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算命,你把皇帝忽悠瘸了?》 第1章 言休醒了。 头痛欲裂,他忍不住齜牙咧嘴,挣扎的从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隨即环顾四周。 房间里陈设简陋。 一张桌子,两条凳子,一张床,以及一个看不出原色的瓦罐,这就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天来,所拥有的家当。 他没有获得什么系统或金手指,也没有学到绝世神功。 他拥有的,只是一个同样叫言休的身体,和一颗装满现代知识的脑袋。 “贼老天,玩我呢?”言休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仅有的三个铜板,在手心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天了,他经歷了震惊与迷茫,最终只能接受现实。 人要吃饭。 这是朴素的真理,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作为一个现代人,让他去种地或是打猎,都和自寻死路没两样。 至於打工,一个没有户籍证明的黑户,也找不到工作。 思来想去,言休发现自己能依靠的,只有这颗比古人多了不少知识储备的脑袋。 这个世界的人普遍敬畏鬼神,相信天命,他决定从这里入手。 他打算利用自己的知识,包装出一套理论。 他要当一个有知识、有理论体系的神棍。 言休將那三个铜板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不就是摆摊算命吗?说白了,这活儿的祖师爷也是心理学家。 半个时辰后。 上京,朱雀大街街角。 作为大夏皇朝的都城,上京很是繁华。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有卖货的吆喝,有耍猴的引人发笑,也有拉客的纠缠不休,三教九流匯聚於此,充满了市井的喧囂与活力。 言休就在这片喧囂中,觅得一处还算乾净的墙角,摆下了自己的摊子。 一张破木桌,一条长板凳,桌上一根竹筒,里面插著几根算卦用的蓍草,摊子看上去很寒酸。 唯一能彰显摊主与眾不同的,是旁边立著的一面白布幡。 上书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不算过去未来,只断人心善恶”。 横批:言半仙。 这套行头,用去了言休剩下的大部分资產。 他將心理学、微表情学、社会学等知识,融合成了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命名为科学神学,核心思想便是格物致知,洞察人心。 在他看来,这套理论领先了这个时代很多,一旦问世,定会引得上京的达官贵人前来,到时候金钱、地位,都不在话下。 然而,他想得很好,现实却给了他一击。 一个上午过去了,言休的摊位前空无一人,连个驻足停留的都没有。 偶尔有几个路人被他那新奇的招牌吸引,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一看他那年轻的脸,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都纷纷摇头走开。 “嘿,这小子疯了吧?不算过去未来,那还算个什么命?” “就是,人心善恶,这玩意儿是能算出来的?我善不善良,我自己不知道?” “看他那样子,毛都没长齐,也敢称『半仙』?骗子,又是个骗子!” 零星的议论声飘进耳朵,言休却没被影响,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饶有兴致的观察著来来往往的市井百態。 这可比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枯燥的论文案例有意思。 一个行色匆匆的商人,右手紧紧护著怀里的钱袋,左脚的步伐比右脚快了半寸,眼神不时瞟向身后。他內心很不安。 街角茶楼下,两个妇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说话时眉毛高挑,嘴角下撇,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倾,摆出一个轻蔑的姿態。而被她说教的另一个,则不断的用手触摸自己的脖子,眼神躲闪,显出不適,想要逃离。一场关於家长里短的攀比正在上演,而且已经分出了胜负。 还有一个故作深沉的年轻书生,手持一卷书,目不斜视,对周围的喧囂不屑一顾。但言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经过一个珠釵环佩的大家闺秀时,停留了三秒,喉结还上下滚动了一下。 呵,男人。 这些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在言休眼中,清晰的展示著每个人內心的真实想法。 他努力的吸收著这些本土化的信息,为自己的科学神学理论填充著一个个案例。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言休心中感嘆。 就在他沉浸在观察与分析中时,一个身影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一件质地不错的绸布长衫,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透著一股精明。 此人是上京城家喻户晓的说书人,柳敬亭。 柳敬亭今天本是去漱玉楼听新曲儿,为晚上的评书找点灵感,路过此地,一眼就被言休那独特的幌子给吸引了。 “不算过去未来,只断人心善恶?” 柳敬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来了兴趣。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奇人异士、江湖骗子数不胜数,但口气这么大的,確实少见。 他没有急著上前,而是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抱著手臂,默默的观察起来。 他看到言休的摊位无人问津,也听到了周围路人的嘲讽和不屑。 但他发现,那个年轻人始终很镇定,脸上甚至连一丝焦躁和尷尬都没有,反而饶有兴致的看著街上的人群,那眼神锐利,像在审视著什么。 这样的定力,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骗子能有的。 柳敬亭的好奇心更重了,他决定再看一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日头渐渐偏西。 言休的摊位前,依旧是空无一人。 他正琢磨著是不是该换个招牌,比如改成“专治各种不服”,或许还能吸引一些愣头青来开张。 就在这时,一阵囂张的喧譁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道的秩序。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七八个家丁打扮的恶奴,簇拥著一个身穿华服、面容白净的青年,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那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綾罗绸缎,环佩叮噹,脸上满是囂张的神色,正是当朝太师崔元敬的孙子,崔颖。 崔颖的目光在街边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言休那个简陋的卦摊上,更准確的说,是落在了那面写著“言半仙”的白布幡上。 他的眉头一皱,眼里闪过鄙夷的神色。 “半仙?” 崔颖笑了一声,摇著手中的摺扇,径直走到了言休的摊位前。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居高临下的打量了言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 周围的恶奴立刻心领神会,一拥而上,將小小的卦摊围得水泄不通。 四周的议论声顿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於此。 言休缓缓的抬起头,平静的看著眼前这个紈絝青年,內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终於,来活了。 崔颖很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他故意顿了顿,等著周围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才懒洋洋的开口,声音不大,但其中的傲慢谁都听得出来:“上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话音未落,他猛的抬起脚。 “砰!” 一声闷响。 那面写著“言半仙”的白布幡,被他一脚踢翻在地,还用脚尖碾了碾,沾满了尘土。 第2章 周围的谈话声停了一瞬。 “那不是太师府的崔公子吗?” “是他,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那摆摊的小道士也是倒霉,怎么就惹上这位爷了。” 人群迅速聚拢,將小小的卦摊围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衝突的中心,带著兴奋、好奇和怜悯。 崔颖很享受被眾人注视的感觉,他撇了撇嘴,摇著手中的摺扇,懒洋洋的开口:“上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恶奴们往前逼近一步,捏著拳头,表情不善,將言休所有的退路都堵住。 但那个年轻道士並没有像人们预想的那样惊慌求饶。 言休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看著眼前这个囂张的青年,眼神里带著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这位公子,”言休开口了,声音清朗,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很紧张。” 什么? 崔颖脸上的囂张笑容僵住了。 围观的群眾也愣住了,议论声停了下来。 这道士是疯了?还是嚇傻了? 崔颖是谁?当朝太师崔元敬的嫡亲孙子,在京城横著走的主儿。他会紧张? “你说什么?”崔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隨即夸张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本公子紧张?你这骗子,是不是眼睛瞎了?” 言休不为所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的指向崔颖。 “从你走到我摊前开始,一共说了二十七个字,期间,你的视线总共向你左后方的隨从瞟了七次。” 言休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是下意识的在寻求肯定与支撑。你在害怕自己的气场压不住场面。” 崔颖的笑声停了,脸色微微一变。 周围的恶奴们面面相覷,有些不明所以。 围观群眾则是一片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顺著言休的指点,在崔颖和他的隨从之间来回打量,似乎想验证这句话的真偽。 言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你手中的摺扇,摇动的频率看似瀟洒,实则比正常节奏快了三成,扇骨开合的幅度,也远超必要。这说明你的心跳很快,你在用这个多余的动作,来掩饰內心的不安。” “你……”崔颖的脸色彻底变了,从涨红变成了铁青,握著摺扇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言休的目光从他的脸,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他的脚上。 “还有你的脚。” “你的身体正对著我,摆出攻击的姿態,但你的双脚脚尖,却微微朝向你来时的街道方向。在人心向背的道理中,这被称为离心位,代表著你的潜意识,已经做好了隨时逃离此地的准备。” 这一连串的分析,让崔颖无言以对。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偽装都被撕碎,暴露在眾人面前。 “胡……胡说八道!”崔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驳起。 因为言休说的,全中! 他今天本是想找个由头,在这朱雀大街上立威,好让自己在圈子里的名声更响亮一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言半仙,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气势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这道长是神仙吗?怎么连崔公子心里想什么都知道?” “你还別说,你再看崔公子的脚,还真是歪著的!” “太神了!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不算过去未来,只断人心善恶,果然名不虚传!” 人群的態度,在短短几十息之间就彻底变了。 一开始对言休的嘲讽和不屑,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惊与崇拜。 人们看向言休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站在人群外围的柳敬亭,此刻已经惊得合不拢嘴。 他混跡江湖几十年,靠的就是一张嘴和一双利眼,察言观色是他吃饭的本事。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的本事,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不值一提。 这简直是诛心。 “妖言惑眾!你……”崔颖吼了出来,扬手就要砸烂眼前的桌子。 然而,他的手刚刚扬起,言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声嘆息。 “公子,你不必如此。” 言休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的百姓,缓缓的说道:“你脸上的不安,证明你的內心深处,尚存一丝善念与良知。” 嗯? 这话一出,不仅崔颖愣住了,连围观群眾都愣住了。 这个转变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真正的恶人,欺负弱者时,內心是安寧而享受的。只有那些內心挣扎,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却又不得不做的人,才会表现出你这样的焦虑与不安。” 言休的声音变得宏亮,很有穿透力:“你想证明自己,但选错了方式。为了获得尊重,你却用了让人鄙夷的手段。你以为踢翻我的招牌,就能立起你的威风?错了!” 他猛的一指地上的布幡,一字一句道:“你踢翻的是天理人心!你羞辱的是天下所有凭本事吃饭的本分人!” “天理人心”四个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头一颤。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此刻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他们看著囂张的崔颖和他的家奴,再看看独自一人却毫不退缩的言休,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是啊,平日里他们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权贵子弟,仗势欺人,不把平民百姓当人看。 崔颖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被对方三言两语,就推到了天下百姓的对立面。 那个年轻道士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竟带来巨大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我没有!”他苍白的辩解著,但声音在周围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显得如此微弱。 “动手啊!怎么不动手了?” “就是,太师的孙子了不起啊?就能隨便欺负人?” “砸啊!当著我们这么多人的面,我看你敢不敢真动手!”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其他人立刻跟著喊了起来。 喊声一波高过一波,都衝著崔颖而来。 崔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立威,竟然会演变成一场针对自己的声討。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敢真的动手伤人。 那几个刚才还囂张的恶奴,此刻也都缩著脖子,不敢再吭声。 崔颖死死的瞪著言休。 他知道,今天这脸,是丟到家了。 “你……你给我等著!”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狠话,拨开人群,带著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恶奴,狼狈的逃离了现场。 “好!” “言半仙威武!”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喝彩声。 言休自始至终,都只是坐在那里,动了动嘴皮子。 他看著崔颖逃跑的背影,再次微微一笑,然后弯下腰,不紧不慢的捡起地上的白布幡,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重新立好。 围观的百姓们对著言休又是一阵称讚,但慑於他刚才展露出的神技,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搭话,只是远远的指指点点,满脸敬畏。 言休也不在意,正准备收摊回家,一个身影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那在槐树下观察了许久的说书人,柳敬亭。 他快步走到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兴奋,对著言休深深一揖。 “先生!” 柳敬亭抬起头,双眼放光的看著言休,急切的说道:“先生这洞察人心的本事,真是了不起!可否……可否与在下详谈?” 第3章 人群散去,朱雀大街恢復了喧囂。 言休慢条斯理的將布幡、桌凳收好,动作不急不躁。 柳敬亭站在一旁,紧盯著言休,脸上难掩激动。 柳敬亭混跡江湖说书几十年,自认阅人无数,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却看不透。 “先生,请。”柳敬亭对著言休又是一个长揖,姿態放得很低,语气里带著敬佩与急切,“此地人多嘴杂,可否借一步说话?” 言休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也好。”言休点了点头,將那张木桌往腋下一夹。 柳敬亭连忙上前,想伸手去接,却被言休不著痕跡的避开。 “哎,好,好。”柳敬亭不再坚持,兴奋的搓了搓手,连忙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环境清幽,客人不多,个个衣著得体,轻声细语,和街上的喧闹截然不同。 柳敬亭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小二一见他,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柳先生,您来了!还是老位子?” “不。”柳敬亭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言休,郑重的说道,“今日有贵客,去楼上听雨轩。” 那小二闻言一愣,隨即更加恭敬,连忙躬身引路:“贵客临门,小的这就去准备,二位楼上请!” 听雨轩是这家茶楼上等的雅间,平日里轻易不对外开放。 进了雅间,柳敬亭亲自为言休沏上一壶雨前龙井,茶香四溢。 言休落座,神色自若,將木桌放在一旁,虽然桌子与雅间的红木家具格格不入,他本人却显得十分自在。 柳敬亭看著他这副姿態,心中愈发认定,这是一位隱世高人。 “先生。”不等茶凉,柳敬亭就迫不及待的开口了,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恕在下冒昧,先生今日对那崔颖所用的,究竟是什么法术?竟能看透人心,將他看得清清楚楚。” 言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言休不说话,柳敬亭心里更加著急。 “柳先生。”言休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你觉得,我说书的本事,如何?” 柳敬亭一愣,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这个。 “先生说笑了,在下这点微末伎俩,怎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他连忙谦虚道。 “不。”言休摇了摇头,目光锐利的问,“一个好的说书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柳敬亭沉吟片刻,试探著答道:“是口才?是故事?” “都对,但都不是根本。”言休淡淡道,“一个好的说书人,说的是人心。” “人心?”柳敬亭咀嚼著这两个字,似乎明白了什么。 言休看著他,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说出了自己准备好的理论。 “柳先生,你讲《三国》,为何听眾会为关公败走麦城而扼腕,为诸葛亮骂死王朗而抚掌大笑?因为你让他们代入了角色,感受到了角色的喜怒哀乐。” “但这只是第一层。”言休话锋一转,“更高明的说书人,不只要让听眾代入,更要让他们相信。相信你口中的人物是真实存在的,相信你讲述的故事是真实发生的。” “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只讲故事,而要立人。” “立人?”柳敬亭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满脸好奇。 “没错,立人。英文叫……”言休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就是为你的角色,塑造一个鲜明、令人信服的形象。” “比如我。”言休指了指自己,“今天我若是一上来就与那崔颖对骂,或者直接动手,就算贏了,在大家眼里,我也不过是个比较能打的道士。可我偏不,我只说他心虚,说他不安,说他脚尖的方向。” “我说的这些,听眾能看懂,能验证。当他们发现,这道士说的都对,崔公子的脚尖確实是歪的,他们就会在心里给我立起一个能洞察人心的形象。” “一旦这个形象立住了,接下来,我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我说崔颖踢翻我的招牌是踢翻了天理人心,他们就深以为然。我把个人衝突,上升到平民与权贵的对立,就能轻易借来所有围观者的势。” 言休侃侃而谈,將打造人设和引导舆论两个概念,用说书的技巧包装起来,深入浅出的剖析给柳敬亭听。 柳敬亭听著,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豁然开朗,最后,他猛的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听君一席话,胜过我柳敬亭这半辈子的钻营!” 他看著言休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他原以为自己的说书技艺已经很高,今日才知,自己和眼前这位年轻人相比,还差得远。 这哪里是算命的本事,这分明是掌控人心的法门。 言休微微一笑,他知道时机已到。 “柳先生,我这套戏说人心的学问,想不想学?” 柳敬亭闻言,浑身一颤,想也不想,撩起长衫就要跪下拜师。 言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先生使不得!” “先生若不嫌弃在下愚钝,请受我一拜!”柳敬亭坚持要行大礼。 “我与先生可以合作。”言休托著他的手臂,平静的说道。 “合作?”柳敬亭愣住了。在他看来,能学到这等本事,给他做牛做马都愿意,对方居然说要合作? “没错。”言休重新坐下,示意他也坐,“我虽有本事,却无人知晓。而先生你,在上京城有舞台和听眾。我们联手,才能將这门学问发扬光大。” 言休看著柳敬亭,拋出了自己的计划:“从明天起,先生便开一档新评书,就叫《智半仙戏说人心》。” “第一回,就讲今天朱雀街智退恶紈絝的故事。你要將那崔颖的囂张跋扈充分渲染,將我的判断说得玄之又玄。但最关键的是要留下悬念。” “悬念?” “对,就是悬念。”言休解释道,“你要在结尾时告诉听眾,言半仙的本事,不止於此。他还能从人端茶杯的姿势,看出此人是否在撒谎;能从走路的步伐,判断他要去向何方。想知道更多奇闻吗?且听下回分解。” 柳敬亭的眼睛越来越亮,作为说书大家,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手法的厉害之处。 这不仅是在说一个故事,更是在塑造一个活生生的传奇人物! 一旦听眾对言半仙这个人產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就会持续的追下去。而言休这个名字,也將隨著评书的火爆,传遍上京城。 “我这里,还有几个观人术的小故事,可以作为后续的素材。”言休接著又讲了几个后世广为人知的心理学小实验,比如视网膜效应、破窗理论等,但都用古代的背景和人物重新包装了一遍。 柳敬亭很激动,他似乎已经看到,上京的茶楼里,无数百姓为言半仙的故事而著迷的景象。 “先生之才,经天纬地!此事,我柳敬亭应下了!”他站起身,对著言休又是深深一揖,“从今往后,先生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两人一拍即合,又就许多细节商议了许久。柳敬亭越聊越兴奋,最后甚至直接在雅间里铺开纸笔,开始构思起了第一回的书稿。 言休看著他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利用柳敬亭这张嘴,在民间为自己造势,打造神秘高人的人设,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正如言休所料。 上京城里几家大茶楼,柳敬亭的评书场子都换上了新节目——《智半仙戏说人心》。 凭藉柳敬亭的名气,和新颖的故事风格,这部评书一经推出,便迅速流行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朱雀大街那个言半仙,一眼就看穿了崔家公子的心事!” “何止啊,柳先生说了,那半仙还能从人说话的口气里,听出他昨晚做了什么梦呢!” “真的假的?这么神?” “明天柳先生要讲『三杯茶断父子情』,我天不亮就得去占座!” 言半仙的名號,伴隨著各种真假难辨的传说,在市井间迅速传播开来,成了上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然而,身为话题中心的言休,此刻却正坐在自己那间家徒四壁的小破屋里,掂著手里仅剩的最后两个铜板,唉声嘆气。 名气是有了,却换不来钱。 来看热闹的人多,真正上门求算的,一个没有。 毕竟,他的本事听上去太过玄乎,寻常百姓谁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让他断善恶? “空有流量,无法变现,愁人啊。”言休自言自语的吐槽著。 他明白,这种市井间的虚名,来得快,去得也快。要想解决自己的生存危机,就必须找到一个有分量的人物。 一个能决定天下人生死的人。 言休站起身,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变得坚定。 史书记载,当今皇帝赵渊得位不正,是效仿陈桥兵变的方式黄袍加身。这件事,是他的一大心病。加上近年来门阀坐大,皇权不稳,这位心思深沉的君主,很渴望得到天命的认可。 他一定在寻找,寻找一个能证明他君权神授的祥瑞,或是一个能解开他心结的高人。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要去哪里,才能偶遇这位微服私访的皇帝? 言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地方。 观星台。 那是皇家观测天象、卜问国运的所在,也是帝王在心烦意乱时,可能会去寻求慰藉的地方。 他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第4章 几天后,上京城关於“言半仙”的传说愈演愈烈,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然而,身为传闻中心的言休,却消失了。 他的小卦摊不再出现,朱雀大街的百姓们盼望,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看不到。这更增添了他的神秘色彩。 此时的言休,正悠哉的走在通往观星台的路上。 他没有急著去“偶遇”那条真龙,而是花了几天时间,將观星台周围的地形、人流、守卫换岗的规律都摸了个清楚。 观星台是皇家重地,司天监所在,负责观测天象,卜问国运。它坐落在上京城东侧的龙首原最高处,地势高亢,视野开阔。 对於忧虑天命的君主,这里是寻求慰藉的地点。 言休相信,他的目標,一定会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晒得人昏昏欲睡。言休从观星台附近踩点回来,特意绕到了一条僻静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槐树,蝉鸣阵阵。行人不多,大多是些衣著朴素的附近居民。 他找了个显眼又不碍事的地方,故技重施,从隨身的布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桌子和一条板凳,还有那面写著“不算过去未来,只断人心善恶”的白布幡。 一切准备就绪,他便往凳子上一坐,闭目养神,等待著目標的出现。 他等的是剧本。 与此同时,另一头。 一个身穿深灰色细棉布长衫的中年人,正背著手,眉头紧锁的走在街上。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五六岁,面容普通,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眼角的纹路和眉心的川字纹,说明他长期的思虑和失眠。 此人,正是当今大夏皇帝,赵渊。 他身后不远处,亦步亦趋的跟著一个乾瘦老者,是他的贴身太监王瑾。两人都作寻常富家翁与管家的打扮。 更远处,还有几名气息沉稳的护卫,看似閒散的分布在人群中,实则目光锐利,將任何可能靠近的威胁都纳入了监控。 赵渊的心情很不好。 八十年前“陈桥兵变”的阴影,始终縈绕在赵氏皇族的心头。他虽是天子,却总觉得这龙椅坐得不甚安稳。 近年来,门阀世家尾大不掉,阳奉阴违,让他寢食难安。 他渴望一场祥瑞,或是天命的昭示,来证明自己君权神授,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心。 今日,他为此微服来到观星台,想听钦天监正秦观对近期星象的解读,得到的却只是些模稜两可的官样文章。 这让他心中烦闷。 “王瑾,你说……这世上,真有能洞察天机的高人吗?”赵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王瑾连忙上前一步,躬著身子低声道:“主子,天心难测,凡人岂能窥探。不过……” 他话锋一转,“老奴最近倒是听了个市井趣闻,说上京出了个『言半仙』,不算命,只断心,颇有几分邪门。” “言半仙?”赵渊脚步一顿,来了兴趣。 这个名字,他也有所耳闻。据说此人三言两语便让太师的孙子当街出丑,又被第一说书人柳敬亭编成了评书,传得神乎其神。 他本以为是江湖骗子博取名声的手段,此刻心烦意乱,倒生出几分好奇。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前方树荫下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身姿笔挺,闭目凝神。 周围是喧闹的市井,他却十分安静,周身有种与环境不符的寧静。 一面洗得发白的布幡在他身旁静静立著,上面的字跡张扬而独特。 “不算过去未来,只断人心善恶”。 赵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他! 赵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起了试探的心思。 “你去会会他。”赵渊对王瑾递了个眼色。 “不,”赵渊想了想,摇了摇头,改了主意,“朕,亲自去。” 他要亲自试探此人的深浅。 言休看似闭著眼,实则方圆十丈內的动静,他都听得清楚。 他听到了那独特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年迈,脚步却很轻。 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由多种名贵药材混合而成的淡雅气息。 他感受到了那股即使刻意收敛,也依旧沉重的威压。 目標,来了。 言休缓缓睁开眼睛,恰好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来人已经坐到了他的对面。 言休的目光飞快的扫过对方。 衣著是普通的细棉布,但那料子,是江南织造局专供宫廷的“云棉”,价格不菲,寻常人家难以负担。 手上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玉佩扳指,但那双手,指节修长,皮肤细腻,没有寻常富商该有的薄茧。 尤其是他身后那个看似谦卑的老管家,虽然躬著身子,但站立的位置,正好卡在自己与“富商”之间,既能护卫,又不影响主子视线,这是一个专业的护卫站位。 言休心中已经有了九成把握。 “先生,既是摆摊算命,为何闭著眼睛?”赵渊率先开口,声音醇厚,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口吻,但他自己並未察觉。 “我在等客。”言休淡淡道。 “哦?何为你的客?” “有缘人,是我的客。心不定者,是我的客。身不由己者,更是我的客。” 赵渊更感兴趣了。 “那你看我,可是你的客?” “是,也不是。”言休摇了摇头。 “此话怎讲?” “客官你心中有惑,是我的客。但你惑的,却不是自身之事,又算不得我的客。” 他不再绕圈子,决定直接出题。 “好一个言半仙,果然与眾不同。”赵渊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瞒先生,我乃一介商人,家大业大。只是最近这几年,总觉得力不从心,这偌大的家业,不知能否稳固地传承下去。还请先生……为我算上一算这生意的前景。” 他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他口中的家业传承,可以指商业帝国,也可以指皇权更迭。 他说的力不从心,可以指精力衰退,也可以指皇权被架空。 这是一个模糊却直指核心的试探。 寻常术士,如果顺著生意去算,无论吉凶,都落了下乘。 王瑾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等著看这小道士的笑话。这小道士若是信口开河,怕是今日就要横尸街头了。 言休没有去碰桌上的蓍草,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的看著眼前的“富家翁”,看了足足十息。 就在赵渊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言休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客官,你的『家业』太大了,这天下,没人算得起。” 赵渊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他看出来了? 不可能!自己的偽装没有破绽,他怎么可能看出来? 言休没有理会赵渊的失態,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我算不起你的家业,但我能看出你的心事。” “我能看出,你忧心忡眾,夜不能寐。” 第5章 此言一出,赵渊的呼吸一滯。 刚刚还因家业太大四个字而动摇的赵渊,此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变得苍白。 夜不能寐。 这四个字击溃了赵渊的防线。 他身为帝王,早已习惯不动声色。可今天,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街角,面对一个年轻的道士,他一贯的沉稳被对方三言两语完全打破。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自己微服出巡是临时起意,除了王瑾和几个心腹,无人知晓。这道士怎么可能知道自己长期为失眠所困?宫中御医想尽办法,安神汤药喝了无数,都收效甚微。 一定是巧合。江湖术士惯用的伎俩,先用模稜两可的话唬住人,再察言观色,步步为营。 赵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试图稳住局面。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再次变得锐利,带著审视与詰问,沉声说道:“先生说笑了。在下商人逐利,日夜操劳,睡的不安稳,也是常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商人普遍焦虑,试图將这精准的判断模糊成一句江湖套话。 王瑾站在一旁,后背渗出冷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失眠有多严重。那是一种源自深处的折磨。眼前这个道士,太邪门了! 然而,言休仿佛没有听出赵渊话语中的试探与防备。 他没有理会赵渊的试探,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客官,你拥有的东西,远比寻常人多。但你怕的,是你从未觉得自己真正拥有过它们。” 赵渊端著的茶杯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没有察觉。 从未真正拥有过。 这句话击中了赵渊內心最隱秘的痛处。 是啊,他拥有天下,富有四海,可这天下,这四海,来路不正。 八十年前那场不流血的兵变,是赵氏皇族无法摆脱的阴影。他坐在这龙椅上,看似风光,实则內心煎熬,总觉得这椅子隨时会背叛他,总觉得满朝文武的跪拜声中,藏著嘲讽。 言休没有停。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话语却层层递进,不容赵渊迴避。 “你坐在最高处,看到的只有万丈深渊。” “你身边围满了人高呼万岁,你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猜疑。” “你渴望他们的忠诚,却怀疑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著背叛。你分发恩赏,又怕恩赏太厚会滋生他们的野心。” 言休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容置疑的论断。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赵渊的脑海中唤起对应的场景。 是了!他就是这样! 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到深夜,抬头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感受到的是能吞噬一切的恐惧。 面对太子赵恆的恭敬孝顺,他看到的是太子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 面对齐王赵楷的热情諂媚,他看到的是那双眼睛里隱藏不住的、对龙椅的贪婪。 就连信任的王瑾,在他焦虑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的怀疑,这个老奴会不会被谁收买,在自己的茶水里下毒! 他看似拥有一切,却时刻担心失去一切。 他渴望得到认可,又怀疑身边所有的人! 赵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捏的发白。他的帝王心术和城府,在眼前这个年轻道士面前完全失效了。 他的防线彻底消融了。 一旁的王瑾,脸色越来越白。他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自以为很了解皇帝,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所了解的,远不如这个道士一句话深刻! 这……这是神仙?还是妖怪? 他看向言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非人的存在。 此时的赵渊,大脑一片空白。试探、偽装这些念头早已消失。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听下去!他要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能看透自己到什么地步!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双眼紧紧盯著言休,等著对方继续说下去。 言休知道,时机到了。 他迎著赵渊的目光,神色变得淡然。 “你所忧者……” 言休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清晰的传进赵渊和王瑾的耳中。 “是八十年前,那件黄袍加身之事,在你心中留下的阴影!” 赵渊大脑一片轰鸣。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黄袍加身”四个字在他脑中迴响。 “哐当!” 他猛的从板凳上站起,由於动作过猛,带翻了那张不稳的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主子!” 王瑾脸色一变,一个箭步衝上前,就要扶住摇摇欲坠的赵渊。 “別碰朕!” 赵渊一把推开王瑾,双目圆瞪,死死的盯著言休。 完了! 全完了! 自己心底的秘密,就这样被一个来歷不明的道士,在光天化日之下揭开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说出来?! 然而,这股恐惧只持续了片刻,隨即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不是凡人! 他一定不是凡人! 一个凡人,不敢当著自己的面,提那四个字! 一个凡人,也不可能有这种本事,能將自己的心魔看的如此通透! 他……是上天派来点醒自己的! 是上天知道朕心有鬱结,国祚不稳,特意派下这位神仙,来为朕指点迷津,助朕稳固江山! 这一刻,赵渊在心中得出了结论。他將对方视为天命的启示。 眼前之人,就是朕的天命,是大夏的希望! 朕,有救了!大夏,有救了! 想到这里,赵渊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了下来。他看著言休的眼神完全变了。 他对著身边的王瑾,递过去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 王瑾浑身一激灵,瞬间领悟了主子的意思。 他再看向言休时,神色变得十分恭敬,甚至带著一丝討好。他小心翼翼的躬下身,姿態比在宫中面见皇太后时还要谦卑。 王瑾快步走到言休面前,用一种近乎请求,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说道: “先生,我家主人有请,车马已经备好,请吧。” 街道上,行人依旧,蝉鸣依旧。 言休端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后,平静的看著眼前这一主一仆的失態与转变。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从江湖到朝堂的第一步,稳了。 第6章 马车行驶的又快又稳。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但言休毫无睡意。 他不敢靠在背后的锦缎靠垫上,將脊背挺的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摆出闭目养神的姿態。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从那句“请吧”开始,他就被一股力量裹挟著,坐上了这辆外表朴素、內里奢华的马车。 王瑾坐在对面,依旧谦卑的躬著身,但言休能感觉到,那双浑浊的老眼正盯著自己,像在评估一件珍宝。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没有车夫的吆喝,没有马鞭的脆响,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 言休知道,马车之外一片寂静。这是巨大的权力带来的秩序感。 他感到自己一直在进行一场豪赌,现在到了揭晓结果的时刻,他正向著未知的深渊坠落。 穿越过来这么多天,言休第一次感受到皇权的份量。这股力量沉重的压在头顶,隨时能將他碾为齏粉。 不能慌。 言休深吸一口气,在脑中默背《犯罪心理学》的开篇。 他要维持住人设。 从现在开始,他是洞悉天机、勘破人心的“言半仙”,一个超然物外,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的高人。 高人不会紧张,手心不会冒汗,更不会盘算自己有几种死法。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於缓缓停下。 “先生,到了。” 王瑾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引导。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刺目的火光涌了进来,让言休的眼睛下意识的眯了一下。 他看见的,是一座高不见顶的朱红宫墙。墙下,每隔十步,便肃立著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军。他们像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在火光下偶尔闪动的眼神,才证明他们是活物。 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混合著冰冷的空气,钻入骨髓。 言休走下马车,脚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迴响。 王瑾在前方引路,佝僂著身子,脚步快而无声。 没有人说话。 他们穿过数道宫门和空旷的甬道。周围的亭台楼阁在夜色中沉默的矗立著,冰冷的注视著他这个不速之客。 这里的砖瓦都透出威严与血腥的气息。 这就是皇宫。 比他想像中更压抑,更可怕。 言休强迫自己挺直腰杆,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拂尘隨意的搭在臂弯,脸上掛著淡然的微笑。 他知道,从踏入这片禁地开始,考验就已经开始了。 赵渊在考验他的气度,考验他面对巨大权势时的定力。 若他表现出侷促,或多看了一眼旁边的雕樑画栋,他“高人”的形象就会碎裂。 终於,王瑾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殿门上方,悬著一块巨大的匾额,龙飞凤舞的写著三个大字——御书房。 “主子就在里面等您,先生请。”王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融入了黑暗。 言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吱呀——” 沉重的殿门发出悠长的声响。 殿內温暖如春,檀香裊裊。 这里不像想像中那样金碧辉煌,更像一个巨大的书库。四壁都是高大的书架,摆满了卷宗典籍。 而在那无数书卷的最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男人,正静静的看著他。 赵渊不再是那个街头忧心忡忡的“富商”,此刻的他褪去了偽装。 他隨意的坐在那里,没有刻意释放威严,但那股气势比之前在街头时强大了百倍。 那是一种主宰生死的帝王气。 言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草民言休,见过……客官。”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既非道家稽首,也非臣子跪拜,却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一个“方外之人”的疏离与淡泊。 赵渊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下跪,没有自称“贫道”,也没有被皇帝的身份嚇倒。 这份定力远胜多数朝臣。 “先生,不必多礼。”赵渊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带起回音,“到了这里,你我便不必再打哑谜了。朕,就是大夏的皇帝,赵渊。” 他摊牌了。 言休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是平静的表情,仿佛对方说出的,不是皇帝的身份,而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天子,亦是人子。眾生皆苦,陛下身负天下,想必比常人更苦。” 这句话,既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又巧妙地將之前“夜不能寐”的话题接续了下去,同时还送上了一记不著痕跡的恭维。 赵渊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言休面前,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要將言休的灵魂看穿。 “先生能看透朕的心病,可见確非常人。不过,光会看病,还不够。” 来了。 言休的肌肉绷紧,知道考验现在才开始。 赵渊绕著言休走了一圈,忽然开口道:“朕今日,想给先生讲个故事。” “数月前,后宫有一丽人,曾深得朕的宠爱。可新人辈出,她便渐渐失了恩宠,被冷落於偏殿。此女心有不甘,日夜哭啼。忽然有一日,她不知从何处学来一邪术,取了对头宠妃的生辰八字,扎了一个草人,日夜以银针刺之。” 赵渊的声音变得低沉,“诡异的是,不出三日,那位风头正盛的宠妃,便一病不起,形容枯槁,御医束手无策。而那失宠丽人,却因此重新获得了朕的关注。”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著言休,一字一顿的问道: “先生,你告诉朕,这其中,可有天意?” 这是一个陷阱。 回答有天意,承认鬼神,他就落入了寻常方士的套路。回答没有天意,只是巧合,又显得浅薄,无法解释那诡异的现象。 御书房內,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言休沉默了。 他低著头,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入定。 赵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等著。他就是要看,这个能洞悉自己心魔的奇人,究竟会如何解答这道难题。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言休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澈,带著一丝怜悯。 “陛下,此事,无关天意,更无关鬼神。” 赵渊眉头一挑:“哦?那依先生之见……”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言休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力。 “那位失宠的丽人,她失去的,仅仅是陛下的恩宠吗?” 他不等赵渊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不。她失去的是安全感,是依靠,是在后宫安身立命的根本。人被逼入绝境,內心就会滋生出平时不敢有的念头。那是由一种名为『执念』的毒所驱动的。” “她扎草人,是用这种极端方式给自己希望,宣泄怨恨。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补偿。” “心理……补偿?”赵渊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眼中充满了新奇。 “正是。”言休侃侃而谈,將早已准备好的心理学理论,用这个世界能理解的方式包装起来。 “至於那位得宠的妃子为何会病倒,原因更简单。” 言休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后宫之中,没有秘密。丽人扎草人的事,必然会通过某些渠道,一字不差的传到宠妃的耳朵里。” “一个身处高位、享受荣华的人,往往比身处绝境的人,更害怕失去。当她听说有人用如此恶毒的方式诅咒自己,她的內心,便会种下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 “她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鬼神盯上了?她会开始失眠,食欲不振,精神恍惚。人的身体,与心神是相连的。心神一乱,百病自生。这在医家,称为『心病』。御医能医身病,却医不了心病。” “其二,也是关键的一点。”言休的目光变得锐利,“那位丽人,真的只是在扎草人吗?她有没有可能,在宠妃的饮食中,动了手脚?或者,买通了宠妃身边的宫女,日夜在她耳边讲述一些鬼神故事,加重她的心理暗示?” 赵渊身体一震,整个人呆立当场。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他身边的钦天监、道士、高僧,只会说这是“煞气”、“衝撞”、“天谴”。可眼前的言休,却將整件事分析的清清楚楚,把玄妙的“邪术”,还原成了人心的搏杀。 心理补偿!心理暗示!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瞬间解开了他脑中无数个想不明白的谜团。 是啊。 他想起,那个病倒的宠妃,在病中確实总是神神叨叨,说看到有黑影在床边。 他想起,那个失宠的丽人,在重新获得关注后,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世上没有邪术,鬼神只是人心的倒影。 赵渊感到一阵战慄,从脊背传遍全身,毛孔都舒张开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通透。 他看向言休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赵渊只將言休当成能洞察天机、印证天命的“神人”。现在,言休在他眼中是能勘破表象,直抵本源的“圣人”。 他掌握的不是天意,而是人心。 这……这才是帝王之术啊。 若能掌握此道,何愁天下不平,何愁门阀不除。 赵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泛起潮红。他一把抓住言休的手臂,力气大的要捏碎他的骨头。 “先生!先生真乃朕的张良,朕的子房啊!” 言休被他抓的生疼,脸上却不得不继续保持著高深莫测的微笑:“陛下谬讚了。草民所言,不过是一些微末的『格物』小道,上不得台面。” “不!这不是小道!这是大道!是治国安天下的大道!”赵渊激动的挥舞著手臂。他盯著言休,眼神狂热。 “先生,你不能走!”赵渊斩钉截铁的说道,“朕要將你留在宫中,日夜请教!朕要给你名分,要给你地位!” 言休感到一阵寒意,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但同时也明白,自己彻底与皇权牵扯在一起,无法脱身。 “一切,但凭陛下做主。”他微微躬身,將姿態放低。 “好!好!好!”赵渊连说三个好字,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 他忽然停下脚步,对著殿外喊道:“王瑾!” “奴才在。”王瑾无声的出现在门口,仿佛从未离开。 “传朕旨意,赐言休先生护国国师之位!”赵渊的声音坚决。 此言一出,王瑾的瞳孔猛的一缩,但立刻又恢復了平静,只是躬下的身子更低了。 言休心头一跳。 他预想过皇帝会拉拢自己,却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国师”之位。这地位提升的太快,会將他瞬间推到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陛下,此事……是否太过草率?”言休故作迟疑的说道。 “不草率!”赵渊大手一挥,“先生之才,当得起此位!不过,册封大典,还需准备。这几日,先生便先委屈一下,暂住宫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宫中规矩繁多,先生初来乍到,多有不便。朕,再赏你一个人,照顾你的起居,保护你的安全。” 赵渊拍了拍手。 殿门外,一道黑影无声的滑了进来。 那是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侍女服,相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她走到大殿中央,对著赵渊行了一个跪拜礼,然后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毫无生气。 她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表情,似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言休的目光落在这个少女身上,后背感到一阵寒意。 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体內,蕴藏著一股危险的气息。 “她叫影儿。”赵渊淡淡的介绍道,“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贴身护卫。你在宫中一切所需,都可以吩咐她去做。” 言休看著面无表情的影儿,又看了看一脸欣慰的赵渊,心中雪亮。 照顾?保护? 说的好听。 这分明是一个放在身边的监视者。 考验和监视,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他心中苦笑,脸上却依旧是平静的模样,对著赵渊,也对著那个名为影儿的少女,微微頷首。 “多谢陛下……厚爱。” 第7章 言休被赏赐的这座宫殿,名为“听竹轩”。 名字雅致,地方也確实清幽,位於皇宫的西北角,远离了前朝的喧囂和后宫的是非。 殿內陈设样样精致,价值连城,隨便一件拿出去都够寻常百姓过一辈子。 但言休住在这里,却感觉像住进了一座牢笼。 第二天清晨,他从一张异常柔软的床上醒来,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雕樑画栋的屋顶,而是立在墙角阴影里的那道灰色身影。 影儿。 她像一个物件被安放在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运行。 言休起床,她就那么站著。 言休洗漱,她也那么站著。 言休对著那面打磨的光可鑑人,但依然有些失真的铜镜,一边用手指当牙刷,沾著青盐清理口腔,一边疯狂吐槽这该死的封建社会时,她还是那么站著。 那双空洞的眼睛,忠实的记录著他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言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让他感到束缚。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阳谋,名为保护和照顾,实为全天候无死角的监视。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甚至还要表现出对这份恩宠的感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代入世外高人的角色。 高人嘛,行为举止异於常人,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於是,听竹轩的宫女太监们,很快就见识到了这位新晋国师的种种怪癖。 比如,清晨起来,他会站在院子里,做一套他们从未见过的、动作舒缓的古怪体操,嘴里还念念有词,念著什么“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在影儿的秘密记录里,这被描述为一种引动天地之气的神秘晨间吐纳之法。 比如,他会对殿內的一件瓷器、一尊香炉,甚至是一块地砖,看上大半个时辰,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嘴里嘀咕著“烧制温度不够”、“这化学成分……”之类的胡话。 在影儿的记录里,这被翻译成国师正在格物,勘探万物內在之理。 再比如,他喜欢一个人对著空气自言自语,时而唉声嘆气,时而眉飞色舞,表情丰富的能去唱一台大戏。 在影儿的记录里,这则是国师神游太虚,正与凡人无法理解之存在进行交流。 言休並不知道自己在监视者眼中,已经被脑补成了一个怎样高深莫测的存在。 他只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被困在深宫里的无聊青年,在用自己的方式打发时间和发泄压力罢了。 而影儿,就是他这场独角戏的唯一观眾。 她精准的履行著自己的职责。言休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永远保持著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她从不说话,没有表情,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言休有好几次都差点被这个突然从阴影里冒出来的人给嚇出心臟病。 他没有將影儿视为敌人。 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个被洗脑、被工具化的可怜少女。她的行为模式,完全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长期服从性训练所导致的人格解离症状。 说白了,她认为自己不是人,只是一个物件,一把刀,一面镜子。 所以,言休也懒得在她身上浪费什么读心术。 他只是自顾自的做著自己的事,將她当成一个移动的空气净化器。 时间来到中午。 午膳被准时送了过来,二十四道菜,八样点心,从山珍到海味,从飞禽到走兽,应有尽有,摆了满满一桌。 皇帝的恩宠,在饭菜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言休也不客气,他现在需要补充大量的能量,来应对接下来隨时可能出现的危机。 他大快朵颐,吃得风捲残云。 而影儿,依旧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的立在不远处的墙角。 她似乎没有飢饿的概念,也没有进食的需求。 言休吃完,放下筷子,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他瞥了一眼墙角的影儿,那张清秀却毫无生气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就这么从早上一直站到了现在,滴水未进。 言休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 他不是圣母,没兴趣去普度眾生,解救这个失足少女。 但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他实在无法对这种將人异化成非人的行为视而不见。 他想了想,开口了。 他用饭后閒聊的隨意口吻说道: “你不饿吗?” 影儿的身体,似乎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珠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句话是对著空气说的。 意料之中的反应。 言休撇了撇嘴,换了一种说法。 他没有再看著她,而是自顾自的拿起茶杯,一边剔牙一边用一种充满了烟火气的、仿佛街头巷尾大爷侃山的语调说道: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可是至理名言。” 这句话,让影儿的身体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僵硬。 她的身体第一次出现僵硬。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 人是铁,饭是钢…… 这是什么话? 如此粗俗,如此直白,完全不像是那位能勘破帝王心事、言谈间充满玄机的神人会说出口的。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 人……是需要吃饭的。 这是一个多么简单,多么理所当然,却又多么……陌生的道理。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被教导要忘记自己是“人”。 她是工具,是影子,是主人的武器。 工具不需要吃饭,只需要保养。武器不需要休息,只需要待命。 飢饿,只是需要克服的一种感觉。疲劳,只是需要用意志压制的生理反应。 她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感受过“飢饿”了。不是不饿,而是她的身体和精神,早已將这种感觉屏蔽。 可是今天,这个男人,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告诉她——人是铁,饭是钢。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人”? 一个会饿的人? 这句无心的关怀,捅进了她生锈了十八年的心里。 影儿那颗早已被她自己遗忘的心臟,在这一刻,竟然极不適应的、轻轻的、抽动了一下。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臟的位置,向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酥酥麻麻的、带著一丝暖意的东西。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固有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缝隙外,透进来的,是人间的温度。 言休並不知道自己一句隨口的吐槽,会对这个少女造成多么巨大的心理衝击。 他见对方还是没反应,也懒得再多说,便起身在殿內踱步消食,继续思考著自己的处境和接下来的对策。 影儿依旧站在那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晚,御书房。 皇帝赵渊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王瑾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为他换上了一杯热茶。 “他……怎么样了?”赵渊轻声问道。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言休。 王瑾躬下身,用他那没有感情的语调,开始匯报影儿传回来的信息。 “回主子,言先生今日……很安分。” 王瑾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清晨起身,在院中行吐纳之法。白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殿內格物静思,时而观察器物,时而闭目沉吟,似乎在参悟某种大道。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赵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除了午膳时,用膳颇多之外,再无任何异常举动。”王瑾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 而影儿的原话中,关於“人是铁饭是钢”的那一段,以及言休那些吐槽铜镜、吐槽木炭的“怪话”,都被他自动过滤掉了。 在他看来,那些都是细枝末节,甚至是高人故布的迷阵,不足以让圣上烦心。 然而,他匯报的內容,却让影儿在晚间向他復命时,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的犹豫和迟疑。 她將言休的“异常”举动都一一作了匯报,但在最后,却鬼使神差的加了一句总结:“国师大人他……似乎並无恶意,只是……只是习惯与我等不同。” 並且,她省略了“人是铁饭是钢”那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觉得,將这句“关怀”上报,是对那份温暖的褻瀆。 又或许是,她下意识的想要保护那个,將她当“人”看待的……奇怪的男人。 听完王瑾的匯报,赵渊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安分……静思……好啊!” 赵渊的帝王心思再次活络起来。 在他看来,言休的表现,印证了他对世外高人的一切想像! 面对泼天的富贵和奢华的生活,他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参悟大道!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与那些一朝得势便丑態百出的凡夫俗子,简直截然不同! 皇帝对言休的信任度,再次提升了一个台阶。 他觉得,是时候,给这位国师真正的考验了。 一个能让他彻底为自己所用,將他的大道与自己的王道彻底绑定的考验。 “王瑾。”赵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奴才在。” “明日一早,传朕旨意,宣……护国国师言休,御书房议事。” 赵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说,朕想和他聊一聊,关於太子和齐王的事情。” 第8章 第三日,清晨。 王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听竹轩的院子里。 他依旧躬著身子,脸上掛著谦卑的笑容,对著刚刚结束晨间吐纳的言休,行了一礼。 “言先生,主子有请,御书房议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言休心中一凛。 来了。 言休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隨意的將拂尘搭在臂弯,点了点头。 “有劳公公引路。” 从听竹轩到御书房的路,言休前两天才走过一次。 但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 第一次来时,他对皇宫感到未知与紧张,对皇权心怀敬畏与试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这一次,他明確的知道自己將要面对什么。 王瑾在传旨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怜悯。这让言休瞬间明白,接下来的会面充满凶险。 昨日影儿的匯报,皇帝必然是满意的。 一个安分守己,不为外物所动,沉浸於大道的世外高人形象,已经立住了。 那么今天,就是这位帝王,对他这件趁手的工具,进行一次关键的考验。 议题直指国本——储君之爭。 这是大夏朝极为敏感核心的政治问题。 太子赵恆,仁厚恭孝,背后是皇后魏氏与诸多老牌门阀的支持,根基深厚,是为正统。 齐王赵楷,聪慧外露,野心勃勃,极力拉拢新兴势力,是皇帝用来制衡门阀的一颗棋子。 每个儿子都代表一条路线,背后是足以倾覆朝堂的政治势力。 皇帝要他站队。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答任何一个名字,都意味著將另一方以及其背后的所有势力,彻底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言休的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感到极大的压力。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將赵渊、赵恆、赵楷以及大夏朝堂的势力分布,在脑中反覆推演。 他不能站队。 一旦站了,他就从一个超然物外的国师,沦为某个皇子门下的谋士,价值会大幅降低。 更重要的是,他將失去那个多疑帝王的信任。 赵渊要的,不是一个太子党,也不是一个齐王党。 他要的,是一个只属於他自己的皇帝党。 御书房到了。 言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 殿內依旧是熟悉的檀香味道,但今日的气氛十分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赵渊端坐在书案之后,没有批阅奏章,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他的目光冰冷,带著审视的意味。 王瑾立在皇帝身侧,垂著眼帘,一动不动。 “草民言休,见过陛下。”言休微微躬身。 “先生免礼,赐座。” 赵渊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小太监端来一个锦墩,放在书案不远处。 言休坦然坐下,目光与赵渊在空中交匯。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赵渊单刀直入,拋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问题。 “朕入宫之后,日夜静思,常感不安。朕的两个儿子,太子赵恆,温良恭俭,有君子之风;齐王赵楷,果决聪慧,能为朕分忧。”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朝著言休压迫而来。 “先生能洞察人心,勘破天机。朕今日,便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太子与齐王,究竟,孰优孰劣?” 话音落下,御书房內一片寂静。 连窗外的蝉鸣都消失了。 言休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有冷汗渗出。 他知道,自己只要说错一个字,今天就別想完整的走出这间御书房。 他沉默了。 赵渊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的撇著浮沫,眼睛却透过氤氳的茶气,死死的锁著言休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时间一息一息的流逝。 言休的脑中,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评价任何一方,都是死路。 说两人各有千秋,让皇帝自己定夺,那是废话,更是敷衍,同样是死路。 必须跳出这个框架。 將问题,上升到一个全新的维度。 终於,言休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没有回答赵渊的问题,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陛下,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臣能否先问陛下一个问题?” 赵渊的眉头不易察觉的一挑,没想到他敢在这种时候反问自己,但还是点了点头:“先生请讲。” “敢问陛下,一个精美的黄金容器,和一个质朴坚固的陶土容器,哪一个,更能装水呢?” 这个问题,让赵渊愣住了。 他没想到,言休会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 “这……自然是一样多了。容器的材质,与它的容积,並无关係。”赵渊皱眉答道,心中升起一丝不悦。他觉得言休在故弄玄虚。 言休却笑了。 “陛下圣明。” 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中央,声音变得洪亮起来。 “太子与齐王,便是陛下的两个容器。一个是黄金所铸,万眾瞩目,代表著正统与传承;一个是陶土所制,看似平凡,却坚实耐用,代表著变革与锐意。” “陛下忧心的,根本不是哪个容器更好。因为它们都是陛下的儿子,都是大夏的希望。陛下真正忧心的,是装在容器里的——水!” 水这个字一出口,赵渊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茶杯剧烈颤抖起来。 言休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的大夏,可用的『水』已经不多了!朝堂之上,门阀世家盘根错节,他们垄断人才,把持国之命脉,就是在国家的土地上挖了许多封闭的井。” “他们从井里打水,注入到他们认可的那个容器里,让容器看起来充盈饱满。但那些水,是死水,是带有他们家族烙印的私產。谁用了他们的水,就必须为他们的利益说话。” “陛下,您要的是这样的水吗?” 言休的目光直视赵渊。 赵渊的呼吸乱了。 他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这才是他真正的心病。 太子背后,站著的是以崔元敬为首的门阀集团,他们拥立太子,不过是想立一个听话的君主,延续他们对朝堂的控制。 齐王身边,聚集的是寒门出身的官员和一些失意宗亲,他们看似忠於自己,实则不过是想通过支持齐王,从旧门阀手中抢夺权力,成为新的门阀。 无论哪个儿子上位,用的都是这些“死水”,喝的都是这些“毒药”。 大夏的江山,最终还是被这些人所掌控,他这个皇帝,依旧是个被架空的傀儡。 言休看著赵渊的脸,知道时机已到。 他拋出了自己的最终答案。 “所以,孰优孰劣,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哪个容器能帮您砸碎那些旧井,引来新的水源,让整个大夏都流淌著只属於陛下您一人的——活水。” “活水可以是您亲自提拔的寒门士子,也可以是百工院里不问出身的能工巧匠。边关浴血奋战的普通兵卒,以及天下千千万万只知有皇帝而不知有门阀的黎民百姓,都是您的活水。” “当活水奔流,任何容器,都能被注满。到那时,陛下您想用黄金,便用黄金,想用陶土,便用陶土,全在您一念之间。这江山,才是您真正的江山。” 言休的每一句话,都在赵渊的脑海中炸响。 赵渊只觉得豁然开朗。 这一刻,赵渊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找到了他整个帝王生涯从未想过的方向。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言休给他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帝王师。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师。 满朝文武,无人能与眼前此人相比。 赵渊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的畅快。 他猛的从书案后站起,几步衝到言休面前,重重的拍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很大。 “爱卿!爱卿之才,远胜满朝文武!朕得先生,如高祖得张良,如太宗得玄龄啊!” 他的眼中放光,他找到了实现自己理想的方法。 “不行!朕不能再让你屈居於这小小的听竹轩了!朕要给你名分!朕要让你一展才华!” 赵渊在殿中来回踱步,最终猛的一拍手,做出了一个让言休和王瑾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王瑾!传朕旨意!” 王瑾浑身一颤,立刻跪倒在地:“奴才在!” 赵渊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响彻整个御书房。 “明日早朝,朕要亲自册封言休,为我大夏护国国师!位在三公之上,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言休心中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捲入其中,再无退路。 他更知道,当这个消息传出去,从明天开始,他將正式站在整个大夏门阀世家的对立面,成为所有旧势力的目標。 前方的路,將充满危险。 赵渊却没有注意到言休脸上的凝重,他再次拍了拍言休的肩膀,说道: “国师,从今往后,你我君臣一心,定能开创一个盛世。” 言休抬起头,迎著皇帝的目光,缓缓行了一礼。 “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