篤定。 小美老师听到江屹答应下来,激动地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真的吗江先生! 太感谢您了!您这简直是救了我们大一班所有老师的命啊!” “不过,”江屹严谨地打断了小美老师兴奋的道谢,“不用去外面採购了,既然我是来帮忙的,用幼儿园现成的食材就行。 幼儿园后厨今天早上的生鲜储备有哪些? 我需要清楚地知道现有的材料,才好决定中午给孩子们做什么。” 小美老师赶紧迅速地掏出手机,翻看了一下早上的食堂群消息匯报。 “刘师傅早上在群里报了库存。” 小美老师仔细地念著屏幕上的內容,“主食类有充足的优质高筋麵粉。 蔬菜类的话,有新鲜的紫甘蓝、一大把绿油油的菠菜、还有几个老南瓜和一篮子胡萝卜,另外还有剥好的甜玉米粒。 肉类的话,今天早上生鲜超市刚送来十几斤鲜活的基围虾,还有好几板新鲜的土鸡蛋。 对了,还有半袋子用来炸东西的麵包糠。 江先生,这些材料够吗?” 江屹听著小美老师报出的食材清单,他的脑海里迅速地开始专业地排列组合。 炎热的天气,油腻的酱油色绝对不行。 小孩子的味蕾容易被视觉引导,需要鲜艷的色彩来有效地刺激食慾。 同时,蛋白质必须好咀嚼、好消化。 这些五顏六色的蔬菜、高筋麵粉、鲜活的基围虾、土鸡蛋和麵包糠,在江屹的脑海中已经迅速拼凑出了两道极其適合小孩子苦夏口味、且完全能把蔬菜隱藏起来的绝佳菜品。 江屹的眼神沉稳,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定论。 “这些材料足够了,不用再去农贸市场麻烦地花钱买了。” 江屹平静地开口,下达了专业的指令,“小美老师,你现在准確地告诉刘师傅,这些食材先不要乱动,更不要拿去切块红烧。” 小美老师认真地拿著手机备忘录记著:“好的好的,江先生您说,我一字不落地转达。” “十点钟,我会准时到幼儿园后厨。” 江屹精確地安排著前期的准备工作,“在这之前,让后厨的帮工把菠菜、紫甘蓝和南瓜彻底洗乾净,切好备用。 把那些基围虾仔细地挑去虾线,剥出纯虾仁。 胡萝卜和甜玉米粒精细地剁成最碎的碎末。 剩下的揉面、调味和下锅,严格地等我来了再做。” “没问题!我这就去准確地跟园长和张大厨匯报!” 小美老师激动地对著江屹鞠了一躬,“今天中午的饭,就全拜託您了!” 江屹平稳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废话,转身利落地朝著停在路边的麵包车走去。 拉开车门,江屹迅速地坐进副驾驶,顺手关上了车门。 “江哥,聊完了?小美老师跟你神秘兮兮地嘀咕什么呢?” 陈彪好奇地探过头,一边熟练地拉下手剎,一边八卦地问道。 “幼儿园的小孩集体苦夏挑食。” 江屹將安全带扣好,平淡地概括了一遍,“园长通过小美老师找我帮忙,我答应了十点钟去他们后厨,用他们食堂现有的南瓜、菠菜和活虾,帮孩子们解决一下中午的菜单。” “嗨,我当是什么难办的事儿呢! 就这事儿找咱们江哥,那不是大材小用、手到擒来嘛!” 陈彪作为乾爹,对江屹的高超厨艺有著盲目的自信。 他顿了一下,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农贸市场。” 江屹乾脆地下达了指令,同时迅速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快速地打开了备忘录。 他专注地盯著手机屏幕,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著,脑海里夜市的菜单已经具体地转化成了採购清单。 “彪子,仔细听好。到了农贸市场,咱们只买晚上出摊要用的东西,幼儿园的食材不用咱们操心。” 江屹严谨地分配著紧凑的任务:“你去之前我们相熟的猪肉摊,仔细地挑三十斤肥瘦相间的带皮五花肉,再去菜贩子那里拿十斤饱满的紫皮红葱头。 这是准备晚上做二十五块钱一份的金牌肉燥饭的底料。 昨晚秒空了,今晚得多备点。” “明白!交给我干闺女的乾爹,绝对挑最新鲜的肉!” 陈彪痛快地拍了拍胸脯。“我去专门卖蛋类的地方,挑几板品质好的土鸡蛋。 再去相熟的粮油店拉一袋优质的大米。” 江屹平静地收起手机,篤定地看著前方的路况,“昨晚那二十块钱一份的招牌炒饭也卖得疯狂,鸡蛋和大米消耗极大。 另外再去买几个大的新鲜猪筒骨,晚上还得给大家熬浓郁的免费例汤。” “好嘞!” 陈彪响亮地应了一声。 “今天买完这些夜市的材料,放回车里,我刚好踩著点,十点钟准时去幼儿园后厨干活。” 江屹清晰地规划好了充实的一上午。 银色的麵包车平稳地驶离了幼儿园的大门口,迅速地匯入了熙熙攘攘的早高峰车流中,坚定地朝著农贸市场驶去。 第57章 果蔬蝴蝶面和隱形蔬菜脆皮虾饼 上午十点多。 麵包车极其准时地倒进了阳光幼儿园的后勤专用通道。 车刚停稳,早已等候多时的方园长就快步迎了上来。 她手里紧紧攥著手机,眉宇间满是遮掩不住的焦虑。 因为孩子集体不吃饭的问题,家长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她这个园长的压力可想而知。 陈彪率先推开车门跳下来,回身利落地帮江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心情显然不错。 “方园长,早啊。” 陈彪笑著打了个招呼,隨即转身打开麵包车的侧门,看了一眼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保温箱和黑色塑胶袋,回头对刚下车的江屹说道,“江哥,咱们刚从市场买回来的这几十斤带皮五花肉和红葱头,我就先扔车上不开箱了。 反正这车里空调一直开著,一时半会儿坏不了,等会儿忙完咱们直接拉去夜市备料。” “嗯,別动它,那是今晚摆摊的本钱,別弄串味了。” 江屹神色平稳,一边说著一边极其简单地挽起了袖口,“咱们人进去就行,用幼儿园后厨现成的东西干活。” “江先生!您可算来了!” 方园长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根本顾不上管他们车里装的是什么,语气里透著一股真实的急切,“我是真没办法了,今天小班的生活老师还来跟我哭诉,说孩子们早上的间点牛奶都不肯喝,全都剩下了。 这要是中午正餐再不吃,我这园长真是没法跟家长交代了。” 陈彪站在一旁,锁好车门,极其自信地插了一句:“方园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我江哥既然答应了,那肯定能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我是念念的乾爹,我也心疼我干闺女饿肚子啊,江哥这手艺,那是专治各种不服。” “彪子,少贫嘴。” 江屹淡淡地制止了陈彪的吹嘘,转头看向方园长,“带路吧,直接去后厨。 时间紧,十一点半就要开饭,只有一个半小时。” “好好好,这边请,大家都等著呢,刘师傅都急出汗了!” 方园长赶忙侧过身,领著两人快步穿过走廊,直奔食堂后厨。 推开后厨厚重的挡风帘,一股略显闷热的蒸汽扑面而来。 食堂的刘大厨正带著两个帮厨极其恭敬地站在案板前。 刘大厨自从当初江屹入职考核时露了一手,他就对这位年轻的顾问心服口服,再也不敢有半点轻视。 此刻看见江屹进来,刘大厨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油,快步走上前,把一条崭新的围裙递了过去,腰弯得比平时都低。 “江顾问,您来了。” 刘大厨语气里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敬畏,“按照您早上让小美老师转达的吩咐,菠菜、紫甘蓝、南瓜都蒸熟或者打成汁了。 基围虾也刚剥好,挑了虾线。甜玉米粒和胡萝卜都切成了碎末。 我们都没敢动,您看这就行了吗?” 江屹接过围裙,利落地系在腰间,走到案板前。 他並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伸手捏起一点切碎的胡萝卜末,在指尖仔细地搓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颗粒的大小。 “刘师傅,还得再碎一点。” 江屹放下胡萝卜末,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小孩子对不喜欢的蔬菜极其敏感,舌头一卷就能把胡萝卜挑出来。 既然要做隱形蔬菜,就要剁成泥,要让它和虾肉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完全吃不出蔬菜的纤维感。” 刘大厨愣了一下,老脸一红,赶紧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是我疏忽了,还是江顾问想得周到。 快!听江顾问的,马上回刀再剁,剁成泥!” 江屹洗净双手,站在了面案前。 “现在开始和面,我要做三种顏色的蝴蝶面。” 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高筋麵粉,分成了均匀的三堆。 第一堆,江屹拿起那碗浓郁的翠绿色菠菜汁,缓慢地分次倒入麵粉中。 他的手指灵活地在麵粉中搅拌,將绿色的汁液与雪白的麵粉充分融合,没有丝毫的滯涩。 第二堆,他加入了蒸熟捣烂的金黄色南瓜泥。 南瓜的含水量大,不需要额外加水,江屹的手掌有力地向下按压,利用手腕的力量將南瓜泥均匀地揉进麵筋里。 第三堆,则是那碗色泽艷丽的紫甘蓝汁。 十分钟后,案板上出现了三个表面光滑、色彩诱人的麵团——翡翠绿、金灿黄、宝石紫。 站在一旁的方园长看得有些发愣,忍不住感嘆道:“江先生,这顏色……哪怕不吃,看著都让人觉得心情好。 刘师傅,你看这麵团揉得,咱们食堂以前確实从来没在这些花样上下过功夫,总觉得只要营养够了就行。” 刘大厨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没敢接话,眼睛却死死盯著江屹的手法,像个学徒一样认真。 陈彪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看著江屹忙碌的背影,转头对方园长压低声音笑道:“方园长,这就叫专业。 我干闺女念念今早就说了,那红烧肉黑乎乎的谁爱吃啊? 这种五顏六色的东西,不用劝,他们自己就得抢。 这叫什么?这叫『视觉享受』!” 江屹没有理会陈彪的插科打諢,他的动作迅速且精准。 他拿起擀麵杖,將三个顏色的麵团分別擀成了薄透的麵皮。 接著,他拿出一个带有波浪纹路的切刀,精准地將麵皮切成了一个个长方形的小块。 江屹修长的手指捏起一个小面片,大拇指和食指灵巧地在面片中间轻轻一捏、一转。 瞬间,原本平平无奇的面片,就变成了一只灵动、中间收腰、两边展开波浪翅膀的“小蝴蝶”。 绿色的蝴蝶,黄色的蝴蝶,紫色的蝴蝶。 隨著江屹手指快速的翻飞,不锈钢托盘里很快就落满了一层层色彩斑斕的麵食。 这些“蝴蝶”大小统一,每一个褶皱都精致得像是模具刻出来的一样,但又带著手工特有的灵气。 “这也太好看了……” 一个帮厨忍不住小声惊呼,“这哪里是麵条啊,简直像玩具一样,我都想玩一会儿。” “先別急著感嘆。” 江屹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刘师傅,麻烦起锅烧水。 蝴蝶面好熟,水开下锅,煮三分钟就捞出来过凉水,保持劲道。 接下来做虾饼。” 江屹走到另一侧的案板前。那里放著一大盆刚刚回刀剁好的纯虾泥,以及按照他要求处理成泥状的胡萝卜和玉米碎。 “小孩子苦夏不爱吃肉,是因为肉容易塞牙,而且油腻。” 江屹一边说著,一边利落地將蔬菜泥倒入虾肉中,“刘师傅,这个您应该最清楚,基围虾肉质弹牙,脂肪含量低,自带鲜甜味,是完美的蛋白质来源。” 他用力地顺著一个方向搅拌著盆里的馅料。 隨著他的搅拌,虾肉中的胶质被充分地搅打出来,原本鬆散的肉泥渐渐变得有粘性,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加一个蛋清,增加嫩滑度。少许盐,一点点白胡椒去腥。绝对不要放酱油,保持虾肉原本粉嫩的顏色。” 江屹抓起一团馅料,在掌心里熟练地团成一个小圆球,然后轻轻按扁。 接著,他將这个粉白相间的小圆饼,先在蛋液里快速地滚了一圈,然后扔进旁边盛满金黄色麵包糠的盘子里。 他的手掌轻轻按压,让每一粒麵包糠都牢固地粘在虾饼的表面。 “刘师傅,另一个灶眼,起油锅。” 江屹吩咐道。 “好嘞!” 刘大厨现在已经完全被江屹的节奏带著走了,赶紧拧开猛火灶,“江顾问,油温多少? 六成还是七成?” “六成热,下锅。” 江屹端起盘子,走到油锅前。 “呲啦——”伴隨著一阵悦耳的轻微声响,一个个裹满了麵包糠的虾饼滑入油锅。 原本沉底的虾饼,在短时间內就开始隨著油泡欢快地浮起。 表面的麵包糠在高温下迅速变得金黄酥脆,一股浓郁的鲜虾焦香味,瞬间霸道地充满了整个后厨,甚至顺著门缝囂张地飘了出去。 刘大厨站在旁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这味儿……確实香。 没有一滴重油重酱,全是食材本身的鲜味。 江顾问,我是真服了。我做了这么多年大锅饭,確实是脑子转不过弯来了,总觉得孩子得吃大肉才长个儿,没想到还能这么做。” “出锅。” 江屹精准地控制著火候。在虾饼刚刚变成诱人的金红色时,他果断地用漏勺將其捞出,沥油。 “虾饼外酥里嫩,咬开之后是鲜嫩的虾滑口感。 里面的胡萝卜和玉米极其细碎,孩子根本吃不出来,只会觉得清甜。” 江屹將满满一大盘刚刚炸好的金黄色虾饼放在出餐檯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锅里,煮好的蝴蝶面也刚刚捞出。 经过热水的洗礼,那些绿色的菠菜面、黄色的南瓜面、紫色的甘蓝面,顏色变得更加晶莹剔透,仿佛真的有了生命一般。 江屹將它们盛在巨大的不锈钢盆里,淋上一点点香油拌匀,防止粘连。 一盘是金灿灿、香气扑鼻的脆皮虾饼。 一盆是五彩斑斕、晶莹剔透的蝴蝶面。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强烈的视觉衝击力让整个略显昏暗油腻的后厨瞬间亮堂了起来。 方园长站在出餐檯前,看著这两道宛如艺术品的午餐,眼睛都直了。 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江先生……这,这就好了? 这就是咱们今天中午给孩子们吃的?” “好了。” 江屹解下围裙,极其自然地递给旁边看傻了眼的帮厨,语气平稳,“再配上一碗清淡的番茄蛋花汤,这一餐的顏色有红、黄、绿、紫、金。 刘师傅,这回不用担心营养指標了吧?” 刘大厨连连摆手,一脸敬佩:“不担心了不担心了,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 江顾问,这也就是您,换了別人真没这心思。” 陈彪站在一旁,看著那盘虾饼,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对方园长笑道:“方园长,您看看,我就说我江哥出马一个顶俩吧。 这也就是给孩子们做的,不然我都想尝尝。 我干闺女念念要是看见这个,估计能乐得蹦起来。” 江屹拿干毛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十一点二十五分。 “时间刚好。” 江屹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刘大厨,平静地说道,“刘师傅,准备装餐车吧。 这场硬仗,可以开打了。” 第58章 视察工作 上午十一点多。 阳光幼儿园的后厨里,忙碌已经彻底平息。 案板被清理得乾乾净净,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鲜虾焦香和果蔬麵团特有的清甜味。 出餐檯上,几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一字排开。 一盆是五彩斑斕、晶莹剔透的果蔬蝴蝶面,另一盆是金黄酥脆的隱形蔬菜脆皮虾饼,旁边还配著一大桶清澈飘香的番茄蛋花汤。 江屹站在不锈钢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將双手洗净,扯过一张厨房专用的吸水纸巾擦乾。 他解下腰间那条属於幼儿园食堂的白色围裙,规整地叠好,放在了一旁的檯面上。 “刘师傅,这饭菜可以装餐车了。” 江屹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食堂主厨交代道,“蝴蝶面现在是八分熟,等会儿各班老师分餐的时候,让她们先在碗里盛面,再浇一勺热汤稍微烫一下就行。 千万不要把面直接倒进汤桶里泡著,那样端到教室麵条就全坨了,口感会大打折扣。” 刘师傅手里正拿著笔和本子认真记著,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记下了江顾问,这招好使。 还有那个隱形蔬菜虾饼,我刚才也仔细看您弄了,关键就是这胡萝卜和玉米得剁成纯肉泥的状態,不能有颗粒感,对吧?” “对,小孩子舌头敏感,吃出蔬菜的颗粒就容易吐。” 江屹平稳地说道,“趁热给孩子们分发下去,凉了外面的皮就不酥了。 另外,那半锅炸过虾饼的油別和新油混,单独盛出来。 下午给孩子们做加餐时,用这个虾油烙点葱油饼,或者明早拌凉菜,味道很好,別浪费了。” “明白明白,今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也算让我开了眼界。 这饭菜哪怕还没端出去,光闻这味儿,我就知道今天中午稳了。” 刘师傅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赶紧招呼著后厨的帮工,“快快快,动手装餐车,准备往各班送!” 陈彪一直靠在后厨的门框上,眼看著江屹游刃有余地交代完收尾工作,立马凑了上来。 “江哥,这回咱们能撤了吧?” 陈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压低声音说道,“这才刚过十一点十分,你这手脚是真够麻利的。 不过咱们那辆麵包车虽然停在阴凉地里,也一直开著空调没熄火,但车厢里可还装著咱们今天早上刚从农贸市场抢回来的五花肉和紫皮红葱头呢。” 陈彪摸了摸下巴,继续念叨:“那可是咱们晚上夜市出摊的命根子。 今晚那二十五块钱一份的金牌肉燥饭,还有二十块钱一份的招牌炒饭,就指望著这批料呢。 回去咱们还得洗肉、切肉、炸葱酥、熬滷子,这套工序下来怎么也得好几个小时,不能再耽搁了。” 江屹將纸巾扔进垃圾桶,平稳地点了点头:“嗯,这就走,晚上出摊的备菜不能马虎。”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后厨的挡风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大一班的班主任小美老师推著一辆空餐车,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方园长!江先生!” 小美老师快步走到出餐檯前,看著那一桶桶色泽诱人的饭菜,眼睛都亮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太香了! 我在走廊里就闻到了!我们班那几个小祖宗刚才还趴在桌子上喊饿得肚子疼,但又说不想吃黑乎乎的肉。 我现在就把这蝴蝶面和虾饼推过去,保证他们一看到这顏色,胃口立马就来了!” 一直等在后厨门口的方园长,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瞬间就鬆懈了下来。 她看著那些精致的饭菜,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快去快去,每个班都赶紧把餐车推走,趁热给孩子们分下去,別饿著孩子。” 方园长如释重负地挥了挥手,转过头,感激地看著江屹,“江先生,今天真是帮了我们幼儿园一个大忙。 这两天因为孩子们苦夏不吃饭,我这当园长的正愁得不知道该怎么调理呢,您一来,手到擒来。” 陈彪在一旁挺起胸膛,得意地笑了笑:“方园长,我就说我江哥出马一个顶俩吧。 我是念念的乾爹,我也不能看著我干闺女在幼儿园饿肚子不是? 您放心,这饭菜推出去,孩子们绝对抢著吃。” 江屹神色如常,语气平静:“问题解决了就行。 天气热,下周的菜单儘量都往清淡酸甜的口味上靠。 我们就先走一步了,回去还要备菜。” “哎,江先生,您先別急著走啊!” 方园长赶紧上前两步拦住,“帮了这么大忙,怎么也得在食堂吃口便饭再走,刘师傅马上炒几个拿手菜,很快的。” “真不用了,方园长,下次吧。” 江屹乾脆地拒绝。就在江屹和陈彪转身,刚走到连接后厨和行政楼的走廊时,方园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方园长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她赶紧衝著江屹的背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稍微等一下,然后迅速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餵?沈总,您好。对,我是方华。” 走廊里这会儿很安静,江屹和陈彪停在几步开外。 电话那头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了过来。 是沈清婉的声音。语调依然保持著工作状態下的干练和冷静,但哪怕是隔著手机听筒,也能明显感觉到她声音里透著的一股沙哑和虚弱,没有了往日那种底气十足的压迫感。 “方园长,我看了早上幼儿园提交的后勤简报。 简报上说这两天孩子们集体苦夏,食欲不振,你请了特聘的食育顾问过来指导调整菜单?” 沈清婉的声音平稳地传出,“现在的午餐准备得怎么样了?” 方园长赶紧挺直了背脊,认真匯报导:“沈总您放心,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了! 中午的饭菜刚刚出锅,江顾问亲自下的厨,现在各班的老师正在装餐车,准备给孩子们分发下去呢。” 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一下。沈清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现在还在幼儿园吗?” “在的,刚在后厨忙完,正准备走呢,说是要赶回去处理他晚上夜市出摊的食材。” 方园长如实说道。 “让他先別走。” 沈清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策感,“方园长,我现在就在去幼儿园的行政楼这边。 我正好路过这边办点事,顺便过来当面看看这次菜单调整的情况,我也想亲眼看看孩子们对新菜品的接受程度。 另外……我今天也还没吃午饭。” 方园长一听大老板到了,而且还没吃饭,立刻点头应道:“您都在到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接您!江顾问这边我立刻让他留步!” 掛断电话,方园长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江屹面前,双手合十,语气里带著几分商量。 “江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得劳烦您稍微耽搁十分钟行吗?” 方园长急切地说道,“沈总来了,人就在来的路上,马上就到。 她说要当面了解一下菜单调整的情况,顺便看看孩子们吃饭。 您也知道,沈总平时工作忙,加上这几天天气太热,听她刚才电话里的声音,估计状態不太好。 万一她一会儿问起这几道菜的营养搭配,您在场解答起来比我们专业得多。 算我求您帮个忙,您看行吗?” 陈彪一听,凑了过来,小声嘀咕:“大老板来了? 那可真是不凑巧。江哥,咱们车里那些肉……” 江屹看了陈彪一眼,示意他先別说话。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眉头微微皱起。 他很清楚重度厌食症患者在三伏天里面临的处境。 高温闷热的天气会彻底摧毁她们本就脆弱的胃口,普通的食物在她们眼里如同嚼蜡,甚至会引发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沈清婉这个时候跑到幼儿园来,绝对不只是为了看一份常规的后勤简报。 说是来视察工作,要亲自看孩子们吃饭。 其实大概率是因为实在吃不下任何外面的东西,饿得受不了了。 她猜到幼儿园既然出了饮食问题,他这个特聘餐饮顾问必然会来救场,所以趁著“顺路视察”的名义,来这里碰碰运气。 “好,我等她。” 江屹语气平稳地答应下来,“彪子,你先去车里盯著,把空调开大点,五花肉不能捂著。 我在这里等。” “得嘞,那我先去车上守著咱们的货,你弄完赶紧下来啊,晚上出摊不能误了时辰。” 陈彪点点头,他知道江屹做事有分寸,便乾脆地转身从后勤通道先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江屹和方园长。方园长急匆匆地跑去前头的楼梯口接人,江屹则一个人靠在走廊的窗台边,安静地看著窗外烈日下的操场。 没过多久,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音。 “噠……噠……噠……” 紧接著,方园长引著一个人转过了走廊的拐角。 沈清婉出现在了通道口。她手里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她的背脊依然保持著常年作为上位者特有的挺拔姿態,但脸色却苍白得嚇人,那是再精致的底妆都无法掩盖的虚弱。 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额角甚至能看到几丝因为出虚汗而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她的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小的幅度,用力地按压著胃部的位置。 一整个上午的高强度会议,加上长时间空腹带来的强烈眩晕感,正在一点点抽乾她的体力。 然而,当她刚刚走到这条连接后厨的走廊时,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隱形蔬菜脆皮虾饼的淡淡焦香,以及果蔬面清甜的麦香,突然顺著通风口毫无防备地飘进了她的鼻腔。 没有厚重刺鼻的油烟味,没有那种让她一闻就反胃的油腻感。 只有最纯粹、最能抚慰肠胃的食物本味。 沈清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她按在胃部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一点。 一直翻涌在胸腔里的噁心感,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胃里发出的一个微弱却又真实的渴望食物的信號。 她顺著那股香气,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正在前方引路说话的方园长,看向了走廊前方的窗边。 江屹就站在那里。他穿著最普通的白色短袖,袖口隨意地挽著,窗外的阳光打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安静。 听到高跟鞋的脚步声,江屹转过头。 他平静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沈清婉那张苍白且疲惫的脸上。 沈清婉停下了脚步。她隔著几米的距离,就这么直直地看著江屹。 两人的视线,在略显闷热的幼儿园走廊里,撞在了一起。 第59章 什么理由比较好呢!!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旁边教室隱约传来的说话声。 江屹停下脚步,看著走过来的沈清婉。 她今天穿了一身挺普通的深灰色职业西装,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 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加上没吃东西,她的脸色看著很差,透著一股明显的疲惫和虚弱。 她的一只手搭在胃部的位置,虽然没怎么表现出来,但江屹能看出来她有些不舒服。 江屹没多问,只是像平时一样,语气平稳地打了个招呼:“沈总,过来了。” 沈清婉听到声音,停下脚步。她把手自然地放了下来,冲江屹点了点头。 “嗯。” 沈清婉的声音有点哑,“早上校董办那边收到了家长发来的邮件,说这两天幼儿园的伙食不行,孩子们都不吃饭。 我正好在附近开完会,顺路过来看看情况。” 方园长赶紧迎上前,笑著接过话茬:“沈总,您放心,事情刚才已经解决了。 中午的饭菜刚出锅,江顾问亲自下的厨。 这会儿各班的生活老师刚把餐车推走,正准备给孩子们分饭呢。” 沈清婉听完,视线越过方园长,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虽然饭菜已经被推走了,但走廊的空气里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虾肉焦香和番茄的清甜味。 对於一个被厌食症和三伏天折磨了的人来说,这种香气,很容易勾起胃里的反应。 沈清婉微微咽了一下喉咙,顺著方园长的话说道:“既然饭菜刚推过去,那就直接去班里看看吧。 看看孩子们吃得怎么样,我也好给家长们一个交代。” “没问题,沈总您这边请。” 方园长立刻在前面引路,“大一班离这儿最近,就在前面拐角,咱们先去大一班。” 沈清婉点点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江屹看了看时间,陈彪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车里等著了,皮五花肉还在车厢里放著,晚上夜市的肉燥饭全指望那些料。 不过既然方园长刚才开了口,而且马上就要走到大一班了,他也就顺便跟过去看一眼女儿。 三人顺著走廊,往大一班走去。沈清婉走在中间,方园长在一旁压低声音匯报著这两天接到家长反映的具体细节。 江屹落后两步,安静地走著。他能看出来沈清婉走得有些慢,似乎是在强压著身体的不適,但谁也没有去点破。 很快,大一班的教室到了。教室的门半掩著,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面热闹的声音。 跟前两天一到饭点孩子们就闹情绪、不肯张嘴的沉闷气氛完全不同,现在的大一班里,满是欢快的嘰嘰喳喳声和小勺子碰在铁碗上的清脆动静。 方园长站在门口,推开门,带著沈清婉和江屹走了进去。 教室里,三十多个小朋友都已经戴好了画著卡通图案的防油围兜,乖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 前面讲台旁边停著两辆不锈钢餐车,保温桶的盖子打开著,冒著热气。 小美老师正拿著长柄勺,给排队的小朋友打饭。 “轩轩,你的碗拿平。” 小美老师动作麻利地往一个小胖墩的碗里盛了两勺五顏六色的蝴蝶面,又浇了一勺番茄蛋花汤,最后用夹子夹了一块金黄的脆皮虾饼放在旁边,“去座位上慢慢吃,別烫著。” 叫轩轩的小胖墩端著碗,回到座位上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只绿色的菠菜面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高兴地喊:“小美老师,这个麵条是软软的! 好吃!” 紧接著,他又抓起那块虾饼咬了一大口。 炸得酥脆的麵包糠外壳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虾肉。 “哇,这个饼饼里有肉!好香!” 轩轩激动得直晃小腿。旁边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平时最討厌吃蔬菜,今天也破天荒地没有挑食。 她正低著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著碗里的南瓜面和紫甘蓝面。 方园长看著这一幕,脸上的愁云彻底散了。 她转头对沈清婉小声说道:“沈总,您看,那个轩轩平时吃饭最费劲了,还得老师在后头追著喂,今天自己吃得多香。 这江顾问的手艺,確实没得挑。” 沈清婉站在教室后面,看著那一桶桶冒著热气的食物,看著孩子们大口大口吃饭的模样,她觉得自己的胃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抽搐。 不是那种噁心想吐的反胃,而是真正的、渴望食物的飢饿感。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只喝了一杯冰美式。 高温加上连轴转的工作,让她对任何外面的饭菜都提不起兴趣,一闻到那些浓油赤酱的菜味就觉得闷。 可是现在,闻著教室里这股单纯的麦香、虾肉的鲜甜和番茄的微酸,她突然很想吃东西。 哪怕只是一小碗清淡的番茄汤,或者咬一口那个看起来外酥里嫩的虾饼。 就在沈清婉站在原地发愣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女孩突然转过了头。 念念今天戴著一个粉色的小猪围兜,手里拿著小勺子,刚准备开动。 她听到了开门声,好奇地往后看了一眼。 当看清站在后面的人时,小丫头的大眼睛瞬间睁圆了。 “爸爸!” 念念惊喜地喊了一声,直接把勺子放下,从小椅子上溜了下来,噠噠噠地一路小跑到了教室后面,一把抱住了江屹的腿。 “爸爸,你怎么来我们班啦!” 念念仰著小脸,兴奋地看著江屹,满脸都是骄傲,“刚才小美老师说今天的饭是你做的,我还以为老师骗人呢! 爸爸你真厉害,轩轩他们都说好吃!” 江屹顺势弯下腰,伸手理了理女儿跑歪的围兜,声音温和:“慢点跑,別摔著。 爸爸答应过你,要让你们在幼儿园也吃饱肚子。 快回去坐好,饭菜一会儿凉了。” “嗯嗯!” 念念用力地点头,刚要转身回座位,突然注意到了站在江屹旁边的沈清婉。 小丫头愣了一下,隨后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对於这个之前在夜市上见过好几次的漂亮阿姨,念念一点都不认生。 “漂亮阿姨!你也来啦!” 念念脆生生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在教室里显得特別清脆。 沈清婉看著跑到自己面前的小女孩,原本苍白疲惫的脸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她微微弯下腰,平视著念念,声音沙哑但很温和:“念念,中午好。 正准备吃饭吗?” “对呀!” 念念指了指自己桌子上的小铁碗,像个小推销员一样自豪地介绍起来,“阿姨,今天中午是我爸爸做的大厨哦! 有绿色的菠菜面,黄色的南瓜面,还有紫色的! 还有那个虾饼,超级好吃!” 小丫头歪著脑袋,看著沈清婉的脸,突然很贴心地问了一句:“阿姨,你是不是饿了呀? 你的脸色看起来白白的,跟念念以前生病的时候一样。”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沈清婉此刻最真实的处境。 沈清婉微微一怔。她想开口说自己不饿,但胃部传来的那一阵阵抗议的空虚感,以及空气中那股不断钻进鼻腔的饭菜香味,让她那句违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站在一旁的小美老师见状,赶紧走过来维持秩序:“念念,快回座位上吃饭啦。 沈总,方园长,你们別见怪,念念这孩子平时就比较活泼,爱说话。” “没关係,小孩子很可爱。” 沈清婉站直身体,冲小美老师点了点头。 小美老师笑了笑,转身走到餐车旁,拿起一个乾净的备用小铁碗,准备给下一个排队的小朋友打饭。 沈清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小美老师的手移动。 她看著那金灿灿的虾饼被夹子夹起,看著那带著热气的番茄汤被长柄勺子舀出,落在碗里。 食慾就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泉水,突然找到了突破口。 那种纯粹的渴望,几乎要盖过她一直以来的理智。 她必须留下来吃这顿饭。如果不吃,她確定自己今天下午的行程根本撑不下去,甚至可能会因为低血糖在回去的车上晕倒。 可是……她看了一眼旁边站著的方园长和小美老师,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江屹。 她该怎么开口?作为集团的校董,作为今天特意来视察常规工作的领导,在明確知道这是专门给幼儿园小班孩子准备的午餐的情况下,她总不能当著下属的面,当著一整个班三十多个小朋友的面,毫无形象地走过去说:“我饿了,给我拿个碗,我也要吃一点。” 这太尷尬了,也太不像话了。这完全不符合她在大家面前一贯冷静、干练的形象。 沈清婉的手指紧紧地攥著手里的文件夹。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在公事公办的工作框架內,寻找一个合理的、能让她顺理成章坐下来品尝这顿饭的藉口。 方园长似乎察觉到了沈清婉的沉默,以为她是对饭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有些紧张地小声问道:“沈总,是这些菜品的搭配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说,您觉得哪里还需要改进?” 沈清婉微微抿起苍白的嘴唇,目光依然停留在前方的餐车上,没有说话。 她还没想到那个合適的理由。 第60章 送上门的藉口 大一班的教室里,三十多个孩子正吃得热火朝天。 勺子刮擦著不锈钢小碗的声音、咀嚼食物的声音,以及小孩子们因为吃到合胃口的饭菜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嘟囔声,交织在一起。 沈清婉就站在教室门內一步远的地方。 她静静地看著前面的餐车,看著小美老师一勺一勺地把番茄汤舀进孩子们的碗里。 那股酸甜清新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黑咖啡,肚子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她真的很想吃一口,但她找不到任何合適的理由,能让自己,在这个教室里坐下来,吃一顿专供小孩的午餐。 站在一旁的方园长,见沈清婉一直盯著餐车不说话,脸色又白得嚇人,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方园长以为这位大老板对这几道菜的卖相或者做法有什么不满,又或者是集团那边还在施压。 方园长稍微凑近了一步,有些忐忑地试探著开口:“沈总,是不是校董会那边,对咱们幼儿园这次处理家长投诉的方式……还有什么疑虑? 还是说,校董会觉得咱们这菜单改得不够彻底,需要重新定个標准?” 这句话一出,沈清婉原本微微发紧的后背猛地放鬆了下来。 她刚才还在脑子里翻江倒海地寻找藉口,方园长这句话,简直就是告诉自己一个完美的藉口。 沈清婉迅速收敛起目光里的渴望,將手里捏著的文件夹换到左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神情恢復了往日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谨与认真,转头看向方园长。 “確实有疑虑。” 沈清婉顺水推舟,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咬字很清晰,完全是一副处理公事的口吻,“家长们投诉的根本原因是孩子苦夏,营养跟不上。 虽然现在看教室里孩子们吃得不错,但视频和照片终究只是表象。 校董会那边的意思是,食品安全和营养搭配是幼儿园的红线,不能只看卖相,必须严格把关。” 方园长一听,连连点头,態度很端正:“是是是,沈总说得对,那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亲自试菜。” 沈清婉看著方园长,语气平稳地拋出了这个准备好的说辞,“我得亲自尝一尝今天午饭的口味、软硬度,以及油盐的比例。 只有我亲自把过关,確定完全符合幼儿的饮食健康標准,下午我才好让校董办给所有投诉的家长发一份正式的整改通告。 这样家长才能真正放心。”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体现了集团高层对幼儿园基层工作的重视,又完美掩盖了她此刻因为厌食症和低血糖而產生的真实飢饿感。 “太对了!还是沈总考虑得周全,对孩子们负责!” 方园长一听不仅没觉得麻烦,反而觉得这是个向大老板展示工作成果的好机会,赶紧转头衝著前面喊道,“小美老师! 快,去消毒柜里拿一套全新的碗筷过来,给沈总打一份今天的午餐,让沈总亲自替咱们的新菜单把把关!” “好嘞!马上来!” 小美老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转身去一旁的柜子里拿碗筷。 沈清婉暗自鬆了一口气。但藉口既然找了,戏就得做全套。 沈清婉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江屹,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方园长,继续补充道:“另外,方园长,既然夏季菜单需要全面调整,那这就不只是一顿饭的事。 从明天起,只要江顾问在幼儿园这边推出新的夏季菜品,我中午都会抽空过来一趟,实地考察新菜的接受度。” 方园长立刻应声:“没问题沈总,只要有新菜,我一定提前发信息给校董办报备!” 沈清婉点点头,目光这才落到江屹身上。 两人视线交匯,沈清婉的眼神很平静,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微微出了些汗。 “江顾问。” 沈清婉看著他,一本正经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个人的肠胃不太好,平时吃得比较清淡。 以后每次有新菜试吃,麻烦你单独给我留一份少油、开胃的特製版。 这样更有利於我品尝出食材最原本的味道,判断新菜的质量。” 顿了两秒,她又极其自然地加了一句:“另外,大班教室里的空调冷气开得足,饭菜凉得快。 为了不影响试菜的口感,以后给我留的那份,麻烦单独用保温碗装著。”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是一个严谨的领导在布置工作细节。 方园长在一旁听著,连连附和:“还是沈总细心! 江顾问,这事儿就麻烦您多费心了,一会儿我就去后勤库房领几个全新的双层不锈钢保温碗出来,专门给沈总试菜用!” 江屹站在一旁,安静地听完了沈清婉这番极其周密的工作部署。 他心里门儿清,什么为了品尝食材原本的味道,什么为了不影响口感,全都是扯淡。 不就是因为厌食症发作饿得胃疼,吃不了一丁点油腻,又怕吃冷饭胃痉挛,所以才找了这么个天衣无缝的藉口,光明正大地来蹭他的特製病號饭吗。 但江屹什么也没说穿。他看了一眼沈清婉苍白的脸色,点了点头,语气寻常地接下了这个“任务”:“行,我知道了。 以后只要有新菜,我会单独给你备一份少油的在保温碗里。”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在这三言两语的工作交代中,悄无声息地达成了。 这时候,小美老师已经从消毒柜里拿来了一个乾净的白瓷碗和一双木筷子,刚准备去餐车里舀番茄汤。 既然今天是第一次试菜,保温碗还没拿来,只能先用普通的碗凑合。 “我来吧。” 江屹伸出手,从小美老师手里接过了碗筷和长柄汤勺,“你进去盯孩子们吃饭,別让他们吃太急呛著。” “好的江顾问。” 小美老师点点头,转身回了孩子们的座位区。 沈清婉站在原地,看著江屹拿著碗和勺子走到餐车前。 江屹没有直接去舀表面那层番茄汤。 他用勺背轻轻撇开表面的浮油,从桶底最深处,舀了满满一勺最清澈的酸甜汤汁,连带著几块燉得软烂去皮的番茄果肉,倒进白瓷碗里。 接著,他夹了几个顏色各异的蝴蝶面放在汤里。 至於那个虾饼,他拿著夹子在保温盘里翻找了一下,挑了一块炸得顏色最浅、表面麵包糠最少、看起来最清淡的,稳稳地放在了碗沿上。 “沈总,今天的试吃份。” 江屹端著那个白瓷碗,走到沈清婉面前,递了过去。 沈清婉伸手接住。白瓷碗壁传来的温热感,让她冰凉的指尖稍微回暖了一些。 “去教室后面那个阅读区的圆桌上吃吧,那边清净点。” 江屹指了指教室后方的一个角落。 沈清婉点了点头,端著碗走到了大一班教室最后面的那个小圆桌旁,拉开一张小小的木头椅子坐了下来。 江屹也跟了过去,在圆桌的另一边隨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权当是陪同领导试菜了。 沈清婉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番茄清汤顺著喉咙滑进胃里,酸甜的口感瞬间唤醒了罢工许久的味蕾。 没有反胃,没有噁心,只有一种食物落肚后的踏实感。 接著,她夹起一个紫色的甘蓝蝴蝶面,麵条煮得火候刚好,保留了一点点筋道,咀嚼起来没有任何负担。 那块特意挑出来的虾饼更是外酥里嫩,纯粹的虾肉鲜甜让她这半年来第一次觉得,吃饭原来是一件可以让人放鬆的事情。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著。中间隔著一张小圆桌,前方是三十多个小朋友拿著勺子乖乖吃饭的背影,教室里充斥著老师的夸奖声和孩子们稚嫩的说话声。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沈清婉低头认真地吃著碗里的食物,江屹就坐在对面,偶尔看一眼前面正在吃饭的女儿。 这种互不越界、不问私事的距离感,反而让沈清婉觉得极其舒適。 “阿姨!” 正吃著,坐在第一排的念念端著她的小铁碗,噠噠噠地跑了过来。 小丫头今天吃得满脸都是汤汁,跑到两人面前,踮起脚尖看了看沈清婉面前的那个白瓷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不锈钢碗。 “阿姨,为什么你碗里的汤,跟念念的不一样呀?” 念念好奇地眨著大眼睛,指著沈清婉的碗,“你的汤清清的,念念的汤上面飘著好多小油花呢。 还有哦,阿姨的虾饼也没有念念的黄。” 沈清婉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拿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半秒。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小孩子解释这种“特殊照顾”,更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自己胃不好吃不了油腻。 江屹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纸巾,替女儿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因为阿姨是大人,也是咱们幼儿园的领导。” 江屹的语气就像是在给女儿科普一个普通的常识,“大人要替你们检查饭菜最原本的味道好不好吃,所以不能吃太多油,油多了就尝不出麵条的香味了。 至於虾饼,炸得浅一点,阿姨才咬得动。” “哦,这样啊。”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大人的世界真复杂,吃个饭还有这么多规矩。 小丫头很快就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她举起自己的勺子,眼巴巴地看著江屹:“爸爸,我还想再喝一点点那个酸酸的汤! 里面的蝴蝶我也吃完了!” “去让小美老师给你盛,只能喝半碗汤,喝多了等会儿午睡肚子会胀,睡不著。” 江屹嘱咐道。 “知道啦!” 念念欢快地转身,端著小铁碗又跑回了前面的餐车旁。 大一班的后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前面孩子们的喧闹声。 沈清婉低著头,继续吃著碗里的饭菜。 她的脸颊在教室微凉的空调风中,莫名泛起了一层很浅很浅的红晕。 “其实……我咬得动虾饼的。” 沈清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单纯对这道菜的评价。 江屹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他安静地坐在对面,看著她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饭菜吃乾净。 那种隱秘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照顾和依赖,就在这大一班的教室里,在这平淡琐碎的日常中,悄无声息地蔓延著。 没有一句多余的试探,那种心照不宣的曖昧氛围,却恰到好处地拉满了。 第61章 指导一下 大一班的教室里,午餐的收尾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三十多个孩子基本都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小勺子。 平时一到饭点就像打仗一样鸡飞狗跳的教室,今天出奇地和谐。 不锈钢小碗刮擦的“叮噹”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小傢伙们吃饱喝足后愜意的嘟囔声。 坐在第一排的浩浩用胖乎乎的手背隨意抹了一下嘴巴,迫不及待地举起自己那个被颳得乾乾净净的小铁碗,连人带椅子往念念跟前凑了凑。 “念念你看!我全吃光了!连一点点汤都没剩!” 浩浩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大声向自己的“大姐头”邀功,“那个脆脆的虾饼太好吃了,里面的『翡翠能量石』我也吃掉了! 我下午肯定跑得比胖虎还要快!” 念念正拿著自己的浅黄色小毛巾擦著嘴角。 听到浩浩的话,她像个严格的小考官一样,探著头认真看了看他的碗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 “浩浩今天表现很棒。” 念念弯著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爸爸说了,把饭饭吃得乾乾净净的小朋友,肚子里才不会长小虫子。 你以后每天都要这么乖才行哦。” “那必须的!只要是你爸爸做的饭,我以后天天吃三大碗!” 浩浩拍著胸脯保证。教室后方的阅读区角落里,沈清婉也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木筷。 那只白瓷碗里的番茄清汤、蝴蝶面和那块特意挑出来的少油虾饼,被她吃得一乾二净。 久违的饱腹感让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唇角,隨后站起身来,將那份薄薄的文件夹重新拿在手里。 “江顾问,今天中午辛苦了,饭菜很合胃口。” 沈清婉看向坐在对面的江屹,语气如常地道了声谢。 江屹跟著站起身,顺手將桌上的空碗往里推了推,点了点头答道:“您客气了。 刚吃完別走太急,去外面稍微散散步。” “嗯。” 沈清婉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公司还有个会,我先走一步。 后续食谱的事,方园长会跟你对接。” 说完,她衝著不远处的小美老师和方园长微微点头示意,推开教室后门离开了。 江屹端起桌上的空碗,递给旁边走过来的生活老师,隨后迈步走到了教室第一排。 “爸爸!” 念念一看到江屹走过来,立刻从小椅子上滑了下来,跑过去抱住了江屹的腿,仰著小脸看著他。 江屹蹲下身子,伸出手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顺手帮她把刚才吃得有些歪斜的围兜解了下来。 “吃饱了吗?” 江屹温和地问。 “吃得饱饱的!小肚子都圆啦!” 念念用力地点点头,还用小手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吃饱了就好。一会儿小美老师就要安排你们去午休了,中午乖乖盖好小被子睡觉,不许拉著朵朵说话,知道吗?” 江屹仔细地叮嘱著。“知道啦爸爸。我一定会乖乖睡觉的!” 念念乖巧地答应著,然后两只小手抱住江屹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爸爸晚上出摊也要乖乖的,不要太累哦! 等念念放学了,还要给爸爸当推销员呢!” “好,爸爸答应你。” 江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后背。 安顿好女儿后,江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短袖,转身朝著教室门外走去。 今天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他还得赶回去处理晚上夜市要用的食材。 “江先生!您请稍等一下!” 江屹刚走到走廊上,身后就传来了方园长急促的呼喊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方园长快步走到江屹面前,因为走得急,稍微喘了口气。 她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笑容:“江先生,今天的饭菜简直太完美了! 您刚才在教室里也看到了,孩子们吃得多香啊。 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家长们现在全在群里夸咱们幼儿园伙食好呢!” “能解决问题就好。” 江屹语气平稳,“小孩子苦夏,在视觉和口感上多花点心思就行。” 方园长犹豫了一下,双手有些侷促地搓了搓,切入了正题:“江先生,其实我喊住您,是想拜託您另外一件事。 这苦夏才刚开始,往后这小半个月,天气只会越来越闷热。 今天这顿饭虽然吃好了,但明天、后天呢?” 江屹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我也清楚,您跟咱们幼儿园签的合同是一周只来两次。 您晚上还得在星光集市出摊,备菜肯定特別辛苦,总不能每天中午都麻烦您跑过来亲自下厨,那样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方园长语气恳切地看著江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是想……咱们幼儿园每天的食材,都是供应商一大早新鲜送过来的。 以后每天早上,菜一送来,我就让刘师傅把食材清单发给您。” “您不用亲自过来做,只要受累看一眼清单,给咱们食堂出一个大概的菜品配方就行。 比如这菜该怎么切,肉该怎么处理,您在微信里给刘师傅发个语音或者文字指导一下。” 说到这里,方园长生怕江屹觉得麻烦,赶紧补充道:“刘师傅毕竟干了十几年的老厨师了,切菜、掌勺的基本功都有,他就是做大锅饭做惯了,脑子转不过弯来。 有您给个明確的配方,让他照猫画虎去执行,总归能做个八九不离十。” “要是实在遇到刘师傅这种大老粗搞不定的精细活儿,或者哪天孩子们又闹情绪不吃饭了,我再厚著脸皮请您过来救场。 您看这样行吗?” 方园长眼巴巴地看著江屹。江屹听完,稍微思索了片刻。他的时间確实紧。晚上夜市的生意越来越火,招牌蛋炒饭和金牌肉燥饭都需要极大的备料时间。 如果每天中午都在幼儿园耗著,晚上的摊位必然受影响。 但方园长的这个提议很务实。不用到场,只给配方和烹飪思路,对他来说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更重要的是,念念也在这里吃饭,把控了后厨的菜单配方,等於间接保障了女儿每天的营养。 “可以。” 江屹乾脆地答应下来。方园长紧张的神色瞬间化作了狂喜:“太好了! 江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 江屹摆了摆手,交代起了细节 “方园长,为了保证出餐效率,您让刘师傅每天早上七点半之前,把当天的食材明细发到我的微信上。” “没问题!我亲自盯著他发!” 方园长连连点头。“拿到清单后,我会在八点前把菜谱和核心步骤发给他。 小孩子的调味不能重,我会精確到盐和糖的比例。 如果有特殊的处理手法,我会特別標註。 让他严格按步骤来,不要自作主张加多余的调料。” “是是是,我一定嘱咐刘师傅,放一滴酱油也得听您的!” “行,那今天就先这样。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出摊。” 江屹微微点了点头,结束了对话。 “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方园长一路將江屹送到了楼梯口。 走出幼儿园的大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的热浪扑面而来,路边的梧桐树上,知了正在声嘶力竭地鸣叫著。 江屹快步走到马路对面。那辆破旧的五菱麵包车正停在树荫下,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发动机发出轻微的怠速轰鸣声。 江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股强劲的冷气瞬间將他包裹。 陈彪正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捧著个大屏手机,一边刷著短视频,一边乐得直抖肩膀。 听到开门声,陈彪立刻按灭了手机屏幕,转过头来:“江哥,搞定了? 咱们这幼儿园的兼职还顺利吧?” “搞定了。做了五彩蝴蝶面和脆皮虾饼,孩子们吃得不错。” 江屹坐进车里,反手將车门拉上,“系好安全带,走吧。” 陈彪嘿嘿一笑,一边熟练地掛上前进挡,一边说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手。 对了,刚才方园长追出去跟你聊半天,又说啥了?” “方园长看孩子们苦夏,怕后面几天又出状况。 让我以后每天看一眼食材清单,给食堂提供菜谱配方,远程指导刘师傅做菜。” 江屹调整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平淡地复述了一遍。 “这主意好啊!” 陈彪一听,一拍方向盘,“不用天天大中午的往这儿跑著受累,动动嘴皮子就把事办了,还能保证咱们念念每天吃得好,这是个美差啊!” 江屹看了一眼后座上堆著的几个黑色大塑胶袋和保温箱,那是早上刚从市场买回来的食材。 “行了,別乐了。幼儿园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咱们自己的硬仗。” 江屹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语气沉稳地下达了指令:“今天买的带皮五花肉有三十斤,红葱头有十斤。 回去之后,你负责剥葱、切片。把那个护目镜戴好,今天炸葱酥的量比昨天多了一倍,有得你受的。 我负责切肉丁焯水。” “没问题!为了咱们今晚那二十五块钱一份的金牌肉燥饭,別说辣眼睛,就算把我熏成烤肠我也认了!” 陈彪斗志昂扬地大喊了一声。 “还有例汤。” 江屹继续说道,“今天骨头买得多,回去先把棒骨敲断,大火熬上。 虽然肉燥饭卖得火,但那口热汤才是暖胃的底子,一点都不能马虎。” “得嘞江哥!你就放心吧,洗洗涮涮的粗活全交给我!” 陈彪一脚油门踩下去,麵包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麵包车在刺眼的阳光下平稳地加速,载著一车厢的食材,向著梧桐巷的老旧小区驶去。 第62章 品尝 周三,上午十点。 阳光幼儿园,后勤食堂。 操作台前,食堂主厨刘师傅正拿著手机,看著屏幕上江屹早上发来的微信消息。 上面是今天中午的菜谱配方和具体步骤。 “今天中午做『番茄滑肉片』。猪里脊切薄片,加蛋清、少许盐和生粉抓匀上浆。 下锅时切忌用沸水,必须將大锅水烧至八十度左右微开状態,关火,將肉片滑入水中,用余温慢慢『养』熟,这样能最大程度锁住水分,保证肉质滑嫩。 番茄先用开水烫去外皮,切成细碎的小丁,在锅中用小火慢慢煸炒,直到完全融化成浓汤,释放天然果胶,最后再放入滑好的肉片翻匀。” 刘师傅念完,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两大盆刚切好的猪里脊肉,还有旁边塑料筐里几十斤洗乾净的红番茄。 “刘师傅,江顾问这要求也太细了吧?” 旁边切菜的帮厨小王凑过来,手里拿著把刮皮刀,忍不住抱怨,“水不开就关火,用温水把肉慢慢『养』熟? 咱们食堂做大锅饭,哪有这么干的? 这得耗到几点去?” 刘师傅拿起旁边的大漏勺,嘆了口气说道:“人家江顾问是大饭店出来的,做精细小锅菜习惯了,讲究的就是这一个火候。 但咱们这是什么地方?咱们这是要供全园三百多个孩子和几十个老师吃饭的大食堂。 几百人份的肉,要是关了火用温水慢慢泡,十二点半也出不了餐。” “那咋办?按他说的做吗?” 小王问。“按咱们食堂的老规矩来。” 刘师傅走到大灶台前,拧开猛火灶的开关,“咱们做食堂的,第一是保证做熟不出食品安全问题,第二是保证按时开饭。 火开大,水烧开,把肉片分几锅倒进去,大火焯熟了捞出来就行。 只要他配方上的调料比例没变,用的都是新鲜好肉,味道也差不到哪去。” 小王点点头,觉得在理,又指著那筐番茄问道:“那这些番茄呢? 江顾问说要先烫去外皮,再切成细丁慢慢熬。 这大几十斤番茄,我一个人站在水池边扒皮也来不及啊。” “不用扒皮了,太费时间。” 刘师傅拿过一把大菜刀,“直接连皮切成块,下锅炒出汁就行。 小孩子只要吃著是酸甜口的,哪会去管有没有番茄皮。” 刘师傅说著,把菜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开始麻利地把番茄切成大块。 十分钟后,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翻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师傅端起一大盆裹好生粉和蛋清的肉片,直接倒了进去。 “呲啦——”滚烫的沸水剧烈翻滚,表面裹著的蛋清和生粉一下子被水流冲刷掉了一大半,落进了锅底。 肉片在极高温度的刺激下迅速收缩,顏色发白,肉质的纤维紧紧绷在了一起。 “行了,赶紧捞,別煮老了。” 刘师傅拿著大铁勺在锅里搅动了几下,迅速用漏勺將肉片捞出,倒进旁边乾净的不锈钢盆里备用。 另一口锅里,大块的番茄也下锅了。 刘师傅拿著大铁铲用力翻炒。因为番茄块切得太大,而且没有去皮,在锅里大火炒了半天只出了很少一点红色的汤汁。 加了点清水进去后,看著有些清汤寡水的。 “刘师傅,这汤顏色太淡了,也不够浓稠啊。” 小王在旁边提醒道,“这浇在肉片上,看著没食慾啊。” 刘师傅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十一点十分了。 马上就得到分餐的时间。他走到调料架前,拿了一瓶平时给孩子们做炸薯条蘸料用的正规品牌番茄沙司。 这东西安全没问题,就是味道比较直白。 他往锅里挤了小半瓶,又倒了半碗水淀粉进去勾芡。 “加点番茄沙司上上色,味道也浓一点。” 刘师傅一边搅动著锅里迅速变红、变粘稠的汤汁,一边说道,“大锅饭就得懂得变通。 赶紧的,准备拿餐盘装餐车。” 十一点二十分。方园长推开后厨的挡风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拿著那个洗得乾乾净净的双层不锈钢保温碗。 “刘师傅,今天的菜做得怎么样? 中午沈总要过来,是按江顾问的配方做的吗?” 方园长快步走到出餐檯前问道。 “做好了,方园长您放心。调料都是按江顾问发来的克数称的,没差。” 刘师傅拿起勺子,从大保温桶里舀起一勺番茄滑肉片给她看。 方园长探头看了一眼。肉片裹著红色的汤汁,顏色看著挺鲜亮,但闻起来那股酸甜味似乎比昨天稍微冲了一点,像是加了番茄酱的味道,少了一点自然果香。 她微微皱了下眉,但想著配方是江屹定的,刘师傅也是园里的老厨师了,平时做事很稳妥,便也没多说什么。 “行,盛一份装在这个碗里,底下別带太多汤汁。” 方园长把手里的保温碗递了过去。 “好嘞,我给挑面上看著嫩的肉片打。” 刘师傅动作麻利地盛好一碗,盖紧了保温碗的盖子。 方园长接过碗,拿纸巾仔细擦了擦碗边不小心沾上的汤汁,转身走出了后厨。 同一时间。 市中心,沈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里很安静。沈清婉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著手里的一份併购案企划书,时不时用手里的钢笔在上面做个记號。 一上午的连续会议让她觉得有些疲惫,胃里也空落落的。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秘书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份简单的轻食沙拉和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沈总,十二点半了。您上午没休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李秘书把沙拉放在桌角。沈清婉看了一眼那份生冷的蔬菜沙拉,一点胃口都没有。 “先放著吧,我不想吃。” 沈清婉声音平淡,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文件。 “您多少吃一点,不然下午的部门匯报会,您胃又该难受了。” 李秘书劝了一句,隨即想起什么,接著说道,“对了沈总,阳光幼儿园的方园长刚才发微信说,今天中午的菜是江顾问早上新出的配方。 她已经按您的意思,用那个保温碗单独留了一份,问您中午过不过去。” 沈清婉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昨天中午在幼儿园吃的那顿番茄清汤蝴蝶面和虾饼,她还是再吃一次。 不仅胃里没有反酸,甚至连下午开会时的精神都好了一些。 听到今天是江屹出的新配方,沈清婉把手里的钢笔放回了笔筒里。 她本来就吃不下这乾巴巴的轻食沙拉,比起这个,去吃一顿热乎妥帖的饭菜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 “把下午一点半的部门匯报会往后推半个小时。” 沈清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备车,去阳光幼儿园。” “好的沈总,我这就去安排。” 李秘书立刻点头。中午一点。阳光幼儿园。孩子们的午餐时间已经结束,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声。 孩子们都在老师的组织下进入了午休室,教室里空荡荡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停在幼儿园的侧门。 沈清婉推开车门走下来,踩著高跟鞋走进了教学楼。 “沈总,您来了。” 方园长已经在走廊里等著了,看到沈清婉进来,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孩子们都已经睡了,大一班的阅读区那边清净,咱们直接过去。” “嗯,麻烦了。” 沈清婉点点头,跟著方园长往大一班走去。 推开大一班的后门,沈清婉走了进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阅读区角落的那张小圆桌上。 桌子上,那个崭新的不锈钢保温碗正安静地放在那里。 方园长引著沈清婉走到桌边,拉开木头椅子。 “沈总,您快坐。这保温碗效果好,饭菜现在的温度刚刚好。” 方园长笑著介绍,“今天这顿,是江顾问一大早发来的新菜谱——番茄滑肉片。 我特意叮嘱了刘师傅少油少盐,专门给您装在这个保温碗里了。” 沈清婉把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在桌前坐了下来。 听著方园长的话,她隨口问了一句:“江顾问今天没来?” “没来。” 方园长站在桌边,如实说道,“江顾问一周只来咱们这指导两次。 不过您放心,他每天早上会把详细的配方和步骤发过来,让咱们食堂的刘师傅照著做。” 原来他今天不在,这饭是食堂厨师照著配方做的。 沈清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面前的保温碗上。 第63章 期待明天饭菜 阳光幼儿园,大一班的阅读区角落。 沈清婉在小圆桌前坐下。方园长殷勤地拉开对面的椅子,笑著说道:“沈总,这保温碗效果好,您现在吃温度刚好。 刘师傅中午刚做出来的番茄滑肉片,按您的要求,少油。” “嗯,辛苦了。” 沈清婉点点头,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她今天上午连开了几个会,几乎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昨天中午那顿清汤麵吃得肠胃很舒服,听说今天是江屹出的配方,她確实觉得有些饿了,便推了下午的会直接过来了。 沈清婉伸出手,握住双层不锈钢保温碗的盖子,轻轻向右一拧。 盖子打开,闷在碗里的热气散了出来。 沈清婉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仅仅是闻到气味,她就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 碗里散发出来的,是一股很浓的、类似外面快餐店里那种现成番茄沙司的酸甜味,味道比较冲。 热气里,还隱隱夹杂著一点猪肉的生腥气。 这和昨天的食物香气,完全是两码事。 沈清婉微微皱了下眉。作为一个常年胃口不好的人,她对食物的气味很敏感。 这股略显生硬的味道,让她刚刚產生的那点食慾打了个折扣。 但毕竟特意跑了一趟,她还是抽出了旁边的木筷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拨开面上那层浓稠发红的汤汁,她夹起了一块肉片。 肉片外面的麵糊看著有些厚,泡在汤里软塌塌的,肉的边缘发白、发紧,看著就有些乾瘪。 沈清婉把肉片送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 没有丝毫滑嫩的口感。肉质很柴,嚼起来有点费力。外面的生粉糊因为吸饱了浓重的番茄酱汁,吃在嘴里黏糊糊的,工业番茄酱那种死板的酸甜味盖过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而且因为肉煮得太老,嚼到最后,確实有一股没处理乾净的肉腥味渗了出来。 沈清婉停下了筷子。她本来就吃不下多少东西,这块火候不对、调味刻意的肉片,彻底打消了她进食的念头。 她扯过一张纸巾,微微偏过头,將嘴里那块没嚼完的肉吐在了纸巾里,包好,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端起桌上的水杯,她喝了一口温水,冲淡了嘴里的酸涩味。 “沈总?怎么了?” 方园长一直坐在对面看著,见沈清婉刚吃了一口就吐了,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紧张地问,“是不合胃口吗? 还是这肉片没熟?” “肉熟了,但是太老了,汤的味道也不对。” 沈清婉放下水杯,语气很平淡,“这道菜是食堂的刘师傅做的?” “是啊。” 方园长赶紧解释,“江顾问今天没来,但他早上把配方和步骤发过来了。 刘师傅是照著配方做的。” 沈清婉拿过保温碗的盖子,重新盖在了碗上,没有再动筷子的打算。 “方园长,麻烦你去把刘师傅叫过来一下。” 沈清婉说道。“好、好,您稍等。” 方园长见沈清婉不吃了,心里直打鼓,赶紧起身出了教室,往后厨跑去。 过了两三分钟,刘师傅跟著方园长走进了大一班的后门。 他身上还繫著食堂的白围裙,神色看起来有些忐忑。 “沈总,您找我。” 刘师傅走到圆桌旁,侷促地站定。 沈清婉靠在椅子上,看著他,语气寻常地开口:“刘师傅,这道番茄滑肉片,你是完全按著江顾问早上的配方做的吗?” “是按配方做的,沈总。” 刘师傅连忙点头,“盐放多少,糖放多少,我都是照著他给的比例来的。” “调料的比例或许是对的。” 沈清婉看著那个保温碗,“但具体的操作步骤呢? 江顾问发给你的微信还在吗?拿给我看一下。” 刘师傅愣了一下,赶紧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有些心虚地递了过去。 沈清婉接过手机,目光扫过屏幕上江屹发来的那段话。 江屹的文字非常简洁专业,完全考虑到了食堂大锅饭的实际情况:“大食堂出餐时间紧。 肉片上浆时,最后加一勺食用油封层,这样下大锅不易粘连。 大锅水烧开后,保持大火,將肉片分三次下锅。 因为有油封层,肉片下锅十五秒变色即可迅速捞出,切忌久煮,这样大锅也能保证肉质滑嫩。 番茄切成小碎丁,下锅时加一小把盐煸炒,盐能迅速杀出番茄的水分,三分钟就能熬出天然的浓汤,不需要加任何现成的番茄酱。” 沈清婉看完这段话,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推还给刘师傅。 江屹的这个配方,不仅没有刁难后厨,反而替他们想好了大锅饭提高效率的办法。 无论是“加一点油封层防粘连”,还是“加盐快速杀出番茄汁”,都是极具实操性、专门针对大食堂环境优化的聪明技巧。 可是,眼前这碗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刘师傅,”沈清婉抬起头看著他,“江顾问在配方里写得很清楚,肉片分三次下锅,十五秒变色就捞出来。 你是不是图省事,一锅全倒进去,又怕不熟,放在锅里煮了很久?” 刘师傅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没吭声。 沈清婉接著说道:“还有这个番茄汤。 江顾问教了你用盐快速杀出水分的办法,只要把番茄切碎一点,三分钟就能熬出汁。 你是不是连切碎都嫌麻烦,直接切成大块隨便炒了两下,最后为了顏色好看,往里面挤了现成的番茄沙司?” 刘师傅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本以为大老板不懂做饭,隨便糊弄一下就行。 谁知道沈清婉只吃了一口,再对比一下配方,就把他在厨房里偷工减料的步骤看了个清清楚楚。 “沈总,我……” 刘师傅尷尬地搓了搓手,老老实实地承认了,“今天出餐確实有点赶。 切番茄的时候我切得太大了,没炒出汁水,看著顏色不够红,我就……我就加了点番茄沙司。 肉片也是,几百个孩子吃饭,我怕十五秒煮不熟,就多煮了一会儿。” 方园长在旁边一听,顿时急了:“老刘! 早上不是特意交代过你,一定要严格按江顾问的步骤来吗? 人家江顾问连怎么在大锅里省时间的招都教给你了,你怎么还自己瞎改呢!” 刘师傅苦著脸低下了头,也觉得有些理亏。 人家確实没刁难他,是他自己干活太糙了。 沈清婉听完他的解释,並没有发火。 “刘师傅。” 沈清婉语气很平静,“做食堂大锅饭有压力,想快一点出餐,这在情理之中。 江顾问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给你优化了步骤。” “但是,”沈清婉看了看那个保温碗,“既然给了你提高效率的正確方法,你却依然按照自己敷衍的习惯来做。 那这道菜,就只是普通的食堂大锅菜,根本做不出原来配方里的味道。” 沈清婉说得很直白。她推了会议过来,是因为期待江屹配方里的那种细致和火候。 如果只是普通的食堂菜,她確实吃不下,也不想浪费时间。 “以后不用特意给我单独留了。” 沈清婉说道。刘师傅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知道了沈总,今天这事是我態度不端正,没把细节当回事。” “行了,你去忙吧。” 沈清婉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刘师傅嘆了口气,拿起手机,转身出了大一班的后门。 方园长站在一旁,有些歉意地说:“沈总,这事怪我,没在厨房盯著他。 您中午饭都没吃,要不我让外面给您送点別的东西垫垫?” “不用了。” 沈清婉拿起旁边的西装外套,“我不饿。 辛苦你了方园长,我先回公司了。” 沈清婉站起身,准备往外走。就在这时,教室旁边午休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道小缝。 念念穿著粉色的夏款小睡衣,揉著眼睛走了出来。 她估计是刚睡醒,手里还拿著个塑料小水杯,准备去走廊的饮水机接点水喝。 刚一抬头,念念就看到了站在圆桌边的沈清婉。 小丫头的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接水了,迈著步子跑了过来。 “漂亮阿姨,你来啦!” 念念仰起脸,声音还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 沈清婉停下脚步,看著跑到跟前的小女孩,原本平淡的神色柔和了一些。 “嗯,阿姨过来看一下。” 沈清婉轻声回道。念念看了看沈清婉,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个盖得严严实实的保温碗,小鼻子轻轻皱了一下。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沈清婉的裤腿,仰著头认真地问:“阿姨,你是不是也不爱吃今天中午的肉片呀?” 沈清婉看著她这副鬼精鬼精的样子,顺口问了一句:“你中午也没好好吃?” “不好吃。” 念念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吐槽起来,“刘爷爷煮的肉片总是硬硬的,塞牙齿,要嚼好久。 而且今天的汤太酸了,我不喜欢。 浩浩吃了一口,也说酸呢。” 小孩子不会撒谎,好不好吃全写在脸上。 “因为今天不是我爸爸在厨房。” 念念嘆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爸爸做的滑肉,不用嚼就进肚子里了,番茄汤也是甜甜的。” 沈清婉听著念念的话,心里也有些无奈。 確实,吃过江屹亲手做的饭,再吃別人敷衍做出来的替代品,那种口感上的落差太明显了。 “不过没关係。” 念念突然抬起头,衝著沈清婉笑了笑,“爸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他明天就会来幼儿园的。” 沈清婉微微一怔。“明天来?” 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对呀。” 念念用力地点点头,伸出两根白嫩的小手指比划著名,“爸爸一周来两天,明天是星期四,爸爸肯定来。 明天中午就会有好吃的了。” 小丫头看著沈清婉,很懂事地说道:“阿姨你今天没吃饱,明天等我爸爸来了,你再来吃好不好?” 听著小女孩清脆的声音,沈清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明天是周四。她突然发现,原本因为没吃到顺口的饭菜而觉得有些扫兴的情绪,在听到“明天江屹会来”这个確切的消息后,竟然慢慢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和的等待感。 既然今天吃不到,那就等明天好了。 反正也就只隔了一天。 “好。” 沈清婉看著念念,嘴角带起了一点极浅的笑意,“阿姨明天中午再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念因为睡午觉而有些凌乱的头髮:“快去接水喝吧,喝完回去接著睡午觉。” “知道啦!阿姨再见!” 念念挥了挥手,转身跑向了走廊的饮水机。 沈清婉收回目光,拿著外套走出了大一班的后门。 外面的走廊里有些热,但沈清婉的步伐比来时要轻鬆了一些。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李秘书发了条微信。 “把明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的行程空出来,不要安排任何会议。” 发完消息,沈清婉將手机放回包里,走出了幼儿园的教学楼。 明天中午,应该能吃顿好的午饭了。 第64章 粒粒皆辛苦 下午四点半。 江城的太阳依然高高地掛在天上,阳光毫无保留地直射下来,晒得柏油马路白花花的,泛著刺眼的亮光。 路两旁的梧桐树上,知了正在声嘶力竭地叫著,树叶却一动不动。 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整个城市闷热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只要在太阳底下稍微站上一小会儿,身上的汗就会止不住地往外冒,衣服很快就会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一辆有些年头的五菱麵包车,稳稳地停在了阳光幼儿园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陈彪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窗降到了底。 他扯了扯紧紧贴在胸口的短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湿毛巾,用力擦了一把额头上和脖子上的热汗。 “江哥,这天儿也太闷了,热得人喘不上气。” 陈彪拿手在脸前扇著风,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刺眼的阳光,热得直吐舌头,“这大太阳毒得,地面的热气直往车底盘上烤,空调开到最大都觉得没什么用。” 江屹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推开了车门。 “夏天就是这样,最热也就是这几天了。” 江屹的语气依然平稳,虽然他也热出了汗,但並没有像陈彪那样焦躁,“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先去门口接念念。” 两人下了车,穿过被太阳烤得有些发软的斑马线,来到了幼儿园的大门口。 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太闷,今天来接孩子的家长们大多都躲在门口那几棵大树的树荫底下,手里拿著扇子或者传单,不停地给自己和旁边的人扇著风。 江屹和陈彪也找了个稍微阴凉点的位置,安静地等著。 “叮铃铃——”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幼儿园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紧闭的电动伸缩门缓缓向两边退开,各个班级的老师开始举著班牌,带领著排好队的小豆丁们,依次从有冷气的教学楼里走出来。 “大一班的家长请往这边靠一靠,大家不要挤,排好队接小朋友。” 小美老师清脆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江屹迈步走了过去。队伍里的念念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高大挺拔的江屹。 小丫头今天穿著一件浅绿色的无袖小裙子,背著个印著小草莓的卡通书包。 原本因为走出冷气房而有些蔫巴巴的小脸,在看到爸爸的瞬间立刻亮了起来。 “爸爸!” 念念从队伍里跑了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了江屹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了江屹的大腿。 江屹蹲下身,顺手接过女儿背后的小书包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动作轻柔地擦了擦女儿鼻尖上刚冒出来的细小汗珠。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江屹温和地问道。 “念念可乖了!午觉也乖乖睡了!” 念念仰著小脸,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陈彪凑过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念念带著点婴儿肥的脸颊,嘿嘿笑道:“让乾爹看看,咱们念念今天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啊?” “才没有,裙子都没有变短呢。” 念念往江屹怀里躲了躲,衝著陈彪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小美老师这个时候也核对完了几个孩子的接送卡,拿著签到表走了过来。 “念念爸爸,您来啦。” 小美老师笑著打了个招呼,隨即拿手扇了扇风,“今天这天真是太闷了,您接了孩子赶紧回家吹空调吧,別在外面晒著了。” “好,谢谢小美老师。” 江屹点了点头。小美老师犹豫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半开玩笑地说道:“对了,念念爸爸,今天中午孩子们可是念叨了您一中午呢。 食堂刘师傅今天做的是番茄滑肉片,但好多孩子吃了一口就闹脾气不愿意吃了,都说没有您昨天做的好吃。 我们几个老师在旁边哄了好半天,才勉强让他们把饭吃完一半。” 江屹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就传来了一道奶声奶气的抱怨声。 “奥特曼叔叔!” 大一班的浩浩原本正牵著妈妈的手准备离开,转头看到了江屹,立刻拽著他妈妈的手,顶著大太阳跑了过来。 浩浩长得虎头虎脑的,平时在班里胃口最好,但这会儿却撅著个小嘴,一脸委屈地看著江屹。 “奥特曼叔叔,你今天中午为什么没有来我们幼儿园的厨房呀?” 浩浩仰著胖乎乎的脸蛋,大声地控诉道,“今天中午那个肉肉一点都不好吃! 硬邦邦的,塞得我牙齿都痛了!” 浩浩这一嗓子,立刻把旁边还没走的大一班孩子都吸引了过来。 扎著羊角辫的朵朵也拉著奶奶走了过来,小声地附和著:“是呀奥特曼叔叔,今天的肉肉咬不动。 我嚼了好久好久,腮帮子都酸了,最后只能吐在纸巾里了。” 另一个叫胖虎的小男孩也凑热闹地点著头:“还有那个红红的番茄汤! 好酸好酸!一点都不像昨天那个虾饼里面的味道,酸得我牙齿都软了!” 几个小傢伙围在江屹身边,七嘴八舌地开始告状。 浩浩的妈妈和朵朵的奶奶站在一旁,看著孩子们这副较真的小模样,都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 “江先生,您听听,这帮小傢伙现在嘴巴都被您给彻底养刁了。” 浩浩妈妈笑著打趣道,“以前食堂做什么他们就乖乖吃什么,现在倒好,吃了一次您做的饭,食堂刘师傅做的他们都开始嫌弃了。 我刚问浩浩中午吃了多少,他说就喝了两口水。” 江屹蹲在地上,保持著和孩子们平视的高度。 他安静地听著几个小傢伙的抱怨,脑子里稍微一转,就大致猜到了中午的后厨是个什么情况。 番茄滑肉片,是他早上发给刘师傅的配方。 因为考虑到食堂出大锅饭时间紧,他还特意在配方里优化了步骤,教了用油封层、下锅十几秒就捞出,以及加少量盐快速杀出番茄汁的方法。 现在孩子们抱怨肉咬不动、塞牙齿,肯定是刘师傅图省事,连十几秒的火候都不愿意等,或者怕大锅煮不熟,直接把肉倒进滚开的水里猛煮了好几分钟,导致肉质纤维瞬间收紧发柴了。 至於那个番茄汤酸得让人牙软,江屹几乎不用想都知道,刘师傅肯定是连把番茄切碎慢慢煸炒的耐心都没有,直接往锅里挤了大量的成品番茄沙司来凑数调色。 工业番茄酱那种直白生硬的酸甜味,小孩子的味蕾是最敏感的,吃一口就能分出好坏。 不过,江屹的脸上並没有露出什么生气或者不满的表情。 他自己干过十几年的后厨,太了解食堂大锅饭的难处了。 几百个孩子的饭菜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全部装进餐车,对於习惯了流水线作业的食堂师傅来说,確实很难去耐著性子苛求那十几秒的火候和切配的精细度。 他给出了更省时的配方,但改变不了大锅饭师傅多年的习惯。 他不想去过多地苛求刘师傅,更没必要在孩子们面前去贬低食堂师傅的做法。 江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浩浩的肩膀,语气温和而耐心地解释道:“浩浩,还有朵朵、胖虎,你们听叔叔说。” 几个小傢伙立刻停止了告状,眨巴著眼睛看著他。 “咱们幼儿园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小朋友,一到中午大家都会肚子饿,对不对?” 江屹用小孩子能听懂的方式,慢慢地说道,“食堂的刘爷爷要在很短的时间里,把几百个小朋友的饭菜全都煮熟,他一个人要拿那么大的铁铲,翻那么大的铁锅,是非常非常辛苦的。” “如果一点一点慢慢煮,时间就会来不及,浩浩和朵朵中午就要饿肚子了。 所以刘爷爷为了让大家准时吃上饭,只能开很大很大的火去煮。 火太大了,肉肉就会变得有点硬,这是大铁锅的脾气,刘爷爷也不是故意要做不好吃的。” 江屹的声音平稳踏实,没有任何敷衍,像是在和一个平等的成年人讲道理。 浩浩似懂非懂地抓了抓脑袋,看了看江屹,又看了看自己的妈妈,小声嘀咕道:“原来刘爷爷那么辛苦啊……那大铁锅的脾气也太坏了。 我、我明天中午不嫌弃肉硬了,我多嚼两下就是了。” “对呀,老师教过我们的,粒粒皆辛苦,我们不能浪费粮食。” 朵朵也乖巧地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浩浩妈妈听著江屹这番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讚赏。 她原本以为江屹作为一个特聘的食育顾问,听到別人没做好自己的配方,多少会有点不高兴,或者藉机抬高一下自己的手艺。 没想到他不仅没有一句怨言,反而极其体面地帮食堂的师傅打了圆场,还顺便给孩子们讲了道理。 这份气度和稳重,確实让人觉得很舒服。 “不过呢——”江屹看著几个重新变得乖巧的小傢伙,话锋微微一转,平时总是显得有些平淡的嘴角,带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虽然大铁锅脾气不好,但江叔叔也答应过你们,一个星期会来幼儿园给你们做两次饭。” 江屹伸出手指,轻轻颳了一下浩浩沾著点汗水的鼻尖:“今天奥特曼叔叔没来,让你们嚼肉嚼得腮帮子酸了。 这样吧,明天中午,奥特曼叔叔亲自来幼儿园的厨房,给你们做午饭,好不好?” 这句话一出,围在旁边的那群小豆丁们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响亮的欢呼声。 “耶!!好耶!!” 浩浩兴奋得原地蹦了起来,拉著朵朵的手直晃:“明天有江叔叔做的好吃的了! 我明天中午要吃三大碗!不!五大碗!” “我也要吃!我要把碗底的汤都舔乾净!” 胖虎也跟著举起了胖乎乎的小手。 念念站在江屹身边,虽然没像浩浩他们那样又蹦又跳,但也是一脸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那是她自己的爸爸,爸爸要来做饭了,她觉得特別自豪。 “江哥,你再这么许诺下去,明天中午这帮小祖宗非得把你做的锅底都给刮穿了不可。” 陈彪在旁边看著这群兴奋的孩子,忍不住笑著打趣了一句。 “好了好了,小朋友们,明天中午有奥特曼叔叔给你们做好吃的,现在是不是可以乖乖跟爸爸妈妈回家了?” 小美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手,笑著维持秩序,“天气太热了,大家赶紧回家吹空调吧,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小美老师再见!” “江叔叔明天见!” “念念明天见!” 孩子们得到了江屹肯定的承诺,一个个都心满意足了。 浩浩牵著妈妈的手,朵朵拉著奶奶,胖虎跟著爷爷,纷纷转过头,用力地衝著江屹和念念挥著手告別。 “去吧,明天见。” 江屹站起身,衝著几个孩子微微点了点头,也向几位家长挥手道別。 看著家长们各自牵著孩子,陆陆续续地走向马路对面的车子或者公交站,大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 空气里的闷热感依然没有消退,被太阳烤了一天的地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上散发著热气。 江屹收回目光。他转过身,將念念的小书包单肩挎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弯下腰,一把將女儿稳稳地抱了起来,让她的小手搂住自己的脖子。 “走吧。” 江屹看向站在旁边的陈彪,语气乾脆利落,“回出租屋备菜。 今晚这天气闷得出奇,备菜的动作得麻利点,早点出摊。” “得嘞!回车上吹空调去,这外面站一会儿我后背全湿透了。” 陈彪答应了一声,率先转过身,迈著大步朝著停在马路对面的五菱麵包车走去。 江屹抱著念念,稳步跟在后面。三人的背影,在这个闷热到让人窒息的夏日傍晚,融入了江城依旧刺眼的阳光中。 第65章 晚风吹来 晚上八点,星光集市。 白天那股仿佛能把人烤乾的闷热,並没有隨著太阳的落山而消散。 相反,今晚的夜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天上的云层堆积得有些厚。 空气里起初连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得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柏油马路上白天吸足了的热量,此刻正一丝一缕地往上返,把整个集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江屹的三轮车停在了老位置上。 “这鬼天气,天上的云看著这么厚,怎么就憋不出一丝风来呢?” 陈彪刚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就顺手扯起搭在脖子上的那条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热汗。 他走到车厢后面,熟练地帮著江屹把摺叠桌和小马扎搬下来,在摊位旁边摆好。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陈彪的短袖后背就已经湿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先把摺叠桌擦一遍,马上就要上客了。” 江屹从车厢里跨出来,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急躁。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纯白色短袖t恤,虽然额头和鬢角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手里的动作依旧乾脆利落。 他转身將车厢里的食材保温桶一个个搬到操作台上,又把猛火灶的燃气阀门仔细检查了一遍。 “好嘞江哥。” 陈彪应了一声,拿起一块乾净的抹布,走到摺叠桌前用力地擦拭起来。 念念从车厢的副驾驶座上爬了下来,小手里还宝贝似的抱著她那个小黄鸭水壶。 “爸爸,今天晚上好闷呀。” 小丫头走到江屹身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她今天穿著的无袖小裙子,两条白嫩的小胳膊露在外面,鼻尖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江屹停下手里的活儿,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纸巾,抽出一张,动作轻柔地帮女儿把额头和鼻尖上的汗水擦掉。 “是有点热,连风都没有。” 江屹指了指操作台最里侧、那个绝对安全又不会被路人碰到的角落,“你乖乖去你的专属小马扎上坐好,爸爸把那个充电的小风扇给你打开。” “知道啦!” 念念乖巧地点了点头,抱著水壶迈著小碎步走到角落里坐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江屹走过去,把一个夹在铁架子上的小型充电风扇打开,调到了微风挡,风向正好对著念念的小脸。 安顿好女儿,江屹重新回到操作台前。 “啪”的一声轻响,猛火灶的开关被拧开,一圈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窜了出来。 江屹掀开那个特大號的不锈钢保温桶的盖子。 “呼——”一股极其浓郁、醇厚,夹杂著红葱头特有焦香的肉臊味道,隨著滚烫的热气瞬间在沉闷无风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那是一种经过了长时间慢火熬燉,猪肉的油脂和酱油、冰糖彻底融合后才能散发出来的霸道香气。 “咕咚。” 正在旁边擦桌子的陈彪没忍住,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江哥,就冲咱们这锅肉臊的味道,今晚这天儿再闷,估计也能早早收摊。” 陈彪把抹布往盆里一扔,凑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笑著说道。 江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把长柄的大汤勺,伸进保温桶里,从下往上缓缓地搅动了两下,防止底下浓稠的酱汁糊底。 隨著他的搅动,那股咸甜交织的肉香变得更加浓郁了。 就在这时,夜市的街口方向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说话声。 “快快快,老张你走快点!我今天中午在公司就对付了一口三明治,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人还没到跟前,王大山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就已经传了过来。 江屹抬起头,就看到王大山、老张,还有linda等几个熟面孔,正大步流星地朝著摊位走来。 几个人看起来都是一副刚从格子间里被放出来的疲惫模样。 王大山的西装外套早就被他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了,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三个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领口边缘全是被汗水浸透的痕跡。 老张跟在旁边,手里提著个公文包,正有些烦躁地摘下起了一层白雾的黑框眼镜,从兜里掏出纸巾不停地擦著脸上的汗。 linda则手里举著一个带电池的可携式小风扇,几乎快把风扇贴在自己的下巴上了,一边走一边用手扇著风。 “江老板!晚上好啊!” 王大山一走到摊位前,闻到那股勾人的肉臊香味,原本疲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还好我们今天下班跑得快,还没几个人排队!” “你们来了。” 江屹微微点了点头,顺手拿起旁边案板上的乾净打包盒,“还是大份肉臊饭加青菜?” “对!老样子!” 王大山迫不及待地说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扯著胸口的衬衫往里扇风,“这鬼天气,一丝风都没有,真是要把人热化了。 天上云那么厚,就是不见雨也不见风的,简直像个闷罐子。” 老张戴好擦乾净的眼镜,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塑料小方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附和道:“可不是嘛。 在写字楼里吹了一天空调还不觉得,这一出来,感觉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火墙,这汗出了全黏在身上,难受死了。” linda也走了过来,把小风扇对著自己的脸吹,苦笑著说道:“江老板,麻烦给我来一份小份的肉臊饭,稍微多浇一点点肉汁。 今天太闷了,实在没什么胃口,就指望您这口咸香的汤汁下饭了。” “好,稍等。” 江屹应了一声。他动作极其熟练地打开旁边的巨大电饭煲,用木饭勺盛出颗粒分明、冒著热气的白米饭,装进打包盒里。 接著,换上那把长柄大汤勺,在肉臊桶里精准地舀起满满一勺肥瘦相间、红润油亮的肉臊,均匀地平铺在洁白的米饭上。 最后,用漏勺从旁边翻滚的清汤锅里捞出几棵刚烫熟的小油菜,整齐地码在饭盒边缘。 “大山哥,你的大份。” 陈彪麻利地接过江屹递过来的饭盒,装进塑胶袋里,递给了王大山。 “谢了彪子!” 王大山接过塑胶袋,走到操作台旁边的空位上,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他一低头,正好看到坐在角落里吹著小风扇的念念。 “哎哟,咱们念念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啊。” 王大山抹了一把汗,衝著念念挤了挤眼睛,笑著打招呼。 念念双手捧著小水壶,乖巧地回答道:“王叔叔好,张叔叔好,漂亮姐姐好。” “念念真乖。” linda看著念念那张白净可爱的小脸,心里的烦躁都消散了不少。 就在王大山付完钱,老张和linda排队等著江屹打饭的空档。 原本闷热得仿佛凝固住、没有一丝风的空气,突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周边的香樟树的树梢上,传来了一阵有些急促的“沙沙”声。 但紧接著,没等眾人反应过来。 “呼——!” 一股强劲的大风,突然顺著街道的夹角,毫无徵兆地猛颳了过来! 这阵风来得又大又急。江屹摊位上方那个用来遮阳的厚重帆布篷布,瞬间被这股大风吹得向上翻卷了起来,布料互相拍打,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啪嗒啪嗒”声。 不仅如此,夜市旁边几个卖的小摊,摆在外面的塑胶袋和轻便的纸盒子,都被这阵大风吹得在地上打起了滚儿。 这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带著夏季夜晚特有的凉意,猛烈地掠过了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拂过了烧得通红的猛火灶,也直接吹透了摊位前每一个满头大汗的人。 陈彪正拿著抹布准备再擦一遍桌子,被这阵大风吹得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但他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没有躲,反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著风扬起了脸。 那股大风吹在他被汗水完全浸透的短袖上,迅速带走了体表那股憋了一天的燥热,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痛快的凉爽。 “哎哟喂……” 陈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拿著抹布的手往操作台上一拍,转过头看著正在给老张打饭的江屹,脸上露出了极其享受的表情。 “江哥,你感觉到没?这大风颳得可真舒服啊!” 陈彪抹了一把脸上被风吹凉的汗水,忍不住大声感慨道,“刚才那一阵子一丝风都没有,闷得我都要背过气去了,我还以为今晚得活活热死。 现在这大风一吹,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真带劲!” 江屹手里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也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大风。 风吹动了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短髮,確实带来了一阵非常明显的降温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篷布,又看了一眼头顶那层似乎被风吹得翻涌起来的厚重云层。 他將打包好的饭盒递给老张,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嗯,確实凉快了不少。” 站在摊位前面的王大山,正提著自己的肉臊饭准备去旁边的摺叠桌上吃。 感受到这阵猛烈的大风,他乾脆停下了脚步,张开双臂,任由那股凉爽的强风吹进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里。 “爽!” 王大山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喊了一声,转过头对陈彪附和道,“彪哥,你说得太对了! 这大风来得简直是救命的!这夏天就得刮这种大风才痛快!” 他用手抓了抓被汗水弄得有些发贴的头髮,满脸的舒坦:“刚才那一丝风都没有,简直像个闷葫芦。 现在这风一刮,把那一天的闷热全给吹散了,太舒服了!” “可不是嘛!” 老张接过自己的那份饭,也跟著迎风长舒了一口气,推著眼镜说道,“刚才走过来这一路,我感觉自己都快蒸熟了。 现在这大风一刮,汗一落,再闻著江老板这肉臊的香味,我这胃口一下就全打开了!” linda站在操作台前,感受著吹乱头髮的大风,也顺手关掉了手里那个可携式的小风扇,把它塞回了包里。 她伸手將几根被风吹乱、贴在脸颊上的髮丝別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笑著说道:“確实,这种自然的大风比什么空调风扇都舒服。 刚进入夏天这段时间太热了,晚上能有这么凉快的大风颳著,感觉上一天班的疲惫都被吹走了挺好的。” 几个熟客站在摊位前,手里提著冒著热气的饭盒,感受著这突如其来的阵阵大风,你一言我一语地感慨著,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鬆表情。 陈彪听著大家的附和,乐呵呵地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把脸上剩下的汗水彻底擦乾,觉得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轻快劲儿。 “江哥,我看今晚这天气不错,天上虽然云厚,但这大风一吹,大家都不嫌热了。” 陈彪转头看向江屹,干劲十足地说道,“这风一刮,我看出来溜达吃宵夜的人肯定更多,咱们今晚说不定能早早卖完收摊。” 江屹看著眼前这些被一阵大风就吹得心满意足的都市白领们,又看了一眼天上越来越低的厚重云层。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拿起了案板上的漏勺。 “先干活吧,后面排队的人多起来了。” 江屹语气沉稳地提醒了一句。王大山他们听到这话,回头一看,果然,刚才这会儿功夫,摊位后面已经陆陆续续排起了七八个人的队伍。 “得嘞,江哥你忙,我们去旁边桌上吹著风吃去了。” 王大山提著饭盒,招呼著老张和linda,三个人走到旁边陈彪刚擦乾净的摺叠桌旁坐下。 念念坐在角落里的小马扎上,感受著吹到脸上的大风。 小丫头把手里的小水壶放在腿上,仰起小脸,看著被大风吹得有些翻卷的帆布篷布边缘,大眼睛里闪烁著安静的光芒。 第66章 暴雨骤降 晚上八点半,星光集市。 刚才那一阵大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不少食客都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 江屹的摊位前,排队的队伍依旧很长,猛火灶的轰鸣声混杂著周围人的閒聊声,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大山,你的肉臊饭,拿好。” 陈彪手脚麻利地把打包好的饭盒装进塑胶袋,递过操作台。 旁边,念念正站在一个小塑料凳子上,努力够著操作台的边缘。 小丫头手里拿著一把还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熟练地抽出一双,塞进陈彪刚装好的塑胶袋里。 “谢谢念念。” 王大山乐呵呵地接过袋子,拿出手机扫了一下贴在推车玻璃上的收款码,“微信扫过去了啊江哥!” “好,收到了。” 江屹一边翻动著锅里的青菜,一边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王大山拎著饭盒,转身走到旁边的摺叠小方桌前坐下。 老张和同公司的linda这会儿也刚拿到饭,跟著凑到了这张桌子旁。 老张把公文包放在自己大腿上,伸手去掰一次性筷子。 “今天这风吹得是真舒坦,在这儿吃口热乎饭,比在家里吹空调痛快多了。” 王大山打开饭盒盖子,刚准备用筷子去拌那一层浓郁鲜亮的肉臊。 “吧嗒。” 一滴冰凉的水珠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极其精准地砸在了王大山的鼻尖上。 王大山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子:“哎? 掉雨点了?” 老张也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好像是,我眼镜上也滴了一滴。” “夏天嘛,可能是空调水也说不定,反正咱们头顶上有江哥这伸出来的防雨篷布挡著……” 王大山话还没说完,眼睛突然瞪大了。 “啪!啪啪啪!” 根本没有任何由小到大的缓衝过程。 就这么一两秒钟的时间,指甲盖大小的密集雨点,直接倾倒了下来。 雨点砸在三轮车的铁皮车顶和帆布篷布上,发出一阵极其嘈杂、让人心里发慌的“砰砰”声。 “哗啦——!” 紧接著,刚才那阵还让人觉得舒服的凉风,瞬间转变成了狂风。 风向极其杂乱,裹挟著冰冷刺骨的密集雨水。 “臥槽!下暴雨了!” “快跑快跑!没带伞!” “我的摊子!哎哎哎,別踩我东西!” 原本热闹的夜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杂物被风吹倒的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路上的行人和食客们根本顾不上別的,纷纷捂著脑袋,四散著朝两旁的写字楼屋檐下和商铺里狂奔躲雨。 江屹的摊位前,排队的队伍瞬间就散了个乾净。 狂风顺著街道的夹角直接倒灌进来。 江屹三轮车顶上那块延伸出来的、用来遮阳挡雨的厚重帆布篷布,原本只用两根尼龙绳绑在旁边的铁架上。 “砰!” 伴隨著一阵狂风的猛烈拉扯,右侧固定篷布的尼龙绳因为老化,发出一声脆响,直接崩断了! 那块巨大的防雨篷布瞬间失去了一侧的拉力,被狂风猛地掀翻了上去,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拍打。 失去了一侧的遮挡,狂风裹挟著冰冷的冷雨,倾斜著直接扫进了摊位的內部。 操作台上的几个打包盒瞬间被吹得满地乱滚,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向了放著肉臊的保温桶,也砸向了旁边翻滚著热汤的铁锅。 “呲啦——”冰冷的雨水打在烧得通红的猛火灶炉芯上,激起一阵白色的水蒸气。 “哎呀!筷子!”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瞬间,站在操作台边缘的念念突然喊了一声。 小丫头本来正帮著陈彪拿勺子和筷子,结果篷布一掀翻,风雨刮进来,直接把她放在台子边缘的那一大把一次性筷子吹得散落一地。 念念下意识地从塑料凳子上跳下来,往前迈了两步,伸出两只小手想要把地上那些还没弄脏的筷子捡回来。 结果她刚一离开防雨棚仅剩的遮挡区域,斜吹进来的冷雨无情地扫到了她的身上。 白天在幼儿园吹了一天冷气,现在骤然被这冰冷刺骨的夜雨一激。 “阿嚏!” 念念手里抓著几双筷子,冷得打了个激灵,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那件浅绿色的小裙子,肩膀和裙摆处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小脸冻得有些发白。 江屹正拿著长柄汤勺准备去抢盖肉臊桶的盖子,听到念念的喷嚏声,他握著汤勺的手猛地一顿,霍然转头。 看到念念站在风雨里发抖,江屹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生意,什么肉臊,在这一刻全被他拋到了脑后。 “啪!” 江屹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关掉了猛火灶的燃气总阀门,扔下手里的汤勺。 他反手扯下自己腰间那条还算乾爽的厚帆布围裙,大步走到女儿面前。 他单膝蹲下,一把將念念手里的筷子拿开扔到一边,然后用那条宽大的围裙紧紧地裹在念念身上,將她连人带围裙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前,用宽阔的后背替她挡住外面吹进来的风雨。 “冷不冷?谁让你去捡东西的,乖乖躲在里面別动。” 江屹的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严厉,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爸爸,筷子都掉地上了,弄脏了就不能给客人用了……” 念念缩在江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攥著江屹被雨水打湿的衣襟,声音软软地解释著。 “筷子不要了,你不能淋雨。” 江屹把她往车厢最深处、绝对淋不到雨的乾爽角落推了推。 安顿好女儿,江屹立刻转头,衝著还在手忙脚乱抢救塑胶袋的陈彪大吼:“彪子! 別管那些破袋子了!把那块掀翻的篷布拽下来绑死!盖好饭锅,快速收摊!” “知道了江哥!” 陈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赶紧扑过去拽那块在半空中狂舞的厚重帆布。 可是风实在太大了,雨水打在帆布上,又重又滑。 陈彪双手死死地抓住帆布的一角,想要把它重新拽回到铁架子上。 但狂风拽著帆布拼命往上扯,陈彪脚底在湿滑的柏油路上直打滑。 “臥槽!江哥,风太大了,我一个人拽不住啊!” 陈彪双手被粗糙的帆布边缘勒得发红,整个身体都被风带得往前倾,眼看那块篷布就要彻底翻过去。 摺叠桌旁,王大山、老张和linda他们本来正准备吃饭,结果这雨下得太急,一转眼桌子上全都是水。 老张反应最快,感受到雨点砸下来,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一把抓起大腿上的公文包,死死地塞进自己的衬衫怀里,整个人弓起腰,用衣服把包护得严严实实。 这里面可是明天要签的重要合同,要是泡了水,他这个月的房贷就全完了。 “大山!別吃了!赶紧找地方躲啊!” 老张护著包,刚准备往旁边的写字楼屋檐下跑。 余光一扫,他就看到陈彪一个人拽著那块巨大的篷布在风雨里直打滑,江屹正用身体护著小丫头躲雨。 那块厚重的帆布在风中乱抽,操作台上的锅碗瓢盆眼看就要被雨水给淹了。 老张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妈的!” 老张咬了咬牙,骂了一句脏话。 他没有继续往屋檐下跑,而是用左臂死死勒住衣服下摆护住怀里的公文包,然后顶著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衝到了陈彪旁边。 他伸出空著的右手,一把攥住了那根狂舞的尼龙绳。 “彪子!往下拉!別让风兜进去!” 老张眼镜上全是水,根本睁不开眼,只能眯著眼睛大喊,右手死命地往下坠。 另一边的王大山更是狼狈。他刚扒拉了一口饭,就被大雨浇了一脸。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饭盒,赶紧把盖子胡乱扣上,连饭带盒一把揣进怀里。 “这他妈什么鬼天气,说下就下!” 王大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身上那件几千块钱的定製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他把西装外套反过来折好,跟饭盒一起夹在腋下护住。 看了一眼前面在风雨里苦苦支撑的陈彪和老张,王大山嘆了口气。 “老子真是欠了你们的!” 王大山挺著宽厚的身躯,两步跨到了三轮车的迎风面。 因为腾不出手,他乾脆转过身,用宽厚的后背直接顶在了风口处,试图用自己的体型给后面的摊位挡出一块能避雨的角落。 “江哥!赶紧收拾里面怕水的东西!別把我明天的口粮给泡了!” 王大山背对著风口,任由冰冷的暴雨砸在背上,冻得上下牙直打架,扯著嗓子喊道。 linda本来已经跑出去两步了,她手忙脚乱地撑开包里那把精致的摺叠伞。 结果伞刚一撑开,就被狂风吹得变了形,直接糊在了她脸上。 她被风推得往前踉蹌了两步,又退回了江屹的摊位旁。 看著几个人都在帮忙,她也不好意思一个人跑。 她乾脆把那把报废的伞一扔,衝到了操作台旁边。 “江老板!这个肉臊桶的盖子在哪?我帮你们盖上!” linda一边用手抹著脸上的雨水,一边衝著江屹喊道。 “在电饭煲旁边!谢谢!” 江屹见女儿没再淋雨,迅速站起身,拿过盖子“砰”的一声將肉臊桶死死扣住。 旁边几个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熟客男白领,一看这架势,也都纷纷跑了回来。 大家平时都在这摊子上吃饭,现在看著摊子要被风掀了,谁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哥几个,帮忙按住铁架子!別让架子倒了!” “我来拉这边的绳子!老张你往铁柱子上绕!” 几个大老爷们顶著暴雨,浑身湿透。 有人死死按住三轮车的铁架,有人帮著陈彪和老张一起往下拽那块沉重的帆布。 “一、二、三!拉!” 在几个人合力之下,那块被风掀翻的防雨篷布终於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老张眼疾手快,用单手拿著绳子在铁柱子上死死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紧接著,大家七手八脚地帮著把散落在外面的塑料凳子摞起来,递进车厢里;把那些被风吹跑到一半的打包袋捡回来,塞进纸箱里。 前后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江屹摊位上那些怕水浸泡的食材和设备,全被安全地盖好、收妥。 三轮车的侧面和上方,也终於用帆布重新封住了,形成了一个相对避风避雨的小空间。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砸在帆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砰”声,路面上已经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水流。 那十几个没跑、留下来帮忙收拾的食客,此刻全都挤在江屹三轮车外围的这片狭小的避雨空间里。 大家用身体勉强筑起了一道挡风遮雨的人墙。 陈彪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口喘著粗气,看著周围这群人:“各位老板……今天真是多亏你们搭把手,不然这摊子非得让风掀了,食材全得泡汤!” 江屹站在操作台前,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身上的白t恤早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头髮也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模样看起来和大家一样狼狈。 看著眼前这群同样成了落汤鸡的老顾客。 老张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一只手还在死死地捂著衣服里的公文包;王大山冻得瑟瑟发抖,腋下还宝贝似的夹著那盒肉臊饭和西装外套;linda的头髮全贴在脸颊上,妆也花了一半。 “都別在边上站著了,往里走,进棚子底下躲躲。” 江屹拉了一把冻得发抖的王大山,声音很实诚,“这天儿淋了冷雨容易生病,明天你们都没法上班。” 在江屹的招呼下,十几个人互相推搡著,挤进了三轮车那用篷布重新搭起来的防雨棚下。 空间瞬间变得狭窄逼仄,十来个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 空气中瀰漫著雨水的泥土腥味和衣服湿透后的潮气。 老张一进棚子,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里的公文包掏出来。 他摘下全是水的眼镜,用稍微干一点的袖口仔细擦了擦皮包的拉链处,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合同没湿,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妈的,嚇死老子了。这合同要是废了,我明天就得捲铺盖走人。” 老张把包抱在怀里,心有余悸地骂了一句。 王大山也赶紧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西装,发现只有袖子淋湿了一点,这才放下心来。 他转过头,看著老张那副护犊子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嘲笑道:“老张,你那破包比你命都重要是吧? 刚才拽绳子的时候,我看你单手都要把自己勒死了。” “你懂个屁,这是普通合同吗? 这是我下半年的房贷!” 老张重新戴上眼镜,反唇相讥,“倒是你,就为了护著这么一盒肉臊饭,用自己两百斤的肉去堵风口,出息呢?” “废话,我今天就指著这口饭续命呢! 西装湿了能干洗,饭泡了汤我晚上吃什么?” 王大山撇了撇嘴,把饭盒放在旁边的台子上,隨即偏过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陈彪看著大家的样子,乐呵呵地说道:“各位老板,今晚这事儿,我陈彪记在心里了。 以后来吃饭,肉臊我都给你们多打一勺满的!” 大家都冻得有些发抖,但听著陈彪的打趣,互相看了看对方像落汤鸡一样狼狈的样子,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都在棚子底下低声笑了起来。 第67章 就地取材 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刚才的狂风暴雨,这会儿竟然停了。 天空中那层厚重的乌云裂开了一条缝,风停了,密集的雨帘收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只剩下周围的屋檐和道旁树的叶子上,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著水,“吧嗒吧嗒”地砸在积水的路面上。 空气中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闷热被这场暴雨彻底洗刷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著泥土腥味的清冷。 “停了停了!雨停了!” 挤在防雨棚底下的陈彪率先探出个脑袋,看著外面渐渐平静的街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棚里的眾人一听雨停了,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大家纷纷从逼仄的空间里钻了出来,站在摊位旁边,大口呼吸著雨后新鲜微凉的空气。 “哎哟我的妈呀,总算是停了,刚才那阵仗,我还以为这摊子要被风给掀了呢。” 王大山把一直紧紧护在怀里的饭盒放在操作台上,抖了抖那件只湿了半边袖子的西装外套。 老张也把公文包重新拎在手里,摘下全是雾气的眼镜擦了擦:“夏天就是这德性,雨下得快收得也快。 不过这雨一停,温度掉得可真够狠的。” 一阵雨后的凉风吹过。刚才在风雨里帮忙拽篷布的十几个人,身上的衬衫、t恤早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现在被这冷风一吹,好几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阿嚏!” 王大山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连著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不行了,这冷热一交替,风一吹,我感觉我明天非得感冒不可。” linda也抱著双臂,冻得上下牙直打架:“是啊,衣服全贴在背上,冷冰冰的。 咱们赶紧打车回家洗个热水澡吧。” 江屹站在操作台前,身上的白t恤同样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头髮还在往下滴著水。 他看了一眼冻得发抖的眾人,没有接话,而是转过身,从旁边的塑料筐里摸出了两块平时用来去腥的大老薑。 他顺手抄起案板上的宽背菜刀,用刀面压住老薑。 “砰!砰!” 两声闷响,老薑被刀背拍得微微裂开,薑汁渗了出来。 紧接著,江屹手腕微动,刀锋在案板上快速起落,几下就將拍碎的老薑切成了粗细均匀的细长薑丝。 王大山正准备掏手机叫车,看著江屹的动作,愣了一下:“江哥,这雨都停了,摊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切姜干嘛啊?” 江屹一边切姜,一边揭开旁边那个一直温著的不锈钢汤桶盖子,语气很平淡:“你们刚才为了帮我拽篷布,衣服都湿透了。 现在虽然雨停了,但这冷风吹在湿衣服上,回去肯定得感冒。” 他拿起长柄大铁勺,极其利落地將汤桶里剩下的高汤,全倒进了前面烧热的大铁锅里:“摊子里还剩了点打底的高汤,电饭煲里也有没卖完的白米饭。 我借著这些剩料,给大家熬一锅薑丝粥。 大家喝口热的驱驱寒再走,免得明天真病了没法上班。” 王大山一听,吸了一下冻得发红的鼻子,立马说道:“江哥,你这太讲究了! 就冲你这手艺,哪怕是白水煮饭我也喝! 多少钱一碗,我先扫码!” 说著,王大山就要去扫推车玻璃上的收款码。 “行了,別扫了。” 江屹伸手挡了一下,“刚才风那么大,要不是你们没跑,帮我死死拽著绳子,我这摊子早翻了。 一锅用剩饭和薑丝熬的粥而已,这顿算我的。” 陈彪在旁边乐呵呵地接话:“就是! 各位老板別客气了。大家刚才都出了力,喝碗热粥驱驱寒是应该的。” 老张推了推眼镜,也没再矫情,笑著点了点头:“江老板,仗义! 那我们今天就厚著脸皮,在这雨后的街头蹭顿宵夜了!” 大铁锅里的高汤,在猛火灶的催动下,没过一分钟就剧烈地翻滚了起来。 江屹熟练地將切好的大把薑丝全扔了进去。 老薑辛辣的气味隨著热汤的翻滚散发出来,闻著就让人觉得身上一暖。 江屹紧接著打开旁边的电饭煲,用木勺將里面剩下的白米饭全部舀进翻滚的高汤里。 因为是用熟米饭煮粥,需要不停地搅动才能让米粒散开。 他拿著大铁勺,在锅里匀速搅动。 原本颗粒分明的白米饭,在滚烫高汤的浸泡下,开始迅速吸收汤汁,变得浓稠起来。 眼看粥底熬得差不多了,江屹又拿过没用完的小油菜,直接撒进锅里。 最后,他顺手拿起旁边的料盒,撒了一小把盐,又抖了两勺白胡椒粉进去。 白胡椒粉混著高汤的热气一飘出来,立刻把周围那股雨水和泥土的潮腥味给盖住了,闻著有些呛鼻,但也让人格外有食慾。 “好了。” 江屹反手关掉燃气阀门,放下大铁勺。 “彪子,拿纸碗和木勺。” “得嘞!” 陈彪抽出底下的纸碗,抓了一把木勺。 江屹动作麻利地开始盛粥。每一碗都盛得满满当当,递到陈彪手里。 “大山,第一碗,小心烫啊!” 陈彪连碗带勺递给王大山。 “好嘞!” 王大山双手接过那碗滚烫的粥。 他拿著木勺在碗里胡乱搅了两下吹了吹,直接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滚烫的热粥一进嘴里,老薑和白胡椒的辛辣顺著喉咙一路向下,直接滑进了胃里。 王大山只觉得胃里瞬间腾起了一团热气,整个人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舒服!” 王大山被辣得直吸气,额头上立马冒出了一层细汗,“这大雨过后喝一口这热乎的,刚才淋雨那点寒气全给逼出来了!” 老张也接过了自己那碗,他凑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推了推起雾的眼镜感嘆道:“江老板,你这手艺真没得挑。 一锅剩米饭加点薑丝青菜,这高汤打底就是不一样。” linda端著纸碗,拿著木勺小口小口地吹著气。 她那原本因为淋雨而冻得有些苍白的脸色,这会儿已经恢復了红润,连被雨水弄花了一半的眼妆都顾不上管了,只顾著低头喝粥。 一行人,就这么围在江屹的摊位前。 天上已经不下雨了,空气清凉,大家手里捧著碗,一边喝著烫嘴的粥,一边互相打趣著刚才拽篷布时的狼狈样,不时爆发出一两声笑声。 “爸爸,念念也想喝。” 坐在车厢角落小马扎上的念念,被外面飘进来的香味馋得直咽口水。 她走到江屹身边,扯了扯他被雨水打湿的裤腿,仰著小脸看著大铁锅。 “这粥里放了胡椒粉,很辣的。” 江屹蹲下身,伸手把女儿额前稍微有点湿润的碎发拨开,“爸爸刚才给你单独留了一点没加胡椒粉的,放在小碗里温著了,现在就给你拿,好不好?” “好!谢谢爸爸!” 念念乖巧地点了点头。同一时间,星光集市对面的马路上。 因为刚下过一场急暴雨,整条街道的排水系统都有些超负荷,路面上全是积水,倒映著路灯的光晕。 过往的车辆只能亮著红色的尾灯,像蜗牛一样缓慢地在水洼中挪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正混在缓慢的车流中,停在了距离江屹摊位不到二十米的路口等红灯。 迈巴赫的车厢內极其安静。 隔音效果极佳的玻璃將外面的车流声隔绝了一大半。 李秘书双手握著方向盘,看了一眼前面排著长龙的尾灯,轻声说道:“沈总,前面路口有点堵,可能是有车涉水拋锚了,估计还要等几分钟才能过去。” “没事,慢慢走。” 沈清婉靠在后座舒適的真皮座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今天推迟了中午的会议去了一趟幼儿园,结果只吃到了刘师傅敷衍的大锅菜,一口没咽下去。 下午回来后又连著处理了几份加急的文件,直到现在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此刻,她的胃正因为长时间的空腹,泛著一阵阵发紧的钝痛。 沈清婉睁开眼睛,降下了一点点车窗。 雨后的凉风顺著车窗缝隙吹了进来,带著一点湿润的清新。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顺著车窗,隨意地看向了外面的街道。 夜市已经被刚才那场大雨衝散了,大部分人都已经跑光了,只剩下满地的纸盒子和积水。 然而,就在马路对面,那个巨大香樟树的摊位,却稳稳地立在那里。 摊位上那盏暖黄色的led灯泡,在这微凉的雨后街头,显得异常明亮。 沈清婉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摊位上。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著纯白色t恤的男人。 江屹。车子因为堵车停在原地不动。这个距离,让沈清婉透过雨后的空气,看清了马路对面发生的事情。 她看到江屹身上的衣服已经有点湿了,紧贴在他身上上。 但他站在操作台前,正拿著一把大铁勺,给一个空了碗的食客添粥。 顺著江屹的身后往里看,沈清婉看到了念念。 小丫头乖巧地捧著一个小號的纸碗,正拿著一把木勺,一口一口地吃著。 而在江屹的摊位前,围著十几个穿著白衬衫的打工人。 这些人看起来非常狼狈,湿得皱巴巴的,头髮全贴在脑门上。 但此刻,这些平时在写字楼里讲究体面的人,却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个普通的纸碗。 碗里冒著热气。沈清婉看著那个微胖的男人拿著木勺一边吃著,一边被烫得直呼气,脸上的表情却很满足;她看著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和旁边的人笑著说话。 江屹放下铁勺,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和那些食客们隨口聊著天,神態平和。 沈清婉坐在冷气充足的迈巴赫后座,静静地看著车窗外。 她只是看著那个微胖男人大口吞咽的动作,看著摊位上那口大锅里升腾起来的白烟。 沈清婉的喉咙微微滑动了一下。她饿了。没有什么复杂的感慨,只是一个饿了一整天、疲惫不堪的成年人,在微凉的雨夜里看到別人吃热乎乎的食物时,最普通的一点食慾。 尤其是,站在灶台前做饭的那个人,是江屹。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中午那碗面,温热,清淡,吃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再对比今天中午在幼儿园那口硬邦邦的大锅肉片,落差感让这份飢饿变得更加具体。 沈清婉的手指轻轻搭在车窗边缘,目光停留在马路对面那个拿著铁勺的男人身上。 这一刻,她脑子里不想看任何报表,也不想考虑什么工作。 她只是单纯地,想吃一顿他亲手做的饭。 第68章 收摊回家 “李秘书。” 沈清婉收回目光,声音平稳,但透著一丝明显的疲惫。 “在的,沈总。” 坐在驾驶座上的李秘书立刻回过头,“前面交警在拖车了,估计再等几分钟就能走。” “你下车,去对面那个摊位上问问。” 沈清婉看向窗外,“看看他们刚才煮的那种热粥还有没有,去买一碗。” 李秘书稍微愣了一下。老板那严重的厌食症他是最清楚的,平时连公司高管食堂特供的饭菜都极少碰,今天竟然主动开口要吃路边摊? 不过作为秘书,他自然不会多嘴去问为什么,老板有要求那就去办就行了。 “好的沈总,我这就去。” 李秘书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外面虽然不下雨了,但路边的树叶还在往下滴水。 他顺手从车门旁抽了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开,踩著积水,快步穿过斑马线,朝著江屹的摊位走去。 此时的摊位前,避雨喝粥的几个人正准备散去。 “江哥,那我们就先撤了,今天这碗热粥喝得出汗,真挺舒服的!” 王大山把空了的纸碗扔进垃圾袋,隨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老张也拎起公文包:“江老板,明天我们再来吃你的肉臊饭。 彪子,辛苦你们收拾了。” “得嘞,各位慢走,路上注意水坑啊。” 陈彪拿著抹布,手脚麻利地擦拭著摺叠桌,顺便把桌腿收了起来,摞在三轮车的旁边。 江屹站在操作台前,用清水把刚才熬粥的大铁锅刷洗得乾乾净净,倒扣在旁边控水。 就在王大山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道声音从摊位旁边传来。 眾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手里拿著把黑伞的男人,正站在防雨棚的一旁。 正准备转身的王大山,余光扫到这个身影,脚步猛地一顿。 他定睛一看,立刻认出了对方。“李总助?” 王大山有些意外地喊了一声。站在一旁的李秘书听到有人叫自己,也顺著声音看了过去。 借著摊位上的灯光,李秘书虽然不认识王大山等人,但他看清了王大山等人身上的工牌,认出了这是公司的员工。 “你们好。” 李秘书神色如常,客气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刚下班?” “是啊李总助。” 王大山赶紧把外套往胳膊底下一夹,笑了笑,“我们就住这附近,平时下班就喜欢来江老板这摊子上吃口饭。 刚才下暴雨没跑掉,在这躲了会儿雨。 您这大晚上的,怎么也来这儿了?” 老张和linda站在旁边,也赶紧衝著李秘书点了点头:“李总助好。” “你们好。” 李秘书礼貌性地回了一句,没有多寒暄,而是直接转过头看向站在灶台前的江屹。 “这位老板,打扰了。我看你们刚才在这儿熬了点热粥,请问还能单卖一碗吗?” 李秘书態度温和地商量道。江屹把洗锅的刷子扔进水盆里,用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锅已经洗了。 刚才的粥就是看大家淋了雨,临时用剩饭煮的,已经全都分完了。 米饭和肉臊还有,但粥確实没有了。” 听到这话,李秘书显得有些为难。 王大山在旁边听著,联想到李秘书刚才从马路对面的车里下来,试探性地问道:“李总助,您这是替沈总跑腿的?” “嗯。” 李秘书点了点头,如实说明了来意。 “沈总在对面车里。今天工作比较多,从中午到现在一天都没顾上吃饭。” 李秘书看向江屹,语气诚恳,“老板,我们老板有比较严重的厌食症,平时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 今天中午本来想去吃口您做的饭菜没吃上,饿到了现在,胃里空得难受。” 李秘书指了指马路对面的迈巴赫:“她刚才隔著马路看到您这儿有热汤,好不容易有了点真切的食慾,就想吃口您做的热乎饭垫垫肚子。 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受累再单独做一碗? 价钱就按你们的肉臊饭算。” 王大山和老张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原来是沈总没吃上饭啊?” 王大山赶紧帮忙搭了句腔,“江哥,这是我们集团的沈总。 她那厌食症在公司里大家都知道,平时连大饭店的东西都吃不下几口。 这好不容易有了点食慾,要是再饿著肚子熬一晚,胃肯定受不了。 您看要是方便,能不能受累给煮一碗?” 江屹听著他们的对话,没有理会王大山的激动。 他干了餐饮时,遇到过各种各样挑食或者有饮食障碍的客人。 如果是平时,顺手再起个大锅也不是不行。 但他看了一眼已经被自己洗乾净倒扣在旁边的铁锅,又看了一眼手錶。 现在时间不早了,重新起大锅烧水、切薑丝熬粥,至少得十几二十分钟。 最关键的是,刚才那一阵狂风暴雨,虽然大家抢救及时,但身上多多少少都淋了雨。 江屹刚准备开口解释时间不够。但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中午幼儿园那些孩子们抱怨大锅菜难吃的情景。 江屹转过身,走到了操作台的最里侧。 那里放著一个乾净的带盖不锈钢小盆。 陈彪正在旁边收拾打包盒,看到江屹的动作,愣了一下:“江哥,你拿那个干嘛? 那不是你刚才特意留出来,说等会儿收摊了给自己当晚饭垫肚子的吗?” 江屹没有回陈彪的话,直接掀开了不锈钢盖子。 里面还有小半盆热气腾腾的薑丝粥,因为放在最里面盖著,现在还冒著浓郁的热气。 “我不怎么饿,回去隨便对付一口就行。” 江屹语气平淡地回了陈彪一句,“饿了一天且有厌食症的人,好不容易有食慾,更需要这口热的。” 说著,江屹端著那个小盆走回了操作台前。 他从底下的纸箱里抽出了一个纸碗。 然后拿起洗乾净的铁勺,动作极其沉稳、细致地將不锈钢盆里那最后半碗粥,一点不落地全盛进了纸碗里。 浓稠的米粒裹著高汤和薑丝,一股鲜香的热气飘了出来。 江屹拿过一个配套的盖子,严丝合缝地扣在纸碗上,確保不会洒出来,然后打包好。 “叔叔,给你这个。” 一直坐在角落小马扎上的念念站了起来。 小丫头踮起脚尖,从纸盒子里抽出木勺,懂事地递到了李秘书的面前。 “谢谢你啊,小妹妹。” 李秘书看著乖巧的念念,笑了笑,双手接过木勺放进袋子里。 江屹將打包好的袋子递给李秘书。 “这是刚才专门留的最后一点粥了,分量不多,只有半碗。 但趁热吃能把胃里的寒气压下去。” 江屹语气平稳地交代了一句。 “谢谢老板,太感谢了。” 李秘书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赶紧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的界面。 “老板,我扫您摊位上的收款码。这钱我照付。” 李秘书一边说著,一边把手机对准车上的收款码。 “滴”的一声,扫码成功。李秘书刚准备输入金额。 “不用扫了。” 江屹头也没抬,隨手拿过一条干抹布,继续擦拭著灶台边缘的水渍。 李秘书愣了一下:“老板,这怎么行,这也是您自己留的晚饭,这钱怎么能不给……” “我这摊子上卖的是肉臊饭,二十五块钱一份,里面是有肉的。” 江屹打断了李秘书的话,“这小半碗粥,是用剩下的白米饭煮的,连一小份的分量都不够。 这是我自己留的剩底子,现在让出来,就是个顺手的事。” 江屹抬起头,看了李秘书一眼。 “在我的摊子上,没有拿这种不卖的东西去收客人钱的规矩。 既然你老板中午没吃上饭,现在好不容易有食慾,端走吧,一分钱不用给。” 李秘书握著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普通白t恤、站在路边摊前的男人。 对方拒绝收钱的理由非常简单直接:这不是菜单上明码標价的东西,他不赚这个钱。 坦荡得没有任何做作。 “拿著赶紧回车上吧,这天儿凉,纸碗散热快,冷了就不好吃了。” 旁边的陈彪也一边把凳子摞起来,一边说道,“快走吧,我们还得赶紧收摊呢。” 王大山也拍了拍李秘书的胳膊:“李总助,江哥这人就这脾气,说不收就不收。 您快给沈总送过去吧,別让沈总等急了。” 李秘书看著江屹那副踏实的模样,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了。 他收起手机,把那个装在塑胶袋里的牛皮纸碗提在手里,郑重地对著江屹点了点头。 “谢谢老板,那我就替我们老板谢谢您了。” 说完,李秘书转身撑开伞,护著那半碗热粥,大步走进了微凉的街道,朝著马路对面的迈巴赫走去。 江屹没有去多看李秘书的背影,只是低头继续收拾著手里的东西。 “彪子,动作快点。” 江屹把洗好的盆反扣在操作台上,拿毛巾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水汽,语气里透著一丝催促,“刚才风那么大,咱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淋了点雨。” 江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小马扎上的女儿,念念的小裙子边缘还有些湿润。 “念念刚才也淋到了点雨,这夜风一吹容易感冒。 咱们赶紧把东西收拢好,早点回家。” 江屹把操作台上的调料盒收进箱子里,“回去都洗个热水澡,换身乾衣服。” “得嘞!” 陈彪大声应和,手里的动作又快了几分,“这破天气是不能在外头多待,我这后背都有些发凉了。 念念,乖乖坐好啊,咱们马上回家!” 念念抱著自己的小水壶,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念念坐好不乱动,等爸爸收摊。” 第69章 迟来的一碗粥 “咔噠。” 迈巴赫的驾驶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李秘书迅速收拢手里的雨伞,坐进了车里。 他刚一坐稳,顺手將滴水的雨伞放在副驾,便立刻转过身,將手里那个提著的透明塑料打包袋递向了后排。 “沈总,买回来了。” 李秘书开口道,“不过去得晚了点,他们准备收摊了,只有这小半碗。 您先趁热垫垫肚子。” 沈清婉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略微直起身子,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打包袋。 隔著一层薄薄的塑胶袋,粥的温度直接传递到了她的手里。 这股厚实而温热的触感顺著掌心传过来,感觉很踏实。 沈清婉將打包袋放在膝盖上,动作平静地解开了塑胶袋的打结处。 里面是一个土黄色的加厚牛皮纸碗,上面扣著一个透明的塑料盖。 盖子的內侧因为热气蒸腾,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清婉撕开木勺的包装袋,放到一边,隨后轻轻掀开了纸碗的塑料盖。 盖子一掀开,一股热气散了出来。 紧接著,食物的味道在冷气充足的车里散开。 那是江屹摊子上常用的老母鸡猪骨高汤的味道,混合著老薑的辛香,以及白胡椒粉那种略微有些冲鼻的鲜辣味。 没有什么复杂的调料味,也没有刻意摆盘的精致,就是最普通、最家常的热汤饭味。 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纸碗里確实只有小半碗的分量。白色的米粒因为泡在热汤里,变得有些饱满,汤汁呈现出淡淡的奶白色,表面飘著几根切得极细的薑丝,还有一点点用来点缀的青菜碎。 她今天中午特意推了会议去幼儿园,原本就是想吃一口江屹做的饭菜。 结果扑了空,只看到一锅刘师傅做的大锅菜,导致她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硬生生饿到了现在。 兜兜转转,晚上在这大雨过后的街头,反倒又吃上了这个男人做的东西。 沈清婉拿起那把木勺,在纸碗里轻轻搅动了两下,舀起一勺冒著热气的米粥,稍微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一入口,最先尝到的是高汤的咸鲜,紧接著,白胡椒粉和老薑的辛辣感在舌尖上散开。 沈清婉咽下了第一口。温热的米粒和汤汁顺著食道一路滑了下去,最后进到肚子里。 没有任何夸张的味道,但对於一个饿了一整天、有著严重饮食障碍的人来说,这样一口带著温度和咸味的汤水,是最合適的。 隨著这口温热的粥落肚,沈清婉明显感觉到,自己胃部那股因为饿过头而產生的隱隱不適,被这口热汤安抚了下去。 老薑和胡椒的辛辣不仅去除了高汤的油腻,也让空荡荡的胃里泛起了一丝暖意。 沈清婉没有停顿,继续舀起第二勺送进嘴里。 车厢里非常安静。迈巴赫的隔音效果极佳,外面的车流声和路面的积水声被完全隔绝在外。 车內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以及木勺轻轻碰到纸碗內壁的声音。 沈清婉吃得很平稳。她的动作並不快,依旧保持著平时的克制,但每一口都咽得很顺畅。 那些用剩饭煮出来的米粒,吃在嘴里软糯適口。 偶尔嚼到一根细细的薑丝,微微的辛辣在唇齿间散开,让胃里越发觉得暖和。 纸碗里的粥本来就不多,只有小半碗。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沈清婉就將这半碗粥吃完。 她放下木勺,將透明的塑料盖重新扣回纸碗上。 饿了一整天、一直泛著酸水的胃部,现在被这半碗温热的食物妥帖地填补著。 那种让人有些心慌的空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饱腹感。 吃饱了,人也就跟著精神了几分,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发冷的身体,此刻也觉得舒坦了不少。 沈清婉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地擦了擦唇角。 然后,她將空了的纸碗重新装进塑胶袋里,打了个结系好,放进了一旁的垃圾软袋里。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原本一直下意识按在胃部的手也自然地放了下来。 坐在驾驶座上的李秘书看了一眼车內后视镜。 他跟著沈清婉工作多年,极善察言观色。 虽然老板一句话没说,但他注意到老板按著胃部的手鬆开了,呼吸也平缓了许多,脸色比刚才在路口等待时肉眼可见地恢復了一些血色。 作为秘书,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老板这会儿应该已经缓过劲来了。 “前面路况通了。” 李秘书適时地开口,声音平稳,“沈总,现在直接送您回云顶別院吗?” 沈清婉“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但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力气,不再透著那种饿了一天的虚弱感。 车子平稳地提速,匯入前方畅通的车流中。 “刚才这碗粥多少钱?” 沈清婉看著前方的路况,语气平常地吩咐道,“你下去买饭的钱,回头直接走公司的零星报销流程,把付款截图发给財务就行。” 公事公办,不占下属的便宜,这是她作为集团总裁最基本的职场规矩。 李秘书双手握著方向盘,听到这句话,这才借著匯报工作的由头,將刚才在摊位前发生的事情如实道来。 “沈总,这粥没花钱。不用报销。” 李秘书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平稳地说道。 沈清婉擦拭手指的纸巾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眸,看向了驾驶座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没花钱? 你没给,还是没收?” 在她的概念里,做生意卖东西,没有不收钱的道理。 哪怕只是一碗十几块钱的路边摊。 “我扫了码,准备按招牌上肉臊饭的价钱付过去,但江老板用手把付款码挡住了,没让我付。” 李秘书解释道。沈清婉微微蹙眉:“为什么没收?” 李秘书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將江屹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去的时候,他们大锅里的粥已经分完了,锅都洗了。 这半碗,其实是那个老板打算收摊后留给自己。” 李秘书看著前方的路况,接著说道:“那里老板说,他摊子上卖的是二十五块钱一份的肉臊饭。 而这粥,只是用剩下的白米饭和一点底汤煮出来的,连一小份正餐的分量都达不到,更何况还是他自己留的剩底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李秘书平缓的匯报声。 “他说,在他的摊子上,没有拿这种自己留的剩饭去收客人钱的规矩。 他听我说您一天没吃饭饿得慌,就说既然您好不容易有了食慾,把这粥让出来端走,就是个顺手的事儿,所以一分钱都没收。” 沈清婉听完李秘书的匯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前方座椅的靠背。 她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江屹的模样。 那个男人身上似乎总是带著一种极其坦荡的市井气。 上次在幼儿园,他也是这么清清楚楚地算著帐,该拿的一分不少,不该拿的一分不多。 今天也是一样,因为这半碗粥没有达到他正常售卖的標准,所以他就不赚这个钱。 听到別人饿了一天肚子,便顺手把自己留的晚饭让了出来。 不要钱,也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客套。 拒绝的理由简单直接,透著一股属於底层劳动者最朴实的底线。 沈清婉偏过头,目光看向了车窗外。 迈巴赫此刻正好驶出星光集市所在的这个街区。 路面上的积水倒映著路灯和霓虹灯的光晕,街边的法国梧桐树在夜风中不断向后退去。 胃里那股温热的感觉依然还在,让一整天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沈清婉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她没有对李秘书发表任何关於江屹的评价,也没有吩咐李秘书明天去特意感谢什么。 那样的举动反而显得刻意,也不符合成年人之间的正常交往。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轨跡,顺手的一个人情,没必要搞得大张旗鼓。 但在这微凉的雨后车厢里,沈清婉在心里,將江屹这份顺手而为的善意,以及这碗让她填饱了肚子的热粥,平平淡淡地记下了。 “我知道了。好好开车吧。” 沈清婉闭著眼睛,轻声吩咐了一句。 “好的,沈总。” 李秘书应了一声,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况。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雨后的街道上,逐渐融入了江城的夜色之中。 第70章 感冒发烧 清晨六点半。 江屹是被自己定好的手机闹钟叫醒的。 平时这个时候,闹铃一响他就会立刻乾脆地翻身起床,洗漱完准备去菜市场採购一天需要的新鲜食材。 但今天,闹铃响了足足半分钟,他才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了停止键。 手机屏幕的光亮有些刺眼,江屹眯著眼睛適应了一下,才看清屏幕上的时间。 他试著从床上坐起来,刚一动弹,一阵沉重的眩晕感立刻袭来。 脑袋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湿棉花,又沉又胀,连带著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著发疼。 喉咙干得像是在冒火,咽一口唾沫都觉得隱隱作痛。 呼吸的时候,从鼻腔里呼出的气流带著明显的灼热感。 江屹坐在床沿上,用手背探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滚烫。昨天晚上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在风口里护著念念,又淋著雨帮大家把掀翻的篷布重新绑好。 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被冷风吹。 就算是铁打的身体,在这冷热交替的折腾下也扛不住,感冒发烧是情理之中的事。 江屹撑著膝盖站起身,脚下有些发飘。 他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温开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了下去,乾涩的喉咙这才稍微舒服了一点。 他拉开电视机下面的抽屉,这是家里平时放常备药的地方。 江屹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找出两个平时吃惯了的退烧药和感冒灵的盒子。 结果手指一捏,都是瘪的。抽出来一看,里面的铝箔板早就空了,只剩下两份摺叠的说明书。 这段时间每天起早贪黑地备菜出摊,家里这点小东西用完了他也忘了补。 “算了,到时候煮个薑汤,多喝点热水捂一觉,发发汗就行。” 江屹把空药盒隨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没太当回事。 成年人面对普通的感冒发烧,第一反应往往不是立刻跑去医院,而是靠身体硬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走到阳台上,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彪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陈彪所在的地方有些嘈杂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办事大厅叫號的广播声:“喂,江哥? 我这会儿正排队呢。今天一早我就来派出所这边排队办暂住证的续期手续了,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等会儿办完这个,我还得赶去二手车市场换我那个破电驴的电瓶。 你今天想加点什么配菜?我等会儿办完事直接去菜市场。” “彪子,今天先別去菜市场了。” 江屹的声音因为感冒变得异常沙哑低沉,带著浓重的鼻音。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顿了一下,紧接著传来陈彪有些著急的声音:“江哥,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了? 感冒了?” “嗯,昨晚淋了点冷雨,今天早上起来发烧了,浑身没劲。” 江屹语气平淡地说道。“臥槽,我就说昨晚那风雨太邪门了,你还把外套脱下来护著念念,能不著凉吗!” 陈彪在那头立刻急了,“那你赶紧吃两片退烧药去床上躺著! 实在不行我这暂住证先不办了,我过去带你去打针!” “不用折腾。” 江屹赶紧叫住他,“你那边排號不容易,今天好不容易去早了排上队,赶紧办完你的正事。 我刚喝了热水,,等会儿在煮个薑汤喝一下,去床上睡一觉就行,这点小感冒死不了人。” “那念念怎么办?你发著高烧可不能送她去幼儿园。” 陈彪在电话那头说道。“所以我给你打电话。你等会儿排完队办完手续,顺路拐到我这儿来一趟,把念念送到幼儿园去。 今天出不了摊了,我在家休息一天。” 江屹安排道。 “得嘞!江哥你踏实躺著別动啊,好好休息。 我这边马上就排到了,最多半小时我就到你家楼下接念念!” 陈彪风风火火地应了下来。 陈彪今天一堆手续和破事要办,这个时候让他满大街找药店,只会耽误他的正事。 掛了电话,江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儘量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一次性医用口罩,严严实实地戴在脸上。 小孩子的抵抗力弱,他不想把感冒传染给女儿。 主臥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念念穿著印著小草莓的睡衣,一边揉著眼睛一边走了出来。 “爸爸,你今天怎么戴著口罩呀?” 小丫头看到江屹戴著口罩,声音软糯糯地问道,刚睡醒的大眼睛里透著一丝疑惑。 江屹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女儿的距离,声音温和但沙哑:“爸爸昨晚淋了点雨,今天生病感冒了。 口罩不能摘,不然会把感冒传染给念念的。 今天爸爸不能送你去幼儿园了,等会儿乾爹来接你,你乖乖跟著他,好不好?” 念念一听爸爸生病了,瞌睡顿时醒了一大半。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进江屹怀里要抱抱,而是乖巧地站在原地。 她转过小脑袋,一眼就看到了垃圾桶最上面扔著的那两个空药盒。 小丫头平时有个头疼脑热,江屹都会从那个抽屉里拿药给她吃。 她记得这个盒子的样子,知道生病了必须要吃药才能好。 念念走过去,踮起脚尖往垃圾桶里看了看。 里面只有两个空纸盒,连个药片都没有。 “爸爸,药药的盒子是空的。” 念念指了指垃圾桶,小脸上满是担忧,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江屹,“爸爸生病了,没有药药吃吗?” 江屹看了一眼垃圾桶,口罩边缘的眼角弯了弯,眼神十分温柔地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爸爸刚才已经把最后两粒药吃掉了,所以盒子空了呀。” 江屹指了指桌子上的水壶,轻声安抚著女儿,“大人感冒了,吃完药多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念念不用担心。” 念念咬了咬下嘴唇。虽然爸爸说吃过药了,但小丫头心思敏感,她明明看到垃圾桶里的铝箔板早就被按得乾乾净净了,根本不像刚拆开吃过的样子。 而且爸爸的嗓子听起来哑哑的,连站著都好像没有平时那么直挺挺的了。 但念念很懂事,她知道自己太小了,帮不上忙,只能乖巧地点了点头:“那爸爸要多喝热水,乖乖睡觉。 念念今天去幼儿园一定听老师的话,不惹麻烦。” “好,念念最乖了。去洗脸刷牙吧,衣服爸爸放在床头了,自己穿好。” 江屹靠在墙上,轻声说道。等念念在洗手间里自己洗漱的空档,江屹摸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他点开了一个备註为“方园长”的聊天对话框。 昨天他刚答应了幼儿园的孩子们,今天中午要去食堂给他们做一顿好吃的。 结果偏偏这个时候病倒了。做餐饮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带病上岗,尤其还是去给抵抗力最弱的幼儿园小朋友做饭,这是绝对是不行的。 江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著。 “方园长,早上好。实在抱歉,我昨晚在集市淋了暴雨,今天早上起来发了高烧。 为了孩子们的健康卫生,我今天不能去幼儿园后厨了。 麻烦您替我跟孩子们道个歉,等我病好了,一定补上这顿饭。” 发完这条消息,江屹又点开了微信群。 这个群是平时经常来摊子上吃夜宵的熟客们建的,大概有五六十个人,王大山、老张他们全都在里面。 平时大家会在群里问问江屹几点出摊,或者提前在群里喊一声留个位置。 今天不出摊,总得跟这群熟客打个招呼,免得人家晚上大老远跑去夜市扑个空。 江屹简单明了地编辑了一条消息。 江屹:“@所有人 各位,实在抱歉。 昨晚收摊的时候淋了点冷雨,今天早上起来感冒发烧了。 做餐饮的不能带病上岗,为了大家的安全和卫生,今天摊子停摆休息一天。 大家今晚自行解决晚饭,等退烧了照常出摊。” 这条消息刚一发出去,原本一大早安安静静的微信群,瞬间就像是滴了水的滚油锅,一下子炸开了。 几乎是秒回,王大山顶著那个极其显眼的搞笑狗头头像,第一个跳了出来。 王大山:“臥槽!!!江哥你病了???” 王大山:“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因为昨天晚上风太大的时候,你把外套脱了护著念念,自己穿个短袖在风里淋了半天给冻出来的! 哎哟我的天,江哥你赶紧吃药去床上躺著,好好休息!” 王大山:“不过……我今晚的续命肉臊饭没了,我又要去吃公司楼下那家难吃得要死的快餐了,痛苦.jpg。” 紧接著,老张也冒泡了。 老张:“大山你有点良心行不行,江老板都发烧了你还搁这儿惦记你的晚饭。 昨天那雨下得確实邪门,我们也就是最后帮了把手,江老板可是结结实实顶在最前面的。 江老板,身体是本钱,你可千万別硬扛,赶紧吃了退烧药捂著被子发发汗。” linda也跟著发了一条消息。 linda:“江老板快按时吃药呀! 昨天要不是你特意熬了那锅热粥给我们驱寒,今天躺在家里发烧的估计就是我们了。 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们,我们今晚隨便对付一口就行。 祝早日康復!” 群里其他的潜水食客们也纷纷被炸了出来。 “江老板好好休息啊!” “少赚一天钱没啥的,身体要紧,明天退烧了我们再去吃!” 江屹看著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快速向上滚动的消息,看著这些平时只是坐在摊位前吃一碗饭、萍水相逢的食客们发自內心的关心,他那被高烧折磨得有些木然的脸庞上,露出了今天早上的第一个真实的笑意。 这就是市井街头最普通的人情味。 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利益算计,你给我煮了一碗热粥,我生病了,大家就在群里实打实地嘱咐你吃药休息。 江屹知道大家都在准备挤早高峰去上班,便统一回了一句。 江屹:“多谢大家关心,小感冒不碍事。 大家安心工作,明天见。” 刚发完这条消息,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是陈彪办完手续赶过来了。 江屹戴著口罩走过去开门。 陈彪满头是汗地站在门外,没进屋,手里还拿著一份刚办好的暂住证回执单:“江哥,暂住证弄完了。 念念呢?我赶紧送她去幼儿园,等会儿我还得去二手车市场排队换电瓶,今天去晚了估计得排到中午去。” “乾爹,我准备好了。” 念念背著黄色的小书包,乖巧地走到门口,抬头看著陈彪,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江屹,“爸爸,你一定要乖乖喝热水睡觉哦。” “好,爸爸答应你。” 江屹声音沙哑地点了点头。 “走嘞,乾爹带你去幼儿园!” 陈彪一把牵起念念的小手,转头对江屹嘱咐道,“江哥你快回去躺著吧。 我把念念送过去就直接去换电瓶了,你踏实睡你的,下午我准点去接孩子!” 陈彪满脑子都是赶时间,也没多问別的,牵著念念就下了楼。 念念走在下楼的台阶上,小手被陈彪牵著,脑海里却一直浮现著垃圾桶里那两个空空的药盒,还有爸爸烧得发白的嘴唇。 爸爸没有药吃,一定会很难受的。 可是乾爹看起来好忙,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时间。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把心里的担忧默默地藏了起来。 隨著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屹走到桌边,又强迫自己喝了一大杯热水。 一阵阵发冷的寒意和逐渐升高的体温让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脚步发沉地走回臥室,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厚实的棉被將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掛钟的滴答声,江屹闭上眼睛,在昏昏沉沉的高烧中睡了过去。 第71章 送念念上学 星光幼儿园门口正值早高峰。 送孩子的家长们络绎不绝。 空气里混杂著街边早餐摊的豆浆包子味,以及家长们急匆匆的叮嘱声,充满了清晨特有的市井生活气息。 “嘎吱——”伴隨著一声略显刺耳的剎车声,陈彪將电动车,稳稳地停在了幼儿园门口的非机动车道旁。 陈彪单脚撑在地上,把电动车的支架踢了下来。 他转过身,动作利索地把坐在后座的念念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人行道上。 “来,念念,头盔给乾爹。” 陈彪弯下腰,伸手解开念念头上那个粉色儿童安全头盔的卡扣,將头盔摘了下来,顺手掛在电动车的车把手上。 小美老师站在大门內侧,微笑著迎接每一个入园的小朋友。 刚和几个小朋友打完招呼,小美老师一抬头,就看到了正朝著大门走过来的陈彪和念念。 她微微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陈彪的身后看了看,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平时每天早上都是两人一起来送念念上学的。 但这几乎是第一次,江屹没有出现,只剩下了陈彪一个人。 而且,小美老师发现,平时总是笑眯眯、逢人就甜甜地喊“小美老师早”的念念,今天显得格外安静。 小丫头背著小书包,老老实实地走在陈彪腿边,低著头看著地面,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 “陈彪大哥,早上好呀。” 小美老师主动迎上前去,脸上掛著亲切的笑容,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嘴,“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送念念来上学呀? 念念爸爸没跟著来吗?” 陈彪停下脚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因为著急赶路而出的汗水。 “哎,別提了小美老师。” 陈彪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一丝无奈,如实回答道,“昨天晚上我们夜市那边突降暴雨,风特別大。 江哥为了护著摊子,又怕念念淋雨,自己淋了一身冷水。 他平时看著结实,但到底也扛不住这么吹,今天早上起来就发了高烧,嗓子也哑了,实在起不来床。” 小美老师听了,露出关切的神色:“发高烧了呀? 这夏天本来就容易闷热,一下暴雨最容易感冒了。 那念念爸爸吃药了没?” “吃了,我出门前问他,他说煮个薑汤喝。 我想带他去打针,他那脾气倔,非说喝点热水在床上捂一觉就行。” 陈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神色有些著急,“这不,他实在起不来,就让我把念念送过来。 我等会儿还得赶去二手车市场换个电瓶,再去派出所办暂住证续期。 今天去晚了估计得排长队,急死个人。” 小美老师听出陈彪赶时间,非常体贴地点了点头:“行,念念爸爸生病了就让他好好在家休息。 念念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你赶紧去忙你的正事。” “得嘞,那就麻烦小美老师了。” 陈彪鬆了一口气,低头摸了摸念念的脑袋,大声嘱咐道,“念念,在幼儿园乖乖听老师的话啊。 乾爹办完事,下午晚点来接你放学回家看爸爸!” 念念仰起小脸,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嗯,乾爹再见,路上慢点骑车。” 陈彪衝著小美老师挥了挥手,转过身,急匆匆地跑回马路边,跨上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匯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 看著陈彪离开的背影,小美老师转过身,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念念身上。 “念念,走吧,我们进教室啦。” 小美老师习惯性地伸出手,牵住了念念的小手。 小丫头没有像平时那样高兴地拉著老师的手甩来甩去,只是默默地跟在小美老师身边往前走。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的那双小鞋子,平时挺得直直的小腰板,今天也稍微塌了下来。 两人走到一楼通往大一班教室的走廊上。 周围都是其他小朋友嘰嘰喳喳的打闹声,念念却始终一言不发,小眉头微微皱著。 小美老师停下脚步,在走廊靠墙的角落里稍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小丫头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作为老师,她一眼就能看出小朋友的情绪变化。 念念这个样子,显然是心里藏著事。 “念念。” 小美老师轻轻握住念念的肩膀,眼神温和地看著她,轻声问道,“今天怎么一直闷闷不乐的呀? 是不是因为爸爸今天生病了,没有来送你,所以心里有点担心?” 听到“爸爸生病”这几个字,念念抬起头,清澈的大眼睛看著小美老师。 她没有哭闹,只是小脸绷得很紧,声音闷闷地说道:“老师,我很担心爸爸。” “爸爸只是感冒了,刚才陈彪叔叔不是说,爸爸在家里吃过退烧药,正在睡觉休息吗?” 小美老师温柔地帮念念理了理衣领,耐心地安慰道,“睡一觉发发汗,明天爸爸就能好了。” 念念却摇了摇头,小手抓著书包的带子,语气非常认真地纠正道:“爸爸骗人,爸爸根本没有吃药。” 小美老师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怎么会没有药呢?”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的药盒子都是空的。 里面的那层纸,早就被挤得平平的了,一点药片都没有。” 念念一本正经地描述著自己早上看到的情景,“我以前生病的时候,爸爸都是从那里面拿药给我吃的。 可是今天早上,那个盒子是空空的。” 小丫头观察得很仔细,她分得清什么是刚吃完剩下的空壳,什么是早就用光了直接扔掉的空盒子。 小美老师听著念念逻辑清晰的描述,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 江屹一个大男人,平时忙著出摊,家里备用的常备药吃完了忘记补也是正常的。 今天早上突然发了高烧,陈彪又赶著去办事,江屹那种性格,肯定是为了安抚女儿,也是为了不给兄弟添麻烦,所以故意撒了个谎,说自己吃过药了。 他大概没注意,隨手扔进垃圾桶的空药盒,被心细的女儿看到了。 “乾爹很忙,一直在看手机时间。 爸爸不让他去买药,让他快点送我来上学。” 念念低著头,小声嘟囔著,“爸爸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他没有吃药,在家里肯定很难受。 老师,我怕爸爸的病好不了。” 小丫头没有掉眼泪,只是把心里的担忧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师。 她记得爸爸的话要听话,但心里就是忍不住惦记。 看著念念这副懂事又忧心忡忡的模样,小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平稳且温和的声音安抚著她。 “念念,老师知道你担心爸爸。不过呢,大人和我们小孩子是不一样的。” 小美老师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道,“爸爸长得很高很壮,他的身体里有很多厉害的『细胞警察』。 就算没有马上吃药,只要爸爸乖乖躺在床上多喝热水,那些『细胞警察』就会把感冒虫打败的。” “真的吗?” 念念眨了眨眼睛,看著小美老师。 “当然是真的。而且你想呀,”小美老师笑著继续说道,“等会儿陈彪叔叔办完了他的事情,他肯定就会去药店买感冒药,给爸爸送回去的。 爸爸吃了药,下午就能来接念念放学啦。” 念念听著老师的话,自己想了想,觉得乾爹平时確实对爸爸很好,肯定会去买药的。 有了老师的这番开导,小丫头心里那点担忧终於减轻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小眉头也舒展开了。 “嗯,乾爹会买药的。” 念念的声音恢復了一点平时的活力。 “这就对了嘛。” 小美老师笑著摸了摸念念的头,“所以念念在幼儿园也要乖乖的,好好吃饭。 等下午爸爸看到念念高高兴兴的,病就好得更快了。” “我会好好吃饭的。” 念念认真地答应道。 “真棒。走吧,咱们进教室,去晚了早饭可就凉了。” 小美老师重新牵起念念的手。这一次,小丫头的脚步轻快了不少,跟著小美老师一起走进了大一班的教室。 看著念念回到座位上和其他小朋友坐在一起,小美老师心里也踏实了些,转身去忙早上的晨间准备工作了。 第72章 期待落空 周四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昨夜的暴雨过后,江城的天气彻底放了晴。 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的枝叶,在乾净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入星光幼儿园所在的街道。 车子在距离幼儿园大门几十米处缓缓降速,最终极其规矩地停在了划定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轻响,將外面的微热完全隔绝。 坐在驾驶座上的李秘书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时间。 他转过头,看向后排,语气平稳地匯报导:“沈总,我们到了。 另外,原定於下午一点的集团高管例会,我已经逐一通知了各部门负责人,会议统一推迟到了下午三点。 我们在幼儿园这边的时间很充裕。” “嗯。” 沈清婉靠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 她没有去看手里的任何文件,只是静静地看著车窗外幼儿园的大门。 为了这趟行程,她推迟了一个重要的集团会议。 对外的理由是“实地考察幼儿园二期扩建场地”,但实际上,她只是想来吃一顿午饭。 昨天中午她就来过一趟,结果江屹不在,后厨是別人掌勺,她一口没吃,饿了一整天。 直到昨天晚上,在雨后的车里,吃到了李秘书买回来的那半碗生滚粥。 那半碗带著薑丝和白胡椒辛辣的温粥,虽然只是江屹留给自己的剩底子,但吃下去之后,胃里那股难受的寒气確实被压了下去。 也正是那半碗简单的热粥,彻底勾起了她对江屹手艺的记忆。 一想到那个穿著白t恤的男人在灶台前利落顛勺的样子,想到他做出来的那些家常饭菜,沈清婉现在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空荡荡的胃里,正泛著一丝久违的、真切的飢饿感。 这种真实的进食慾望,对她来说太难得了。 李秘书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到后排,动作熟练地替沈清婉拉开了车门。 沈清婉拿起放在一旁的黑色手包,稍微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袖口,迈步下车。 她踩著一双款式简单的平底皮鞋,伸手关上车门,迈著平稳的步伐,朝著幼儿园的大门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幼儿园准备开饭的时间。 透过大门一侧的铁艺栏杆,能清晰地听到教学楼里传来的、孩子们嘰嘰喳喳的说话声。 门口岗亭里的保安认出了这辆经常出现在附近的迈巴赫,也认出了沈清婉。 他立刻拿起对讲机,低头按著通话键跟园长办公室匯报了情况。 没过两分钟,星光幼儿园的方园长就从办公楼里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方园长几乎是一路小跑著过来的,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因为走得太急,她跑到大门口的时候,甚至微微喘著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哎哟,沈总!您看您,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也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提前去大门口迎迎您呀。” 方园长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態度十分热情,同时赶紧示意保安把电动门完全打开。 “方园长客气了。” 沈清婉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公事公办地说道,“今天上午刚好在附近办完事,顺路就进来看看。 主要看一眼二期扩建的场地外围,另外,也顺便看看孩子们的伙食情况。” 方园长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大一班孩子们的伙食”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搓了搓手,赶紧在侧边引路:“好的好的,沈总这边请。 二期场地在教学楼后面,咱们先去大一班看看孩子们吃饭。” 沈清婉没有多说什么,在方园长的带领下,和李秘书一起走进了幼儿园的教学楼。 三人顺著一楼宽敞的走廊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水彩画和各种手工作品。 大一班的教室就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隨著距离一步步拉近,教室半敞开的门缝里,一股饭菜的气味逐渐飘散到了走廊的空气中。 这个时候,保育员阿姨刚刚把食堂统一做好的饭菜用不锈钢餐车推到了教室门口,正在给排好队的孩子们分发午饭。 沈清婉的脚步渐渐放慢,最终停在了大一班教室的后门外。 她没有直接走进去打扰孩子们,而是站在门外,目光顺著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教室里,小美老师正在维持秩序,孩子们手里拿著不锈钢的小碗和小勺子,正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准备吃饭。 空气中飘荡著的,是很明確的番茄炒蛋和红烧肉的味道。 油烟味有些重,酱油和味精混合加热后的味道直白地衝进鼻腔。 沈清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离后门最近的一个小朋友的餐盘上。 餐盘里的肉块切得大小不一,酱汁看起来有些黏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也炒得散碎。 这不是江屹做出来的味道,也不是江屹做出来的菜色。 沈清婉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原本在车上还好端端存在著的那丝飢饿感,在闻到这股普通大锅菜味道、看到餐盘里菜色的瞬间,一下子散了个乾净。 胃里重新泛起了一阵熟悉的发紧感。 “沈总,您……您是不是闻不惯这味道?” 方园长一直留意著沈清婉的动作,此刻看到沈清婉停下脚步微微皱眉,方园长赶紧也跟著停了下来,出声解释,“今天食堂做的是番茄炒蛋和红烧肉,可能味道稍微重了点。” 沈清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方园长,声音清冷地开口问道:“方园长,今天中午幼儿园的午饭,是谁主厨的?” 方园长神色顿时变得有些侷促。 她避开了沈清婉的视线,尷尬地回答道:“沈总,实在是不好意思。 今天中午的饭菜,是我们食堂的刘师傅做的。” 沈清婉看著她,语气依旧平稳:“江顾问呢? 我记得他作为幼儿园的餐饮顾问,今天中午是应该来大一班给孩子们做饭的。” 站在后半步的李秘书也看了一眼方园长。 老板今天推掉高管会议特意跑这一趟,等的就是那位江老板的手艺。 昨天中午扑了个空,今天难道又白跑一趟? “哎,这事儿也怪事发突然。” 方园长嘆了口气,硬著头皮迎上沈清婉的目光,如实地匯报导,“沈总,江顾问昨晚摆摊淋了暴雨,今天发高烧起不来床,请假了。”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顿时陷入了一阵安静。 大一班教室里,偶尔传来孩子们用勺子敲击不锈钢餐盘的清脆响声。 李秘书站在沈清婉身后,默默地垂下眼帘。 老板饿著肚子跑过来,结果那位江老板竟然病倒了。 沈清婉静静地站在原地。在听到方园长那句“发高烧起不来床,请假了”的瞬间,她交叠在身前拿著手包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下。 她脑海里自然而然地闪过昨晚那半碗温热的生滚粥。 昨晚李秘书回到车上的时候说过,那半碗粥是江屹留在小盆里,打算给自己垫肚子的晚饭。 原来,他是在淋了暴雨、自己都在发烧生病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晚饭让了出来。 现在,那个总是穿著白t恤、站在灶台前有条不紊顛勺的男人,正发著高烧躺在家里起不来床。 沈清婉心里那股原本满载著的期待,瞬间落了个空。 她今天之所以站在这里,推掉会议,就是为了那一口能让她吃得下去的饭菜。 而现在,这份期待彻彻底底地落空了。 胃部因为长时间空腹而產生的收缩感再次传来。 沈清婉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知道了。” 片刻后,沈清婉的视线从大一班的教室后门收了回来,声音依旧平稳,“既然江顾问生病了,带病上岗对后厨卫生和孩子们都不负责任,他请假是对的。” 方园长听到沈清婉这么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附和道:“是的是的,沈总您说得太对了。 我也是这么回復他的,让他踏踏实实在家养病,不用操心这边的事。” 说到这,方园长指了指教室里,试探性地发出了邀请:“虽然今天江顾问没来,但刘师傅今天做的红烧肉味道也是可以的。 沈总,您看您这大中午的赶过来,要不咱们还是去食堂稍微吃点垫垫肚子?” 沈清婉没有顺著方园长指的方向看。 那股属於大锅菜的味道依然在走廊里飘荡,她现在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了。 “不用了。” 沈清婉乾脆地拒绝了,语气平淡,“既然江顾问不在,伙食考察就等他病好之后再重新安排。” 她稍作停顿,接著交代道:“至於二期扩建的场地,我刚才在车上已经看过了外围。 具体的图纸评估,我会让项目部的人下周一上午过来跟进对接。 方园长到时候直接跟他们碰一下就行。” 方园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清婉连饭都不吃一口就直接准备走:“沈总,您这大中午的跑过来,连口水都没喝……” “不麻烦了,公司还有事要处理。” 沈清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她转过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期待既然已经落空,留在这里也就失去了意义。 第73章 念念不忘 方园长见状,心里虽然有些忐忑,但也知道这位大老板平时工作忙,决定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 她赶紧向前迈了小半步,跟在沈清婉的身侧,准备亲自將她送出幼儿园的教学楼大门。 “好的沈总,我明白。 那江顾问那边,等他病好了,我再第一时间给您匯报。” 方园长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前面已经开始陆续准备午休的孩子们,“您工作忙,路上千万注意安全,我送您出去。” 李秘书也適时地替沈清婉推开了教室的后门,站在门边安静地等候。 沈清婉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踩著平底皮鞋,步伐平稳地朝著半敞开的后门走去。 就在她即將跨出教室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极其隨意地在教室后方扫过。 突然,她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李秘书原本已经准备跟上,见老板突然停下,立刻收住脚步,站在一旁。 方园长也愣了一下,顺著沈清婉的目光看了过去。 大一班教室后方,有一个专门用彩色软垫铺成的阅读区。 此时,绝大多数吃完饭的孩子都已经在生活老师的带领下,去隔壁的午休室脱鞋上床了,整个教室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然而,在阅读区最角落的一张小木桌旁,却孤零零地坐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念念。 她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吃完饭就开开心心地跑去午休室和小朋友们说话,而是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那张小木桌上。 她的一侧脸颊贴著桌面,两只小手有些无力地向前伸著,手里紧紧地抱著那个形影不离的小黄鸭水壶。 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个幼儿园统一的不锈钢餐盘。 沈清婉的视线在那个餐盘上停顿了一下。 餐盘里的饭菜,正是方园长刚才提到的番茄炒蛋和红烧肉。 可是,那几块裹著浓重酱色的红烧肉,以及旁边炒得有些散碎的番茄鸡蛋,几乎没有怎么动过。 只有边缘的一点点白米饭被勺子心不在焉地扒拉得有些散乱。 饭菜显然已经凉透了。 而念念就这么趴著,小肩膀偶尔轻轻地抽动一下,眼眶红通通的,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掛著一点没有擦乾净的水汽。 沈清婉看著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背影,原本已经准备迈出教室的脚,慢慢地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方园长。 “她怎么了?” 沈清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著几分少见的疑惑,“怎么一个人坐在那里,午饭也没怎么吃?” 方园长顺著视线看清是念念后,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刚才光顾著接待沈清婉,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丫头今天居然没吃饭,还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这……我刚才也没留意到。” 方园长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赶紧转过头,衝著前面正在收拾餐车的林小美招了招手,压著嗓子急促地喊道,“小美老师! 你过来一下!” 林小美听到园长的呼唤,赶紧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了过来。 “方园长,沈总,怎么了?” 林小美看了看神色严肃的沈清婉,又顺著她们的目光看到了角落里的念念,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念念今天中午怎么没吃饭? 是这红烧肉不合胃口,还是身体不舒服?” 方园长语气里带著几分著急,“孩子一个人趴在那儿哭,你这当班主任的怎么没去看看?” “方园长,我刚才哄完浩浩他们几个去午休,正准备过去看念念呢。” 林小美有些无奈地小声解释道,“念念这孩子平时最乖了,吃饭从来不用人操心。 但今天……她情绪一直不太对。” 沈清婉看著林小美,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情绪不对? 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小美看著沈清婉,嘆了口气,如实匯报导:“沈总,其实从今天早上入园开始,念念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早上送她来的不是江顾问,而是她乾爹陈彪。” 林小美详细地回忆著早上的情景,“陈彪大哥急匆匆地把孩子交给我,说江顾问昨天晚上在夜市为了护著摊子,又怕念念淋雨,自己淋了一身冷水。 今天早上起来就发了高烧,连床都起不来了,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 听到“淋了一身冷水,烧得起不来床”这几个字,沈清婉原本隨意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被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天深夜,在那个狂风骤雨的街头,江屹穿著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单薄白t恤,站在灶台前,用仅剩的一点高汤和白米饭,给她盛出那半碗生滚薑丝粥的画面。 他把唯一能驱寒的热粥毫不犹豫地给了她,甚至一分钱都不肯收,自己却硬生生地扛著淋了一身冷雨。 “陈彪送完孩子就走了吗?” 沈清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半拍。 “对,走了。” 林小美点了点头,“陈大哥说他今天有一大堆急事要办,得去派出所弄暂住证续期,还得去二手车市场换电动车的电瓶。 早上时间太紧,他把念念放下就急急忙忙地骑车走了,说下午放学再来接。” “那念念为什么不吃饭?” 沈清婉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趴在桌上的小身影。 “小丫头这是心疼她爸爸呢。” 林小美说到这里,眼里也闪过一丝心疼,“早上在走廊里,念念就跟我说她很担心。 我本来安慰她,说大人感冒吃点退烧药捂一觉就好了,陈彪叔叔肯定会去买药的。” 林小美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念念这孩子太聪明、观察得太细了。 她跟我说,她早上起床的时候看了一眼家里的垃圾桶,里面放感冒药和退烧药的盒子全都是空的,连个药片影子都没有。” “江顾问估计是为了安抚孩子,也怕耽误朋友办事,故意骗她说已经把最后两粒药吃了。 但念念心里清楚,她爸爸根本没吃药,就是在家里硬扛著高烧。” 林小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中午分饭的时候,念念看著餐盘里的红烧肉,拿勺子扒拉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跟我说她吃不下,说爸爸现在肯定很难受。 我劝了半天也没用,只能让她先在阅读区安静一会儿。” 走廊里一阵沉默。 方园长听完,也忍不住嘆了口气:“江顾问这一个人带孩子,確实不容易。 平时看著像个铁打的汉子,这一病倒,家里连个拿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沈清婉站在原地,没有接方园长的话。 她的目光穿过教室,静静地注视著那个背著粉色小猪围兜的小女孩。 她能想像到一个五岁半的孩子,在得知相依为命的父亲发著高烧独自躺在家里,连一口退烧药都没得吃,而自己却只能被困在幼儿园里对著一盘不合胃口的红烧肉什么也做不了时,那种无助和担忧。 沈清婉垂下眼眸,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钟。 隨后,她將挽在左手手臂上的浅灰色西装外套递给了站在身后的李秘书。 “拿著。” 沈清婉轻声吩咐了一句。 李秘书双手接过外套,站在一旁。 方园长刚想开口问沈清婉是不是还要走,却看到沈清婉並没有转身出门,而是迈开穿著平底皮鞋的双腿,步伐轻缓却坚定地朝著大一班教室后方的阅读区走了过去。 “沈总……” 方园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 沈清婉没有回头,只是极其隨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方园长立刻停住了脚步,和林小美对视了一眼,两人安静地站在门边,没有再跟过去打扰。 沈清婉走到阅读区的角落,在念念旁边的那张小木头椅子上,自然地坐了下来。 她今天穿著职业套裙,坐在这种只有小孩子膝盖高的彩色小木椅上,一双修长白皙的腿只能微微侧向一边。 沈清婉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放在了念念微微抽动的小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念念。” 沈清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 趴在桌子上的念念感觉到有人拍自己,小小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地抬起了头。 小丫头的眼眶红红的,里面还蓄著两包没有掉下来的眼泪。 因为一直趴著,脸颊上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几缕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当她看清坐在身边的人是沈清婉时,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漂亮阿姨……” 念念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软糯中透著掩饰不住的委屈。 沈清婉看著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发酸。 她从隨身携带的黑色手包里抽出一张乾净的纸巾,微微倾过身子,帮念念擦去眼角的泪花,又轻轻印了印她哭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怎么一个人趴在这里掉眼泪?” 沈清婉看著小丫头的眼睛,语气温和地问道。 念念看著沈清婉,摇了摇头。 小丫头看了看面前那个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又看了看沈清婉,一直憋在肚子里的委屈和担忧,终於忍不住了。 念念的嘴巴扁了扁,两只小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眼泪“吧嗒”一下就顺著脸颊掉了下来。 “阿姨,爸爸生病了,烧得很厉害。” 念念带著哭腔,声音一抽一抽的,委屈得让人心疼,“爸爸说话的嗓子都哑了,可是他骗我说吃了药药,其实垃圾桶里的药盒子都是空的……”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顿,將用过的纸巾轻轻放在桌角,耐心地听著她说。 “可是乾爹今天有急事走不开,他要把我送到幼儿园,还要去排队办事情。” 念念吸著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小手无措地抹著脸颊,“没有人给爸爸买药,也没有人给爸爸倒热水喝,我好担心爸爸……” 第74章 体恤员工 沈清婉看著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心底一阵发酸。 那个独自躺在出租屋里发著高烧的男人,昨晚把最后半碗能驱寒的热粥让给了她。 而现在,他的女儿正为了他连药都吃不上而哭泣。 “念念。” 沈清婉的声音很平稳,带著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你爸爸平时是不是教过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光掉眼泪是没有用的?” 念念抽泣了一下,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著沈清婉,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爸爸说,哭不能打败怪兽……” “对。” 沈清婉目光平视著小丫头,“爸爸现在生病了。 如果他知道你在幼儿园里,因为担心他而一口饭都不吃,把自己的小肚子饿得扁扁的,你觉得爸爸会开心吗?” 念念咬著下嘴唇,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盘凉透的红烧肉,两只小手用力地绞在一起。 “爸爸会担心的……” 念念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可是,可是我真的吃不下……” 沈清婉看著她那副纠结的小模样,微微倾过身子。 “那阿姨跟你做一个约定,好不好?” 沈清婉的目光温柔却很郑重,没有一点哄骗小孩子的意思。 “什么约定呀?” 念念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沈清婉看了一眼手錶,轻声问道:“你们下午几点放学?” “四点四十五分。” 念念对这个时间记得非常清楚。 “好,四点四十五分。” 沈清婉点了点头,直视著念念的眼睛,“阿姨跟你约定,只要你现在拿起勺子,乖乖地把这份午饭吃完,然后去午休室好好睡一觉。 下午放学的时候,阿姨亲自来幼儿园门口接你。” 念念愣住了,小嘴微张著看著沈清婉。 “接到你之后,我们先一起去药店,给你爸爸买最好的退烧药,然后再一起回你家,把药亲手交给你爸爸。 好不好?” 沈清婉用最清晰的语调说了出来。 念念有些不敢相信。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漂亮阿姨虽然人很好,但乾爹说过她是很厉害的大老板,肯定很忙。 “真的吗?” 念念的小手紧张地抓住了沈清婉的衣袖,“阿姨,你真的会来接我吗? 你不忙吗?” “阿姨不忙。” 沈清婉看著念念,语气没有任何敷衍,“阿姨说话算数。 只要你乖乖吃饭。” 说著,沈清婉伸出了自己右手的小拇指,悬在念念的面前。 念念看著那根手指,眼睛里终於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小丫头立刻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紧紧地勾住了沈清婉的手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念清脆地念著童谣,大拇指还用力地和沈清婉盖了个章。 “好了,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沈清婉收回手,看了眼桌子上的餐盘。 “嗯!” 念念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丫头拿起不锈钢勺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舀起一勺有些发凉的米饭和一点番茄炒蛋,直接塞进了嘴里。 虽然刘师傅做的饭菜真的没有爸爸做的好吃,但念念一想到下午放学就能和漂亮阿姨一起去给爸爸买药,她就觉得这顿饭也能咽下去了。 念念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阿姨,我吃! 我一定会把怪兽都吃掉的!” 看著念念终於肯张嘴吃饭,沈清婉紧绷的后背微微放鬆。 她没有离开,就坐在旁边,偶尔抽出一张纸巾,替念念擦擦嘴角的饭粒。 站在教室后门走廊上的方园长和李秘书,將这一幕完完全全地看在了眼里。 方园长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那个平时在集团会议上雷厉风行的高冷总裁,此刻竟然耐心地哄著一个小女孩吃饭? 甚至还承诺下午亲自来接她放学去买药? 这太匪夷所思了! 方园长搓了搓手,心里一阵惶恐。 江屹生病了,怎么也轮不到集团最高领导亲自去跑腿买药啊! “不行,这怎么使得……” 方园长嘀咕了一句,实在是站不住了。 她赶紧走进了大一班的教室,快步来到了圆桌旁。 “哎哟,沈总,这可使不得啊!” 方园长微微弯著腰,连连摆手,“您看您,每天公司里那么多大事等著您决策,您怎么能亲自去给江顾问买药呢?” 方园长看了念念一眼,赶紧接著说:“江顾问生病了,下午放学我安排小美老师带念念去买药,然后把孩子送回家就行。 哪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呀!” 李秘书见方园长进去了,也跟著走了进来。 李秘书走到沈清婉身侧,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地提醒:“沈总,方园长说得对,这种事情交给园里安排会更妥当。 另外,今天下午五点半,您还要和华东区的几个渠道代理商在总部进行商务会谈,时间上如果赶来幼儿园接孩子,恐怕会有些衝突。” 念念原本正大口吃著饭,听到方园长和李秘书的话,动作停了下来。 小丫头嘴里含著米饭,大眼睛有些不安地在沈清婉和方园长之间来回打转。 她听懂了,漂亮阿姨真的很忙,可能没有时间来接她了。 念念握著勺子的小手微微紧了紧。 沈清婉静静地坐在小木椅上,听著两人的劝阻。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眼神重新变得忐忑的念念。 沈清婉神色如常。 她伸出右手,轻轻在念念后背上拍了两下,示意她继续吃饭。 隨后,沈清婉慢慢地站起了身。 她伸手接过李秘书递过来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动作从容地搭在手臂上。 目光平淡地扫过方园长,最后落在李秘书的脸上。 “李秘书,下午五点半的商务会谈,让副总代为主持,整理好会议纪要明天上午放在我办公桌上。” 沈清婉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秘书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应道:“好的,沈总,我这就去通知副总。” 处理完行程,沈清婉转过头,看向还想继续劝阻的方园长。 “方园长,你的好意心领了。 但这件事,不需要幼儿园代劳。” 沈清婉语气平稳,“江顾问不仅仅是幼儿园的特聘食育顾问,这份合同是我亲自签的,他也是在为沈氏集团的教育板块提供服务。” 沈清婉微微扬了扬下巴,用一种极其官方的口吻定下了基调。 “他昨天为了確保菜单调整,在后厨忙了一中午。 晚上为了工作淋雨生病。 作为校方代表,我们的特聘专家病倒了,身边又没有家属照顾。” 沈清婉看著方园长:“於情於理,我作为集团负责人,代表校方去探望一下员工,体恤他的难处,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是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硬生生把一次私人的心软,拔高到了“校方代表体恤员工”的工作高度。 这套官方说辞一搬出来,方园长彻底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要是再阻拦,那就是阻挠老板体恤下属了。 “沈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那……那就辛苦沈总了。” 方园长只能干笑著点头。 沈清婉没有再理会方园长,她低下头,看著已经重新开始乖乖吃饭的念念。 “念念,慢慢吃。 阿姨下午准时在门口等你。” 沈清婉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 “嗯!阿姨再见!” 念念满嘴是饭,含糊不清地挥了挥手。 沈清婉微微頷首,转身带著李秘书走出了大一班的后门。 第75章 备车 沈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桌后,沈清婉正靠椅子上。 她微微低著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摊开的一份厚重的季度財务报表上。 手里的定製钢笔在指间被握得平稳,隨著她阅读的进度,笔尖偶尔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或者在某些关键的数据旁画上一道清晰的横线。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出的微弱气流声,以及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叩、叩、叩。” 三声节奏分明、轻重適宜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进。” 沈清婉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手里的钢笔依旧在一份文件的末尾流利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办公室那门被轻轻推开。 李秘书手里拿著几份刚刚列印出来的会议资料,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將手里的资料双手递放到了沈清婉办公桌的左上角。 “沈总,您刚才批阅完的那几份法务部的合同,我已经让人下发到各个项目组去执行了。” 李秘书双手交叠在身前,开始匯报工作。 沈清婉將手里的钢笔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噠”声。 她把签好字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这才抬起头看向李秘书。 “下午五点半那个华东区渠道代理商的会谈,安排得怎么样了?” 沈清婉伸手拿过手边的温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从中午到现在,她依然什么都没吃,但因为心里记掛著事,这大半个下午的工作效率反而出奇的高。 “已经全部交接妥当了。” 李秘书立刻回答道,“接到您的指示后,我第一时间联繫了刘副总。 刘副总已经拿到了这次华东区几个代理商的全部诉求资料,並且提前进入了会客室做准备。 另外,公关部和销售部的几位主管也已经就位,会全力配合刘副总完成这次商务洽谈。” 沈清婉微微点了点头,將水杯放回原位。 “告诉刘副总,这次华东区的代理商过来,主要是为了爭取下半年的返点利润。 他们態度可能会比较强硬,甚至会拿其他竞品的政策来压价。” 沈清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商业决断,“让刘副总守住底线。 返点比例最多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让出零点五个百分点,绝对不能超过这个数字。 如果他们不满意,会谈可以直接暂停,让他们回去重新考虑,不要在饭桌上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討价还价的余地。” “好的,沈总。” 李秘书认真地点了点头,在隨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快速地记录下了沈清婉给出的底线指令,“我等会儿就去会客室,把您的意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刘副总。 您放心,刘副总在商务谈判这块经验丰富,有您给的这根底线,他一定能把控好局面。” 沈清婉“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伸出右手,將办公桌上散落的几份文件极其利落地归拢到一起,放进了一旁的文件立夹里。 做完这些,沈清婉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长时间保持著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態,让她的肩颈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酸痛。 她抬起左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隨著这个动作,她左手腕上那块精致小巧的女士腕錶,自然而然地露了出来。 沈清婉的目光在錶盘上停留了一下。 四点二十分。 看到这个时间,沈清婉揉捏眉心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將手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办公桌,看向了正准备出去继续忙碌的李秘书。 “今天下午需要我亲自签字的加急文件,还有吗?” 沈清婉开口问道,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李秘书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的工作日程,然后摇了摇头,肯定地回答道:“没有了,沈总。 今天所有標红的加急文件和需要您亲自过目的企划案,您刚才都已经处理完毕了。 剩下的一些常规报表,我明天上午整理好再拿给您。” “好。” 沈清婉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去看桌子上的任何资料,而是直接站起了身。 她伸手拿过搭在旁边椅子上的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动作从容地穿在身上,稍微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的褶皱。 隨后,她伸手拿起了办公桌角落里的手包。 “李秘书。” 沈清婉將手包拿在手里,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对面的助理。 “在的,沈总。” 李秘书微微欠身,等待著下一步的指示。 “去车库备车。” 听到这个指令,李秘书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平板电脑,快速確认了一遍沈总今天的行程安排。 在他的行程表上,沈总今天下午五点半原本有一个会谈,但在中午的时候已经交代推给了刘副总。 除此之外,整个下午和晚上,行程表上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外出应酬、晚宴或者是私人拜访的安排。 按照以往的惯例,如果沈总提前处理完工作,且没有其他安排,通常会选择在办公室里继续看一些行业分析报告,直到正常下班时间,或者直接让他安排司机送回云顶別苑休息。 现在才四点二十分,还没到正常的下班时间,老板怎么突然要求备车了? “沈总,您是要回家休息,还是要去哪个分公司视察?” 李秘书抬起头,保持著职业的恭敬,试探性地询问了一句,以便通知司机规划路线。 沈清婉看著李秘书,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去阳光幼儿园。” 沈清婉语气平淡地吐出这几个字。 “去……” 李秘书刚准备点头答应,但那个“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硬生生地卡住了。 李秘书那张向来严肃、训练有素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著站在办公桌后的沈清婉,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 阳光幼儿园?李秘书的脑海里瞬间闪回了今天中午在大一班教室里发生的那一幕。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沈总坐在那个阅读区的彩色小木椅上,十分耐心地哄著江顾问的女儿吃饭,甚至还伸出手指和小女孩拉了鉤,承诺下午放学的时候会亲自去接她,带她去买药。 但是,那可是堂堂沈氏集团的总裁啊! 在李秘书的固有认知里,商场上的人际交往,很多时候就是逢场作戏。 中午那个情况,江顾问生病没来,小女孩趴在桌子上哭,方园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沈总作为大老板,为了安抚小孩子的情绪,说几句好听的哄骗一下,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公关手段了。 后来方园长极力劝阻,说要代劳去接孩子买药。 沈总当时搬出了一套“校方代表体恤合作员工”、“展现企业文化”的大道理,直接把方园长的话给堵了回去。 李秘书当时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还暗暗佩服老板。 他觉得老板那番话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高情商辞令,既完美地化解了当下的尷尬,又在下属面前树立了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领导形象。 在他看来,那完全就是一套滴水不漏的官方说辞。 哄完孩子,回了公司,这事儿基本也就翻篇了。 以沈总平时的行程密度和工作强度,怎么可能真的把对一个五岁半小女孩的隨口承诺当成正经事去办? 更何况,去幼儿园接孩子、跑腿买药这种事,实在是不符合一个集团总裁的身份。 可是现在,时间刚过四点二十。 沈总竟然推掉了所有的事情,下达了去幼儿园的指令。 她不是在打官腔,也不是在哄小孩。 她是真的要把这当成今天下午的第一优先级的行程去执行。 “沈总……” 李秘书张了张嘴,声音里带著一丝迟疑。 他原本想提醒一下老板,这种事情完全可以让公司的行政部门派个人过去代劳,或者直接给方园长打个电话交代一声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她亲自跑这一趟。 沈清婉似乎看穿了李秘书心里的疑虑。 她微微抬了抬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秘书的脸上,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幼儿园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放学。 现在过去,路上不堵车的话,时间刚好来得及,不会迟到。” 她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亲自去,也没有重复中午那套“体恤员工”的官方说辞。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时间节点,一个她和小女孩拉过鉤、做过约定的时间节点。 李秘书看著沈清婉那双平静且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作为一名跟隨了沈清婉多年的高级助理,他非常清楚沈总的脾气。 一旦她决定了的事情,而且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 同时,李秘书的心里也產生了一丝莫名的震动。 在这个充斥著利益交换、承诺有时候比纸还要薄的商场里,老板竟然为了一个和小孩子的口头约定,如此郑重其事地去履行。 这让他对眼前这位平时冷若冰霜的老板,產生了一种全新的认知。 李秘书迅速收起了脸上那丝短暂的错愕,重新恢復了高级助理该有的严谨和专业。 他站直了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乾脆利落地低头应道:“好的,沈总。 我马上通知司机將车开到大厦正门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阳光幼儿园。” 说完,李秘书微微欠身,动作麻利地转身,迈著步伐走出了总裁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第76章 拉过鉤的 下午四点半。 江城某政务服务大厅里,人头攒动。 大厅的空调虽然开得很足,但陈彪的额头上还是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死死捏著一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排队號码纸,正焦躁地在等候区的椅子前走来走去。 陈彪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厅前方滚动著红字的电子叫號屏,又低下头,用力摁亮了手机屏幕。 时间已经来到了四点三十五分。 “哎哟我的亲娘哎,这前面那个办业务的大哥是在窗口跟人聊家常呢? 这都磨嘰了快二十分钟了,怎么还不完事啊!” 陈彪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髮,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 他今天下午这趟跑得是真不顺,先是去二手车市场换电瓶被告知缺货等了半天,好不容易赶到这儿办暂住证,又被卡在了长长的队伍里。 眼瞅著还有十分钟幼儿园就要放学了,他现在就算插上翅膀飞过去也来不及。 陈彪嘆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大声喧譁了。 他迅速解锁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大一班班主任的电话,果断拨了过去。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接通了。 “喂,是陈大哥吗?” 听筒里传来林小美清脆温和的声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小孩子们嘰嘰喳喳整理书包的动静。 “哎,是我,小美老师!” 陈彪赶紧把手机贴紧耳朵,语气里透著十二分的歉意和焦急,“小美老师,实在是对不住啊! 我今天下午这事儿全赶一块儿了,这会儿还卡在办事大厅排队呢,前面还有好几个人。” 陈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说道:“这眼瞅著马上就放学了,我肯定是赶不及准点到了。 江哥今天又发著高烧在家里躺著起不来……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先帮忙照看一下念念? 我这边一办完事,马上骑车飞奔过去,估计最多晚个半小时!” 林小美在电话那头听出了陈彪的著急,立刻轻声安抚道:“陈大哥,没关係的,您別著急。 您先踏踏实实把您的正事办完,路上骑车一定要注意安全。” “念念这边您完全可以放心,今天刚好轮到我在大门口值班,我会一直陪著她的。 等其他小朋友都接走了,我就带著念念在保安室里等您,绝对不会让孩子乱跑的。” 林小美尽职尽责地保证道。 “哎哟,那可真是太感谢您了小美老师! 等江哥病好了,我们一定专门请您吃顿好的! 那我先掛了,我盯著这叫號呢!” 陈彪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掛断了电话。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阳光幼儿园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隨著电动大门缓缓敞开,各班的老师举著班牌,领著排好队的孩子们依次走了出来。 大门外,早早就等候在树荫下的家长们立刻迎了上去,安静的校门口瞬间变得喧闹起来。 大一班的队伍里,念念今天被安排走在最前面。 小丫头背著她那个小书包,头上戴著一顶明黄色的小圆帽。 她並没有像其他小朋友那样,一出校门就开始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的身影。 她只是紧紧地牵著林小美的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越过了那些挤在门口的家长,不停地朝著马路对面的方向左顾右盼。 林小美站在队伍旁边,一边核对家长手里的接送卡,一边把孩子们一个个安全地交到家长手里。 十分钟后,大一班的大部分孩子都已经被接走了。 林小美低头看了一眼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自己身边的念念。 小丫头手里还捏著那个小黄鸭水壶的带子,因为一直在踮著脚尖往远处看,小脖子都伸得长长的。 林小美以为念念是在人群里找陈彪,怕小孩子等不到家长心里失落,便温柔地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念念齐平。 “念念,你別著急呀,是不是在找乾爹?” 林小美伸出手,轻轻帮念念把有些歪掉的小黄帽扶正,语气柔和地解释道,“刚才放学前,陈彪叔叔给老师打过电话了。 他说他今天办事排队的人太多,被绊住了,要晚一点才能来接你。” 林小美轻轻拍了拍念念的小肩膀,笑著说:“所以今天老师陪你一起等乾爹好不好? 咱们在这儿站著热,去保安伯伯的屋子里吹空调等吧?” 念念听到林小美的话,立刻停下了四处张望的动作。 她转过小脑袋,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林小美,非常认真地摇了摇头。 “老师,我没有在找乾爹呀。” 念念的声音清脆,吐字十分清晰,“我知道乾爹很忙的。” 林小美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著她:“那你刚才踮著脚,一直往马路那边看什么呢?” 念念眨了眨大眼睛,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在等漂亮阿姨呀。” “漂亮阿姨?” 林小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转了一圈,“哪个漂亮阿姨?” “就是中午在我们教室里的那个阿姨呀!” 念念两只小手抓著书包的肩带,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阿姨中午跟我说好的,四点四十五分放学的时候,她会亲自来幼儿园门口接我。” 听到这句话,林小美终於反应过来了。 念念说的“漂亮阿姨”,是集团总裁,沈清婉。 林小美看著眼前这个一脸认真、满怀期待的小女孩,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无奈和酸涩。 中午在阅读区发生的那一幕,林小美是全程看在眼里的。 她清楚地记得沈清婉坐在小木椅上哄念念吃饭的样子,也听到了沈清婉对念念许下的那个“来接她去买药”的承诺。 但林小美是个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成年人。 在她看来,沈清婉那是高高在上的集团大老板。 大老板平时的工作时间都是按分钟计算的,怎么可能真的推掉公司里生意,跑来幼儿园接一个员工的小孩放学? 中午那番话,尤其是后来把方园长堵得哑口无言的“体恤员工”的说辞,在林小美看来,是场面话。 大老板是为了安抚哭闹的小孩,也是为了展现一下自己作为领导的人文关怀。 饭也吃了,面子也顾了,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可是,大人世界里隨口的一句场面话,五岁半的孩子却把它当成了不可违背的誓言。 “念念啊……” 林小美嘆了口气,心里有些不忍,但又不得不试著去打破小女孩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握住念念的小手,儘量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委婉一些:“中午那个阿姨,是我们幼儿园的大老板,也是很多很多大公司的大老板。 她平时工作特別特別忙,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客人。” 林小美看著念念逐渐变得有些疑惑的眼神,耐心地劝导著:“阿姨中午是为了哄你乖乖吃饭,怕你饿坏了肚子,才那么说的。 大人有时候工作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 咱们不能真的在这儿等阿姨,她是不可能来接你的。” “不是的!” 念念一听林小美这么说,原本乖巧的小脸顿时绷紧了。 她猛地把自己的小手从林小美的手里抽了出来,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和坚定。 “漂亮阿姨没有骗我!” 念念急切地大声反驳道,甚至因为著急,小身板都挺得直直的,“小美老师,阿姨跟我拉过鉤的!” 说著,念念用力地伸出了自己右手的小拇指,举到林小美的面前,仿佛这是她最有利的证据。 “漂亮阿姨中午亲口跟我说的,她不忙!” 念念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语气却异常固执,“她说只要我乖乖把饭吃完,她就一定会来接我去给爸爸买药! 漂亮阿姨是个大人,大人拉了鉤就是一百年不许变,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呢!” 看著小丫头这副倔强到了极点、甚至快要急哭出来的样子,林小美彻底没辙了。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只要拉了鉤,那就是铁板钉钉的契约。 她根本没办法用成年人世界里那种“场面话”和“客套”的逻辑去向念念解释。 可是,让孩子就这么满怀希望地傻站在大门口,等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集团总裁,这叫什么事儿啊? 要是等会儿陈彪办完事赶过来了,看到念念因为等不到那个“漂亮阿姨”而在校门口大哭一场,她这个当班主任的该怎么交代? 林小美站起身来,看著依然执拗地盯著马路方向的念念,心里觉得这事儿有点棘手了。 她觉得不能让孩子就这么干耗著,万一孩子情绪崩溃了很难哄。 解铃还须繫铃人,这事儿毕竟是中午沈总亲口答应的,现在孩子较了真,她一个底层的小老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尷尬的局面。 林小美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她决定给方园长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方园长经验丰富,而且中午的事她也在场,看看能不能让方园长想个说辞,或者方园长出面给孩子买个玩具哄一哄,把这件事圆过去。 “念念,你先別激动,站在这儿別动。” 林小美一边叮嘱著念念,一边用手指解开了手机屏幕的锁,点开了通讯录,准备拨打方园长的號码。 就在林小美的大拇指刚刚按在方园长名字上的那一瞬间。 一直盯著马路方向的念念,突然眼睛一亮,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丫头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一下,直接伸出小手,一把拽住了林小美的衣角,用力地扯了扯。 “老师!” 念念清脆的声音里满是激动的欢喜,她举起一只小手,指著大门外马路对面的方向。 “老师,你快看呀!” 第77章 真的来了?! “老师,你快看呀!” 林小美的手指还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听到念念激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顺著小丫头手指的方向,抬起头朝著大门外的临时停车位看去。 幼儿园旁的停车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平稳地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子刚停稳,驾驶座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李秘书快步走下车,绕过车头,径直走到后排,动作极其规范地拉开了车门,並且用手细心地挡在了车门顶部的边缘。 紧接著,一截修长的小腿迈了出来。 沈清婉踩著平底皮鞋,手里拿著那个黑色的皮质手包,动作从容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依然穿著中午那套浅灰色的职业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下车后,她极其自然地將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换了只手,目光落在了幼儿园门口那个戴著小黄帽的身影上。 林小美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清冷、干练的女人,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著,手里握著的手机差点一个没拿稳掉在地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了?真的来了?!一个集团大总裁,竟然真的推掉了下午的时间,准时出现在了幼儿园的大门口,就为了履行中午对一个五岁半小女孩的口头承诺? 这完全顛覆了林小美的认知。 在她的世界观里,大老板的时间比金子还贵,怎么可能会把这种哄小孩的“场面话”当真去执行? 可是现在,沈清婉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迈开了步子,朝著幼儿园的大门走来。 “看吧,老师!” 念念站在林小美身边,两只小手得意地叉著小腰,扬起下巴,眼睛里闪烁著无比骄傲的光芒,“我就说嘛,漂亮阿姨是大人,大人说话算数,阿姨拉过鉤的,绝对不会骗我的!” 林小美被念念清脆的声音唤回了神。 她慌忙把手机按灭屏幕,手忙脚乱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因为震惊而有些发快的心跳。 “漂亮阿姨!” 还没等林小美组织好语言,念念已经像一只快乐的小鸟,直接挣脱了刚才一直牵著的手,迈开两条小短腿,背著印有小草莓的书包,“噠噠噠”地衝著大门外跑了过去。 此时,沈清婉刚好走上幼儿园门口的台阶。 听到念念清脆的呼喊声,沈清婉的脚步停了下来。 下一秒,念念就像一颗充满活力的小炮弹,一头扎了过去,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极其熟练且用力地抱住了沈清婉的大腿。 “阿姨!你真的来啦!” 念念仰起小脸,大眼睛里因为兴奋而亮晶晶的,头上的小黄帽因为跑得太快稍微歪了一点,“我今天中午有乖乖把饭全部吃光光哦,一口都没有剩下,午觉也乖乖睡了!” 小丫头毫不吝嗇地向沈清婉匯报著自己下午的“战绩”,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沈清婉被小丫头撞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重心。 看著抱在自己腿上、仰著头一脸灿烂的小女孩,沈清婉原本因为一整个下午的高强度工作而带著些许冷意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她微微弯下腰,伸出空著的右手,动作极其自然地帮念念把那顶有些歪斜的小黄帽扶正,顺势轻轻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嗯,阿姨知道了。” 沈清婉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和,“既然念念做到了约定的事,阿姨当然也不能食言。” 这时候,站在门內缓过神来的林小美,赶紧迈著有些侷促的步子走了出来。 “沈……沈总,您好。” 林小美走到沈清婉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和语气都显得十分拘谨。 虽然中午在大一班教室里见过,但此刻在大门口单独面对这位集团最高领导,林小美还是觉得有些压迫感。 沈清婉直起身子,视线从念念身上移开,看向了林小美。 “林老师,你好。” 沈清婉微微頷首,神色恢復了平时的淡然和公事公办。 林小美紧张地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说道:“沈总,您……您今天下午真的特意过来接念念啊? 我刚才还以为,您中午工作忙,可能只是为了哄孩子吃饭……” “既然答应了孩子,就没有哄骗的道理。 更何况,这也算是我今天工作的一部分。” 沈清婉的语气平稳,没有给林小美留下任何过度猜测的空间。 她看著林小美,目光平静,再次搬出了中午堵住方园长的那套无懈可击的官方说辞:“江顾问作为我们沈氏教育板块特聘的专业食育顾问,为了幼儿园的工作积劳成疾,发著高烧在家里休息。” 沈清婉稍作停顿,接著说道:“我作为校方的最高代表,於情於理都应该体恤员工的难处。 江顾问身边没有家属照料,我今天顺路过来接一下他的女儿,带孩子去买点药送回家,算是代表集团对他进行一次探望和慰问。 这也是我们企业关怀的一项基本工作。” 这番话说得正大光明,条理清晰。 沈清婉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下达一份普通的人事关怀指令,將自己亲自跑来接小女孩放学这种极度私人的行为,完美地包裹在了“公事”的外衣下。 林小美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她心里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集团大总裁亲自去给兼职厨师送药慰问,这规格未免也太高了点。 但这番话从沈清婉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么理直气壮,让人根本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沈总您说得对,您这真是太体恤下属了!” 林小美只能干笑著连连点头,不敢有半点质疑。 “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林老师。” 沈清婉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秘书,然后转头对林小美交代道:“刚才听你提起过,早上送念念来的是她的乾爹。 麻烦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 沈清婉的指令下达得非常清晰乾脆:“你告诉他,念念我已经代表校方接走了。 我们会直接去药店买药,然后把念念平平安安地送回江顾问的家里。 让他安心去办自己的事情,不用再著急赶来幼儿园接孩子了。” 林小美一听,赶紧在口袋里摸出手机,连声答应:“好的好的沈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陈彪大哥刚才还打电话说在办事大厅排队,急得满头是汗呢。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不用往这边跑了,孩子跟著您,我们绝对放心。” “嗯,麻烦了。” 沈清婉微微点头,表示谢意。 交代完这件事情,沈清婉重新低下头,看向一直乖乖站在自己身边的念念。 “念念,跟老师说再见,我们去给爸爸买药。” 沈清婉的声音再次放柔。 “知道啦!” 念念转过身,衝著正准备拨电话的林小美挥了挥小手:“小美老师再见! 我要跟漂亮阿姨去给爸爸买药打怪兽啦!” “念念再见,路上要听漂亮阿姨的话哦。” 林小美握著手机,笑著冲小丫头挥了挥手。 沈清婉没有去牵念念的手,只是微微侧过身,示意念念跟自己走。 李秘书早已经提前一步走到了迈巴赫的旁边,恭敬地拉开了后排宽大的车门。 念念背著小书包,迈著轻快的步子,跟著沈清婉走到了车前。 小丫头看著这辆比乾爹那辆麵包车大得多的黑色轿车,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她並没有需要大人抱,而是两只小手扒著车门边缘,小短腿一用力,极其灵活地先爬上了车后座,乖乖地坐了进去。 沈清婉看著小丫头坐稳,这才弯下腰,动作优雅地坐进了后排的另一个位置。 李秘书见两人都坐好了,便动作轻缓地推上了车门。 “砰。” 一声极其沉闷厚实的关门声响起,將车厢內与外面街道的热气和喧闹彻底隔绝开来。 第78章 有点意思 阳光幼儿园的大门外,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平稳地匯入了前方的车流中,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小美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握著手机,目光呆滯地看著车子离开的方向,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赶紧解锁手机屏幕,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陈彪的號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 “喂!小美老师!对不住对不住!” 电话刚一接通,陈彪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就伴隨著政务大厅嘈杂的背景音传了过来,语气里透著十二万分的焦急,“我这儿刚拿到新证件,正往外跑呢! 您再帮我盯十分钟,我骑上车马上就飞奔过去接念念,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陈大哥,你先別跑了,停下听我说。” 林小美赶紧对著电话喊了一句,语气十分平静。 “啊?咋了?” 电话那头的陈彪猛地停下了脚步,呼吸还有些急促,声音瞬间紧张了起来,“是不是念念等不及哭了? 哎哟,这孩子平时不闹人的啊,肯定是因为担心她爸……” “不是,念念没哭。” 林小美打断了陈彪的胡乱猜测,直接拋出了重点,“陈大哥,你不用著急赶过来了。 念念刚才已经被人接走了。” “啥?!” 陈彪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震得林小美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被接走了?被谁接走了?!” 陈彪在那头急得原地直跳,声音都有些发劈了,“江哥现在发著三十九度的高烧,连床都下不来,根本不可能去接孩子! 小美老师,除了我,没人有接送卡啊! 你可別是让什么人贩子把孩子给骗走了吧?!” “陈大哥,你想哪儿去了! 我们幼儿园安保很严格的,没有確认身份怎么可能让人把孩子带走。” 林小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赶紧安抚道,“接走念念的不是坏人,是沈总。” “沈总?哪个沈总?” 陈彪的大脑因为著急,一时间完全短路了。 “就是我们集团的总裁,沈清婉沈总呀。” 林小美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今天中午她来幼儿园视察,正好碰到念念因为担心爸爸生病没吃饭。 沈总为了哄念念吃饭,就跟孩子拉了鉤,承诺下午放学亲自来接她,带她去买药。”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不是背景里还能听到办事大厅广播叫號的声音,林小美都要以为电话断线了。 足足过了有十秒钟。 “臥……槽?” 陈彪难以置信的声音才再次传了过来,这次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小美老师,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你说是那个开迈巴赫的沈清婉? 沈大老板?她亲自开车去幼儿园门口,接我干闺女放学?” “千真万確,沈总刚刚才带著念念上车离开。” 林小美非常肯定地回答。 “不是,这……这不合逻辑啊!” 陈彪在那头彻底懵逼了,一只手把脑袋上的短髮抓得乱七八糟,“她一个身价不知道多少个亿的大总裁,平时走路都带风的,怎么会干这种跑腿保姆乾的活儿? 江哥也就是在你们幼儿园兼职指导一下后厨,又不是什么高管,这沈总图啥啊?” “沈总说了,江顾问是为了咱们幼儿园的菜单调整工作,晚上又摆摊淋了雨才累倒的。” 林小美把沈清婉那套说辞搬了出来,语气里还带著一丝感嘆,“沈总说,江顾问身边没有家属照顾,她作为校方代表,亲自接孩子送药,是去探望和体恤合作员工,这是咱们沈氏集团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企业……文化? 体恤员工?” 陈彪听著这几个高大上的词汇,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虽然是个修车的粗人,但也不傻。 这年头,哪个大集团的总裁会为了“体恤”一个兼职厨师,亲自推掉工作去幼儿园接小孩? 这藉口找得简直比他乾饭还要硬。 但陈彪转念一想,沈清婉昨晚大半夜一个人跑到夜市来吃江哥做的那碗素汤麵,走的时候念念还塞了颗大白兔奶糖给她。 今天又亲自来接孩子买药……陈彪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號。 “这沈总……有点意思啊。” 陈彪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但他並没有把心里的猜测在电话里对林小美说出来,而是迅速收起了震惊的情绪。 “行,我明白了。” 陈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恢復了正常,“既然是沈总亲自接的,那安全肯定没问题。 她办事比我靠谱多了。” “是的,沈总刚才特意交代我,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让你安心办你的事情,不用再往幼儿园这边跑了。” 林小美尽职地传达了指示。 “好好好,太谢谢您了小美老师!” 陈彪连声道谢,语气里透著轻鬆,“今天真是麻烦您一直帮著照看念念了,等江哥病好了,我们一定登门道谢!” “陈大哥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你先忙,我掛了。” “哎,好嘞,再见!” 掛断电话,陈彪看著手里那张崭新的暂住证,又抬头看了看外面刺眼的阳光,咧开嘴乐了。 “嘿,江哥这面子,真是绝了。 大总裁亲自当司机接闺女送药,这场面,嘖嘖……” 陈彪把手机揣进兜里,哼著小曲儿,步伐轻快地朝著办事大厅门外走去。 …… 另一边,市区的街道上。 黑色的迈巴赫轿车正在平稳地向前行驶著。 车厢后排,沈清婉和念念並排坐著。 沈清婉的右手边,放著两个刚才顺路停下买的东西。 一个是印著大药房標誌的白色塑胶袋,里面装著李秘书刚才下车去买的退烧药、消炎药和一盒物理降温的退热贴。 另一个,则是一个高档生鲜超市的环保布袋。 这是沈清婉特意让李秘书去买的。 里面装著一块极其新鲜的里脊肉、两把翠绿的嫩小青菜,还有一小袋去了皮的铁棍山药。 既然江屹生病发著高烧,晚上肯定没法自己起来做饭,更吃不了油腻的东西,买点清淡的食材回去煮点粥是最好的。 此时,车厢里一点都不安静,念念清脆的声音正在指挥著前方的李秘书。 “李叔叔,前面那个有两个大狮子石头的路口,不能直走哦,要往右边拐。” 念念趴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伸出短短的小手指著前方的路况,像个经验丰富的小导航员一样,认认真真地发號施令。 正在开车的李秘书看了一眼后视镜,微笑著点了点头:“好的,念念指挥得真棒,叔叔这就打右转向灯。” 迈巴赫平稳地在路口右转,驶入了一条稍微窄一些的街道。 沈清婉微微偏过头,看著身旁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的念念。 “念念对回家的路很熟悉?” 沈清婉语气温和地开口问道。 “当然啦!” 念念转过身,重新在真皮座椅上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著,“每天乾爹送我去幼儿园,还有爸爸带我去菜市场,走的都是这条路。 我闭著眼睛都知道怎么走呢。” 小丫头看著放在沈清婉手边的那两个袋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阿姨,谢谢你给爸爸买药。 爸爸吃了药,明天肯定就能好了。” “不客气,这是阿姨答应过你的。” 沈清婉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將小丫头因为趴在椅背上而弄乱的领子整理平整。 她的目光扫过那个装著新鲜蔬菜的环保袋,轻声问道:“念念,爸爸平时生病的时候,都会吃些什么呀?” 念念皱著小眉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爸爸以前都不生病的。” 念念的语气里透著一丝心疼,“自从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之后,爸爸就很厉害,一次都没有生过病。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烧呢。” 听到这句话,沈清婉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看著念念那张稚嫩的脸庞,心里对江屹这个男人的认知又多了一层。 一个单亲爸爸,带著一个五岁半的女儿,经歷了半年的颓废后重新振作,每天起早贪黑地摆摊。 他不生病,或许不是因为身体真的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是女儿唯一的依靠,他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昨晚那场避无可避的冷雨,才终於击垮了他一直硬撑著的身体。 “不过爸爸以前跟我说过,如果是肚肚不舒服或者发烧生病了,就不能吃油腻的大鱼大肉了。” 念念指了指那个环保袋里的小青菜和山药,一本正经地说道,“要吃清淡的,比如喝点白米粥,或者吃点好消化的青菜。 阿姨买的这些,爸爸肯定能吃。” “嗯,那就好。” 沈清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大约十分钟后,周围的街景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原本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 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也消失了,变成了一排排墙皮斑驳、掛满了凌乱电线和空调外机箱的老旧居民楼。 街边的商铺也变成了卖五金杂货的小店、冒著烟气的熟食摊,以及隨意停放在路边的三轮车和电动车。 黑色的迈巴赫驶入这样的街区,显得格格不入,极其扎眼,庞大的车身在狭窄的道路上行驶得十分缓慢。 “阿姨,我们快到啦!” 念念突然兴奋地指著前方的一条巷子口,大声说道,“李叔叔,就在前面那个掛著红灯笼的小超市旁边,往里面拐进去就是梧桐巷啦!” “好的。” 李秘书小心翼翼地打著方向盘,避开路边的一个小水坑,缓慢地將车子拐进了那条名叫梧桐巷的狭窄小巷。 巷子里的道路更窄了,两旁堆放著一些杂物,头顶上还横七竖八地拉著晾衣绳,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正在微风中飘荡。 迈巴赫在巷子里艰难地挪动了不到五十米。 “就是这里!停下停下!” 念念伸出小手,指著左手边一栋看起来极其老旧、连防盗门都有些生锈的五层单元楼,开心地喊道,“李叔叔,这就是我家啦! 我们住在二楼!” “好的,车停稳了,念念不要著急开门。” 李秘书踩下剎车,將车子稳稳地停在了那栋老旧单元楼的楼梯口旁。 车子停稳。沈清婉透过车窗,看著外面这栋充满年代感、甚至显得有些破败的居民楼。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了放在身旁的那两个袋子,然后推开了车门。 第79章 爸爸我回来了 “咔噠。” 迈巴赫厚重的车门被沈清婉从里面推开。 坐在驾驶座上的李秘书听到动静,立刻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动作麻利地推开自己这边的车门,准备下车绕过去。 “沈总,您把东西给我吧,我帮您提上去。” 李秘书一只脚已经迈出了车厢,隔著车顶看向沈清婉,恭敬地开口说道。 沈清婉手里正提著那个装满退烧药的白色塑胶袋和生鲜超市的环保布袋,听到李秘书的话,她停下了下车的动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跟著了。” 沈清婉语气平稳,直接制止了李秘书的动作。 她抬起眼眸,隨意地扫了一眼这条名为梧桐巷的老旧街道。 巷子两旁隨意停放著各种三轮车和送快递的电瓶车,本就狭窄的通道被挤得只剩下一条勉强能容纳一辆小轿车通过的缝隙。 迈巴赫这庞大的车身停在这里,几乎把大半个路口给堵死了。 “这巷子里的路太窄了,我们的车停在这里很碍事。” 沈清婉收回视线,看著李秘书,条理清晰地吩咐道,“一会儿肯定会有周边的住户或者其他的车辆进出。 你留在车里,把车启动著,隨时注意前后的路况,遇到有车要过,你就赶紧往旁边挪一下车,不要堵了別人的路。” 李秘书环顾了一下四周拥挤的环境,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思。 “好的,沈总,我明白了。” 李秘书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重新在驾驶座上坐好,“那我就在车里等您,您慢慢来,有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沈清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提著两个袋子,动作从容地迈步下了车。 与此同时,后排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推开了。 “嘿咻!” 念念背著印著小草莓的卡通书包,两只小手扒著真皮座椅的边缘,小身板往外一滑,稳稳地跳到了水泥地面上。 小丫头落地后,立刻反手將厚重的车门用力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阿姨,我们走吧!” 念念绕过宽大的车尾,小跑著来到了沈清婉的身边。 她十分自然地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一把牵住了沈清婉空著的那只手。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小女孩的手心温热而柔软,这种毫无防备的亲近,让她原本因为提著东西而有些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鬆了下来。 “漂亮阿姨,跟我来,我家就在这栋楼上。” 念念扬起小脸,衝著沈清婉甜甜地笑了一下,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嚮导一样,拉著沈清婉的手就往单元楼的入口处走去。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连个正规的防盗单元门都没有,入口处只是一个敞开的、有些掉灰的水泥门洞。 刚一走进门洞,外面的阳光被瞬间隔绝,楼道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因为常年见不到充足的阳光,空气中透著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淡淡潮气。 “阿姨,这楼梯里白天也是黑黑的,你要小心哦,不要踩空啦。” 念念紧紧牵著沈清婉的手,放慢了脚步,像个小大人一样,声音清脆地回头叮嘱著。 “好,阿姨会看著路的,念念自己也要慢点走。” 沈清婉轻声回应道。 她任由小女孩牵著自己,提著袋子,踩著有些磨损的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沈清婉平底皮鞋踩在台阶上的轻微闷响,以及念念小皮鞋发出的一踏一踏的声音。 刚走到一楼半的缓步台,沈清婉就看到角落里堆放著几个废弃的纸箱子和一把生锈的拖把。 “阿姨,往这边走一点,不要碰到那些箱子,上面有灰尘的。” 念念极其熟练地拉著沈清婉往楼梯內侧靠了靠,避开了那些杂物。 沈清婉看著走在前面、对这种环境习以为常的小小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快,一大一小两个人就来到了二楼。 “就是这里啦!” 念念在一扇有些陈旧的防盗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鬆开沈清婉的手,將一直抱在怀里的小黄鸭水壶放在脚边。 接著,小丫头反手將背上的书包拉链拉开,低下头,两只小手在里面认真地翻找起来。 “哗啦哗啦……” 一阵钥匙碰撞的清脆声音响起。 念念从小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串掛著毛绒小熊掛件的钥匙。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努力地將钥匙插进了防盗门的锁孔里。 两只小手握住钥匙柄,用力地向右一拧。 “咔噠”一声,略显沉重的防盗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念念把钥匙拔下来,重新塞回口袋里,然后双手推著门板,用力地將门完全敞开。 “爸爸!我回来啦!” 门刚一推开,念念就迫不及待地朝著屋里大声地喊了一句,清脆的声音里透著满满的急切和关心。 喊完之后,小丫头极其熟练地弯下腰,在门口的鞋柜旁边脱下了自己脚上的小皮鞋,然后把两只小鞋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角落里。 接著,她从鞋柜最底层拖出一双粉色的小號凉拖鞋,利索地穿在了脚上。 沈清婉跟著念念走到了门口,但她没有贸然地迈步进屋,而是安静地站在防盗门外。 借著屋外透进去的光线,沈清婉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了这间面积不大、甚至显得有些逼仄的出租屋。 屋內的光线有些暗,没有开灯。 但让沈清婉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间屋子虽然陈旧,但却没有丝毫老房子那种拥挤和凌乱感。 地面被拖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甚至能看到瓷砖上微微泛著水洗过后的光泽。 门口的鞋柜上没有任何乱丟的杂物,一旁的茶几和沙发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更重要的是,空气里没有那种单身男人独居时常有的烟味或者发霉的味道,反而飘散著一股淡淡的、类似於柠檬味洗衣液的清新气息。 这种整洁和条理,完全符合一个有著严苛卫生习惯的高级厨师的作风。 就在沈清婉站在门外打量的时候。 “咳咳……” 屋內正对著客厅的一扇房门半掩著,里面突然传出了一阵刻意压抑、却依然显得有些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著,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从臥室里传了出来。 “念念?乾爹送你回来了?” 江屹的声音从臥室里传出。 这声音完全失去了平时那种沉稳和中气,变得极其沙哑低沉,带著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透著一股明显的虚弱感。 隨著声音落下,臥室的房门被彻底拉开。 江屹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著一套深灰色的纯棉居家服,因为发著高烧,他的脸色带著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乾涩得起了皮。 他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在床上硬生生扛了一整天,体力已经被高温消耗得所剩无几。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江屹一边往客厅走,一边习惯性地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用力地按压著自己突突跳著发疼的太阳穴。 他的头低垂著,目光有些没有焦距。 然而,他的话刚说到一半。 江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正在玄关处换鞋的女儿。 可是,他的目光越过念念,就毫无防备地、直直地撞上了正安静地站在自家门外的那个身影。 江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沈清婉手里提著一个白色的药袋和一个环保布袋,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家略显破旧的门框外。 两人的视线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结结实实地交匯在了一起。 江屹原本因为高烧而有些混沌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按在太阳穴上的右手,就那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原本想要问女儿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江屹神情错愕地看著沈清婉,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了原地。 第80章 不麻烦,顺路而已。 “沈总?” 江屹沙哑且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响起。 他那只一直按在太阳穴上的右手缓缓放了下来,眼神里的错愕毫无掩饰。 他设想过陈彪送女儿回来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想到,沈清婉会提著塑胶袋,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家门外。 “爸爸!” 还没等沈清婉开口,已经换好粉色小拖鞋的念念便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一把紧紧抱住了江屹的腿。 小丫头仰著头,大眼睛里满是兴奋,献宝似的大声说道:“爸爸! 是漂亮阿姨送我回来的! 漂亮阿姨说话算数哦,中午跟我拉了鉤,下午真的亲自去幼儿园接我啦!” 念念伸出小手指了指门外:“我们还去了药店,漂亮阿姨给你买了好多药药! 爸爸你有药吃了,不用再骗我了!” 听到女儿的话,江屹的心头猛地一震。 中午去接孩子?去药店买药?江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因为高烧而带来的一阵阵眩晕感。 他向前迈了两步,走到防盗门前,目光坦诚地看著站在门外的沈清婉。 “沈总,实在是对不住,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江屹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很真诚,“我本来拜託了陈彪去接孩子,没想到他今天有事耽搁了,居然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不麻烦,顺路而已。” 沈清婉打断了江屹的话。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清冷,目光扫过江屹那张因为发烧而泛著不正常潮红的脸,以及乾裂发白的嘴唇。 沈清婉迈步跨进门槛,將手里的白色药袋和那个生鲜超市的环保布袋放在了靠墙的鞋柜上。 “今天中午我去幼儿园看食堂的伙食情况。” 沈清婉看著江屹,语气自然地解释道,“刚好看到念念一个人坐在教室的阅读区角落里,连午饭都没吃两口,一直在哭。” 江屹低下头看了一眼抱在自己腿上的女儿,眉头微微皱起。 沈清婉接著说道:“我向小美老师了解了一下情况。 得知你昨天晚上在夜市淋了暴雨,今天发了高烧。 念念是因为担心你生病没药吃,所以才情绪低落不肯吃饭。” 沈清婉停顿了一下,將目光重新移回江屹的脸上:“你昨天中午为了幼儿园的菜单调整忙碌,晚上又因为工作淋雨生病。 作为校方代表,我过来看看员工的难处,带孩子去买点退烧药送过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江屹听著这番话,心里自然明白。 堂堂一个集团总裁,哪里需要亲自做这种跑腿买药的事。 但他没有去戳破她这层体面的偽装。 “进来坐吧。” 江屹往旁边侧开身子,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拿出一双还没拆封的全新客用拖鞋,撕开包装,整齐地摆在沈清婉的脚边,“家里地方小,別介意。” “谢谢。” 沈清婉换上拖鞋,迈步走进了客厅。 江屹转身走到鞋柜旁,拿起那两个袋子放到了乾净的茶几上。 “退烧药和感冒药都在白色的袋子里。 药店的药师交代了,如果你现在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就先吃这盒红色的退烧药,饭后吃最好,但你现在烧得厉害,可以先吃一粒压一压。” 沈清婉指著袋子,条理清晰地复述著医嘱。 “我知道了,多谢。” 江屹低声说道,隨即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当著念念和沈清婉的面,从药盒里抠出一粒退烧药,仰头咽了下去。 念念看到爸爸终於吃了药,一直悬著的小心臟总算是落了地。 她开心地跑到沈清婉身边,拉著她的衣袖:“漂亮阿姨你看,爸爸吃药啦! 怪兽很快就会被打跑了!” “嗯,念念监督得很好。” 沈清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 江屹放下水杯,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个印著高档生鲜超市logo的环保布袋上。 袋子口敞开著,能清楚地看到里面装著的一小块顏色鲜红的里脊肉、一把翠绿鲜嫩的小青菜,以及一根去了皮的铁棍山药。 “我得知你病得厉害,肯定吃不了油腻的东西。 回来的路上正好有个生鲜超市,就顺手买了一点清淡的食材。” 沈清婉注意到江屹的视线,“你自己煮点清粥对付一下吧。” 江屹看著袋子里的食材,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清婉。 她今天穿著一身职业装,脸色依然苍白。 江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今天早上给方园长发请假信息时的情景,再联想到沈清婉中午特意跑去幼儿园看伙食。 以她那严重的胃病,食堂刘师傅做的那锅大锅菜,她绝对连一口都咽不下去。 “你今天中午,在幼儿园没吃东西吧?” 江屹突然开口,语气极其篤定。 沈清婉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江屹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掩饰,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刘师傅做的红烧肉,油太重了,我吃不惯。” “晚上也还没吃?” 江屹紧接著问。 “刚下班就去幼儿园接念念了,还没来得及。” 沈清婉如实回答。 江屹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走上前,伸手拎起了茶几上的那个环保布袋,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你在沙发上先坐一会儿,等我二十分钟。” 江屹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正好念念也饿了,我去做饭。” 沈清婉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阻止道:“江顾问,你还在发著高烧,吃完药应该回床上去休息,不用管我,我等一下直接回去……” “你今天大老远替我去接念念,又把药和食材亲自送上门。” 江屹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沈清婉,“我总不能让你饿著肚子回去。 一点简单的清粥小菜,费不了我多少力气。” 说完,江屹不再给沈清婉拒绝的机会,直接迈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但所有的厨具都摆放得极其规整。 江屹走到水槽前,先用洗手液將双手彻底洗净。 隨后,他从旁边的一个无菌密封盒里抽出一只崭新的医用口罩,严严实实地戴在脸上,捏紧了鼻樑处的金属条。 他又拿过一条乾净的灰色围裙系在腰间。 即便他现在头重脚轻,呼吸滚烫,但只要一站在这个灶台前,他的动作便立刻恢復了沉稳。 江屹打开环保布袋,將里面的食材拿出来。 “山药瘦肉青菜粥。” 江屹在心里迅速定下了今晚的菜单。 对於发烧的病人和患有厌食症、胃部脆弱的沈清婉来说,这道粥既能补充碳水和蛋白质,青菜的加入又能带来清新的口感,极其温和养胃。 他先抓了一小把大米,在水下快速淘洗了两遍。 洗净后,他在米里滴入了两滴极少量的食用油,稍微拌匀。 大米加了食用油,在沸水下锅时能迅速让米粒开花,熬出来的粥底会更加绵密粘稠。 起锅烧水,趁著烧水的空档,江屹拿出了那根铁棍山药和里脊肉,以及那把小青菜。 刀光闪烁。江屹的手腕沉稳有力,菜刀在案板上发出“篤篤篤”的轻响。 他將山药切成细小的山药丁。 接著,他逆著猪肉的纹理,將里脊肉切成了几乎透明的薄片。 他没有用任何料酒或者生抽,只是切了两片生薑捏出姜水,打入肉片中去腥,最后加入一点点盐和一点点生粉,用手轻轻抓匀上浆。 最后,他將洗净的嫩小青菜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將青菜切成细碎的菜叶末,放在一旁备用。 水烧开后,江屹將拌过油的大米倒入锅中,用木勺顺著一个方向缓缓搅动。 米粒完全开花后,江屹將切好的山药丁倒进粥里,继续保持中小火熬煮。 十分钟后,山药丁已经和米粥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江屹关掉猛火灶的开关。 他没有在水沸腾的时候下肉片,而是利用锅里这锅浓粥的极高余温。 他將上好浆的肉片,一片一片迅速滑入浓稠的热粥里。 肉片一接触到滚烫的粥底,表面那层薄薄的生粉瞬间凝固。 仅仅在余温的浸泡下过了十几秒,原本粉红色的肉片就变成了诱人的乳白色。 紧接著,江屹抓起刚才切好的青菜碎,一把撒入锅中,用长柄勺子轻轻推匀。 翠绿的青菜叶在滚烫的白粥里瞬间断生,不仅给这锅粥点缀了清新的顏色,更增添了一抹极其清爽的植物香气。 最后撒入一小撮盐和一点点提鲜的白胡椒粉。 关火,出锅。十五分钟后。江屹端著一个木质托盘走出了厨房。 托盘上放著两个白色的陶瓷碗,碗里盛著热气腾腾的山药瘦肉青菜粥。 “念念,去洗手准备吃饭。” 江屹隔著口罩,声音有些发闷地交代了一句。 “好!” 念念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迈著小短腿跑进了洗手间。 江屹端著托盘,径直走到了客厅一侧的实木餐桌旁,將托盘放下。 他把其中一碗粥和一双乾净的木筷子,摆放在餐桌的一个位置上。 “沈总,过来吃吧。” 江屹拉开一把餐椅,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清婉,招呼道。 沈清婉站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浓稠绵密的白粥底里,点缀著若隱若现的山药丁、滑嫩的肉片,以及翠绿鲜亮的青菜碎。 热气伴隨著米香和淡淡的胡椒味飘散出来,没有任何油腻的抗拒感,只有一种让人觉得无比踏实的暖意。 “谢谢。” 沈清婉轻声说道,伸手拿起了筷子。 “爸爸,你也来吃呀!” 念念洗完手跑了过来,利索地爬上自己平时坐的餐椅,端起那个小碗,拿著勺子转头看向站在餐桌旁的江屹。 江屹往后退了两步,摇了摇头。 “爸爸刚才在厨房里给自己单独留了一碗。” 江屹隔著口罩,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语气温和地对念念说道,“爸爸感冒了,身上有细菌,不能和你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然会把感冒传染给念念和阿姨的。 你们先吃,爸爸等一下去厨房吃。”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爸爸你要记得吃哦,不要饿肚子。” “好。” 江屹答应了一声。 他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安静地坐在那里,看著餐桌旁的一大一小吃饭。 沈清婉看了沙发上的江屹一眼,没有客气,因为她的胃確实已经空到了极限。 她夹起一片肉片,连带著一点青菜碎,送入嘴里。 肉片几乎不需要怎么咀嚼,外层包裹著的粥底浓浆和肉片本身的嫩滑结合在一起,轻轻一抿就顺著食道滑了下去,只留下满口的鲜甜。 而那一点点断生的青菜碎,恰到好处地带来了一丝清脆的口感,彻底中和了肉类的厚重。 她又舀起一勺粥。山药的清甜、青菜的清香和米粥的醇厚完美融合,温热的流食一进入空荡荡的胃部,那种因为长时间飢饿而產生的痉挛感立刻得到了极大的安抚。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在瓷碗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沈清婉一口接一口地吃著。 她平时吃饭总是很慢、很痛苦,但今天,她竟然不知不觉地將这一大碗山药瘦肉青菜粥吃得乾乾净净。 隨著温热的食物填满胃部,沈清婉感觉自己的手脚终於恢復了温度,一整天高压工作和飢饿带来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那种一直縈绕在心头的虚弱感,被这碗粥彻底驱散了。 江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著温热的水杯。 他看著沈清婉渐渐舒展开的眉头和稍微恢復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又看著女儿大口喝粥的模样。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看著她们喝粥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头脑中那股因为高烧而带来的沉重眩晕感,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第81章 馋江哥手艺的对吧 餐桌前,沈清婉將最后一口温热的米粥送入口中。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木筷,將筷子整齐地平放在白色的陶瓷碗边缘。 那个平时装得满满当当的瓷碗,此刻已经被她吃得乾乾净净,只剩下碗底一点点残余的粥。 沈清婉从旁边抽出一张干纸巾,动作轻缓地擦了擦自己的唇角。 隨著这一大碗山药瘦肉青菜粥下肚,她能明显感觉到四肢百骸重新涌上了一股力气,原本苍白的脸颊上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润。 “漂亮阿姨,你吃得好乾净呀!” 坐在旁边的念念端著自己的小塑料碗,用小勺子刮著碗底最后一点米粒。 小丫头偏过头,看著沈清婉面前那个空空如也的碗,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夸奖道,“爸爸说过,吃饭不剩饭的小朋友,都是最乖的小朋友。” 沈清婉看著念念一本正经的模样,將用过的纸巾轻轻放在桌面上,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嗯,因为你爸爸做的粥很好喝。” 沈清婉语气温和地回应了一句。 就在这时,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哗啦哗啦……” 钥匙插进锁孔,伴隨著一阵粗鲁的拧动声,“咔噠”一下,出租屋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呼……热死我了! 江哥,念念,我回来了!” 陈彪那大嗓门,伴隨著他气喘吁吁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屋子里原本安静温馨的气氛。 他两只手提著好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塑胶袋,一边用脚把门踢上,一边在玄关处胡乱地蹬掉脚上的运动鞋,换上自己的大號拖鞋。 “乾爹!” 念念听到声音,立刻从小椅子上滑了下来,连蹦带跳地朝著玄关跑了过去。 “哎哟,乾爹的宝贝闺女!” 陈彪把手里的塑胶袋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一把將跑过来的念念抱了起来,在半空中举了一下,“乾爹今天可是跑断了腿,总算是把所有手续都办齐了! 你看乾爹给你买什么了? 大西瓜!还有江哥爱吃的水蜜桃!” 陈彪抱著念念,一边乐呵呵地说著,一边提著袋子往客厅里走。 陈彪迈著大步走到客厅,目光一扫,直接越过坐在沙发上的江屹,落在了正坐在餐桌旁、准备站起身的沈清婉身上。 “沈总!” 陈彪立刻把念念放了下来,把手里的水果袋子放在茶几上。 他站直了身子,衝著沈清婉极其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脸上堆满了憨厚又热情的笑容,“今天下午真是不好意思,我那头排队卡在窗口死活走不开。 多亏了您亲自去幼儿园跑一趟,把咱们念念平平安安地送回来,真是太麻烦您了!” 沈清婉站起身,伸手將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浅灰色西装外套拿了起来,隨意地挽在左手的手臂上。 “不麻烦,顺路而已。” 沈清婉看著陈彪,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江顾问生病了,我带孩子去买了点药。” “知道知道,小美老师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说是您体恤员工。 沈总您这老板当得,真是没话说!” 陈彪一边说著,一边大步走到餐桌旁,准备拿个杯子倒点水喝。 他的手刚伸向水壶,目光就不经意地扫过了沈清婉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 当他看到桌面上那个吃得乾乾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的白瓷碗时,陈彪倒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小眼睛在那个空碗和沈清婉之间来迴转了两圈。 在陈彪的认知里,沈清婉这种级別的集团大总裁,平时出入的肯定都是些人均几千块的高档餐厅。 今天她虽然送念念回来,但陈彪以为她最多就是把孩子送到门口,顶多进屋寒暄两句就走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高冷的大老板,居然在他们这个老破小出租屋的旧餐桌旁,跟著吃了一顿晚饭! 而且,还吃得这么干净! “哟!” 陈彪的眼睛瞬间亮了,他那一向粗线条的脑迴路里。 他只知道,自己江哥做的饭,那是天下第一好吃。 陈彪一拍大腿,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乐呵呵地看著沈清婉说道:“沈总,您这是在咱们这儿用过晚饭了啊?” 沈清婉被陈彪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动作微微一顿。 她看著陈彪那副惊讶中带著点得意的表情,心里很清楚对方看到了那个空碗。 作为一个平时极度注重礼仪和形象的人,在一个人家家里把一碗粥吃得见底,多少让她觉得有一丝极不明显的不自然。 但沈清婉的脸上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窘迫,她只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嗯。” 沈清婉语气平静地回答,“江顾问看我没吃饭,顺手煮了一碗粥。” “哈哈!我就说嘛!” 陈彪根本没察觉到沈清婉那细微的停顿,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指著那个空碗,语气里满是对江屹的盲目崇拜,“我就说我江哥这手艺,吃过一次那是绝对忘不了的! 您之前大半夜跑去夜市吃了面,今天送孩子回来,肯定也是馋这一口了吧?” 陈彪越说越来劲,笑得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您看这碗吃得多乾净! 我就敢打包票,外面那些大饭店里花里胡哨的菜,绝对没有咱们江哥这手艺实在! 这粥喝进肚子里,是不是特別舒坦?” 陈彪这番话一出来,没有任何恶意,完全是出於对江屹厨艺的骄傲,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却直接把沈清婉留下吃饭的行为,归结成了“馋江屹的手艺”。 沈清婉站在餐桌旁,手指微微捏紧了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 她总不能去跟陈彪解释自己是因为厌食症吃不下別的东西,只能吃江屹做的饭。 沈清婉神色依旧清冷镇定,她顺著陈彪的话,淡淡地点了点头:“江顾问的手艺確实很好,这碗山药瘦肉粥很养胃。 我今天在公司忙了一天,吃这个刚好。”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江屹,看著陈彪越说越离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温水杯,隔著那层医用口罩,声音沙哑地打断了陈彪的喋喋不休。 “行了彪子。” 江屹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把陈彪买回来的水果袋子拎了起来,“就你话多。 去把手洗了,把西瓜切了放冰箱里冰著。” 江屹把袋子塞进陈彪手里,给了他一个眼神:“沈总今天工作了一天,又特意跑去接念念,已经很累了。 你別在这儿聒噪,让人家安静待会儿。” 陈彪被江屹训了一句,也不恼,提著袋子嘿嘿一笑。 “得嘞!我这就去洗手切瓜!” 陈彪转头看向沈清婉,依然热情不减,“沈总,您先別急著走啊,这大热天的,等会儿吃块冰西瓜再走,解解暑!” “不用了,你们自己留著吃吧。” 沈清婉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今天推掉了下午的会议,晚上还有几份重要的邮件需要回復。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沈清婉看向江屹,语气平稳地说道。 江屹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清婉是个大忙人,能在这里坐著吃完一碗粥,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放鬆了。 “好,那我送您到门口。” 江屹说著,迈开因为发烧而稍微有些沉重的脚步,朝著玄关的方向走去。 “漂亮阿姨,你这就要走啦?” 念念看到沈清婉要走,立刻小跑著跟了过去,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拉住了沈清婉的衣角,仰著小脸,大眼睛里满是不舍。 沈清婉停下脚步,低下头看著这个一路牵著自己回来的小丫头。 她转过身,將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重新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弯下腰,半蹲在念念的面前。 “嗯,漂亮阿姨要回家工作了。” 沈清婉伸出右手,將念念耳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別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念念今天很乖,答应漂亮阿姨的事情都做到了。 晚上要早点睡觉,明天去幼儿园还要继续听老师的话。” “念念会乖乖的哦!” 念念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著沈清婉的衣角,“那漂亮阿姨,你明天中午还会来幼儿园看我们吃饭吗? 明天爸爸感冒好了要去给我们做饭饭哦!” 沈清婉看著小女孩期待的眼神,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正站在玄关处等她的江屹。 江屹戴著口罩,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很安静,並没有催促的意思。 沈清婉收回目光,看著念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漂亮阿姨明天中午会去的。” 沈清婉语气肯定地给出了承诺。 “太好了!那明天中午漂亮阿姨再吃爸爸做的饭!” 念念开心地鬆开了沈清婉的衣角,衝著她挥了挥小手,“漂亮阿姨再见! 路上慢点开车哦!” “再见。” 沈清婉站直身体,转身走到了玄关处。 她弯下腰,將脚上的客用拖鞋脱了下来,重新换上了自己那双平底皮鞋。 动作优雅而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换好鞋后,沈清婉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鞋柜上的黑色手包。 江屹伸手握住防盗门的把手,用力向下一压。 “咔噠。” 略显沉重的防盗门被推开了一道宽敞的缝隙,外面楼道里有些昏暗的光线透了进来。 “沈总,慢走。” 江屹站在门边,声音沙哑地说道。 沈清婉迈步走出门槛,站定在楼道的缓步台上。 她转过身,看向门內的江屹。 第82章 那明天中午见。 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一楼半那个落满灰尘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 沈清婉站在门外,江屹站在门內。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纯棉居家服略显宽鬆,因为高烧的缘故,他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声也比平时重了许多。 但他依然將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稳稳地扶著防盗门的门框。 沈清婉看著他口罩上方那双因为发热而微微泛著水光的眼睛,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江顾问你今天烧得不轻。” 沈清婉站在台阶上,目光平视著江屹。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但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不可忽视的干预,“退烧药虽然吃下去了,但药效发作需要时间,今晚就好好在床上躺著发汗,不要再瞎折腾了。” 江屹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沈清婉稍微停顿了一下,接著说起了明天的工作安排。 “至於明天中午幼儿园的菜单。” 沈清婉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如果明天早上你醒来,身体还是没有完全退烧,或者觉得体力跟不上,就直接给方园长打个电话。 让她按幼儿园的常规菜谱走,让食堂的刘师傅自己看著办。” 沈清婉紧紧盯著江屹的眼睛,似乎是怕他硬撑,直接把话说得很绝:“合同虽然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作为校方,我不差你那一顿饭的指导。 你不要因为答应了几个小孩子,就勉强自己带病去后厨。 那种环境下,你受不了。”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她没有用商量的语气,而是直接以领导者的姿態,给了江屹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休息的理由。 江屹听完沈清婉的话,握著门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清楚沈清婉这是在关心他的身体,怕他因为责任心硬扛著去上班。 但江屹的性格,向来有他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退烧药吃过了,睡一觉,明天早上应该就能退下来。” 江屹的声音很沙哑,但语气却沉稳得像是一块磐石,没有任何虚浮。 他看著沈清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既然前天当面答应了幼儿园大一班的那几个孩子,今天感冒发烧去不了,那明天亲自去给他们做饭,绝不能食言。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大人骗了他们一次,他们就会记很久。” 江屹隔著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著说道:“更何况,既然我签了那份合同,拿了沈氏集团每个月五千块钱的顾问费,我这人就没有拿钱不干活的习惯。 哪怕只是去后厨站两个小时,我也得把这份钱挣踏实了。” 江屹的態度很固执,但这种固执並不让人討厌,反而透著一种底层劳动者最朴素、最硬气的契约精神。 他不占別人的便宜,也绝对不会因为生病就理所当然地推卸责任。 沈清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江屹。 她看著他那双即使在发烧时也依然清醒、坚定的眼睛。 她突然发现,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平时在公司里那种绝对的掌控力,似乎总是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不会因为她是总裁就唯唯诺诺地服从,他有著自己一套极其严密的行事准则。 两人在昏暗的楼道里对视了几秒钟。 最终,沈清婉没有再继续劝阻。 她知道,再劝下去也是白费口舌,江屹认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好。” 沈清婉微微点了点头,將拿在手里的黑色手包换了个姿势。 她没有再拿出老板的架子,而是像一个普通的朋友一样,乾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明天中午见。” 沈清婉语气平淡地留下一句话。 “明天中午见。下楼注意台阶。” 江屹沙哑著嗓子回道。 沈清婉转过身,踩著平底皮鞋,顺著有些陡峭的水泥楼梯,步伐平稳地一步步往下走去。 江屹一直站在门內,直到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洞口,他才缓缓地將防盗门拉上。 “砰。” 大门关上,江屹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后背直接靠在了门板上。 “江哥,你这烧得脸都红透了,赶紧回屋躺著去!” 陈彪端著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江屹靠在门上喘粗气,赶紧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大步走过去扶住了江屹的胳膊。 “没事,药劲还没上来。” 江屹借著陈彪的力气站直了身体,“扶我去厨房。” “去厨房干嘛?你这都站不稳了还要干活啊?” 陈彪急了。 “我自己那碗粥还在厨房放著,吃完再睡。” 江屹语气坚决地推开陈彪的手,自己迈著有些虚浮的步子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操作台上,放著一个不锈钢碗,里面盛著大半碗山药瘦肉粥。 因为放了有一会儿了,碗里的粥已经没有了热气,变得有些温吞。 江屹走过去,端起那个不锈钢碗,拿过一把勺子。 他没有任何讲究,直接站在水槽边,大口大口地將那碗已经不太热的粥吃进了肚子里。 温吞的粥虽然没有刚出锅时那么鲜美,但吃进胃里,依然提供了身体对抗病毒急需的碳水和能量。 一碗粥下肚,江屹感觉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刚才吃下去的那颗退烧药,终於开始发挥作用了。 “行了,吃完了。剩下的你收拾吧。” 江屹把空碗放在水槽里,转头对陈彪交代了一句,然后扯掉脸上的口罩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了臥室。 他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了床上,扯过厚实的棉被將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没过五分钟,江屹就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客厅里。陈彪把桌子上的空碗收进厨房洗乾净。 他拿著抹布走回餐厅,一边擦桌子,一边看著正坐在沙发上抱著大块西瓜啃的念念。 “念念啊,”陈彪压低了声音,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一样,小声地跟念念嘀咕著,“你这个漂亮阿姨,平时看著冷冰冰的,跟座冰山似的,谁都不敢惹。 没想到私底下还挺接地气的。” 陈彪抹了一把桌子,接著感嘆:“居然能屈尊降贵坐在咱们这破桌子上喝粥,还吃得那么乾净。 看来你爸这手艺,真的是连大老板都能征服啊!” 念念从西瓜里抬起头,小嘴吃得红彤彤的。 她听不懂陈彪说的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阿姨是个好人。 “漂亮阿姨本来就很好呀!” 念念理直气壮地说道,“漂亮阿姨帮我买药,还跟我拉鉤,漂亮阿姨不是冰山,漂亮阿姨是暖暖的。” 陈彪看著小丫头那副认真的样子,乐得哈哈大笑:“对对对,暖暖的! 赶紧吃你的瓜吧!” …… 另一边。 沈清婉走出梧桐巷老旧的居民楼,一阵带著湿润水汽的夜风迎面吹来。 虽然巷子里环境杂乱,但她此刻的步伐却比来时要轻快许多。 停在巷子口的迈巴赫一直没有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看到沈清婉走出来,一直坐在驾驶座上盯著后视镜的李秘书立刻推开车门,快步绕过来替她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沈总,慢点。” 李秘书恭敬地说道。 沈清婉弯腰坐进车厢,车內充足的冷气瞬间包裹了她。 “回云顶別苑。” 沈清婉將手包放在一旁,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好的,沈总。” 李秘书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利落地掛挡,迈巴赫平稳地驶出了梧桐巷,匯入了城市的主干道。 车厢里很安静。李秘书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况。 在等红灯的间隙,他习惯性地抬起眼眸,透过车內的后视镜,快速地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老板。 只看了一眼,李秘书的眼神就微微亮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刚才沈总下车之前,脸色还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透著一股强撑出来的虚弱感。 可是现在。虽然只是上去了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但此刻坐在后排的沈清婉,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復了许多。 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代表著身体机能正在恢復的红润血色。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地按著胃部,而是非常放鬆地靠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腿上。 不仅如此,李秘书还敏锐地察觉到,老板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鬆弛了下来。 甚至,在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时,李秘书隱约看到,她那平时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此刻竟然带著一丝极淡的、甚至有些愜意的弧度。 李秘书默默地收回视线,在心里暗自惊嘆。 他不知道老板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里经歷了什么,但他很確定,这绝对不是去探望员工那么简单。 那个叫江屹的厨师,身上肯定有著某种能够治癒老板的神奇魔力。 迈巴赫平稳地向前行驶著。 沈清婉靠在座椅上,胃里那种温热踏实的感觉依然在发挥著作用。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著江屹靠在门框上,眼神固执地说著“没有拿钱不干活的习惯”的样子。 “明天中午……” 沈清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著云顶別苑的方向平稳驶去。 第83章 爸爸的额头真的不烫了! 清晨六点半。 臥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处透进了一丝微弱的晨光。 江屹躺在床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在被窝里静静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昨天晚上沈清婉送来的那颗退烧药药效极好,加上他捂著厚重的棉被结结实实地睡了一整晚,此刻身上原本滚烫的温度已经彻底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贴身那套深灰色纯棉居家服被汗水完全浸透的黏腻感。 江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鼻腔通畅了不少。 虽然脑袋里还有一点因为刚退烧而残存的轻微发懵,四肢也带著一丝使不上劲的虚弱感,但那种连骨头缝里都透著酸痛的沉重感已经消失了。 他伸出胳膊,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厚被子。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被汗水湿透的衣服,江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激灵。 他双手撑著床垫,动作稍显迟缓地坐了起来。 在床沿边坐了大概半分钟,等那阵短暂的眩晕感过去后,江屹这才站起身,迈著有些发飘的步子走出了臥室。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江屹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拿过自己常用的玻璃水杯,接了满满一杯温水。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地將一整杯温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水流滑过喉咙,原本乾涩刺痛的咽喉得到了极大的滋润,那种像吞了刀片一样的灼烧感也减轻了大半。 “爸爸?” 江屹刚放下水杯,主臥那扇没有关严的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念念穿著睡衣,怀里依然紧紧抱著兔子玩偶,一边用肉乎乎的手背揉著惺忪的眼睛,一边趿拉著粉色的小拖鞋走了出来。 小丫头刚睡醒,头顶上的几撮呆毛有些凌乱地翘著,声音里还带著浓浓的鼻音。 她听到客厅里倒水的声音,便迷迷糊糊地找了出来。 当她看到站在饮水机旁边的江屹时,原本还有些睏倦的大眼睛瞬间睁圆了。 “爸爸,你起来啦!” 念念连兔子玩偶都顾不上抱紧了,迈开两条小短腿,“噠噠噠”地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江屹的腿。 小丫头仰起脸,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紧张,一眨不眨地盯著江屹的脸看。 “爸爸,你昨天晚上生病了,好烫好烫的。” 念念的声音软糯糯的,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你现在的感冒好一点了吗? 肚肚里的怪兽被打跑了吗?” 江屹低下头,看著紧紧抱著自己大腿的女儿。 他没有像昨天早上那样因为害怕传染而立刻往后退开。 经过一晚上的发汗,他知道自己最严重的发热阶段已经过去了。 江屹微微弯下腰,伸出因为出汗而有些发凉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念念柔软的头髮。 “爸爸好多了。” 江屹的嗓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沉稳,“昨天阿姨买的药很管用,爸爸睡了一觉,现在已经不发烧了。” “真的吗?” 念念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鬆开抱著江屹大腿的双手,把自己手里的兔子玩偶隨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小丫头往前走了一小步,踮起了脚尖。 “爸爸,你低一点。” 念念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认真地说道。 江屹看著女儿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顺从地弯下了膝盖,半蹲在念念的面前,让自己的脸和小丫头保持在同一个高度。 念念伸出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手心向上,极其认真地贴在了江屹的额头上。 小手的手心温热柔软,在江屹还有些微凉的额头上停留了足足五六秒钟。 接著,念念把手收了回来,反手將手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温度的对比。 “呀!” 念念做完这个动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爸爸的额头真的不烫了!” 念念兴奋地拍了拍小手,开心得在原地蹦了一下,“就像乾爹给我买的酸奶一样,一点都不烫手了!” “爸爸没有骗念念吧?” 江屹看著女儿开心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跟著牵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嗯!爸爸没有骗人!” 念念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张开双臂搂住江屹的脖子,小脸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爸爸病好了,念念太开心啦! 今天又可以吃到爸爸做的饭饭了!” “好,一会儿爸爸给你弄早饭。” 江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正准备站起身。 “咔噠、咔噠。” 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钥匙拧动锁孔的声音。 紧接著,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江哥!念念!我来啦!” 陈彪那標誌性的大嗓门,伴隨著他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直接穿透了玄关,在客厅里迴荡开来。 陈彪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手里提著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透明塑胶袋。 袋子里冒著热气,隱约能看到里面装著的油条、包子和几杯封著口的豆浆。 他一边用脚把门踢上,一边在玄关处利索地换上了自己的大號拖鞋。 “乾爹!” 念念听到声音,立刻从江屹怀里退了出来,转身衝著玄关的方向喊了一声。 陈彪提著早餐大步走到餐厅,將手里的塑胶袋稳稳地放在实木餐桌上。 他转过头,目光立刻落在了站在饮水机旁的江屹身上。 陈彪上下打量了江屹两眼。 江屹虽然身上那套衣服看著有些发皱,脸色也因为刚退烧而显得稍微有些苍白,但相比昨天早上那种满脸通红、站都站不稳的虚弱状態,今天的精气神明显已经恢復了一大半。 “哎哟,江哥!” 陈彪拉开一张餐椅,大大咧咧地说道,“我看你这气色不错啊! 昨天早上在电话里听你那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嚇了我一跳。 今儿这烧是彻底退下去了?” 江屹站直了身体,走到餐桌旁。 “退了。昨晚吃了药,捂著被子出了一身透汗,今早起来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身上还有点乏力。” 江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隨后指了指自己身上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先带念念吃早饭。” “得嘞,你去洗你的,这儿有我呢。” 陈彪摆了摆手,一边动手解开塑胶袋上的死结,一边转头对念念说道,“来,念念,快去洗手,乾爹今天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小笼包,还有甜甜的豆浆。” “好!” 念念乖巧地答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洗手间。 十分钟后。洗手间的水声停止了。 江屹擦乾了头髮,换上了一件乾净清爽的纯白色短袖t恤和一条宽鬆的黑色休閒裤,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经过热水的冲洗,他身上那股发汗后的黏腻感彻底消失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了许多。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陈彪已经把早餐全都摆好了。 几个还冒著热气的小笼包放在盘子里,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被剪成了一段一段的。 “江哥,给,趁热吃。 我特意给你买了一碗没加糖的白米粥,你刚退烧,吃点清淡的养养胃。” 陈彪把一个塑料打包碗推到江屹面前,顺手递过去一把勺子。 江屹接过勺子,没有客气,打开盖子喝了两口温热的白米粥,又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彪子,等会儿吃完饭,你跟我一起送念念去幼儿园。” 江屹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平静地开口安排道。 陈彪正咬著半截油条,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送念念没问题啊,我反正今天上午閒著。” 陈彪嚼著油条,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江哥,你这身子骨虽然退烧了,但也就是刚好利索。 送孩子这事儿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在家多躺会儿唄,好好养养精神。” “不用躺了,躺了一天一夜,骨头都快躺酥了。” 江屹摇了摇头,继续喝著碗里的粥。 陈彪咽下嘴里的油条,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他看著江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江哥,咱们今晚的摊子,还出吗?” 陈彪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昨天群里发了停业一天的通知,按理说生病了多歇两天也正常。 但他知道江屹的性格,只要能爬得起来,就绝对不会閒著。 “出。” 江屹没有任何犹豫,给出了极其乾脆的回答。 陈彪微微皱起了眉头,放下手里的豆浆杯。 “江哥,你听我一句劝。” 陈彪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餐桌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钱是赚不完的。 你这虽然退烧了,但这病去如抽丝,身体底子现在可是虚著的。” 陈彪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顛勺的动作:“咱们晚上在那夜市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那猛火灶的火一开,跟个大火炉似的烤著。 你还要不停地顛那口大铁锅,一晚上下来,正常人都得累个半死。 你这刚退烧的身体,上去抡大勺,万一再累倒了,那可就不是吃两片退烧药能解决的事儿了。” 陈彪越说越觉得不妥:“我看咱们今天还是再歇一天吧。 群里那些熟客也都理解,大家昨天不都在群里嘱咐你好好休息嘛。 也不差这一天的钱,身体最要紧。” 坐在旁边啃著小笼包的念念,听到乾爹的话,也停下了动作。 小丫头嘴角还沾著一点包子的油渍,大眼睛在江屹和陈彪之间来迴转了转。 “爸爸,乾爹说得对。” 念念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江屹的衣角,声音里透著担忧,“你昨天都生病了,今天就在家里睡觉好不好? 念念不想爸爸太累了。” 江屹看著满脸担忧的女儿和兄弟,將手里的勺子放进空了的粥碗里。 他拿过一张纸巾,先给念念擦了擦嘴角,然后自己也擦了擦手。 “我心里有数。” 江屹的声音依然平稳,语气里却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坚持。 他看著陈彪,条理清晰地给出了必须出摊的理由:“第一,昨晚已经歇了一天。 做我们这种小本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定。 顾客今天去你不在,明天去你还不在,慢慢地人家就不会去你那里碰运气了。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老客,不能就这么散了。” 江屹停顿了一下,接著说道:“第二,前天咱们买的那些带皮五花肉和红葱头,虽然放在冰箱里冷藏著,但生鲜肉类放久了,排酸期一过,口感和味道都会大打折扣。 那几十斤的材料都是实打实花钱买的,如果今天再不处理熬成肉臊,明天这批肉就只能废掉了。” 陈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江屹说得每一条都在理。 確实,做餐饮最怕的就是食材积压不新鲜,也最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流失客源。 “而且,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脆弱。” 江屹靠在椅背上,神色十分平静,“刚才洗了个澡,出了一身汗,现在感觉身上轻快多了。 晚上出摊的时候,如果真觉得累了,你多帮我打打下手,我控制著点节奏就行。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陈彪看著江屹那固执又踏实的眼神,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了。 这男人只要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行吧,我说不过你。” 陈彪无奈地嘆了口气,抓起桌上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既然你决定了,那今晚咱们就照常出摊。 晚上我负责打包收钱,洗锅刷碗的活儿也全包了,你就只管站在那儿顛你的勺,累了隨时喊我替换。” “嗯。” 江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废话。 三人很快吃完了早饭。 陈彪麻利地把桌子上的空塑胶袋和纸碗收拾乾净,扔进垃圾桶。 江屹则走到玄关,拿起念念的小书包。 “念念,吃饱了吗? 我们该准备出门去幼儿园了。” 江屹转头喊道。“吃饱啦!” 念念从小椅子上溜下来,迈著小碎步跑到玄关处。 小丫头极其熟练地弯下腰,换上了自己平时穿的那双小皮鞋。 江屹半蹲下身子,帮女儿把书包背好,理了理书包的肩带。 “走吧,江哥,车就在楼下停著呢,里面空调我已经提前打好了。” 陈彪换好鞋,率先推开了防盗门。 江屹站起身,牵起念念的小手,跟著陈彪走出了家门。 “砰。” 隨著防盗门关上,三人顺著略显昏暗的楼梯快步走了下去。 到了楼下,陈彪一把拉开五菱麵包车的侧滑门。 江屹先把念念抱上后排的安全座椅扣好安全带,然后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陈彪坐上驾驶座,熟练地掛挡起步。 “出发!目標阳光幼儿园!” 陈彪大喊了一声。 银色的麵包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了梧桐巷,匯入了早晨熙熙攘攘的城市车流之中。 车厢里,空调吹出凉爽的风。 陈彪一边看著前方的红绿灯,一边跟江屹閒聊著晚上备菜的细节。 江屹偶尔简短地回应两句,目光平稳地注视著前方的道路。 二十分钟后,麵包车平稳地停在了阳光幼儿园的大门对面。 今天的天气虽然还是有些热,但因为早上时间还早,阳光还没有那么刺眼。 “到了,下车吧。” 陈彪拉起手剎。江屹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到后排,把念念抱了下来,然后拎著她的小书包。 陈彪也从驾驶座上下来,跟著他们一起穿过斑马线,走到了幼儿园的大门口。 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送孩子了。 小美老师站在大门內侧,正在跟几个小朋友打招呼。 江屹牵著念念,步履平稳地走到了校门口的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第84章 奥特曼叔叔,你今天终於来啦 阳光幼儿园的大门口,送孩子的家长正排著长队。 林小美老师站在大门內侧,正微笑著跟每一个走进去的小朋友挥手打著招呼,顺便叮嘱家长们路上慢走。 “小美老师,早上好!” 一声熟悉又清脆的童音从台阶下方传了过来。 林小美刚看著一个小朋友走进去,听到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大门外的台阶处。 当她看到牵著念念的手、稳稳地站在台阶下方的江屹时,林小美原本带著职业微笑的脸庞,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欣喜。 “念念爸爸!您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 林小美赶紧往前迎了两步,直接走到了大门口,目光在江屹的脸上仔细打量了一圈。 江屹今天穿著一件乾净的白t恤。 虽然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有些发白,但整个人站得笔直,眼神清明,完全没有了昨天陈彪在电话里描述的那种“烧得起不来床”的严重状態。 “小美老师,早。” 江屹牵著念念走上台阶,语气平稳地打了个招呼。 因为刚退烧,他的嗓音听起来还有些微微的沙哑。 “江先生,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林小美关切地问道,“昨天听陈大哥说您发了高烧,方园长和我都很担心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本来以为您今天还得在家里多休息一天。” 没等江屹开口,站在后半步的陈彪就乐呵呵地接过了话茬:“小美老师放心吧,我江哥这身体素质硬朗得很! 昨天在床上捂著厚被子发了一晚上的汗,今天早上这烧就彻底退得乾乾净净了。 这不,非要亲自送咱们念念来上学。” “那就好,那就好。 夏天感冒最熬人了,烧退了人就轻鬆了。” 林小美鬆了一口气,笑著点了点头。 就在几个大人站在门口说话的这会儿功夫。 “奥特曼叔叔!”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喊。 紧接著,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影就像是一颗脱了膛的炮弹,直接挣脱了妈妈的手,背著小书包,“呼哧呼哧”地顺著台阶冲了上来。 是大一班的“小霸王”浩浩。 浩浩一口气跑到江屹面前,来了个急剎车。 他仰起圆滚滚的脸蛋,两只小手抓著书包带子,小眼睛瞪得大大的,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江屹。 “奥特曼叔叔,你今天终於来啦!” 浩浩大声地说道。 隨著浩浩的这一嗓子,周围其他几个刚到大门口的大一班小朋友,也纷纷转过了头。 “是念念的爸爸!” “江叔叔来了!” 扎著羊角辫的朵朵,还有总是跟在浩浩后面的胖虎,一看到江屹,立刻鬆开了爷爷奶奶的手,呼啦啦地全围了过来。 几个小豆丁把江屹和念念团团围在中间,仰著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七嘴八舌地开始表达自己的关心。 “叔叔,昨天念念说你生病了,被怪兽打倒了,是真的吗?” 浩浩皱著小眉头,一脸严肃地问道,仿佛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对呀对呀,念念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急哭了呢。” 朵朵也跟著点点头,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现在还难受吗? 要不要吃药药呀?” “我奶奶说,生病了要打针,叔叔你打针有没有哭?” 胖虎也凑上前,好奇地盯著江屹。 看著这群平时在班里调皮捣蛋、此刻却满眼关切的小傢伙们,江屹的心里泛起一阵柔软。 他没有把这些孩子的话当成童言无忌隨便敷衍,而是鬆开了牵著念念的手。 江屹往后退了半步,屈起双膝,稳稳地蹲在了地上,让自己的视线和这群五六岁的小豆丁们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叔叔確实生病了。” 江屹看著围在身边的孩子们,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气温和耐心,“不过,叔叔没有被怪兽打倒。 叔叔昨天在家里乖乖吃了药,喝了很多热水,睡了一大觉,今天身体里的警察就已经把感冒怪兽全部抓起来了。” 江屹伸出有些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浩浩的小脑袋,微笑著说道:“所以,叔叔现在已经好啦,也不用去医院打针。” 听到江屹这么说,几个小傢伙明显都鬆了一口气。 念念站在江屹身边,听到爸爸的话,立刻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我就说吧!我爸爸是最厉害的!” 念念伸出小手指著江屹,大声地向小伙伴们宣布,“爸爸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额头一点都不烫了! 我还用手摸过了呢,跟常温的酸奶一样凉快!” “哇,叔叔真厉害!” 浩浩一脸崇拜地看著江屹。 江屹看著这群天真无邪的孩子,脑海里想起了前天傍晚放学时,自己对他们的承诺。 “浩浩,朵朵,胖虎。” 江屹看著面前的孩子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叔叔昨天因为发高烧生病,只能留在家里休息,所以没有来幼儿园看你们。” 江屹的声音平稳而踏实:“叔叔前天答应过你们,昨天中午要亲自来给你们做午饭的。 因为叔叔生病,没有遵守约定,让你们昨天中午吃得不开心了。 叔叔在这里,跟你们道个歉。” 几个小傢伙听了,都连忙摇晃起小脑袋。 “没关係的叔叔!妈妈说了,生病了就必须要在家里休息的。” 朵朵懂事地说道。 浩浩也用力地点点头,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认真:“虽然昨天刘爷爷做的红烧肉还是不好吃,但是我为了等叔叔的饭,我昨天还是努力吃了一半呢! 我不怪叔叔!” 江屹看著浩浩那副较真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谢谢你们能理解叔叔。” 江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浩浩的肩膀,“既然叔叔昨天欠了你们一顿饭,那今天,叔叔就来把这个约定补上。” 江屹这句话一出来,几个小傢伙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在反应这句话的意思。 隨后。 “耶!!!” 浩浩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直接在原地蹦了起来,两只小手在半空中乱挥,“奥特曼叔叔今天要给我们做饭啦! 今天中午有好吃的啦!” “太好啦!我要吃叔叔做的饭!” 朵朵也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 “我要吃三大碗!把小肚子吃得圆圆的!” 胖虎兴奋地喊道。 小豆丁们瞬间欢呼雀跃起来,开心的声音在幼儿园大门口传出老远。 “好啦好啦,小朋友们別在门口堵著啦。” 林小美老师看著这群兴奋的孩子,笑著走上前来维持秩序,“江叔叔中午会来给你们做饭的。 现在大家排好队,跟著老师进教室准备吃早饭啦,去晚了早饭就凉咯。” “知道啦!” 孩子们整齐地回答道,乖乖地排成了一列小队。 江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把手里拎著的粉色小书包递给念念。 “去吧,进教室乖乖听小美老师的话。” 江屹嘱咐道。 “嗯!爸爸再见!乾爹再见!” 念念背好小书包,衝著两人挥了挥手,跟著小伙伴们一起走进了幼儿园的大门。 看著孩子们安全进了校园,江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小美。 “小美老师。” 江屹神色恢復了平时的沉稳,语气客气地说道,“麻烦你等一下去行政楼,跟方园长转达一声。 就说我今天的烧已经退了,身体没有大碍。” 江屹停顿了一下:“今天中午的午饭,我会亲自过来负责。 你让方园长通知后厨的刘师傅,把今天供应商一早送来的新鲜食材留好。 我十点钟会准时到后厨,直接过去处理。” 林小美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答应:“好的好的! 江先生,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昨天中午的饭菜剩了一大半,方园长正愁著今天的菜单呢。 有您这句话,我马上就去向方园长匯报,让她通知刘师傅在后厨等您!” 林小美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 只要江屹来做饭,大一班中午的纪律就完全不需要她操心,孩子们自己就能把饭吃得乾乾净净。 “好,那就辛苦你了。” 江屹微微点了点头。 交代完所有事情,江屹没有在幼儿园门口多做停留。 他转过身,和陈彪一起顺著台阶走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刺眼了。 “走吧,彪子。” 江屹一边走,一边极其乾脆地说道,“回出租屋。” “得嘞。” 陈彪跟在江屹身侧,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 马路对面的五菱麵包车车灯闪烁了两下。 “江哥,你这身子骨刚退烧,今天这一上午安排得可够满的啊。” 陈彪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一边坐进去一边说道,“十点钟还得去幼儿园后厨顛大勺,下午咱们还得备晚上的菜。” 江屹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顺手扯过安全带扣好。 “幼儿园那边的饭菜不需要多复杂,小孩子的肠胃娇弱,主要是掌握好火候和口味的搭配,费不了多少体力。” 江屹语气平淡,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压力。 他看著前方的挡风玻璃,脑海里已经开始快速规划起晚上的生意。 “今天天气放晴了,昨天晚上因为那场暴雨咱们提前收了摊,很多熟客都没吃上。 今天晚上的客流肯定少不了。” 江屹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著一股不容懈怠的专注。 “可不是嘛!” 陈彪一边掛挡起步,一边连声附和,“昨晚群里好多人都说今天晚上要早点去占位置呢。” “所以今天回去之后,备菜的时间必须抓紧。” 江屹有条理地安排著任务,“回去先把昨天买的那些带皮五花肉拿出来处理了。 红葱头也得赶紧剥皮切片。 那口高汤也得重新熬上。” “没问题江哥!” 陈彪握著方向盘,斗志昂扬地大声说道,“这些洗洗切切的粗活儿全包在我身上,你等会儿只管把著火候就行! 咱们今晚绝对要大干一场,把昨天没赚到的钱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嗯,动作得快。” 江屹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开车吧。” 麵包车发出一声轰鸣,平稳地匯入车流,朝著梧桐巷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