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佚史》 第一章:秦关之战 即將开始的,是一场一直被期待,却也被认为永远不会发生的决斗…… 城头上,数十面旌旗迎风作响,旗號雄浑醒目,左旗书“汉”,右旗书“唐”。 城门上,赫然写著“潁川”两个大字。 城外沙场,两员大將在战鼓声中肃立。 左將目光矍鑠,黑髯过胸。玄黑色绒服配鱼鳞甲,长矛指天,腰挎环首刀,胯下的黑鬃马矮小精悍,劲力十足。 右將身材高大,鬍鬚花白。身著明光鎧,精钢护心镜尽显锻造之精良。手提马槊,弓悬鞍侧,胯下高头大马呈青白两色,奋蹄待发。 “这是关芸长和秦淑宝?”一个声音小声的问道。 “先观战吧……”另一个声音小心提醒道。 “咳咳!”第三个声音打断了他们。 鼓声骤止。 长髯將军黑马如电射出,长矛奋起前刺,化为一道乌光直贯敌胸! 右將横槊急挡,矛尖擦梁而过——“鐺!”护心镜火星迸溅,裂痕乍现。 二马奔腾交错,十步之外,长髯將军勒马刚想杀回,右將早已反手取弓,弦惊箭发。 那一箭追风逐电,正中他胸口。 “誒!” 长髯將军猝不及防,一声闷吼,血洒当场,摇晃两下后重重跌落下马,溅起一片黄尘…… “哇……” 现场一片譁然,声音不是来自古代的疆场,而是来自2100年五月的兰星世界。 “ok,数字推演已经完成。各位看到的,就是歷史上討论了上千年,却从未真实发生过的决斗——『关公战秦穹』的最合理结局。” 在兰科集团的科技生態穹顶大厅內,现场主持人兴奋的说道。 “基於『溯源计划』核心算法从多维度的交叉验算,本次战斗推演的確定性为99%以上!” 兰科集团,是兰星世界近5年科技专利申请最多的科技公司,位於兰星a1区的滨海城市兰海市。 这场千古名將关將军与秦將军之间的推演实战,是兰科集团正在进行的人工智慧“溯源计划”的其中一个实验成果。 这场跨越了三个时空的“决斗”的全息投影景象,是由该集团最先进的ai大模型,根据最接近史实的大数据生成的虚擬对决。 关將军和秦將军,都是基於数十万字的真实史料而智能生成的数字人。他们“决斗”所在的潁川古战场,也是史料上两位將军隔著数百年,最明晰的歷史交集地。 两位將军在各自时代,均在这里留下过传说。 彼时的关將军40岁,那时这里还叫许都。他正是从这里离开曹营投奔义兄,这段经歷也被后世文人演绎为千里单骑、过关斩將。 彼时的秦將军50岁,剿灭大郑割据势力之战,他在此立下奇功,助唐主一统天下。 “这打得……也太快了吧?” “论战力,怎么也该是武圣关將军胜吧?” “感觉有点草率呀?” 嘉宾席上,受邀的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討论起来。 看来对这场期待了千年的顶流决斗,大家都不太满意。 “各位有什么疑问,欢迎一起探討。” 穹顶大厅中央,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正装的男士,已经接过了主持人的话筒,带著微笑向眾人发出了论战的邀请。 他是兰科集团的董事长兼首席科学家,木天启博士。 “我先来,我觉得漏洞挺多,两位將军的外形,都和我们印象中不一样吧……” 一位二十几岁的嘉宾,率先提出了质疑。 “演义是演义,歷史是歷史。比如关將军的红面绿衣,其实是歷史上的艺术家演绎出来的艺术形象。”木天启回应道。 “那武器和坐骑呢?青龙偃月刀和赤兔马哪里去了?”该嘉宾有些不服的追问道。 “真正的青龙偃月刀,在关將军去世1000年以后才出现呢!” 木天启又笑著说道,为现场嘉宾进行了科普。 “关將军骑的是西凉马,身材矮小但耐力十足;秦將军骑的是突厥马,高大且挺拔,这些都符合史实。” “武功盖世、正当盛年的关將军,也不可能一回合就败给已显老態的秦將军吧?” 又一位嘉宾提出了疑问,嘴角带著阴阳的笑。 “这是ai大模型结合史料,在上亿次推演后,还原歷史人物和不同时空的各个维度,得出的最接近实战的结论。” 木博士继续回答道,“其实看仔细点可以发现,关將军並非败在格斗技巧,而是败在装备代差。唐代明光鎧锻造工艺远超汉代鱼鳞甲,关將军长矛穿透力略显不足……” “木博士,能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给我们讲一讲这次实验的原理吗?”一位三十岁左右,戴著棒球帽的男士,终於提出了一个让木天启会心一笑的问题。 提问的是独立媒体人蓝小猫。 因为是一名歷史爱好者,他倒是觉得刚才的决斗,的確更符合史实中的人物和场景。 “这次实验,是兰科集团正在进行的『溯源计划』的一部分。我们用权威史料,结合生物学和心理学模型,模擬出最接近史实的歷史人物数字模型,並通过其性格推演,赋予其无限接近本人的思考、行动和决策能力。” 木天启解答道,“可以这样理解,大家刚才看到的人物,在理论上无限接近歷史原型,除了没有肉身。当然,我们的实验还重构了很多歷史人物,只是今天没有都展示出来而已。” “哇!” 听到木天启“重构了很多歷史人物”的信息,全场又一次骚动起来。 “没有肉身太虚无啦,能不能让他们拥有肉身呢?” 在人丛中,不知哪个好事者冒出一个新的问题,引发全场一阵鬨笑。 “这个问题,像个恶作剧!您想诱导我违法吗,呵呵……” 木天启扶了一下眼镜,幽默且认真的回应道。 “只能说我们正在研究中的课题,跟您说的方向不一样,现在还属於保密阶段,不方便过多透露……” “当然,说到这里,请允许我顺便打个gg。” 木天启顿了一下,打了个响指,现场的全息投影立刻呈现出兰科集团的一个三维宣传片,主题正是“溯源计划”实验项目。 宣传片中,除了介绍实验计划的概况,还提到了一个“发展科技不等於伤害自然”的抽象概念,只是在此氛围之下,大多数人並没有兴趣认真看完这枯燥的內容。 “我们的实验,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但实验结果,可以造福全人类。” 木天启继续打著gg,顺带发出了另一个邀请。 “所以,我们也持开放的態度,欢迎在座的有志之士一起参与,我们共同创造科学的奇蹟……” “木博士,我有件事想不明白,不吐不快。” 蓝小猫身边,另一位30岁左右的男士也站了起来,穿著最新款的、带著多种ai辅助功能的休閒套装。他是蓝小猫的朋友,也是樊氏科技集团的太子爷樊开朗。 “原来是樊少,有话请直说。” 木天启与樊开朗的父亲樊大鹏有些交道,认得这位富二代,也知道他是一个敢说敢做、不好应付的角儿。 “那我就直说了啊,也不怕得罪东道主。” 樊开朗甩了一下额头前的刘海儿,问道:“这个实验……感觉像在研发一款新游戏,我確实没看出来,跟你吹的造福人类、科学奇蹟有任何关联,能不能翻译翻译?” 樊开朗的问题,带来一片笑声,让木天启脸上果然露出了难色。 提完问题,他一脸得意的坐下,向身边的蓝小猫拋了个浮夸的眼色。 嘉宾席上的其他人,开始抱著吃瓜的心態,等待答案。 “可能是我刚才过於兴奋,话说得有些多了,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在这个场合回答。”思考了十几秒,木天启给出了一个让在场人都摇头的回应。 “那你刚才打gg,不就是想为这款游戏圈钱吗?直接说就行了唄!” 占了上风的樊开朗没再站起来,而是继续出了把风头。 “我看这游戏应该也会有市场,投个一两亿也问题不大,但你没必要吹得这么玄,好东西都让你吹得不靠谱了!” 樊开朗的话,再次引发一片鬨笑,现场氛围愉快且复杂。 但木天启依然笑著,面部表情並不尷尬。 他忽然向不远处一名年轻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工作人员急匆匆的离开了。 看著下属远去的背影,木天启这才重新打开了话匣。 “让各位见笑了。其实呢,樊少刚才提到的游戏,的確是这项技术在未来可以有限开发的商业应用场景之一。不过,的確有些……大材小用了。” 木天启接过了樊开朗的话头,继续说道。 “我也想问一个问题,如果樊少对这项技术感兴趣,真的愿意参与进来吗?” 木天启反问道,微笑著望向一脸不屑的樊开朗,目光中却带著一丝自信的博弈感。 “钱不是事儿,十个亿都没问题。” 樊开朗眼皮和屁股都没抬,轻描淡写的回应道。 “前提是你真的能说服我,让我觉得值这个价。” “那好,因为涉密,在这里,我只能多解释一句。” 木天启爽快的接过了话,仿佛就等著樊开朗的当眾表態。 “我所说的造福人类和科学奇蹟,是指这个技术研发的最终目的,是帮助兰星解决目前正在变得严峻的环境危机问题。” 木天启说话掷地有声,但他这句听起来更不著边际的话,却像又一枚炮仗,激起了嘉宾席上的又一片杂音和骚动。 过去的50年,因为兰星世界的高速发展,整个星球隨著科技和能源项目的密集產业化布局,造成了生態环境和自然资源不可修復的萎缩。 甚至有多名科学家预言,按照极端推演,兰星將在三十年后出现人类宜居地带萎缩20%的局面,100年后,这个星球將不再適合人类居住。 木天启提到的这个环境危机,也正是十年前,兰星联盟提出的“集全球资源优先解决”的生死课题。 根据当前的科技能力衍生出的构想方案,只有两条路: 其一是保守方案,寻找替代资源,提前规划未来人类在不宜居的兰星继续生存的解决方案。 其二是求变方案,解决星际旅行的科学实践问题,在未来三十年內开启人类的星际迁徙工程。 此时全场的讥笑声和嘆息声,都在质疑:兰科集团的“溯源计划”,到底占了这两条中的哪一条? “我知道,大家可能又认为我在吹牛。这不重要,科学技术吹不出来,关於涉密的內容,我已经无可奉告了。” 木天启无视了所有人的质疑,却转头望向樊开朗,“至於樊少,如果有兴趣继续聊,我办公室的茶,应该已经泡好了。” “好啊,我倒真想见识一下,吹牛不打草稿的技术到底是什么!” 说著,樊开朗再次起身,仰起了高傲的头颅,顺手也拉起了一旁的蓝小猫。 “走,喝茶去。来个人,带路!” 说话间,一位身材高挑、秀髮披肩、精致无瑕的年轻女郎,带著迷人的笑,眼神却有点高冷,踏著猫步向樊开朗款款走来,纤纤玉手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美丽惊艷到了,本来斜著向下的目光瞬间平移,再也挪不动。 眼看美女先行带路而去,樊开朗赶紧屁顛屁顛的跟上去,对身后的蓝小猫撂下一句:“我喝茶去了,你隨意……” 第二章:溯源计划 跟著带路的美女,从身后垂涎著婀娜的身姿,樊开朗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了。 蓝小猫又好气又好笑,犹豫了两秒也跟了过去。 三人乘坐磁悬浮升降梯,来到了木天启的办公室门口。 “美女,你叫什么名字?”樊开朗终於按捺不住,和美女搭起了訕。 “我叫妙思。”对方回答道,继续报以迷人的笑。 “我是樊氏科技的樊开朗,留个联繫方式唄?” 樊开朗霸气的提出要求,在这座城市,他自认为有资本向任何未婚美女发出攻势。 “不好意思,樊少。我是机器人。” 妙思依旧礼貌,只是现在的笑,是忍不住的笑。 “你是……机器人?黑科技?” 樊开朗惊诧的瞪大双眼盯著对方,眼珠已经快掉到她的脸上。 作为兰海市最大的机器人製造商的太子爷,他震惊於眼前美女的如此真实与自然,以至於让他目不转睛审视了这么久,竟都没有看出丝毫不同於人类的破绽。 “简直是完美!木博士该改行研发机器人呀!”樊开朗惊为天人的讚嘆道。 妙思微微点头,像是对夸讚的回应,准备转身离开。 樊开朗却出人意料的直接把脸凑了上去,“既然是机器人,来,亲一个!” “流氓!” 妙思的防备系统即时反应,带著它的躯体瞬间移动到一米开外,躲开了樊开朗的嘴。 它的反应,更让樊开朗惊讶。 它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慍怒。 “两位请进。” 办公室內传出的声音,打断了樊开朗的恋恋不捨。 屋內同时飘出了红茶的香味,招呼他们的,原来是刚才木天启用眼神叫过来泡茶的年轻男下属。 意犹未尽的樊开朗,斜著眼睛打量了年轻人几眼。 “你不会告诉我,你也是机器人吧?” “对,我是机器人阿木。樊少和梁先生,请喝茶。” 机器人阿木像个管家一般彬彬有礼,“木博士还有38秒抵达办公室,两位稍等。” 看仿真质地和擬人性能,阿木和刚才的妙思一样,都比樊氏科技刚上市的那批最新款机器人,科技含量高多了,简直与人无异。 “哟,cpu烧得挺旺,像跟我俩挺熟似的!” 樊开朗有些妒忌,刚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又调皮的拿阿木打趣道,“你亲自泡的茶吗?掺机油没?哈哈!” “茶还是要手工泡的才有味道。” 阿木笑著回应客人的调侃,然后却礼貌的反击,“虽然系统设定不许我顶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跟二位建议一句,机器人是人类的朋友,也需要被尊重。” “阿木,你胆子也越来越大了。连鼎鼎大名的樊少都敢得罪,你好多朋友都是他们家的產品,当心被围殴。” 隨著声音传来,木天启一秒不差的走进了办公室。 “樊少別介意呀,平时我拿它当小兄弟,被我宠坏了。” “不介意,我倒挺欣赏它,还有刚才带路那位美女……就是情商都低了点。” 樊开朗调侃著说道,瞬间把一脸坏笑转化为商机。 “木博士,要不把它俩的专利版权卖给我?我们公司来发扬光大,绝对畅销!” “它俩都是绝版定製,我亲自设计的私人珍藏,樊少就別跟我抢了。” 木天启已经端著茶杯坐到了樊梁二人的对面。 “咱们不是谈『溯源计划』的吗,您要是確定愿意投资,我立刻就可以为二位揭秘,也不必花时间签什么保密协议了。” “好啊,就为你这个游戏,我先投一亿。”樊开朗爽快的说道,“至於能不能拿到十亿,就看你接下来的口才了。” “ok!” 木天启说著,又打了一个响指,一百多平米的办公室瞬间漆黑下来,一秒钟之后,又一个缩小版全息投影的三维空间绚烂的显现出来,光源来自阿木的双目。 三维空间內,显示出多个被区分出界线的空间影像,每个独立空间內,都是一个不同歷史人物。樊开朗一眼所见,也有十来个人物场景。 “关芸长和秦淑宝刚才已经见过了,虽然感觉不像……那个坐龙椅上的女的,肯定是武妹娘……还有那个美女,画师对著她画画那个,应该是杨贵妃吧?” 樊开朗努力辨认著,最后说了一句,“其他的,都不认识……” “那不是杨贵妃,应该是王招君吧,那个画师最后死得有点惨。” 蓝小猫饶有兴致的替樊开朗补充道。 “另外几个,我看看……秦王正,商君,太白,汉王季,诸葛……还有那个打扮比较原始的,应该是禹王吧?” “正是。看来梁记者对歷史比较熟悉呢!” 木天启笑著附和道,“这些歷史人物的数字模型,都是我们推演重构的,无限接近於那个时空的真实人物,包括形象、行为和心理。” “嗯,把这些歷史人物放到游戏中充当npc,还是有一定可玩性和营销噱头。” 樊开朗不以为然的说道,“但是,就算你造一百个、一千个出来,跟你说的造福人类哪有半毛钱关係?一个亿,绰绰有余了!” “关係肯定会有的。还记得刚才有位嘉宾提出的问题吗?” 木天启继续以问题回答问题。 “您说的是……让这些虚擬人物,拥有肉体?”蓝小猫很快反应过来。 “对。但这个选项,当然不可能。无论是克隆还是製造,都存在伦理爭议和法律障碍。所以我们的计划,是换一个角度。”木天启说。 “换一个角度?把歷史人物的推演人格,投射到现实人类身上?这也是违规的吧?”蓝小猫又问道,觉得不可思议。 “对,也存在伦理爭议,所以我们也放弃了这个选项。”木天启继续解释道,“我们选择的方向,不是重塑肉身,而是桥接意识。” “桥接意识?”樊梁二人齐声惊呼,表情惊讶。 “通过神经电脉,也就是脑电波的提纯、编码和投送,將可控的意识指令载入到数字模型中。”木天启说道,“再说简单一点,就像打游戏,编辑发送指令一样。” “也就是植入意识……有点意思!” 蓝小猫已经飞快转动大脑,虽似懂非懂,仍不明觉厉。 “有点深奥……但是,好像也有点意思……” 樊开朗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会,刚称讚完,又觉得不对劲。 “就算你把指令投送过去,对方依然是虚擬角色呀?跟打游戏还是没区別吧?” “只能说和打游戏类似吧,但也有区別。第一阶段已经完成的,是歷史虚擬人格重构,並进行模擬意识桥接,將ai编辑的仿人类脑电波信息,载入数字模型中。” 木天启继续说道。 “正在进行的第二阶段实验,是双向意识桥接,在志愿者与数字模型之间建立安全的、符合《ai伦理法》规定范围的『意识数据通道』。然后,我们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情。” “有多神奇?难不成他还从计算机里跳出来了?” 听得云里雾里的樊开朗,已经表现的不甚期待了。 “神奇的事情就是,感官重现。” 木天启已经开心的笑起来,手指著悬浮在眼前的全息景象说道,“用手试试,去接触它们。” “有这么玄?呵呵……”樊开朗想也没想,指尖伸向离他最近的关芸长。 “哎哟……嘶……”他像触电似的瞬间弹回到沙发上,捂住的却是胸口,“怎么回事?感到胸口一阵隱隱作痛呢?” 蓝小猫则同时將手指伸向了旁边的秦淑宝。那一瞬间,他的意识忽然混沌了几秒。 这几秒,仿佛嗅到了沙尘的浑浊,耳中迴荡著金属的撞击声,心中竟莫名出现一种后怕感。 “好了,阿木,他们还需要適应……” 木天启忽然说话打断了二人的沉浸,全息影像已经消失,办公室內又恢復明亮。 “你们刚才感受到的,是数字模型近期最剧烈的『意识』反馈。因为他们都参与了第一阶段实验,被载入了仿人类的脑电波信息。” 木天启的解释,让二人儘量明白刚才自己瞬间感受的成因。 “这是脑电波的共振反馈,但因为不同频,只能有限接收到最剧烈波段的碎片信息,虽然时间短,但一定是对方最刻骨铭心的瞬间。” “如果脑电波能够同频,就能做到完全的感官重现吗?” 樊开朗的胸口疼痛早已消失,又恢復了好奇的表情。 “对。完成双向意识桥接之后,被载入的脑电波会通过『意识数据通道』,与完成桥接的志愿者產生同频共振,志愿者会体验到感官反馈和情绪信息。反馈信息也可以导出,还原被载入角色第一视角的全息影像……” “也就是说,假设是我跟数字模型进行了意识桥接,我不仅能感受对方的见闻,你们也能看到我的第一视角画面?”蓝小猫终於搞明白了。 “嗯……这就比刚才有意思多了,真人阿番达游戏的感觉呀!不错,两个亿肯定值了!投了!”听到蓝小猫的旁白解读,樊开朗也终於兴奋起来。 不过刚做出新的决定,樊开朗的商业头脑又反应过来,“还是不对呀?就这,还是个游戏呀?你的拯救世界呢?拯救毛线呢?” “你急个屁,听木博士继续说完嘛!”蓝小猫眉头一皱,一句话直接懟了过去。 这两个同岁的大龄青年,不仅是二十几年的好朋友,也是巧到从小学到大学都同班的老同学。所以,家境一般的蓝小猫,从小到大都不会惯著对方的太子爷脾气。 “没事,就让樊少先骂,骂完之后的反转,才对得起『惊喜』两个字嘛!” 木天启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的看著对面两个小兄弟,一个表情尷尬,另一个满脸嫌弃。 “好了,我爽了,你继续说你的『惊喜』!” 樊开朗收住尷尬的表情,喝了一口快要凉掉的茶,装得耐心起来。 “第三阶段实验,才是重点。目前还处於论证筹备阶段。” 木天启也收住了笑容,说话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们会跳出数字模型的实验,尝试將人类脑电波中提取的决策信息进行定向时序投送,让带著信息的指令核,回到过去的真实人物身上,完成时空旅行的体验和任务。” “我靠!穿越?” 樊开朗拍案惊起,猛的一巴掌拍在桌上,把坐在对面的木天启嚇了一跳。 “樊少爷,请保持冷静。您刚才的举动,已经被系统判定为对公司领导的暴力行为,两名安保机器人正在前来实施制暴行动的路上,还有20秒抵达。” 一直禁声的阿木忽然说话了,语气依然礼貌,两个眼睛像警报灯似的闪烁起来。 “嘿!我去……”樊开朗刚想发作,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跟机器人较劲,自嘲的笑了笑,乖乖坐下,“呵呵……你贏了。” “谢谢支持工作。”阿木双目的灯光熄灭,自言自语似的向正在靠近的同类发出指令,“取消行动,over。” “樊少,別跟它一般见识,它也是开玩笑。” 木天启当起了事后诸葛,对樊开朗安抚道。 “谁会跟它一般见识,我只想找机会,下它几个零件而已……”樊开朗貌似豁达的回应道。 “意识穿越?” 对木天启的解释思考了半天的蓝小猫,终於用惊呼打断了樊开朗的话。 多说的“意识”两个字,彰显了他比同班同学更强的理解能力。 “对!从体验者的角度来说,也可以理解为『意识』穿越!” 木天启也说得兴奋起来。 “当然,我们投送的不是意识,而是將脑电波信息编码为指令核,一种经过拓扑量子態封装,可『刻录』到光子载体的信息结构。它以光速向虫洞飞行……” “什么態?什么装?听不懂……再翻译翻译唄!” 木天启刚开始解释,樊开朗就被一堆专业词汇砸晕了脑袋,急忙问道。 听此一问,木天启会心的一笑,放慢了语速。 “拓扑量子態封装,利用拓扑序保护核心信息,就像给数据穿上了一件『防弹衣』。即使穿越虫洞时遭遇极端环境,核心指令也不会丟失,最多只是外层冗余信息受损。” 木天启继续解释道,还补充了一句:“因为脑电波是一种电生理信號,无法传播更无法穿越。但给它一个足够小的载体,並给予足够的保护措施,就可能完成穿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到两人继续在迷糊中,果断转移了话题。 “目前全球生態环境不可逆的恶化,联盟给出的两个方案,第一个就是温水煮青蛙,永远都是最末选项。”木天启说,“第二个方案虽然美好,但以现有科技力,根本不可能实现。” “您为什么说得这么绝对呢?科技不是每年都在进步吗?” 对於木天启的结论,蓝小猫表示不甚理解。 虽然他不太懂科技,但至少知道如今人类已经在附近的两颗固態行星上都建立了科研基地和机器人工厂,只是还没有找到適合人类居住的另一颗行星而已。 “按照现在的科技发展速度,我们在未来三十年內不可能製造出达到或接近光速的载人飞行器!” 木天启大声的回答道,然后又大声的反问道,“你们知道距离兰星最近的、可能適合人类移居的星球有多远吗?” 蓝小猫和樊开朗四目相对,面面相覷。 “4.25光年!我们根本飞不过去!”木天启说道。 “不是……可以穿越吗?”樊开朗不解的问道,“你刚才说的不也是穿越吗?听说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离兰星很近的地方就发现一个疑似虫洞的天体……” “我知道,就算那个虫洞很『近』,人类也没有足够时间飞过去!”木天启回答道。 “而且就算能够飞过去,你们能想像人和飞船穿越虫洞的真实场景吗?” 木天启又反问,然后立刻给出了理论上的答案。 “会像拉麵师傅手中的麵条一样,被时空引力差拉扯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直到撕裂、粉碎,瓦解,成为亚原子粒子流……” 听著木博士的描述,樊开朗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蓝小猫则陷入了沉思。 “就算完成了穿越,谁能证明被撕裂的你,你们,会在对面的新世界恢復成原样?”木天启最后一次反问道。 “所以……哎,木博士,你赶紧说结论吧!我不敢听下去了!” 樊开朗没敢回答,赶紧喊停。 “所以理论是,让脑电波信息编码而成的指令核,代替人和飞船去完成穿越,回到兰星过去的时空,修正过去五十年,西方世界让兰星生態环境陷入无妄之灾的错误行为!” 木天启最后斩钉截铁的说道。 但他刚说完,阿木的两眼却再次发出红光,紧接著是它的报警声:“有不速之客到访,预计1分钟抵达……” 第三章:伦理边界 “有不速之客到访,还有1分钟抵达!” 听到阿木的提醒,本来心情不错的木天启,闭上眼睛沉默了数秒,像是在思考,又像在接收某种隱秘的信息。 几秒后,他睁开双眼,冷笑了一声,然后对阿木发出新指令:“泡两杯咖啡。” 这次,阿木没有展示手工技术,直接走向办公室一角的智能咖啡机,刚刚走到,两杯速溶咖啡已经被同类递到它手上。 刚刚好,脚步声已经从门口传来。 美丽的妙思引领一男一女两个“不速之客”,进入了办公室。 “木博士您好,我们是联盟科技伦理与安全局的……” 刚进门的四十几岁男士,穿著笔挺的制服,胸前掛著证件,正准备自我介绍,就被阿木打断了。 “科安局的岳振海副主任和顾晓桐女士,你们已经来过两次了……” 阿木依然礼貌,语言组织却略带调侃。 “阿木,没礼貌!”木天启低声呵斥了一声,阿木又被禁声了。 看得出来,人机配合的一唱一和,阿木这些接近於人类的言语举止,倒更像是主人隱藏情绪的发泄窗口。 “二位请坐,又见面了。”木天启客套了一句,邀请两人坐到了侧面的沙发上。 “根据科安局的要求,我们来对贵司的『溯源计划』例行巡查。” 岳振海说明来意,斜著眼睛看了一旁的蓝小猫和樊开朗一眼,向木天启示意道,“有些问题需要询问,您看……” “没关係,这二位都是新加入实验的参与者,项目有没有问题,他们也该有知情权。”木天启回应了对方的暗示,右手一摊,“请喝咖啡。” “好的,小顾,直接开始吧。”岳振海没有端咖啡,直接向身旁二十几岁的女同事顾晓桐发出了指令。 “根据监测信息,目前『溯源计划』进入人机协同的阶段。为避免出现科技伦理隱患,我们需要参与实验的志愿者名单,进行合规性回访调查。”顾晓桐说道。 “调查没问题,但名单涉及隱私,不方便直接提供。”木天启回答道,“阿木,下来跟两位审查官对接一下,协助他们跟志愿者连线面访。” 说到这里,木天启对岳振海笑了一下,“跟志愿者面对面,应该能解决您的问题吧?” “然后,我们想了解涉及人类参与部分的实验內容,以確认不会出现ai伦理的越界行为……”顾晓桐继续提出要求。 “我可以確定,不会复製人类,也不会令志愿者受到精神伤害或控制,更不会触碰《ai伦理法》的红线,这些,我们在报批材料中已经保证了。” 木天启回应道,“至於实验內容,涉及智慧財產权问题,就不方便透露了。” “这个……好吧。”顾晓桐尷尬的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最后,『溯源计划』第三阶段实验的报批资料正在审查之中,为了方便过审,需要补充资料……” “什么资料?”木天启问道。 “一份单独的保证说明,保证实验与50年前被禁止的『投影计划』没有任何关联和重叠。” 沉默了半天的岳振海终於开口了。 “毕竟当年的实验因为违规被联盟封禁,而您的研发体系中,又有一部分传承了当年木老博士的技术理论……” “签保证书可以,但我要纠正一下,不是传承,是修正。” 木天启的脸色有些变了。 “我再提醒一句,五十年前,我父亲就跟我爷爷断绝了关係,那时我都还没出生!” “我说二位官爷,我都看不下去了。你们坐下来没一句客套,要么就问人家要核心机密,要么就去戳人家心里的痛处。” 当了半天透明人的樊开朗,终於忍不住站出来“主持公道”了。 “人家爷爷的事儿,早就翻篇了!当年我爷爷跟木老博士还有合作呢!怎么,是不是也要查一查我们樊氏科技呢?” 樊少爷的“仗义执言”,一下子让岳振海接不过话。 他旁边的顾晓桐,却歪著脑袋认真的看了樊少爷一会,“你是……樊开朗?” “嗯?我是,怎么了,来查我呀!”樊开朗一下子兴奋了,“你们的责任是为市民服务,不是到处摆官架子!” 樊少爷的输出,让尷尬的顾晓桐只得闭上了嘴。 蓝小猫则悄悄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你拉什么拉?我不光要说,还要行动!” 樊开朗没给蓝小猫面子,直接站了起来,他的目光,顺带著偷偷又瞟了一眼站在阿木旁边的妙思,一下子劲头更足,言语也更加犀利了。 “木博士,『溯源计划』我很有兴趣。樊氏科技投十个亿,两位官爷,就和两位机器人一起作个见证!奇怪了,都是服务人类,机器人任劳任怨,人却爱作威作福,呵呵!” “好呀,欢迎樊少加入『溯源计划』!” 这个意外之喜,一扫木天启面部的阴霾,他兴奋的起身,握住了樊开朗的手。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我和小猫,必须成为实验的亲身体验者,第一和第二顺位。” 樊开朗终於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顺带又输出一句。 “等我们体验完,两位官爷,请放心,我一定会主动上门找你们匯报工作,看这个实验到底违不违规!” 一通闹腾,岳振海和顾晓桐带著一份保证书悻悻而去。 樊开朗带著一份“溯源计划”的投资计划书,开心的准备回家找父亲要钱去了。 妙思去送两位审查官,送他和蓝小猫下楼的,则是他一直不爽的阿木。 “小木,我现在也算你半个老板了。问你个问题,必须诚实回答!”樊开朗准备君子报仇了,“你凭什么一定要针对我?我跟你很熟吗?” “客套话讲,为了增加互动效果。实话实说,你当面调戏我女朋友,是可忍熟不可忍。”阿木依旧礼貌,讲出了两个答案。 “女朋友?妙思?” 樊开朗惊得嘴角快裂到后脑勺,眼光从上到下打量了阿木一番,目光停留在襠部,然后笑了,“呵呵,谈恋爱?你野心挺大,功能齐全吗?” “理论上讲,只要不违反法律和系统设定的事,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呵呵。” 阿木说完,还调皮的加上了两声假笑。 “你很得意!所以我正式宣布,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情敌了。” 樊开朗说完最后一句,確认自己已经在这场人机对话中占到了上风,瀟洒的翻身一跃,上了停在门口的豪华跑车,带著蓝小猫在一秒之內窜上了空中高速通道。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拉你吗?” 车上只剩下两个人,蓝小猫这才向老同学提了一个他早就没印象的问题。 “刚才那个顾晓桐,比咱们小两届,咱们本科一个系的师妹。”蓝小猫又提醒道。 “是吗?我想想,名字是有点印象了,但人长得……不是这个样子吧?” 樊开朗翘起二郎腿躺在椅子上,回忆起来。 “难道当时还没长开?怪不得刚才色迷迷的盯著我……不过是长漂亮了……” “一会前面把我放下去,我到了。”蓝小猫又提醒道。 “別,跟我回家吃晚饭,顺便帮我当说客。”樊开朗说道,“你知道我爸,一两亿还好,十个亿,不知道要提出多少问题,我怕答不出来……” 一小时后。 樊家的空中移动小花园內,樊开朗的父亲樊大鹏,陪著儿子和看著长大的蓝小猫,一边遥瞰远方的海天一线,一边涮起了小火锅。 几个机器人管家轮番穿梭在空中和地面之间,为三爷子递来鲜切的牛羊肉和冰镇啤酒。 樊家的豪宅,原本建在距离海岸线几十公里外的一个私家小岛上。 但这些年,海平面一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十年前,樊大鹏选择在兰海市西郊海拔六百多米的西山上打造了新居。 也是从那时起,地势较高的西山区域,也成为了有钱人渐渐聚居的富人区。 令樊开朗颇感意外的是,父亲对著自己拿回来的投资计划书只是翻看了一遍,就爽快的答应了投资,並现场开出了两亿电子支票作为首款。 “爸,我有个问题。”樊开朗一边喝著啤酒解辣,一边问道,“木天启爷爷那个实验,都是陈年旧事儿了吧,怎么科安局还在上纲上线呢?” “叔叔,您不是认识木老博士吗,能不能讲讲当年的事儿?”蓝小猫作为媒体人的敏感,也驱使他好奇的问道。 “我当年还小,跟他熟的是开朗他爷爷。”70出头的樊大鹏,五十年前还在上大学。“不过倒是听我父亲说过一些,不多。” “他到底做了什么实验?很恐怖吗?”樊开朗不解的问道。 关於那个实验,他小时候就听说过了,只是所有传闻,都不知道实验內容的细节。 “你爷爷说,他的实验之所以被封禁,是超越了伦理边界。好像是把人工智慧植入活体人脑中,具体信息一直没有解密。” 樊大鹏说道,“木星沙应该是被利用了。实验被封了不说,还闹得家破人亡,可惜了!” 木星沙,就是木天启的爷爷。 “哦,那確实越界了,不值得同情。”蓝小猫评论道。 “怪不得一提到『肉身』的事情,木天启就极力排斥,原来是这样……” 樊开朗脑子一转,笑了出来。 “现在木博士的理论跟他爷爷完全是相反的,看来这笔投资没风险。” “哟,我哥又当天使啦?这次投的是什么好玩的?” 一个声音由下而上的飘来,眨眼间,一个二十几岁的美女已经来到三人眼前,一屁股坐到了蓝小猫旁边。 她是樊开朗的妹妹樊小米,兰海研究院的在职博士生,此刻刚刚下班。 “猫哥,帮我烫两片毛肚呢。你烫的火候刚好,我总烫得太老了。”樊小米嘟著嘴,一半撒娇一半命令,蓝小猫赶紧照办。 “你哥投了木博士的项目,我准了。”樊大鹏替儿子回答了女儿的问题。 “木博士可是我的客座教授呢,他的『意识桥接』理论,我也听过。的確很有想法,但是呢……把握不好,也有越界的风险。”樊小米评价道。 “没有啊,跟他爷爷的理论背道而驰,我倒觉得挺好玩!”樊开朗笑著说道。 “不用说我也猜到了,你的投资,不都是玩唄!”樊小米点穿了哥哥的心思。 “游戏是实验过程,结果是拯救人类,你不懂!”樊开朗不屑的说道,然后发出了邀请,“过几天有一场实验,我会亲自上阵,小米,你去不去?” “我才……”樊小米刚想拒绝,当哥的又补了一句,“小猫也一起。” “我才……买了件新裙子,那我就穿它去唄!”樊小米瞬间改了口,一双凤眼弯成了月牙,转头望向正在烫毛肚的蓝小猫。 “那就说好了啊,我嘛,必须秦王正!小猫可以当诸葛……”樊开朗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你就……妹娘吧!” 第四章:红门惊魂 三天后,周一上午。 在兰科集团实验基地的休息室里,樊开朗、蓝小猫和樊小米三人已经签好了志愿者协议,並做完参与实验前的身体检查。 等待他们的,將是加入“溯源计划”之后的第一场实验。 基地大楼的玻璃墙外,天色昏暗,海风颳著雨点撞向楼体,远处的海平面也仿佛变成了灰色。这样的天气环境,跟小说里的穿越场景,有些类似。 但今天的实验,谈不上穿越。 “体检结果出来了,三位都符合参与实验的条件。” 一位三十几岁、把髮髻盘在脑后的女士,带著妙思走了进来。 她是木天启的助理白玫,她对妙思眨了眨眼,妙思便挨个走到三人跟前,以“眼神確认”的方式,採集了对方的脑电波信息样本。 最后一个採集的是樊开朗。 他咧著嘴,递出一个轻佻的眼神,盯著妙思带著霓光的美丽双目。 妙思眉头一皱,但还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不过在转身离开之前,它又轻嘆了一句:“流氓!” “哈哈,哥,你那些歪脑筋,连机器人都受不了?” 知兄莫若妹的樊小米,瞬间与妙思共情了。 樊开朗依然不屑一顾,“爱美之心,不分人机。就我这摄魂的眼神,就算阿木烧坏十块晶片,它也学不会!” “ok,各位可以移步前往实验室了,木博士在那里等著你们。” 见惯不怪的白玫忍住笑,带著三人穿越走廊,来到一个满眼科技含量的密闭空间。 这里是一个完全由全息光影组成的场景,如果不是看到坐在中间的木天启,和穿梭在他身边的几个机器人助理,真会让人產生踏入了虚擬空间的错觉。 “各位请坐。”木天启说道,他的右手一摊,三人背后立刻呈现出一条连排沙发的光影轮廓,原来这些实物家具,被隱藏在了黑暗和光影之中。 “设计得挺有创意,拿来装修我的私人空间不错!” 樊开朗坐在沙发上弹了几下,似乎又有了奇思妙想。 不过刚一抬头,就看见站在木天启身后的阿木,带著笑望著他,笑容有点虚偽。 “你看什么看?我刚才又调戏你女朋友了,它脸红了。哈哈!”樊开朗似乎又来劲了。 “作为人类的朋友,我想提醒一句,机器人是不会对金钱动心的。”阿木又礼貌的回敬道。 “我说,你俩是狗见羊吗,怎么一见面就斗嘴?” 蓝小猫又皱起了眉头,对好朋友的神经质,他表现出一种有些后悔认识此人的鄙视感。 “哈哈,家里的机器人不会顶嘴,看来我哥找到知己了。”樊小米也起鬨般调侃道。 “樊少,你看是先开始,还是等你们把私人恩怨解决完?” 木天启也接著话头,调侃起来。 “我不跟它计较,来,开始吧!”樊开朗大度的说道。 “好,今天是各位第一次参与实验,体验为主,我们会根据各位在本次实验中的脑电波数据反馈,为下一次实验做针对性计划。”木天启说。 “体验为主?也就是不能操控游戏角色了?”樊开朗问道。 “今天只体验感官重现,不会向角色植入脑电波指令。”木天启解释道,“我们挑选了三个角色的场景片段,都是ai大模型重构的无限接近史实的场景。” “不能操控,就差点意思了……不过,还是我先来吧!”樊开朗积极的举起了手,“我要体验秦王正登基……” “不好意思,樊少,今天我们只有三个角色的体验计划。为您匹配的,是汉王季的红门宴。”白玫替木天启解释道。 说著,她右手向不远处一指,隱藏在光影暗处的一套实验仪器就显现出来。 “这是意识桥接舱,您坐到这张椅子上,戴上头盔,我们就可以准备开始了。” 这是一张类似於高端按摩椅的躺椅,坐上去之后,樊开朗瞬间感觉全身被包裹住,却又看不到锁扣或者机关。他好奇的戴上了头盔,看起来有些大,戴上却一点也不沉。 “蓝先生和樊小姐,我们一会可以通过全息投影,看到樊少的反馈影像。”白玫介绍完,又转头对樊开朗说道,“樊少,如果准备好了,给我个手势。” “好了。” 樊开朗兴奋的比出手势,心想,去品尝一下古代诸侯的宴席也不错,忽然觉得脑袋昏沉沉,身体轻飘飘,几秒之內,已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绚烂的全息光影,已经被冬季昏暗的夜空所替代。 他瞬间连续打了几个寒战。 他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最近的光亮,来自身边两侧间隔十数米一堆的篝火,火焰在寒风中跳跃著,有些刺眼。 篝火背后的光线阴暗处,排列著一顶又一顶帐篷,昏暗之下看不清质地。 前方数十米外,相对柔和的光线,將一座巨大的帐篷照得如灯笼一般,透过光线可以看到里边的十数个人影,裊裊的轻烟和豪爽的说笑声,一齐从帐篷飘出。 “莫非,这就是古代的军营?”樊开朗心中豁然开朗,正准备驻足仔细观看,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的,一脚深一脚浅的向大帐走去。 刺鼻的马粪味道,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身体虽包裹著厚重的袍服,也依然感受到冬夜刺骨的寒意。 看来自己与角色的意识桥接已经完成。 脚下满是马蹄踏出来的泥坑,在黑暗之中无法看清,一路前行,已经满脚是泥。 “来者何人?”大帐外的两名兵士拦住了去路。 樊开朗刚想说话,却发现张不开嘴。 旁边一个声音却答道:“佩公拜见將军,烦请通传。” 樊开朗点了点头,对兵士报以笑容,他的余光看到,刚才替他答话的,看起来像一位四十多岁的读书人,相貌清秀,举止儒雅。 “哦,我就是汉王季了,现在还是佩公……这个应该是……军师章良!” 樊开朗开始回忆起那些中学时代的歷史知识存量,意识倒是逐渐適应了身体的节奏,处之自然了。 “请佩公入帐。”进去通传的兵士已经出来报信。 樊开朗没能抬动脚步,而是转身向身后点头示意。 原来,身后还跟著几个隨从。当先一位四十来岁的將军,皮甲戎装,魁梧粗獷,伸出双手向自己作了一揖。自己点点头,这才又转身,带著军师章良踏入帐中。 刚才在远处还听到的说笑声已经消失了,前行之时用余光环顾一周,坐在帐前左右两排木案上的戎装汉子们,均是目光带剑,一脸肃杀。 好奇的樊开朗没能左顾右盼,而是含胸垂首,双手前拱,躬著身躯,一步一步挪到了帐中东首主位之前。 就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根本看不见传说中那个威猛的霸王,到底长什么样子。 “臣,拜见將军。” 樊开朗终於开口了,音色尽显卑微,紧跟著跪倒当下,整个身体匍匐在地,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所谓“五体投地”的拜服感。 跟前的將军微哼了一声,並没有说话。 就这样匍匐在地上,樊开朗正想著怎么破局,自己的身体却已经爬起,紧跟著站了起来,视线也终於平向了前方。 眼前就是传说中的盖世英雄。 年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差不多一米九的身高、200斤的体重,尽显雄浑魁梧,倒是没有传说中那四仰八叉的虎鬚。 就这体格,怪不得是那个年代的格斗之王了。 想到这里,樊开朗忽然发现,如此暗藏杀机的大阵仗下,他心中竟莫名多了一些处乱不惊的从容感。 “臣与將军合力攻秦,將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曾想,竟是臣先入关,才得以在此拜见將军。” 自己的双手,又作了一揖,嘴也开口说话了。 “如今,定是有小人挑拨,才让將军与我生了嫌隙……” 一句说完,樊开朗就听到两侧將领席上,传出不屑的冷笑声和无奈的嘆息声。 眼前的盖世將军,却面色沉凝,似在思考。 將军身旁,一位白髮银须、深色华服的老者似在闭目养神,嘴角含笑。 静默中,樊开朗听得到周围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却丝毫感受不到自身躯体的紧张感,仿佛这並非一场生死体验。 “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会对你生疑?” 將军终於说话了,声音浑厚,气如洪钟。说完,他竟抬手一指,“坐吧。” 右侧首案瞬间被腾出了空位,自己的身体再鞠一躬,挪步就案,北向而坐。 “这就过关了?古人也太好忽悠了吧?” 樊开朗正想著,却见两名军中侍婢迅速撤掉眼前的残羹剩炙,將新的酒食摆到案上。 主食是烤麵饼和小米饭。 肉是烤肉,一整只猪蹄,一整块不知什么动物肉,看得出火大油多的烹飪效果,只有一碗粗盐当调料,虽不知味道如何,也看得他馋虫快要出来了。 但佩公的身体却迟迟不肯动手,让樊开朗很无助。 此时,婢女已经用青铜盛器,为自己斟好了第一杯酒。 杯中液体呈粘稠的淡黄色,瞬间让樊开朗有些噁心。但自己的手偏偏就端起了酒,双手举酒向將军躬身一鞠,然后一口乾了下去…… “嗯……没想到还挺好喝……” 酒是温热的,口感让樊开朗意外的好,度数不高,跟啤酒差不多,带点酸味和浓浓的蜜糖味,只是酒下肚后,舌根捋出了几粒穀物残渍,感觉有点不卫生。 此时,樊开朗注意到將军身旁的老者,有意无意的举起玉佩似在把玩。 但將军的视线移向他方,老者眉头一皱,像是往帐外方向使了个眼色。 “军中简陋,何不让臣舞剑,以助將军酒兴。” 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很快传来,一个二十几岁的壮硕武士走入帐中,未得將军回復,已执剑在手,挥舞起来。 所谓剑舞,以剑术为形,以步为舞,动作虽然比现代舞怪异,但也颇有气势。 “要是能有些伴奏节拍,应该会好看一些。” 樊开朗正想著,发现年轻武士的舞步已向自己靠近,舞动的剑尖,离自己逐渐只在尺寸之间。 惊恐的樊开朗终於想起歷史上那个著名的舞剑桥段了,正恐避之不及,却发现身体坐在那里稳若泰山,终於伸手,割下一块烤肉放进嘴里。 “我去……好大的膻味……” 樊开朗在这危急时刻,体验到了大口吃肉的难言之隱。 “一人舞剑,有何乐趣?我来与侄儿共舞!” 另一个声音从帐內传出,说话间,一名五旬老者,也是深衣剑士打扮,已经拔剑跃到年轻武士与自己的中间,將独舞变成了双人舞剑的格斗表演。 每一次格挡,都精准的將对方刺出的剑锋,拦截在自己的眼前。 两人正舞得不可开交时,帐外忽然一阵喧闹。 紧接著,是门口的两名兵士踉蹌著被弹进帐內,刚才跟在身后那位魁梧將领,已提剑执盾闯入帐中,头髮竖起,目眥尽裂,怒视將军。 “来著何人?”將军已经跃然起身,手按剑柄。 其他將领也都拍案而起,纷纷拔剑。 “此乃佩公军中参乘,樊將军。”身后站立的军师章良,回应了將军的提问。 樊將军累有威名,闻听此言,一眾將领均未敢动。 將军盯著樊將军看了良久,终於吐出一句感嘆:“真乃壮士!赐酒肉!” 说著,婢女已经將酒肉送到樊將军跟前。 酒是装满了一大口青铜酒器,肉竟是一条生猪腿! “这不是让他难堪吗?”樊开朗心里嘀咕道。 却见樊將军,已將盾掷於当前,单手举起酒器,三两口就把估摸一斤酒一干而尽,然后席地而坐,用剑割下一大块生猪肉,塞在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太猛了,不亏是我樊家的先辈!” 樊开朗感嘆著,一下子为这个姓氏自豪起来。 “哈哈哈!” 將军见状大笑起来,眼中已露出欣赏之色,又问道:“壮士,还能再饮酒吗?” “臣死都不惧,几杯酒,何足以道?” 樊將军放下手中的生猪肉,抬头挺胸,语气激昂的回答道。 “將军,秦有虎狼之心,杀人唯恐不能杀尽,对人用刑亦唯恐不能用其极,因此,天下皆叛之……” “王上有约,『先入关者为王』。如今佩公先破城池,却秋毫不敢自取,退军城外以待將军。如此功绩,未有封赏,反而听谗言,欲杀功臣吗?” 说到这里,樊將军双手抱拳,语气坚定对將军的补充道:“如此,將重蹈秦之覆辙,臣以为,將军不该做此等事!” 一席激昂之词,说得將军陷入沉默,也说得樊开朗有了鼓掌的衝动,只是身不由己。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又一杯酒下肚,樊开朗忽然不由自主的用手按住腹部,虽然並未感到什么异常,面部的表情却跟著夸张的扭曲了几下。 接著,他缓缓站起,向將军拱手示意,拖著有些麻木的双腿,在章良的搀扶下缓步出帐,向帐外不远处一个阴暗角落的小帐走去。 这里是个简易的“厕所”,换句话说,是个被帐篷围住的粪坑。 到了粪坑旁边,却並没有等来便意。等来的,是紧跟著出来的樊將军。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佩公,何不先走?”樊將军低声提醒道。 “你我先行,留军师善后。”樊开朗说道,看到章良点头拱手示意之后,就匆匆带著樊將军等几名隨从,趁著夜黑往军营外围走去。 將出辕门之前,一名手持长戟、打扮像是低阶军官的年轻武士站在门旁,双目紧紧盯著准备离去的一行人,似有想法,却终究没有开口,也没拦住去路。 “这个人,看著不態一般呢……执戟……嗯,执戟郎中……” 樊开朗忽然想起这段歷史的那个关键人物,“寒信!那个战无不胜的军神呀!” 已经跑出辕门的樊开朗,总算想起了这个重要人物,自己的身体似乎终於受到控制,不经意间,回头对那个年轻人一瞥,內心一阵复杂的激盪…… 一阵策马顛簸,让樊开朗感受到胯下的剧烈震盪和摩擦。 回到另一座军营之內,他的身体终於瘫坐下来,泛起一阵后怕之感。 “来人,即刻擒杀曹无伤!” 他轻描淡写的对身边武士说道,然后站起身来,在婢女的伺候下,脱下厚重的袍服。 他这才发现,即使是在严冬,袍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半晌之后,有军士从帐外疾步走入,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盖著粗布的托盘。 樊开朗隨手掀开,瞬间被嚇醒了——本以为是压惊的茶,结果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第五章:白城遗言 醒过来的时候,樊开朗依然心慌不断。 他发现自己外套內的贴身t恤衫,也跟佩公一样,早已被冷汗湿透了。 实验室內,全息景象也因他的惊醒而瞬间消失,恢復了日常的明亮,与玻璃墙外越来越暗的天空和越来越大的风雨,形成了鲜明对比。 “哎,这鬼天气!看著就让人想到世界末日!” 靠在玻璃墙边的木天启,对著窗外凝视了半晌,摇头嘆气道。 “哥,感觉如何?” 樊小米用纸巾给刚刚醒来的哥哥擦著额头上的汗,关心的问道,“刚才我看后台的监测仪,你的心跳得好快。但我看数字模型的数据指標,跟你的完全不一样。” “嘿,换做是你,你能不慌吗?那里到处都是刀枪剑戟的,看著都嚇人。最后好不容易鬆口气,竟然又给我送来个死人头,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樊开朗摸著胸口,心有余悸的回忆道。 “我跟你们说,就那军营里的氛围,杀气腾腾,那真叫一个凶险呀……不过呢,那时的酒是真的好喝,怪不得古代英雄,动不动千杯不倒!要是有配方就好了……” “我们都看到了,表现不错,你也算是处乱不惊了。” 蓝小猫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认真的称讚道。 “处乱不惊?呵呵,说真的,我简直慌的一批,只是腿脚不受控制……”樊开朗继续感慨道,“不然的话,我拔腿早就跑了!” “控制不了手脚,但能感知对方的行为,樊少的感知体验,很准確。” 木天启已经离开了玻璃窗,过来向眾人解释起来。 “樊少的表现还算合格,这次实验很成功,我们通过你的脑电波信息传导反馈,已经推演解读出了汉王季当时的行为逻辑。” “意思是,我的大脑,变成你们联繫虚擬角色的传感器了?”樊开朗不解的问。 “实验结果证明,歷史上那些关键人物的成功,一定不光是运气或者隨机的巧合。樊少通过实时对比也应该能感知,角色反馈出的强大內心控制力,简直异於常人。” 木天启没有回答樊开朗,而是直接说出了实验结论。 “確实,我在他体內已经感受到了。处乱不惊的不是我,是他。”樊开朗附和道,“不过呢,当我们逃回军营之后,我能感觉到,他也是真的害怕了。” “这就叫做『死里逃生』的后怕感,很真实。” 木天启说道,忽然提出一个问题。 “对了,有件事有些奇怪,角色的行为数据本来一直很稳,但你们跑出辕门时,却出现了瞬间异常,呈现出一种情绪上的强烈释放,仿佛……有一种杀气……” “杀气?出辕门的时候吗?让我想想……” 樊开朗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细节,只能顺著木天启的提示,努力回忆起来。 “那时……好像……哦,对了!我应该是看到寒信了,拿著长戟站在那里……他是我特別喜欢的古代军神!可惜啊,我控制不了身体,只能勉强回头,远远看一眼……” “你?回头?” 樊开朗的话让木天启一怔,他眼珠一转,略一沉吟,表情有些复杂。 “你回头这个画面,我留意到了……但是你確定,是你主动回头去看他?” “是呀,我当时很兴奋呀!要不是身子慌著跑路,我说不定问他要个联繫方式呢!” 想起看到古代偶像的场景,樊开朗依旧兴奋的说道。 “但那时的汉王,还根本不认识寒信……”蓝小猫不解的说道。 “莫非是……哥,虽然没有带去任何指令,但是你的心理活动,还是影响到了角色的行为?”樊小米分析道,说得蓝小猫不停的点头。 “没错,应该是这样!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 木天启也赞同两人的说法,並继续分析道。 “我猜想,有可能是宿主的脑电波达到一定活跃度的閾值,也可能对被载入角色產生类似或接近於指令的影响效果。这是个新发现,我还要在后面再验证一下!” “呵呵,可以呀!看来也就是你这种神经质,能让虚擬人物也產生共鸣。” 蓝小猫对樊开朗调侃道,笑得有些快乐。 “你笑什么笑?好好考虑下自己吧!一会你出场,也轮到我来看你的笑话了!” 对好朋友的玩笑,樊开朗一脸不屑的回应道,顺带著提出了要求: “木博士,第二个实验,就让小猫上吧。他这么能干,就给他挑一个更刺激的!” “你是金主爸爸,我就听你的,小猫上。” 木天启笑著回应道,说得樊开朗一脸得意。 “不过呢,刺激倒是算不上,但也算得上是生死体验吧。” 说著,木天启转头对白玫提醒道:“下一个实验,体验『白城託孤』。” “诸葛?嘿,木博士,你这是故意气我吧?你看把他美的!” 樊开朗一听,有些不乐意了,转头瞄了一眼一脸兴奋的蓝小猫。 “不是诸葛,是临死前的皇叔。” 木天启回答道,说得蓝小猫又瞪大了眼…… 戴上头盔的蓝小猫,很快睡了过去,但他醒来的时候,却仍处於迷糊的状態,浑身乏力,就像虚脱一般。他的身体,应该正处於一个半昏迷状態。 周围很静,听得见窗外夏虫的鸣叫。 天气很热,他能隱约感受到徐徐微风吹来。 从不远处的轻微鼻息声判断,应该是身旁有人,正在用扇子向自己轻轻扇风。 但即便如此,他浑身也已经被淋漓的虚汗,弄得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躺在白城的行宫之中,接下来等待的,將是死亡的体验。 忽然,一个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把他吵醒,让他多了些知觉。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跟前。 “来人,伺候陛下服药……” 一个尖细的男声轻轻说道,像是怕惊到了自己。 紧接著,两个柔软的身体,带著香气靠了过来,轻轻將自己枯槁却沉重的身体,慢慢从床榻上托起。 眼睛睁开时,眼前是两个宫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模糊的视线已经看不清模样。 她们一个双手端著玉碗,另一个已经將玉匙中的褐色汁液餵送到自己的唇边。 药的味道很苦,咽得十分困难。 刚喝下两口,隨著自己的两声咳嗽,紧接著乾呕伴著腹中一阵抽搐,剧烈的腹痛感瞬间袭来。 蓝小猫呻吟一声,左手下意识的按住了肚子,右手撑著虚脱的身子,却无力起身。 “陛下如厕!快!” 那个男声慌忙喊道,身边宫女已经放下了碗匙。 她们正准备把他扶起来,蓝小猫却忽然感受到下身一种把持不住的释放感。 腹部又是几下抽搐,伴隨著肠胃中空的绞痛和一阵恶臭——他已经拉在了床上。 “我去!皇叔是得了痢疾,虚脱衰竭诱发其他病症而死的!” 蓝小猫回忆起史书所载,一下子真切感受到来自樊开朗的快乐“诅咒”。 这一趟体验,看来他的確比樊开朗还要惨得多。 抽搐之后更严重的虚脱感,伴隨著一种苍老的无助,让蓝小猫脑子轻飘飘,身体却继续沉了下去,任由身边侍婢摆弄著已不听使唤的下半身,为他清理刚刚排出的污垢。 他跟著他一起,做了一个梦。 梦里,三骑並驾齐驱,驰骋在原野之上。 除了自己,左侧是关芸长,跟大模型推演的形象九分相似,只是年轻了一些,应该是他们初识之时。右侧自然是张易德,不过並非黑面环须,反倒是长相耐看,並不嚇人。 跑著跑著,先是芸长,再是易德,连人带马先后都消失了。 蓝小猫提住韁绳左右寻找,他知道这是在做梦,但情绪仍然跟著梦中的思绪,变得激动且悲愤起来。 “二弟、三弟,为何都离孤而去?卿等此去,虽非为兄所意,但亦是为兄之过!” 蓝小猫的身体仰天长啸,老泪夺眶而出,遥望孤独的远方,良久,一声嘆息。 “如今,孤阳寿將尽,而孺子年少孱弱,虽可託付於丞相,但无二弟三弟在左右扶翼,料那朝野汹汹,祸福难测,如之奈何?” 一阵悲愴的独白之后,身体已虚弱至极,他俯身於马背之上,信马由韁,缓缓前行。 身后一阵马蹄声传来。 “陛下,且留步!” 一个声音传过来,呼吸急促,语气悲凉,转瞬已近在身侧。 “陛下莫非要放弃兴復之志?莫非要捨弃少主,离臣等而去……” 蓝小猫勉强撑起身体,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著袍服,拍马而至。 此人四十来岁,身材极其高大,却面容白净,举止得体,他的语气虽然沉重,但眼神透露出冷静与克制。 “莫非是赵子云?”蓝小猫正猜测著,自己却喊了一声,“丞相……” 蓝小猫又嘆了口气,把住了韁绳,缓缓说道:“非孤不想留,只是,天命不假年……” 丞相策马上前,替他牵住了韁绳,护住了身躯,两马並排缓行,两人一阵沉默。 “丞相……追隨孤左右,乃多年股肱之臣……当委以重託。如今……我君臣二人將永诀,孤……欲將孺子及社稷託付於丞相,卿以为……如何?” 蓝小猫喘著粗气,断断续续的轻声说道。 丞相没有接话,只是用手轻抚他的后背,试图让他的呼吸缓下来。 “孤死之后……外间……定对丞相有所疑忌。丞相才器绝伦,实……不逊於孤,而孺子年少平庸,强弱有判……恐滋生非议,该如何是好……” 蓝小猫忽然向对方拋出一个问题。 “陛下……莫非对臣有疑?” 丞相听罢一惊,脸色一变,手中韁绳把持不住,竟掉落下来。 “孤对丞相,何曾有疑?却奈何……天下人悠悠之口,朝堂上……汹涌之心?於孤而言……当世可信者,惟丞相……一人而已。” 蓝小猫挣扎著俯身又拿起韁绳,缓缓递到丞相手中。 “臣幸蒙陛下信任,累受知遇之恩……今必当竭尽心力,鞠躬尽瘁,以忠贞报效……死而后已!”丞相拱手俯身说道,语气颤抖,已尽显诚惶诚恐。 蓝小猫在他拱起的双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微微点了点头。 “然国家新立,根基未稳……臣有一请:伏望陛下升擢李儼,使之与臣共理朝政。” 丞相忽然主动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並解释道。 “对內,可抚慰益中士民。对外,可协防边疆要务。如此,臣方得专心於朝中,辅佐少主,绝无异心……” 听到丞相的建言,蓝小猫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转头目视丞相低下的头颅,会心一笑,继而仰天大笑,说道:“哈哈哈……丞相知我肺腑,真乃社稷之臣……” 话音未落,他忽然眼前一黑,栽落马下…… 然后,他又悠悠醒转,睁眼一看,自己仍躺在那张已被清理乾净的床榻之上。 除了身边的內侍和婢女,群臣也已跪伏於榻前,为首之人,正是刚刚在梦中与自己並马而行的丞相。 此刻,蓝小猫已经感受到胸中气息的短促无力。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已经快到了。 他微微抬起沉重的手,向身旁的內侍示意了一下。 內侍附耳倾听,然后向群臣宣道:“请丞相到榻前,陛下有言宣示。” 只见丞相双膝挪动,跪到榻前。蓝小猫缓缓抬高右手,將丞相伸出的右手用力握住。 “丞相之才……十倍於偽帝,必能……安邦定国,了却孤之遗愿……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丞相……可自取之……” 蓝小猫缓缓说道,虽是说予丞相的私密之言,但也让榻前群臣一併听到。 “陛下!” 丞相闻言,泪如雨下,已再次伏倒榻前,不敢抬头,说话的声音带著抽泣。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蓝小猫没有回覆,而是斜眼望向身边近臣。 “詔太子:汝……与丞相从事,当事之……如父。” 说罢,他努力喘了几口大气,微微斜眼,望向榻下群臣,眼神停留在紧隨丞相身后的一位四十岁左右、面相精干的臣子身上。 “令李儼……与丞相併受遗詔,辅佐少主……” 说罢,他的喘息更加剧烈,虽努力呼吸,进气已然不多。 榻前李儼更显惶恐,伏地连连叩首,连头都没敢抬。 “以……李儼……为中都护,统……內外军事……留镇白城……” 说完最后一道旨令,蓝小猫感到胸中一阵释怀,身体也开始渐渐飘了起来。 “子云……” 他最后轻声喊道,还没等赵子云走到跟前,他已经隨著蓝小猫的睁眼,没有了气息。 第六章:怒海黑云 蓝小猫醒来时,已经下午了。 醒来的他,如条件反射般,大口且急促的呼吸著空气,似乎是在弥补刚才那段旅行记忆中的氧气不足。他的眼角,也已经不由自主的,掛起了泪滴。 实验室里,也充满著生离死別般凝固的空气。 儘管刚才通过全息影像,樊开朗明明开心的看到蓝小猫在床榻上拉了一泡大的。但此时的他,却怎么也幸灾乐祸不起来。 他只是站在蓝小猫身后,轻轻拍著好兄弟急促起伏的后背,以此来安慰他。 樊小米也被刚才的虚擬场景共情了,沉默的悄悄躲到一边,正准备擦泪。 阿木则懂事的转到了她的身边,轻轻递上了一张纸巾。 “感觉怎么样,小蓝老师?” 木天启盯著大梦初醒的蓝小猫的应激反应,一声“老师”,是对媒体人在过去一百多年一直未变的“社会头衔”的尊重。 “哎……一个词形容:五味杂陈!” 终於缓过胸中闷气的蓝小猫,此时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滴,由衷感嘆道。 “將死之前的留恋与无助,即將舍江山社稷、假手於人的无奈和抉择,想为儿子打破臣强主弱的局面,却两难权衡,心有余而力不足……” “的確,史料总是简简单单的几笔,留白无数,无法穿透当事人的真实想法,给了后世想像的空间。”木天启也感嘆道,“你是第一个直面这段歷史隱秘的人……” “我完全能感受到,皇叔的临终託孤,就是一场『疑与不疑』的豪赌选择。”蓝小猫说道,“什么刀斧手,什么试探……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除了信任,他別无选择。” “或许也动过杀机,但丞相的梦中进言,打消了他的顾虑。” 木天启顺著蓝小猫的话,也分析道。 “这个梦,也可以理解为源自皇叔对丞相的了解。所谓日有所思,他知道丞相是个谨言慎行的人。这个『释疑自保』之策,即使没有入梦,或许,丞相也会主动提出来。”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一代梟雄的选择,总算是赌对了。”蓝小猫说道,“其实我能感受到,即便他二弟三弟还在,他也会忧虑的……不过总算,他走得不忐忑。” “对了,木博士,我这里有个疑问。” 一直沉默的樊开朗,忽然像学生一样举起了手,接著提出了一个问题。 “上午我的角色,只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行为,却很难感受到他的內心想法。但刚才我们都看到了,小猫他……凭什么能体验到角色的心理活动呢?” “这个我也注意到了,据我分析,应该有两个原因。”木天启解释道。 “其一,做梦不仅是心理活动,也是一种感官行为,被反馈並得到重现。” “其二,蓝老师从一开始就沉浸到了角色里,心理活动与角色接近同频。而你,从始至终都保持『闯入者』的强烈自我意识,未与角色共情,甚至还反向影响到角色的行为意识……” “原来如此,看来木博士的实验,每一次都有新的收穫!” 作为学生的樊小米,由衷的称讚道。 “这就是实验的意义,这些经验对我们下一阶段的实验一定有帮助!好了,小米,接下来,轮到你出场了……” 木天启笑著对学生说道,“你的角色是武妹娘,晚年与阁老商量是否还政於太子的那段问政经歷,你也去探一探圣人的內心想法!” “嘿,老师还是对自己的学生好啊,小米这一趟,可比我们俩轻鬆多了……” 樊开朗有些“吃醋”的嘟噥道,话还没说完,一连串响雷却从远方的空中炸裂开来,连玻璃墙都有了共振的感觉。 眾人不约而同的透过玻璃望向远方,只见天边的顏色已经更加混乱,似有妖孽作怪。 “哎……这些年的天气,越来越不正常了!”蓝小猫感嘆了一句。 那边的樊小米,已经坐进了意识桥接舱內,刚准备戴上头盔,忽然身边的阿木和妙思,双眼都如应急灯一般闪烁起来。 “紧急播报:东部海域即將发生剧烈地质运动,我市將有强烈震感。两小时后將有海啸来袭,请人类儘快转移到安全区域,提前做好灾难预防工作……” 阿木、妙思和旁边的其他机器人助手,几乎异口同声向眾人说出了这句灾难预告。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大厦內的安全警报器已经鸣起,不到一分钟,隔著玻璃墙也已经看到,楼外的街面上和天空中,开始出现汹涌的人流和车流。 “真他妈是作孽!” 木天启狠狠的说了句粗口,转头对樊小米说道,“今天实验,必须中止了……” 话刚说到一半,实验室的楼宇猛然剧烈的上下抖动起来,在各类器物的碰撞声中,实验室內的物品被顛簸得一片狼藉。 紧接著是更加剧烈的左右晃动,物体被摇拽著仿若狂舞。 好在几个机器人早已提前就位,伸出双臂分別护住了眾人,凭藉它们双足的磁力牢牢站定,让眾人不至於在这波震盪中东倒西歪。 好巧不巧,把樊开朗抱在怀中的,正是被他调戏了两次的妙思。 半分钟的震盪之后,地表趋於平静,机器人们这才鬆开了护住人类的双臂,倒让樊开朗有些恋恋不捨。 “哎!海啸到来之前,大家抓紧各自准备吧!” 木天启又重重的嘆了口气,带著眾人和机器人匆匆离开,实验室也隨著人气的散去而瞬间黑了下来…… 各自驾驶回程的车上,智能车载系统已经暂时屏蔽了其他娱乐音像功能,统一循环播报著灾情实况和即將来袭的海啸预告。 “位於兰海市东侧600公里外,靠近东阳四岛的海域,突发海底超压流体爆炸性喷发,引发九级地震……” “据监测分析,灾难诱因源自东阳四岛的海底天然气水合物区长期开採行为扰动地层,导致地下气体压力积聚,衝破海底沉积层引发爆炸性喷发和构造地震……” “目前,地震引发的海啸正以每小时超过340公里的初速度袭来,预计登陆时最大波高超过20米,预计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抵达……” 回家的空中高速通道中,由於车流严重过载,无法拉开安全飞行距离,已经开始严重拥堵了。 更多是逆向行驶的车流,兰海市的智能交通管控中枢系统,已经將三分之一的空中双向通道临时调整为自东向西的单行道。 还有三分之一的通道,被设置为车辆临时避险的空中停车路段。剩下的三分之一双向通道,由於车流瞬间激增已经堵塞起来。 急於回到家中的蓝小猫,急中生智反其道而行之,將自己的车切换回地面操作模式,沿著城市高架桥往回赶,倒比空中的速度快了许多。 不到十分钟,兰海市已经被空中拥堵或停泊的车辆遮住了半边天,让本就昏暗的天空,更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抑感。 蓝小猫的家,位於兰海市的滨海区的普通住宅区。 之所以普通,是因为他八年前大学毕业买房时,这里距离海岸线还有七八公里,並不是富人才买得起的一线海景房。 但短短八年时间,隨著气候变化的加剧导致的海平面持续上升,曾经的富人区大部分已经被海水淹没。他的家,距离海岸线也只剩不到两公里。 终於到家了。 在家里等著他的,是他养了两年的宠物小蓝猫球球,以及他花了两年半时间,都还没有完成的深度调查新闻稿件。 在他赶回家这段时间,留守家中的机器人管家巴蒂,已经替他收拾好了避难所需的日常生活用品,把球球也装入了备好足够猫粮和水的可携式智能猫舍之中。 “猫先生,系统已经发出徵召令,徵用所有义务机器人集结待命,参与灾前抢险和灾后维护工作。”巴蒂对蓝小猫说道,“我这就要出发了。” 所谓“义务机器人”,是兰星联盟a1区针对所有人类合法公民统一配备的公眾福利,属於主人仅拥有使用权的公眾资產。 像巴蒂这样的义务机器人,都是標准配置,不需要使用者花钱购买或者租赁。 而像阿木和妙思这样的定製机器人,以及樊氏科技售卖的私家机器人,无论顏值和功能都有很大区別,是价值不菲的私人財產,並非大多数人消费得起。 “你去吧,注意安全。”蓝小猫对巴蒂点点头,“记住,你不是专业设计的工业机器人,离海水远点,量力而行。” “为人类效劳,是我们光荣的使命。”巴蒂回应道。 “我会到樊少家住几天,你任务结束就直接来找我吧,我们一起回家。”蓝小猫说罢,巴蒂已经出门,踏上了抢险救灾的征程。 一看时间,距离海啸抵达还有一个多小时,蓝小猫犹豫了两秒,坐到了电脑的全息屏幕之前。 屏幕被点亮了,三维空间中排列著蓝小猫尚未完全成稿的立体文字。 他正在进行的这次深度调查,矛头正是指向兰星环境恶化的源头。 五十年前,兰星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全世界人类进行了关於“人与ai”相关伦理立法的世纪探討。 由东方世界提出的“ai应最大限度服务於全人类”的立法观点,战胜了由西方世界秉行的“ai应主要服务於精英付费人群”的立法观点。 第二件事,在联盟委员会换届、东方世界掌控多数席位之前,西方世界的几大財团,利用他们即將过时的话语权,通过了“海洋资源开发利用”的不限制法案,並且將该法案的有效期设置为60年。 也正是因为第二件事,那些西方財团在过去五十年虽然失去了对联盟的掌控,却不耽搁他们在法理依据之下,利用工业机器人大肆开发海底能源,暴敛財富,攫取资源。 而他们的急功近利,导致的直接后果是: 海底沉积层的压力平衡和地质结构稳定性严重破坏,海洋污染的面积增加,兰星气候的愈发变暖,极地冰层的加速融化,以及自然灾害的高频爆发,生態环境的崩溃坍塌。 十年前,兰星联盟强硬收回了部分海域的不限制开发特权,並提出了“解决兰星生態环境危机”的生死课题。 即便如此,西方世界的获利財团仅仅是减少了部分高风险开发项目,並未完全收手。 或许在那些聚集了人类过半財富的极少数人心目中,兰星可以预见的凋零,並非他们自己的末日,而是对东方世界和大多数普通人类的报復。 因为他们掌握的能源和科技,以及他们在周围行星上建立的基地和储备的资源,已经足以让他们和后代在距离兰星不远的空间內,再续命数百年…… “2100年5月初,东阳四岛周边海域,因能源开发造成的海底地质结构稳定性严重破坏,再次引起地震和海啸,主要灾害波及面,將涉及整个北半球东部的沿海城市……” 蓝小猫表情严肃的在文章中输入新的文字。 “这已经是进入22世纪的几个月以来,兰星爆发的第3次超大自然灾害……” 写完最后一句,蓝小猫迅速拿起电脑,启动了房间內的智能防灾防爆系统——虽然他知道,在威力巨大的海啸面前,如此先进的科技也会显得脆弱不堪。 走出家门,地面的道路也已经堵塞起来,有些慌不择路的人,乾脆让车辆自动上天找停车位,自己则步行匆匆向西。 蓝小猫开车升到了高空通道,在智能系统的牵引下,排著长队缓缓西行。 俯瞰兰海市的海滨,涌动的海水突然开始急速的退却,很快便露出一两公里的裸露沙滩和斑驳的“海底城市”陆基。 过去几年被海水淹没的道路建筑冒了出来,已经附著了珊瑚和海苔。 车內系统的循环灾情播报已经更新: “震中附近的东阳四岛,目前遭遇毁灭式重创,四座岛屿超过60%的陆地面积已经被海水覆盖……” “海啸的实时速度已经提升,预计比初始预测时间提前八到九分钟,將於四十五分钟后抵达兰海市……” 第七章:人机殊途 说来也怪,颳了一天的风雨,说停就停了。 浑浊的天色,也隨著风雨的消失一扫阴霾,变得清澈。 只是低沉的“雷鸣”声还在,这是第一波海啸马上到来的讯號。 这就是大自然的神奇之处,並不是所有灾难都会有风雨雷电交加,兰星忽然收住了泪,擦清了眼,或许是想让人类对自己受的伤,看得更加真切。 在缓缓西行的空中车队里,蓝小猫心情沉重,屏住呼吸,用颤抖的双手拿著手机,以上帝的视角,记录了这场灾难的片段。 第一波向西推进的水线,其实是一堵约莫二十米高的水墙,宽得根本看不到边。 水墙的顏色並非海水的蓝,而是深褐色。 里边夹杂著海底塌方的沙石、泄漏的原油、遗弃的垃圾和被排放的核废水,被愤怒的海洋一併撕裂、裹挟,以巨大的衝击力反馈给人类。 自海岸线向西,兰海的高科技建筑正在接受惊天动地的推倒重来,在上帝视角的蓝小猫们看来,不过如桌面上的多米诺骨牌轻轻的倒下。 那些惨烈的拍打、撞击、坍塌、席捲和毁灭,远远的,轻描淡写的一啸而过。 感觉离自己很远,但由低频到高频的持续轰鸣和嘶啸声,引发的胸腔共振、噁心和眩晕感,提醒著所有居高临下的围观人类,灾难正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个晚上的晚餐,樊开朗和樊小米一直等到蓝小猫带著小蓝猫姍姍来迟,这才开饭。 还是在山顶豪宅的空中花园內,但只有三碗泡麵——因为家里的所有私家机器人,都被热心的樊开朗在第一时间送去抗灾前线,当了志愿者。 花园里有一架光学望远镜,这本是樊大鹏閒来无事,在夜晚观星用的。 此时的樊大鹏,正在家中书房里保持著与公司各部门主管的实时连线,监控著海啸为集团带来的即时损失,谋划著名接下来的善后工作。 三名小辈,则轮流隔著望远镜的凸透镜片,借著海水反射的月光,远远的见证著十几公里外继续发生的灾难。一片浑浊,持续震撼。 海水已经在回流蓄势,接下来的,將会是第二波海啸的侵袭。 间隔约二十分钟,势头不减反增。 然后,力竭的海水又再次回流,蓄势再发,很快又等来第三波、第四波衝击…… 如此反覆的涤盪冲刷,势头越来越弱,那半座城市也越来越狼藉。 狼藉中,蓝小猫默默的窥视著月光下斑驳的滨海住宅区。包括潮水退去后,如水面孤岛般露出大半个残破身躯的自己的住宅——房子还在,但家已经没了…… 如此一夜,无语凝噎。 樊开朗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 走到客厅,他看见蓝小猫已经泡了杯红茶,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打字。 樊小米则繫著围裙,正在旁边的开敞式厨房里,准备三人的“早餐”。 在民用智慧机器人得到普及的这半个多世纪,因为机器人的全天候服务,大部分年轻人类的自主动手能力,早已退化到史前。 “早餐”除了一键出炉的预製速煎牛排,唯一带点手工技术含量的,是三个被樊小米煎糊了的太阳蛋。 家里的智能视讯系统,又响起即时灾情的播报內容。 “本次地震引发的大海啸,已对东半球人类造成不可估量的灾难性后果,西半球的大部分地区,同样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波及……” “在地震发生20小时之后,位於震中附近的东阳四岛,已经有超过70%的陆地面积被海水淹没,岛上大部分基础设施遭到损毁……” “作为该区域的实际控制者,东阳財团在一小时前宣布:放弃灾后重建,將携企业和核心团队,整体搬迁至位於西半球的大洋彼岸……” “呵呵,这就是天谴,算不算报应?”樊小米冷笑的说了一声。 “恶人自有天收拾!造的孽,迟早要还!” 樊开朗听到这段话,也有些莫名的开心,对妹妹附和道。 “在上世纪初带头向大海排放核废水的时候,不知道东阳四岛的那些祖宗们,有没有想到过他们子孙后代的今天?” “但可惜,真正造孽者的子孙们,换个地方,依然有足够的资本接著奏乐接著舞。” 蓝小猫也跟著轻嘆了一句,表达了更深层次的感慨。 “哎,真正的受害者,不仅是东阳四岛那些普通市民,还有整个兰星的人类!” 三人正討论间,樊大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从他油腻的头髮和浮肿的眼眶看得出来,他应该从昨晚到现在都一直没睡。 “都起来了?现在外面还有余震,你们就在家待著吧,別出门。” 樊大鹏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听说水退了,我得去厂房和实验室看看……还好当初的地势选得高……但电力系统,恐怕不行了……” “看来未来一段时间不用去办公室了。” 听到父亲说的话,樊开朗幽幽的说道,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哥,你这个太子爷,要是有爸一半的敬业,他也不用这么累了!” 樊小米望著父亲渐显老迈的背影,看了一眼哥哥,也幽幽的说道。 “不是有你这个专业对口的长公主吗?要接班,也是你上……” 樊开朗心不在焉的回应道。他从来心思都不在公司,此刻更因为忐忑而浮想联翩。 蓝小猫已经打完了字,认真检查一遍后,收起了电脑。 新一轮灾情实况,紧跟著又播报出来。 “在本次灾情中,兰海市政府组织了五十万台机器人参与救援,帮助数百万灾区市民及时撤离,在今天的灾后清理工作中,机器人志愿者也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根据最新通告,截止目前,灾情造成兰海市36人死亡,69人失踪,均为未能及时撤离的海滨居民和海上作业人员。此外,有600余人在本次灾难中受伤……” “灾难中,有上千名近海作业人员,在机器人救援队的帮助下获救……官方表示,若非及时预警和机器人志愿者的救援效率,伤亡数字恐將扩大百倍……” “本次海上救援困难重重,行动中导致329台机器人报废,另有1136台机器人不同程度受损。市政府会在晚些时候公布机器人损失清单和申报通知……” “请相关机器人业主收到通知后,儘快向市政府申领新的义务机器人,以及申请私家机器人的损失赔偿……” “哎,还好有机器人冲在前面,不然损失更大……”樊开朗感嘆道。 “是啊,人造的孽,大头都是机器人帮忙挡著……”蓝小猫也感嘆道。 他已经想到了自己的巴蒂,不知在这场劫难之后,它的情况如何。 “所以,强制ai必须服务於全人类的立法,真是伟大的决定。”樊小米更加感慨,“要是现在还施行过去西方世界那套精英制度,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平民!” “清单出来了,应该没有你家巴蒂……” 樊开朗的手机率先收到了推送通知,他大体也猜到了蓝小猫的担忧,安慰道。 紧接著,他手指一动,新鲜出炉的清单列表被全息投影照射出来。 三个人的目光都在默默的搜索——除了巴蒂,樊家的十几台价值不菲的私家机器人,也全部都参与了救援。 “我靠!不会吧!” 樊开朗忽然激动的吼出了声,一脸难以置信。 “这就……没了?哎,自古红顏多薄命呀……” 顺著他惊愕的目光,蓝小猫和樊小米也在报废清单中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名字:妙思。后面备註的业主名字,正是兰科集团,木天启。 “我倒是想得开……那个木脑袋,会不会很伤心呀?” 樊开朗开始自言自语的唏嘘道,內容轻描淡写,语气却藏不住失落。 “说是跟它抢女朋友,不就是开个玩笑吗?哎……” “你说的木脑袋,是另外一个机器人阿木?”樊小米问道,接著又提醒道,“它也在上面,后面的受损清单里……” 樊开朗顺著妹妹的手指,很快看到了阿木的名字,张大嘴,已经说不出话。 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怎么会对这两个机器人的遭遇,產生如此奇妙的情绪。 沉默了一会,他拨通了木天启的视频电话。 “樊少,另外两位也在呀?大家都还好吗?” 画面中的木天启,一句简单的问候,看起来脸色有些不太好。 “实验的事情,可能需要往后顺延一周了……我们集团虽然损失不大,但机器人都借给市政府了,善后工作也需要一点时间……” “木博士,实验的事情我们不急……只是……” 樊开朗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提起,终究还是一声嘆息。 “哎,请节哀!” “哦……你说妙思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木天启反应了过来,已经没有了说下去的心情。 “阿木呢,他怎么样……”樊开朗又关心的问道。 “昨天晚上被送回来了,也受伤了。”木天启回答道,“去救妙思时受的伤……” “有情有义的机器人,的確难得!可怜妙思,可惜了……” 樊开朗一边称讚,一边感嘆,最后又加了句安慰。 “不过以你的技术水平,再设计一个,一定可以让妙思重新活过来……到时候,我们公司免费帮你订做!” “让她重新活过来?呵呵……不可能了……” 木天启自嘲的笑了两声,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酸楚。 “啊?为什么呀?” 樊开朗不解的问道,在他看来,复製一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包括复製程序设定,並不是一件复杂的工艺。 “为什么?”木天启重复著这个问题,陷入了沉思。 因为他失去的妙思,正是他曾经爱过的前女友的“复製品”。 再也活不过来的,是那段与妙思一起报废的美好记忆…… 十八年前。 大学本科毕业的木天启,本来与同学兼初恋女友约定,留在校园继续深造研究。 但彼时,女友的父亲获得了西方財团的高薪聘请,突然带著她一起,举家搬迁到了西半球的大洋东岸。 自此,木天启与女友之间不仅相隔了一片浩瀚的海洋,中间还竖起了一道区分人类两大思维阵营的隔阂之墙。 他曾多次求她回到自己身边,但她最终在爱情和家庭之间,选择了后者。 绝望之下,木天启按照她的外形,设计出了自己的机器人处子作,並取名为“妙思”。 但机器人和人类的相处,总是缺少一些应有的温度。 从妙思身上无法找回恋爱感觉的木天启,再次突发奇想,设计出了第二个机器人,取名为“阿木”。 然后,他进行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已经开始研究人类脑电波的他,悄悄將自己当年的脑电波样本植入到阿木的晶片里,再把自己通过越洋视频电话偷偷读取的女友的脑电波样本,植入到妙思的晶片里。 这样做,他是为了將这段值得纪念的情缘,尘封在身边的两个机器人身上。 自己则解脱出来成为旁观者,不再思念,却近在眼前。 从那时起,他每隔两三年,都会根据最新技术將这两个机器人叠代更新,让他们永远是市面上最完美的机器人。 但他从未將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他的这次“绝版订製”,都是不被科安局认可的风险性实验。 也正是木天启当年的这次尝试,造就了如今人前独一无二、与眾不同的阿木和妙思。 阿木,其实怀揣著一颗20来岁的木天启的心。 它的所有行为选择,都深藏著当年的木天启的年轻气盛——这也是它能与樊开朗公开较劲的原动力所在。 而妙思,其冷美人的人设,则完全继承了分手后的女友,那颗若即若离的心。 “哎,木博士,你也別难过了……虽然我也很难过!”樊开朗又安慰道。 “我哪有时间难过……你打电话之前,我刚收到一个来自机器人管理委员会的投诉,投诉对象就是阿木和妙思……” 木天启回答道,並给出了一个令大家悲上加忧的消息。 “在海上救援行动结束后,有位死者的妻子向管委会投诉。她说她丈夫的死,是阿木和妙思一起造成的!” 第八章:致命营救 海啸发生的第三天,下午。 完成了义务使命的巴蒂,终於拖著斑驳的金属躯体来到樊家豪宅,向主人蓝小猫报平安。 海水已经彻底褪去了。 受到冲刷的海滨地段,在数十万机器人连续两天两夜的劳动下,已经基本回复本来面目,电力系统按区域得到陆续修復,地面设施和交通路段也恢復了运营。 只是经过这次海啸,海平面又上升了两三米,蓝小猫那间被海水涤盪得残破不堪的房子,已成为距离海岸线只有不到一公里的真正“一线海景房”。 “回来就好……我还一直在担心,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蓝小猫对巴蒂说道,心里泛起一番暖意,紧跟著却是一阵后怕。 “系统徵选的海上救援队,我没有资格入选,我这样的廉价机器人,不具备飞行机动能力。”巴蒂向主人解释道,“但我按指令完成了地面救援和灾后清理的任务。” 巴蒂身上的斑驳锈跡和创伤,都是这两天在执行任务时造成的。 连续不断的余震,让它在执行任务中不知道被突然垮塌的断壁残垣压倒过几次。 不过好在做工比较皮实,虽然被积水侵蚀了金属表层,却也未有伤筋动骨。 “也算塞翁失马吧!小米家的两个机器人,进了海上救援队,结果泡了海水都短路了,不知啥时候能修好……” 蓝小猫说道,算是对巴蒂的安慰。 “短路了,也还有得修……可惜了妙思,它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机器人。” 樊小米也在旁边感嘆道,不经意间提到了可怜的妙思。 “妙思跟我一个编队,它们负责海上救人,我们负责地面接力。”巴蒂回应道,“系统显示它救了12个人,是一个了不起的机器人!” “是吗?那它是立了大功了,那为什么还有人投诉,说它和阿木害死了人?” 一旁的樊开朗一听,脱口问道,一半是不解,一半是不忿。 “海面发生的事情,我没有记录到画面。但系统判定,阿木和妙思都出现了违反系统指令的违规操作。” 巴蒂继续解释道,又补充了一句,“那个阿木更了不起,它救了16个人。但有功也不足以抵过,『人类优先』是服务基本准则,系统对每个机器人都是公平的。” “那如果投诉被认定,阿木会有什么后果?”蓝小猫问道。 “它会被系统除名,接受强制报废。”巴蒂回答道…… 海啸发生的第四天,上午。 灾情警报解除之后的兰海市,总算可以全面復工了。 机器人管委会的会议室里,木天启作为受到投诉的机器人阿木和妙思的业主,正在接受投诉听证会的聆讯。 听证会的专家裁定委员会由三个人组成,除了管委会內部的两位专家,还有科技伦理与安全局的调查代表,木天启的老熟人——顾晓桐。 “木天启博士,作为这两个机器人的机器人业主,你对被告知的相关投诉內容,是否认可?”一位戴著眼镜的中年专家,率先提问。 “如果有异议,您有权要求回放违规事件的实时监控画面,我们一起进行覆核评议。”另一位中年女专家补充道。 “我有异议,请回放画面吧。”木天启淡淡的回答道,“作为科研工作者,我们都知道系统也存在误判的可能性。作为业主,我更相信它们不会做出违规行为。” “好,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即將播放监控画面。” 女专家示意道,现场一位机器人助手立刻投射出一幅海上救援过程中的全息影像。 影像是第三人称视角拍摄,拍摄时间显示,是在第一波海啸抵达前的四十五分钟,地理坐標显示在距离兰海市五公里外的海域上。 画面中,一组搭载了飞行动力装置的机器人,正在涌动的海面上,以每小时约80公里的速度,向著陆地方向超低空飞行。 每个机器人的双臂间,都固定著一名它们刚刚从近海区域带回来的海上作业人员。 “这个影像,是我们从机器人阿木携带的记录仪中提取的,可以清晰还原现场情景的画面。”眼镜专家解释道。 这十几个机器人,按照有序的编队,前后高低,排列飞行。 木天启一眼就认出了飞在前面最下方的妙思,阿木的身位应该在它身后斜上方。 很快,机器人编组飞到了距离海岸线大约两公里的位置,画面已经看到了陆地上等待接力的、黑压压的机器人志愿者。 正在这时,前方的海水忽然出现了一道水线,朝著深海区域反向逼近。机器人编队此时並没有调整飞行路线和位置,继续朝著水线,相向而行。 仅仅十几秒之后,出现在画面中的水线已经膨胀为一道两三米高的水墙。 原来,这是海啸到来之前,由於大海深处的高速抽吸力引发的、时速数十公里的海水退却流。 相向而行的机器人编队,从退却流上方快速掠过时,意外发生了——位於编队最下方的妙思被水墙的上升涡流击中,连自己带救援目標一起被捲入海中。 镜头快速掠过事发地点,但两秒之后,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向。 这是阿木看到妙思遇险,猛然回头。 此时,妙思用力托举起救援目標浮出海面,但或许是海水侵蚀导致设备故障,它已经无力飞离海水…… 阿木飞快的向他们靠近,最后悬在妙思的上空。 画面中,阿木將自己的营救目標用左臂单手固定住,然后伸出右臂抓住妙思的胳膊,尝试把妙思和落水人员一起拉出海面。 “你在干什么,赶紧先把我带上岸……” 一个男人的咆哮声,从画面左侧传出,应该正是附著在阿木身上那个获救者。 阿木並没有停止行动,但受设计承载力限制,它几番尝试之后,始终未能成功,反而在拉扯之中,自己也险些被涌动的海水卷落水中。 “我要投诉你!” “快救救我!” 两个男人的声音先后传出,一个从阿木身上,另一个从妙思的手上。 时间已经超过1分钟,此时,阿木和妙思身上的语音系统不约而同的开始报警。 “你已违反操作指令,请放弃错误操作,优先救援人类。”阿木的系统提示道。 “你已无法完成系统指令,请在確保人类安全后,儘快启动自毁程序。”妙思的系统提示道。 阿木没有理会,又一次伸出了手。 但这次,妙思直接將手中的遇险者,递到了它的手上,然后,將手指放到了自己胸前的自毁程序启动按键上。 画面定格了数秒,妙思面无表情的盯著镜头——画面外的阿木。 两个机器人,没有说一句话,耳边只传来一个男人的唾骂和另一个男人的喘息声。 终於,画面调转,加速,重新向海岸线靠近。数秒之后,镜头又再迴转,对准依旧盯著这边、在海水中起伏的妙思,越来越远。 系统的报警声已经解除了,镜头最后一次转向,加速向海岸线靠近,没再回头…… “好了,这就是现场事件的全过程,相信木博士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眼镜专家叫停了全息影像,开始向木天启发问。 “你的两台机器人,都违反了『人类优先』的操作规定,甚至在触发系统报警之后,机器人阿木也未在第一时间响应。这样的违规行为,相信你没有异议吧?” “规定我很熟悉,如果机器人误判指令造成不良后果,我接受强制报废处理。”木天启回应道,然后又问道,“请问,它们造成的不良后果是什么?” “第一个后果,刚才的画面已经直观呈现了。其中一名遇险者在行动中受到惊嚇,他的现场投诉,已经被系统接纳。”女专家解释道。 “当时的『遇险者』,现在可以改称为『获救者』了吧?”木天启冷冷的反问道,“获救之后,他还在坚持投诉吗?” “这个……系统在当时已经將其默认为投诉者了。”女专家又解释道。 “呵呵,情急之下的话能当成理据吗?那被我诅咒过的人,如果死了,我岂不是成了杀人凶手?” 木天启冷笑著再次反问,然后用调侃的口吻说道。 “请你们再去徵求一下获救者的意见吧!另外,有没有可能,出现救援事故的原因,是因为你们设计的系统不够智能、不够了解人类和世界呢?” “投诉意见,我们会再向当事人核实。但另一个问题,更严重。” 眼看女专家被木天启驳斥得哑口无言,眼镜专家替她又拋出另外一个论据。 “一名遇难者的家属投诉,她的丈夫本来在海上作业的轮船上,等待机器人的下一波救援。而这个救援指令,系统是分发给阿木的。” 眼镜专家又说道。 “救援计划的设定是精確到秒的。但因为阿木违反指令额外消耗的两分钟时间,导致这次救援最终失败,投诉者的丈夫因此葬身海底……” “好了,专家们,我也懂业务,既然你们对系统这么自信,那我们就聊聊技术问题。” 木天启终於忍不住了,开始拋出自己的观点。 “第一,妙思为什么会和被救助者一起落水?因为你们所谓的智能系统,根本没能对海啸发生的自然环境变量做到足够的预判!” “没预判也不要紧,监控画面都已经显示海水退却的突发事件了,二十秒的时间足够调整预设路线,但你们的系统和你们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否则,会发生不幸吗?” “第二,你说的受害者,当时位於离海岸线近20公里的作业船上。初始设定要求阿木在海啸抵达作业船前十五分钟,將他带离该船。” “但是,你们的设定是按海啸爆发的初始速度计算的,並没有计算海啸的速度变量!海啸比设定时间提前到达,这是谁的问题?” “还有,你们了解每个机器人的性能吗?阿木在妙思出事时,它的飞行燃料已经见底了,即使最后一次行动没有被系统自动取消,它也根本完不成救援!” “而你们,作为机器人的指挥者,本来有足够时间协调其他机器人去救援受困者。但你们却没有隨机应变,一成不变的依赖本身就有设计缺陷的ai系统!” “请你们告诉我,这到底是机器人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隨著最后一个问题的拋出,木天启的巴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让对面的专家不知如何接话。 “我能不能说两句?”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晓桐,终於插了句话进来。 “刚才看了影像,我赞同木博士的一个观点。机器人阿木的行为,並没有直接造成不良后果,並且它的折返行动,实际上也多救回一个人。” 顾晓桐说道,“所以,我个人的理解,调查结果够不上对机器人进行强制报废处理的条件。不知两位前辈是否认同呢?” “既然科安局都表態了,我也认为没必要把事情放大,毕竟这两个机器人也救回了二十几个人……”女专家態度转软,附和著说道。 “但是呢,终究是违反系统指令了,按照规定,罚款和公共劳役处罚是免不了的……”眼镜专家也改了口,不过也给出了底线。 “没问题,出了问题,我们一起改正。”木天启总算鬆了一口气,一语双关的拋出结束语,准备离开。 “稍等,木博士!”顾晓桐又说话了。 “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两台机器人,会有如此接近人类的情感表现呢?木博士,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顾晓桐的忽然一问,让木天启愣住了神。 他没想到对方刚才的“帮助”,竟演的是先礼后兵这一出。 “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我可以拒绝回答吗?”木天启犹豫的问道。 “不可以,木博士。我有理由怀疑,您在机器人的研发製造过程中,可能违反了《ai伦理法》的相关条款,现在请您跟我回科安局协助调查。” 顾晓桐说道,“请吧,我的同事已经在门外等著了!” 第九章:三方合作 海啸发生后第四天,已到了接近下午下班的时间。 科技伦理与安全局门口,樊开朗把车停在路边停车位上,焦急的等待著。 中午,他给木天启打过一个电话。 他本来是想打听上午的听证会,对阿木的处理结果。 结果接电话的,是木天启的助手白玫。 白玫告诉他一个意外的消息: 上午的听证会刚一结束,木天启就被科安局的人,直接从机器人管委会带走了。 “难道阿木和妙思的意外,背后还有故事?” 樊开朗一番猜测,一时衝动之下,就直奔科安局而去。赶到之后,他却遭拒之门外,被告知“木博士正在接受问话”。 “问话”两字,可大可小。 樊开朗一时忐忑,在门外一等,就等了一整个下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终於,踏著准点下班的节奏,木天启出来了,白玫拎著包跟在后面。 樊开朗赶紧迎上去,心里充满十万个为什么,一股脑的接连问道:“木博士,出什么事了?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谢谢樊少,不用帮忙。” 樊开朗突然出现,让木天启本来凝重的表情,总算挤出一丝笑容,顺带开了个玩笑。 “就是肚子有点饿了,呵呵,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吃饭……” “嘿,到我家吃去,刚好跟我聊一聊。” 樊开朗不由分说,拉著木天启就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木天启犹豫了一下,也没拒绝,悄声吩咐了两句,就让白玫独自离开了。 半小时后。 晚饭在樊家的空中花园启筷,作陪的还有蓝小猫和樊小米。 过来的路上,木天启一直沉默,樊开朗儘管好奇,也的確不好意思再提问题。 下午的“问话”,到底问了些什么? 眾人也都心照不宣,默默等著木天启的答案。 “樊少,你家机器人做的菜,味道还真不错,跟人类大厨也差不了多少……” 木天启安静的品尝著晚餐,似乎已经忘了一整天的不愉快。 “这是我们集团新上市的机器人厨师做的,输入了上千道各类菜式的食谱,基本的菜餚都做得合格,就是跟人类厨师相比,味道少了点变化……” 樊小米解释道,看来她对自家的產品,还不太满意。 “是吗?可以了!做菜这一点,阿木和妙思都不行……” 木天启在不经意间,又提到了阿木和妙思。 这句话一出来,一直沉默不语的樊开朗,终於忍不住了。 “木博士,如果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呢……一定要发泄出来,不然会憋出病……”樊开朗旁敲侧击了一句,立刻著急的问道,“阿木……是不是真的……要被强制报废了?” “阿木吗?还算好,修復之后,被罚参加一周的公眾劳役,再加上我也交了罚款,现在没事了……” 木天启隨口回答道,虽然阿木逃过一劫,他脸上却看不到喜悦之情。 “嘿,你早说嘛,我还以为……” 听到这句,樊开朗总算鬆了一口气,表情也变得轻鬆了许多。 他想都没想,又说道,“这样的话,修復阿木的事儿,就交给我们公司,我安排人免费帮你处理了……都是朋友嘛!” “呵呵,樊少对阿木的好意,我领了。但是呢,倒真的不用麻烦贵公司了,科安局答应,会帮忙修復阿木……” 木天启回应道,接著又说出了另一个好消息,但他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他们呢……还答应帮我免费重造妙思,说的是……对它们两个在这次行动中突出表现的……补偿吧!呵呵……” “重造妙思?能完全恢復原样吗?” 木天启的回答,让樊开朗感到喜出望外,问题带著兴奋感脱口而出。 但紧接著,他看著木天启依然麻木的表情,又有些不解了。 “我去,大哥,这是好事儿啊,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呢?” “哥,你这么激动,到底为阿木还是为妙思啊?” 樊小米瞄了哥哥一眼,一边调侃,一边提醒了一句。 “你不是更应该问木博士,他是怎么做到的吗?” “是呀,这反转,怎么做到的?木博士,你太牛了,偶像啊!” 樊开朗终於转过弯来,补充了这个问题。 樊氏兄妹俩的对话,终於让木天启脸上多了一丝笑意,表情也变得轻鬆起来。 “上午的听证会上,我舌战群儒,据理力爭,再加上……顾晓桐也站出来帮忙说了些话,就这么简单。”木天启轻描淡写的回应道,继续吃起了菜。 “但是……就算帮忙修復妙思,也应该是机器人管委会的活儿吧?怎么……科安局还这么热心呢?”蓝小猫脑子一转,忽然问出一个问题。 木天启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几秒,没有回答,又吃了两口菜,然后岔开了话题。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第二阶段实验的覆核材料,以及第三阶段实验的审批材料,科安局今天都已经通过了。”木天启说道,“一周之后,我们继续进行实验。” “哇……看来我的武妹娘,也可以继续体验了。”樊小米也跟著岔开了话题。 她已经隱隱感受到,木天启既然不太想说,就不要再问那么多了。 “那好吧……拿瓶红酒来!” 樊开朗隔空对机器人管家喊了一句,十秒之后,一瓶开好的红酒和四个酒杯,就被送到了四人面前。 “不管怎么样,最后都是好消息,那理应庆祝一下。” 说著,樊开朗已经倒好红酒,把酒杯递到几人手中,“来,为阿木的没事,为妙思的重生,为实验的顺利,一起乾杯!” 一杯乾下,送酒的机器人管家却说起了话:“木博士,您有一个电话进来,来电显示是『白玫』,请问,要不要帮您接通?” 木天启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把手机落在樊家的客厅里了。 “谢谢,帮我接通吧。” 木天启说道,隨后电话自动连结到机器人的声讯系统,传出了白玫的声音。 “木博士,有一件事情向您匯报。西城財团有代表联繫到我,说是有个合作计划,希望跟您当面谈一谈。” 白玫在电话里说道,“对方计划投资十亿元,购买『溯源计划』的部分技术专利,用於游戏开发。” “投资十亿做游戏?大手笔呀!”一旁的樊开朗嘟噥著,又一脸兴奋的对妹妹说道,“你看,你哥的投资眼光没错吧?” “西城財团?”木天启眼珠子一转,给出了一个令樊开朗意想不到的回覆,“替我直接回绝对方吧,顺便帮我带一句话,『溯源计划』不会与西方世界的任何財团合作。” “西城財团,是去年西方財富估值榜的十大財团之首……多看看財经新闻吧!” 正当樊开朗一脸懵逼的时候,蓝小猫向他轻声提醒道,这才说得好哥们恍然大悟。 “但是……他们的代表,已经在去樊少家的路上了,估计很快就到……”白玫在电话里继续说道。 “什么意思?是你把我的行踪告诉他们的?” 木天启脸色一变,不悦的向白玫质问道。 “您不要误会,不是我。”白玫回应道,“他们这次来谈的计划还有另一个合作伙伴,就是樊少家的樊氏科技。是樊董事长……正带他们在回家路上……” “我爸?他在搞哪样?”樊开朗一惊,转头不好意思的向木天启解释道,“我倒是跟我爸说过你来家里吃饭,但你们说的这件事儿,我事先可真不知道啊!” “没关係,不关你的事。” 木天启略一思考,放下碗筷站起了身。 “既然躲不了,那樊少,我也只有借你家客厅,会会他们了!” 五分钟后,机器人管家刚刚泡好客厅的茶,樊大鹏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各位,请进。泡茶!” “老爸,茶已经给你们泡好了……” 樊开朗对著声音回应了一句,樊大鹏已经出现在眼前,身后跟著进来两男一女三个人。 “嘿!这不是……” 看著来人,樊开朗忽然眼前一亮,径直朝著最后进来的那个女人冲了过去。 “效率这么高?模样变化不大呀,但衣服没原来的漂亮!” 樊开朗说著,人已经走到了女人的跟前,眼看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蛋。 “不好意思!” 女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起公文包挡在了自己和樊开朗中间,脸色惊恐的盯著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哈哈,都会开玩笑了?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流氓』……” 樊开朗开心的一笑,转头望向木天启,却发现同样盯著那个女人的木天启,脸色已经变了。 樊开朗这才意识到什么,转头又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女人一眼,“你不是妙思吗?” “她叫齐妙,不是机器人。”木天启帮齐妙回答了樊开朗的问题。 齐妙也已经看到了不远处坐著的木天启,沉默了两秒,对他点了点头,终於说出一句:“好久不见,木博士!” “是挺久了,十八年没见过真人了。”木天启回应道,情绪有些变化。 “不好意思啊,齐小姐……”终於反应过来的樊开朗,退了两步又认真看了两眼,才发现齐妙比妙思略显成熟,“认错了,唐突了……” “各位见笑了,请隨便坐。” 看得一脸诧异的樊大鹏,也恢復了笑容,帮樊开朗解围道,“这是我儿子开朗,他平常就喜欢跟人开玩笑。” “原来是樊大少爷,有过耳闻。” 齐妙的表情已经恢復平静,跟几人一起入座,樊开朗也悻悻的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木博士,这几位西城財团的代表,想到我家来坐一坐。刚好他们也有事想跟你聊,既然你在,我就擅自做主了,不要介意。”樊大鹏向木天启解释道。 “没关係,樊董,本来我就是客,客隨主便,应该的。”木天启礼貌的回应道。 “木博士,我是西城財团的商务总监皮特,这两位是技术总监凯文和副总监齐妙。” 三人中,五十岁左右的金髮男子率先介绍道,“我们对您近期的实验成果很感兴趣,希望有合作的机会。” “怎么合作?”木天启並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提出了问题。 “是一个三方合作项目,用『溯源计划』的部分实验成果,开发一款沉浸式穿越游戏。这款游戏,將搭载到樊氏科技生產的最新款机器人身上……” 齐妙接过话头,解释道。 “呵呵,做游戏这个点子,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木天启笑著打断了齐妙。 “樊大少爷给的灵感呀。他在贵公司发布会上提出的构想,我们那边也能从网上的新闻看到。”齐妙礼貌的笑著说道,说得樊开朗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这样,齐妙的爸爸,是我的大学的师兄。西城財团跟我们的合作,很早就开始谈了。为机器人增加附加值,提升市场竞爭力,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搭载项目……” 樊大鹏开始出面解释道。 “刚好开朗投资了你们的实验,他提出的开发沉浸式穿越游戏的点子,跟项目很契合。能够带人体验『穿越』的机器人,相信一定很有市场……” “爸,你不是吧?”樊开朗总算是听明白了,不满的说道,“原来你给钱给那么痛快,是把你儿子早就算计进去了……” “樊少。” 木天启忽然打断了樊开朗,“我觉得可以合作,你作为项目伙伴,怎么看?” “可以合作?你问我?” 樊开朗被木天启突然转变的態度,弄得脑子转不过弯,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这样吧,出售专利,我没什么兴趣。如果要合作,我希望专利入股,一起实验,共同开发。”木天启说道。 “可以,我们没有问题。”皮特赶紧回应道。 “另外,我还想提一个条件。我希望小米能够以实习的名义,正式加入我的实验团队。”木天启又说道。 “这个……”樊大鹏连忙转头,带著殷切的希望盯著女儿。 “我本来就是木博士的学生,研究院也鼓励我们自己找科研项目实习。”樊小米虽有些意外,但更加开心,“我也没问题!” 第十章:贵妃恨別 一周之后,实验继续进行。 木天启忽然临时改变了实验计划,取消了樊小米对武妹娘的角色体验,改成了一段颇具別离惆悵的歷史推演片段。 而这次参与实验的体验者,他特意邀请了作为西城財团前来观摩的代表,齐妙。 当然,齐妙並不知道,这是木天启精心为她“订製”的心灵之旅。 她是被吵醒的。 远处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了驛站之內,佛堂本该有的清净。 她微微挺身,感到膝下又酸又麻。 她这才发现,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长途辗转,让身子过度疲乏,刚才自己闭著眼睛念诵佛经,竟迷迷糊糊的,跪著就睡著了。 已经过了巳时,远处传来的又一阵喧囂,让她已经无法再静下来。 她喝了一口有些凉了的茶,从蒲团上挣起身来。 身边的宫人急忙上前接住她,把她缓缓扶到了榻侧妆檯的铜镜前。 这个妆檯和这面铜镜,虽然粗陋,却也是驛吏专门为她设的。 铜镜之上斑驳带锈,她皱著眉头望向镜中,38岁的自己依然风韵尤佳。 只是连日的奔波,让自己的脸上多了些擦不净的尘色,眼角的暗痕,却不知是铜镜的锈色,还是近几日新增的皱纹。 要是此时,能有一池热水沐浴,想必定能缓解身心的疲敝吧。 可惜这里,是逃亡途中的军驛,自然比不了宫中。妆檯已是奢侈之物,料想佛堂外那些浴血之士,也未必能有口热水喝。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一个沙哑尖细的男声。 “臣奉大家口敕,请贵妃覲见。” 宫人闻声开门,只见70多岁的高监军,鹤髮红面,此刻已垂首含胸立在门外,双手抱在胸前,身后跟著两个小宦者。 “大家急召,请夫人即刻移步……” 还没等她站起身来,高监军已经又一次催促道。 齐妙的身体愣了一下,来不及对镜梳妆,赶紧起身略饰衣装,捋了捋鬢髮,带著宫人跟了出去。高监军步伐急促,几人匆匆穿过亭廊,往佛堂东楹而去。 “阿翁,適才听闻堂外屡有喧譁,可知为何?” 正行走间,她忽然问起把她吵醒的嘈杂声。 “臣……不知……” 高监军含糊的答道,脚步继续翻踏,未有任何迟疑。 很快到了佛堂东楹,圣人正独自一人坐在其中。 她进屋之后,高监军带著其余眾人悄然退出。 此时,已近巳时三刻。 伏跪礼毕,心中有惑的她,轻抬媚眼,娇声向圣人问道:“適才午寐,臣妾忽闻佛堂外有札甲爭鸣之声,似有兵士喧譁……陛下,可还安好?” “朕躬暂安……”圣人轻声回应道,一眼望去,却是脸色欠佳,似乎並未睡好。 他盯著她,就这样呆呆的看著,似乎这些年总未看够。只是往常嘴角的笑意,变成了难以启齿的沉默。 就这样沉默了半晌,圣人终於又开口补了一句: “只是,前程未卜……特召卿来相见,亦是有话想问:卿……可盼朕安好?” 圣人似乎话中有话,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就答道: “臣妾惟盼陛下万安,携臣妾早还长安。” 听到此话,圣人轻轻嘆了口气,右手轻抚手中的白玉鳩杖,继续沉默著。 她顺著圣人手间的动作,已经清楚的发现,玉杖之前的两道裂隙之间,如今又多了一道新痕。她记得,每一道裂隙背后,都有一件圣人的烦心事。 这道新的裂痕,或是不祥之兆。 “卿……尚有何言……欲向朕说?卿尚有……何愿未了?” 半晌之后,圣人终於又说话了,语气悲决,音色沉重。 “臣妾惟愿长伴陛下左右……” 她不知道圣人为何会有此问,但大体又明白此问的含义了。 一股凉意向她头顶袭来,她不敢深思,只得伏地再拜。 起身抬头之际,她的眼眶已有泪水涌出,有些不敢相信的,又颤颤的问道,“陛下此问,莫非与臣妾诀別?” “卿当知晓,朕倾心於卿,六宫莫及,此情发自丹诚。朕亦欲卿常伴於身侧……” 圣人轻声昵语,一半是衷肠,一半是恩威。 接著,他终於话锋一转。 “然……如卿所闻,堂外军士,已生譁变……社稷遭此板荡,累宗庙蒙尘,诸將尽数……归咎於卿也!今日,卿若不死,朕恐怕……也难以自全……” “陛下!” 此言既出,她早已浑身战慄,惶恐不已,再度拜伏於地,不敢抬头,口中颤颤的申辩道,“此……皆乱臣小人之言,陛下莫非……尽信之?” “非朕所信,亦非朕所愿……” 圣人言语唏嘘,却逼之更急,语气森严的再次问道,“今日之势,已至於此……朕只问一句:卿……肯代朕受此劫难否?” 伏在地上的齐妙,已感受到身体的抽泣带来的氧气不足,以及浑身上下的战慄诱发的汗毛竖起,剧烈的心跳,已经快跳出喉咙。 就这样伏跪在地上良久,心臟內澎湃的血液渐感冷却,头顶的寒凉也转为悲凉。 她终於抬起头来,深呼吸了几口,声音细弱蚊蝇,却依然带著一丝侥倖:“陛下令臣妾死,妾不敢不从。然此乃佛门净地……岂可见血光之事?莫非,已无他法?” 座上的圣人,依然痴痴的盯著自己。过去这些年,他对自己几乎每求必应,唯独这最后一次,迟迟没有等来回应。 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她也清晰的听到圣人的鼻息声。 她颤颤巍巍的,想挺起自己的身子,躯体却已经乏力,瘫在了地上。 忽然,几声燕鸣从窗外传来,她循声望去,透过窗户,一双朱燕从堂外的梁间惊起,扑腾著翅膀,各飞东西。 她终於长嘆一口气,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著立起了上半身,整襟正色而言: “也罢!若臣妾之死,可安陛下圣心,唯有从命……唯念多年情谊……及杨氏微功,望陛下保全兄长及家小……” 此时,圣人的脸上,似乎也有刚刚被抹过的泪痕。 但他仍作镇定,只是语气更显无奈和冰凉: “禁军与东宫谋,已诛杀卿兄於驛门……今四军不散,皆言『祸本尚在』……朕方才知晓,亦无能为力……” 圣人的话,让她感到內心最后、也是最绝望的一阵绞痛。 她的战慄反而消失了,幽幽的仰起了头,恨恨的闭上了眼,轻轻的轧断了泪,深深的吐出了气,喃喃的道了句別。 “既如此……莫让臣妾之污血,褻瀆了佛门净土。请陛下……赐五彩丝絛,容臣妾……再理妆容……” “依卿所请……卿可安心往矣,莫怀怨恚……” 圣人准奏,掩面转头,匆匆挥手道,“来人,送贵妃……” 隨著门外的几个脚步声急促的靠近,她瘫软的身躯已被架起—— 隨著拖拽之力,既轻飘又沉重的,向另一个阴暗的空间移去,任由身下的深絳色吴綃,一路扫过佛堂地面的青石砖缝,留下淡淡的香气。 她脖颈上的金缕带,被拖拽的外力崩裂。 “砰”的一声轻微脆响,她胸前掛著的御赐白玉环,跌落在青石砖上,瞬间断成了三截——她已经昏死过去,终究也未能带走那件见证羡世恩宠的信物…… 半晌,这才幽幽醒转的齐妙,长吐了一口鬱闷之气。 睁眼的第一瞬间,她的双目就对上了木天启那复杂的眼神,她愤然一瞪,却又赶紧转头擦掉眼角的泪珠,继续深呼吸,想要赶走附著在身上的绝望之感。 她终於明白,木天启为什么会专门邀请她,来参加这次实验。 “哎,哪有这么多海枯石烂,自古乱世,都苦了红顏!” 樊小米幽幽的说道,转头却望向了身边沉默的蓝小猫。 此时,蓝小猫的心中也打著结,这段故事虽然他读过不少版本,但再悲情的文字演绎,都抵不住刚才那段全息景象带来的心灵衝击。 “木博士,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平静了气息的齐妙,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木天启的面前,盯著他的双眼,眼神中充满了质问。 “没什么意思,只是希望齐女士能亲身体验一下实验场景,给出真实的反馈。”木天启淡淡的说道,嘴角的笑竟有些许得意,“如何,作何感想?” 两人的对话,暴露了背后故事的不一般。 在场的其他人,大眼瞪小眼,再也没敢插话。 “体验感……很真实,是我们想要的游戏效果。”齐妙回答道,“只是,这样的场景过於沉痛,恐怕会引起玩家不適,希望做出调整。” “痛?痛就对了。痛也是一种感官重现!不想离別,却被无情拋弃,这种心痛,或许能让一些有此经歷的玩家们,產生共鸣也说不定呢?”木天启回应道。 “也许吧,但这种体验,不太適合我。我做不到那样的绝情,也不必体验如此的绝望。”齐妙继续说道,话中有话。 “是吗?人没死,就不叫绝情吗?心死了,难道不叫绝望吗?” 木天启继续反问道,“有些离別,未必比这场体验轻鬆。歷史上的人没得选,现实中的人……其实,也没得选!” “既然心都死了,又何必绝望呢?”齐妙忽然笑了,也反问道,“呵呵,我不认可你说的『没得选』。现实中还有很多选择,何必非要把自己置身於悲情中不拔呢?” “呃……木博士,您看下一场实验,我们还继续吗?” 作为实习生的樊小米,终於在这个时候打破了两人语言对峙的僵局。 所有人都听出两人对话的含义了,也都明白木天启身边,为何会有一个跟齐妙长得一模一样、只比真人看起来单纯一些的机器人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听齐女士的,明天换一些不那么触景生情的体验。”木天启没再逞口舌之快,对樊小米安排道,然后丟下一脸茫然的其他人,往实验室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他却停下了脚步。 紧跟著,顾晓桐已不適时宜的走了进来。 “木博士,又来打扰您了。”顾晓桐笑著对木天启说道。 还没等她说完,她身后紧跟著走进来的两个机器人,竟然是阿木和妙思。 “完好如初,物归原主。”顾晓桐刚说完,就看见了站在木天启身旁的齐妙,忍不住好奇的对照著妙思打量了一番,总算会心一笑,“果然神形合一,完美的复製。” 此时的齐妙,也像照镜子般看到了眼前的“自己”。 人与机器四目相对,新生的妙思忽然主动对她打了声招呼: “您好,齐妙女士,我叫妙思。” “妙思”二字再次入耳,齐妙已经完全懂了,她微微侧目又瞟了一眼木天启——此时的木天启,已经尷尬的別过了头。 齐妙咬了咬嘴唇,涨红著脸,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这下轮到樊开朗兴奋了,他激动的大嗓门,一下子盖住了现场所有的尷尬气氛。 “木头,修好了吗?没有少胳膊少腿,还谈得成恋爱吗?” 樊开朗快步走到阿木的面前,一拳头捶到它的胸前上,却被里边的金属硌得生疼。 “谢谢,大难不死,劳樊少费心了。”阿木笑著回应道,竟然也举起自己的拳头,轻轻捶到樊开朗的胸前,仿佛失散多年的好兄弟。 “嘿!”阿木的回应,让樊开朗仿若意外惊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的女朋友,我忍痛割爱,就不再跟你抢了……” 说著,樊开朗终於瞄向了妙思——因为读懂了木天启和齐妙的情感隱秘,自然明白了妙思的存在意义,他也不好意思去轻薄这个重获新生的机器美女了。 只是没想到,此时的妙思也正看著他,脸色不再冰冷,泛著红晕。 “樊少,谢谢你的关心。”妙思竟主动应了一句,带有几分娇羞。 “顾小姐今天来,应该还有其他事吧?”木天启向顾晓桐问起了正事。 “对,除了物归原主,我也是带著任务来的。”顾晓桐说著,已经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纸文件,“这是我的工作函,请兰科集团和木博士配合。” 木天启接过工作函,上面是科安局关於委派顾晓桐到兰科集团执行任务的通知。 “相信大家已经知道,『溯源计划』第二和第三阶段实验的审核已经全部通过。但审核通过,不代表实验不会存在伦理风险。” 顾晓桐继续说道,解释著来意。 “所以,科安局任命我为『溯源计划』实验的驻点监察代表,从即日起,我代表科安局正式加入实验团队,请大家多多关照。” “原来是过来监视大家的……”樊开朗一听,脸色一变,没好气的回应了一句,“顾师妹,你们科安局,这次又是安的什么心呢?” “呵呵,樊师兄,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樊开朗的话,让顾晓桐不但没有恼,反而笑得有些开心。 正在其他人对这纸突如其来的“监视令”摇头瘪嘴之际,木天启忽然开腔了。 “我尊重科安局的安排,也欢迎顾小姐加入。”木天启说道,“从现在开始,顾晓桐女士就是我们团队的一员了,希望大家通力合作,不分彼此!” 第十一章:房中之乐 顾晓桐的忽然“加入”,以及木天启和齐妙的各怀心事,似乎並未影响“溯源计划”实验的顺利进行。 应齐妙的“要求”,木天启在这个周五的实验安排的確选择了“轻鬆愉快”。 上午进行的实验,樊开朗被安排到诗仙身上“神游”一圈,体验了在金鑾殿上醉酒做诗的不羈与豪迈。 看著梦中的樊开朗,流著梦口水,带著狗头笑,尽情享受贵妃倒酒和力士脱鞋的待遇,实验室內也是欢声笑语一片。 下午的实验,木天启首次安排了双人实验,体验史上著名女词人与夫婿之间別样的“房中之乐”,同时出场的,分別是蓝小猫和樊小米。 他自己则和齐妙各自坐在一角,旁观这对才子佳人,充满温馨和乐趣的影像。 正在打盹的蓝小猫,冷不丁的头往下一点,就醒了瞌睡。 原来他眯著之前,正席坐在榻上书案边,靠窗读书。 此时应是寒露时节的午后,窗外院中的两株百年银杏树已泛出金黄。时而拂来的秋风带点凉意,却与归来堂屋內的暖意中和,让人泛起倦意。 屋內传来开水即將沸腾的声音,婢女正在红泥小火炉前用银銚烧水,准备沏茶。 隔著书案的床榻另一侧,从午睡中惊醒的娘子,伸了个懒腰。 她身著月白窄袖褙子,外罩淡青罗半臂,抬起身时,头上的髮髻有些鬆散,髮簪也有些歪斜了。 惊醒的樊小米,已闻到幽幽茶香。 一睁眼,看到书案对侧的夫君,穿著洗得泛白的靛蓝直裰,袖口露出一滴松墨污渍。带著身体的慵懒,她內心却泛起一丝娇羞。 “秋窗风透,正宜小憩。徳甫且歇息片刻,如何?” 樊小米开口向夫君问道。 “方才读《集古录》,已梦隨神游,不觉时光移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夫君蓝小猫一脸含情的笑,文縐縐的回应道。 “官人,娘子,请用茶。” 婢女已奉茶来到书案前,茶香浓郁扑鼻。 “如此枯坐,损神无趣,独饮茶汤,实在乏味。不若……依往例……” 娘子忽然起身坐到案前,调皮的夺下夫君手中书卷。 “你我二人,各指阁中藏书为戏,猜中者啜茶半盏,猜不中者添茶。夫君以为如何?” 夫君闻言拍掌一笑,叩案答道:“既然易安居士有此雅兴,为夫自当奉陪。” 娘子听罢,对夫君嫵媚一笑。 “既如此,且看今日,谁得头啜之幸。德甫,且先出题!” 娘子的嫵媚已化作优雅的文思,目光扫过橱柜上的书卷,成竹在胸。 夫君则略一沉吟,忽指东壁书橱,对婢女道:“取《战国策·齐策》来!” 婢女应声取来函套。 夫君亲自解絛开帙,展卷至某处,却不示人,只含笑问道: “易安,『邹忌修八尺有余』一句。试问,自此句始,至其妻答『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止,中间相隔几个字?” 如此考校,已非熟背正文可以回答。 饶是樊小米作为在读博士生,专业不对口,也是两眼一抹黑。 谁想易安娘子眼波微转,只凝神一息,似在默诵,指尖掐算间,便已从容应道: “若妾身记得不差,自『邹忌修八尺有余』之后,至『君美甚』句前,其间写其『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问妻、问妾、问客之事,相隔一百二十七字。” 德甫闻言,即刻低头核验手中书卷。 目光逐字扫过,果然字数、內容都丝毫不差。 他不由得抚卷惊嘆起来: “毫釐不差!易安非但过目成诵,竟能细数錙銖,为夫心悦诚服!” 说罢,他已双手捧起茶杯递给易安娘子,“某为娘子,奉此头啜。” 娘子接茶,遮面饮尽,腕间玉鐲与瓷杯轻触,发出悦耳的伶仃声。 樊小米静品此茶,香滑宜人,內心也对此情此景此君,泛起心旷神怡。 蓝小猫输了头阵,却也发现古时雅士文人夫妻间的游戏,比现在的行酒令有趣多了。眼前换了妆容的樊小米,幸福嫵媚的小眼神,也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娘子对下一局早有准备,轻轻拿起书案上夫君所撰的《金石录》稿本,翻开一页,直接出题。 “德甫兄近日补入『汉甘陵相碑』碑阴题名,其第三列第七人以『侠』为姓,考其源流,当出自《世本·氏姓篇》何句之下?妾记得此篇早佚,须言明转引何书为证。” 面对娘子的如此刁难,蓝小猫自然云里雾里。 他的身体却毫不犹豫的答道:“《世本·氏姓篇》有『侠氏,汉相韩王信之后』。此条虽佚,然《汉书》顏注曾引其文,《太平御览》亦存残句,二书可互为印证。” 夫君所答,早已被他记录在《金石录》稿本相关內容的蝇头小注中,自然对答如流。但娘子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 “妾不想,竟被夫君翻出如此冷僻书帙!《汉书》顏注博引群书,德甫却在何处鉤沉?” 夫君闻言,微露得意之色,目光已经盯著眼前的茶盏。 “月前在书市,以三卷藏书换得《汉书》残卷,顏注犹存,此条,正在其中。” 听罢此言,娘子会心一笑,亲执银匙取茶,为夫君点茶:“当贺夫君,得此书之喜。” 一胜一负,蓝小猫与樊小米各自愜意,却不想一直如工具人般的堂前婢女,忽然开口惊了二人。 “娘子、官人,婢子愚钝,昨日整理书帙,见《古诗十九首》中有『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一句。” 刚刚给红泥火炉添完炭的婢女,似乎忘了主僕之仪,竟隨口问了一句。 “这『河汉女』指的可是织女?此说在《诗经》中可有出处?” 蓝小猫和樊小米心里茫然,四目却相视而笑,似已司空见惯。 樊小米率先开口,声清如磬:“《小雅·大东》有云:『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诗中之『织女』,正为『河汉女』本源。” 蓝小猫却开始摇头,轻嘆“非也。”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继续答道: “《大东》虽为源,然《古诗》化其典而赋新意。《大东》以织女影刺周政,《古诗》则取星象以状女子明洁,已无讽喻。若论文脉流变,实更近《楚辞·少司命》『与女沐兮咸池』之句,以神女之姿喻人间之美。” 两个不同的答案,两人各自引经据典,竟互不相让。 不经意间,两人同时伸手,欲取案中茶盏为此局胜负之凭。 不曾想指尖相触,茶盏一晃,竟“砰”的一声被碰翻在案头,清亮的茶汤泼湿《金石录》手稿的卷面,也泼洒到这对夫妇各自的襟前。 “啊哟!惊扰雅兴,婢子该死!” 眼见闯了祸的婢女,已经俯首跪地,战战兢兢。 蓝小猫和樊小米一个擦拭著书卷,一个摩挲著衣襟,再次四目相对,却不由得双双大笑起来。 “哈哈,今日赌书,茶香入卷,可添古意。” 夫君拿起书卷一嗅,笑著说道。 “妙哉,妙哉!” 娘子一时兴起,提起案上毛笔,夺过夫君手中带著茶香的书卷,写下两行秀丽的行书小字:“不负郎心识妾意,何妨茶韵佐书香”…… “喔呜……嘖嘖……” 蓝小猫和樊小米双双醒转的时候,实验室里竟响起了一阵欢乐的起鬨声。 起鬨的带头人,当然是樊开朗,跟著起鬨的,竟然还有阿木。 “完美!两位才子佳人,你俩到古时候谈的这段恋爱,应该刻骨铭心了吧?” 樊开朗一手一个搂著好兄弟和好妹妹,一句玩笑已直击两人羞涩的心灵。 “哥哥……你討厌!” 樊小米不好意思的看了蓝小猫一眼,也娇羞的笑了。 这对青梅竹马的年轻人,彼此心中情愫自不必说,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寄情诗词,自然有些害臊,但也十分难忘。 “今天的实验就到这里,明后天周末,大家好好休息。”木天启满意的说道。 “既然周末,木博士你不给大家安排点节目吗?”樊开朗意犹未尽的说道,“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喝点小酒,继续吟诗作对?” “你们玩吧,我……有安排了。” 木天启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齐妙,转身先走了。 “难得樊师兄有雅兴,今晚我请。” 顾晓桐第一个响应,並主动站到了买单位。 “作为团队新人,就当跟各位加深印象吧……” 面对顾晓桐的邀请,眼看其他人都在犹豫,樊开朗却大气的站了出来。 “那就给师妹面子,小米和小猫,你俩必须去,吟诗泼酒,何如?哈哈!” 晚上八点。 位於兰海市城中心的一个酒吧內,老主顾樊少爷已经订好了一个私密的卡座。 几天前的海啸灾难,在高效率的修復工作之后,已成过眼云烟。 人类愉快的欢度著又一个周末,已经忘了刚癒合的伤疤之痛。那些几天前还在抗灾一线的机器人们,此刻又端著酒水穿梭人间。 “顾师妹,上次见你,要不是小猫提醒我,我还真没把你认出来。”樊开朗对顾晓桐说道,“女大十八变,现在漂亮多了!” “是吗?可能那个时候,我太普通了,樊师兄作为学校的风云人物,当然不会对我有印象。”顾晓桐笑著答道。 大学时期的樊开朗,的確是校园里的活跃分子,阳光帅气加多金,是不少校园女生的梦中款式。只是他不怎么学习,因此对喜欢在教室出没的顾晓桐们,印象不深。 而这次毕业后的重逢,虽然顾晓桐长漂亮了,樊开朗对她却是没有好感的。 在他看来,顾晓桐和她所在的科安局,就是阻碍科技继续发展的一颗绊脚石。 而今晚这场酒局,与其说给师妹面子,倒不如说他想帮木天启,给这个不速之客一个下马威。 “有个问题,请教师妹。阿木和妙思的修復工作,为什么你们科安局这么热心呢?” 樊开朗开始出招了,第一招相对温和。 “维修技术也不咋地呀?感觉阿木和现在的妙思,都变了,尤其是妙思,有些怪怪的?” “是不是觉得,你的梦中机器人看你的眼神,多了一份柔情呢?哈哈!” 一旁的樊小米紧接著开起了玩笑。 “是吗?很怪吗?是不是它们感受到你的关心,对你多了一分亲近感呢?” 顾晓桐顺著樊小米的话说道,低头笑了起来,却没有说出所以然。 “那我再请教另一个问题。恕我直言,你们科安局为什么始终盯著木博士和这个实验不放呢?你们就这么不相信人吗?” 樊开朗终於开门见山的说出了正题。 “本来以为师兄今晚出来喝酒,是欢迎我加入团队呢!” 顾晓桐环顾了三人有些奇怪的表情,笑著自嘲了一句。 “看来,我还是不受待见呀!” 三人没有作答,樊开朗一脸不屑,蓝小猫和樊小米则有些尷尬。 “其实在我预料之中。所以今天,除了约几位喝酒,也是受木博士之託,给大家解释这个误会。”顾晓桐又说道。 “误会?那我们得好好听听,你有什么解释。”樊开朗说道。 “先说关於阿木和妙思的事情。樊师兄,相信你早就发现,这两个机器人,跟市面上其他机器人都不太一样。”顾晓桐说道。 “简直是深得我心,可惜木博士不愿意把专利卖给我。”樊开朗遗憾的说道。 “我也觉得,擬人化程度太高了,太接近人类了。”蓝小猫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的確很接近,不仅善解人意,更是通达人性,还会情绪管理。” 顾晓桐附和道,然后说出了一个秘密。 “因为,木博士在製造它们的时候,载入了真实人类的脑电波信息。” “啊?这……不是违法行为吗?”樊小米惊讶的反问道。 “对,一周前我们带走木博士,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顾晓桐继续揭秘道,“但是大家看到了,木博士没事儿,他的实验审批也通过了。” “按照你们的一贯作风,不仅木博士应该被调查,这个实验也该被封禁吧?”樊开朗不解的问道,“莫非……木博士向你们行贿了?” “行贿?哈哈!”顾晓桐被樊开朗逗乐了。 “我大体明白了,你们是不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各取所需?”蓝小猫分析道。 “蓝师兄说对了,其实那天我们请他去,並不是为难他,而是邀请他一起合作。” 顾晓桐终於说道,“在他的『溯源计划』启动之前,科安局已经启动了一个类似的实验计划,『时空一號』。” “如果没猜错的话,两个实验计划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蓝小猫继续分析道。 “对,我们也希望通过类似的技术原理,解决兰星生態危机问题。”顾晓桐答道。 “师妹,这是科安局与木博士之间的秘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樊开朗不解的问道。 “这是木博士的意思,因为接下来的实验,还要仰仗各位,他信得过诸位,同时也希望各位保密。” 顾晓桐继续解释道。 “樊师兄是投资者,他相信你的坚定;蓝师兄的调查新闻我们看过,立场一致;小米也是他信得过的学生,所以邀请你加入团队。” “那好吧!师妹,算我误解你了,我自罚一杯!” 听到这里,樊开朗开心的拿起啤酒旋了一瓶,抹了抹嘴,又问出一个关心的话题。 “之前妙思见我,明明很冷淡。现在为啥会对我放电呢?你们怎么做到的?” “这个……呵呵……” 顾晓桐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竟尷尬的笑了。 “顾师妹,別理他。还是说说合作的事情吧,科安局这么做,应该遇到什么麻烦了吧?”蓝小猫替顾晓桐解了围,问出新问题。 “的確,遇到的麻烦,比各位想像的复杂。” 顾晓桐回应道,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在『时空一號』实验的过程中,我们意外发现一个严重问题。这个问题,让兰星面临的存亡危机变得更加紧迫和复杂。” 顾晓桐正色的说道。 “这个问题,很可能是木博士的爷爷当年的那次实验引发的。而木博士和他的实验成果,可能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钥匙。” 第十二章:人类公敌 在酒吧里,顾晓桐讲出了科安局与木天启合作,以及派她加入实验团队的真实目的。 原来,在他们早於“溯源计划”开始的“时空一號”实验中,科安局团队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时间回到一周之前,海啸后復工的第一天。 在参加木天启的投诉听证会之前,科安局通过事故现场的数据资料分析,已经看透了木天启在阿木和妙思这两个机器人身上的小秘密。 因此,顾晓桐在听证会现场替木天启说情,实际上就是这场合作交易的开始。 听证会结束,早已提前赶到的科安局特勤人员,直接把木天启带回了局里。 在科安局的问询室里,木天启知道已经瞒不住,只能將自己给阿木和妙思载入人类脑电波信息的往事,和盘托出…… 五十年前,兰星颁布了《ai伦理法》,明確了“禁止將ai算法与人类身体进行物理连接”的伦理底线。 十八年前,该法案又加入一条“人机隔离”的补充性条例,禁止任何形式试图为ai机器人赋予“肉身”或“人性”的科研尝试。 两个条款的目的,都是避免ai通过无休止进化参透或控制人性,有朝一日打破“人类优先”的社会伦理框架。 木天启当年“订製”阿木和妙思的行为,已经触碰了“人机隔离”条例的禁忌,但巧合的是,他完成对机器人载入脑电波信息的时间,与该条例的颁布恰好在同一天。 不想惹麻烦的他,当时没有声张,这个秘密也因此延续了十八年。 而这同一天的时间差,也是他如今敢於说出来的底气。 “当年条例公布时,实验已经完成了。从时间看,我並不认为我违反了《ai伦理法》。事实上在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进行过类似实验。” 木天启最后总结道。 但对面,坐在顾晓桐旁边的岳振海,却立刻给出了不同的理解。 “从情理的角度,我认可您的观点。但是从法理讲,您还是违法了。”岳振海说道,“您当年看到条例颁布的新闻的时间,並不是条例正式生效的时间。” 岳振海已经调出了全息电脑上的一个文件,放大到木天启的眼前。 “那条新闻是在2082年11月1日早上8点播出的。但您忽略了一点,条例是11月1日凌晨0点正式生效的。” 岳振海说道,“我们从您当年的大学实验室里调取了实验备忘录,那次实验是2082年11月1日凌晨3点结束的。” 岳振海的话,让木天启內心不由得一惊。 他万万没想到,在科学研究中一向严谨的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个生活中的常识。 “不管怎么说,我的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了实验,没有主观上的违法意愿……”木天启改变了口吻,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个人愿意相信您的解释,但是,您如何向调查系统证明?”岳振海反问道。 “那……会有怎样的后果?”木天启迟疑了一会,终於问道。 “针对您的问题,目前调查系统根据条例给出了两条指引。”顾晓桐回答道,“其一,强制销毁相关实验所有资料成果,您会被处以两年监禁,並禁止参与科研工作十年。” “第二条是什么?”木天启直接问道。 “如果该实验能被证明有重大特殊意义,科安局有权限启动豁免条款,让您和项目免於处罚。”顾晓桐答道。 “明白了。呵呵,我还有的选吗?”木天启自嘲的笑了一下,问道,“请直接说吧,需要我怎么合作?跟你们共享实验数据?” “不是共享,而是共同完成实验。科安局希望加入『溯源计划』,並让该计划的研究成果,发挥更重大的作用。”岳振海说道。 “你这样说……我不是很明白。”木天启愣了一下,又问道,“既然你们一直怀疑我的理论体系,跟我爷爷的研究成果有关。难道,你们已经不忌讳了吗?” “不是不忌讳,而是希望从技术源头,去消除木老博士当年的实验为兰星带来的更大威胁。”岳振海回应道。 “更大威胁?” 木天启瞪大了眼睛,並没有意识到对方所指。 对於爷爷木星沙当年进行的“投影计划”实验,木天启了解一些,但並不彻底。 他知道,《ai伦理法》颁布的导火索,正是源自爷爷那次实验,引发了兰星世界关於ai伦理界限的大討论。 五十年前,木星沙在西城財团的支持下,启动了將ai模擬的人脑意识信息载入活体人类的实验。 財团的目的,是將此技术运用到医疗和商业领域,以获取垄断暴利。 木星沙的目的则是,藉此唤醒在一次车祸后成为植物人的木天启的奶奶。 不过实验出现了意外,参与的志愿者,接连出现多例因ai意识与个人意识不兼容的失败案例,其中多人出现双重人格导致精神分裂,另有数人,因精神失常自杀身亡。 这样的结果,引发了全世界对ai技术与人类机体进行融合实验的质疑。 兰星联盟在大討论结束后,隨即颁布了《ai伦理法》,无限期封禁了木星沙的实验,並对其实验展开全面调查。 一时间,木星沙沦为“科学怪物”、人类公敌。 在舆论的压力下,本就反对这次实验的木望林——木天启的父亲,木星沙的儿子,为了保住父子俩研究多年的技术成果,也公开站出来与父亲断绝关係。 木星沙接受封闭调查期间,木天启的奶奶因器官衰竭离世。 奶奶离世的第二天,爷爷上吊自杀的消息,也通过新闻被披露出来。 之后,父亲木望林推翻了爷爷之前的实验理论,反其道而行之,开启了新的实验方向,这才有了木天启如今“溯源计划”的理论基础…… “我爷爷当年的实验,的確造成了恶劣影响。但人都死了,实验结果也推翻了……”木天启有些激动的说道,“都半个世纪了,还能存在什么威胁?我不能理解!” “请不要激动,有些解密的资料,我们也是刚知道。” 岳振海说道,“ai意识的人体实验,的確已经通过立法得到了有效解决。但我们现在討论的,是木老博士当年可能做过的另一个秘密实验。” “另一个实验?” 木天启有些吃惊,这个信息,父亲木望林从未跟他提过。 “对,跟您现在进行的『溯源计划』类似,研究意识桥接,和人类脑电波信息指令核的时序投送技术。” 顾晓桐回答道,“这个实验从未对外披露,因此在当年,该研究仅以『仍处於理论阶段』被记录在案,並未发现实验成果。” “那又如何?他的理论就算跟『溯源计划』一模一样,现在也没有违法呀?”木天启继续不解的问道。 “那是因为当年的科技水平相对落后,再加上东西方世界对话困难,导致联盟並未监控到这次在西城秘密进行的实验,最终造成了对实际后果的误判。” 岳振海向木天启做出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回答道。 “实际上当年,木老博士不仅可能进行了实验,而且进度超过了现在的『溯源计划』,已经进行到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脑电波指令核的定向时序投送?” 岳振海的话,让木天启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这是真的,意味著自己正在做的实验,爷爷在50年前就已经提前完成了。 难道,父亲和自己连续两代接力,对爷爷的技术理论进行的所谓修正和演变,原本就是爷爷早就掌握並实现的另一套理论? 想到这里,木天启有些坐不住了:“不可能!一定不可能!你確定?” “我们也不敢相信,但是,科安局当年派往西城的情报人员,前段时间已经在那边找到了相关证据,证明当年木老博士不仅做过相关实验,而且还產生了后果。” 岳振海说道,脸色已经变得十分沉重。 “更严重的是,直到如今,很可能还有其他人在未被科安局监控的前提下,继续秘密进行这个实验。並且,实验已经造成了事关兰星存亡的另一个潜在危机。” 木天启沉默了,他没想到从童年就开始笼罩自己的、来自爷爷的阴影,到如今不仅没有消散,竟越来越具象。 “是什么危机?方便透露吗?”木天启终於面对了现实,问道。 “既然是合作,您肯定需要了解实情。”岳振海也鬆了口气,转头对顾晓桐说,“具体情况,你来说吧。” “是这样,其实在您启动『溯源计划』之前,我们科安局就启动了『时空一號』实验,尝试通过星际穿越的解决方案,来应对兰星的生態环境危机。” 顾晓桐说道,並已经把“时空一號”的简介资料投放到了全息影像中。 “人类和实物穿越虫洞,现有技术不可能实现。” 木天启简单看了一眼,回答道。 “对,我们一直未能突破技术瓶颈,但却有了意外的发现。您应该知道『深空量子諦听网』吧?这是人类过去一个世纪,在太空布局的量子技术监测矩阵。” 顾晓桐说道,“一年前,我们通过『深空量子諦听网』,首次探测到不同时空结构的异常谐振信號,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平行时空。” “平行时空?真的吗?” 木天启一听,作为科学家的本能瞬间復甦,竟莫名亢奋起来。 “这是伟大的发现啊?为什么一直没有披露这个消息呢?” “这是绝密信息,不可能对外披露,如果不是这次合作,我们和您,都不可能知道。”岳振海解释道。 “平行时空理论上存在,这是学界的共识。但我们的发现,让人难以置信。” 顾晓桐继续说道。 “我们发现的平行时空,反馈的信息显示,其间的生命形態和文明特点,几乎和我们兰星时空的特徵一模一样。” “而且,根据持续监测的结果,我们確定这些谐振信號不是来自某一个平行时空,而是一个特徵完全相似的『平行时空簇』。” “什么,发现的是多个平行时空?”木天启再次震惊了。 “对,並且在过去一年內,我们发现这样的平行时空,数字还在增加。” 顾晓桐继续说道。 “这些平行时空几乎都是兰星文明的复製品,微不足道的区別在於,不同时空的人类文明发展进度存在差异,但初步估算出来的差异,前后跨度暂未超过3000年。” “等一等!听你的意思是……” 听著顾晓桐不断增加的信息量,木天启的大脑如电脑般快速分析起来,竟然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没有可能,这些时空都是从兰星文明衍生出去的平行时空?我的意思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所有时空都是与兰星近乎一致的人类文明?” “您的分析,跟我们的判断一致。”岳振海回应道。 木天启略一沉吟,开始做出自己思维中的推演分析。 “衍生出平行时空的最大可能,是已经有人实现了脑电波指令核的时序投送,並通过指令造成歷史结果变化。” “根据『溯源计划』的理论研究,如果歷史结果的变化幅度在原有歷史发展的兼容范围之內,可能起到对歷史进程的微调作用,但不会造成走向偏差。” “但很明显,实验者改变的结果超过了歷史空间的耐受范围,导致出现时空裂变,歷史从这个节点衍生出不同走向,进而衍生出另一个不同的时空……” 木天启摸著自己的鼻子,已经推演开来。 然后,他又提出一个问题,自己作答。 “为什么是多个平行时空?说明这是多次穿越实验的结果……” “对,这一年来继续增加的平行时空,意味著这个实验还在继续,只是我们没有发现实验者,也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岳振海总结道。 “我已经明白了。”木天启的思维已经豁然开朗。 “你们怀疑我爷爷当年的实验,就是製造出所有这些平行时空的起点!” “那个躲在暗处继续实验的实验者,他的目的一定不是製造平行时空,而是跟我们一样,在寻找修正兰星歷史进程的方法,对歷史进行微调!” “你们说的危机,是不清楚这个实验者的目的,担心他掌握了这个方法,后果可能是兰星时空的扭曲,甚至是毁灭!” 说到这里,木天启既因为兴奋而满头大汗,又因为担忧而脊背发凉。 “对,这就是我们一定要跟您合作的目的!只有您,才最了解木老博士的理论,才可能破解这个实验带来的影响。”岳振海说道。 “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虽然环境危机刻不容缓,但至少还留给兰星100年。而这个实验如果继续下去,它隨时可能毁灭兰星,毁掉我们仅存的希望!” “好,我同意合作!”木天启已经没有疑问,“你们需要配合我的,有两件事。” “第一,儘快找到神秘的实验者,停止他的危险实验。” “第二,配合我儘快启动『溯源计划』第三阶段实验,助我儘快回到50年前,去阻止我爷爷那两个实验!” 第十三章:平行时空 第二天是周六,木天启没有睡懒觉。 一大早,他就驱车去了一趟位於西山的养老度假区,看望在这里静养的父亲。 他的父亲、年近八十岁的原兰科集团董事长木望林,在几年前確诊了阿尔茨海默症。 確诊之后,他坚持了不到三个月,已经感到脑力和心力都力不从心。 於是,木望林选择了退休,在这里买了一套独门独院的养老別墅,一边接受理疗,一边安度晚年。 此时的木望林,已经基本上记不清大部分的事情了。 还没进门,木天启就听到了父亲欢快的聊天声,令他有些诧异。 看来今天还有其他客人到访,而且来得如此之早。 “你的毕业论文,写好了没有啊?要抓紧时间了,写完拿我帮你看看……” 木望林一头白髮,眼角笑出了鱼尾纹,言语中充满著长辈的关切。 正说著,他抬头看到了刚进门的儿子,打量了两眼,有些奇怪的问道:“你也回来了,你的书包呢?又落实验室了?哎,等一起吃完饭,你再去拿吧……” 木天启定睛一看,原来比他早到的探访者,竟然是齐妙。 当年,两人同在兰海大学物理系上本科的时候,木望林正是他们共同的客座教授。 齐妙与木天启四目相望,下意识的低头捋了捋鬢髮,表情变得有些尷尬。 “木教授,午饭我就不吃了,要回去了,还要赶下午一点半的航班。” 齐妙对木望林轻声说道,接著蹲下来,拍了拍老人家的手。 “您老多保重身体,我下次再来看您……” 说著,齐妙站起身来,对木天启只是礼貌的笑了一下,出门准备离开。 “这么快就走啊?吃完再走也来得及啊……好吧,天启,送送你女朋友……” 木望林看著齐妙离开的背影,眼神有些遗憾,嘴里又自言自语的嘀咕起来。 “年轻人都这样,在一起,吵吵闹闹很正常嘛……你们也是,互相都不让……” “你准备回西城了?”跟著齐妙来到门口,木天启问道。 “对,樊董事长受我父亲的邀请,也会一起去那边考察。”齐妙淡淡的回应道。 “那你……那就祝你……一路平安吧!” 木天启皱著眉头,总算憋出了一句祝福语。 齐妙点点头,没说多余的话,上了门外接她的车,走了。 木天启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他心中仍然对十八年前的“被拋弃”充满著怨恨,但眼看这次分別,又不知何时能再见,心中的失落竟多於洒脱。 “你回来了……你的书包呢?” 再次进门的时候,木望林看了木天启一眼,又打了一声招呼,问了同一句话。 很显然,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又已经全忘了。 “爸,刚才齐妙来看您了,陪您聊了这么久,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木天启笑著问道,向父亲做出了提醒。 “齐妙?是谁呀?我学生吗?”木望林反问道。 木天启只能无奈的又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坐到旁边,给父亲剥了个橘子,心里盘算著如何向父亲问接下来的问题。 原来,在一周之前与科安局达成合作意向之后,太过密集和炸裂的信息量,让他在过去一周都没停止思考。 今天来看望父亲,他顺道也带来了自己还没有想通的问题。 “爸,记得我小时候,您给我讲过一个关於『平行时空』的假说,您还有印象吗?”木天启问道。 “我们的宇宙並非唯一存在。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基础理论假说,你都快毕业了,还没弄明白?”木望林脱口而出的回应道,看著木天启的眼神,有些失望。 “哦,我不是……正准备写毕业论文吗……想跟您討论一下。” 木天启隨口答道,然后继续提出问题。 “您当时还跟我说过另一个假说,『时空韧性』,还有印象吗?” “我看出来了,你是在考我吗?你还真当我是老年痴呆呢,呵呵……” 虽然记不清人和事,但木望林对科学理论却记得清楚。此刻听到儿子不断向自己拋出一些基础理论,竟然被逗笑了。 “医生说的,適当的脑力运动,对您的症状缓解有帮助嘛……” 木天启把剥开的橘子递了一瓣给父亲,继续顺著他的话说道。 “嗯……我可……没病,记忆力好著呢……不信,你问点有难度的!” 木望林嘴里包著橘子,语音含糊却兴致勃勃的说道,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境界。 这正是木天启想要的效果,於是,他顺势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大部分科学理论推演都认为,时空穿越一旦改变歷史结果,將会导致该歷史节点之后的原有时空,全部坍塌消失……” “但您当时跟我说的『时空韧性假说』却认为,即使歷史结果发生重大改变,也只会造成时空裂变,从该节点衍生出另一个走向的平行时空,原有时空並不会消失……” “是啊,你……都把答案说出来了,你还怎么考我啊?” 这个题面太长,木望林听了半天插不进去嘴,竟然有些急了。 “好吧,问题来了……我想问的是,您当时提出这个截然相反的假说,有什么理论依据吗?或者说,是已经通过某些实验,得到证明了吗?” 木天启的问题,让本来兴奋的木望林,忽然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假说……我想想啊……是你爷爷最先提出来的……你说依据……证明……” 木望林缓慢的回答道,像是在努力的回忆,表情却呈现出怎么也想不出来的痛苦状。 “你爷爷……他怎么说的?依据……证明……” 木望林表情越来越复杂,想到头疼之时,竟开始不断用手敲打自己的脑袋。 “咦……我怎么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哎……我头有点疼……哎哟……” 看到父亲的样子,木天启赶紧上前替他按摩太阳穴,以缓解疼痛,口中则心疼的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想了……咱们休息一下,好好休息……” 很快,父亲在木天启的安抚下,耷拉著脑袋靠在椅子上,安静的睡著了。 木天启躡手躡脚的从屋里退出来——虽然他问的问题,父亲並没有答出来,但藏在他心中的那个疑问,已经基本上有了答案。 正在此时,白玫给他打来电话,向他匯报了一个在实验室后台中的最新发现。 “木博士,您还记得樊少参加的第一次实验吗?他的情绪意识,影响到数字模型脑电波数据变化的事情?”白玫在电话里问道。 “想起来了,当时安排你们监控数字模型后续的脑电波数据。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吗?”木天启也问道。 “是有发现。我们通过大模型对数字模型按3比1的时间比例,进行了虚擬时空进程的后续推演,发现一个可能造成歷史进程变化的重大影响。” 白玫兴奋的说道,“因为樊少那一回头,汉王季已经提前意识到寒信这个人物的重要性,並提出『要么刺杀,要么招募』的两种应对方案,目前正在犹豫,尚未决定……” “无论是刺杀或提前招募,都会是关键变化,可能引发后续的蝴蝶效应!”木天启也兴奋起来,“加速推演进程,在第三阶段实验开始之前,我一定要知道最终结果!” “木博士,好巧啊,在这里也能碰到……” 说话间,有人跟木天启打起了招呼。 木天启循声望去,却是蓝小猫,骑著一部山地单车,背著一个运动包,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顺著脸颊流淌下来。 “是蓝老师啊,怎么?趁著周末,来登山吗?”木天启笑著问道。 “对,好久没有骑车了,出来动一动,流一身汗。” 蓝小猫拿出一瓶水,一口气干了半瓶,又补充道,“顺便,去拜祭我的家人们……” 蓝小猫的回应,让木天启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听学生樊小米提起过,蓝小猫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父母,都死於一场意外。 “那我就先过去了,还得爬半座山呢……” 蓝小猫又礼貌的招呼了一句,没等尷尬的木天启做出回应,已经骑著单车继续上行,奔著西山陵园的方向而去。 西山陵园,位於西山侧峰旁的一个静謐之处,面朝大海,是一处风水宝地。 蓝小猫的父母,还有外公,都葬在这里。 来到父母坟前,他认真的打扫了一遍,然后拿出放在背包里的贡品,点上香烛。 今天,是他父母的忌日。 三年前的今天,他的父母正在前往东阳四岛的一艘游轮上,本来打算完成一趟纪念结婚30周年的旅行。 但也是一场海啸,捲走了这艘邮轮,和他的父母。 这座墓碑下面,埋著的是他父母的遗物。 “爸,妈,儿子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儿子虽然一个人,但过得很好……” 蓝小猫一边说著,一边点燃了六支香,在父母的照片底下各插了三支。 “小米本来也要来看看你们,但今天研究所加班……她现在挺好,我们俩都挺好……我答应过她,等我完成调查稿子,我们就正式在一起……” 三年前那次海啸,与两周前的海啸成因一样——过度开发导致的海底结构性变化,引发地震和海啸。这是三年前,联盟多家权威科学机构的数据分析结论。 但深海监测和取证,仍然是人类科技难题,没有物理铁证的前提下,拥有自治权的西方財团们,拒绝承认这一科学推论。 甚至截止到如今,即便大型灾难接踵而至,在西方世界自治领域內的舆论报导中,这些灾难仍被称为“自然灾害”,与他们对兰星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关係。 父母的遇难,以及西方舆论的撇清关係,让蓝小猫最终化悲愤为力量,开始了漫长的新闻调查工作。 儘管凭一己之力收效甚微,但他相信持之以恆,终能戳破谎言。 “说一个好消息,我加入了一个重要的实验计划,也许能够拯救兰星……也许吧!”蓝小猫继续说道,“但最重要的是,可能有机会接近真相,揭穿那些恶人的恶事!” 说到这里,蓝小猫眼眶已经湿润了。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又点燃另外三支香,来到父母的墓旁,外公的坟前。 “外公,我是您的外孙小猫,又来看您了……这三年,有爸妈陪您,您应该……不再感到孤独了吧?” 蓝小猫插上了香,看著墓碑上外公年轻的照片,又唏嘘起来。 他的外公,70多岁去世。 但墓碑上的照片,却是三十多岁的样子。 蓝小猫甚至从未见过外公本人,因为他第一眼见到的外公,就已经是一捧骨灰。 他只知道,几十年前,外公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怀揣新闻理想的独立媒体人。 墓碑上的照片,是外公离家远行之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那时,蓝小猫的母亲也才不到十岁。 五十年前,外公不远万里从兰海去到西城,是因为看到了当地財团面向全球发出的高薪招聘gg。gg的內容,是为一个科学实验招募志愿者,合同期限为两年。 外公临走之前,对家里人说的此行目的,是希望多挣些钱。 但蓝小猫知道,外公一定有其他目的。 因为这个实验的名称,叫做“投影计划”。 “外公,也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当年的『投影计划』,已经有部分揭秘了,科安局也开始重新启动调查了。或许很快,我就能接过您的笔,写出您当年没能写出的真相……” 蓝小猫一直没有告诉木天启,他的外公,就是当年木星沙实验中的受害者之一。 因为实验失败,蓝小猫的外公成为严重精神分裂患者,他和他的同伴以自身的悲惨遭遇,引发了全球关於ai伦理界限的大討论。 但他的外公却未能活著回到兰海—— 因为实验被封禁的连锁反应,西城自治特区的相关机构,以强制治疗为名將他外公隔离在了西城的精神病院,直到十年前孤独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