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茶楼》 第一章 古怪茶楼 自从九四年的爆竹声乍响山谷,我已经有十四年没有回过家。 今年,我二十四岁。 十四年前翻过山头望见远处铁轨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打算回来。 那个傍晚我站在山脊上,看著山下的镇子,看著那些瓦房和小巷,我对自己说,走了就別再回来。这个镇子里藏匿著无数腐烂生疮的思想,我不想再觉察到任何一个。 可它们还是跟著我走了。 藏在梦里,藏在疤里,藏在右腿阴雨天隱隱作痛的地方。 无数面目可憎的魑魅魍魎苟延残喘在这座小镇,巷边的臭水沟里有无数虫豸的尸体在不甘中凋零。 两个月前,我接到一通电话,对方是一个很奇怪的店老板,嗓音清秀,听上去是个年轻人。 “刘昭先生,您好。” “你是?” “恕我冒昧,我是兰英镇的茶楼老板,您家里最近出了些变故,不知您是否有时间回乡处理。” 我握著电话,愣了很久。 兰英镇。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我脑子里某个锈死的锁孔。 “变故?什么变故?” “令尊与令堂病危。”他说,“因为实在联繫不上您,故托我找寻您的联繫方式。”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背景音,没有风声人声,像他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对於过去发生在您身上的家事,我深表同情。”他说,“但生死大事,我尚需將二老的意愿带给您。” 我没说话。 他也没催。 就那么安静地等著。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 “那么祝您生活愉快。”他打断了我,“我们来日再会。” 还没等我开口,对方已经掛断了电话。 那两个月里,我总有些心神不寧,心臟隱隱作痛,这是一种源自记忆里诡异的痛觉。 我握著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外面是车流人声,是我努力了十几年才挤进来的世界,可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父亲没上过学,普通农民,酗酒,好赌。母亲是残疾人,痴呆,没有自主意识,连话都说不清楚,仅剩下生物本能反应。 这是我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像念经,像上锁,似要给自己建一堵绝情的墙。 可那堵墙在那通电话之后,开始变得有些鬆动。 我记起一些以前不愿意记的事。 父亲没喝酒的时候,偶尔会带我去赶场。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路无话。路过卖糖葫芦的,他会停下来,问我想不想吃。我说不想,他就不买了,继续往前走。可有一次他自己买了一根,递给我,说吃吧,看你馋的。 那年我七岁。 我吃著糖葫芦跟在他后面,觉得他的背影其实也没那么高。 母亲呢? 母亲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会抱著我哼歌,会给我梳头,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用凉毛巾敷我的额头。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看我了。 后来她就只会坐在火坑边,低著头,啊啊地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从不跟我说。我问过一次,他打折了我的腿,却只说別问。 我不问了。 那些事,那些被我锁起来的、不愿意想的事,在那两个月里一点一点往外渗。像臭水沟里边生锈铜管,滴滴答答淌出腥臭的黑水。 我告诉自己別回去。 那个镇子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父亲还是那个父亲,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他们病危,跟我有什么关係呢。 可我睡不著。 然后他就走进那片竹林里去了。 那片我从来没见过的竹林。 两个月后,我还是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去。也许是那个电话里说的“生死大事”,也许是那两个月的辗转反侧,也许是那个站在破庙前流血的八岁男孩。 他一直在我脑子里,一直看著我,一直等著我回去。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我看著那些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就像书页般缓缓重叠。 兰英镇就在这些山的某个褶皱里等著我回去。 等著我不知道该不该面对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被锁了十几年的记忆。 我不知道等著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通电话不是结束。那个嗓音清秀的茶楼老板说的“来日再会”,也不像是一句客气话。 我隱约间觉著他会再出现的。 在某个我没想到的时候,某个我躲不掉的地方。 火车钻进隧道,窗外黑了。 我在黑暗里看见自己的脸——二十四岁,离家十四年,以为自己什么都忘了。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还是八岁那年的眼睛。 从火车站坐车辗转许久,我再次踏上兰英镇的街道。 眼前景象瞬间击中我的记忆,街口斑驳的水罐,两侧年迈的瓦房,空落落的小巷和长了皮蘚的电桿。街心坍倒的石雕与旁若无人的行人让我浑身不安寧。 幼时在街上跑闹被老头踩在脚底吐痰的齷齪,去商铺买冰糕被邻居告状而倒吊天花板的苦楚,在草里捉蛐蛐被长辈藏起来褪摇裤的委屈种种这般在这一刻似要把我淹没。 我打了个哆嗦,眼见之景似乎都没发生变化。 脑袋昏昏沉沉,我並不急於回家,打开手机回拨茶楼的电话。 “刘先生到了吧。” 我不禁愣神。 “破庙附近的小路向里走,茶楼就在这里。” 我知道他说的破庙在哪里,在兰英镇另一头的进山小路往里深入,路边有一座徒留土墙与横樑的破庙,儿时我时常冒险跑来这里,用石块鐺鐺敲响锈蚀的破钟。 可我以往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条小路的影子,这座破庙旁边徒有荒乱的野草和垃圾夹杂在我的噩梦里。 四周望去,空廖的荒草与低矮的枯树悄声俯首,我紧了紧袖口往里深入。 在一片刀鐫般的竹丛里,居然坐落著一间双层小屋,古朴的木匾洋洒著四只红字——如意茶楼。 皴裂的木墙上开出两扇小窗,中间一副木门不拘大敞,门前台阶上躺落著片片竹叶,屋前小院的细草也在遮天竹影里晃荡,肃杀而又萧条的凛冽感扑面而来。 “刘先生来了。” 门內倏地浮出一道清秀的身影,我怔怔望去根本挪不开目光。 面前是一身长衫的俊秀男人,衣领的金丝蜿蜒勾勒墨绿布衣的细边,长发束后,轻佻的飘带隨风自动,鐫刻的五官呼应著竹林般淡然。 他好像一节高挑又优雅的翠竹。 “你就是...?” 那男人莞尔一笑,轻飘飘退让一旁。 “请进。” 诡异。 我要进去吗?我认识他吗?他要干什么? 鬼使神差间,我点点头迈进门槛。 迈进门槛的一瞬,身后忽然传来吱呀声响。 我猛地回头,那扇木门竟自己合上了。 门外竹影依旧摇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心里却泛起一阵寒意——方才进来时,分明没有风。 “刘先生不必惊慌。” 那清秀男人已坐在茶案后,正不紧不慢地摆弄著一套青瓷茶具。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这般事。 我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茶楼內部。 屋內的观感极好,初进门內只见宽敞的空间內摆放著六只小桌,桌上摆著各不相同的茶壶与茶具,左侧是一座柜檯,台后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抽屉。 左侧最深处的墙角有一处蜿蜒向上的木梯,暂且不知二楼长什么模样,角落里立著一架落满灰尘的老式座钟。 透过对侧窗户望去,窗外竹海摇曳,温和的光线洒落在地上纷纷扰扰似一场永不停歇的明媚日雨。 如此淡雅的茶楼里除了茶壶汩汩跳动的壶盖声再无半分嘈杂,这么一块儿地方居然坐落在我这个落后的乡镇里,画风尤显古怪。 最古怪的是这楼里的墙壁。 一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字条,大小不一,顏色各异,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却像是刚贴上去不久。字条上写著的,全是人名和日期,另一面墙上掛著数不清的朱红色小木牌,光禿禿的表面尚且泛著一层辉光。 “那些纸条代表来过我这茶楼的客人。”那男人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一边沏茶一边轻声道,“每个人来,都会留下一点东西。” “留下什么?” “名字,日子,还有故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话,像是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褶皱。 “而那面墙上的木牌,是引路人的某种信物,刘先生日后会晓得的。” “请坐。” 我鬼使神差地在他对面坐下一头雾水。茶香裊裊升起,是我从未闻过的清冽气味,像是雨后竹林里混著泥土的潮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盯著他的眼睛,“兰英镇我住了那么年,从没见过这家茶楼。” 他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刘先生这十几年,过得可好?” 我没说话。 十四年,实在太久了。 离开兰英镇那年我十岁,身上只有三百块钱和一只装满地瓜的破包。火车站的候车厅里,我蜷缩在角落熬过两个夜晚,用冷水洗去脸上的泪痕。 拉砖,打窑,几乎一切能挣钱的零工都被我的双臂沾染了遍,日常閒时我还会翻进一座座学校扒在窗户边偷听。 直到很多年以后考入一个不算优秀的职业大学,但我已经很满足。 大学三年,我打三份工,从不敢请假,从不敢生病,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自哪里。 毕业后我留在了城里,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租的房子只有十二平,但我同样很满意——至少没人会突然闯进来,没人会把酒瓶砸在我脚边,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我还是睡不著。 每到深夜,那些画面就会准时浮现——火钳砸在腿上的闷响,菸头摁在皮肤上的滋滋声,母亲坐在火坑边嬉笑的眼神。 她到底在笑什么? 我花了十几年都没想明白。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您父母的事,我需要跟您交代清楚。”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入喉,却莫名让人清醒。 “说吧。” “令尊令堂確实病危。”他顿了顿,“但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 “他们这十几年里,一直在找你。”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我在不在都一样。我爸有酒就行,我妈......她全身甚至脑子都是残疾,什么都不知道。” 那男人静静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刘先生,您上次见到令堂,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记忆里的母亲永远坐在火坑边,永远低著头,永远发出那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她是什么模样?她的眼睛是什么顏色?她有没有抬头看过我? 我不晓得。 “您父亲,”他又问,“他是一直如此,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后来变成这样的? 再往前呢? 再往前是什么?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您果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字条的墙前,伸手从角落里揭下一张。 那张字条比其他的都要陈旧,边缘已经发黑,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刘昭,八岁。”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是我......?” “是。”他转过身,“您八岁那年,来过这里。” 我死死盯著那张字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岁。 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一年家里好像发生过什么事,记得父亲有一阵子没有喝酒,记得母亲好像开口说过话,记得...... 记得什么? “刘先生,”那男人走回我面前,把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斟上热茶,“您今天来,是想见他们最后一面,还是想......” 他顿住,那双眼睛定定看著我。 茶香裊裊。 我握著那杯热茶,手心却冰凉。 窗外竹影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无声招手。 “我不记得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划过喉咙。 那男人微微一笑,重新落座,提起茶壶为我斟茶。 茶水跳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茶楼里格外分明。 “八岁那年的事,您不记得,很正常。” “当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提起与回忆,说明他生命中的那段记忆太疼,疼到他必须喋喋不休地回应它。” “人的记忆是很奇妙的东西,当痛到难以欲生的临界点,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把痛的那部分藏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些不耐烦。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我的影子。 “刘先生,您父亲第一次打您,是您几岁?” 我攥紧茶杯。 “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吧...” 说到一半我空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確实不確定。 记忆中那些暴力的场景像一团乱麻,分不清先后,分不清因果,只剩下一种瀰漫的、无处不在的恐惧。 “您父亲第一次喝酒,您记得吗?” 我摇头。 “您母亲从您出生就已这般模样,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脑子里某个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 后来变成这样的?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有过一些画面。 母亲坐在门槛上梳头,头髮很长,黑亮亮的;母亲在灶台前做饭,回头冲我笑,嘴里说著什么;母亲把我抱在怀里,哼著不知名的歌。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等我想要抓住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记忆是假的。”我喃喃道,“我记错了。” “刘先生。” 那男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您八岁那年,来过我这里。那天您坐在您现在坐的位置上,喝了一杯茶,然后对我说——” 他顿住。 “什么?” 第二章 我已经是鬼了? “您说,叔叔,我能不能把我爸妈藏起来?藏到一个他们不会打架的地方。” 茶杯在我手中剧烈一颤,茶水溅出,明明是蒸腾热气的滚烫茶水,肆意舔舐我手背上却只有诡异的冰凉。 我不记得。 我完全不记得。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我脑子里某扇紧锁的门。 我看见一个小男孩,穿著打补丁的褂子,光著脚站在破庙前的荒草丛里,他满脸是泪,鼻子里流著血,衣服上沾满了泥巴。 他身后,破庙的锈钟被风吹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那座根本不存在的茶楼。 他走了进去。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把我从幻觉中拉回,“那杯茶,您还记得是什么味道吗?”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甜的。”他替我说了出来,“八岁的你说,茶怎么是甜的?我说,因为这是专门给您泡的茶,喝了就不会痛了。”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並无毒性,您放心。” 他轻笑,“只是让您忘掉一些事情。忘掉那天发生的事,忘掉您为什么跑出来,忘掉您看见的那些您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了什么?” 他静静看著我,没有回答。 但我脑子里那扇门却越开越大。 我看见自己跑回家。 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看见父亲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抱著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看见那个人穿著黑亮亮的长头髮,穿著那件打著补丁的蓝布衫,闭著眼睛,脸上带著笑。 听见父亲在哭嚎。 听见那个声音—— “秀英!秀英!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再也不喝酒了!我再也不打你们了!你睁眼啊!!” 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 “她自己撞上去的,拉著孩子一起往墙上撞......” “那个男的是谁?” “她男人唄,天天喝酒打人,今天又打孩子,这当娘的是实在受不住了,想带著孩子一起死......” “孩子呢?” “孩子没事,她给护在怀里了,她自己撞得太狠,没救过来......” “造孽哟......” 我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不可能。” 我听见自己在说。 “我妈还活著...她活著。她就坐在火坑边,她是个傻子,她还笑,她......”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的笑。 她永远在笑。永远坐在火坑边笑。不管父亲怎么打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永远在笑。 可那不是笑。 那是痴呆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那是脑子坏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她没死。”我死死盯著面前的男人,“她还活著,我十四年没回家,但我离家之前她活著,父亲活著,他们都活著。” “您父亲活著。”那男人说,“您母亲......” 他站起身,从墙上揭下另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比我的那张还要陈旧,上面的字跡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 “马秀英,三十一岁。” 我母亲的名字。 三十一岁。 我母亲今年应该四十七岁。 “她......” “您八岁那年,令堂撞墙自尽,当场身亡。” 那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您在家里又待了两年,十岁离开家那年开始,令尊再也没有碰过酒。” “他变了一个人,不再打人,不再骂人,每天就是干活、干活、干活。他养了一头牛,种了五亩地,还学会了做饭。他把家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开始等人。” 等人? 等谁? 等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不。”我摇头,“不对,这不对。如果我母亲死了,那这些年坐在火坑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那男人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刘先生,您確定她真的是您母亲吗?” 我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如果不是母亲,那是什么? 我想起那双无神的眼睛。想起那些永远含混不清的声音。想起她坐在那里,日復一日,永远在笑,永远不说话,永远不看任何人。 她是谁? “我让您忘掉了一些事,”那男人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我也给了您一些东西。” “您需要一个母亲,我就给了您一个母亲。您需要一个恨的对象,我就给了您一个可以恨的人。这些年您恨著的那个女人,她確实存在,但她不是您母亲。” “她是谁?” “一个可怜人。”他说,“一个从外地来的流浪女人,脑子有问题,没有家,没有名字。您父亲把她收留在家里,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您需要一个母亲。”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操纵我的记忆?你凭什么决定我该记得什么,该忘记什么?!” 那男人没有动,只是静静看著我。 “刘先生,那天您跑到我这里来的时候,鼻子还在流血,脸上全是眼泪。您对我说,叔叔,我能不能不要记得今天的事?我好痛,我不想记得,我要跑的远远的。” 我愣住了。 “您说,我妈妈死掉了,我爸跪在地上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您说,叔叔,你能不能帮我,让我忘掉这些,让我妈活过来,让我爸替妈妈死。”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所以......所以你就......” “我给您的茶里加了一点点东西。”他说,“让您忘记那天的事,让您从此以后多了一个母亲。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您、永远不会保护您、但也永远不会伤害您的母亲。而令尊——” 他顿了顿。 “令尊没有喝过我的茶。他什么都记得。” 我想起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时而对我好、时而对我凶的诡异態度。想起他看我时那种复杂的、我永远读不懂的眼神。 “他......” “他这些年,一直在等您回来。”那男人说,“他不敢找您,因为他觉得您恨他是应该的。但他每天都在等,等您哪天能回来,等他能亲口告诉您——” “告诉我什么?” “告诉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告诉他那天如果他没有喝酒,如果他没有动手打您,如果您母亲没有衝上来护著您,如果她没有撞上那堵墙——” “別说了。” “告诉您他直到您离开这座大山时才意识到错误,这十四年里一直在赎罪,他把那个流浪女人收留在家里,给她饭吃,给她衣穿,只因为她的背影有一点点像您母亲。告诉您他每天夜里都会去坟前坐一会儿,跟她说话,说不知道咱们的儿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说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 “別他妈说了!” 我一拳砸在茶案上,茶盏跳起来,哗啦啦碎了一地。 那男人停住,静静看著我。 我喘著粗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十四年。 我这十四年一直在恨。 恨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的陌生女人。恨一个为了让我不痛而编造出来的幻影。 那真正的仇人呢? 那个酗酒打人、逼得妻子撞墙自尽的男人。 他还活著,可他居然变了。 他为什么要变呢,是博取我的原谅和同情吗。 “他......”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快死了吧。” “是。” “我妈......我真正的妈,葬在哪里?” “后山,歪脖枣树下。令尊每年都会去培土,坟头比您走的时候高了一倍。”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竹影还在摇晃。柜檯上的拂尘慵懒摆动。墙上的字条层层叠叠,每一张都藏著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想要忘记什么。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您这次回来,是打算见他们最后一面,还是打算......” 我睁开眼。 “我还能喝一杯茶吗?” 他一愣。 “甜的茶。”我补充道。 他看著我,良久,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刘先生,那种茶,一个人只能喝一次。” “为什么?” “因为第二次喝,就忘乾净了,所有东西都忘乾净了。” 我想起父亲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抱著母亲嚎哭的样子。想起这些年他一个人守在那个破房子里,守著一个陌生的疯女人,只因为她的背影有一点点像他死去妻子的样子。 想起他每年去培土,把坟头堆得越来越高。 对於这个男人,我应该放下仇恨吗。 揪其一切都是他亲手毁掉了我的亲情,哪怕八岁直到我十岁离开家的那一年,他依旧在我身上肆意留下阴晴不定的创伤。 我放不下。 但我却也想去看看他,用怜悯与不屑的眼神看看。 等了十几年的他。 “不。”我说,“不喝了。” 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男人站在一片狼藉的茶案后,一身长衫,清秀如竹。 “我?”他微微一笑,“我只是一个开茶楼的店老板,我叫唐遂心。” “如意茶楼......为什么叫如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门楣。 我抬头看去,那四个红字在透过竹叶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如意茶楼。 如意。 如人之意。 让人忘记想忘记的,让人记住想记住的。 让人得到想要的母亲,让人恨上不该恨的人。 “刘先生。”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真的想去看看吗。” 我疑惑停下脚步。 “记得走快些。” 我根本不知道唐遂心在说什么,木然踱出楼门,生硬如断线木偶。 推开门,竹影依旧摇曳,而全身站在屋外台阶上的那一刻起,我的浑身突然泛起一层金纱,轻薄,透亮。 接著缓缓在空气间飘散。 我举起双手翻来覆去的打量,这神奇的一幕却让我脊背发凉。 我似乎正在优雅的消亡。 “怎么回事!”我退迅速回门后,满脸惊骇。 “如意茶楼终其还是引渡亡人的地处,当年您八岁前来时,也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机缘。” “什么意思,我要去看我妈!”我不信邪重新踏出门,眼见自己確实是在消散,我只得灰头土脸跑回茶楼。 “你他妈做了什么!!” “刘先生,您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第三章 两个母亲? 时间会让人们逐渐接受他人的死讯,可倘若轮到自己呢。 倘若自己在死后才知晓自己生命的终结,这是一种怎样的荒诞和颓丧。 我扶著门槛眼前天旋地转,我以为很情愿相信眼前男人的真诚,可现在我接受不了。 “您的生母在等您,等了很多,很多年。” “我可以带您去看看她,但您需要答应我一个小小条件。” 我点点头,並无心思寻根问底,只是透过窗户望眼欲穿。 男人似乎没预料到我答应这么干脆。 “那刘先生,您要快些走。” “嗯。” “这张字条您收好。” “好。” 唐遂心递来字条,而后又轻轻在我额头点了一下。 我们走出竹林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回头望去,那片刀鐫般的竹丛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根本看不出里面藏著什么。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间茶楼是否真的存在过——如果不是手中还攥著唐遂心给的字条。。 我摩挲著手中字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刘昭,八岁。” 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 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衣口袋,贴著心口的位置。 后山的路我已经不记得了。从八岁开始直到现在,十几年没有走过,当年的土路早就被荒草吞没。 我只能凭著记忆里那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爬,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 它比我记忆中的矮,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树干还是那么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树下有一座坟,坟头確实很高,高得有些突兀,在这片低矮的荒草丛里像个沉默的土丘。 坟前没有碑。 我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这是我妈。 那个我记不清面容的女人。那个据说用身体护住我、自己撞上墙的女人。那个被我忘记了十几年的女人。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这种疼让我想起另一双膝盖——九岁时被罚跪在墙边,柴火的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那时候我妈坐在火坑边,低著头,不说话,不看我。 那不是我妈。 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妈。 而我恨了生母十四年。 “妈。”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几年没喊过。 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我从来不喊她妈,我喊不出来,我叫她“餵”,叫“那个女的”,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绕开,我知道她不是。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真正的母亲在这里。 在土里,歪脖子枣树下。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山里黑得早,等四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我得下山。 去见那个人。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天黑看不清,好几次踩空滑倒。等我跌跌撞撞摸到镇子边上,已经不知道几点了。镇上黑漆漆的,早年间还亮著的几盏路灯全灭了,只剩下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我家在镇子最里面,挨著山脚。 那条路我闭著眼睛都能走。小时候被打怕了,跑到山上躲,天黑了再偷偷摸回来,摸过这条路上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洼。 这么多年没走,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坑还是那些坑。 可那扇门变了。 记忆中那扇门永远是歪歪斜斜的,门框上的漆掉得斑驳,关不严实,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可现在,那扇门板是新的,漆得亮堂堂的,门框也修过,严丝合缝。 门口还掛了一盏灯。 那种最普通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从屋檐下牵出来,亮著,照著门前几级台阶。 他知道我会回来。 我站在黑暗里,看著那盏灯,看了很久。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不是他。 那个女人站在灯光里,穿著乾净的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痴呆的人才会有的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是她,那个坐在火坑边的女人。 那个不是我母亲的女人。 她站在门口,朝黑暗里张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是在说话,只是在发声,像婴儿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我。 那双无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抬起手,朝我招手,嘴里啊啊地喊著,像是在喊我过去。 我没动。 她等了一下,又喊,喊得更急了。 这时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著颤。 “谁在外面?” 脚步声。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十几年没见,我差点认不出来。 记忆中那个酗酒打人的男人,那个浑身酒气、眼睛永远血红的人,变成了一个佝僂的、头髮全白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他扶著门框,眯著眼往黑暗里看,好像看不太清。 他的眼睛浑浊,但没有血丝。 他的身上没有酒气,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黑暗里,他站在灯光里。 我和那个佝僂的男人隔著十几步,中间隔了十几年,隔了一辈子。 那个女人的还在啊啊地喊,拽著他的袖子,指著我的方向。好像在说,有人,有人来了,你快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动。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 “昭儿。” 我的脸一抖。 这一声。 这一声我多少年没听过了? 小时候他打我之前,会喊一声“小幣干你球事”。打完之后,从来不管我死活。他喊过我名字吗?喊过吗?我拼命想,想不出来。 他刚才喊的是“昭儿”。 不是全名,不是“刘昭”,是“昭儿”。 只有我妈会这么喊。 那个撞墙死掉的女人,才会这么喊。 我依旧没动,只是直直盯著他。 他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那个女人的还在旁边啊啊地喊,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很慢,他的腿好像也有毛病,一瘸一拐的,比我记忆中矮了一大截。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我扎在地里,低著头看他。 他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那个女人不耐烦了,走上来拽我的胳膊,嘴里啊啊地喊著,像是要我进屋。 他终於开口。 “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就好像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就好像这十几年他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刻。 我说不出话。 他又说:“饿了吧。” 我突如其来的眼泪砸在地上。 他没有问我这些年去哪了,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没有问我恨不恨他。他只是说,回来了,饿了吧。 那个女人还在拽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硬把我从地上扯起来。她拉著我往屋里走,嘴里一直啊啊地喊,好像在说,进来,进来。 我跟她走进去。 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火坑烧著柴,暖烘烘的。 灶台上放著半锅粥,还在冒著热气。墙上贴著我小时候画的画,那些被烟燻得发黄的、早就该扔掉的画,一张一张贴在那里,整整齐齐。 我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著。 他跟在后面进来,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端到我面前。 “喝点,赶路累了吧。” 我看著那碗粥。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层米油。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事。 那天早上,我妈给我熬了这样一碗粥。她说,昭儿,快喝,喝完去上学。 我说,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说,睡不著,想给你做顿早饭。 那天下午,她就死了。 我端著那碗粥,手一直在抖。 他就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我。 昏黄的房间里是跨越半生的恨,可这些意料之外的平淡却让我暂时丟失了恨的源头,复杂的情绪在肠胃里打圈,我只觉一阵噁心,那是一种踌躇万千而无法言说的噁心。 那个女人已经坐到火坑边去了,低著头,嘴里嘟嘟囔囔的,又开始笑——那种痴呆的人的笑,什么都不懂的笑。 我看著那个笑,忽然问了一句: “她叫什么名字?” 他一愣。 “她。”我指著火坑边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你收留她的时候,她就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旁边坐下。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没名字。”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年你在城里念书,有一回我赶场,在山道上看见她。躺在路边,快死了,身上全是伤。我把她背回来,餵了半个月的粥,慢慢就活过来了。” “她脑子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不知道叫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 他顿了顿。 “她特別爱坐火坑边,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侧面看,有点像你妈。” 我攥紧手里的碗。 “所以你就留著她?” “留著了。”他低著头,看著火,“想著......家里有个人,有点人气儿。你回来的时候,也能有个......” 他没说完。 我替他补上:“有个妈。” 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悔恨,祈求,还有一点点我不敢相信的东西——委屈。 他说:“昭儿,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冷冷扫了他一眼,放下了碗。 “你该恨。”他说,“我那时候不是人。喝酒,打人,打你,打你妈。” “你妈妈死后,我还在打你,我不是人。”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墙边,指著那些画:“你看看这些。你小时候画的。你妈一张一张收著,贴在墙上,天天看。你妈死了之后,我把这些揭下来收著。后来你走了,我又贴回去了,就想让你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 “你妈死的那天,”他的声音开始抖,“我跪在地上求她,求她回来。我说我改,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人了。求她回来。” “她没回来。” “她死了。” “我抱著她,抱了一夜。第二天把她埋了,回来就把家里的酒全砸了。一口都没再喝过。” “十几年。”他说,“一口都没喝过。” 我听著他说,一个字都没漏。 火坑里的柴噼啪响著。那个女人低著头笑。窗外的夜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昭儿,”他最后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等你回来,告诉你这些。告诉你你妈是怎么死的,告诉你我这十四年是怎么过的。告诉你——” 他停下来,看著我。 “告诉你在外面,还有个人在等你。” 我没说话,手里粥已经凉了,我本也不打算喝。 我走到火坑边,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还是那种痴呆的笑,什么都不知道的笑。但我忽然发现,她的眼睛並不完全是空的。她看著我,瞳孔里有一点光,一点很微弱的光。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心粗糙,有老茧,但很暖。 嘴里啊啊地喊著,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但我知道,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流浪女人,因为侧脸像我母亲,就被留了下来,在这屋里坐了十几年。 八岁,十岁,二十四岁。 十六年。 她坐了十六年火坑,笑了十六年的痴呆的笑。 而我恨了她十六年。 “你......”我看著她,声音堵在喉咙里,“你知不知道,你不是我妈?” 她还在笑,啊啊地喊,摸著我的脸。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家里有个人对她好,给她饭吃,给她火烤。 她只知道每年有一个时候,那个对她好的人会到山上去待很久。 她只知道有人在等另一个人,所以她也在等。 等那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回来。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火坑烤著都暖不过来。 “爸。” 他浑身一震。 我没回头,还是看著那个女人,握著她的手。 “我以后,叫你什么?” 他半天没说话。我等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想叫什么都行。” 我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老得不成样子,佝僂著背,头髮全白,眼里全是泪。 “她......”我指指那个女人,“她听懂了啥?” “啥也听不懂。” “那她知道我叫啥吗?” “不知道。” “她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她为啥——为啥刚才在门口,一直衝我招手,一直喊?” 他没回答。 那个女人还摸著我的脸,啊啊地喊著,笑著。 我忽然想起茶楼老板的话。 “您需要一个母亲,我就给了您一个母亲。” 她是那个给我的母亲。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不会保护我,不会爱我,但她在这里坐了十几年。等我回来。 十四年后,她在门口看见我,冲我招手,啊啊地喊我进屋。 她不知道我是谁。 但她知道,她在等一个人。等到了,就要喊他进来。 第四章 抉择 我站在雾里,看著那座坟。 坟头是规整的,年头久了,却没有一根野草。 “刘先生。”唐遂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在想什么。” 我回过头。 他站在雾里,长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整个人像是会隨时散开一样。 “十四年。”我说,“你让我忘了十四年,现在又让我想起来。你让我恨了十四年一个不相干的人,现在又让我知道真相。你让我回来,让我喊那个疯女人妈,让我原谅我爸——现在你又把我带到这里。”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 他看著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刘先生,”他说,“您八岁那年来找我,说了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 我只记得他告诉我的那些——我流著血,满脸是泪,说“叔叔,我能不能忘掉”。 “您说的不是那句。”他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您说完那句话之后,又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您问,叔叔,我妈死了,她还能活过来吗?” 我愣住了。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能。”他的声音很轻,“人死了不能復生,这是天地间的道理。” “那后来呢?” “后来您哭了。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您又说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看著我。 我等了很久,他才开口。 “您说,那我不忘了。我要是忘了,就没人记得我妈了,我爸也会忘的。所有人都忘了,她就真的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口。 “您八岁那年,”他说,“最后的选择不是忘记,是记得。您说您要记得她,替她活著,替她记住那些事,可是太痛了,您才八岁,受不住那个痛,所以——” “所以你给了我一杯茶。”我说,“让我忘了。” “是。”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让我想起来?” 他看著我,没有说话。 雾越来越浓了,浓得几乎看不清三米外的歪脖子枣树。 “刘先生,”他终於开口,“您知道这间茶楼为什么叫如意吗?” “如人之意。” “是,如人之意。”他点点头,“但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如意』吗?” 我没回答。 “真正的如意,不是让人得到想要的。而是让人明白,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转过身,看著那座坟。 “您八岁那年,真正想要的,不是忘记,是有人记得她。是有人替她活著,替她看著这个世界,替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 “可是您太小了,承受不住那个重量。所以我给了您一杯茶,让您暂时放下,等您长大了,有力气了,再把这些还给您。” “所以这十几年——” “这十几年,您替她活著。”他回过头看著我,“您考上大学,找到工作,离开这个镇子,活得很好,她在地下,看著您活得很好,她就放心了。” 我浑身发抖。 “她现在——” “她现在,”他顿了顿,“该走了。” 我猛地回头看著那座坟。 “你什么意思?” “令堂,”他说,“等了十四年,就是在等您回来。等您好好活著的消息,等您亲口告诉她,您过得很好,等您亲口说——” “说什么?” 他没说话。 只是看著那座坟。 我一步一步走向坟头。 走到跟前,我蹲下来,抚摸著坟土。整座坟安静的躺著,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是腐烂的东西,不是白骨,是一种... 一种很安静的、在等我的东西。 “妈。”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回来了。” 雾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那种从坟里往外涌的感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带著一点土腥味,带著一点很遥远的、我记不清的香味。 那是妈妈身上的味道吗? 我不记得了。 但我忽然很想哭。 “我过得很好。”我说,声音抖得厉害,“考上大学了,在城里有工作了。住的地方很小,但是是自己的,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雾越来越浓,浓得把我整个人裹住。 “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我感受到自己被一团凝实的雾气抱著。 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想说给她听的话,到了嘴边全忘了,我只记得她把我护在怀里,说昭儿闭眼。 只记得那一下撞击的闷响。只记得她在我上面,一动不动的重量。 雾气凝结成了一个女人模样,可我看不清脸。。 “妈。” 我潸然泪下,久久不能言语。 唐遂心走了过来,“亡人是有轮迴的。” “一个人死后,灵魂会自然坠入奈何湖,再而走过桥服下汤,最后步入轮迴走进下一场人生。” “但死前残留著强烈愿望与希冀的灵魂则会留在天地里,要么完成愿望前来如意,要么永远未能得愿困踞於天地,最终魂飞魄散。 “令堂便因有著强烈的,无可比擬的念想困在这里,如今已即消散,仅残留了最后一丝灵魂的虚影。” “她的念想就是你。” 我此刻已经痛哭流涕,我身体发麻,心里只有倒灌的湖水在汹涌决堤,我跪在地上,抬头与那张脸对视著,耳朵里是一阵嗡鸣。 “妈——对不起——” 唐遂心声音传来“令堂如今只是一丝残魂,她是没法发出声音的。” 我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妈妈的身影就在我面前站著,离我不到两步。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可我知道她在看我,那双眼睛,那双十四年没见过的眼睛,正看著我。 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想伸手去摸她,手抬到一半就抖得不行。 最后我只能跪在那里,仰著头,像小时候那样仰著头看她。 雾蒙蒙的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动了一下,往前伸了一点,又缩回去了。 她不敢再碰我。 她怕一摸,我就散了。还是怕一摸,她自己就散了? “昭儿...” 我猛抬头,眼泪轰隆隆的灌起,唐遂心显然也愣了一下。 “妈,你走吧...我长大了...” 我几乎憋裂了翻江倒海的胸腔,近乎决绝的吐字让我变的意识涣散。 雾停了。 就那么定在空中,一动不动。 母亲的手抬起,瘦,白,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手腕上戴著一只银鐲子,在雾里泛著微微的光。 那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凉的。 但是很轻,很轻。 我闭著眼,感觉那只手从我的额头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小时候她抱著我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雾开始散了。 不是散开,是往高高的天上收。那浓得看不见五指的雾,一缕一缕往繁星点点的天上钻。 等雾散尽的时候,坟前已然没有任何痕跡。 我跪在坟前,看著那座墓碑。 现在它就是一具普通的坟了,躺在地里十几年的坟。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他旁边站著那个女人,那个疯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掛著汗。 她看著那座坟,嘴里啊啊地喊著,喊著喊著,忽然不喊了。 她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著坟头。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刚才母亲那只手摸过的地方,额头,眼睛,脸颊,下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动作,我也不知道。 但她做了。 父亲伸手扶住她,怕她摔倒,她靠在他身上,还在摸自己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起来,转过身。 唐遂心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 雾散了,他的身形清晰起来,还是那身长衫,还是那张清秀的脸,还是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看著我,微微一笑。 “刘先生,茶钱付过了。” “什么茶钱?” “八岁那年的茶钱。”他说,“您母亲付的。” 我愣住了。 “她用什么东西付的?”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 “她让我看著您。”他说,“看著您长大,看著您考上大学,看著您找到工作,看著您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十四年,我一直在看著您。” “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是她留给您的。”他说,“她让我在您准备好的时候,还给您的。” 我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得很慢,长衫的下摆扫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先生。” “嗯?” “令堂十四年前还与我做了个交易。”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什么交易?” 唐遂心摇摇头,脸上掛著淡淡的笑答非所问:“你会知道的。我在茶楼等您。” 走到山坡下面的时候,他的身影忽然变淡了,不是走远的那种淡,是像雾一样散开的那种淡。 一点一点,一缕一缕,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歪脖子枣树沙沙响。 我爸走到我身边,看著山下。 “回家待会儿吧。” “嗯。” “你说的那个茶楼...” “就是我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刚才摸自己的脸,一直在摸。” “我知道。” “她是不是——” “不知道。”我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重要了。” 我们站在那里,看著山下。 镇子还在那里,瓦房,小巷,臭水沟,坍倒的石雕。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个女人站在我们旁边,还在摸自己的脸。摸著摸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痴呆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淡,像—— 像照片上那个女人笑的样子。 我爸看著她,眼眶红了。 我转身,对著那座坟,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们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它还是那么歪著,像一个人弯著腰站在那里,看著山下,看著那间屋子,看著那盏灯。 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轻,很远。 但確实是笑。 我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我爸走在前面,牵著那个女人。她走得慢,他就放慢步子等著。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鬆开她的手,先进屋去生火。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盏还亮著的灯。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是那种空空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就像刚才那只手摸的那样。 我没有躲。 她摸了摸,笑了,啊啊了两声,然后转身进屋,坐到火坑边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火坑里的柴烧起来,噼啪响著。我爸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她坐在那里,低著头,嘴里嘟嘟囔囔,像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我爸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低头喝,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看著我。 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我走进屋,在火坑边坐下。 火很暖。 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门口那盏还亮著的灯上。灯泡在日光里发著微弱的光,像一颗忘了熄灭的星星。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 “昭儿。” “嗯。” “以后怎么打算。” “我该走了。” 他愣住了,隨后双眼无神的点点头, “要回城市了吗。” “不回去,是要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身侧这个佝僂的男人僵在原地,我想他应该是听出了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法接受,但我没办法。” “至少我对你不只有恨意了。” 我注意到他老態龙钟的脸上涌出清泪。 我径直走向那个痴傻的女人,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您以后要保重。” 那个女人笑著,嘴里咿呀个不停。 那双眼睛里好像闪烁著微光。 火坑里噼啪响著。那个女人喝完了粥,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的银鐲子呢?” 他一愣。 “银鐲子?照片上戴的那个?” “嗯。” 他想了好一会儿。 “她下葬的时候,我给她戴著了。”他说,“她喜欢那个鐲子,是你外婆留给她的。我就给她戴著,一起埋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刚才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腕上確实戴著那只银鐲子。 我没看错。 火坑里噼啪响著。太阳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累了。 真累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昭儿。” 很轻,很远。 像从山上传下来的风。 我睁开眼睛。 火坑还在烧,我爸在旁边目不转睛盯著火。那个女人睡著了,头歪著,嘴微微张著,睡得很沉。 门口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太阳高高掛著,照得满屋都是光。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上看。 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那里,弯著腰,看著这边。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昭儿。” 这一次,我没回头。 我就那么站著,看著那棵树,听著那个声音。 听著它慢慢变轻,变远,最后散在风里。 散得乾乾净净。 只剩阳光,只剩风,只剩满山的荒草哗啦啦响。 我慢慢走出门的前一刻,身后响起一句话。 “昭儿,谢谢。” 我没有回头,迈开腿逐渐远走,我知道后面有两双眼睛在看我。 “再见。” 第五章 引路人 待我重新走进茶楼的时候,唐遂心正在柜檯前拂拭著茶壶。 “刘先生来了。” 我点了点头。 “你说我已经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刘先生,您昨夜心臟病发作,暂时没有这段记忆也属正常,这是所有生人逝后的窗口期。” 我浑身一软瘫坐在桌前。 我左手端著桌上的茶杯,右手舒展再握拳,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力感在四肢游走,胸腔似乎凹陷出一块儿空洞,所有气力沿著筋脉也在此刻收缩。 啪嗒。 我抬起的手终究落在桌上,我怔怔盯著眼前一切,甚至没有气力去掐自己一下。 在饮下唐老板斟满的新茶后,我想起了那出租屋里腐朽的夜晚。 是夜,月也亮的皎洁。 我坐在桌前敲著键盘修改文件,桌边手机正亮著屏,而后弹出购票成功的提醒。 我瞥过一眼嘆了口气,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手里的动作慢了几分,我盯著屏幕上文字回忆著出神。 紧隨其后的只有沉闷一声,再有一只玻璃杯碎裂在地板上,整个出租屋里不再有了任何声响。 月儿依旧亮的皎洁,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床上少了一个可怜的打工人。 “我就死的这么隨便,这么悄无声息么。” 我摇晃著茶杯浮叶苦涩说道。 唐老板站起身,拎著茶壶走向柜檯。 “很多人都在不经意间告別这个世界,盛大开场直到安静消亡。” 说罢,他把壶盖捻开,在柜边的大瓦罐中舀出一瓢清水添了进去。 我尝试接受著这个事实,看向桌上躺著的信纸,试探性问道。 “我的母亲,也进入轮迴了吗?” 唐老板明显愣了一下。 “刘先生的適应速度实在让唐某称奇,想来您应已经接受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嘆了口气,真诚看向唐老板说道。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令堂在此候您很多年,现在已身消魂陨了。” 我张著嘴,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所以这个世界是有投胎转世的吧,那我呢。” 唐老板拎著装满水的茶壶坐回我的面前,轻轻將壶躉在古朴的泥炉上,一股小火苗冷不丁出现舔噬著壶底,幽蓝的纹络从壶底绽开缓缓向上流淌。 “轮迴是所有生命都必须经歷的东西。” 唐老板突然停顿。“刘先生看起来对这些事很感兴趣。” 我点点头。 “世间生灵都遵循生息离灭的法则,人们出生,长大,衰老,凋亡,步入轮迴,循环以往且生生不息。” “所以每个人都有前世今生对吗?” “也不完全是,总有些特例,比如刘先生您。” “啊?” “您没有前世,这就是您的第一世,从无到有初然天地间。” 我一时不知该有怎样的情绪,只是唐老板的眼神里有一抹浓烈的讚许,我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 “所以呢,我等会儿也要去投胎吧,第一世能代表什么?”我嘆了口气。 “从无到有是一件充满巧合和机缘的奇事,所以...” 我伸出手。 “所以有奖励?拿来。” 唐老板笑了笑,正欲添茶却被我按下手。 “別他妈喝了。” 话音刚落,唐老板手腕一翻,我眨个眼的功夫,手中茶杯又满了。 “没有奖励,但是有机遇。” “什么意思?” 我盯著对面那双透亮的眼睛问道。 “您有资格成为一位引路人,接渡那些尚有残念的魂灵。” 我眉头一皱,心里只有电闪雷鸣。 “如意茶楼只有亡人才可窥见,但只有尚存念想的亡人才会走进又或被引进茶楼,刘先生之所以会来,也是命定之间。” “可是你在我死前就给我打电话了,而且...我连自己死了都忘了。” “是的,因为令堂与我许诺了一个条件,於是我事先预见了刘先生的归期。” “什么条件?” 唐老板摇摇头答非所问。 “如意茶楼只会出现在亡人的生地,万千亡人在死后都会主动踏入轮迴,那是逝者被动获取的能力,当一条生命自然消逝,那么它的魂灵会自然知晓如何踏进轮迴。” “而那些尚存念想,不甘,怨念的亡人,只可在冥冥中等待引路人领其一同前来,而您亦如前者如此走进群山之间。” “那我母亲...为什么没有人带她过来!” “刘先生,我说过了。令堂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唐老板並未理会,起身自顾自继续说道。 “那么刘先生,轮迴入世亦或执引命轮,您如何选呢。“ 接下来显而易见。 我叫刘昭,今年二十四岁,大概也会永远二十四岁。 我是如意茶楼的“员工”,做著类似导游的工作。 一个人死后若仍有念想,他的灵魂会困踞於天地,而我的任务就是带它完成心愿,接著前来如意茶楼进入轮迴。 我是一个引路人。 如意茶楼不止一座,这也意味著唐老板有著“无限分身”,而据他所述,引路人都是如我这般选择留下的第一世人。 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会有人魂归天际,慟哭与哀悼纠缠往復,似乎死亡必须是件很严肃且心痛的事。 而我“上岗”的第一天,就被一个老头打破了这种认知。 “刘先生,那么我以后如何称呼您呢。” 唐老板缓缓说道,他似乎並不想回答我对母亲条件的疑惑。 “叫我昭就行,我以后是不是也得喊你唐师傅了。” “隨意。”唐老板眼睛眯起,微笑著像只狐狸。 “噹啷噹啷——” 那面掛满木牌的墙面窸窸窣窣作响,片刻,一块儿小木牌微微颤动,倏地挣脱绳结腾空飞起,缓缓飘在柜檯上方。 我嘖嘖称奇隨唐师傅起身前去,唐师傅捻过小木牌看了一眼便递给我。 “去吧,他会是你引路的第一个人。” “啊?怎么引...” 我接过小木牌,只看清楚一个“安”字,话说一半眼前便只剩一道炫光。 下一秒,我已经站在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满眼亮堂。 心电仪,蓝白纹,医疗床,这显然是在某个医院房间里。 房间中央的医疗床上躺著位老態龙钟的男人,脸上的沟壑好比爬山虎隨意鐫刻著纹络。我站在他一侧,面对著一大群人,拢共七八个,面色看起来都很平静。 这时我发现床的另一侧突然出现个人,和床上躺著的这位一模一样。 饶是想过这等场面,我也不由惊疑一声。 那一群人是看不见也听不著我的,而对侧站著的老魂却冷不丁抬头看向了我。 他波澜不惊的情绪反而把我嚇的大脑空白,明明都是鬼,这老头愣是给我整怕的不轻。 “你就是引路人吗。” 那老头语气平淡,面色平静的似乎能从沟壑中淌出水来,但我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再看看孩子们,可以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谢你了。” 我自始至终没憋出话来,一切都很古怪,但我也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对,他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爸,安心去吧,我们会好好的。” “谢谢你,爸。” “累了一辈子,你也该休息了。” 那群人里传来几句声音,言语都在颤抖,可就是没人哭出声来。 那些人唱起了歌,围在老头身边挨个握著早已没有生息的手。 “这是爸嘱咐我在他死后发给你们的视频,我发群里了。” 一群人跪在老头身侧,手机里播放著视频,时不时传来几阵笑声,我见鬼似的看见几人笑的前仰后合。 我还真在见鬼。 “老人家,您这些孩子...” “他们都是我捡回来的,视频是我年轻时录下的他们糗事。” 我心里一惊,虽然不知为何我看他们的手机屏幕是一片深灰,但想必应是很有趣了。 老头也终於笑出声来,看向我认真的点点头。 “我们走吧。” 我眨了眨眼,捏著木牌尷尬挠头。 我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走。 正疑惑间我摸到木牌上似有凸起的纹路,我正欲定睛瞧去,老头走来牵住了我的胳膊。 又是那一道熟悉的炫光,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景象没有发生变化,只是我们俩的身体周遭浮起一层青蓝色的辉光。 “我们路上儘量不要交流,这样活著去楼里的概率会大些。”老头带著我一路奔走,这健朗的哪里像个老头。 於是更古怪了。 我们一路走著,我甚至弄丟了时间的概念,只是觉著头顶的太阳都未曾挪动一分,五顏六色的河从身侧淌过,我们是两颗逆流的礁石,我们是穿梭云雨的飞鸟。 我们终於站在一座小楼前,正中心的牌匾挥洒著四个大字。 如意茶楼。 我一脸敬畏的看向身侧老头, “来了,老伙计。” 楼內飘来唐师傅的声音。 我看向老头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走进楼里,唐师傅一如既往拎著茶壶,我注意到一张木桌前还坐著个女孩。 不过眼下最让我难以理解的是这老头究竟何方神圣。 “一百多年了吧,又见面了。”老头和蔼笑道。 唐师傅招呼我们坐在桌前,我坐在那女孩的旁边。 “唐师傅,这老人家...” “这是我的第二世,第一世死了的人都会延存记忆。”老头慢条斯理的接过茶杯说道。 唐老板点点头。 “他过去和你一样,只不过他在第一世逝去的时候选择了进入轮迴。” “看来你这一世也很精彩。”唐老板与老头对视,嘴角勾起一抹弧线。 老头仰头將茶一饮而尽,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我身边的女孩这时突然开口“老伯伯这么厉害呀!” 我不禁侧目,这女孩眼睛里似乎都在冒星星。 这是个长相姣好的女孩,浑身散露热情和高能量。 老头似有所感,苍老的面颊扯动白髯抖了抖,舒展出一副释怀的笑脸。 “走这一遭,也算不枉此生。我准备好了。”老头放下茶杯看向唐师傅。 唐师傅点点头“上楼吧。” “祝你今后轮迴以往都能享尽安年。” 那老头朝所有人拱了拱手,唱著曲朝楼上徐徐走去。 “寧愿享受在人间——不愿飞作天上仙——” 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才问起唐师傅。 “他还会带著这两世记忆轮迴下一世?” 那女孩抢在唐师傅面前嘿嘿一笑。 “不行咯,只有第一世的记忆能留到第二世,再往后就和所有人没区別啦。” “无晴,快去吧。”唐老板递过一张小木牌,那女孩双手接过,朝我吐了吐舌头。 “拜拜咯,能见到同行可太难得啦,祝你好运!对啦,要小心那些贪嗔痴恶哦!” 那女孩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嘿!”了一声,只消片刻便消失不见。 “昭,第一次引路的感觉如何。” 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有点草率。” “对了,那个女孩是谁?她那句小心什么东西是啥意思?” 唐师傅点了点头。 “这里是那位老伙计的故乡,如我之前告诉你的,茶楼只会在亡人的生地出现,至於那个女孩儿,她叫赵无晴,和你一样。” “她最后那句话以后你自会知晓。” 我似懂非懂,这谜语人不说算了,习惯了。 “看来引路人还是挺少的,她刚说见到同行很难得。” “引路人的数量確实很少,而世界又如此之大...千千万万个我都在茶楼里劳碌。” “这么一想还挺嚇人的,你的分身们都在干一件事儿,那...那你呢,我的意思是我面前的你,也是一道分身吗? 唐师傅莞尔一笑,那出诚的五官此时竟有些不像男人。 “色如聚沫,受如浮泡,想如野马,行如芭蕉,识如幻法。人无我,法无我,人法皆空我。” “听不懂。” “每一个都是我,每一间如意茶楼也都是亡人的归处。” 一只木牌神不知鬼不觉递了上来。 “昭,去吧。” 血色玫瑰 木牌接过的瞬间,眼前一黑。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人被塞进墨汁里的黑。 等我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已经站在一间破旧的砖房里了。 唐师傅的声音还在耳边,像隔著水传过来:“第一次我帮了你,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我凝神打量四周。 这房子破得厉害,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点光。 脑海里唐师傅的话久久縈绕,但我没空去想,说白了就是接个人,然后送去茶楼,能有多难? 正想著,眼前出现一双脚。 悬在半空。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那种古怪感顺著脊梁骨往上爬,像什么东西钻进心里吐信子。 一个女孩吊在房樑上。 角落里躺著一个男人,头和身子分开了。 让我感到古怪的却不是这骇人的景象,而是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 这种平静在血腥的场景里显得尤为荒诞,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夺。恐惧,噁心,战慄,这些本该有的情绪,像被抽走了一样。 这时,女孩身上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 她的人形从绳子上落下来,轻飘飘掉在地上,浑身颤抖,满眼惊骇。 看见我,她退得更远,拼命往墙角缩,手在地上胡乱摸索。 那儿躺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她的手一次一次从刀把上穿过去,抓了个空。 “你是谁!” 她冲我喊,声音尖锐,像被掐住喉咙的鸟,眼睛里全是恐惧,对未知的、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恐惧。 “別害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们对峙著,她缩在墙角,我站在门口。 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恐惧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空洞的、不知该怎么办的茫然,她才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告诉我吧。”我打量著这间屋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指了指门。 “能不能……在外面说?”她低著头,“我有点怕。” 我点点头,推开门。 屋外是一片空地。月亮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身后是绵延的黑沉沉的山,面前不远处停著几台挖掘机,像趴著的巨兽。 “这是矿场?” 她嗯了一声,眼泪涌上来,又憋回去。 “我叔叔的矿井。”她说,“里面躺著的,就是我叔叔。” 我没说话。 “我爸前年下井,死在矿洞里。”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我一直想找叔叔要个说法。” “他不给,我爸的火化费都不给,我让他给我爸买块墓地,他嘴上答应,一直拖,拖到火化场催我,拖到我爸的骨灰盒放在家里没地方埋。” 她停了一下。 “为了不让我报警,他派人盯著我。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跟著。” “你妈妈呢?”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生我没几天就死了。”声音闷在膝盖里,“就我爸和我奶奶,把我养大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很轻,怕拍重了把她拍碎。 “去年开始,我隔一阵就去他办公室闹,有领导来的时候我就跑去,想把事情闹大。”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眼睛乾乾的。 “可那些人根本不让我靠近。前几个月,他们把我卖到夜总会去了。跟我奶奶说,带我去找好工作。”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越来越猖狂,偶尔把我叫去陪酒。他说,你要是不听话,就让你奶奶消失。”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奶奶不知道你爸死了?” “我不敢告诉她。” 她的声音终於开始抖,“她从小就对我好,特別好,她捡瓶子,卖纸壳,和我爸一起吃白水汤麵,就为了我过生日的时候能给我买一个蛋糕。” 她终於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沾血的碎花裙上,砸在满是泥土的手背上。可她没有声音,就那么张著嘴,浑身发抖,发不出声音。 我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很久。 “今天。”她终於发出声音,“我又去找他,他说,今天可以给我赔偿,够我照顾奶奶养老的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嚇人。 “我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在那个偏房里,他要强暴我。” 她咬著牙,咬得咯咯响。 “这两年,我习惯在腰后绑一把菜刀,我没想杀他,我真的没想杀他。” “我求他,求他把爸好好埋了,求他给几万块钱让我养奶奶,求他別碰我。” “他不听。” “他拍著我那把菜刀说,有本事你砍死我,他说我爸死得活该!” “他说我爸不听他的话,非要给政府投诉!他说那一队十几个人里,他故意把我爸埋在洞子底下!!!” 她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我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她衝著屋里嘶吼,那个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我看著她,想起唐师傅拍我额头的那个动作。 我试了试。 她停住了,看著我,眼泪还在流,但那种撕裂的、要把自己撕碎的东西,慢慢平復了一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身首异处的男人。 “他会下地狱的。”我说,“在我们这儿,叫地府。” 这是唐师傅讲过的,恶人死后直入地府,六道业火,二九酷刑,偿清了才能再入轮迴。 世间最公平的事,大概就是死亡。 “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又变成小女孩的声音了,“我是杀人犯,我不知道怎么办,他是坏人,可是杀人偿命,所以我……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 “別怕。” 她愣了一下。 “你……你叫什么名字?” “刘昭,你呢?” “苏妙然。”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想去看看我奶奶。”她说。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带路吧。” 临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房樑上还掛著那根绳子。 “我死得好难看。”她说。 一路上,她像变了一个人。 在路人身上穿来穿去,追著橱窗跑,哪怕橱窗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她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看著她的背影。 “今年多大?” “十六。” 意料之外。 “老家在哪?” “河东省,瑶城。”她回头看我,“离这儿六十多公里。” 晃著晃著,我们走进一条小巷。 她不笑了。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这是那种老旧的筒子楼,铁皮柵栏歪在巷口,楼梯的边角磨得不成样子,淌著脏兮兮的水。 她在二楼停下。 一扇破木门,门上贴著福字,只剩一半。旁边有触目惊心的红色漆印。 她下意识抬手敲门。 手从门板上穿过去。 她僵在那里。 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 “想哭就哭吧。”我轻声说,“没人能听见的。” 她没有回头。 径直穿过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楼梯间里堆得满满的矿泉水瓶和纸壳子,风吹过来,那个残破的福字抖了抖。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六章 未知恐惧 人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死后会比生前更孤独。 跟著苏妙然走进房间,这屋子小得让人喘不过气,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玄关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往右侧比楼梯间大不了多少的客厅;厕所就在玄关尽头,门开著,一眼能看到底;左侧两间臥室紧挨著,床都贴著墙,像挤在一起取暖的人。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坐在床前,抱著相框出神。 她老得不成样子。手已经皱缩成乾瘪的皮囊,青筋浮在皮下手背上,像乾涸的河床。 她佝僂著,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得让人害怕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苏妙然看了一眼相框,就跪下去了。 “奶奶——” 她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跪在地上,头磕下去,肩膀抖得厉害,可没有声音。 她张著嘴,眼泪砸在地上,却同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相框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眉眼和苏妙然很像。 老妇人把相框放在床头,在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衣里吃力地掏出一根香,手抖得厉害,掰了三下才把香掰成三截。 窗台上有一个纸杯,里面装著土,她把香插进去,划火柴,点了三次才点著。 火苗跳了跳,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 苏妙然哭得撕心裂肺。 这个老人早就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儿子死了。 老妇人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朝苏妙然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又转过头,朝门口看,我正站在门口,倚著门框。 她看见我了。 我不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 一个陌生男人?一团模糊的影子?还是什么別的?可她的目光確实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苏妙然爬起来,踉踉蹌蹌走到老人身边。 她张开手,虚虚地抱了抱她。 很轻,像怕抱碎了。 老人偏了偏头。 从我的角度看,那个角度刚好贴近苏妙然的脸,像在侧耳听什么,又像在感受什么。 我不想去求证自己的揣测。 走上前,把苏妙然扶起来。 她已经哭得停不下来。身上浮起一层幽蓝色的光晕,闪了闪,消失了。 该走了。 “我们该走了。”我抚上她的额头,让自己的声音儘可能轻,“好好道个別。” 苏妙然站了很久。她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可那张脸白得嚇人,像所有的血都被抽乾了。 她弯下腰。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弯著腰,对著那个皱缩成一团的老人。 “奶奶晚安。”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奶奶再见。” 她直起身,开始往后退。 退一步,停一下。看一眼,再退一步。 几步路的距离,她走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门口等。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过头。 那个老人正看著我。 四目相对。 她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嘴唇颤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举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样,轻轻挥了挥。 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 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再见。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 楼下空无一人,街道死寂,路灯昏黄,连野猫都没有,已经是半夜了。 苏妙然站在我身边,喃喃地说:“奶奶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我掏出木牌,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握著一团雾。 “人生就是一列永远向前的火车。”我说,“总有人要先到站,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们终会在某一个地方重逢。” 苏妙然攥紧我的手。 “我们要去哪儿?” 我低头看著木牌,上面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起来,两个字浮出来—— 挚亲。 “带你走进下一段人生。” 话音刚落,青蓝色的辉光从我们身上浮起,我闭上眼。 再睁眼的时候,预想中的茶楼没有出现。 四周还是那条街,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有的房子都蒙上一层灰色的薄雾。 昏暗的灰色,像褪了色的老照片。脚下的路蜿蜒向前,消失在灰濛濛的雾气里。 天是亮的,地是灰的,那种扎眼的对比让人心里发毛。 远处,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 我深吸一口气。 这才是引路人真正的旅程。 “走吧。” 苏妙然看不见那个光点,她缩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像一只受惊的猫。 “这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呀?”她牵著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我说,“我也是第一次见。” 她探出脑袋看我,眼睛眨巴眨巴的:“刘大哥,你是黑白无常的哪一个呀?” “都不是。”我摇头,“我是引路人。人死后都要进轮迴,有些人需要被引路,你就是后者。” “终点是哪儿?孟婆桥吗?” “茶楼。” 她嘟囔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们走了很久。走出城镇,走进荒山野岭,不知道多远,不知道多久。 在这里,时间像被泡软了,黏黏糊糊地往前淌。 不知什么时候,我鬆开了她的手,那层连结我们的青蓝色辉光各自散开,却也没什么影响。 她开始四处跑,一会儿惊嘆,一会儿尖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我们要一直走路吗?还要走多久呀?” “不知道。我只知道终点在哪儿。” “刘大哥刚才说这是第一次见,什么意思呀?我是不是和別人不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引路。” 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开始跑。 我们翻过一座又一座灰褐色的丘陵。那个金色的光点近了一些,可还是远得让人绝望。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灰濛濛的天地间慢慢移动,有时候说话,有时候沉默。荒原无边无际,把一切都吞进去,连时间都消化了。 天开始暗下来。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灰,从远处一层一层压过来。 “刘大哥,天好像要黑了。”她的声音里有了不安。 我没回头,向后伸出手,她攥上来,攥得很紧。 我加快了脚步。 可我忽然发现,她的手变得有些不一样。 我回头看她—— 她的身体变透明了。 很明显的,像雾快散掉那样。 她低头看自己,也愣住了。 “刘大哥,我……” 一声尖啸打断了她。 接二连三的尖啸开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得像碎玻璃刮黑板,紧接著是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咀嚼。 我拽起她就跑。 “我……我跑不动了……刘大哥……” 我没理她,她跑得动。 她还未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是人了,不会累,不会喘,她只是还没习惯。 我们拼命跑,翻过山,衝下坡。 山脚下,有一处小院。 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但它在发光。微弱的光,在这越来越浓的黑暗里,像唯一的岸。 身后的尖啸越来越近。 苏妙然也看见了,她不说话了,只管跑。 一声悽厉的嚎叫在身后炸开。 比刚才所有的声音都尖,都烈,鸡皮疙瘩从脚底躥到头顶,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別回头!” 我大吼,拽著她往院门冲。 一只脚踏进去的瞬间,一股巨力从身后扯过来,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被拽出去。 “刘大哥!!救我——” 苏妙然的尖叫劈开黑暗。 我猛回头。 浓墨般的黑影里伸出无数细丝,像藤蔓一样缠上她的右脚踝。它们在蠕动,在生长,开出一朵朵噁心的黑色苞茎。黑色的脓液正往上爬,已经吞掉她的小腿。 她拼命伸手,够向我。 我一咬牙,鬆开她的手,狠狠扎进那团黑雾里。 鬆开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扎进去的剎那,整个世界在变化,诡异的触觉能在眼里看见。 那不是痛,痛是有形状的,是可以忍的。 这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进每一寸皮肤,刺进血管,刺进骨头缝,刺进眼珠子里。 我的头皮在往颅骨外面冲,我的眼珠子想逃离眼眶,我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可我喊不出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更多悽厉的尖啸扑过来。黑影一团一团涌上,像闻到血腥的鯊鱼。 那些黑影疯了。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那声音不仅从耳朵里扎进去,还从皮肤,从骨头,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像碎玻璃在刮我的脑浆子。 可我顾不上这些。 我看见苏妙然愈发透明了。 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像一团快要散掉的雾,我能看见她身后的那些黑影,能看见它们正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她的嘴还在动。 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她在喊我,我知道她在喊我,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那些黑色丝线已经长到她的大腿了,从她的皮肤里往外长,像野草,像藤蔓,像尸体的指甲,它们在她身上开花,开出一朵朵黑色的、噁心的、还在蠕动的东西。 她的眼睛还看著我。 那双眼睛写著绝望。 绝望像这漫无边际的黑夜一样,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我还在挣扎,还在扯,还在拼命把她往里拽。 可我们一动不动。 我只能看著。 看著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即將在我手心里碎掉。 那双手还在抓空气,在抓我,抓不到。 我想喊她,喊不出。 那些尖啸似乎在狞笑,我的右手没知觉了。 院门就在眼前。 一步。 就差一步。 “啪嗒。” 第七章 劫后余生 那个动静,是我腰间木牌落地的声音。 在满世界的尖啸和咀嚼声里,那一声“啪嗒”清晰得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下。 只一瞬间,木牌自己飞了起来。 青光炸开。 那些缠在苏妙然脚上的黑雾像被火烧到一样,骤然缩退。我们失去了那股往后拖的力量,整个人朝院门里栽进去。 扑进小院的瞬间,后背那股阴冷像被刀斩断了一样。 我趴在地上,回头望。 半墙之外,无数黑影在半空中衝撞。它们拖著长长的尾跡,在空中交织,像打翻的墨水瓶,又像煮沸的黑水在天上炸开。那些尖啸还在,可隔著这道矮墙,听起来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苏妙然半撑在地上,浑身哆嗦。 她终於发出声音了。 “刘、刘刘大哥……外面……外面……”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她瞪著眼睛看墙外那些东西,嘴张著,合不上。 那模样比刚才被黑影缠住的时候还可怕,刚才她喊不出声,现在她能喊了,可喊出来的声音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瓦片。 门外那道青光朝我射过来。 我险险接住,低头一看,是那块木牌。我来不及细看,先伸手把苏妙然扶起来。 她方才几近透明的身体凝实了。可她身上被黑雾触及的地方还伤著。 没有血。 只有乌黑的、皱缩成一团的皮肤。像烧焦的树皮,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枝。 “你怎么样,能撑住吗?” 我感受不到恐惧,可心里急得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苏妙然那张脸上,惊魂未定和痛不欲生搅在一起,看起来分外诡异。 “我……身体好痛……”她的声音还在抖,“刘大哥,我们安全了吗……” 我一边揉搓她的手,一边回头扫了一圈这个小院。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安全了。” 这个小院,从外面看毫不起眼。 可进来之后才发现几排低矮的坟冢,整整齐齐。 坟前立著木牌,充当墓碑。木牌很旧了,边缘发黑,可每一块木牌的正中央,都有一颗红星。 鲜红的星。 方才在院外看见的微光,就是从这些红星上发出来的。 坟冢后面有一块巨石。石头很大,稜角分明,浑然天成,石面上刻著一行字,笔锋苍劲,像用刀劈出来的。 “为国捐躯,光照千秋。” 苏妙然坐在我身边,默不作声。 我站起来,走到巨石跟前,站直了,鞠了一躬。 世间一切魑魅魍魎,终究怕这抹鲜红。 我走回去,把苏妙然扶到巨石边坐下,继续揉搓她的手脚。她的皮肤慢慢恢復了一点温度。 “刘大哥,”她看著墙外那些还在衝撞的黑影,“那些怪物……会走吗?” “等等吧。”我说,“等天亮。” 我时不时看向面前那一排排木牌。 心里那面平静的湖,泛起了一点涟漪。 我在想这些先辈,还有千秋万古以来那些气吞山河的人,他们也会和普通人一样踏入轮迴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妙然说腿没那么痛了,可以忍住了。 我点点头,坐回原处,继续看著院外出神。 “咯吱——咯吱——”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苏妙然坐在地上,正用衣角擦拭那些木牌。她揪著裙摆上沾血的那一面,用乾净的布料,一块一块地擦。擦完了,还要用手抚摸那颗红星,摸很久,然后发一会儿呆。 她在心里说著什么我看得出来。 那眼神,虔诚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挤出一个笑,那个笑里全是淒凉。 “刘大哥,我还好。不是很疼了。” 我点点头,重新坐正,闭上眼。 脑子里很多念头在转。可那些念头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不知思考了多久,我感觉眼皮外面亮了一些。 睁开眼,天正在亮。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开黑夜的幕布,那些沉浮在空气中的诡异薄雾,正在消散。 墙外,一片祥和。 嶙峋的小路蜿蜒著伸向远方,伸进辽夐的山野里,昨夜那些东西,连影子都没留下。 “它们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没人应。 回头一看,苏妙然靠在那块巨石边上,睡著了。 我推了推她。 “醒醒,该走了。”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揉眼睛,四下看了一圈,点点头。 “好……” “你其实不用睡觉的。”我把她扶起来。 “唔……”她还有些迷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困,但就是想闭眼。腿一会儿疼一会儿不疼的,脑子昏昏的……” “走吧。” 走到院门口,我们停下来。 转身,对著那几排木牌,郑重地鞠了一躬。 身泯之后还能护著晚辈——我想,他们应该会高兴的。 出了院子,苏妙然一路都很沉默。 憔悴的身躯拖著她,走几步就皱一下眉,我没说话,弯下腰,把她背起来。 她趴在我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淌过一片泥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刘大哥,昨晚你是怎么把我救下来的?” 我腾出一只手,掏出那块木牌,递给她看。 木牌的表面上,多了几道裂纹。“挚亲”那两个字,被细小的木缝从中间切开了。 这显然不是好事。 这块木牌绑著她的魂。要是裂了…… 我没往下想。 “这个木牌就是你的免死金牌。”我扯出一个笑。 “好。”她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 远处那个金黄色的光点,已经变成一片光斑。 快到了。 我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枯枝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可我不敢停,昨晚的事让我怕了,我们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在黑夜来临前找到下一座陵园。 终点就在眼前,今晚之前,必须到。 事实没让我失望。 在我觉得两只脚都快烂掉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座城市。 灰濛濛的雾裹著那些水泥森林,像披了一层厚实的披风,可就在这片灰色里,有一处地方乾净得扎眼。 那座茶楼。 熟悉的木匾,熟悉的竹影,熟悉的、亮著光的窗。 天色將暗,我背著苏妙然,一步一步挪进去。 推开门的时候,唐师傅正拿著拂尘,扫角落那张木桌。他头也没抬。 “回来了。” 苏妙然有些拘束,从我背上下来,被我扶到柜檯前的小桌边坐下,眼睛四处打量,不敢出声。 我没坐。 我盯著唐师傅,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你没告诉我会死人的。” 唐师傅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路过我和苏妙然中间,径直走进柜檯。苏妙然直勾勾盯著他看,眼神里全是疑虑。 “我相信你。” 他拎起一只茶壶,轻飘飘吐出一句。 我听不懂。 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一拳砸在桌面上。 苏妙然嚇得一哆嗦,唐师傅连眼皮都没抬,从茶壶里倒出涓流,把茶杯推到苏妙然面前。 她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双手接过。 “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多诡异吗!它们——” “倘若引路人在路途里死去,他只会与这个身份失之交臂。”唐师傅打断我,“身死魂灭。” 他看了一眼苏妙然。 “被引的灵魂,亦是如此。” 然后他抬起眼,看著我。 “昭,这是每一个引路人必须经歷的考验。” “我去你妈的考验!” 第八章 国殤 苏妙然的茶喝完了。 她捧著那个空杯子,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我。 “刘大哥,我是不是该走了。” 我没说话,我还在盯著唐遂心。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你可以留下一张字条。” 唐遂心淡淡开口,对我的怒意毫无理睬。 苏妙然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像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时候一样凉。 “刘大哥,没关係的。” 她鬆开手,走到那面墙前。 墙上贴满了字条。大大小小,黄黄白白,有的已经卷边,有的还很新。每一张都代表一个来过这里的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再也不会被忘记的故事。 她从柜檯上拿起笔,在纸上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完了,贴上去。 “奶奶,我走了。” 她退后两步,看著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 “你说奶奶能看见这个吗?” 我说:“不能。” 她点点头:“我知道。” 她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刘大哥,谢谢你。” “不客气。”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那双眼睛还是十六岁的眼睛。可里面装的东西,已经不像十六岁了。 “刘大哥,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我说:“不会,你投胎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你也留个东西吧。万一以后我路过这里,能看见。” 我不愿告诉她真相。这个年纪,总需要一点童话。 我从柜檯上拿起笔,在纸上写。 写完了,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念出来: “苏妙然,十六岁,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她抬起头,看著我。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她笑了。 “刘大哥,你这是作弊。哪有这么写的?” 我说:“这是我上班的地方,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她把那张字条贴在墙上,贴在自己那张旁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两张字条並排掛著。 一张歪歪扭扭,是孩子写的。 一张也是歪歪扭扭,是我写的。 “上楼吧,该走了。” 唐遂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苏妙然摆出一个灿烂的笑。那个笑,跟她第一次在茶楼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转身上楼。 “刘大哥再见——” 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唐师傅再见——” 然后是脚步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了。 茶楼里安静下来。 窗外竹影摇曳,斑驳的阳光落在地上,分外清亮。可我觉得冷。 我站在那面墙前,看著那两张並排的字条,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茶壶落在桌上的声音。 “你们路上遇见的那些东西,叫做饮恨泉。” 我转过身。 唐遂心在柜檯后擦著茶壶,头也没抬。好像刚才送走一个十六岁女孩的人不是他。 我走回去,坐下。 当苏妙然的声音真正消失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天上飞来飞去的破布?饮恨泉?好奇怪的名字。” “他们都是过往死在轮迴路上的灵魂。”唐遂心抬起头,看著我,“还有引路人。” 我欲言又止。 “你不是说死在路上就魂飞魄散了吗?” “魂没了。但重新结成了嗔。” “嗔?” “贪嗔痴的嗔。” 我想起那个女孩,她叫什么来著?赵无晴,她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要小心那些贪嗔痴恶。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接引路上的危险远比这更多。”唐遂心把茶壶放下,“你这次的路,已经是难度最小的了。” 我没说话。 脊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凉的。 “路上会有类似服务区、中转站之类的东西吗?我们能回来,是运气好遇见一座烈士陵园。” “有。”唐遂心点点头,“这种地方数量颇多,你在路上会很轻易发现到。” 话音刚落,墙面传来一声轻响。 我转头。 一块小木牌从墙上飘起来,缓缓飞过来,停在我面前。 我伸手接住。 木牌上写著两个字:无忧。 “你需要学会用元魂激活它。”唐遂心说,“试试吧,聚精会神。” 我不知道元魂是什么,我也懒得问。 闭上眼。 我在脑子里想那块木牌的样子。形状,纹路,边缘的毛刺,那两个字是怎么刻进去的。我好像会了。一点就通。 然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睁开眼。 唐遂心看著我,嘴角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的做法没错。”他说,“但在脑子里,不仅仅要想出模样,纹路,脉络,上面的文字——你需要把这块木牌完完全全镶进脑子里。” 他能看穿我的想法? 我倒吸一口凉气。 闭上眼,再来一次。 这一次,我不只是想,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想,想那块木牌的每一道纹,每一条脉络,每一笔刻痕我把它塞进脑子里,塞进骨头里。 耳边忽然传来哗啦啦的巨响。 我猛地睁开眼。 奇怪。 那面墙在哭。 掛满木牌的整面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动。紧接著,一块木牌崩开绳索,飘向柜檯。 又一块,又一块,又一块。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 只消片刻,整面墙空了。 柜檯上方,几十上百块木牌悬浮在半空,互相碰撞,发出啪啪的声浪。 唐师傅的表情变了。 他盯著那些木牌,脸上毫不掩饰地写著难以置信。 “这是我乾的?”我咽了口唾沫。 心里冒出一点小小的自豪,这是不是意味著我天赋过人? 唐遂心没有回答。 他缓缓把茶壶落在桌上,站起身,走向门口。 “不是你。” 我愣住。 他站在门口,看著外面。 我跟著走过去。 远处的天是血红色的。 这么多天,唐遂心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波澜不惊的、爱说谜语的面瘫。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 “昭。”他说,“我们该出发了。” “我们?” 我一头雾水跟在他身后。他走回柜檯,在底下翻找著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讲清楚啊?” 唐遂心拿出一只木匣。很精致,上面刻著我看不懂的纹路。 他打开木匣。 里面放著半匣子……茶叶?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捧起茶壶,往上一泼。 茶水从壶口倾泻而出,却没有洒落。它们悬浮在半空,静静地蠕动,然后飘向柜檯上方那一堆碰撞的木牌。 他捻起一撮茶叶,洒进水里。 那些木牌开始变化。一块一块变得透明,像冰,像玻璃,然后化开,融进那团水里。 我目瞪口呆。 饶是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这场面也足够让人说不出话。 唐遂心闭上眼睛,抬起手指,从水面划过。 窗外的景色开始交融变换。 我坐在桌边,望著那奇怪的画面,只觉天旋地转。赶忙收回视线。 等我再望出去,窗外已经变了。 一片茂密的高草。远处是延绵不绝的群山。 唐遂心睁开眼。柜檯上空那团茶水如银蛇般扭动,钻回茶壶里。 “昭,去吧。” “去哪儿?” 他看向门外。 “去和其他引路人一起。” 我咂了咂嘴,他脸上那种表情,让我知道自己不该多问。 “现在你能够以实体出现。”唐师傅的话传来。 我点点头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是一片山林。 身后的茶楼还是那座茶楼,孤零零地立在这片山林里,格格不入。 天空是血红色的。 我扫了一圈四周,所有的树都被某种巨力撕扯过,东倒西歪,有的拦腰折断。不远处的山峦像被水泡过的麵粉堆,塌得不成样子。地上裂著几道触目惊心的口子,蜿蜒著爬向远方。 远处有青蓝色的光斑在树林间闪动。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时,眼前有三男两女。年龄参差不齐,有的看著比我大,有的看著比我小。其中一个我还认识。 “欸?是你呀!” 赵无晴朝我挥著手。 我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都是引路人?” “是的。我叫李林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朝我点头。他长得很普通,但眼神很沉。 “我叫魏苏。”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也点了下头。他头髮已经花白了,腰板却挺得很直。 “这是怎么回事啊?” 魏苏看著我,正色道:“这里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地震。亡者的数量难以估量。” 我呼吸猛地一窒。 “引路人只有我们几个吗?” “还有很多,只不过我们出发的方位不一样,但现在所有引路人都会来到那片地方。” 赵无晴指著远处。 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方有一大片红色的光亮,和天色连成一片,看起来像是一片海。 我张了张嘴,问出那个问题。 “这里是哪儿?” 没有人立刻回答。 然后魏苏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 “汶川。” 第九章 別怕,我在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快走吧。” 赵无晴拽了拽我的袖子,我回过神,跟著他们往那片红光走。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脚下的地裂著口子,有的口子深得看不见底,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有的连根拔起,横在地上。 越往前走,越安静。 那种安静不对劲。 甚至並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连虫都没有、鸟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安静。死寂。 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那片红色的海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清是什么。 那里不是海。 那是亡魂。 密密麻麻的亡魂,铺天盖地,一眼都望不到头。 我已经见过了亡魂,可我没见过这么多,成千上万,挤在一片废墟上。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跪著,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待著,像一片红色的海。 然后是废墟。 我这才看清那片废墟到底有多大。 山塌了半边,村子没了,房子变成碎砖,碎砖堆成了山。 有的地方还能看出形状,半堵墙,一扇门,一个歪著的窗框,窗框上掛著半块窗帘,粉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赵无晴他们已经散开了,就剩我站在原地。 我往前走。 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布鞋。 小孩的布鞋,鞋底还新,鞋面上绣著一只小老虎。 旁边还有一只。 两只鞋隔著三步远,中间是一堆碎砖。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绕过那堆碎砖,前面是一所学校。 我能认出它是学校,因为门口倒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映秀小学”四个字。牌子断成两截,中间的字没了。 学校里更安静。 操场没了,教学楼没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碎砖,碎砖里露著课桌的腿,露著书包的角,露著—— 我停下来。 露著一只脚。 小小的脚,穿著白色的运动鞋,鞋带开了。 那只脚从预製板底下伸出来,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 是个男孩,八九岁。 脸埋在灰里,看不见长什么样,他的手往前伸著,像在够什么东西。 我顺著他的手看过去。 三米之外,还有一只手。 大人的手,女人的手,手指上戴著戒指,银色的,已经歪了。 她的手也往前伸著,伸向他。 中间隔著三米,隔著碎砖,隔著预製板,隔著这辈子都够不到的距离。 我蹲在那儿,看著这两只手,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往前走。 操场中央,有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那儿站著几十个人,围成一圈,圈子中间,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抱著什么。 我走过去。 是个孩子,男人抱著一个孩子,蹲在那儿。 孩子七八岁,穿著蓝色t恤,头埋在男人怀里,男人的脸埋在孩子的头髮里,一动不动。 他们身边正站著那个小男孩的灵魂,好奇的拨拉男人的头髮。 男人眼神空洞,嘴张著说些什么,没有声音。 我蹲下来,看他。 四十来岁,满脸是灰,灰被眼泪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抱著孩子,抱得死紧,手指都抠进孩子衣服里了。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 那眼神我忘不掉,不是悲伤。 悲伤是有形状的,而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所有的东西都被吸进去了,连光都没有。 “你叫什么?”我问,这才发掘我自己也没有声音。 身后突然有人扶住我的肩头。 转身看去,是赵无晴。 她伸手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 一霎那,世界有了声音,哭喊,哀嚎,低语,抽泣。 “太阳下山前他们还滯留在这里的话,饮恨泉会全涌过来的。” 我点点头,看著男人。 他没答,低下头,继续抱著孩子。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轻轻拉了我一下。 我站起来,跟她走到一边。 “你们是哪儿来的,是来救我们的吗?”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蹲一天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孩子没了,老婆也没了,就剩他一个,谁来也不撒手。” 我看著那个男人。 他蹲在那儿,抱著孩子,轻轻晃。 像哄孩子睡觉那样晃。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的脚垂下来,悬在半空。 那只脚上穿著一只运动鞋,白色的,鞋带开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想帮他把鞋带繫上。 他摇了摇头,却依旧没有说话。 我蹲在那儿,看著那只开了的鞋带,看了很久。 远处忽然传来哭声。 是一种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哭,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出不来。 我站起来,循著声音走过去。 废墟后面,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她面前是一堆碎砖,碎砖缝里露出一角书包,红色的书包,上头印著奥特曼。 她跪在那儿,双手撑著地,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声音。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没看我,她一直盯著那个书包。 “虎子。”她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虎子。” 又喊了一声。 “奶奶回来了。奶奶给你买药了。” 她往前爬了一步,伸出手,想摸那个书包。 手从书包上穿过去了。 她愣住。 又摸了一次。又穿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虎子,”她说,“你出来看看奶奶。奶奶给你买药了,你发烧,得吃药。” 没人应。 她又往前爬,爬过碎砖,爬到那个书包旁边。她趴在那儿,把脸凑近那个书包,像在听什么。 “虎子,你说话呀。” 她开始用手挖那些碎砖,指甲翻起来了,流血了,她不知道疼。一块一块地挖,挖不动就用手指抠,抠得砖头上全是血印子。 我蹲在她旁边。 “老婆婆,別挖了。” 她仍然在挖。 挖到自己的身体,挖到她的手从自己的身体穿了过去。 她愣住了,並未理会,继续趴在那堆碎砖上,把脸贴上去。 “虎子!” 那一声喊出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哆嗦了一下。 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的、带著血带著肉的嚎喊。 我把她扶起。 “老婆婆,我们该走了。” 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带著灰,带著土,带著一股我说不清的味道。 天是血红色的。 远处,赵无晴站在一堆废墟上,正对著我招手。 “快跟我来。” 她身后,李林渊和魏苏已经开始引路了,一群亡魂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向灰雾。 我转过身,往赵无晴那边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头。 那个抱著孩子的男人还蹲在那儿,轻轻晃。 那个老太太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两只手还伸著,隔著三米,够不到。 我站在废墟中间,四周是成千上万的亡魂。 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待著。有的在找什么,有的在等什么,有的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儿念叨著什么,看著自己已经碎掉的家。 天是血红色的。 我忽然想起唐遂心说的话。 “天降大灾,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 我原来以为这只是个词。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不是一个词。 这是这一片地方。 这里是汶川。 我转身往赵无晴那边走去。 老太太还趴在那儿。 男人还抱著孩子轻轻晃。 两只手还伸著,隔著三米,永远够不到。 我拉著一旁小男孩的手。 “叔叔,爸爸为什么哭?我就在他身边呀?” “好孩子,你的爸爸只是暂时看不到你,跟叔叔走,等会儿你回来爸爸就能看见你了。” “叔叔,我怕……” “別怕,叔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