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开局大雪封门》 第1章 雪灾 冷! 刺骨的冷! “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吗?” 张景辰感觉这种冷,不止是来自外在温度, 更多的是,临终时身旁无人照拂的淒凉感。 心寒。 但他清楚,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怨不得別人。 .... 就在张景辰思维都快要冻僵时,一股暖意忽然將他包裹。 他仿佛回到了童年,窗外风雪呼啸,自己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那种安稳又温暖的感觉。 渐渐的,这股暖意越来越强。 不光解冻了他的思维,更解冻了他的身体。 手指微微一动,他感受到了真实的触感。 他睁开双眼。 ....嗯? 张景辰撑起上半身,怔住了。 整洁的屋子,墙上贴著印花墙纸,红色油漆粉刷的地板。 眼前这熟悉的一幕,让他情不自禁坐直了身体。 厚重的棉被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古铜色的上半身。 窗外大片雪花,仿佛柳絮,洋洋洒洒地飘荡在空中,甚是炫丽。 窗户有些漏风。 一缕缕冷风在屋內乱窜,吹得张景辰裸露的上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彻底清醒过来,心中震撼:“这....不是我刚结婚时的家吗?” 这房子是他和家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屋里每一处装修,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不是要病死了么?” 但眼前的景象与身体传来的温度,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重生了。 张景辰起身来到衣柜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多岁的年纪,一米八一的身高,还没发福,身材精瘦结实。 常年从事体力工作,导致双臂异常粗大,双手都是茧子。 一头略显飘逸的中分长发,配合立体的五官。 妥妥的帅小伙一个。 应了那句老话——大个门前站,不穿衣服都好看。 “咋醒这么早?”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张景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身高可不矮,將近一米七,相貌绝对算的上出眾,还带点婴儿肥。 重点是皮肤很白!特別是在那黑灰棉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更加標致。 她正是张景辰的媳妇,於兰。 看著女人的脸庞,他不禁有些恍惚。 这么好看的女人,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还到处沾花惹草? 导致女人最终无法忍受,选择跟自己离婚。 望著不说话只盯著自己的男人。 於兰低头扫了一下身上,发现没有任何异常后,疑惑问道: “你咋啦?昨晚玩那么晚才回来,今天咋起这么早?” “没...没咋。” “我打算煮点掛麵,你吃不吃?” “吃点也行...” “嗯?你確定?”於兰有些疑惑,自家男人什么样她还能不了解吗? 张景辰平时根本就不吃掛麵,手擀麵都得吃他妈做的。 她做的饭菜经常遭到男人嫌弃。 不过於兰承认,张景辰厨艺確实比她好。 只是,平时別说让他下厨了,就连在家吃饭都难得。 他不是在外面玩完后跟那帮人隨便吃点儿,就是回他妈那里蹭好吃的。 女人好像想起什么,赶紧跟他说道: “对了!今天別出去玩了吧,这都落雪了。咱俩把家里窗户封一下,大哥家早都封完了。” “嗯!行。”张景辰也被屋內凉颼颼空气冻的够呛。 於兰很诧异他能这么干脆答应下来。 要知道这个事她可是说了半月了,男人压根没理这茬。 ...... ...... 要说於兰和张景辰刚结婚那会儿,两人过得也是十分甜蜜。 她最看重的就是丈夫顾家得性格,加上张景辰確实肯吃苦能干,二人的小日子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张景辰染上了赌博。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在工地上和相熟的人玩两把,输贏不大。 但渐渐地,他越玩越上癮,赌注也越来越大。 为此,於兰没少跟他吵架。 可不管怎么吵、怎么劝,张景辰始终听不进去。 一次次的爭执,换来得只有心寒与无奈。慢慢的,於兰也就认命了。 “昨晚输了贏了?”於兰好奇问道。 “贏...贏了,快去做饭吧,饿了。”他含含糊糊搪塞著。 “等著吧,穿点衣服,別耍漂了。”说完转身向厨房走去。 “呼——” 张景辰神情略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从他嘴中吐出,在眼前打个转儿,然后慢悠悠地消散在空气中。 “几月份啊,就这么冷了?” 他走到炕边,从褥子下面抽出线衣,套在身上。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將目光扫向门旁掛著的日历。 1985年。 11月13日。 大河县大河镇。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年的雪比往年来的更猛烈,也更早,最终更是演变成一场罕见的雪灾。 对於这场雪的到来,起初人们並没有在意。隨著时间流逝,这雪始终没有停下来的跡象。 直到后来,这场强降雪导致全省范围內的公路运输几乎全部瘫痪, 特別是县级和乡级公路,积雪深厚,车辆无法通行。 不少的大棚、牲畜圈舍以及一些老旧民房,因无法承受积雪的重压而倒塌。 物资运输与人员往来中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也导致了蔬菜肉类等物价飞涨。 但对於张景辰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让他追悔莫及的,是那段时间他沉迷赌博,对家里的大事小事不闻不问。 怀著身孕的於兰只能自己动手封窗,结果脚下没站稳,从凳子上重重摔了下来。 这一摔,不仅摔掉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更让於兰落下了永久的病根,从此无法再生育。 这也成了张景辰心里一辈子都无法填补的遗憾。 直到晚年,他膝下依旧无子,病痛缠身更是无人照料。 落得如此境地,说到底,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歷尽了冷暖,临终前他才终於看清谁曾真心待他。 既然上天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 张景辰坐在炕上,整理著脑海中纷乱的记忆。 眼下最紧要地,是解决食物和取暖的问题。 最好是能弄到煤,因为东北的天气太冷,最低温度能逼近零下四十度。 煤炭燃烧持久,无需频繁添料,而且煤炭热值高,取暖效果最好。 唯一的坏处是价格不便宜。 即便在產煤的东北,大多数人家也会掺著木柴一起烧,就为了省点开销。 想到这里张景辰拿起一旁的裤子,伸手一摸。全家的钱都在他这里。 1...2... 十二块钱..... 家里买煤的钱,想必是被他输光了。 张景辰至今还记得,上一世那场雪灾里,他是硬著头皮向隔壁大哥借了煤,才勉强熬过去的。 他在家中六个孩子里排行老二,他和大哥张景军最早成家。 父亲张华成特意为两人挨著盖起两间砖房。 房子不算大,可比起从前的土坯房,不知强了多少。 这也意味著,他们算是正式分了家,各自过日子。 .... 上一世的他太过混帐,虽然很认干,也能赚钱。 但过於沉迷於赌博,对外人花钱大手大脚。 总嫌自家饭菜不好,动不动就赖在父母那儿吃。 也从没想过独自在家的於兰是什么心情,更没顾及过她的脸面。 直到两人离婚之后,张景辰才一点点回过味来。 那个被他忽视、冷落的人,曾经將这个家照料得多么妥帖,温暖。 为了这个家,她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 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太迟了。 .... “麵条来咯。” 第2章 封窗 面是浑汤麵, 只加了一点荤油和酱油,甚至连点葱花都没有。 但这丝毫不耽误张景辰吃得起劲。 直到將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才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就是这个味儿! 张景辰怀念这一口很久了。 “要是再放个鸡蛋就完美了。” 於兰翻了个白眼:“让你买,你也不买,难道指望我出去买么?” 女人挺了挺隆起的肚子。 要是上一世的张景辰听到这话,肯定就是嘿嘿一笑,装没听见。 现在的他只感觉脸上臊得慌。 “你別管了,我下午出去买,你看看还缺点啥,我一起买了。” 得到了肯定答覆,於兰有些开心: “你不提我还想跟你说呢,家里就剩两个窝瓜和一点玉米了。 你买点青菜和大米吧,我想喝点粥。对了,你能顺便给我买点辣椒醃的小杂鱼么?” 张景辰知道女人爱吃鱼,更爱吃肉。 可这年头肉不算便宜,普通人家不可能经常吃,就算吃也是捡著肥的买,用来炼成荤油。 剩下的油渣都算是好东西了。 “我知道了。” 咚咚咚! 一阵敲击声將对话打断。 二人同时扭头看向窗户位置。 两个男人趴在窗前,一手挡著玻璃上反射的阳光,一手轻轻敲击著窗户。 见到来人后, 於兰脸色顿时晴转多云。 来人是张景辰的朋友,也在附近住。 女人嘆了一口气,捡起碗筷起身向厨房走去。她知道张景辰刚才的许诺,大概率是泡汤了。 不是於兰不想阻止,而是在东北,猫冬就是习俗。 这年代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无非就是邻里、亲戚之间串串门聊聊天。 再不就是打扑克,打麻將。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张景辰开门將二人迎了进来。 “二哥。” “二哥,穿衣服走啊。”个子较高的男人进屋就急切地催促著。 张景辰看著说话之人:“干嘛去?” 男人外號叫二驴,是大驴的弟弟。 “嗯?昨晚散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今天继续么?我哥他们就等你了啊。”二驴语速很快。 “哦。”张景辰拿起一旁的裤子。 一旁矮个子男人搓了搓手,问道:“二哥,屋里没烧炉子啊?” “嗯呢,刚起。” 张景辰一边穿裤子一边回道:“对了二驴,我今天有事,就不去玩了。你回去跟你哥他们说一声吧。” “啥事啊?”二驴愣了一下。 “啥事还得跟你说啊?你能办啊?”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张景辰要不是这么说,对方肯定会没完没了的问,各种粘牙地劝说他。 没办法,谁让他总爱是cos送財童子呢。 “.....” 这话给二驴噎的够呛,但他没敢呲牙,怕挨揍。 “行吧....” 二人訕訕转身离去。 “久波,你留下帮我干点活。”张景辰叫住小个子男人。 “行!啥活啊?二哥。”孙久波答应的很痛快。 二驴则是加快了脚步,生怕张景辰把他叫上一起干活。 张景辰的父亲是县里工程队中的一个小包工头, 这就导致很多人都愿意跟他玩。 那会的他也十分要面子,总把家里的一些东西当做人情往出送。 结果就是背地里被人当成大冤种。 后来在他遇到困难时,这些所谓地“朋友”没有一个出来搭把手。 除了孙久波。 “小活,封窗户。” 说完,套上一件干活的棉袄。 在一旁柜子上,拿了双五成新的劳保手套递了过去。 张景辰住的房子有两个院子,刚才孙久波二人是从前院进来的。 他家前院非常大,是和大哥家共用的,得有100平左右。 后院的话也能正常出入,就是院子相对较小,勉强能停一辆小汽车。 张景辰开始在屋里翻找封窗需要的东西,长木条,塑料布,锤子,钉子。 这块塑料布是这个年代少有的好东西,是他在工地里顺回来的。 “你没走啊,找啥呢这是?” 屋里的叮叮噹噹地声响將於兰吸引过来。 “嫂子,二哥说要封窗户。”孙久波向於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於兰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平时要是有人来叫张景辰去玩牌,他绝对会跟著对方走。 今天是怎么了? 没理会女人的惊讶,张景辰招呼一声,二人拿著工具出了门。 这会儿窗框都是木质的,玻璃与窗框之间也只是用腻子封住而已,导致漏风严重。 其实封窗很简单,就是用塑料布將窗户罩住,阻止冷风进屋。 用长木条將塑料布的边缘捲起来,再用钉子钉在窗框的边缘就可以了。 他家一共也就五个窗户,两大三小。这点活,两个老爷们没一会就干完了。 “你先进屋缓一会。” 张景辰说完拿起一旁大扫帚,將地面的积雪扫出一条路来。 不然这雪带到屋里就和泥了。 呼—— 呼—— 一道道白雾从他口中喷出, 张景辰仰头看著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他知道,得抓紧了。 扑棱扑棱头髮上的雪,把鞋在墙上磕了磕,才开门进屋。 路过厨房时,他看到锅炉没有点燃。 屋內,孙久波坐在客厅的桌子旁喝著热茶。 於兰坐在炕上勾著毛衣。 他衝著女人说道:“这天气降温了,以后早点把锅炉烧上。” 闻言,於兰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孙久波。 她压低了些声调:“不用,白天还不太冷,晚上等你回来再烧就赶趟。” “没事啊,不用非等我...” “行了,快去买东西吧,一会天黑了。”於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话。 眼看气氛不对,孙久波赶紧起身:“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二哥。” “等会,我跟你一起。” 张景辰对於兰说道:“我去买东西,顺便去妈那里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换了件外套,二人出了门。 路过仓房时,张景辰开门看了一眼堆放煤块的角落。 只剩一小堆,看样子勉强够烧三四天的量。 这个女人,真的傻..... 默默的將门关上。 张景辰推起自行车,二人向胡同口走去。 “还没买煤呢?”显然孙久波也看到仓房里的情况。 “昨晚把钱输差不多了。”他没有撒谎,坦然说道。 这个回答並没有出乎孙久波的预料,“我这还有点,先给你拿去用吧。” “再说!用的时候告诉你。” “行。” 二人在胡同口分开。 张景辰骑著他的二八大槓,慢悠悠的往爸妈家驶去。 .... 第3章 得与失 黑铁门前,张景辰思绪起伏不定。 记忆里,上次见到父母都是在其临终之时。 看著承载著自己童年时光的房子,他反而不敢推开那扇期待已久的大门。 “咋的?钱掉地上了啊?二哥。”一道爽利的声音在张景辰身后响起。 张景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大妹,张椿霞。 二人性格相似,都爱拔尖,从小俩人就不对付,吵得凶时甚至还能动起手来。 “这不等你呢么?你不来我也不敢进去啊。” “等我给你开门呢是吧!” “哈哈,咱家就属大妹最精。” “切!”张椿霞越过他,推开了大门。 他顺势將自行车推到院內,二人一前一后进到屋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张景辰一进屋就看见母亲在厨房里把炉子烧得通红。 “妈。”张椿霞打了个招呼,直接往里屋走去。 “.....妈。” 李淑华看著站在门口的二儿子,感觉他今天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老二。” “没事,妈,就是想你了。” “你可別想我!你一想我准没好事。再说了,你前天不是才来过?” 李淑华无情地戳穿了他的说法。 知子莫若母.... 张景辰就是打算来找母亲借点钱,先撑过这月。谁成想李淑华直接將他煽情的话摁了回去。 “老三老四呢?”他將话题转移。 “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 张景辰感觉这个天很难往下聊了,转身向里屋走去。 也不怪李淑华说话难听,谁让这哥几个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不让她省心。 这家里也就老大还算听话。 刚一进屋,张景辰就看见大妹在跟父亲说些什么。 张华成坐在炕上,只是静静听著,没有说话的意思。 见他进来后,张椿霞赶紧止住了话茬,有些赌气的走了出去。 “大妹怎么了?”他向父亲问道。 张华成没接茬,反而指责他道:“於兰怀孕了,你没事少出去玩点,早点回家。” “知道,我出来给她买点吃的,顺路过来。” 张华成“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他向来话不多。 但家中兄妹都很敬畏他,言语间都少有顶撞。 所以母亲就成了突破口,眾人有啥事都去磨她,搞得李淑华看到这些孩子就烦的不行。 张景辰知道父母与兄弟其实不太喜欢他,不光是因为他爱赌。 还因为他年轻时脾气酸性,动不动就发脾气,做事爱爭抢。 因为这个性格他后来没少吃亏。 .... 眼看父亲没有跟他聊天的意思,张景辰打算去先去看看奶奶,然后也去“磨一磨”母亲。 於兰对他说过,全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奶奶。 张景辰来父母家吃饭时,不是不带於兰,而是她不愿意来。 因为婆媳二人互相看不对眼。 於兰嘴笨,性格说得好听叫要强,说得难听叫犟。 没有大儿媳和大妹能说会道,哄得李淑华开心。 但奶奶总说於兰是好媳妇,是个过日子的人,娶到她是张景辰的福气。 推开奶奶屋门,就看到她一人坐在炕上。 “奶奶,小妹不在啊?” “是景辰啊,她去同学家玩了,兰兰呢?”奶奶是那种越看越有气质的人。 看著慈眉善目的老人,张景辰不禁感嘆,岁月不败美人啊。 “外面下雪路滑,我就没带她出来。” “哦...也是,那你替我带个好。”老人的眼睛有点花,看不清外面。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老张家这些孩子平时根本不著家,只有到了饭点,这帮人才跟脱韁野狗一样,到家就开吃。 “家里没菜了,於兰想喝点粥,我寻思再买点鱼,她爱吃。” 老人身子向前探了探,仔细的看著张景辰。 “这才像点样子,於兰那么瘦,还怀著孕,你没事別总往这跑,在家多干点活。那牌不玩也死不了。” “知道了,奶奶。” “行,那就快去吧,一会天黑了。” “那我走了,奶奶,过几天再来看你。”张景辰抱了一下奶奶,向门口走去。 “你等会。”老人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然后起身在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一个手绢。看到这个动作,张景辰就知道老人要干嘛。 “不用啊,奶奶,我走了。”他赶忙要开门离开。 “唉!你回来!”老人大声的呵斥,紧接又小声招手道:“赶紧的,別让他们听见。” 这熟悉的一幕,不禁让张景辰视线有些模糊。 记忆中, 奶奶在眾多孙辈里,最疼的就是张景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偷偷给他留著。 等到兄弟几个都成了家,几个孙媳当中,奶奶又最偏爱於兰。 她常私下里念叨,说其他几个孙媳“太精了”,不如於兰实在。 “给你媳妇买点她爱吃的,你要敢乱花,看我不揍你,听见没?”奶奶比划著名打人的手势。 看著手中的大团结,张景辰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些什么。 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行了,快收起来吧,別让他们看见。”老人把钱强行塞到了张景辰的裤兜里。 “別弄丟了,快去吧。”说完,就將他推了出去。 厨房內,大妹用撒娇的语气对母亲说: “....妈,你就帮帮我嘛,樊力说他就周转两个月,到时候连利息都还你!” 李淑华的声音带著宠溺和一丝犹豫:“哎呀,你们也是,花钱这么大手大脚....唉,多少?” 接著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春霞开心地说道:“谢谢妈,你最好了!” 听到这里,即便是重生之后的张景辰,还是感到一股憋气。 他並不是生气妹妹借钱,而是生气母亲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 他想起自己过去几次开口,母亲总是不情不愿地拿出钱,还要念叨自己一顿。 这种鲜明的对比,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张景辰走到厨房水缸旁,舀了瓢水,边喝边说道: “还是女儿贴心啊,一来就能把老妈哄得这么高兴。” 张椿霞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是削苹果的手没停: “那是,毕竟小棉袄嘛,不像有些皮夹克,中看不中用,还漏风。” 她笑著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李淑华,用一种胜利者的语气:“妈,你说是吧?” 李淑华有些尷尬地接过苹果:“哎呀,你们俩,一见面就斗嘴。” “我哪敢跟咱家的功臣斗嘴啊,妹夫买卖做那么大,开销也大,比不了,比不了。” “会花钱才会赚钱,像那种一辈子缩手缩脚、求人都不会求的,能有什么大出息?” 听到张椿霞说这话,张景辰几乎可以肯定,大妹猜到了他今天来的目的。 李淑华眼看二人越说越上头,赶紧终止话题: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像什么样子!” “哼!” “呵!走了妈。”他知道李淑华借出去的这笔钱註定会打水漂。 用不了多久,张椿霞就得跟她那做“买卖”的老公离婚。 不过张景辰並不打算提醒对方,以他现在的状態,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 穷则独善其身。 马路上,张景辰推著车子盘算起来。 虽然没有在老妈哪里借到钱,好在是奶奶给了他六十块钱,再加上他手上还有十二块钱。 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 第4章 採购与柴火 供销社內。 张景辰看著琳琅满目的商品不禁有些感慨,满满的回忆啊。 逛了半天,他只买了於兰爱吃的酱杂鱼。 这里面货物还是偏贵,而且有些东西还需要凭票购买,没啥必要。 转身来到了户外。 还是外面的小市场更实惠,关键是能讲价。 “这猪肉不错,买一些给於兰吃。” “这个三道鳞鱼,於兰爱吃,买。” “橘子於兰也爱吃,买。” 油茶麵和炉果,自己爱吃,少买点吧...看到啥张景辰都想买点。 最后他掏出“粮证”,又添了一些钱,在指定的粮油店买了一些米和面。 这些东西一共花了30块钱,赶上他半个月工资了,不过张景辰一点不心疼。 管卖菜小贩要了一个胶丝袋,將所有东西放进去后。 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著往家走去。 “媳妇,看我给你买啥了。” 人刚进屋,张景辰就嚷嚷起来。 像打猎归来的猎人一样,將东西放在地上,等著於兰来检阅。 於兰像小燕儿一样从里屋飞了出来。 她本以为张景辰能给她买点米和青菜就不错了,顶多再给她买点小酱鱼。 可眼看著他一件一件从袋子里往外掏的,竟全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 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打得她措手不及。 “啊啊啊~!你真好。”女人开心地抱著张景辰,在他脸蛋上猛亲了两口。 “行了,把东西收好吧,我去做饭,给你燉三道鳞。” 看著媳妇手舞足蹈的样子,张景辰感到发自心底的充实。 这种满足感是在牌桌上贏多少钱都得不到的。 劈柴,引火,收拾鱼。 三道鳞也算是东北这边的特產,属於冷水鱼。是从德国引进过来的。 这鱼肉质肥美,脂肪含量高,最重要的是刺少,土腥味也小,深受当地人的喜爱。 价格也不便宜就是了。 张景辰麻利的將灶坑引燃,待温度上来后,倒了一些豆油进锅里。 等到油热后將猪肥肉下锅,从灶坑里抽出两块燃烧的柴火,使锅內温度降低,慢慢將其油脂煸炒出来。 差不多过后,放入葱姜炒香,再將大酱和酱油倒入锅內,炸出香味。 隨后倒水,水要一次性放够。 最后將鱼放入锅內,放上盖帘,將米饭放入锅內一起蒸熟。 张景辰往灶坑里填了两根木头,剩下的就是慢慢等就行了。 .... 香味隨著蒸汽蔓延到整个屋子。 於兰闻到这香味后,顿时感觉手里的橘子都不香了。 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张景辰开大火將汤汁收干,出锅前撒上一些蒜末。 而於兰早已经迫不及待的等在一旁,光闻著味道她感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点没夸张。 她最近天天就吃一些麵条青菜什么的,肚子里实在没什么油水。 张景辰装盘。 “我来!我来!”於兰主动请缨,端著盘子就向屋內走去。 二人坐定后。 於兰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在盘底汤汁滚了滚,吹了吹,放进嘴里。 浓郁的酱香味在她口中爆炸,配合著猪油的香味,女人脑袋里就一个字。 香! 这年头,谁家能吃上一条酱燉三道鳞,真属於是过年了。 “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於兰小嘴一撇,不屑道:“一般吧,跟我做的差不多。” 张景辰笑了:“那下次还是你做吧。” “我做的话,这鱼算是白死了。” 张景辰哈哈大笑。 这顿饭算是给於兰吃美了,她比平时多吃了一碗米饭。要不是怕孕吐,估计她还能再吃一点。 “呼——” 吃饱的二人躺在暖和的炕上,谁也不想去收拾桌子。 张景辰不禁感嘆,人生小满胜万全啊。 看著窗外面稀稀拉拉的雪花,另一个事情浮现在他脑海里,家里貌似没有什么烧的了。 看了一眼天色,张景辰打算趁著天还没黑,去东边的林区放几棵小树。 他兜里那点块钱买煤的话,也买不了多少。 总不能为了买煤,他和於兰俩人在家里扎脖吧? 他是不想找人开口借钱了,也没那个必要。 木柴虽然不耐烧,而且需要频繁添加,但胜在免费啊! 无非是付出点体力,他现在不缺的就是力气。 说干就干! 张景辰一个鲤鱼打挺:“媳妇,我出去一趟。” “干嘛去?”於兰一脸不乐意。 “出去溜达一圈,不玩牌。” “那行吧,你早点回来。”於兰一脸不信,但也没有再阻拦。 毕竟刚吃人家嘴短。 “好的!一会就回。”张景辰带上狗皮帽子。 在仓房里拿出工程队的油锯,放在家里那辆人力三轮上,朝著林区蹬去。 趁著路面上雪还不多,他得抓紧了。再过几天,那积雪足有一米多高,毫不夸张。 “张二这是干嘛去啊?”路上的邻居好奇问道。 “没事大娘,我去山上拉点柴火。走了!”张景辰简单回了一句。 “誒哟我去!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邻居一脸不可思议。 但凡张景辰说山里有牌局,他都信了。但要说他去山里拉柴火,嘖....难评。 噗—— 咔——轰——! 嗡嗡嗡嗡——!!! 一股强大的震颤感从手柄处传来, 衝击著张景辰的掌心和手臂,麻酥酥的。 汽油燃烧的尾气热浪从排气管喷出,那股熟悉的声浪瞬间包裹了他。 “开干!” 咔嚓——咔嚓—— 树木不断栽倒在他手中的油锯下,没一会就起了堆。 隨著时间的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张景辰看著差不多四五车的柴火,他决定今天先就弄这些,天彻底黑下来的话就不好弄了。 “不是!你真去了啊?” 邻居黄大娘一脸吃惊的看著张景辰,蹬著满载木头的三轮车。 “大娘,这话说的,那还能假去啊?” “行,有正事。”黄大娘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张景辰麻利將柴火丟进放煤的仓房內,然后蹬著三轮又朝林区方向骑去。 他丝毫没觉得累,这跟他在工程队里乾的活比起来轻鬆太多了。 “老头子,你看张二又整一趟,这小子咋突然这么能干?” 黄大娘站在厨房窗户看著一趟又一趟的张景辰,感嘆道。 “人家本来就能干,就是平时不爱干而已,他们老张家小子都挺能干的。”黄大爷没好气懟道。 “咋了?说人家你激动个啥。”黄大娘听出男人话里有话。 “你说咋了?还不是你那肚子不爭气。” “誒?我说你这老寄吧登自己不行,还赖我?” “我可去你&*…%¥” ...... ...... “呼——” 张景辰將帽子摘下来丟到车上,这点活给他干冒汗了。 將最后一根木头放到三轮车上。 抬头看向天空,雪花从天上零零散散的落下。 他心里盘算著: “这点木头省著点烧,大概能用上个五六天,看看明天要是天气好的话再来拉几趟。” 就在他手刚搭上车把时, 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 第5章 傻狍子 张景辰心头一惊,猛的回头。 借著月光,他看见一双圆溜溜带著几分好奇的眼睛, 大大方方地站在一棵榛子树边望著他。 那是一只狍子,体型不算小,一身黄褐色皮毛,屁股上那撮白毛格外显眼。 它似乎对眼前的人类感到十分好奇,歪著头,耳朵不时抖动一下,完全不知道危险是何物。 “是狍子....”看清后,张景辰紧张的神经放鬆了下来,“还好不是青皮子(狼)。” 紧接著心臟狂跳起来。 钱!肉! 如果能抓到它,他就不用在这辛苦地倒腾木柴了。 皮毛卖了就够买煤的了,肉还能给於兰补补身子。 想到这里,张景辰轻轻地鬆开三轮车把,动作缓慢得像慢镜头, 生怕惊跑了这个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他屏住呼吸,猫下腰,双手在地上摸索到一根比较顺手的粗树枝,紧紧攥在手里。 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著。 脚下的雪不受控制地发出呻吟,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胆战。 那傻狍子依旧歪著头,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人类。 甚至在张景辰靠近到十米左右距离的时候。 不仅没跑,反而向前踱了两步,似乎是想看的更清楚。 张景辰心底一喜,“傻狍子”这称號,果然名不虚传。 隨著距离一点点拉近。 八米,五米,三米。 他甚至能看那狍子鼻子尖呼出的白气。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蹬地,像一头猎食的豹子,手中木棍朝著狍子头部狠狠地砸去! 那狍子的反应完全跟它的长相成反比。 就在张景辰身体还在半空时,它就受惊地“呦”了一声,后腿发力,灵巧地一跃。 木棍擦著它的尾巴扫了过去,打飞了一蓬碎雪。 一击落空,张景辰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那里走!” 他在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跳动的黄色身影。 那狍子跑跑停停,有时还会回头看看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两脚兽。 仿佛在疑惑对方为什么要追它。 这种无形的嘲讽让张景辰更加窝火。 他憋了口气,加快了奔跑速度。 然而,希望总在触手可及时,被眼前的狍子轻鬆跳开。 再追了不知道多久,胸口火辣辣地疼,喘息开始像风箱一样厚重。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线衣。 终於,在一个陡坡下,狍子三窜两跳失去了踪影。 张景辰扶著膝盖,大口地喘著粗气。 “淦!” 不能再追了。 他有些上头,实在是那狍子的诱惑力太大了。 无数次可能成功的错觉,让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林中地形。 缓了半天,他沿著大致的方向往回摸索。 心里既有后怕,但更多的还是不甘。 当他终於看到自家那辆三轮车时,几乎有些虚脱。 但那只狍子的身影,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徒手捕捉还是太难了....他需要工具。 一样东西瞬间在张景辰的脑子中蹦了出来。 “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张景辰一拍脑门。 他不再犹豫,拉起沉重的三轮,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隨著三轮车上最后一块木材被张景辰卸下,他感觉有些燃尽了。 將车和油锯放好后,掏出钥匙开了家门。 刚一进屋,就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媳妇?” 没听到有回答。 张景辰来到里屋,看到女人下半身钻到了褥子下面, 肩膀上还搭著一个被子,就这样堆在被子里睡著了。 “....” 一股岁月静好的画面感,油然而生。 男人在外面打拼,爭强好胜,为的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现在他就差孩子出世了。 未来可期! 简单的洗漱一番,来到炕上轻轻的將女人搂在怀中。闻著女人身上的香皂味,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梦中, 张景辰又回到了临终前那冰冷房间。 似是电器短路导致了起火,刚开始只是零星小火,隨著时间推移,火势逐渐蔓延到他床下。 床上的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大火慢慢將他包围。 烫! 很烫! 终於,张景辰被身下火炕给烫醒了。 “沸沸沸!以后特么不睡炕头了。”他看了眼墙上掛著的时钟。 都快十点了。 昨天他实在是累著了,睡的格外踏实。 “媳妇!” 隨著他的呼喊,於兰出现在门口。 “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女人紧接著说道:“仓房里的柴火是你昨天买的么?怎么没叫我一起弄。” “我看你睡的那么香,就没叫你。你怀孕了,以后这种活放那里等我干就行。” “哟哟哟,张少爷今儿吹的什么风啊?”於兰一脸不可思议。 张景辰边穿衣服边说道:“二爷我一直就这么仁义,行了,赶紧做饭去吧,一会还出去呢。” “又出去玩牌啊?”女人嘟嘟囔囔的说道。 “不玩,没啥意思。我去山里再弄点柴火。” “真的假的?那些木头是你昨晚伐的?”这两件事於兰怎么都不太信呢。 “真的!赶紧去吧,趁著路还好走,我在去拉几趟。” 张景辰看向窗外,雪花被风吹在空中胡乱地飞舞,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早餐吃的是糊涂粥(玉米面做的),酱杂鱼,还有蒸窝瓜。 喝了三碗粥,外加5块窝瓜后,他才感觉有七八分饱。 这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啊,能吃又能干,睡一觉就能满血復活。 他换上一双毡毛户外鞋,昨晚要是有这双鞋,没准就成了。 拿上帽子后,对著刷碗的於兰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 “婶子,久波在家么?” 张景辰来找孙久波家是打算叫上对方,跟自己一起上山。 打围最好还是带个伙伴一起,要是遇到青皮子,或者熊瞎子之类野兽,也有个照应。 而且狍子通常以小家庭为单位群居。 他昨晚看见的那只明显还未成年,这意味著附近很可能有两只成年狍子。 虽然二人都不是专业的猎人,但要是再遇见那个傻狍子,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將它拿下。 至於为什么不是十成? 那就要看他的枪会不会哑火了。 ..... 第6章 我要验牌 “久波一早就出去了,好像去大驴家了吧?找他有事啊?” 厨房內,一个老实巴交的妇女说道。 张景辰皱了皱眉:“没啥大事,婶子那我过去看看。” “行,有空过来啊。” “好的,走了婶子。” 按照记忆中的位置,他走到了大驴家门口。 他家是附近有名的“据点”,他家屋子大,炕也宽敞。 来串门的人多,久而久之就成了左邻右舍的“棋牌室”。 拽开那扇裹著毛毡的木门,杂乱地爭吵声与刺鼻的烟味,混合著屋里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 外屋, 一张方桌旁围了四个人,正用手『哗啦哗啦』搓著麻將,边上还围著两个叼菸捲看热闹的人。 炕上还挤著四五人,有盘腿嗑瓜子,有的斜著身体靠著被垛嘮著閒嗑。 看到他进来后,纷纷热情地打著招呼。 “来了啊。” “老二咋才来?” “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来来,给张二腾个地方。” 张景辰笑了笑,摆手阻止道:“不用了叔,我找久波,他在么?” “里头呢!里屋,玩扑克呢。”有人给他指了方向。 张景辰点点头,掀开掛在里屋门上的厚门帘,侧著身子挤了进去。 没想到里屋人更多,光线也暗。大白天屋內都得开著灯。 炕上的方桌围满了人,还有很多人站在地上围观。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孙久波。 脸红脖子粗,眼睛死死盯著手里的牌,桌子边上放钱的位置,只剩几张零散毛票。 张景辰没有吭声,他站在外围,目光扫过桌上的牌局。 玩的是炸金花。 每人三张牌,很靠运气,但更考验人的胆量和演技。 简单,刺激,但也更容易做手脚。 他目光很快的锁定在孙久波对面那个陌生男人身上。 这人三十岁上下,穿著件当下少见的深蓝色尼子外套,头髮打著髮蜡,与周围一群穿著棉袄的糙汉子格格不入。 此人神態轻鬆,嘴角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桌上就属他得钱摞的最高,十元大钞就有好几张。 “跟五毛。” “我闷一块。” “艹,我弃了。” 张景辰眼神微眯,上一世他沉迷赌博,也了解过各种作弊手段。 眼下只是看了几圈,他就发现了问题。 这牌背面的花纹和波点排列点有著细微差別。 这是一种“记號牌”,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而且还是大河县这种小地方,基本属於降维打击了。 王全发。 张景辰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个名字。 上一世,就是这个傢伙,用类似的手段在县城各个牌局上捲走了不少钱, 他自己也曾是受害者之一,输掉了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积蓄。 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早就碰上了,而且正在坑自己的髮小。 “誒!张二啥时候来的?来来来,上来玩两把!” 大驴这个房主眼观六路,发现了一旁的张景辰,立刻热情地招呼著。 张景辰对他摇了摇头,直接走到孙久波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玩了,跟我走,有事。” 孙久波输得正上头,猛地被一拍,刚想发火,抬头一看是张景辰,立马压下火气:“二哥,正关键时刻呢,这把牌好!” “你踏马哪一把牌都好!”他声音不高,却带著毋庸置疑的语气:“赶紧的,有正事。” 眼看著张景辰动了真火,孙久波虽有不甘心,但也不想在眾人面前落了他面子。 隨即扭转身体,准备穿鞋下地。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牌桌上其他几个输钱的人不乐意了。 “张二,这你就不对了,正玩起兴呢,你把人叫走了?” “就是,久波这几把手气刚回来。” 这时,那个王全发慢悠悠的开口了,语气明显带著嘲讽: “怎么著?输不起啊?找个由头就想溜?这要传出去,以后谁还跟你一起玩啊?” 他目光扫向大驴:“大驴,这是你的场子,你说这事能这么干吗?” 大驴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为难地看看张景辰,又看看王全发。 张景辰没理会王全发的嘲讽,再次对孙久波说道:“走!” 孙久波看著张景辰异常严肃的表情,他心里有些发怵,下意识就想站起来。 “嘖。” 王全发把手里几张牌往桌上一扔,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说哥们,你这就不地道了,搅和牌局,坏大家兴致。 怎么,你是他爹啊管这么宽?输这点钱就心疼,以后別出来玩了!” 这话已经相当难听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张景辰。 要是在以前的他听到这话后,肯定能跟对方打起来。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解决这个麻烦是带不走人了。 他转向大驴,平静地问:“大驴,这位兄弟面生,怎么称呼?” “啊,这是王全发,王哥,大队王会计家的老三,之前一直在市里上班,这不刚回来,准备做点买卖。” 大驴连忙介绍。 张景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王全发身上,忽然笑了: “行,王哥是吧?你说我坏规矩,那我替他玩几把,把这局圆上,这总行了吧?” 王全发一愣,看著张景辰一身干活的棉袄,隨即嗤笑:“你?玩得起吗?別在半路又被別人叫走了。” “玩多大?”张景辰没理会对方的嘲笑。 坐到孙久波刚才的位置上,顺手把他那几张毛票拢到自己面前。 “下底一毛,闷牌五毛起,看牌翻倍,五块档。”旁边有人解释道。 “行。”张景辰表现得很光棍,从兜里拿出钱压在桌子上。 牌局继续。 前几把张景辰只是装模作样的看了看牌,然后直接弃牌,显得十分谨慎。 看到他这个样子,对面王全发脸上讥讽更浓,觉得他刚才就是在装模作样。 这会又轮到张景辰说话,他拿起桌面三张牌,用手掌遮住,慢慢的捻开手牌。 看著手中的k,q,7,小杂牌。 他装作眉头紧皱,把三张牌反覆在手中摩擦,然后对发牌的大驴说: “大驴,这牌用多久了?都飞边子了,有没有新的?换一副吧。” 王全发心里冷笑,换牌? 桌上那几副没拆封的牌,全是他带回来特製记號牌,他根本不慌。 “事儿还挺多,行啊,换就换唄。” 王全发故作大方地在桌旁拿来一副新牌。拆开包装,熟练地洗了几下,放在桌上。 “我验一下牌。” .... 第7章 家有贤妻,不做横事 张景辰接过牌,假装笨拙地洗了洗。 实际上他手指飞快地触摸並记忆著牌背的细微差別。 凭藉对这类记號牌的熟悉,他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规律。 新牌局开始。 张景辰依旧弃牌了几把,像是依旧运气不佳。 但其实他在比对,在记忆,也在等待机会。 终於,这把牌他通过背面记號“看到”自己的手牌是顺子。 而他观察到王全发看牌时手指漏出的牌面標誌后, 推断出对方大概是对子,很有可能是对a。 他率先喊话: “闷一块。” “跟了。” “我看看牌。” “撤了。” “闷三块!”王全发气势很足,他觉得吃定这个“软柿子”了。 张景辰假装犹豫了一下,拿起牌又仔细看了看,然后將牌重叠放在桌面。 然后咬牙道:“我跟!再加两块!” 王全发笑了:“哟,硬气了?我看你牌!”他丟出两块。 按照规矩,张景辰先亮牌。 8,9,10顺子。 王全发有些大意了,这把他没细看张景辰的牌。 他刚才光顾著得意,又仗著有记號牌心中有底,才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王全发將一对a摔在桌上:“这把算你的,继续。” 然而,接下来的牌局成了张景辰的个人秀。 他时而果断弃牌,时而凶猛加注, 每一次都精准地像是在对方手里安了眼睛。 他利用身体和手臂巧妙地遮挡自己看牌的动作, 甚至故意用各种话语误导王全发,让他做出错误判断。 不到半小时, 王全发麵前那厚厚一摞钱,肉眼可见地缩水,大部分都流到了张景辰面前。 他额头开始冒汗,眼神逐渐慌乱,彻底破了防。 “你出千!你肯定出千了!”王全发气急败坏地吼道。 张景辰把贏来的最后一张十块钱票子叠好,嗤笑一声: “王哥,输不起就別玩。牌是你拆开的,这局也不是我攒的,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呢。 我手都没离开过桌子,我怎么出千?难不成我有透视眼?还是说....你拆的这牌有问题?” 他最后一句反问,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拳砸在王全发心上。 刚才张景辰好像全程都在防著他,根本没给他看牌背面的机会。 王全发怀疑对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但是张景辰发现了为什么不当眾戳穿他呢? 王全发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牛逼啊张二!” “张二今天这手气,神了!” “刚才那把偷鸡,太绝了!”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讚嘆声四起。 就连外屋打麻將的人也闻声挤进来看热闹, 在得知原委后,纷纷用惊诧和羡慕的眼神看著张景辰。 张景辰见好就收。 他从贏来的钱里数出差不多两块钱零钱,塞给大驴: “大驴,台费。剩下的再给屋里大伙买点菸,买点汽水,我请客。” 这一手顿时贏得满堂喝彩。 “讲究!二哥格局太大了!” “谢谢二哥!” 张景辰在一片讚誉声中, 拉著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孙久波就往外走。 身后的王全发麵色阴沉,瘫坐在炕上。 走出大驴家,冰冷而清新的空气让二人精神一震。 孙久波猛地喘了口气,激动地抓住张景辰的胳膊:“二哥!你太牛了!你刚才....” “別废话。” 张景辰一脸严肃的看著孙久波: “不是我说你,这么大人了还没正事!那钱留著娶媳妇不好么?” “....” (天天睁眼就来这打牌的不是你吗二哥?) 孙久波今天本来是打算来看热闹的,只不过没经住大驴的劝,就上桌玩了一会。 谁成想.... 听著张景辰的训斥,孙久波欲哭无泪。 (他说的全是我的词啊!) “行了,一人一半。”张景辰从兜里掏出刚才贏的40块钱。 刚才他是接的孙久波的牌继续玩的,加上孙久波也没少输,分给对方一半也有前世的情分在。 “嘿嘿,谢谢二哥。” 两个人的关係要说拒绝那就假了。 “对了,刚才二哥你在屋里说有事来的,什么事?”孙久波问道。 “跟我上山一趟。” “上山干嘛?” “抓狍子。”张景辰语气坚定的说道:“你先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我家集合。” 孙久波看著张景辰流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沉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眼前的人,好像和以前那个沉迷赌博的二哥,不太一样了。 二人分开后。 张景辰回到家中,直奔里屋柜子下。 三摸两摸,直接將一个布袋包裹的东西抽了出来。 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走到炕边,將它放在炕沿上, 然后一层层地解开缠绕的麻绳,掀开那层防潮的油布。 一支“鹰牌”双管猎枪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枪是他当初鬼迷心窍,用了近四个月工资从一个老猎户手里淘换来的,为此没少被於兰埋怨。 枪身明显带著岁月的痕跡。 他伸出手,极其熟练地握住枪托,手指自然地扣在扳机护圈前。 一种熟悉至极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张景辰轻轻打开闭锁,掰开枪管,检查著枪膛內部, 枪膛有些磨损,但依旧乾净,没有明显被锈蚀的坑洼。 合上枪身,发出“咔噠”一声清脆利落的声音。 刚从外面回来的於兰看著眼前这一幕,顿时惊惧。 赶紧上前拉住他,声音尖锐中带著慌乱: “张景辰你要干嘛?你听我跟你说,什么事都不至於啊。” “求你了,你想想我,再想想我们的孩子。” 说话间,不知不觉已变成了哭腔。 上一次张景辰拿出这把枪的时候,她怎么拦都没拦住。 要不是对方跑得快,这后果她都不敢想像。 那时於兰就恨不得將这个祸害丟进江里, 但她没敢.... 眼见张景辰又將它拿了出来,女人真是悔不当初。 女人语速极快,听得张景辰一愣一愣的。 直到於兰哭了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誒哟,你误会了。”他连忙介绍道: “我没跟人打架,是孙久波说在林子里看到了狍子,叫我一起去看看。” 张景辰果断地將锅甩给朋友。 “真的?”於兰一脸不信。 “你看我这状態,是要跟人打架的样子么?”张景辰看著女人泪眼婆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要是不信,一会儿等久波来了,你亲自问他。” 於兰看著情绪稳定,一脸笑容的男人,顿时感觉自己好像被耍了。 杯弓蛇影了。 她胸口起伏著,恨恨地说道:“这狗东西天天不带你学好。等他来的!!” 正说著,门口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响。 孙久波的声音飘了进来:“二哥,准备好了么?” 张景辰抬眼看著他:“是你准备好了么...” ..... 第8章 空手而归与爭吵 雪比早上更大了。 这会不再是零散雪沫,而是成了大片状雪花,被呼啸的北风裹挟,劈头盖脸地砸在二人身上。 林子中。 张景辰摸著兜里的六发鹿弹和几发鸟弹。 不是他不想多带点子弹,家里就这么多了。 况且像二人这种业余的选手,就算带一箱子弹也没用。 纯靠拼运气。 他还带了白酒,和一小块猪肉。 白酒是暖身用的,猪肉是献给山神的。也不是所谓的仪式感,纯粹就是玄学。 大山里真是那么回事。 带东西上山的人啥也遇不到,空手上山的人啥都能看到。 “二哥,这雪.....有点邪乎啊!”孙久波缩著脖子,雪花打地他有些睁不开眼。 张景辰心里一沉,他知道,这就是那场恐怖暴风雪的前奏。 “抓紧时间,找找脚印!” 然而,持续的降雪抹去了地面上一切踪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別说狍子了,连只野兔的脚印都很难找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跋涉了一个多小时,裤腿和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 脸被风颳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被呼出的热气结了一层白霜。 除了几只被惊飞的家巧儿,连个像样的动物影子都没看到。 “不行了,二哥,有点顶不住了!”孙久波牙齿打著颤。 “喝一口。” 张景辰將怀中的散白递给他。 看著暗下来的天色,他知道今天是没戏了。 他嘆了口气,呼出的热气瞬间被风吹散:“走吧,先回去。” 两人拖著冻僵的身体,狼狈地回到了家附近,约定好明早在张景辰家中集合,就在路口分別。 张景辰刚进到屋里, 就看到於兰把脸贴在墙上,一脸贼眉鼠眼的样子。 “你干嘛呢?” 这时隔壁传来激烈的爭吵声,是大哥张景军和嫂子王桂芬。 “嘘!” 於兰赶紧制止张景辰出声,然后將他拉到一边。 用手指了指隔壁,小声说道:“大哥刚回来没一会,就和嫂子吵起来了。” 张景辰掸去身上的浮雪,一边脱著外套一边好奇问道: “因为啥啊?” “好像是因为大嫂管大哥要钱,大哥没给,嫂子就急眼了。” 这会隔壁又传来打砸声响,隨后就是小孩的哭闹声。 “我过去看看。”张景辰说完就往出走。 “等会我啊,我也去。” 於兰也不甘示弱冲往吃瓜第一线。 二人刚打开大哥家的房门,就听到王桂芬带著哭腔: “.....你別以为我不知道!县医院那个姓李的狐狸精怎么回事?” “你他妈別没事找事!听谁胡说八道的?”张景军低吼,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那你说,你工资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不跟你说了么?打牌输了。” 张景辰和於兰对视一眼。 这一幕在二人之间也发生过。 於兰瞪了他一眼,赶紧进屋將地上的王桂芬扶了起来。 “嫂子地上凉,你先起来。” 看到来人后,地上的王桂芬哭得更凶了,双脚在地上不停蹬腿。 “我不活,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呜...” 一旁的张小雨看到母亲这个样子,又嚇得哇哇大哭起来。 眼看著这屋子乱成一锅粥了,张景辰赶紧用眼神示意於兰,让她先回家。 他怕万一动起手来,碰到於兰就不好了。 大哥面色阴沉,將脚下碎片踢到一旁,找个凳子坐了下来。 张景辰也皱著眉头,將张小雨抱在怀里,慢慢安抚著。 作为重生者,他哪能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虽然大哥偶尔也打牌,但癮不大,属於小赌怡情的状態。 至於工资不上交,这里面肯定有別的原因。 大哥和大嫂的婚姻,本就是母亲硬撮合的结果。 其实在结婚前,大哥原本的对象是县医院的李梅。 只是拗不过李淑华,谁让母亲偏就喜欢现在的大嫂王桂芬呢。 张景军身为家中老大,性格更加为家里考虑。但爱情这种东西,终究不是凑合就能解决的。 其中的是非对错,张景辰不好评价, 因为他曾经也不是什么好人..... “老二,你评评理。有你大哥这样的人么?一天天人、人看不到,工资、工资也不往家里交。 孩子都感冒一周了,他也不管。刚才还动手打我,你说这是男人干事么?” 王桂芬歇斯底里地说道。 张景辰:“.....” 大哥听到这话,当场就毛了: “你放屁!我少给你钱了?你特么把钱都贴补娘了,你以为我不知道?王桂芬,你说这话都丧良心。” 听到这话,地上的王桂芬“腾”地一下就蹦了起来。 指著大哥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张老大,平时你都不著家,这家里一针一线,那样东西不是我置办的? 到头来就落得这下场。我看这日子你是不想过了!那你找別人去吧!” 说完,女人抹了一把眼泪,走进里屋开始翻箱倒柜。 “大哥,你这....还是去劝劝嫂子吧。”张景辰说道。 “老二你別管,这个家有她没她都一样。散不了!” 大哥此刻也是十分上头,说话一点余地没留。 此情此景让张景辰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这时,屋內的王桂芬背著包裹走了出来,气冲冲对大哥说道: “离婚!这次你说啥都不好使了。” 大哥一脸冷漠的看她,没有说话。 一旁的张景辰也感觉有些麻爪,他也不知道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屋里的气氛有些尷尬。 见大哥不说话,王桂芬抱起张小雨哭著向外走去。 “誒!大嫂...” 还没等张景辰话说完,一旁的大哥打断了他:“老二你別管,让她走。” 门口的王桂芬听到这么狠心的话,也撂下一句: “行,你別后悔!”然后摔门离去。 “.....” “.....” 张景辰看著大哥脖子上那一道道血凛子,知道他也正在气头上,这会儿怎么劝都没用。 “大哥我回去做点菜,一会过来喝点?” 大哥只是低头“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回到自家后, 於兰马上凑了过来,一脸著急的问道:“咋样了?什么情况?” 看著她一脸吃瓜样子,张景辰感觉莫名的可爱。 简单跟她说了下情况。 “你也没拦著点?” “我拦著干啥?又不是我媳妇。” “也对,那以后咱俩吵架我要回娘家,你可得拦著点嗷!” “....” .... 第9章 再入林区 饭桌上, 大哥只顾著闷头喝酒,张景辰做的菜是一口没动。 倒是於兰和张景辰吃的挺来劲。 张景辰陪著大哥喝了两口,就陪不下去。 他的酒量不能说差,只能说是非常一般。一杯就晕,两杯就迷糊。 於兰倒是能喝点,可是现在怀孕了,也没法陪著喝。 张景军仰头把杯中酒饮尽,辣得他眯了眯眼,起身拎起外套:“得,我该回去了。” “誒呀,著啥急啊大哥,再喝一会唄。”於兰连忙起身挽留,伸手虚拦了拦。 张景军摆了摆手,脚步已经有些踉蹌:“不了,家里还没烧炉子呢。” 他边说边往外走,身子微微打著晃。 於兰捅了捅一旁的男人,意思让他送送大哥。 却发现张景辰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她只能默默起身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在厨房刷碗时,於兰突然看到一旁码放整齐、已经劈好的柴火。 她感觉.... 自己的男人好像转性了呢... .... 第二天一早, 雪势稍缓,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 孙久波准时赶到,脸上还带著不服输的劲头,一进屋就嚷嚷著: “二哥,今天说啥也得整点东西回来!” “今天还去啊?”於兰声音带著晨起的沙哑,有些担忧。 “去。” 张景辰系好棉鞋带,头也没抬,语气坚定:“昨天摸到点门道,今天往深里走走。” “那你俩注意安全,打没打到都无所谓。”於兰深知劝不动对方,只能出言提醒。 “放心吧。” 张景辰二人拿好东西就出了门。 有了昨天的教训,这次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同时二人拉开了一定距离, 只保持对方在自己的视野內,这样搜寻范围也更广。 可惜是,一上午的搜寻,二人依旧一无所获。 没办法,林子实在太大了,除非有老猎户的“地图”,不然二人就是凭运气瞎转悠。 中午家中, 於兰看著有些萎靡的二人,赶紧给他们沏上热茶暖暖身子。 “要不別去了,这天气太奇怪了,温度降的有点快。”於兰再次劝说。 孙久波也没了早上那股劲了,像个霜打的茄子。 一旁的张景辰也有些泄气,同时心里还有不甘心。 他兜里的钱只够买一吨左右的煤,根本不够烧一个冬天。 他抬头看向孙久波:“一会吃完饭你就回家吧,下午我自己去碰碰运气。” “这话说得,好像谁不行似的。”孙久波嘴硬地说道。 “在家呆著也没意思,我跟你去也有个照应。” “行,就当溜达了,最后去一趟。” 张景辰也不打算在那里死磕了,下午要是再没有收穫,就准备放弃了。 赚钱的办法有很多,只不过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去做罢了。 吃过午饭后,二人再次踏入了林区。今天的雪层更厚了,已经到了脚踝附近。 张景辰走在前头,眼睛眯眯著,像老鹰一样扫视著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跡。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二人进入一片背风的山坳,这里积雪相对平整。 突然,张景辰猛地蹲下身,抬手示意。 身后的孙久波一个激灵,也跟著俯身。 “看那边!” 张景辰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一片被啃食过的榛子树,那上面的浮雪,明显比其他树上要少。 附近雪地上还留著几串清晰的蹄印。 只是那蹄印比狍子的大不少,形状也不同。 孙久波凑近了仔细看,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声音带著颤抖: “二哥....这,这是好像是马鹿的脚印!看样子还没走多远!” 张景辰的心臟“咚咚”狂跳起来。 马鹿? 那可是真正的大傢伙! 一头马鹿顶得上好几只狍子。 鹿皮、鹿筋、鹿鞭、鹿尾巴都是值钱的东西! 他强压下心中狂喜,低头仔细分析著脚印的方向和数量。 “不止一头。” 两人顺著脚印,小心翼翼地追踪。 终於,在穿过一片密集的白樺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在一片稀疏的林间空地上,一群马鹿正在低头觅食! 一只体型格外雄壮,头顶著一对宛如树冠般的巨大犄角,正是一头成年公马鹿,也这是这群鹿的头领! 剩下的四五只体型稍小,没有角,都是母鹿。 它们灰褐色的皮毛在雪地中形成良好的保护色。 那庞大的身躯和优雅的姿態,给张景辰二人带来巨大的视觉衝击。 孙久波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被张景辰一把捂住嘴。 “別出声!” 现在的问题是距离,他们离马鹿还有將近五十米。 这个距离下,他的猎枪即使用鹿弹,准头和威力也大打折扣, 很可能打伤却留不住,那就前功尽弃了。 双方的距离最好是在25米以內,这样才能发挥出猎枪最大杀伤力。 必须靠近! 但是前方是一片空地,根本没有掩体让二人靠近。 张景辰打了个手势,二人慢慢后退。 “怎么搞?二哥。”孙久波也看出了问题所在。 直接上肯定不行。 张景辰目光扫视著周围:“现在就一个办法,既然咱俩过不去,那就把它们撵过来。” 这个主意瞬间让孙久波眼前一亮,对啊! “你说吧,二哥。怎么整?” “久波,你绕个大圈,到对面將这群鹿驱赶过来,至於它们往不往我这边跑。就看咱俩的运气了。” “没问题。” “好,但是你千万別深追,我怕误伤你。”张景辰叮嘱道。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孙久波说完,躡手躡脚向一旁走去。 张景辰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缓缓调整著呼吸。 他的手因为寒冷和紧张有些僵硬。 从怀里掏出两枚鹿弹,小心翼翼地装入枪管內。 冰凉的金属枪管贴著脸颊,给他带来一丝莫名的镇定。 “二哥!!!” 隨著孙久波的一声大喊,空地中马鹿群瞬间惊慌,四散而逃。 幸运的是,那头巨大公鹿和一头母鹿逃跑的方向,正是张景辰所在的位置。 瞅准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树后闪出。 那公鹿在看到突然出现的张景辰时,反应极快,前蹄猛地一蹬,瞬间就改变了身体方向。 张景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砰!” 一声巨响,震动了寂静的山林! ..... 第10章 双杀马鹿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 那只巨大公鹿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 它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上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 但它没有立刻倒下, 求生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著重伤,踉蹌著朝密林深处狂奔! 它旁边那头母鹿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这一发霰弹大部分都招呼到了它身上,让其当场倒地,在原地抽搐个不停。 “打中了!追!” 张景辰来不及细看,大喊一声,提著枪就追了上去。 孙久波也拔出別在腰后的柴刀,紧跟其后。 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血跡,斑斑点点,如同一条指引標识。 受伤的野兽是极其危险的,尤其是那公鹿的巨大犄角,在疯狂中足以挑开人的肚皮。 两人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循著血跡慢慢追赶。 地上的血跡越来越密集。 终於, 在一个下坡处,他们看到了那只公鹿。 倒在雪地里,粗重地喘息著。 它每一次呼吸都会从鼻子里喷出一些血沫,身下的雪地也被染红了一大片。 看到追上来的人类,公鹿还想挣扎著站起来,但失血过多的它,已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张景辰没有犹豫,迅速上前。 “砰!” 结束了它的痛苦。 “咱俩去把那头母鹿弄过来,別再让其他动物吃了。” 张景辰没忘了还有一头母鹿的事情。 “还有?好好好,快走。” 没一会,二人合力將那头母鹿也拉了过来。 两只庞大的马鹿倒在雪地里,像两座小土包一样。 “你太牛逼了,二哥!” 孙久波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著气,兴奋的神情溢於言表。 “哈哈哈,一般逼吧。” 张景辰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咧著大嘴笑了起来。 狂喜过后,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这俩玩意要怎么弄回去? 那头巨大的公鹿得有200公斤左右,这还没算头上的鹿角。 旁边那头母鹿相对小一点,但也有100多公斤。 两人拉过来时费了不少力气。 主要是二人最开始的目標是狍子,那东西轻飘的,一个人扛著也不费什么力气。 谁成想山神眷顾,让二人狩猎到两头巨大的马鹿。 “二哥,发財了,你发財了啊。” “说啥呢?是咱俩发財了,没你这事也成不了啊!” 张景辰说的也是实话,他一个人就算发现这鹿群,基本也是无功而返。 只能说是二人合財,再加上天时地利。 “我也没干啥啊?”孙久波挠了挠头。 他打心底就认为自己是来帮忙的,能成功打到这两头马鹿都是因为有张景辰的猎枪。 而且,来狩猎也是张景辰提出来的。 因为二人是从小的玩伴,加上张景辰帮他贏回来不少钱,他才硬著头皮来的。 不然这大冷天在炕头躺著他不香么? “行了!先別说这些了。这东西咱俩根本弄不走,你赶紧去把我大哥叫来,再去我妈家把老三老四都叫来。” 张景辰看著那对巨大的鹿角,紧接著说道:“对了,再拿个手锯和绳子过来。” “知道了二哥,还有啥吗?” “没了,快去吧!!” “好!二哥你等著!”孙久波也知道事关重大,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雪水,转身就往回跑。 张景辰看著渗进土地里的鹿血,顿时感觉心痛到无法呼吸。 这都是钱啊! ... 当张景军骑著家里那辆三轮车,带著闻讯赶来的三弟张景明和小妹张椿波时,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两只壮硕的马鹿倒在雪地里,像两个沉睡的巨兽。 尤其是那只公鹿,巨大的犄角即使在死亡中依然彰显著力量。 “我的妈呀!.....二哥,这....这都是你打的?” 小妹张椿波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她看向张景辰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三弟张景明不爱说话,看看二哥,又看看地上那巨鹿,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和佩服。 他用力拍了拍地上的公鹿,感受到其蕴含的肌肉,不禁竖起了大拇哥:“二哥,厉害!” 就连一向稳重的大哥张景军,此刻看著这彪悍的战利品,眼神里也充满了震惊。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赶紧,搭把手,先把东西弄出去。” 还好大哥从家中带来了塑料布,加上地上有雪。 眾人还算轻鬆地將两只马鹿拉到路边三轮车旁。 张景辰快速抽隨身携带的匕首,將两只马鹿肚皮小心划开,防止臭膛。 其实刚才第一是时间就应该这么做,但是孙久波去叫人了,留他自己在原地。 当时开膛的话他怕这血腥味再招来些別的东西,那就麻烦了。 他和孙久波蹲在地上,互相配合,先將食管和肛门端用草绳结扎,避免污水横流。 然后取出內臟,找了根木棍撑开胸腔,保持体腔敞开,让冷空气充分流通。 由於公鹿头上的鹿角实在太大了, 无奈张景辰只能將整个鹿头锯下,不然根本放不进三轮车里。 一家人,连同孙久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两只沉重的马鹿搬上三轮车。 车轮顿时被压瘪了不少。 风雪中, 张景军在前头吃力地蹬著,剩下的人在后面用力推著三轮车。 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就这么『吱吱呀呀』地朝著家的方向行进。 当路过张景辰家门口时, 他拍了拍大哥张景军的后背:“大哥,你们稍等一会,我和久波把傢伙拿回去,顺便处理点东西,马上出来。” 大哥会意地点点头。 张景辰和孙久波合力將那个带著犄角的鹿头卸下车。 又將那杆猎枪包好,他不希望这桿枪暴露在太多人眼前。 “二哥,这玩意真沉,能值不少钱吧?”孙久波喘著粗气,脸上兴奋得放光。 “钱是一方面,关键是里面的东西。”张景辰嘴角带著喜悦,加快脚步往家走。 於兰正在外屋的厨房里,心不在焉地摘著手中的青菜。 她刚才听见孙久波风风火火跑回来叫大哥,还跟她说什么“鹿”、“打著了”。 於兰现在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既盼著是真的,还怕是空欢喜一场, 听到大门响,她一抬头, 就看到张景辰和孙久波抬著一个血刺呼啦的鹿脑袋走了进来。 那视觉衝击力太大了! 於兰手里的菜“啪嗒”掉在了地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震惊、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 胡同口三轮车上那两只显眼的马鹿,就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左邻右舍之间引起了巨大波澜。 .... 第11章 鹿血酒 “真....真打著了?” 於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带著颤音。 她快步来到二人面前,也顾不上血腥,伸手就去摸那巨大鹿角。 “那还有假?我久波出马,一个顶俩!”孙久波毫不脸红的说道。 “別愣著了,快!” 张景辰顾不上跟於兰解释,急忙把鹿头放在院子里的矮木墩上: “久波,帮我把住!於兰,快去把咱家小烧拿出来!要高度的!” 於兰这才回过神,连声应著,连忙进屋。 她从炕柜底下抱出一个玻璃酒罈子,里面是足有六十多度的本地小烧。 这原本是预备著过年或者来重要客人时招待用的。 张景辰接过酒罈,打开盖子, 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抄起一把厚背砍刀,调整了一下鹿头的角度,用刀背对准鹿角根部与头骨连接处,用力精准地敲击了几下。 “咚”一声闷响。 鹿角与头骨连接处的缝隙被震开。 里面的鹿血尚未完全凝固,呈现半透明琥珀色,夹杂著血丝,缓缓流淌了出来。 张景辰赶紧將酒罈口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接住这滴滴珍贵的鹿血。 “这可是好东西,大补,驱寒活血。”张景辰一边接,一边对於兰说道。 鹿血酒。 这东西对於体质偏寒,偏虚弱之人,是极好的滋补品。 那珍贵的液体混入清澈的白酒中,渐渐晕染开一片片琥珀红。 於兰看著自己男人专注的样子,那股子踏实能干的样子,是她很久都没看到过样子了。 挤完了鹿头里的血,张景辰又让於兰找来乾净纱布,將鹿角断裂处仔细包裹了一下。 然后,他將这坛刚融合了鹿血的酒小心封好,递给於兰: “放暖和点的地方,等你生完孩子后每天喝点,对你身体好。” 於兰接过酒罈,像抱著个宝贝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忙活完这些,张景辰才想起那杆猎枪。 擦掉上面沾著的雪水和尘土,用油布重新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子底下。 “走吧,久波。” 张景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於兰说道:“那鹿头先泡上,等我晚上回来给它燉了!” 说完就出了门。 二人离老远就看到胡同口围著一群人。 等到走近后,听到各种议论声—— “哎哟喂!快看!听说是张二打的这两只马鹿!” “真的假的?张景辰?.....这怎么可能?” “嘖嘖,这鹿可真不小啊!这得卖多少钱?” “走了什么狗屎运了这是....” 张景辰在人群外围就看到了站在三轮车上的张椿波,骄傲地挺著胸膛,仿佛这鹿是她打的一样。 “二哥回来了。” 张椿波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张景辰。 眾人见到正主来了,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路。 有人还不信邪的问道:“张二,这真是你在山里打的啊?” 没等张景辰说话,张椿波抢著说道:“这还能有假?我二哥又不是没这个本事。” 有人暗地里撇了撇嘴。 这时,平日里就好占小便宜的老李头,腆著脸凑了上来。 他眼睛盯著车上的鹿肉,满脸堆著笑: “老二,行啊!真出息了!打小我就看你行,这种大货都能搞到,咱这一片还没听说谁有这本事呢! 这鹿肉可是大补啊,你看,分点后腿肉给叔尝尝鲜唄?” 若是以前的张景辰,听到对方如此吹捧自己,或许碍於面子就答应了。 但此刻,他停下脚步,脸上带著隨和的笑容: “李叔,您开口了,那肯定行啊。市场上这鹿肉少说两块五一斤,还得抢。 您开口要后腿肉,我高低给您算便宜点,两块一斤怎么样?要多少我这就给您称。” 老李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尷尬地僵在原地。 隨即訕訕地摆摆手: “啊?还要钱啊?你看你这孩子....跟你李叔还来这套。算了算了,我就那么一说。” 说完,像是怕张景辰真拉住他称肉似的,赶紧缩回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人群里传来几声嗤笑。 张景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从重生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决定要把腰弯下,把面子放下。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转身朝著大哥他们:“我们走吧,去市场看看这鹿能卖多少钱。” 三轮车载著两只硕大的马鹿,刚进入露天市场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年头,寻常人家吃个猪肉都算改善生活,如此新鲜的野味,可是稀罕物。 “嚯!快看!马鹿!” “好傢伙,这么大个儿,谁打的?” “好像是老张家的小子。” “哪个老张家?” “就內个老张啊!” 人群立刻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虽然那公鹿头虽然已经被取下,但鹿身庞大的体型与独特的皮毛,开始吸引住过往人群的目光。 张景辰和大哥与孙久波一起將那只公鹿卸下车。 然后在隔壁商贩帮助下,將鹿皮剥了下来。 他操起锋利的砍刀,手起刀落, 利索地卸下了一大块连带著肚腩的鹿排骨,掂量著足有五六十斤。 接著,他又小心地从四条鹿腿上,抽出了四条晶莹且略带弹性的鹿筋。 “明子,波子。” 张景辰把刚切下的鹿排与鹿筋递给二人,“这个你俩先拿回家去,让妈把鹿排燉上,这鹿筋和鹿腩肉別动,给我留著。” 张景明憨厚地“哎”了一声,接过东西。 小妹张椿波小脑袋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二哥,保证送到!” 两人抱著沉甸甸的鹿肉,挤出人群,兴高采烈地往家跑。 安排好了家里。 张景辰拉过一旁的孙久波,指著那头完整的母鹿: “咱俩不用多说啥了,这只母鹿归你。你能卖多少算多少,卖不了就拿回家,给叔叔婶子尝尝。” 孙久波一听,眼睛瞬间就红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二哥。这...这太多了!我...” “让你拿著就拿著!”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 “谢了,二哥。” 孙久波跟著跑前跑后,本以为能分点肉就顶天了,没想到二哥如此大方,直接把那整头母鹿给了他! 他知道对方是在帮自己。 这份情谊和感激,在他心里不停地翻涌。 ...... 第12章 第一桶金 “新鲜的鹿肉!刚打下来的马鹿肉!补气补血,还壮阳!两块五一斤,先到先得!” 张景辰站在三轮车旁大声吆喝著。 “两块五?”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价格比猪肉贵了一倍还多。 一时间,问价人不少,真买的人不多。 毕竟这年头,谁家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但鹿肉名气到底还是吸引了一部分人。 零星的顾客开始上前,还是有人愿意尝个鲜的。 张景辰手脚麻利地过秤,收钱。 大哥和孙久波在一旁配合著分割鹿肉和鹿皮。 三人忙得是热火朝天。 不知谁传的信,几个饭店的老板闻讯赶来。 他们眼光毒辣,直接瞄准了鹿身上精华的部位。 “小兄弟,鹿尾巴、里脊肉怎么卖?我全要了!” 一个穿著中山装,看起来像是国营饭店採买的中年人开口道。 “里脊您就给三块一斤就行,鹿尾巴的话,不太想卖。” “別啊,我就奔著它来的,价格能商量。”中年人一脸不差钱的样子。 最终,张景辰耐不住对方的攻势。 经过一番討价还价,鹿尾巴和整条鹿里脊以高於市场的价格被对方包圆了。 “小兄弟,以后打到好东西,直接来百货大楼的北国大饭店找我孙平。” “好嘞哥,就算没打到也得去捧捧场啊”张景辰笑著说道。 “好小子,会聊天,走了啊~”孙平推著自行车向市场外走去。 另一个饭店老板用手扒愣著被挑开的鹿蹄,好奇地问道:“老板,你这鹿蹄筋呢?” “这个卖了,你要的话旁边那个小鹿还有。” 张景辰指了指旁边的母鹿。 “可惜了。这个就有点小了,口感差点意思,但也还行。” “久波,卖货。”他招呼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体面,像是跑山货生意的商人挤了过来。 他目光敏锐地扫过鹿身,问道:“小伙子,鹿鞭呢?你卖没卖呢吧?” 张景辰知道正主来了,鹿鞭可是男性之友,效果仅次於虎鞭。 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用布包好的那只鹿鞭。 这只鹿鞭虽未经加工,但形態完美,一看就是上等货。 商人眼睛一亮,仔细验看后,直接开口:“二百二,我要了。” “哥,要不你再看看呢?”张景辰一脸无语道。 那人也不气恼,嘿嘿一笑:“你说个价。” “三百五。”张景辰狮子小开口。 那商人翻了个白眼,“我管你叫哥得了,你这是没处理的,还有损耗呢!这价格我拿不了。” “但是我这个大啊,得有5斤呢。” 商人拿在手中掂量一番,“你这样哥们,我诚心要,你也別三百五了,一口价二百五。” “三百三。” “我真诚心要。” “二百五也不好听啊。” 最终两人以二百九十块成交。 这个价格算正常,也符合张景辰的心理预期。 商人又看上了那两张鹿皮和那颗硕大的鹿心,一番拉扯,又70块打包买走。 有了这几笔大生意加持,剩下的鹿肉也仿佛变得格外抢手。 隨著天色渐晚,车上的鹿肉也卖得七七八八。 张景辰用最后剩下的一些鹿肉,跟一个肉贩换了十多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拿回自家。 孙久波那边,也將母鹿处理掉了大部分,揣著卖来的260块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可是他將近半年的工资啊。 张景辰帮他把剩下的母鹿肉装好,叮嘱他:“赶紧拿回家去,让你爸妈也高兴高兴。” 三人在市场分別。 张景辰和大哥推著三轮车,拖著疲惫身体,往父母家中走去。 特別是张景辰,在外面呆了一下午了,他现在只想回家,回到他那热热的炕头。 “大哥,这个是给你留的。去嫂子家把她和孩子接回来吧。” 他拍了拍车上盖著的胶丝袋,那是他特意给大哥留的。 大哥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瞧了瞧那袋子,连连摆手: “不用啊,你留著给於兰吃吧。我在家隨便对付一口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想到媳妇孩子都在娘家,家里冷锅冷灶的,大哥眼里还是闪过一丝落寞。 张景辰哪里看不出大哥的纠结,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 上一世,因为这件事,大哥一家人最后被父母送出了东北,去了南方城市定居。 李淑华就是要死死的把王桂芬绑在大哥身上,大哥最终也没有反抗到底,选择了妥协。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张景辰也无法评判。 “咱俩还说这些?”他语气坚决:“於兰那儿我还留了份儿,够她吃的。你听我的,拿著这鹿肉,去嫂子家,好好说几句软和话,把嫂子和大侄女接回来。 这大冷天的,一家人在一块儿,才叫过日子!” 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听到张景辰满是关切的劝说,大哥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他没再说话,只是脚下的步伐快了几分。 ..... 张景辰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 李淑华在厨房灶台上忙活著,锅里燉著的正是他让弟弟妹妹拿回来的鹿排。 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汤表面泛著晶莹的油花。 听到门响,李淑华回过头,看到是两个儿子回来,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 她赶紧放下锅铲,迎了上来:“回来了,累坏了吧?赶紧洗把脸,然后再泡泡脚缓一缓。” 母亲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暖瓶中的热水倒在盆里,又掺了些凉水。 试了试温度,端到二人身前。 这久违的热情,让习惯了母亲嘮叨和白眼的张景辰心里百感交集。 还记得没结婚之前,他与大哥还没有分家,二人是这个家中的顶樑柱。 每每在工地干完活,回到家中后,母亲都会心疼地对二人嘘寒问暖。 家里那些好吃的都是可著二人先吃,他俩不上桌,家里都不会开饭。 自打分了家,娶了媳妇,张景辰的工资不往母亲那里上交之后。 母亲的態度是一天不如一天。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成器。 “我错了,我错了,我也再不敢了。呜呜!~” .... 第13章 家人 厨房里, 温热毛巾驱散了张景辰脸上的寒气。 这时,屋里传来四弟张景才杀猪般的嚎叫。 紧接著就是父亲的怒吼: “小兔崽子,让你在学校里打架!老子供你读书是让你去打架的?” 听声音他知道父亲是动了真怒。 张景辰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巾,向里屋走去。 一进屋就看见四弟抱著脑袋,蜷缩在炕沿底下,瑟瑟发抖的样子像只鵪鶉。 张华成站在那里,面色阴沉,手里握著他眼熟的戒尺。 让张景辰没想到的是大妹张椿霞也在。 她在一旁拉著父亲手臂,声音带著和事佬的语气: “爸!消消气,別再气个好歹的,小弟也知道错了。就別打了。” 可她拉拽的力道在张景辰看来,聊胜於无。 也没真心想拉架,更像是怕父亲打累了,上前扶著对方一样。 一旁的小妹眼尖,看到张景辰进来,赶紧快步凑过来,用手挡著嘴巴低声说道: “二哥你可回来了,小弟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听说是为了个女同学。对方三四个人,他没打过,还让人挠了好几下,老师都把爸叫到校去了。” 张景辰顿时心里明了。 父亲那么要脸面的一个人,这是觉得丟人丟到学校去了。 能不生气么。 他走过去,用身子挡在了四弟前面:“爸,行了。半大小子,火气壮,打个架也正常,不算啥大事。” 张华成正在气头上,呼哧带喘,瞪著眼珠子: “啥算大事?打不过就別打,既然打了就別怂,你是没看见他在学校的样子。我脸都让他丟光了!” 他弯腰,伸手把瑟瑟发抖的四弟拉起来。 看著他脸上那几道泛红的血痕,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小弟胳膊,语气略带戏謔: “打输了就知道回家哭鼻子?下次再有人敢堵你,別傻乎乎地硬扛,回来告诉二哥。二哥帮你把场子找回来,保证让他们以后见著你都绕道走。” 张景才本来还沉浸在疼痛中,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真的?还是二哥心疼我。” “我啥时候骗过你?” 看著被安抚住的小儿子,张华成也不忍心再打下去。 转而將目光落在张景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马鹿真是你在林子里弄的?” “嗯,运气。”张景辰言简意賅的说道:“也找了好几天,这几天雪大,它们出来找食,我和久波凑巧遇见了。” 他刻意忽略了其中的困难。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 张华成皱著眉,语气带著谨慎: “这次算你小子走运,那林区儘量少去,那里面的沟沟坎坎多著呢,要是碰到猎人下的“绊子”,整不好就落个残疾。” “知道了爸,我心里有数。”张景辰应著。 身为重生者的他,没被眼前这点小钱冲昏头脑,也没打算再去林子,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赚钱的办法多了,没必要吃这口饭。 旁边的小妹和三弟却听得两眼放光。 张椿波凑过来,抱住张景辰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清脆: “二哥!你也太厉害了!下次再去,带上我唄?” 一旁的张景明瓮声瓮气地说:“二哥,我能扛东西。” 张景辰被小妹晃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去去去,再说吧,看情况。” 他没把话说死。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张椿霞挪了过来。 她脸上挤出几分笑容:“二哥。” 张椿霞声音带著刻意的热情: “这回二哥可真是发財哈。我听说,那鹿身上,就属鹿筋最养人,比吃肉还补。 你妹夫他妈,老毛病了,入冬就咳喘不止,身子骨太虚了... 你能不能匀我点?我也不多要,就两根,给她老人家补补。” 张景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鹿筋要是给了她,转头就变成她討好婆婆的资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那是给奶奶留的,奶奶年纪大了,最近身子骨虚。” “我刚才在厨房看到有那么多呢!奶奶也吃不了那么多,分我一半就行。”张椿霞紧接著声音拔高了些:“我花钱买还不行么?” 看著假意掏钱的大妹,张景辰连眼皮都没抬,坐在炕边: “剩下是我留给於兰的,想吃自己去外面买吧。” 张椿霞碰了个钉子,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收回掏钱的手,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凌人的气息: “呵,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这分了家,果然就不是一家人了。” 砰! 张华成把手中的戒尺摔到一旁:“要吵都滚出去吵。” 本来就因为老四的事就挺生气,听到二人犟犟个没完,心里更烦躁。 李淑华在厨房灶台边,正把玉米饼子往锅里贴,听到里面的动静,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都少说两句!准备吃饭了!张椿霞,过来端碗筷!” 这一嗓子,打破了屋內压抑的气氛。 张景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径直走向奶奶那屋。 屋里,老人正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屋里只点著一盏小灯。 她耳朵不背,外面的话估计听了个七七八八。 看见张景辰进来,她有些褶皱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向他招了招手。 张景辰在炕沿坐下,握住奶奶乾瘦的手掌。 “奶奶。”他声音很轻:“我今天弄了点好东西,鹿筋,最养筋骨。我让於兰回头收拾乾净了,配著鹿腩燉得烂烂的,单独给您送来。要是在这弄的话,我怕您捞不著几口,都进別人肚子了。” 奶奶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轻嘆一声: “好孩子!我这把老骨头了,吃啥都行。你把日子过好,比我吃啥都强啊。还有,別和你大妹一样的,她就那个性格。” “我知道,奶奶。”又陪奶奶说了几句閒话,张景辰才搀著奶奶出来吃饭。 屋里, 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燉鹿排,表面的汤泛著油花,看著就诱人。 母亲正把玉米饼子捡到盘子里。 “老二,等啥呢?没菜了!”李淑华招呼著。 ...... 第14章 好吃不过饺子 眼前这家人团聚的热闹场面,曾是张景辰最喜欢的样子。 但现在他心里只惦记著独自在家的於兰。 张景辰摇摇头,对父母说道: “爸妈,你们吃吧,我回去了。於兰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得回去给她做饭。” 眾人纷纷惊讶地看著他,特別是李淑华。 她这儿子平时都是不请自来,今天这是怎么了?饭菜都上桌了,反倒要走? 张景辰没多解释,转头对一直沉默的大哥说: “大哥,三轮车我骑走了,东西回头放你门斗里。” (门斗就是为了隔绝外面冷气所打造的一个缓衝连廊,有条件的人家会做一个,还可以存一些不怕冻的物品) 大哥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推开大门,寒风夹杂著雪花,瞬间驱散了屋里的燥热。 天上的雪花还在不停的落下。 路边已经有勤快的邻居拿著铁锹和扫帚,在清理自己门口的积雪。 他蹬上三轮,慢悠悠地碾过渐厚的积雪,朝自家方向骑去。 路上,张景辰开始在心里盘算著今天的收穫: 那支品相不错的鹿鞭,卖了二百九。 鹿尾巴和鹿里脊,被那个北国饭店包圆了,一百七。 鹿皮和鹿心,又进帐五十。 再加上零零散散卖掉的百十斤鹿肉... 刨去给父母的,以及留给自家和大哥家的肉,他今天净赚了六百多块! 六百多块! 在这个一分钱都能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明天一早先去把煤买了!”他在心里下定决心。 “必须赶在大雪封路之前,把过冬的煤拉回家。再多买点粮食蔬菜,不然等到后期那价格涨的太邪乎了。” 到了院门口, 他停好三轮,將事先分好的那份鹿肉放进大哥家的门斗里。 然后提著剩下的鹿蹄筋和换来的猪肉,推开自家屋门。 屋里,於兰正在炕上勾著毛衣,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张景辰把手里肉往高处提了提,脸上神采飞扬: “媳妇儿!看看这是啥!” 於兰將目光移到他的手上。 “这就是你今天打的那头鹿么?这么多肉?这得吃到啥时候去?”她口中念叨著,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慢慢吃唄,这玩意也不怕坏。” 张景辰挽起袖子:“我剁点肉馅,一会咱俩包点饺子吃?” “行!”於兰答应的乾脆,转身去室外拿柴火,“面还有,我这就和面。” 她推开屋门,刚走到柴火垛旁。 隔壁的赵婶子就像等著她似的,从自家院墙探出头: “兰子,做饭呢?听说你家张二今天可是露了大脸了?打了两只鹿?真的假的呀?” 於兰弯腰抱起几根乾柴,脸上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得意,语气儘量平常的说道: “嗐,是啊赵婶,他运气好,碰上了。” 前院的刘奶奶也闻声从屋里出来,裹著厚厚的棉袄,站在自家门口搭话: “咱们这片儿,多少年没见著谁打回这么大猎物了!张二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是个大的啊。在哪儿打的呀?” “具体哪儿我也不太清楚。” 听著两位邻居的吹捧,於兰按捺內心的骄傲,含糊说道:“嗐,別看那鹿大,他家人多,那点肉不够分呢。” “也是,也是。”赵婶连连点头,“这下好了,你们这个冬天可就好过多了!还是於兰你有福气啊!” 俩邻居都知道,这对夫妻,每家都是兄弟姐妹六个,这点东西確实分吧分吧就不剩下啥了。 於兰笑了笑,没再多说,抱著柴火赶紧回了屋。 往常这个时间都是她独自在家等著男人。 而现在, 她抬头看著正在洗手的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日子还是这么过才有意思。 赵婶说的没错,这个冬天应该是能好些了。 “外面冷吧?赶紧过来暖和暖和。”张景辰招呼道。 “嗯。” 於兰放下柴火,添进灶膛,火苗劈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发烫。 “刚才赵婶子和刘奶奶在外头问呢,打听你在哪儿打的鹿。” “甭搭理,就说不知道。” “我知道。” 在这狭小的厨房里, 张景辰『咚咚咚』地剁著肉馅,於兰在一旁熟练地將麵团揪成剂子。 二人分工明確。 期间张景辰和於兰说起了家里老四被打的事情,於兰也是见怪不怪。 这个年代的人,打架太稀鬆平常了,就算被打伤了,也不会去找对方索赔。 说说笑笑间,饺子下锅,在开水里来回翻滚。 就著煮饺子的功夫,於兰炒了个白菜片。 饭菜上桌,两人对面而坐,吃著热气腾腾的饺子。 “景辰。”於兰夹了个饺子,却没立刻吃,看著他说: “眼看这雪越来越大,趁著我现在还能走,我想这两天回娘家一趟。” 毕竟等再过几个月,天寒地冻的,她肯定就没办法出门了,那就意味著过年都不能去看望父母了。 张景辰咽下嘴里的饺子,想都没想就应道: “去!应该的。我看看明天先去把煤买了,然后就带你去。”他指了指盘子,“到时候拿点猪肉带上。” 於兰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还想得这么周到,心里暖洋洋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张景辰抢著收拾了碗筷。 於兰烧了热水,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吹了灯,摸黑上了炕。 黑暗中, 张景辰习惯性地揽过於兰,大手在她身上来回寻找著什么。 五个多月的身孕,让於兰的腰身丰腴了不少。 於兰被他弄得有些痒痒,抓住了他作怪的手:“不行,大夫不让。” 张景辰动作一顿,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瞬间清醒。 他立刻老实下来,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將於兰搂在怀里。 “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於兰放鬆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 张景辰是被一种异样的安静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炕头於兰睡得正沉,怀孕后她越来越贪觉。 他披上棉袄,撩开窗帘一角朝外望去,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地上积雪比昨天又厚了不少。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捅开炉子,加上几块昨晚劈好的柴,又把昨晚剩下的饺子放在锅里热上。 等水烧开,屋里重新有了暖意,於兰也醒了。 看著忙里忙外的张景辰。 於兰幸福地伸了个懒腰:“辛苦你啦。” ...... 第15章 买煤 饭桌上, 两人就著芥菜丝,吃著昨夜剩的饺子当做早饭。 “昨天打的鹿你猜猜我卖了多少钱?”张景辰主动提起昨天的收入。 “二...三百?”於兰对於这些没有什么概念。 她一个月的工资也就30块钱,300块钱对於她来说都算是不敢想像的了。 “再猜!” “四百?” 张景辰没有说话,伸手在炕上的裤子里掏出一把散票,放到炕上。 看到这一幕,於兰饭都不吃了,兴冲冲的来到炕边数了起来。 1...2....6.... “六百九十二?”於兰的声音带著尖锐。 这差不多是两人一年工资了,还得说是干地好的情况下。 因为东北的冬天,工地是无法施工的,再加上於兰怀孕无法工作,就导致二人这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收入进帐。 “不全是吧,还有六十多是原本的。” “那也很多了好么?嘖嘖嘖。”於兰绕著张景辰走了一圈:“好你个张老二,深藏不露啊,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 张景辰一把將她搂在怀里,双手上下翻飞:“岂止有一手?我这还有好几手呢!” “別別別,我错了!” 就在二人嬉戏打闹时,院门外传来了“哐哐”的拍门声音,力道很大。 张景辰皱了皱眉,示意於兰別动,自己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门外站著的是前趟杆邻居,叫马天宝,比张景辰还高出一个头。 人高马大形容他一点不为过,身上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鬍子拉碴,脸上还带著急躁。 他看见张景辰出来后,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张二,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干票大的。那鹿哪儿打的?快带我去瞅瞅,咱也整一头回来过年。” 张景辰心里门清,肯定有人会找上门,这年头的人就跟野狗一样,哪有好处就往哪儿钻。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来。 这马天宝是这一片出了名的莽汉,没什么心眼子,但脾气火爆。 张景辰来到院子门口,打了个哈欠,没有让对方进来的意思: “那鹿就在南边林区里碰上的,具体在哪儿我还真不好说,雪这么大,让我再去,肯定也找不到了。” 马天宝眼睛一瞪,显然不信:“咋可能?你肯定记得地方!別藏著掖著啊,带我去,打著了肯定分你两条后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不是我藏著。”张景辰语气依旧平静,没什么起伏:“最近真不行,我有事,一会还要去把过冬的煤买了,不然我媳妇冻坏了咋整。” 一听这话,马天宝更急了:“买煤啥时候不能买?你不是怕我跟你抢食吧?” 紧接著说道:“你放心,只要你带我去,以后我打到的东西,都有你一份。” 张景辰之前很少与这人打交道,因为对方太混不吝了,油盐不进。 现在他是直接將对方拉入了黑名单里。 “天宝,你真想多了。”张景辰耐著性子说道:“我是真有事,而且你看这雪,连下好几天了,这时候再进林子,太悬了。” “悬个屁!”马天宝不耐烦的一挥手:“这点小雪算个啥?別扯这些没用的了,你就说带不带吧?” “今天真带不了。”张景辰拒绝的很乾脆。 闻言,马天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但他也不敢拿张景辰怎么样,因为对方也是这一片有名的“混子”呢,家中弟兄还多。 只能转而嘟囔道:“行!张二。不带我拉倒,老子自己去找,我就不信你能找到,我找不到?” 看著马天宝离去的背影,张景辰摇了摇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也没办法了。 关门进屋。 於兰站在厨房一脸担忧的看著他。 “马天宝他要干嘛?” 张景辰笑了笑:“他想让我带他去打鹿,放心吧,我没答应他。” 於兰长舒口气,然后拿起刚整理好的钱:“这钱给你。” 张景辰看了看对方,然后从那一沓钱中抽出二百块钱。 “这是咱俩的钱,你放起来就行,我花的时候管你要。” 这个年代的人可不像后来,彼此都防著对方。 跟於兰打了个招呼,他出了门。 今天外面的温度不是很冷,主要是没有风的缘故。 雪花覆盖在张景辰视线每一个角落,且还在不紧不慢的持续飘落。 这是大雪来临前的徵兆。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张景辰踏出了院门。 路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了痕跡,有些老人起得早,已经开始清扫自家门前的积雪。 他按照记忆,朝著镇子边上,一片私人开的小煤厂走去。 说是煤厂,其实就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堆著几座黑乎乎的小山。 张景辰走进一个卖相不怎么样的窝棚里,里面炉子烧的却很旺。 屋內人不少,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双手虚放在炉子上,嘴里叼著捲菸看著他说道:“哥们,要煤?” 张景辰目光看向对方,点了点头:“看看,咱这都有啥煤?” “你要好一点的就烟煤,还有长焰煤,便宜的褐煤也有。你要哪种?” “能看看么?” “行啊,跟我来吧。”中年人说完就领著张景辰来到室外。 二人来到煤堆前, 中年人弯腰捡起两块拳头大小的煤块递给张景辰:“这就是烟煤和长焰煤。” 张景辰打量著手中的煤,这烟煤顏色是那种厚重的黑,而且表面比较光亮。 另一个长焰煤相对就没那么黑了,色泽也暗了很多。 “这怎么卖的啊?” “你要的话,就给你三十六吧,平时都卖三十八的。”中年人说道。 三十六一吨,不便宜,快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 “你说的那个便宜的呢?”张景辰向对方问道。 “这个,褐煤,这个便宜。”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煤块,张景辰用手搓了搓。 这褐煤几乎没有光泽,质地暗淡,像土块一样,拿在手里感觉明显比烟煤轻。 “这个二十六就能拿。” “这个为啥这么便宜?”张景辰好奇地问道。 “烟大唄,还不抗烧。”中年人实话实说。 平常人家基本烧的都是这种煤,虽然烧起来冒烟咕咚的,架不住它便宜啊。 张景辰心里琢磨著,於兰怀孕,他不想用烟太大的煤,怕呛著她。 贵就贵点吧,再买点煤面子,那玩意便宜,掺和著用。 这年头普通人家烧褐煤都算是奢侈了,基本都是等晚饭时候烧到睡觉前,白天的话就是用柴火烧烧炕而已。 “大哥,便宜点唄!我去年就在你这买的....” .... 第16章 借钱 经过一阵撕心裂肺的拉扯。 张景辰最终买了两吨烟煤,外加一吨煤面。 一共花了九十二块钱。 中年人收到张景辰递过来的钱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咱这包拉不包卸,只送到家门口。卸车的话,你这三吨煤得加一块钱。” 一块钱?够买斤猪肉的了。 张景辰毫不犹豫:“我自己卸。” 这个回答也在对方的意料之內,这年头谁不想省点钱? 二人回到窝棚里,中年人招呼人手开始装车。 一般人来买的煤少,中年人就是弄个驴车拉走,这回见张景辰买的多,直接弄了个带斗的拖拉机给他拉煤。 这也体现了这家小煤厂老板的实力。 就在张景辰在炉子前坐著取暖的时候,一个穿著蓝色劳动布棉袄,戴著深灰色围脖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进屋就对著刚才卖他煤的中年人抱怨道:“这死天气,老陈头那帮装卸工嫌冷,又不来了!好几车煤还等著发呢!真他妈耽误事!” 中年人点头附和著:“强子你別著急,我再去找找人。” 被称为吕哥的男人皱著眉,挥了挥手,坐在炉子旁抽起了烟。 吕...强? 张景辰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记得,大河县后来有名的几个煤老板之一。 对方就是做这种倒买倒卖的生意,慢慢发的家。 这行利润大,但是水也深,没点门路和本钱根本是玩不转的。 又等了小半天,他的煤才装好。 张景辰站在装煤的车斗里,跟著对方的拖拉机一起“突突突”地回到了他家门口。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又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 毕竟这年头也没有电视,外面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左邻右舍的吃瓜爱好者蜂拥而至。 张景辰隔壁的黄大娘家里,凑巧来了一群老姐妹串门。 听见声响,眾人也是围到窗前,透过玻璃看向外面。 “那是老张家的二小子吧?” “就是那小子!这咋买了这么多煤?”黄大娘眼神好使,一眼就看出来车上的张景辰。 另一个附近邻居大娘知道的消息更多:“张二最近发大財了,这是有钱烧的。” “这么多煤!得三四吨了!这不得烧到来年啊?” “我看啊,这钱用不上几天,就得让他输出去!他那人你们还不知吗?.....” “就是就是....柴火不是一样烧么?” 这年头烧煤的人家还是少数的,顶多条件好的买个一吨煤,晚上封炉子用。 屋內这些老婶子们七嘴八舌议论著,那话里的酸味,都能飘出二里地。 张景辰可没心思考虑別人的想法,他回屋换了一身干活衣服。 一锹一锹,闷头將车斗里的煤,往自家的仓房里面扬。 於兰本也想出来帮忙,奈何张景辰死活不让,说这点小活他一会就能干完。 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但她还是心疼张景辰。 这么冷的天,他连续几天都在外面干活,真怕张景辰被冻伤了。 於兰准备烧点热水,等对方回来后第一时间用上。 屋外,忙活了大半天。 张景辰终於將三吨煤都规整利索。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身上沾满了灰尘,但心里格外的踏实。 有了这些煤,他和於兰这个冬天不会再挨冻了。 想到这,他看向天上飘下来的雪花,感觉也没那么冷了。 將工具放好,回到屋內。 “快进来,先洗把脸。” 於兰赶紧將张景辰身上的外套脱下,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等他洗完脸,水盆里的水都成黑色的了。 “快来这歇会。”女人又殷勤地把张景辰拽到了炕上,褪去鞋袜。 看著於兰端来的洗脚水,张景辰说道:“行了,別忙忙活我了。先做饭吧!饿了都。” “遵命,司令!” 张景辰舒服地坐在炕沿上泡著脚,喝著於兰给他泡的茶水。 理所应当的享受著美好时光。 还没等他享受多久呢,房门又被敲响了。 於兰打开门,看到是工程队里的王二,便问道:“王二,你咋来了?” “嫂子,我二哥在家呢吗?” “在里屋呢,有啥事吗?”於兰对他没啥好印象,这人瘦的跟麻杆似的,之前在工地上就是他一直串量著张景辰玩牌。 张景辰听到了关门声,还有两人的对话。 “谁来了啊?” “二哥。”王二看见他就堆起諂媚的笑容:“听说你昨天可威风了。打到两个500多斤的马鹿,这不是发横財了么?恭喜啊!” 这特么都是谁造的谣啊? 张景辰心里暗骂,面上一如往常:“別听他们瞎说,哪有这么邪乎!” 王二搓了搓手,凑近了些,低声说道:“二哥,有个忙你得帮帮兄弟啊!兄弟我就指望你了。” “先说啥事吧,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张景辰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二哥,兄弟我最近手头实在是紧,家里这老娘病了,你也知道。 现在差点钱抓药......你看,能不能先借兄弟100块钱?等宽裕了立马还你!” 这话,和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次对方借的是三十。 当时他就是心一软,把家里仅有的三十多块钱都借给了他,结果这钱就像肉包子打狗,再也要不回来了。 后来才知道,这钱他都拿去赌了,根本没给他妈抓药。 王二表面故作可怜,实则心里拿捏。 他知道张二是个要面子的人,更是个孝顺的人,这个藉口他构思了很久,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这会儿他都想好钱到手该怎么花了。 “没钱。”张景辰吐出两个字,乾脆利落。 这话给在一旁偷听的於兰,整的一愣。 王二也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以前张二可是最好面子的。 他赶紧又说:“二哥,別啊,咱哥俩这关係?谁跟谁啊,那次你牌桌上差钱,不都是我给你串的?你帮兄弟这一把....我以后....” “我说了,没钱。”张景辰打断他,站起身,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王二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变得有些难看:“二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刚发了財就翻脸不认人?” “我家也要过日子,於兰还怀著孩子。我还有老爹老妈等著我养呢,你张嘴就是一百块钱!你要是真没钱,咋不管你姐借?有管我借钱的功夫,出去打打零工都能把药钱赚出来。” 被戳穿的王二恼羞成怒:“管你叫声二哥你还真当自己是哥了?不借拉倒。你还教育上人了?” 张景辰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指著门口: “滚。” ...... 第17章 扫雪 “景辰,闹这么僵是不是不太好啊?” 於兰在一旁看著,心里有些紧张,更多的是支持。 她知道,男人这次是真的变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归是好事,是她最期盼的样子。 “这个口子开了才是真不好,到时候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过来。” 张景辰插上房门,看著於兰,笑了笑:“以后这种人不用搭理。” 不过这消息怎么越传越邪乎? 再过两天不会变成他手撕了两头八百斤的马鹿吧? ..... 二人的晚饭是於兰用鹿头拆下来的肉,煮的麵条。 汤色奶白,热气腾腾,一口喝下去浑身都暖透了。 饭后, 张景辰看著窗外的雪依旧没有停歇跡象,对於兰说: “前院的大门我去锁上吧!这雪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冬天就不走那边了,扫不过来。” 於兰点点头,捧著大茶缸子看向窗外:“那你跟大哥家说一声。” “知道。” 张景辰戴上狗皮帽子,推开屋门。 一股冷冽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其实要是不颳风,这个天气还真不算冷。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他顺著一条清理过的窄路走到前院。 用力將那扇对开的大木门閂插好,用锁锁上,又找了根粗木棍顶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习惯性地朝隔壁大哥家望了望,屋子里一片漆黑。 大哥没在家,也不知道是去爸妈家了,还是去丈人家接老婆孩子了。 张景辰摇了摇头,转身拿了铁锹和扫帚,开始清理从屋门到院门口这条必经之路上的积雪。 这不算是力气活,就是有点磨人,重复的扫雪,聚堆,然后把雪铲进三轮车里。 活虽不累,也干得他浑身冒汗,头顶白气蒸腾。 清理出来的雪,他也没胡乱堆在院墙边,而是用那辆三轮车,一车一车地往大马路那边拉,用力扬到路旁已经冻硬的土地里。 对门邻居老周头正猫腰收拾自家仓房,看见他这举动,直起腰,揣著袖子笑道: “张二,你这勤快劲儿可真行!这雪还下著呢,你今儿清了,明早又是一院子,费这劲干啥?堆边上不就得了?” 张景辰停下动作,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呵呵一笑: “閒著也是閒著。这雪我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堆边上占地方,路也窄了。等真下大了,想往外运都费劲,到时候要有两家不扫,这路就得堵死。” 他一边说著,一边停下来手里的动作,环顾四周。 天色渐暗,雪地反射著微弱的天光,让周围並不显得漆黑。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屋顶上都戴了厚厚的白帽子,烟囱里冒著淡淡的炊烟,笔直地升向天空。 远处的林子轮廓模糊,逐渐与天际融为一体。 安静的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和偶尔不知从哪家传来的犬吠。 这是一种属於东北雪夜特有的静謐。 虽然是本地人,但这景色他还是看不够。 歇口气的功夫,旁边院子里的黄大爷也出来扫雪,上前跟他搭话: “张二,听说没?前趟杆儿老王家那哥几个,还有马天宝那个犊子,今天组团进林子了!” “哦?打著啥了?”张景辰顺著话头问。 “嗨!能有啥?马天宝空手回来的,骂骂咧咧的。老王家哥仨好像就打了两只野兔,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帮人,看到你打到马鹿眼红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往林子里扎!” 老黄大爷一边扫雪一边撇嘴摇头。 另一个邻居也凑过来,是西院的李姐,对方是对新结婚的小夫妻,但张景辰很少见到对方的丈夫在家。 她笑著对张景辰说: “要我说啊,张二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咋不接著去?没准还能再弄头野猪啥的。” “就是。”老黄头也附和著。 张景辰只是笑了笑,用铁锹杵著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心里清楚,上次是运气好,眼下这种大雪封山的时候,大型猎物要么躲进深山,要么极其警觉,危险係数也高,付出和收穫不成正比,他不想去冒这个险。 他只是含糊地说:“再说吧,家里最近事也多。” 李姐想起什么,对张景辰说道:“对了,景辰,上次多亏了你给的那块油毡纸,我家仓房顶漏的地方堵上了,这回下雪可不怕往里灌雪了,谢谢啊!” “谢啥,举手之劳。” 张景辰摆摆手:“我家以前盖房子剩的建材多,平时你们谁家缺啥,过来拿就行。” 他这话说得实在,周围几个邻居都笑了,纷纷称讚他“讲究人”“够意思”。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一桿秤,这张景辰,虽然脾气是冲了点,还好赌。 除此之外,街坊邻居,谁家有个力气活需要搭把手,或者缺点小东西,只要开口,他从来不含糊,能帮就帮。 就是那赌博的毛病,让老一辈人觉得实在太败家。 张景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 “对了,我前两天听市里一个朋友说,说今年这雪怕是要下很久,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你们家里还是多备点米麵青菜啥的,別等到时候再涨价了。” 老周头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確实,感觉这这雪有点邪乎,连下好几天了。” 黄大爷却不太在意:“没事儿,年年都下雪,还能真把人困死?政府还能不管?” 李姐则记在了心里:“明儿个再叫我再去买点白菜土豆。” 张景辰也没再多说,言尽於此,听不听是人家的事。 他又拉了两车雪倒掉,感觉差不多了,便收拾好工具,跟邻居们打了声招呼,回了自家院子。 这刚清扫过的地面,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落上了一层薄薄的浮雪。 张景辰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走到仓房,用铁桶装了两桶块煤,提进了屋里。 这种重活他多干点,於兰就少干点。 他可不希望对方再出什么意外了。 “我来就行,你进屋休息。” 看著要伸手接过来的於兰,张景辰直接將对方撵走。 都弄好后,张景辰洗了手,坐到炕沿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於兰的腹部。 他忍不住伸出手,在上面轻轻的抚摸。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於兰低头想了想:“管他男孩女孩,是你的就行唄!” “.....” ...... 第18章 幸福来的太过突然 早上八点,张景辰就醒了。 他把被子往於兰身上压了压,然后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 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他熟练將里面炉灰清空,然后放好细柴和煤块將其引燃。 火苗重新燃起,橘红色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厨房。 一股暖意慢慢在整个屋內瀰漫开来。 张景辰惦记著那个鹿筋,將剩下那只从门斗中取出,准备將其处理。 他先用乾净的纱布擦去表面浮灰,在案板上垫了块布。 找来一把锋利的小刀,这还是以前自己閒著时亲手做的。 他屏住呼吸,手腕顺著一个方向,一片片切下。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这半透明的鹿筋片上,泛著蜜蜡般光泽。 將这些薄如蝉翼的鹿筋片摊在盖帘上,放到炉子旁边,慢慢烘烤。 鹿筋这东西可是宝贝,能壮肾阳,强筋骨,还能泡酒。 男女都適用。 当然,张景辰肯定是用不上,他这身体跟牛犊子似的,槓槓的。 主要是留给於兰生完孩子用的。 接著,他又拿出之前特意留的鹿腩肉和这鹿筋剩下的边角料,清洗乾净,剁成大块,放入锅里。 加上薑片和一点散白,就在锅里慢慢燉著。 鹿肉需要长时间燉煮才能软烂入味,对身体最滋补。 於兰这一觉睡到十点半才醒。 闻著满屋的药香和肉香,脸上有些羞愧。 最近她基本没早起过,家里的活也都是张景辰在干,她感觉自己有些过分了。 披上衣服,来到厨房。 里面烟雾繚绕,根本看不见人。 她只能冲里面喊道:“做的什么啊?景辰。” 正好张景辰端著一盆筋头巴脑走了出来。 “刚想叫你呢,你就起了。快放桌子。” 很快,二人围桌而坐。 张景辰盛出一碗米饭,然后舀了一勺汤汁浓稠的鹿腩肉,盖在米饭上。 吹了吹,递给她:“快尝尝,这是专门给你做的药膳。” 於兰双手接过,看著碗里的菜,发起了呆。 看著不说话的女人,张景辰问道:“怎么了?媳妇。” 啪嗒,啪嗒。 女人的眼泪一连串地掉在桌面上。 张景辰见此情景顿时慌了:“你怎么了?媳妇。是哪儿不舒服么?还是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给他急的是抓耳挠腮。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於兰抬起头,泪眼朦朧的望向他。 “啊?” “要不然你最近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你肯定是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听到这个说法,张景辰感觉哭笑不得。 之前女人一直嫌弃张景辰不关心她,现在对她太好也不行。 他突然想起了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一句话: “如果你天天打女人,那女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別打她。你不打女人,她就又会有一堆要求。” 当然不是让鼓励大家打人。 说的是女人这种敏感多变的內心,特別是怀了孕的女人,体內激素紊乱,更容易多想。 张景辰走到於兰身边,將她轻轻抱著:“净想这些没用的,咱家钱不都在你手里呢么?我这还有一百,也给你了。” 说完,把钱从兜里掏出,放在女人手里。 於兰把钱甩到桌上,看著男人的面容:“呜呜呜,你不用花钱,她们倒贴都愿意。” 听到这话,张景辰实在是没招了,长得帅又不是他的错。 只能耐心哄著对方:“那怎么样你才信?我不出门了,天天在家陪你行吧?” 於兰抹了抹眼泪,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只是男人突然的转变让她有些不適应。 “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看著小心翼翼的男人,於兰噗嗤笑出声来,端起碗筷,闻著里面的香味:“怎么还有中药味?” “是黄芪,我加了黄芪,还有枸杞和大枣。” 於兰夹起来一块颤颤巍巍的鹿筋,还没入口,光闻著味道就让她咽了一下口水。 將鹿肉放入口中,一股药膳味道充斥著口腔,紧接著就是浓郁的红烧酱香味,让她不停地抿著嘴唇。 鹿肉已经软烂到不用怎么咀嚼就轻易的滑进食道。 於兰有些后悔吃这么快了,这么好的东西应该多嚼嚼。 但很快就释怀了,桌上还有一盆呢.... 看著於兰大口大口的吃著,张景辰心里总算鬆了口气,隨即加入了战斗当中。 正当二人吃的正来劲之时。 “吱嘎”一声,房门被拉开,带著一股冷风。 隔壁邻居黄大娘走了进来,头上裹著厚重的围巾,脸上被冻的通红,一看就是在外面呆了很久。 还没看到人,就听到到对方喊道: “於兰在家么?啊?张二也在家呢啊!”黄大娘进屋看见二人正在吃饭,眼神飞快地在桌子上扫了一眼。 闻著屋里屋里的肉香味,喉咙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那啥。我家老头子想去粮站拉点苞米麵,外面道滑不好走。想借你家三轮车用用。下午给你送回来。” 张景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黄大娘来了,快进来。车就在院里呢,你直接推去用就行。” “誒,好好。”黄大娘嘴里应著,脚步却没动,鼻子又不受控制地吸了吸,那肉香直往她鼻孔里钻。 她家早上吃的是稀粥就咸菜,哪有这般丰盛。 於兰看出了她的犹豫,客套地招呼著:“黄大娘,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俩也刚吃,坐下吃点?”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这年头谁家吃三顿饭啊?多浪费粮食。 当然她没说出来。 黄大娘眼睛亮了一瞬,嘴上却连忙推辞:“不了不了,这哪成!你们吃你们吃,我吃过了,吃过了……” 她边说,边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桌上的鹿肉。 “你们这小日子过得...真滋润啊。”她乾巴巴地夸了一句,像是感嘆,又像是別的什么。 “都是凑合,黄大娘你別客气。”张景辰说著,作势要去拿碗。 黄大娘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摆手:“真不用!真不用!我这就去推车,你们快吃饭吧,別凉了!” 说完,几乎是逃似的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门。 张景辰和於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重新坐下吃饭。 他们不知道的是,黄大娘把三轮车推回去后,都没在家多呆一秒。 直接拐到了前院几个正聚在一起扫雪,扯閒篇的老太太堆里。 “哎哟,他婶子,你们是没看见啊!” ...... 第19章 閒话 黄大娘那大嗓门离老远就引得眾人侧目。 走近后,还没等人问起。 她就一脸神秘的说道:“我刚才去张二家借车,好傢伙,那屋里这个香啊。嘖嘖,这大早上的俩人就燉鹿肉吃。” “鹿肉?就是他前几天打到那个六百多斤的鹿?” 一个大娘惊讶道:“一大早上就吃这么好的东西?” “何止!” 黄大娘撇撇嘴:“那屋里烧得跟澡堂子似的,我进屋就呆了一小会,就给我热得出了汗。” 另一个老太太附和著:“可不,你们发现没?张二家的炉子从早到晚都都不带熄火的,那烟筒冒著的烟就没断过。” “这得烧多少煤啊!一点也不会过日子。”黄大娘一脸心疼,好像烧的是她家煤一样。 “切,穷人乍富,不知道怎么显摆好了!” “以前穷的叮噹响,都得靠父母接济。现在有点钱就这么烧包!我看啊,照这个花法,卖鹿的那点钱,用不了多久就得让他败光。”另一个大娘总结道。 “谁说不是呢!於兰那孩子也是,不知道管管张二?”黄大娘摇头。 “就张二那个脾气,就连他爹妈都说不了他,更別说於兰了。” 眾人交谈间,仿佛已经看到了张景辰被打回原形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那筋头巴脑燉的是真香啊......” ....... 屋里的张景辰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编排了。 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日子也不是过给別人看的,自己过得舒服就行了唄。 他將锅里剩下的鹿腩和鹿筋,连汤带肉装进两个铝饭盒里,又用布和围巾包了好几层。 对於兰说道:“我去给奶奶送一点,她最近身体不好,浑身疼,给她吃点鹿肉补一补。” “应该的,要不要跟你一起去吧?说起来我也好久没看到她老人家了。”於兰犹豫地说道。 她確实有点想奶奶了,但想到了李淑华对她的態度后,又让她打起了退堂鼓。 “別了!外面全是雪!你可別想这事了。”张景辰赶紧打断了她这个危险的想法。 但是考虑到於兰確实很久没出过门了,他安慰道:“等这雪小一点的吧,我再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真的?可以回我妈家里看看么?” “小问题。”张景辰痛快地答应。 “太好了!”於兰激动得手舞足蹈。 她两个月都没出过门了,这年头也没有手机,电视也没普及,人呆在家中基本跟坐牢差不多了。 .... 张景辰踩著厚厚的积雪来到父母家。 刚推开门,就听见母亲拔高了嗓门的训斥声。 “张景军!你別给我装哑巴。要不是邻居跟我说,我还不知道。桂芬带著孩子回娘家都几天了?啊?我不管你俩因为什么吵架。今天你必须去给我把人接回来。” 张景辰推门进去,屋內的气氛紧绷。 父亲坐在炕头上看著大哥,没有说话。 大哥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一脸苦相,任由母亲数落。 小妹则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地把脑袋伸出来。 看见进来的是张景辰,李淑稍微缓了缓语气:“老二也来了,你说说。你大哥这办的叫啥事!” 他没接话茬,对著小妹招了招手,然后將手中的饭盒交给了对方,“去给奶奶拿去。” 张椿波像个小老鼠似的溜了出来,用力吸了吸鼻子,说了句:“好香啊。”就跑了出去。 张景辰转向母亲:“妈,你消消气。大哥这不也正愁呢嘛。” 李淑华的注意力被那包东西稍微转移了一下,很快又回到了大儿子身上: “光愁有啥用?抓紧去把人接回来了啊!难不成等著我去上门请啊?” 大哥抬起头,一脸不情愿:“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桂芬那一家人除了他爹,就没一个好说话的。再说这事本来也不是我的错。我不想去!” 李淑华瞪著眼睛:“他家能吃人啊?走走走,我跟你去,我看看她老王家有多大个谱。” 说著就拽著大哥,准备去对方家里说道说道。 张景辰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摇了摇头。 他知道大嫂家的情况。 大嫂娘家住得离父母家没多远,就隔了三条街。 王桂芬是王家的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叫王桂芳,一个弟弟王宝柱。 王宝柱算是他父亲老来得子,被惯的不像样子,也是个游手好閒,眼高手低的主。 还总自视甚高,觉得姐姐王桂芬算是『下嫁』到他们张家了。 觉得大哥就应该多帮衬他们王家,平日里没少在大哥这里占便宜。 大嫂这次这么久没回来,肯定也有王宝柱『功劳』在里面的。 “行了!” 炕上的张华成开口道:“你跟著去干嘛?吵架你也吵不过,打架也不看看自己那小体格。” 这话说得母亲脸色一阵难看。 “老二一会要是没事,就跟你大哥去一趟,先把人接回来,老在娘家呆著也不是个事。” 张华成一锤定音的说道。 “知道了爸。” 张景辰本不爱掺和这事,但是父亲开口了,他不得不表明態度。 “行了妈。这点小事,我跟大哥去一趟就行了,哪能惊动您的大驾啊。” 李淑华一听,脸色顿时好看了些:“还是老二懂事。老大,你看看你弟弟,你要是有他一半,我就省老心了。” 这话听的张景辰直翻白眼。 好傢伙,平时母亲口中的反面教材都是他,这会儿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真是用人朝前啊。 太真实了... “赶紧的,你俩现在就去。我这就做饭,必须给我大孙女接回来,接不回来,老大你也別回来了。” 李淑华著急地將二人撵了出来。 路上, 兄弟二人顶著风雪,慢慢地往大嫂家中走去。 “大哥,这么多天你一直没去嫂子家啊?”张景辰好奇地问道。 “去了一回,让她妈和她弟撵出来了....”大哥一脸晦气地说道。 “......” 在东北,这样的人家其实挺少见的,一般家里都是劝合不劝分。 毕竟这年头要是真离婚了,不论男女,不论什么原因,说出去都让人瞧不起。 再说二人都结婚这么多年了,也不是第一次吵架,怎么这次有点上纲上线了呢? 张景辰有些不理解。 ..... 第20章 送神容易,请神难 “那一会你別说话,看我说就行。” 张景辰对大哥说道。 毕竟这日子还得过,两家的脸面还是不能撕破。 到了王家,兄弟俩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王宝柱那张痞里痞气的脸。 见到来人是张景军兄弟,王宝柱语气带著嘲讽:“我姐不想见你,回去吧。”说著就要把门关上。 就在门要合拢的瞬间,张景辰眼疾脚快,用厚重的棉鞋卡在门缝里。 “这大冷天的,哪有不让人进屋的道理?是吧柱子。” 张景辰比对方大了四岁,无论是身高体重还是长相,都不是对方能比的。 他手臂稍稍用力,那扇木製房门直接被他拽了开来。 屋內的王宝柱没有准备,被带了个踉蹌,脸上顿时有点掛不住了。 张景辰没管对方,直接越过他进到屋子里。 看著无视他的二人,王宝柱狠狠瞪了他们背影一眼,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 一进屋里,他们顿时感觉暖和不少。 厨房里,王桂芬的父母守在炉子旁,炉中的火不算旺。 “妈,桂芬呢?”大哥打了个招呼。 “里屋呆著呢,张二也来了啊,快进屋。”王母还算热情地招呼二人。 里屋王桂芬抱著女儿坐在炕中,脸色有些憔悴。 看到兄弟二人进来,她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神色,然后將头扭到一旁。 她怀里三岁的小侄女,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过来。 张景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变戏法似的从后面拿出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对著小女孩晃了晃: “小雨,看看二叔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小女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她挣脱母亲的手臂,怯生生地看著他。 张景辰一把將小雨抱了起来,然后把糖葫芦递给了她。 张小雨立马小口吃了起来。 张景辰抱著孩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目光转向大嫂,语气轻鬆地说道: “大嫂,你看!这孩子都想家了。这大冷天的,哪儿也不如自己家暖和自在不是。 有啥话,咱回家说。老妈在家做好饭等你和孩子呢。” 听到这话,王桂芬抬起头,看向在门口杵著不说话的大哥。 她眼神里有委屈,还有一丝不肯屈服的神色。 嘴唇动了动,声音乾涩地说道:“二弟,让你大哥自己说吧。” 张景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看著女人:“桂芬,回家吧。孩子也不能总在姥姥家,有啥事,咱俩回家慢慢说。” 还没等王桂芬答应,旁边的王宝柱憋不住了。 开始阴阳怪气道:“回家?是家里没人伺候,不得劲了吧?我姐在你们老张家过的是啥子日啊?天天伺候完小的再伺候大的,有事没事还得回家伺候老的。 这么多年也没落一点好!张景军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那天晚上到底跟哪个狐狸精鬼混去了!我姐你是別想带走!” 张景军眉头猛地一皱,头顶的青筋跳了跳。 他不想跟小舅子扯这些捕风捉影的破事,尤其是在孩子面前。 张景军压下火气,没理会王宝柱,依旧盯著王桂芬,只是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王桂芬,没有谱的事別乱说。还有,你要是不想跟我回家,我就带孩子走。” 王桂芬看著丈夫脸上的不耐烦与强压的怒气,心中更觉得委屈,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开始低头啜泣。 这时,厨房的王母走了进来,这个精瘦的老太太和王桂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脸上带著常年操劳的苦相,一进屋就开始诉苦: “景军不是妈说你,桂芬回来这几天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更是好几天都没下来炕。 虽说是嫁鸡隨鸡,嫁狗隨狗,但你也应该心疼心疼桂芬啊。自从嫁到你们老张家,哪天不是起的比鸡早,就为让你吃上口热乎饭。 现在好了,好不容易日子有点起色,你心就野了。真是可怜我家闺女了。” 老人的这一通哭诉,让张景军更加的心烦意乱。 他本就不爱爭辩这些,现在更是感觉被一股鬱气堵在胸口。 他真想一走了之,但是看到旁边的女儿,又忍了下来。 然而王宝柱看到母亲和姐姐都哭的这伤心,一股热血瞬间衝上了头。 平时在外面混的时候也没受过这个欺负,更別说还是在自家中。 “行了,你赶紧滚蛋,我姐不跟你过了,赶紧滚。”王宝柱一边骂,一边猛地推了张景军一把。 张景军被他推得后退半步,整个人撞在了门框上。 还没等张景军反应过来。 张景辰已经將怀里的张小雨快速放到炕上。 在王宝柱还想伸手去抓大哥衣领的瞬间,张景辰如同豹子一般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握住了王宝柱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王宝柱怎么甩都甩不开。 “王宝柱!”张景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屋里响起。 张景辰比对方高了半个头,直接抓著王宝柱的脖子,用力的懟在了墙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他盯著疼得齜牙咧嘴的王宝柱,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推谁呢?嗯?赛脸呢是吧?!” “第一,这是我哥和我嫂子两口子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动手动脚?你算老几?!” “第二,你说你姐在我们家不容易?那我倒要问问,你们老王家去年盖那间新瓦房,砖是在哪儿弄的?木料是谁给拉回来的?人手不够又是谁没日没夜帮忙出力的? 是我大哥张景军! 他往你家里里外外搭进去多少钱,多少人情,多少力气,你们心里没数吗?!这他妈的叫对我嫂子不好?!” “第三,我哥在外面拼死累活挣钱养家,工资大半交给我嫂子,剩下的还得时不时贴补你这个无底洞!这叫心野了? 王宝柱,你摸著良心问问你自己,你为你姐,为了你家,付出过什么?除了伸手要钱、攛掇吵架,你还会干什么?!” 张景辰的质问如同连珠的炮弹,句句砸在对方要害上。 王宝柱被他吼得是面红耳赤,想反驳却说不出来话,只能不停地拍击脖子上那只大手。 王母听到这直白的质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直在厨房闷声抽菸的王父,这时嘆了口气,走了进来。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知道自家理亏,也怕事情闹大没法收场。 “行了,都少说两句!” ..... 第21章 喜讯 王父声音低沉: “桂芬,既然景军人都来了,就跟孩子回去吧,两口子哪有隔夜的仇?也不能老让外人看笑话啊。” 见到一家之主发话了,张景辰鬆开了王宝柱的脖子。 王宝柱隨之滑落到地上,脸色涨红,不停的咳嗽著。 王桂芬听懂了父亲递过来的台阶,心中的犹豫和委屈,像天平上摇摆的两端,开始逐渐倾斜。 她望著依旧沉默的丈夫,心里嘆了口气,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一旁的的王母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回去?回去接著受累啊?我姑娘现在可不能伺候他们一家了!万一抻著,碰著肚子里的孩子咋办?” “什么?!” “嗯?” 这个消息听得兄弟二人一愣。 张景辰猛地想起,可不是么!大哥家第二个孩子就是在这个时间段有的。 只不过,上一世他是在家庭聚会中,听到的这个消息。 张景军呼吸急促起来,这会儿他看向王桂芬的眼神全变了。 身为家中长子,他一直盼望著能有个儿子,王桂芬怀孕这个消息,就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他大步走到炕边,伸手拉起媳妇的手,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的肚子。 “桂芬,你怀孕了咋不早跟我说?你看你.....行了!快,快跟我回家吧,这冷,別再冻坏了。” 说完,就开始给王桂芬穿裤子,递鞋子。 看著他笨拙又真诚的態度,王桂芬心里那点彆扭瞬间烟消云散。 她还是捨不得张景军的。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吧。”王桂芬看著张景军把鞋都给自己穿反了,有些哭笑不得。 王母看著和好如初的小两口,也是鬆了一口气。 自己的姑娘自己知道,她可捨不得让王桂芬离婚,这好日子不是谁都过上的。 然后紧忙著帮忙收拾著王桂芬带来的东西。 王父在一旁叮嘱道:“好了,这次回去好好过日子,別老吵架,景军,你也好好照顾桂芬。” “知道了爸。” “放心吧!爸。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屋內, 王母看著蹲坐在墙角的小儿子,嘆了口气,將对方拽了起来。 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尘,“你说你惹张二干嘛?出去混两天就感觉自己行了?人家哥俩天天在工地挖沙石,隨便给你一拳就够你受的了。” 这话说的王宝柱脸色不停变换。 “我那不也是看你和姐姐都被姐夫气哭了嘛.....” “傻孩子!不这样整,你姐回去能有家庭地位么?” ....... 回去的路上,气氛完全不同了。 大哥將王桂芬捂得是严严实实,就露出一个小眼睛在外面。 小心翼翼的扶著对方。 王桂芬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张景辰则牵著张小雨的小手,走在前面。 张小雨舔著糖葫芦,忽然抓起一把雪,笑嘻嘻的朝张景辰扔去。 “嘿!坏小孩,敢偷袭二叔!” 张景辰故意板起脸,也弯腰捏了个雪球,轻轻丟向张小雨的脚边。 “打不著,打不著。略略略。” 小女孩咯咯笑著,迈著小短腿在雪地里跑著。 不小心摔了个屁墩,也不哭,顺势抓一把雪丟向身后。 张景辰也是玩心大起,陪著她在大马路上玩起了打雪仗。 “別跑,敢偷袭我,看招。” “二叔你太笨了。”“又没打到我。” 欢快的笑声一直到父母家门口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推开门, 张景辰带著一身寒气和小侄女清脆的笑声,进到屋里。 李淑华早就翘首以盼,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脸上是这些天以来最舒心的笑容。 “回来了啊!快进屋,冻坏了吧。她一把抱起小雨,搂在怀里,把手贴在女孩通红的脸上。 又赶紧招呼后面的王桂芬,“桂芬,快上炕头暖和暖和!你说你,这大冷天的,折腾啥啊。” 王桂芬叫了声“妈”,脸上有些不自然,有种辜负了对方的感觉。 但婆婆的热情多少驱散了些拘谨。 她依言脱鞋上炕,李淑华立刻扯过一个小被子盖在她腿上。 “妈,桂芬她....又有了。”张景军搓著手,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喜意。 “啥?!” 李淑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茶壶都差点没拿稳。 紧接著,巨大的喜悦涌上她的脸颊,皱纹都笑开了花:“哎哟我!真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给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桂芬这阵子脸色看著就跟往常不一样,准是个大胖小子。肯定是!” 李淑华立刻转身出门,然后快速回来,手中还拿著一个网兜。 里面装著几个苹果和橘子,这都是她留著招待重要客人的。 “桂芬,快,吃个苹果!这橘子也甜!” 李淑华不由分说塞到王桂芬手里,又忙不迭地去翻箱倒柜,“还有奶粉!我记得还有半袋,我去给你冲一杯!” 王桂芬被婆婆这热情举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回娘家,自己亲妈也没对她这么好啊。 心里那点因为吵架回娘家的芥蒂,瞬间烟消云散了,她低声说道:“妈,不用啊....” “要的要的!你现在可是有功之人。”李淑华不容置疑。 张景辰看著忙里忙外的母亲,心里撇了撇嘴,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些扫兴的话。 同样是怀孕,於兰来的时候可没见李淑华这么上心。 而且家中所有人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仿佛王桂芬这次怀的肯定是男孩一样。 然而结果却是啪啪打脸眾人。 张景辰悄悄退了出来,掀开棉门帘子,进了奶奶那屋。 奶奶正半靠在炕上,腿上盖著厚被子,手里拿著个老花镜,在看一本旧相册。 “奶奶,看啥呢?”张景辰凑到炕边坐下。 “景辰来了?” 奶奶放下相册,摘下眼镜,露出慈祥的笑容,“跟你大哥把她们接回来了?” 门不咋隔音,外面发生的事老太太心里都有数。 “接回来了,都挺好的。” 张景辰握住奶奶乾瘦却温暖的手,“我上午送来的鹿筋,您吃了没?感觉咋样?” “吃了吃了!” 奶奶连连点头,眼睛里闪著光,“燉得挺烂糊,我吃了大半碗呢。 吃完就觉得暖洋洋的,身上也有点劲儿了。你这孩子,有心了。” “爱吃就行!我以后再想法子弄。” 张景辰心里高兴,“您就安心养著,想吃啥就跟我说。” 老一辈人都是吃过大苦的,身体普遍都有那种过劳病,年轻出苦大力,老了天天浑身酸痛。 看到奶奶是真心爱吃,他心里也真的开心,决定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多给老人做一份带过来。 “好,好。”奶奶笑眯眯地拍著他的手,又问了些於兰的情况,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孕妇。 又陪奶奶说了会儿话,估摸著外头母亲兴奋劲儿过了,张景辰才回到父母屋里。 炕上的张小雨这会已经啃上了苹果。 看著李淑华还在围著王桂芬转,张景辰將母亲叫了出来。 “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 第22章 囤粮 “妈你借我三十块钱,今早出来的急,忘带钱了,明天给你。。” 张景辰早上在於兰哭的时候,把兜里的钱都给了对方,现在是一分钱都没有。 这要是搁在以前,李淑华少不了一番念叨,问东问西的。 但今天也算是双喜临门,大嫂回家,外加上对方再次怀孕。 李淑华这会儿心里正美的不行了,连带著看他也顺眼不少。 加上张景辰最近还算没惹她生气,她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 从里面数出三张大团结,爽快的递给了他:“拿著,不著急还。別拿著出去耍就行!” “谢谢妈。” 张景辰接过钱,揣进棉衣內侧兜里,跟屋里的人打了个招呼,转身向门外走去。 “老二你干啥去?这都快吃饭了,你爸马上回来!”李淑华好奇问道。 “你们吃吧妈,我去市场转转,家里没买秋菜呢。” 张景辰回答道:“对了妈,你这几天也去囤点菜,肉,啥的,过几天没准就涨价了。” 他知道父母家不差这点钱,也不差啥吃的,但还是提醒了一下母亲, 李淑华说:“家里东西不差啥了,该买的都买了,就缺点零碎到时候现买就赶趟。” 张景辰点点头,然后他推著早上骑来的二八大槓,往大路口的供销社走去。 这车別说在当年,就算在现在也是个体面物件。 主干道已经被各家与街道组织的人员清理过。 但积雪依然堆在道路两旁,形成了一个个,超一米高的白色『山丘』,有的山丘几乎要与人家矮墙齐平。 不断有人拿著铁锹与扫帚出来,清理自家门前的积雪,或者拓宽被雪堆挤占的路面。 呼喝声和铁锹的“咔咔”声,与孩子们嬉闹的笑声,交织成小镇冬日特有的交响曲。 “老刘,你再出来不扫雪,你家门口都能拍林海雪原了。” “真要来拍也行,没准我还能演个座山雕呢...” 路人们互相招聊著天,一起干著活,虽然寒冷,也让这冬日中展现出別样的生机。 张景辰小心地骑著车子,避开路上的积雪,来到了相对热闹的露天市场。 这里比前几天他来卖鹿肉的时候冷清了一些,但依然有不怕冷的摊贩在坚持著。 三两个人围在一起,身体不停地晃动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这个天气在外卖售卖的基本都是一些冻货,成筐的冻梨,冻柿子,还有卖冻豆腐和冻豆包。 “大爷,冻梨冻柿子咋卖?”张景辰下车支好。 “冻梨一毛五一斤,柿子两毛。” 老汉声音瓮声瓮气,掀开棉被一角,露出里面黑亮如铁蛋的冻梨和红彤彤的冻柿子。 “来五斤冻梨,三斤柿子。”冻梨化开甜水多,於兰爱吃。 柿子可以放成半软了吃,带著冰沙,別有风味。 他一边看老汉称重,一边隨口问:“这天儿,还出来摆摊?” “不出来咋整?一家老小指著这个呢。” 老汉麻利地称好,用旧报纸包上,“小伙子,不再买点別的?看这天,过两天我还不一定能出来呢。” 张景辰笑了笑,没接话,付了钱。 他知道老汉说的是实话,但也不能见啥买啥啊。 接著他来到水產区,这里腥气混合著冰碴子的味道十分上头。 一个穿著厚重胶皮裤,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汉子守著几个大铁盆。 盆里面是冻在一起的杂鱼和十多条鯽鱼,都冻得邦邦硬。 “鯽鱼咋卖?” “大的八毛一斤,小的5毛。”汉子声音洪亮,“都是江里新打的,新鲜著呢!” 张景辰挑了四条巴掌宽、冻得笔挺的鯽鱼。 这鱼燉红烧或者燉土豆好吃。 汉子称鱼的时候,咧著嘴笑:“兄弟,眼力不错,这四条最肥!” 张景辰付了钱,用一根麻绳穿过鱼鳃把鱼串起来,掛在车把上,像掛了几把黑色的弯刀。 离开市场,他拐进了旁边的供销社里。 一进门,一股混合著煤烟、布料、肥皂和暖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玻璃柜檯擦得亮晶晶的,货物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售货员大姐穿著蓝大褂,戴著套袖,比外面市场的商贩多了一份体面。 他先走到卖文化用品的柜檯。 柜檯里,彩色封面的小人书和连环画摆了好几排。 一个穿著棉猴,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男孩正趴在柜檯上,眼巴巴地看著里面那本《大闹天宫》。 嘴里嘟囔著:“妈,我就想要这个……” 他妈妈正在旁边看布匹,头也不回:“看什么看!考试考那点分还好意思要小人书? 等你啥时候考进全班前十妈妈就给你买!” 张景辰看著那孩子委屈样儿,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馋这些画册。 他俯下身,对售货员,一个梳著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姑娘说: “同志,麻烦拿一下那本《敌后武工队》,还有《铁道游击队》《地道战》《地雷战》各要一本。” 姑娘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也买小人书,但还是利落地取了出来。 张景辰翻看了一下,印刷有点粗糙,但画面生动。 “就要这四本。” “四本一共一块二毛钱。”姑娘开了票。 付钱的时候,他看见旁边那小男孩偷偷瞄著他手里的小人书,眼神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张景辰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里一软,把书递过去:“小朋友,喜欢?给你看看封面。” 小男孩受宠若惊,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地接过去,看得目不转睛。 他妈妈这时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不好意思啊,不用惯著他...” “没事,孩子喜欢看书是好事。” 张景辰笑了笑,拿回书,对售货员姑娘说:“再拿一本《大闹天宫》。” 姑娘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又取了一本。 张景辰付了钱,把《大闹天宫》递给那眼睛瞪得溜圆的小男孩: “送你了,好好看,长大了也当个有本事的『孙悟空』。” 小男孩简直不敢相信,抬头看看妈妈。 那妇女看著孩子的眼神,明显带著溺爱。嘆了口气:“还不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小孩高兴的说道。 “拿著吧,几毛钱的事。” 张景辰摆摆手,把另外四本书揣进怀里。 那妇女表示感谢后,拉著欢天喜地的孩子走了。 售货员姑娘看他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人还挺好心。” ... 第23章 囤粮(2) 接著,张景辰走到卖日用品的柜檯。 目光扫过蛤蜊油、雪花膏,最后落在那个印著牡丹花图案的圆铁盒上—— “万紫千红” 这个算是这个年头的『网红』產品了。 香香的,能保护肌肤,冬天还能防止皮肤开裂。 这要是哪家小媳妇有一个,得羡慕死周围的大姑娘们。 他记得於兰以前跟他说过,前院邻家有一个姑娘结婚时,陪嫁就有这个,给她羡慕坏了。 虽然后来自己也给她买了,但是那会儿已经不算什么稀罕物了。 他衝著柜檯指了指:“同志,来一盒万紫千红。”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婶,一边开票一边搭话: “给对象买的?挺会疼人啊!这玩意儿冬天抹手抹脸可好了,防皴。” “嗯,我媳妇手容易干。” 张景辰接过那小小的铁盒,入手带著冰凉的金属触感。 看著上面的图案,他仿佛已经见到於兰那惊喜的表情了。 买完这些,他推著车在供销社里转了转。 走到电器专柜前,一台“熊猫牌”半导体收音机像个小盒子一样,摆在那里。 旁边还摆著红灯牌、春雷牌的收音机。 一个小青年正在那摆弄旋钮,里面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间或有一两句新闻播报,吸引著旁边几个人的目光。 张景辰走过去,问柜檯后的老师傅:“师傅,这熊猫的,多少钱?” 老师傅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一下:“三十块整,音质好,接收台多,上海產的紧俏货。” 三十块! 张景辰心里掂量了一下。 不便宜,还不能讲价。 他怀里刚从母亲那里借的三十块钱,刚花了不少,眼下肯定是买不了。 但他確实想买一个。 有了它,於兰在家能听听广播、歌曲,解解闷,还能知道天气预报。 由於目前国內正处於改革开放初期,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阶段,这里的供销社只有小部分紧俏商品需要凭票购买,剩下大部分商品基本可以自由购买。 “师傅,钱今天也没带够。我明天上午来买可以么?”张景辰商量道。 老师傅见他有诚意,不像瞎问的,点点头:“行,看你诚心要,给你留到明天晌午。过了点可就没了,不少人打听呢。” “谢谢师傅!”张景辰记下了。 这年头有钱人確实不少,不过他也不算太著急,明天买不到就过两天买唄,只要有钱,总能买到。 离开供销社,车把上已经掛满了东西。 他推著车往回走,心里盘算著。 收音机是个大件,得买,过几天出不了门的时候也能解解闷。 过冬的秋菜也得囤一些。 路过副食店,他又进去称了两斤槽子糕和长白糕,外加两包小庆奶粉。 这两种吃的算是组合食物。 槽子糕和长白糕有点硬,还乾巴,就著冲泡的奶粉一起吃,口感更佳。 刚在父母家的时候,看到母亲给大嫂冲奶粉,他就被那奶味吸引到了。 別人有的,於兰也得有! 他发誓,真不是他也想喝.... 出来时,碰到了之前一起扫雪的隔壁李姐,对方也在买东西,挎著篮子,里面装著乾粉条和盐。 “张二,买这么多好吃的?”李姐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他车把上的鱼和水果。 “嗯呢,李姐,买回去存著点。”张景辰笑道。 “是该存点。” 李姐压低声音,“我刚听说,白菜好像要涨价,这不打算出来再买点。” 张景辰笑笑:“多备点总没错。” 短期內的涨幅肯定没多大,也就一两毛,过一阵可就说不好了。 简单聊了两句,二人分开,张景辰推著车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张景辰推著满载的自行车刚拐进自家那条小巷。 车把和后座上的东西,立刻吸引了邻居的目光。 对门的周家婶子正端著一簸箕炉灰,往巷子口的灰堆倒著,灰堆上冒著微弱的白烟。 她瞥见张景辰车把上的鱼,嘖嘖两声:“这鯽鱼可不小,还是你们年轻人捨得吃。” 张景辰笑呵呵地回应:“买了点过冬的零嘴儿。” 隔壁的黄大爷蹲在自家门口,正用旧报纸卷著菸叶。 “老二啊,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不过可得细水长流啊。”这话带著长辈的好心提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艷羡。 “知道了,大爷。” 张景辰在閒谈中,推车到了自家院门口。 於兰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掀开门帘等著。 看到男人车把上那些东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尤其是那串大鯽鱼和冻柿子。 但等张景辰把东西搬进屋后,看著琳琅满目的物品。 她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你...你怎么买这么多?”於兰看著地上堆的东西,又看看张景辰怀里掏出来的小人书和万紫千红。 “这得花多少钱啊?鱼、水果、还有这些....咱们刚有点钱,可不能这么乱花啊!坐吃山空不行啊。”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焦虑,是真的在为这个家的未来在做考虑。 张景辰把万紫千红递到她手里,冰凉的铁盒让她一愣。 “看看,给你买的。冬天抹手,省得裂口子。” 他又把小人书放在炕上,“我怕你在家没意思,就买来给你解解闷儿。没花几个钱啊,我心里有数。” 於兰摸著那盒万紫千红,看著那牡丹图案,感受到男人关心,心里甜丝丝的,但嘴上还是说: “有数有数,你就知道唬我!这么多东西....” “哎呀,那也比输出去强吧?那你要是不要,下次我就不买了,这钱我留著我去打牌好了。” 这话一出,於兰顿时释怀了:“別別別,还是买吧,嘿嘿。” 说完,女人拧开了铁盒,一股沁人的芬芳顿时瀰漫开来。 她小心地撕开那层包装纸,抠出一点点放在手心里,慢慢涂匀。 然后把手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好香啊!你闻闻!” 看著递过来的手,张景辰拉著她坐下,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媳妇,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赚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有我呢! 往后咱们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你该吃吃,该用用,別总心疼钱。只有你和孩子过得好,我挣钱才有劲头,懂不?” “....” 第24章 囤粮三 於兰看著他, 想起他这些天的变化,拉木柴,打猎,赚钱,主动做饭,包揽家务......一件件都做得有条有理,让人安心。 最主要的是,她发现张景辰不再沉迷打牌,心思也重新放到了这个家中。 她心里的那点焦虑渐渐被信任取代,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你也別著急,钱慢慢挣就行。我也会帮你的。” 张景辰对於这话是百分之百相信的,上一世夫妻二人下岗后,就共同创业。 什么地摊小贩,卖水果,卖衣服,开店,跑车货运....什么赚钱就干什么。 再苦再累女人都不会比他少干一点。 二人可以说是共患难过,但没能共富贵.... ..... 张景辰见她鬆口,也笑了,搓了搓她的小手“晚上想怎么吃?燉鱼还是.....” 屋內气氛重新变得温馨。 晚饭就用新买的鯽鱼燉了豆腐,汤浓肉鲜。 就著二米饭,两人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炉火正旺,张景辰用火鉤子在炉膛下埋了两个地瓜。 又沏了一壶猴王花茶,虽然茶叶碎,但也算得上香气裊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屋內灯泡泛著昏黄的灯光,於兰翻看著新买的小人书,张景辰吃著冻梨。 冻梨需要在冷水里慢慢“缓”开,等外面结了一层晶莹的冰壳,里面就变得软糯多汁。 咬上一口,凉丝丝,甜滋滋的,是东北冬天独有的美味。 於兰看著书,偶尔被情节逗笑,指给张景辰看。 张景辰一边应和著,一边盘算著明天的事。 “媳妇,明天我得早点出去,把秋菜买了。”张景辰咬了口化开的冻梨,说道。 “秋菜?” 於兰一愣,隨即懊恼地拍了下大腿:“哎呀!把这事儿忘了!” 最近一直都是张景辰在做饭,她都忘了家里地窖还一颗白菜土豆都没存呢。 “没事,现在买也不晚。这场大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得囤点菜和粮食。光有肉不行。”张景辰说。 “那我跟你一起去!”於兰说著直起身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她可不想被人说成,只知道好吃懒做,借著怀孕什么都不乾的懒婆娘。 “你可拉倒吧!” 张景辰赶紧按住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老实在家待著,给我养好身子。我明天找久波一起去,我俩人足够了。” 於兰还想爭辩,但看著男人不容商量的眼神,又摸摸肚子,最终还是妥协了,嘱咐道: “那你们小心点,別买太多,一次拿不回来。” “放心吧。” 炉膛里的地瓜烤好了,外皮焦黑,掰开里面黄灿灿的。 就著热茶,两人慢慢分食,满口香甜。 隨著灯泡熄灭,屋內一片漆黑。 炕上二人相拥在暖和的被窝里,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亮,张景辰就悄悄起来了。 炉子里的火种还在,他添了些煤,让屋子重新暖起来。 自己就著热水,吃了两块昨天买的槽子糕,垫了垫肚子。 然后在放钱的柜子里,查出一百块钱揣在兜里。 穿戴好,推开屋门,外面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雪几乎停了! 只有稀稀拉拉几乎看不见的雪沫还在空中飘荡,天空依然是压抑的灰白色,风也很小。 他也不知道这场雪是否会就此停止,还是说,是暴风雪前的寧静。 街道上的积雪依旧厚重,人们都自己扫门前雪,通往主路的巷道却清理得没有那么及时。 昨天他就十分费劲地推回来的,看来今天不能走这条路去镇子里了。 他推出三轮车,检查了一下车胎气还足,换了条路。 他没有直奔孙久波家,而是先绕到街口的早点摊,买了四个刚出锅的油炸糕,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蹬著车来到孙久波家那排略显低矮的平房前,还没进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爭吵声。 “......娶媳妇儿娶媳妇儿!张口就是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咱家是开银行的啊? 久波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老大那边刚结完婚,哪来的钱?把你老子卖了也凑不齐!” 是孙久波父亲的声音。 “那咋整?人家姑娘家就这要求!小斌都跟人家处两年了,总不能黄了吧?”孙母的声音充满焦虑。 “我不管!我就要娶小娟!没钱你们想办法!大哥都能结婚,凭啥我不行?”一个年轻人带著哭腔,显然是孙家老三孙久斌。 “你放屁!大哥结婚的钱是人家汗珠子摔八瓣,自己赚的!”孙久波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压不住的火气,“你特么除了伸手要钱还会干啥?有本事自己挣彩礼去!” 张景辰在门口停下,皱了皱眉。 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到钱的麻烦上,得加个更字。 他正犹豫是进去还是直接走,房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推开,孙久波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脸膛因为激动而涨红,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他看见张景辰,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迅速被尷尬取代,勉强挤出一丝笑: “二哥,你来了.....家里有点事,让你看笑话了。” “正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没多问,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油炸糕递过去, “没吃呢吧?先垫垫,一会儿帮我干点活?” “走走!” 孙久波接过油纸包,正好他也不想在屋里待著了。 两人推著三轮车离开。 路上,孙久波闷头啃著油炸糕,没怎么说话。 张景辰也没多问,只是说:“今天买点东西有点多,家里还没囤秋菜呢。” “嗯,没事,正好閒著也没事。”孙久波无所谓道。 帮张景辰干活他是一点情绪都没有,先不说那头鹿的事,平时张景辰家里做些好吃的,也总会叫上他,就凭这一点,连他亲大哥都做不到。 在他心里,张景辰就是他的好大哥。 两人来到镇子中心一个集中的蔬菜批发市场。 这里比昨天的农贸市场热闹多了! 虽然积雪皑皑,但人声鼎沸,车马喧腾。 拉菜的马车,驴车,手推车排成了长龙。 白菜,土豆,萝卜堆成了小山,用旧棉被或者草帘子盖著。 到处充斥著討价还价声,吆喝声,牲畜的叫声。 “白菜咋卖?” “一毛三一斤!包实心!” “土豆呢?” “土豆八分五!呼著吃可面乎了!” 张景辰和孙久波在市场里穿行,路过各个摊位都问上一嘴,做著对比。 ..... 第25章 喝酒 在一个卖土豆的摊位前,张景辰正蹲著挑拣。 旁边一个同样来买菜的青年,大概觉得张景辰挑得慢挡了他,不耐烦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土豆,嘴里不乾不净: “挑啥挑?麻溜儿的!占著茅坑不拉屎!” 张景辰还没起身,旁边的孙久波“噌”一下就站到了那青年面前。 別看孙久波个子不算高,常年从事体力工作却让他壮得跟个树墩似的。 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说谁呢?找揍是不?” 那青年被孙久波的气势嚇了一跳,尤其是看到孙久波那带著凶光的眼睛,气势立刻矮了半截。 嘟囔了一句“横什么横”,悻悻地挪到旁边去了。 张景辰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孙久波笑了笑: “行了,久波,跟这种人犯不上。” 他看得出,孙久波刚才不仅仅是维护他,更是在发泄自己心里那股邪火。 对方但凡再刚一点,估计他也拉不住孙久波。 两人没一会儿就买齐了二百斤白菜,一百斤大米,五十斤土豆,三轮车堆得像座小山。 买大米的时候因为粮证上能领取的额度已经用完,只能自费购买。 回去的路上,孙久波在前头奋力蹬车,张景辰在后面推。 刚开始还算顺利,大路上的积雪被清理了差不多,偶尔还有路基露出,地面没有那么滑。 拐进回家的小路时,困难才真正开始。 巷子里的积雪远没有被彻底清理,只有人踩和车压出来的几条歪歪扭扭的车辙。 有些地方积雪被压实成了冰,軲轆直打滑。 孙久波憋足了劲,脸涨得通红,三轮车的车把左右摇晃。 张景辰在后面推,也是用尽全力,冰滑的路面几次让他差点摔倒。 “二哥....不行了.....歇口气...”孙久波喘著粗气喊道。 两人停在路边,气喘个不停。 这时,正好遇到巷子里另一户人家,也艰难地推著一车煤从外面回来,双方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苦笑。 “这鬼天气,出趟门跟打仗似的!” “可不嘛!再不出门买点,真就困家里出不去了!” 歇了一会儿,继续前行。 等终於看到自家院门时,两人都累出了一身汗,棉袄里面都湿透了。 “妈的,早知道不买这么多了!” 张景辰也有些后悔,想著一次搞定得了,谁成想,贪多嚼不烂了。 二人將东西卸在门斗里。 张景辰抹了把额头的汗,招呼道:“久波,进屋歇会儿,喝口水。” 孙久波看著紧闭的屋门,摇摇头,喘著气说: “不了,二哥,嫂子估计还没醒呢,我这进去再惊著她。我先回去了。” 他虽然外表粗獷,但对张景辰家里的事,却心思细腻,懂得分寸。 张景辰看看他冻得通红的脸,点了点头: “那行,先別急著走。忙活一早上,走,咱哥俩下馆子去,喝点,暖和暖和。” 孙久波本想推辞,又想到家里那摊子烂事,確实想找个地方透口气,便闷声答应了。 张景辰將院门锁上后,二人步行著往街里走去。 两人没去大饭店,就在街角找了一家国营的小饭馆,屋里生著炉子,还算暖和。 张景辰点了一盘溜肉段,一盘酸菜粉,又要了一壶散装白酒。 热菜上桌,酒倒进杯里,白酒的辛辣味瀰漫开来。 隨著几口白酒下肚,孙久波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鬆弛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二哥,今天让你看笑话了....”他闷头喝了一口酒。 “谁家锅底不黑?”张景辰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老三要娶媳妇了?” “嗯。”孙久波重重放下酒杯。 “看上了镇西头老王家的姑娘,对方开口就是手錶,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外加一套新家具......”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他妈本打算把卖鹿的钱给他结婚算了,谁成想特么也不够啊!老三也不懂个事,就知道逼家里拿钱。 老妈愁的在家天天哭。我哥就是个普通工人,去年刚结婚拉了一屁股债还没还完呢....” 张景辰静静听著,给他续上酒。 没办法,他酒量不大,只能陪著:“这事啊,我觉得轮不到你出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也总不能一直这么飘著啊?还不打算成个家么?” “成家?”孙久波眼神有些茫然,嘆了口气:“我就是个出大力打零工的,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財,更別说结婚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把头埋进手臂里: “有时候想想,真他妈没劲。还是二哥你有本事,能往家里划啦钱。” 张景辰摇摇头:“我那都是运气,之前都是靠家里帮著,不然我现在也是光棍一个。” “久波,別著急,你脑子也不笨,就是缺个机会而已。” 孙久波抬头看著他,眼里有困惑,还有一点期待。 张景辰没再多说,只是举起酒杯:“车到山前必有路。来,喝酒!家里的事慢慢想办法,急没用。以后有活儿,我叫上你。” “行!二哥,我都听你的。” 孙久波用力点头,跟张景辰碰了一下杯,仰头把剩下的酒干了。 他相信张景辰。 那句“我叫上你”,像一颗定心丸,让他心里生出一丝盼头。 两人分开,张景辰没有立刻回家。 他向供销社的位置走去,昨天答应对方今天来买,这事他没忘记。 那位老师傅果然守信,收音机还在。 交钱开票,拿到这个“熊猫牌”收音机时,张景辰心里也有些激动。 虽然上一世各种电器都见过,但在眼下这个年代,这也算个大件了。 不是家家都有的。 抱著用旧报纸包好的收音机,他心情不错地往家走著。 刚要从大路拐进回家的小路上,正前方林区的大马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的狼狈地往外挪动著。 是马天宝。 他比前两天张景辰看到时更加不堪。 那件军大衣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灰败的棉絮,沾满了泥土和冻枯叶。 狗皮帽子上掛著一层白霜,眉毛和胡茬也结满了冰晶。 他脸色灰败,嘴唇冻得发紫。 两人在大路拐角处迎面遇上。 马天宝抬头看见张景辰,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但他身上的形象让这个动作显得颇为滑稽。 他提著嗓门叫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张二...” .... 第26章 马天宝 “天宝....” 张景辰驻足,目光扫过他狼狈的全身,“你这是又进山了?怎么弄成这样?” 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只有一丝平静的探究意味。 马天宝被这平静的语气问得有些泄气,脸上强撑的硬气也垮了下来。 他將手中的开山刀拄在地上,吐了口气,带出一团白雾: “妈的....別提了。碰上硬茬子了。” “啥硬茬儿?” “一窝野猪!少说四五头,大的那公猪,獠牙有这么长!” 马天宝用手比划了一下,眼里闪过心有余悸的光芒。 “就在北沟子那片柞树林里掏食呢。我跟它们耗了两天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又激动起来,“那畜生皮太厚了,我拿开山刀都快卷刃了,都劈不动它。还差点拱著我!我这大衣,就是让那野猪给豁开的!” 张景辰光听著,就能想像出那是怎样凶险的景象。 一个人,拿著简陋的工具,去跟一窝在冬季飢饿且暴躁的野猪较劲,这不是勇敢,是玩命。 对方还能活著走出来,才是让他意外的。 张景辰微微皱眉:“就你一个人?没带点趁手的傢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天宝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訕訕:“本来叫了人,人家嫌冷,就没去。我就自己去碰碰运气。” 说完,神態带著不服:“下午我再去看看,妈了逼的!就不信了!它们总得离窝喝水的时候,到时候搞不好能弄头小的回来。这要是弄著了,一冬天肉都不愁了!” 他说著,眼里泛起了一股希冀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香喷喷的猪肉摆在桌上。 张景辰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却想到了更多。 马天宝这人,虽然脾气暴,嘴臭,但他一不好赌,二不好色,顶多喜欢喝点小酒,本质上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他这么拼了命地想往林子里钻,恐怕不只是为了嘴馋。 张景辰在模糊的记忆里,依稀记得,马天宝家好像一直挺困难,父亲早逝,家中母亲身体也一直不好。 家中妻儿老小就靠他种那几亩地,勉强维持生计。 “天宝!” 张景辰打断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直接的说道: “家里老婆孩子都指著你呢!老太太身体也不太好。你这天天往林子里钻,这要是出点啥事,让她们怎么办?” 马天宝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么一问,像被掐住了脖子,高涨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 他知道张景辰说的对,也是为他好,但是他这么做何尝不是为了家人呢? “嗐....能有啥事啊,家里俩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整点肉也能给老娘换点药....” 马天宝越说声音越小,但那紧锁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这么拼命,还不是被窘迫的生活逼到了墙角,就想给家人弄口实实在的肉。 张景辰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上一世,马天宝好像是在一个秋天,为了采松塔卖钱,从很高的红松上摔下来,摔断了脊椎,后半辈子瘫在炕上,家也彻底垮了。 这也是个为了家人能豁出命的汉子,只是运气不好,没得到老天眷顾罢了。 “下午你真还要去?”张景辰问道。 “去!”马天宝梗著脖子,但底气已经没那么足了。 张景辰看著他,心中有了决断。 “这样吧,”张景辰开口,“下午你要进山前,先来我家一趟。” 马天宝一愣,狐疑地看著他:“去你家?干啥?” “来了你就知道了。” 张景辰没多说,抱著收音机拐进了自家的巷子,临走前,“记住,来一趟。不然,你再去也是白搭。” 马天宝看著对方离去背影,心里满是疑惑,但张景辰刚才那句话似乎有种魔力,在他心里悄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犹豫了一下,衝著张景辰的背影喊了句:“几点?” “晌午饭后就行。”张景辰头也没回。 ..... 回到家里, 於兰看到他怀里抱著的东西,果然又惊又喜。 她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机摆在擦得乾乾净净的炕柜上,像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插上电,拧开旋钮,调了半天,终於在一个频道里收到了咿咿呀呀的评剧《花为媒》。 虽然里面杂音不小,但清晰的唱腔和锣鼓声,还是让小小的屋子瞬间充满了生气。 “真好听....” 於兰坐在炕沿,慢慢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跟著节奏轻轻敲打膝盖。 怀孕后容易烦闷,有了这个,能分散一下注意力,还能保持愉悦的心情。 张景辰看著她高兴的样子,心里顿时觉得这个东西算是买对了。 他是刚吃过饭的,但是於兰还没吃。 看著入迷的女人,张景辰准备去厨房给她做一碗榨菜肉丝麵。 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让屋子里显得格外有生机。 吃饭时, 於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说好的带我回娘家呢?” 张景辰一拍脑门,他给这事忘得死死的。 这也不能全怪他, 关键是这么多天他也没閒下来过啊,每天都在给家里添置东西。 “明天,明天就去!”看著於兰一脸委屈的样子,张景辰也没找藉口,只是跟对方保证明天一定去。 “真的~?”於兰有些怀疑,因为对方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放心吧,一会我去准备准备。” “准备啥?” “就把三轮车拾掇一下,给你弄个棚子,路上挡风。” 於兰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还想得这么周到,心里一暖,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那么麻烦吧?我穿厚点就行....” “没事,不费啥事!” 在屋里又呆了一会,张景辰钻进了冰冷的仓房。 他找出几根以前盖房子剩下的,粗细合適的木方。 又翻出锯子,锤子,钉子。 他比划著名三轮车后斗的尺寸,脑子里构思著棚子的框架。 三轮车的后斗就是一个铁架子,用一些木板作为底座铺垫。 他打算先將车斗里加固一下,然后可以放一些棉被保暖,最后上面再放一个塑料布罩子。 完美!说干就干。 正忙活著呢,院门被推开了,是马天宝来了。 马天宝站在仓房门口,往里张望著。 “张二,我来了。到底啥事啊?” ...... 第27章 借枪 看到来人后。 张景辰放下手中的东西,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子。 片刻后, 张景辰在出来时,手里提著一个用布袋装著的长条物体。 马天宝眼睛一下瞪得老大,显然是认出了里面的物体是什么。 张景辰把东西递给他,语气平淡:“会用么?” “会!” 快速的点著头,马天宝双手带著颤抖,接了过来。 他家中曾经也有一把猎枪,只不过后来为了家里,把它卖了。 握著沉甸甸的布袋,双手刚感受到那硬朗的轮廓,喉咙有些发乾,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张景辰会把这么珍贵的傢伙借给他!要知道这能算得上是一个家庭重要的收入来源了。 “张二...这...有点...我..”马天宝难得有些结巴。 “借你用一下,天黑之前还我。”张景辰打断他,眼神也变得犀利:“马天宝,我帮你这一把,是觉得你算个爷们。但我话说在前头,今天不管成没成,这都是今年冬天你最后一次进林子里。要是能答应,你就把东西拿走,要是不答应,现在把东西放下。” 马天宝脸色开始產生变化。 他听懂了对方的条件,也明白张景辰的好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今天带著猎枪都不能成功的话,那他也確实没什么机会了。 马天宝咬了咬牙,重重地“嗯”了一声:“行,我听你的,这是最后一次。” “记住你的话!”张景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回到仓房继续鼓弄他的三轮车去了。 马天宝抱著猎枪,心跳得有些厉害,这种感觉不是心慌,而是胜利前的激动。 他没再多言,拿著枪,大步流星地离开。 张景辰继续手里的活。 將锯好的木方用钉子叮叮噹噹地组装起来。 一个简单的“冂”字形框架就此成型,把它固定在车斗上,再蒙上厚塑料布。 简易的大棚就完成了。 正比对尺寸时,仓房门口光线一暗,於兰扶著门框,探进头来,脸上带著好奇。 “你……你真在做棚子啊?”她看著地上初具雏形的木架,还有男人冻得通红的脸颊。 心里的愧疚感又涌了上来,“其实....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咱俩走著去就行啊。” “马上就好,也不费啥事。”张景辰继续摆弄著手上的活计, “有了这个,你坐著不吹风,路上能少受点罪。这样我才能放心带你出门。”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句句说在於兰心坎上。 於兰感觉鼻尖一酸,嗡声问道:“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啊,你快进屋吧,这都是钉子,別再碰著,我这马上就好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身子退出了仓房。 ... 晚上五点多,这会儿的天色已经擦黑。 冬天的夜晚来得格外的早,来得更早的还有一阵敲门声。 “砰砰砰!” 张景辰家的远门再次被敲响,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急躁。 屋內的於兰刚把晚饭摆上桌,二人对视一眼,张景辰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站著的是马天宝,他身上那那身军大衣似乎又添了新的“伤口”。 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完全不同了。 眼睛在黑暗中发亮,面容虽然疲惫,却透露著兴奋的神色。 左手拿著布袋,右手则是拎著一个胶丝袋子,底部有结成冰的血水。 “张二!” 马天宝的声音有些激动,他把胶丝袋子往前一递,“成了!只用了一枪,就撂倒了那头最大的野猪。多亏了你借我的这桿枪,这是给你的!” 张景辰接过那条冰冷的猪腿,分量十足。 他將门推开:“进来说。” 马天宝进了屋,看到於兰,罕见地有些拘谨,把沾满泥雪的棉鞋在门口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走进来。 对著於兰咧了咧嘴,语气客气了不少:“嫂子。” 於兰也有些惊讶对方的態度,点点头,去倒热水。 马天宝把猎枪小心翼翼地靠墙放好,搓著手,脸上兴奋的红光还未褪去: “张二,你是没看见。这枪真够劲!我摸到它们喝水的地方,等了老半天,那母猪带著崽子过来,我瞄著它脖子下面就是一枪。就这一声,它吭哧一下当场就倒下了。” 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著,全然忘了白天的狼狈。 此刻的他,是一个成功的猎手。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郑重地对张景辰说:“我马天宝不会说漂亮话,但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枪我给你擦乾净了,一点没磕碰。这猪腿你一定得收下!没有你这枪,我肯定是毛都捞不著一根。” 张景辰看著他那真诚又激动的样子,知道这次经歷对他触动很大。 他没推辞,收下了猪腿:“行,我收了。记住你答应我的话。” “记得!记得!”马天宝连连点头,“今年冬天再不进林子了。有这一头猪,够家里吃好些日子了!皮子硝好了也能卖点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张二,以前....我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別往心里去。啥也別说了,你这人,仗义!” 他读书少,实在不知道怎么夸对方好了,只能伸手挑起了大拇哥。 又聊了几句,马天宝才感激地从张景辰家中离去。 见他走了,於兰赶紧围了上来。 她刚才在厨房听的云山雾绕的,没搞清楚马天宝为什么大半夜来送东西,之前也没见二人有什么交集啊。 当她听完张景辰的解释后,先是震惊他会把那猎枪借给对方,也不怕出什么事。 於兰心里是有些不乐意的,但是借都借完了... 她张嘴打算劝说一下张景辰,以后別跟对方来往了。 但想到他最近的表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马天宝家住在附近更边缘的一片老旧平房区,房子多是早年胡乱盖起来的,格局杂乱。 他家的房子尤其显得破败,院子的木围栏已经开始倾斜。 两间低矮的土坯房连在一起,房顶铺的茅草已被积雪压得塌陷下去一块,用几块破木板和石头勉强支棱著。 窗户上,一块玻璃都碎了,被厚厚的塑料布封在其中。 门口旁,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缸倒扣在墙角,积满了雪。 无视这些,马天宝拽开了自家的房门。 一股浓烈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生猪血的腥气,猪毛的焦糊味,还有內臟特有的臟器气息。 地上铺著几张破蓆子和旧麻袋,上麵摊著半扇已经粗略分割好,带著血丝的野猪肉。 两个半大小子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不时咽著口水。 马天宝媳妇挽著袖子,露著冻得通红的手臂,正坐在小板凳上,就著一个大铝盆,仔细地翻洗著一大团灰白色的猪肠子。 看到马天宝进来,他媳妇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著期待: “他爸,东西张二收下了吗?”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 第28章 大雪封门 虽然家里困难,但是李彤觉得, 自家得了这么大一头野猪,几乎是天降横財,若没有张景辰借枪,这一切都是空谈。 人家收了谢礼,这情分不能说是还清了,起码让她感到些许的心安。 马天宝搓了搓手,“收了。没推辞,也没多说啥。” 听到这话,他媳妇李彤明显鬆口气,“收了就好,收了就好。人家张二够意思,这年头谁真心实意的帮你啊?亲兄弟也未见得吧?这情分,咱可得记牢了。” 她看看地上那半扇肉,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感激和庆幸。 有了这些肉,这个冬天,孩子们终於能见点油水了,剩下的醃起来或者卖掉,也能换不少钱。 马天宝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爸爸,爸爸,这肉是现在就做么?”一旁的两个小子迫不及待的问道。 “做!让你妈给你们做猪肉燉粉条。” “耶!太好啦,终於能吃肉了。” “爸爸万岁,妈妈万岁。” 两个小孩在那边又蹦又跳的庆祝著能吃到肉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马天宝心里翻腾。 以前,他马天宝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凭一股狠劲就能闯荡,看不起张景辰那种“败家子”,也懒得跟这些“爱装逼”的人打交道。 可这次,他拼了命没办成的事,人家一把枪、两句话就解决了关键。 张景辰没嘲笑他的狼狈,没计较他以前的臭嘴,甚至没提任何额外要求,就乾脆利落地帮了他一把。 这做派,跟他以前认知里的张景辰截然不同。 没有炫耀,没有施捨,而是一种平视,一种对生活不易的理解,从而伸出的援手。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真正的厉害,不是靠谁嗓门大和谁拳头硬。 而是像张景辰那样,有真本事,心里有谱,做事有度,关键时候能拉人一把。 马天宝忽然开口,“等把这肉拾掇利索了,挑个时候,得正经请张二来家吃顿饭。”他下意识地改换了称呼。 李彤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就怕咱家这....拿不出啥像样的东西啊。”她看了看破旧的屋子,有些窘迫的说道。 “有啥做啥!”马天宝大手一挥。 ...... ...... 第二天凌晨,天色似亮非亮,张景辰就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 低头看著怀里的於兰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炉火的热度似乎已经消退殆尽,屋里只剩下被窝里的一点暖意,他的鼻尖一片冰凉。 张景辰小心地披上棉袄,摸索著穿上棉裤。 脚踩在地上,寒气立刻从脚底板窜上来。 他走到暖气片旁,伸手一摸,铁皮炉身冰凉一片,火果然灭了。 炉子昨晚他封得很好,按理说能挺到天亮,看来是外面温度太低了。 得赶紧把炉子生起来,不然等会就把於兰也冻醒了。 他转身去推房门,准备去仓房拿点引火的细柴。 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推——门没动。 张景辰一愣,加大力道,门依然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 他鬆开手,活动一下,再次握住把手,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外一推! “嘎吱——!” 门被他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一股冷气夹著雪沫子“呼”地灌了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借著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张景辰愣住了。 门外,不再是熟悉的院落景象,而是像被人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 他低头看向门槛的位置。 自家的屋门为防老鼠,门槛做得比较高,离地面有三四公分空隙。 现在,这空隙显然被积雪彻底填满,死死抵住房门。 他用力地来回开关房门,直到缝隙能侧身挤出的宽度,才费劲地挤了出去。 天地间,是一片令人震撼的纯白。 雪还在下,不是昨天那种稀稀拉拉的雪沫。 而是密密麻麻的,宛如鹅毛般大小的雪团。 视线所及,房顶、地面.....所有的一切都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下。 他打开院子大门,来到巷子里。 巷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他的小腿肚。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雪花落下轻微的簌簌声,和他自己踩雪时发出的“咯吱”闷响。 “这雪....”张景辰倒吸一口凉气。 昨天他和於兰睡得早,竟完全没察觉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雪! 这降雪量,比他记忆中那场暴风雪,似乎还要凶猛。 他回身从门后拿起一把大竹扫帚,像推开波浪一样,在门口和通往仓房的方向扫出一条勉强能下脚的通道。 积雪太厚太软,扫起来极其费力。 张景辰来到仓房,抱了一捆乾柴和一把玉米瓤子,慢慢地挪回屋里,反身把门儘量关好。 手脚麻利的把炉子重新生了起来。 乾燥的玉米瓤子很快燃起橘黄色的火焰,他接著加入细柴,最后添上煤块。 屋內的暖意开始一丝丝地回归。 张景辰坐在炉边,看著跳跃的火苗,眉头紧锁。 这雪....来的太突然了,打断了他带於兰回娘家的计划。 这种厚度的积雪,別说骑三轮了,推都推不动。 於兰父母家在镇子的西南角,而张景辰住的地方在镇子的东边。 一东一西,间隔就有四公里,要是走路的话勉强可以,问题是於兰还怀著孕呢。 看这情况,带她回娘家的计划,要泡汤了.... 正思忖间,院门方向传来“噗嗤噗嗤”沉重的踩雪声,有人吆喝:“老二!开门!是我!” 张景辰赶紧起身,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张景军怀里抱著个布袋子,站在院子里。 “大哥,咋起这么早?”张景辰把门打开,让他赶紧进屋。 张景军进屋,跺跺脚,震掉身上的积雪,把袋子放在一旁。 “本打算早起去给你大嫂买碗豆腐脑,谁成想刚出门就被雪堵回来。这看到你屋子亮著,就把昨天老妈给你的豆角干拿来了。” 他哈著气,看著窗外,“这雪可真邪乎啊,一晚上下这么厚!我看老周家的烟囱都被雪埋了半截!妈还说,让你嫂子今天中午过去吃饭呢。这下也去不成了,外面那路根本没法走。” “是啊,这雪太大。”张景辰附和著,给大哥倒了碗热水,“我正愁呢,本来打算今天带於兰回她娘家看看,这下也够呛了。” ...... 第29章 堆雪人 “回娘家?” 张景军喝口水,摇摇头,“趁早拉倒吧!这雪,没个两三天清不出来道儿。可不能冒险。等著吧,等雪停了,街道上和各家各户把主要道儿清出来再说吧。” 兄弟俩隨便聊了会,张景军惦记著家里的老婆孩子,回去准备早饭。 他们说话声音吵醒了於兰。 她迷迷糊糊的下了地,裹著棉袄扒开窗帘看向窗外,瞬间被那一片茫茫的白色和不停落下的大雪惊住:“我的天!下这么大雪?” 隨即,她好像想起什么,脸上的睡意全无。 急忙来到厨房,“这雪...是不是去不了咱妈家啦?” 张景辰看著於兰,宽慰道:“大哥刚才来说,路口的道路都走不了人。三轮是骑不了了,等雪小点的吧,我再带你回去。” 於兰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她盼著回娘家有些日子,特別是怀孕后,更想见见自家爹妈。 但她不是不懂事的人,看著窗外的雪势,也知道男人说的是实情。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就等雪停的吧。” 二人的早饭是小米粥,配著长白糕,还有之前买的酱杂鱼。 吃过早饭,肚子里有了热乎气儿,炉子內的火也將小屋烘得暖融融的。 炕上的张景辰躲在被子里昏昏欲睡。 於兰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却没急著洗,而是重新坐回炕上,倚著被垛,目光又忍不住飘向窗外。 雪花依旧密密麻麻的从天上掉落。 “这雪得下到啥时候是个头啊?”她低声念叨,眉头微微蹙起。 炕柜上那台熊猫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暂停了,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接著是一个带著严肃口吻的男播音员的声音: “.....省气象台紧急发布暴雪预警。受强冷空气持续影响,预计未来七天到八天,我省大部分地区將出现持续性暴风雪天气,过程累计降雪量可达暴雪或大暴雪级別,局部地区可能有特大暴雪,並伴有大风和强降温。请各地各部门做好防寒保暖、道路清雪和物资储备工作,群眾儘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確保人身和財產安全.....” 播音员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字字清晰。 於兰听完后,脸上的最后一丝期待和侥倖,彻底熄灭了。 这雪要下七八天!別说回娘家了,就是出这条巷子都费劲。 她怔怔地看著窗外,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听见了吧?” 张景辰被收音机传来的声音吵醒,伸手捂住於兰有些凉的小手,“这回死了心吧。安心在家猫著,等雪停路通了再说。不差这几天啊。” 於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握紧男人的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里的噼啪声。 “这么干坐著也难受。” 於兰忽然站起来,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咱俩出去把门口的雪扫扫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收音机里不说要下七八天呢?现在扫一点是一点,不然等雪积得多了,更难弄。” 张景辰看著她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笑了:“行!活动活动筋骨。” 他穿的不多,就戴个毛线的帽子和手套,但给於兰必须全副武装,才满意地让她出门。 外面的雪势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早上张景辰刚清理出来的一条道路上又铺上一层积雪。 门口的积雪又厚了一层。 於兰拿起竹扫帚,开始慢慢地清扫院子里的积雪。 张景辰则操起铁锹,將她扫拢的雪铲起来,堆到院墙根下,等扫完一起往外运。 她扫,他推,它插翅难飞,二人配合默契。 正干得热火朝天,隔壁院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大哥也拿著铁锹走了出来,身后还跟著像个小炮仗似的侄女张小雨。 小雨穿著崭新的红色棉猴,戴著毛茸茸的帽子,手套都没戴严实,就兴奋地衝进雪地里,小靴子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二叔!二婶!”小雨眼睛亮晶晶的,看到於兰在扫雪,立刻来了精神,“二婶!我们来堆雪人吧!堆一个超级无敌——大的雪人!” 小孩子对雪的喜爱是天生的,於兰也被她感染,脸上露出笑容:“好啊!小雨想堆个多大的?” “要这么大!” 小雨使劲张开手臂比划著名,然后又指著两家门口中间的空地,“就堆在这里!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了!” 张景军看著女儿兴奋的样子,有些头疼,“得,扫雪变堆雪人了。” “呆著干啥啊,陪孩子玩唄。”张景辰也乐得清閒,这雪放哪儿都是放,堆个雪人还省著往外运了呢。 兄弟俩开始合力,將巷子里更多的积雪铲过来,然后用铁锹不停地夯实。 於兰则放弃了扫帚,开始用手滚雪球,准备当雪人的头。 雪很蓬鬆,滚起来並不容易,但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笑声在巷里格外欢快。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其他扫雪的邻居。 对门的周叔出来倒炉灰,看到这场景,呵呵笑道:“哟,堆上雪人了?还是年轻人有閒心!” 西院的李姐也提著铁锹出来,见状搭话:“堆个雪人好,喜庆!这大雪天的,看著也高兴!我家那臭小子,也嚷嚷要堆呢,让我给按屋里写作业了。” 旁边的黄大爷嘴里叼个菸捲,慢悠悠地踱过来,背著手,点评道:“这雪人个头不小啊。得找个辣椒当嘴巴。” 邻里间的閒谈让扫雪的辛苦活儿也变得轻鬆起来。 大家干一会歇一会,聊著天。 “这雪可真够受的,听广播说得下好几天呢!” “是啊,我家柴火不知道够不够烧的...” 张景辰一边铲雪,一边对著几个邻居建议道:“咱扫出来的雪,最好別光堆在自家墙根下,这巷子本来就窄。 我看,最好把雪都运到巷子口外面的大坑或者田地里去。不然用不了一两天,这巷子就得让雪给堆满了,到时候谁家有个急事,推车都进不来。” 周叔听了,连连点头:“张二说得在理。是得往外运,光堆边上不是长久之计。” 李姐停下手里的活,“对!这雪下起来没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 第30章 邀请 眾人在这大雪中干得热火朝天。 还有邻居不断地加入清雪的队伍中。 张景辰兄弟俩,一个装车,一个卸车,將自家院子里的雪一趟趟往巷子口运。 有些邻居家里只有老人,没个年轻的,张景辰会帮对方简单扫出一条路来。 不然大家的雪也不好往出运。 於兰和小雨的雪人也初具规模,巨大的雪身子,圆滚滚的脑袋,煞是可爱。 小雨还跑回家里,翻出了两颗黑钮扣当眼睛。 於兰则找了一顶旧草帽给雪人戴上,还用树枝画了个笑脸,然后將辣椒嵌入其中。 二人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小雨更是绕著雪人来回跑个不停,小眼睛四处寻找能用的东西,打算装饰在雪人身上。 经过张景辰兄弟二人的努力,自家门口终於恢復了原来的整洁与通畅。 这时,一个身影从巷子口向这边走来,正是马天宝。 他看见张景辰兄弟在卸雪,又看到那个显眼的大雪人,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笑容,老远就喊: “二哥,忙著呢?这雪人堆得真气派!” 他走过来,先跟张景军和周叔他们打了招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张景辰说: “....二哥,那啥...家里燉了点排骨,我媳妇让我来找你两口子去家里吃顿饭。”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给雪人化妆的於兰动作顿了顿。 邻居们也都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马天宝,又看看张景辰。 马天宝在附近是出了名的『抠』,脾气还差,跟张景辰的关係谈不上多好,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地来请吃饭? 还一口一个“二哥”的叫著? 一旁的黄大娘眼神里闪著精光,似乎找到新的谈资。 张景辰也有些意外,没想到马天宝送了个猪腿还不算完,还叫去家里吃饭。 难道对方有什么事情要求他? 他扭头看向於兰,用眼神询问。 於兰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她不太想去,加上刚扫了雪,有些累。 马天宝看到於兰的表情,连忙补充:“嫂子要是不方便,让二哥一个人去就行!就是家常饭,没外人。” 张景辰见马天宝是真心实意,而且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他想了想,对於兰说:“那你在家歇著,晚上你想吃啥我回来给你做。” 张景军立刻接话:“兰子晚上来我家吃,你大嫂正好燉了酸菜。” 於兰想了想,对张景军点点头:“那行,大哥,就麻烦大嫂了。” 小雨听说二婶要去自己家吃饭,还能接著一起玩,高兴地直拍手。 “那行,就这么定了。”张景辰对於兰说,“我去坐坐就回来。” “不著急啊!”於兰从他手里接过铁锹。 马天宝喜出望外:“走吧,今天咱俩高低好好喝点。” 他又对周叔等人点头示意,这才领著张景辰,两人一前一后,朝马天宝家方向走去。 “.....” 身后,黄大娘看著两人的背影,低声对黄大爷说:“这张二,最近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马天宝这刺儿头,都对他挺恭敬的。” 黄大爷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这孩子,是变了。马天宝请他,保不齐是想求张二帮啥忙。” “嗯,有可能。” 马天宝昨天把野猪拖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加上还是吃饭点,基本没什么人看到。 ..... 张景辰跟著马天宝来到了对方家里。 一进屋,入眼的就是低矮的屋顶,和裸露著熏得发黑的房梁。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扫得很乾净,却掩不住那股潮湿的土腥气。 一个乾瘦的老太太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身上盖著打著补丁的被子。 老人看见张景辰进来,脸上挤出善意的笑容。 李彤正围著灶台忙活,浓郁的肉香不停地从锅沿边喷出。 她看见张景辰,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脸上堆起侷促又热情的笑: “景辰来了!快进屋!屋里乱,別嫌弃。” 两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又胆怯地偷瞄著这个陌生的叔叔。 “嫂子客气了,有啥需要帮忙的么?”张景辰客气的说道。 “不用,不用。你快进屋,这都差不多了,马上就出锅了。” “不用管她,跟我进屋。” 马天宝张罗著摆上炕桌。 菜很简单,就是一大盆油汪汪的排骨燉土豆,里面都是大块的、燉得软烂的野猪肉,还有一小碟拌了辣椒油的咸菜疙瘩,一盘炒鸡蛋,主食是玉米面贴饼子。 酒是散装的白酒,倒在两个酒杯里。 “家里就这条件,你別见外!” 马天宝端起酒杯,脸膛因为屋里温度而有些发红,“这第一杯,必须敬你!我干了,你隨意!” 他说著,一仰脖,大半杯辛辣的烧酒就灌了下去。 张景辰盛情难却,也端起来抿了半口。 酒度数很高,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天宝,你別管我叫二哥了,我没你大!”张景辰夹了一块土豆放在嘴里,衝散一下白酒的气味。 “谁当哥还能咋滴?就凭你能把枪借我,叫声二哥算啥!” 在东北,叫哥算是一种尊称,表达了对对方的认可。 马天宝媳妇一边给他夹菜,一边不住地说: “景辰,你多吃菜!这多亏了你,孩子他爸回来都说了。多亏了你,家里才能吃上肉。” “別別別,嫂子,我自己来就行。” “不用客气,当自己一样。”马天宝把自己的酒杯倒满,然后又给张景辰的酒杯补满酒,举起酒杯: “啥也別说了,以后家里有啥事我指定到!” 张景辰只好跟著又喝了一小口:“天宝,慢点喝。不著急啊。” 看著汉子这么老实的连干两杯白酒,对方耿直的性格让张景辰有了直观的印象。 隨著白酒下肚,马天宝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从打野猪的惊险,说到家里日子的难处,又说到对张景辰的佩服,虽然有些顛三倒四,言辞也粗俗了些,但那份感激的心意是真切的。 张景辰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插一两句。 他了解到,马天宝除了偶尔出出力,打打零工,最主要的收入就是种地,以及进山里弄点山货,收入不怎么稳定。 不知不觉,马天宝自己把自己灌多了,舌头开始发直,一直反覆说著车軲轆话。 看著天色渐暗,张景辰起身准备告辞。 马天宝还挣扎著要起来送,被他媳妇按住。 张景辰跟炕上的老人道了別,在李彤的感谢中,走出屋子。 .... 第31章 醃酸菜 回去的路上,风雪似乎又大了点。 路过十字路口那家还亮著灯的小卖部时,张景辰想了想,拐了进去。 小卖部里货品不多,他挑了半天,只买了二十个鸡蛋。 付钱时,瞥见柜檯角落里摆著几副塑料的五子棋,棋盘是印在硬纸板上的,黑白两色的塑料棋子装在小塑胶袋里。 他心中一动,这也算个解闷神器,便买了一副。 “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见你去打牌了?”商店老板好奇问道。他也算是张景辰的牌友之一,总能在大驴家里碰见对方。 “最近有点事,就没去。最近贏了多少?王叔。”张景辰笑呵呵反问。 “嗐,別提了!昨天本来贏了十多块,后来又输出去了,要不是我家那口子非找我回家,我高低能捞回来点..” “哈哈,小输不算输!就当暂时存到他们那里,下次去取。”张景辰宽慰对方。 “还是你会说说话,这个拿回去给於兰尝尝,新进的。”王叔递过来几小包酸角。 “得嘞,谢谢爷们。先走了啊。” 张景辰接过东西,道声谢,抱著鸡蛋和五子棋,他再次踏上回家的路。 主干道上的雪,白天被清理过一些,晚上这又覆上一层新雪,而且几乎看不到行人。 通往他家小巷的路更是无人清理,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更糟糕的是,风不知何时变大了,呜呜地吹著哨子,捲起地上的雪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糊在脸上一片冰凉,眼睛都很难睁开。 他只能侧著身子,低著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等他终於踉蹌著推开自家院门时,几乎成了半个雪人。 看著自家屋里透出的灯光,张景辰终於舒了口气。 屋里於兰早已回来,在厨房炉子旁坐著,脚下放著从门斗搬来的一堆白菜。 她手里拿著一把菜刀,正在仔细地削去白菜梆上的破损和根部。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张景辰狼狈的模样,嚇了一跳:“怎么成这样了?快进来。” 她赶紧起身拍掉男人身上的雪。 张景辰在门口狠狠地跺了跺脚,將脚上的雪都震掉。 把怀里的鸡蛋和五子棋放到一旁的柜子上,將外套脱掉。 “外面起风了,嗷嗷的,我路过小卖部买了点鸡蛋,我看家里没有鸡蛋了。” 於兰看到还有五子棋,凑近了仔细打量起来。 看了半天,感觉好像是围棋之类的,她不会玩。 又把注意力放在厨房的白菜上,“你买的白菜太多了,我寻思醃上一部分做酸菜,不然这些白菜放久就蔫了。家里现在不缺肉,有点酸菜还能解解腻。” “醃酸菜?行啊!我来帮你。”张景辰洗洗手,也凑过来。 酸菜是东北冬天家家户户必备醃製菜,工序不算复杂,他大概会点。 两人开始忙活。 他先把角落里半人高的大肚子褐色陶缸转动著挪到厨房里。 然后用热水將里里外外彻底清洗乾净,確定没有一点油脂,不然容易坏。 然后烧上一大锅开水。 於兰在一旁继续处理白菜,將一颗颗白菜外层不好的叶子去掉,根部削平。 张景辰这时將处理好的白菜,一颗颗翻入锅里的热水中烫一下,主要是烫白菜梆。 让菜帮变软,利於发酵,还不会胀气。 烫的时间不用太长,几十秒捞出就行,然后放到一旁的大盆里放凉。 等白菜晾好后,就开始最关键的步骤。 於兰在缸底先撒了一把大粒盐。 张景辰则拿起一颗白菜,从根部开始,一层层均匀地撒上盐,尤其是菜帮的缝隙里。 然后將撒好盐的白菜,一层层、一颗颗紧密地码放进缸里,每码放一层,於兰就在上面再撒一把盐,张景辰则用力將白菜压实,挤出里面的空气。 白菜全部码放进去,压上事先洗净的祖传压菜石,然后倒入晾凉的白开水,水量没过白菜和石头。 最后,於兰找来一块洗乾净的塑料布,盖在缸口,又用绳子绕著四周繫紧,防止落灰。 忙活完这些,二人额头都见了汗。 但是看到那敦实的酸菜缸,也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囤积食物的那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拉上厚重的窗帘,二人钻进被窝。 於兰听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往张景辰的怀里蹭了蹭,“这风...明天能小点吧?” 张景辰一边搂著她,手里也没閒著。 含含糊糊的说道:“应该会吧..”他也不知道。 .... 然而,第二天的风不光没小,反而更大了。 接下来整整三天,这场暴风雪好似充满电的怪兽,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雪借风势,风助雪威,天地间只剩下狂暴与呼啸的白色。 颳得窗外的塑料布呼扇呼扇作响,好几次张景辰都觉得会被刮碎,但偏偏它又扛住了。 这几天里,张景辰每天至少要出去扫雪两次,否则房门真会被雪彻底封死。 前院早已放弃,无人打扫的积雪堆得几乎与窗台齐平。 玻璃上结著厚厚的窗花。 家里的炉火始终没有熄灭过,煤炭消耗的有点快。 收音机成了这几天二人重要的陪伴,没事还能听听新闻。 两人大部分时间待在炕上,下五子棋成了主要的消遣。 於兰从一开始的生疏,很快变得熟练,偶尔还能贏张景辰几盘。 每次她贏了会抿嘴笑,眼里有小小的得意。 实在无聊了,二人就去隔壁大哥大嫂家里聊聊天,打打牌,小日子过得也算愜意。 就这样二人在暴雪中又舒服的度过了几天。 外面的风雪终於显露出一点疲態,虽然风还在刮,但雪势变小了。 这天下午,两人照例在炕上对弈。 张景辰正思考著一步棋,於兰托著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棋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棋子偶尔落下的轻响。 突然——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透过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到二人的耳朵里。 张景辰和於兰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种天气,这种时候,会是谁? 不用於兰指示,张景辰主动下炕穿鞋,没急著去开门,而是先从厨房窗户向外看了一眼院门。 嗯? 来人是他小姨子!於艷。 於艷显然也是看到了他,挥了挥手,“姐夫!是我,快开门!” 张景辰拨开厚重的棉门帘,有些费力地拔开被雪冻住的门閂,打开了门。 门口站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姑娘, 背著不大的包裹,脸蛋冻得通红,睫毛上结著霜。 “快进来!” 张景辰侧开身子。 於艷赶紧挤了进来,跺著脚,拍打著身上的积雪。 於兰已经扶著腰从炕上下来了,看到来的人是自己妹妹,惊喜的同时还有些疑惑: “小艷?这大冷天的,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么?” ..... 第32章 坏消息 不怪於兰这么问。 现在这时候,也不是年,也不是节的,对方冷不丁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 屋里暖和,於艷缓过气后,摘下了帽子和围巾。 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二姐....家里,家里房子塌了....” 她性格本就偏软,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什么?!”於兰一听,脸都白了。 於艷接著说道,“二姐,咱家的房顶让雪压塌了一块!连著几天大风,房脊上的草都刮跑了一大片,现在屋里漏风还漏雪的,没法住人了!爸让我来你这先对付一宿....” “爸和妈没事吧?砸著没有?大哥二哥他们呢?”於兰急得一把抓住於艷的胳膊,问道。 於艷抹著眼泪:“人没事,就是东西淋湿了不少。爸和大哥他们正在家里想办法呢,可这雪大风大的,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好。 她说著小心地看了一眼张景辰,见对方没露出什么表情。 於兰听完这些,心里稍微鬆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於兰家中兄弟姐妹六人,她排行第五,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就是眼前的於艷。 眾兄弟姐妹中还没结婚的就剩三哥於富,和小妹於艷,剩下的几人都已成家。 “景辰,这...这可怎么办啊?爸那老房子本来就年头长,这下....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於兰急得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一想到自己的父母在这寒冷的冬天连个落脚的地方,心里就堵的慌。 “二姐你回去也没用,帮不上忙。”於艷劝阻。 “就是啊,你还怀孕呢。”张景辰赶紧拉住对方,拍拍她的手,沉声道:“先別慌,人没事就是万幸。我来想办法。” 他先安抚住於兰,然后转向小姨子,“冻坏了吧?快上炕暖和暖和,媳妇你去给她弄点热水啊,人都到咱家了,你也不说照顾照顾。” 张景辰转移著她的注意。 他淡定的话语仿佛有感染力,让於兰稍微定了定神,连忙招呼妹妹上炕。 然后张景辰把於兰叫到一边:“媳妇你別著急,我拿东西过去看看,你给於艷做点饭。別著急,安心在家等我消息。” 於兰听到这话,刚要答应,隨即又想到些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张景辰看出了她的挣扎,对她笑了笑,“放心吧,有我呢。” “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於兰语气诚恳,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也十分庆幸张景辰能主动站出来,替她回家照看一下家中父母。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张景辰穿上军大衣,转身去了仓房。 他记得工程队里还剩下不少建材存放在自家,那里面应该有油毡纸。 虽然是公家有数的物料,但眼下救急要紧,后面他再补上就是。 张景辰扛出一卷厚重的油毡纸放到门口,又去隔壁大哥家里准备借一下爬犁。 大哥听说情况,也是二话没说,把给小雨做的那架结实的爬犁借给了他。 “我跟你一起去吧?”张景军看著自己兄弟。 “不用!我先去看看情况,需要的话再来叫你。”张景辰拒绝了张景军的好意,这大冷天的,他不想折腾对方。 把油毡纸固定在爬犁上,拉著它往巷口走去。 张景辰边走边回忆,他依稀记得上一世好像有这回事。 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却记不清了,也有可能是他当时还在沉迷打牌,没当回事。 此刻风雪没有那么大了,但是刮到脸上,也跟小刀似的,嗖嗖的。 张景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脚下趟著雪,往孙久波家走去。 孙久波和於兰的三哥於富是同学,二人的关係也非常好。 原本十分钟的路程,张景辰愣是走了快半个小时才费力地来到孙家。 这一路实在是太难走了,大路只经过简单的清扫,积雪还不算太厚,刚没过脚脖子。 一些小路可就遭了殃了,全靠居民自发清理了,这年头也没什么大型的清雪机器,附近居民刚开始还能扫得过来,这时间一长,谁也不愿动了,爱咋咋地吧。 来到一旁的小屋,跟孙久波说了一下情况。 对方一听是於富家出事了,立刻从炕上一咕嚕的翻了下来,穿上衣服就要跟著一起去。 张景辰在屋里稍微缓了缓,等到身子重新恢復暖意后,才和孙久波一起出门。 两人轮班拖著爬犁,在大雪中往他老丈人家走去。 於家所在的区域房子更老旧些。 二人赶到时,於家那两间房前围了几个邻居,指指点点。 房顶的东北角明显塌陷下去一块,露出黑漆漆的窟窿,旁边苫的茅草被大风掀开一片,凌乱地耷拉著。 张景辰来到门口,大门敞开著,院子里於兰的父亲於建国正蹲在门口闷头抽菸。 旁边还站著两个儿子。 大哥於江,个子极高,得有一米八八,瘦削但挺拔,眉眼带著一股江湖气,上身尼子外套,下身的確良裤子,十分体面。此刻正烦躁地踱步,嘴里骂著天气。 三哥於富,也是一米八出头,相貌堂堂,一双桃花眼总是带著笑意,在锅炉厂上班,人缘极好,此刻正跟几个邻居说著话。 看到张景辰和孙久波拉著爬犁过来,几人都有些意外。 “妹夫?你怎么来了?”於富眼睛一亮,最先迎上来,一边说话,一边眨了眨眼睛,“还带著久波?於兰跟来了么?”说完往二人后面看去。 “小艷到我家了,说了情况,我赶紧就过来看看。於兰最近身体虚,我不放心让她出来。”然后张景辰转向老丈人的方向,“大哥,爸!”挨个打了个招呼。 於江停下踱步,看到了张景辰带来的东西,眼神略带轻蔑,撇撇嘴:“行啊,挺够意思,没空手来!” “来了,景辰。”於建国抬起头,看到来人后,把手里菸头放到脚下碾了碾,黝黑的面庞挤出一丝微笑,招呼了一声。 张景辰无视了於江的话,看著老丈人说: “我听小妹说家里房子漏了一块,正好家里还有点油毡纸,就带过来了。这天马上黑了,今天估计是修不好了。先对付把窟窿挡一下吧!” 於建国看了看房顶,又看了看两个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默默点了点头。 张景辰没多寒暄,和於富、孙久波一起,搭梯子上房。 寒风在屋顶上更是猛烈,让人重心不稳。 他们三人互相配合著,小心地將油毡纸裁剪,展开,覆盖住塌陷和漏风的地方,再用钉子和木条进行加固,最后又压了一些砖头防止被吹飞。 就是如此简单地遮盖一下,三人都忙活了半天。 等到完成之时,天色已经擦黑。 ... 第33章 关係 “景辰,久波快进屋暖和暖和。” 於富缩著脖子,手里拎著手锯,用身体掀开门帘,朝二人招呼著。 “你这死孩子,屋里刚有点暖和气,赶紧进来。”厨房的於母呵斥道。 张景辰踏进屋里,看见一个低矮的锅台,铁锅边不停的冒著热气。 锅台旁,於兰的母亲王萍芝,穿著一身碎花棉袄,脑袋上戴著一个黑色的毛线帽子。 王萍芝个子本来就不高,这会儿身旁还站著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显得她更矮了。 二人手拉著手,在说著什么。 看到他进来后,王萍芝上下扫他一眼,不冷不热的打了声招呼:“景辰来了...久波也来啊?进屋进屋。” 旁边的女人看到张景辰的模样后,眼睛闪了闪。 “嗯,来了妈。” 一旁的孙久波看到女子的模样后,好奇的问道:“婶子,这是谁闺女啊?” 还没等王萍芝说话,放好东西回来的於富从后面窜了出来,“这闺女啊!你得叫嫂子咯。” “嗯?” “谁家的嫂子?”孙久波没太明白。 “哈哈,你的嫂子唄。”於富一脸得意將女子搂在怀內。 女人看著於富一身的干活衣服,微微皱眉,“討厌,別这样。”然后用手象徵性的推了推对方,发现没推动,就作罢了。 张景辰看著一脸春风得意的於富,顿时想起了这个女人的名字。 李正敏。 这个女人..... 张景辰眼神微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扭头冲於富说道:“恭喜啊,三哥!” “她叫李正敏!” “小敏,这是张景辰,是於兰的爱人,这个孙久波,都是好哥们。”於富互相介绍了一番。 “你好!”“你好!” 双方友好的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打了个招呼。 “爸在屋里呢?我先今进去看看。” “在呢!” “我进屋看看。”说完张景辰推开右侧的房门。 身后传来孙久波八卦的声音,“行啊!於富,藏的挺深啊?处多久了?” 张景辰一进屋便看见,大哥於江躺在炕头上,脸上盖著枕巾,睡了过去。 他摇了摇头,心道:『这没干活的人,倒是累够呛。』 於建国则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抽著烟。 “爸,要不你和妈去我那儿住两天吧,等房顶修好再回来。”张景辰开门见山的客气道。 毕竟於建国有三个儿子呢!肯定是不能去他这个女婿家住就是了,但是该说的客气话还是要说的,毕竟这是他来这的主要目的。 对方要是真答应的话,他也没什么怨言,別管这里面有什么恩怨,照顾父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去了,就不麻烦你了,本来这大冷天的就不应该折腾你来一趟。也没啥大事,你回去也告诉於兰一声,不用惦记。” 於建国声音乾瘪的说道。 对方的话没出乎张景辰的预料,“那家里还缺点啥不?我明天顺便带过来。” “不用啊,景辰。我跟老大老二他们研究好了,明天就不麻烦你了,这老远,天还这么冷。” “没事爸,於兰在家急得不行,我不来她就要自己过来了。”张景辰搬了个凳子坐在於建国面前。 “这孩子...”於兰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心疼父母的,也是让於建国最头疼的。 於兰从小就有主见,还强势,跟个小老虎似的,这些兄弟姐妹中,她都动过手。 除了她二哥於龙。 “二哥怎么不在?”张景辰好奇地问道。 “呵呵,估计是他媳妇家又有啥事吧,呵呵。”於建国笑得有些无奈。 闻言,张景辰也不往下问了,他这二舅哥的媳妇,可不是什么善茬,娇气还难伺候。 “来来来,开饭咯,久波放桌子。” 於富和女友李正敏端著冒著热气的盘子鱼贯而入。 张景辰赶紧起身帮忙放桌子,这时的桌子大多是摺叠的,用的时候展开,不用就收起来靠墙放著,本地人都管它叫靠边站。 客厅『叮噹』的声音吵醒了炕上睡觉的於江。 把脸上的枕巾一丟,坐了起来,“擦,睡个觉都没个消停。” “你爱睡回家睡去,没人留你!”於建国狠狠地瞪了大儿子一眼。 於江扫了一眼屋內,看到还有三弟的新对象在,撇撇嘴:“啥伙食啊?正好饿了。” 说完下炕穿鞋,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桌旁,也没等人齐,抄起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一大块摊鸡蛋,放在口中,大口的嚼了起来。 边嚼还边比划著名,“坐坐坐,弟妹別客气,跟自己家一样。爸你也坐。” 於建国看到於江的样子,顿时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这要是平时也就算了,都是家人,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眼下这於富带著对象回来,他还这个德行,於建国感觉掛不住脸了,“你滚回家吃去,这没你的饭。” 这时,厨房里忙活完最后一道菜的王萍芝走了进来,一手端著菜,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著手上的水。 她听到了於建国的话,顿时有些不乐意:“哎呀,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说他干嘛?坐,都坐,正敏,久波快坐下吃饭。”边说边招呼眾人落座。 於建国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王萍芝的眼神制止了,想到还有外人在,他闷闷的坐了下来。 隨著眾人逐渐落座,站著的张景辰有点品出来不对了..... 他是不是被无视了? 好在一旁的孙久波看出他的窘境,赶紧拉了他一把,“二哥坐我旁边,咱俩挨著。” 张景辰没什么脾气的坐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曾经的作为让老丈人一家瞧不上,爱赌,对於兰也不好,也赚不到什么钱。 其实在二人结婚的时候,於家大哥於江和大姐于敏,就不看好二人的婚姻。 直到现在,眾人都看清张景辰的德行,更证实於江和于敏的话是对的。 可惜的是木已成舟。 二人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在见面的时候,不给张景辰任何好脸色看,言语间也多有讽刺。 所以张景辰下午和於兰说他要来於家的时候,於兰才欲言又止。 但眼下这点小冷漠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张景辰隨手拿起一双筷子,看向桌上的饭菜。 ...... 第34章 不欢而散 菜品不算丰盛。 一盆白菜燉土豆中隱约能看到几块肉片,还有份蒸茄子上面淋著一些辣椒酱,一海碗的雪里蕻燉豆腐。一盘摊鸡蛋,和蒸的一小盆鸡蛋糕。 都是这个年代家中的日常便饭。 除了那个鸡蛋,明显是临时准备的。 “正敏啊,於富也没提前跟我说你今天要来,今天隨便吃点,下次来提前说,婶子给你好好做两个拿手菜。” 王萍芝笑眯眯的看著李正敏,然后用筷子稳稳的在盆中夹出带著两片猪肉的白菜土豆,放到李正敏碗中。 “谢谢阿姨,我自来就行啊。”李正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娇羞的模样,看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张景辰无心理会,看著桌上都是下饭的菜,忍不住问了一嘴,“妈,有大米饭么?” 还没等王萍芝说话,桌对面的於江就出言讥讽道: “还大米饭?我们可跟你们老张家比不了,我们都吃二米饭的,想吃大米饭回家吃去吧,这伺候不了你张少爷。” “別听你大哥瞎说,景辰饭在锅里,你自己去盛吧。” 王萍芝听著大儿子的话,眉头也是一皱,赶紧息事寧人的说道。 “大哥你至於么?景辰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不也是来帮忙的么?”饭桌上的於富也看不下去了。 “跟你说话了么?吃你饭得了。”於江脖子一梗,呵斥道。 於富听到后脸色涨得通红,今天李正敏听到他家里的事,主动要来看看,也算第一次登门,他没想到大哥一点脸面都没给。 於富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摔,他本就看不惯大哥的作风,虽然二人相差五岁,但这並不代表他就会无条件听对方的。 眼看二人要呛呛起来,张景辰赶紧走到於富身旁,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將对方刚要起身的势头摁了下去。 “三哥,別生气!大哥跟我闹著玩呢。那啥,爸!妈!家里於兰还没吃饭呢,我就先回去了,给她俩整点饭,完了明天我再过来。 妈!家里还缺点啥不?明天我顺便带过来。”说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景辰,坐下吃完饭再回去,不著急啊。”於建国挽留道。 “不了爸!一会天黑不好走了。明天我再过来。”说完,张景辰走到门旁,从墙上钉子拿起自己的棉袄。 “你看你,著啥急啊!我送送你。”王萍芝见他要走,也是鬆了口气。 总算能消停吃口饭了,最主要是她不想给李正敏留下不好的印象,她还挺喜欢这准儿媳的。 “誒!二哥,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孙久波赶紧將碗里的菜扒拉到嘴里,起身跟於建国打了个招呼,“我也走了,於叔。” 於富看著孙久波的背影,有些诧异对方的果断。 门口。 “二哥,东西拿回去不?”孙久波指了指戳在墙边的那捆油毡纸。 张景辰想了一下,摇摇头,拉著爬犁向门外走去。 “看他们那样.....当初於江他结婚的时候不也分文没有么?现在混好了也没见他给家里贴补什么!”孙久波愤愤不平的说道。 “不说这个。” 於家眾人的態度也算意料之中,他內心並没有气愤的感觉。 张景辰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也不后悔今天来这里的决定。 他也想让於兰的选择得到眾人的认可。 但有些事,之所以事与愿违,还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確,他不想回头看,也不想回头批判当时的自己。 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抱怨的,挨打就立正。 .... 不知不觉间,二人走到了孙久波家的路口。 “二哥进来坐会唄,咱俩喝点!” 刚才孙久波还没吃几口就下了桌,张景辰更是一口没动。 “不了,改天吧。你嫂子在家我不放心。” “行吧!那明天你还去啊?” “看情况吧。”张景辰也没想好。 “在家呆著得了,去受那气干啥。” “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完,张景辰拖著爬犁往自己家走去。 这会儿街上也没个路灯,一路上全靠別人家的灯光照明,等从大路转向回家的小路时,周围更是一户人家都没有,全是荒地,加上还是阴雪天,真算得上是摸黑前行,方向感不强的人整不好就走沟里去了。 每年都有不少酒蒙子这样冻死在外面。 好不容易走到自家巷子口,看著邻居家的灯光,张景辰总算鬆了一口气。 他家算是在巷子的中间户,左右两边都各有八九户人家。 看著自家灯光,张景辰似乎都感受不到周围的寒冷了。 在这万家灯火之地,有那么一盏灯是为他停留的。 这就够了。 其他的没那么重要。 张景辰把爬犁放到院子里,跺了跺脚,拉开了自家房门。 “谁啊?”里屋传来於兰的声音。 “是我!”张景辰回了一声。 然后他来到厨房炉子旁,在墙边拽过来一个小板凳,坐上去后,將鞋脱下,把冻僵的脚放在炉子旁烤了起来。 噠噠噠—— 於兰从里屋快步走到厨房,刚想问家里的情况,但看到张景辰一身的寒气,她赶紧走回屋里拿起暖瓶,给他兑了一盆热热的洗脚水。 把盆子放到对方脚下后,把自己热乎的小手贴在张景辰冰凉的脸蛋上,心疼地说道:“看把我家男人冻的。快泡泡脚。” “这外面確实冷,你下午没出去吧?”张景辰把脚放在盆中,先是『嘶』了一声,然后等適应了水温后才舒服地放鬆了身体。 “没有,都是小妹主动帮我去外面拿的柴火啥的。” “对,就让她干。”张景辰附和著,紧接问道:“你俩晚上的吃啥啊?还有了么?给我热热。” 他是真饿了,人在冬天饿的就是快,因为要抵抗寒冷的气温,更別说他一下午没閒著。 “啊?我俩就简单炒了两个菜,不过都吃完没了...” “怎么?妈没做饭?家里房子坏的很严重么?”於兰看著张景辰问道。 “倒不严重...” 隨即,张景辰將下午发生的情况跟对方说了一遍,但是没提饭桌上的事,只是说单纯惦记家里的於兰,才没留在那里吃饭。 .... 第35章 疙瘩汤 “还好不严重。” 听完之后於兰总算把心放下,转而问道:“三哥带对象回家了?长得什么样?好看么?” “还行,跟你个头差不多,但是没你好看。” “切,就你会说。” 於兰白了他一眼,然后扶著腰,慢慢起身。 “那我给你煮点掛麵啊?” “不用啊,我自己弄点疙瘩汤吃吧。” 疙瘩汤是用白面做的,用水稍微搅拌成絮状或小疙瘩,再煮熟即可,主打一个简单快捷。 “去去去,你手刚洗完脚。”於兰刚才看见他用手在盆里搓脚,一脸嫌弃的將他撵出了厨房。 “你两口子在这蛐蛐啥呢?”屋里的於艷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喊道。 “你姐做饭,你吃不吃?” “做啥好吃的啊?”一听说有吃的,於艷加快脚步,『腾腾腾』往厨房跑来。 张景辰没有回答,端著洗脚水,准备推门扬到院外杖根。 “你就认吃!那会儿不是吃过了?”於兰手在面盆里不停的搅拌,然后往前一送,“疙瘩汤,你吃吗?” “啊...?就做这个糊弄我姐夫啊?”於艷一脸失望的说道:“那我就少吃点吧!” “.....” 砰—— 张景辰將房门用力关紧,插上门閂。 “嘶——真冷。”这一进一出,让门口的温度瞬间低了不少。 “姐夫,不是我说你。下午我姐还跟我吹呢!说你又是给她燉鹿肉,又燉三道鳞的,怎么我一来就开始整上疙瘩汤了?你这也太会过了吧。” 嗯? 这话给张景辰说的一愣。 他看向於兰:“媳妇,你俩晚上吃的啥啊?我不是说让你给小艷做点好的么?” “你別听她胡说!” 於兰看向於艷,“我晚上不是给你做的辣椒炒肉?肉还是你自己切的,得切小一斤。” “那不是你让我隨便切的么....再说我也都吃完了啊!又没浪费...”於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话都给於兰气笑了,“我还得谢谢你帮我『打扫』了唄?” “倒也不用...” 一旁的张景辰这会儿听明白了,笑道:“你姐確实抠,这小艷还长身体呢。等明天姐夫给你做点硬菜,好好给你改善一下伙食。” “还是姐夫大气。” “等著吧。”张景辰说完转身往里屋走去。 他来到收音机旁,用手摆弄著下方的旋钮,『滋滋啦啦』的响声交替著人声断断续续的出现。 调了半天也没找到想听的天气预报,张景辰索性关了收音机,倒一杯热水小口喝起来。 水还没喝两口,於艷端著一盆疙瘩汤走进来。 “快,姐夫腾个地儿。” 张景辰赶紧起身把桌子上的果皮扫到一旁,然后把杯子挪到旁边的柜子上。 於艷快速將手里的盆放到桌上,烫的她双手放在耳垂上。 “沸!沸!沸!” “都说让你垫个毛巾!你非不信。咋样!下回还逞强不?”於兰端著两双碗筷从后面走过来。 张景辰早就饿得不行,闻著桌上飘来的香味,肚子更是开始催促起来。 坐到桌前,接过於兰手里的碗筷,用大勺子轻轻地在盆內搅拌著。让热气加速挥发。 盆里的疙瘩汤隨著他的搅拌,形成一个小漩涡,更多的东西慢慢浮现出来。 鸡蛋,切碎的白菜叶,还有点点香菜。 张景辰没管於艷,先给自己盛一碗。 隨著食物经过口腔,一道暖流划过食道,最后落在胃里。 舒服! 於兰用猪油做的汤底,还加了一点酱油调色,出锅的一点香油作为点缀。 香! 张景辰三下五除二就喝完一碗。 他直接竖起大拇指。 “媳妇,就是这个味儿!还得是你~,做的就是比我强。” “不用你做,你肯定说好吃。”於兰一脸不信。 张景辰舔舔嘴角的汤汁,一脸认真:“还真不是,就这碗疙瘩汤,你现在给我一锅牛肉我都不换。” “我我,我换!我半锅就换。哈哈哈。”於艷在一旁打岔道。 温馨的气氛刚有点苗头就被於艷掐灭了。 於兰白了她一眼:“你別吃了!穿衣服回家吧。” “.....” 就著芥菜咸菜,张景辰连吃三碗还有些意犹未尽。 看著空空的锅底,只能作罢。 三人简单的收拾一番,熄灯,上炕。 张景辰家的炕不算小,躺四五个人绰绰有余。 张景辰作为一家之主,肯定是要睡在炕头的,於兰贴著他睡,於艷则是睡在另一边的炕梢。 这个年代条件有限,只能这样凑合,大家也都没那么多说法。 “媳妇,你想不想吃红烧肉。”张景辰小声地问道。 “红烧肉?会不会太奢侈了?” “不会...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呢。” “你真好。” “你是我媳妇儿,不对你好对谁好?” “咳咳!你俩別蛐蛐了,耽误我睡觉。”於艷是在受不了两人的腻歪话,出声打断。 “就说就说,馋死你。嘿嘿。”於兰小人得志地笑著。 “再说我穿衣服回家了!!” “.....” ...... 第二天,屋里第一个醒的还是张景辰。 看眼时间,不到九点。 他是被隔壁家的动静吵醒的,大哥家好像来了亲戚,人不少的样子。 两家共用一面墙。 这墙吧...实在是不怎么隔音,但凡聊天稍微大一点声,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景辰从褥子下拿出衣服,边穿边看著炕上的二人。 於兰怀孕贪睡可以理解,怎么於艷也这么能睡? 张景辰摇摇头,將门关上。 来到厨房,他操起炉鉤子往炉子里捅了捅,火还没灭,他赶紧往里填些柴火,让其重新释放活力。 从门斗把猪肉拿到炉子旁解冻,然后来到锅台边,准备把炕烧上。 冬天就是麻烦,家里要是有人,这炕就得早晚各烧一遍。 这会儿还没普及煤气灶,做饭都用大锅,烧炕同时连带著做饭一起了,也不算太浪费。 趁著烧水这个空档,张景辰来到院子,拿起一旁的大扫帚清理门口的积雪。 今天的雪跟前几天没法比,稀稀拉拉的,有点像尿不尽患者的最后一哆嗦。 但风还是很大,扫个雪的功夫,也就十分钟不到,他浑身都被风打透了。 丟下扫帚,嘚嘚嗖嗖地回到炉子旁。 五分钟后,张景辰变成刚解冻的冻梨。 一把拿起旁边的猪肉,“开干!” ..... 第36章 回娘家 红烧肉属於江浙沪菜系,讲究的是浓油赤酱。 东北燉肉偏酱香口味,讲究的是铁锅慢燉,最后再把汤?干。 目前是没见谁家捨得燉一锅纯肉来解馋。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 张景辰动作熟练,先將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又备好了葱姜蒜和香料。 锅里倒油烧热,冰糖下锅炒出糖色,焯好的五花肉块入锅时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姐夫,做啥呢?好香啊!”於艷揉著眼睛走进厨房,身上披了件棉袄。 张景辰头也不抬地翻炒著锅里的肉,“红烧肉啊,昨晚不是说了?这得多燉一会儿,你去看看你姐醒了没。” 於艷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凑到锅边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我都忘记上次吃红烧肉是什么时候了。” 张景辰笑了笑,往锅里依次加入酱油,盐,味精,还有一小块腐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次炒香后加入热水,顺便把米饭也放在盖帘上,盖上锅盖小火慢燉著。 屋里的於兰这会儿也醒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於艷叫醒的,二人在屋內嘰嘰喳喳的聊著什么。 张景辰没进屋,守在炉子旁烤著火,享受著冬日难得的悠閒时光。 四十分钟后,起锅。 张景辰掀开锅盖,一股白色水蒸气瞬间腾空而起。 “放桌子,开饭!” “好的,来嘞!”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二叔,二叔,快开门!”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张景辰擦了擦手去开门,是大哥家的小雨,手里拿著个空碗,小脸通红。 “小雨啊,什么事啊?” “我妈让我来借点醋,家里醋用完了。”小雨脆生生地说。 张景辰点点头:“等著,我去给你倒。”转身回厨房,他瞥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红烧肉,心中一动。 倒好醋,他又拿了个乾净碗,舀了满满一碗红烧肉,拉著小雨:“走,二叔跟你一起回去。” 小雨看著他手中的大碗,鼻子不停地抽动,“二叔,这是什么呀?” “肉肉唄!刚出锅的,先给你尝一块。”说完,张景辰用手在碗中挑了大块的肉递到小雨嘴边。 “啊~”示意对方张嘴。 “唔...唔,好次..太香了..”小雨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道,小眼睛瞪得溜圆。 张景辰拉著她的小手,来到隔壁大哥家,开门看见大嫂在厨房里切菜,“大嫂,家里刚做点红烧肉,给你和小雨拿点尝尝。” 王桂芬抬头一看来人是张景辰,手里还端著一大碗肉,有些惊喜,还有些不好意思。 “老二,那啥,家里来点亲戚,给他们做点饭。你和於兰正好一起来吃点唄!” 王桂芬放下手中的菜刀,客套说道。 “不了大嫂,我小姨子也在我家呢,我正准备吃呢。” “进屋坐会,我叔家的哥来看看我。”王桂芬接过碗,说道。 “我就不进去了,我家也准备吃饭呢,先回去了。” 张景辰婉拒了对方的邀请,刚进家门,看到於兰在刷锅。 “你给隔壁送肉了?”於兰问道。 “嗯,小雨来倒点醋,顺便给送去一碗。” 於兰点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她有些看不上隔壁大嫂,王桂芬老背地里跟李淑华打小报告,跟个奸细似的,她跟张景辰有什么风吹草动,王桂芬第二天准跟李淑华说。 这就是最近几天在下雪,出门不方便,不然王桂芬跟长在婆婆家一样!天天带著小雨在那里吃饭。 她性格要强,不会说软话討好老婆婆,这两年相处下来,婆媳二人虽没闹过脸红,但是关係也挺冷淡。 这就导致她不爱去婆婆家,逢年过节没办法才去一次,平日就算在家吃糠咽菜,也不跟张景辰一起去婆婆家蹭饭。 话说回来,就算於兰不喜欢王桂芬也没什么办法,两家毕竟在一起住著,什么事还互相有个照应。 就..挺彆扭。 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饭时,隔壁传来了隱约的夸讚声。 “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红烧肉!” “老二手艺真不错!” 於艷扒了一口饭,“姐夫,是不是夸你呢?” 张景辰只是笑笑,给於兰夹块肉:“你多吃点,下顿不好吃了。” “有点吃不下,你吃吧。”於兰推了回去,她確实没少吃。 这一幕看的於艷直嘬牙花子,又狠狠吃块肉,“吃完饭我要回家,可不在这呆了,你俩可真腻歪!” “著啥急,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呆两天,让你姐夫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掌握了家中的財政大权,於兰说话也变得更有底气。 “別了。我得回去,妈冬天浑身疼,我回去还能帮著干点活。” 於兰扭头看向张景辰:“今天家里房顶能修好么?別再小艷回去再没地方住。” “应该差不多,昨天我上去修的时候看了,没多严重,重新加固一下就行。” “我也想回家看看爸妈,都好久没回去过了....” 张景辰看著於兰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想起前阵子自己答应过她的事情。 內心嘆了口气,他实在是不太想去。 可是看到於兰这个样子,他也不忍心。將心比心,他家里遇到这种事,张景辰肯定也著急回家帮忙啊。 稍微想了一下,张景辰对於兰说道:“那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啊!” “哪样?” “於艷你看看你姐这人,嘴上光说想家!也不整点实际的。” 张景辰把手伸到於兰面前搓了搓,“拿钱啊!你打算空手回去啊?” 反应过来的於兰锤了他一下,有些气愤说:“你还挑拨上了?” “哈哈,”张景辰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往炉子里添些湿煤面压住,这样回来的时候屋里还是热乎的。 临出发前於兰想起什么,叫停二人。 “等会。”说完后,也没理二人的反应,径直走到柜子旁,拿出一个小铁盒。 於艷看清她手里的东西后,双眼放光,两步走到於兰身旁,“哇,好香啊~还是万紫千红?姐夫给你买的?” 於兰没回答她,轻轻拨开上面的锡箔纸,用手指肚蹭出一小块,另一只手抬起於艷的下巴。 “抬头。” 於艷期待的配合著她的话,將头微微扬起。 於兰分別在她的额头、双颊、下巴,最后还在鼻尖点了一点,“自己擦吧。” 然后把头转向张景辰,“过来。” “我就不用了吧?”张景辰一脸拒绝。 他嫌弃这东西黏黏糊糊的,他是糙老爷们,没那个习惯。 “誒呀,听话!”於兰不由分说將他拉到炕边坐下,扣出一小块在掌心抹匀。 然后双手在张景辰的脸上仔细的涂抹著,就连脖子后面都没放过。 张景辰闭著眼睛,感受著於兰柔软的小手带著香气,在脸上不停的抚摸,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做spa一样舒服。他就没那么抗拒了。 很快,三人都准备完毕,穿戴整齐,锁上房门,向於家出发。 这会路面上的雪不算太大,张景辰在前面拉著爬犁,於兰像一尊雕塑似的,稳稳坐在里面,屁股下垫著厚厚的毛毯,身上还披著一个棉被。 遇到不好走路时,后面的於艷就会帮著推一把。 经过市场时,张景辰带头走了进去。 里面人声鼎沸,看来前几日连续的大风大雪,给大家憋的都挺难受。今天风雪消散,人们都迫不及待地出来补充家中所需。 张景辰挑了十斤偏肥的猪肉,又买了几条冻鱼和两袋国光苹果。 一共花了不到二十块钱。 於兰在一旁看著,眼神复杂。 她没想到张景辰会主动买这么多东西。 於兰拽了拽张景辰的衣袖,又看瞄了眼一脸喜色的於艷,面露心疼,小声说:“买这么多干嘛?” “该花的就得花,给咱爸妈又没给外人。”张景辰付了钱,把东西都放在爬犁中。 “走吧。” .... 第37章 围观 於家,屋顶上。 於江和於富正在铺最后一块编好的干茅草,梯子和地上站著前来帮忙的邻居。 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姐于敏端著一盆水从院门出来,双手往前一送,把水泼到了自家杖子根上。(“板杖子”是指用木板围成的柵栏。) 于敏余光看见有人拐进胡同,转过头一看是於兰三人,原地掐腰等三人走近后: “哟,这不是二妹和妹夫嘛?来得真是时候啊,活干完了你们也来了。”声音尖利,生怕別人听不到似的。 这话乍一听还以为是开玩笑,可家人知自家事儿。 於兰脸色一沉,刚要说话, 一旁张景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抢先开口:“没办法,大腕总是压轴出场。哈哈,我昨天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大姐啊?” “昨..昨天我家里有事,再说也没人通知我啊。”于敏辩解道。 “也是,我们也没怪你,大姐你不用委屈。” “你....” 这话一出,立马反客为主。 张景辰也不打算跟对方掰扯,於兰得保持情绪平和,不能生气。 他拉著爬犁往院里走去,身后的於艷搀扶著於兰紧隨其后。 “大姐。”於兰点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大姐,进屋啊。”於艷看著愣在原地的于敏,招呼道。 院子里的邻居看到进来的於兰,纷纷打著招呼: “这是不是於兰?胖了啊!” “可不是咋滴!这一看就是在张二家享福了。” “小兰可有些日子没回来了。”隔壁大爷记得清楚,他可是好久没在老於家这边看到过她。 “李叔,王哥。”於兰向眾人打著招呼,看到这些老邻居,老面孔,她心里开朗不少,衝散了刚才的不快。 “这不是最近雪太大,加上我这月份大了,走路费劲。今天都是景辰用爬犁拉著我来的。” 眾人视线落在张景辰和他拽著的爬犁上,有眼尖的邻居,一下就看到了用报纸包的猪肉。 “好傢伙,张二这是发財了,买这么多肉。啊!!还有鱼呢!” 这一嗓子把附近的邻居都喊了出来,本来大家冬天都没什么事干,看到於家门口聚起的人堆,都好奇的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好傢伙,这这么多猪肉,得有五七八斤吧?” “不止,这些得十多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猪肉最近涨得邪乎,我家那口子昨天刚买完,一块六一斤,还在熟人那买的呢...” “那鱼可真肥啊。” “於兰可真有福啊,命真好,嫁个好人家。” “可不,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不帮老於家忙活来的嘛....当时我就看这小伙子是过日子人,你看!照我话来的吧!” “他婶子,我记得当时你不是说张二这人除了个子高点,剩下没啥优点了么?” “誒?你肯定记错了,我看人最准了。” “.....” 听著邻居们夸讚之词,於兰內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不自觉地挺起自己的小腰板。 这时,房顶上的於江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年八百辈子来一次,得瑟啥啊?都让让,让我下去,冻死了都。” 这会儿院子里围满了人,搭在房檐上的梯子都站个人。 张景辰把爬犁里的东西都搬进屋里。 眾人眼见没热闹看了,就都散了。 但这件事肯定会隨著茶余饭后,渐渐传遍周围这一片。 屋里的王萍芝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刚推开臥室门,就看到张景辰往厨房柜子上放著东西。 她刚要问是什么东西,房门又被拉开,看到进来的人是自己的二女儿,王萍芝小碎步紧倒腾。 她一把抓住於兰的手,“小兰你咋来了?这大雪咆天的多危险啊。快小屋里暖和暖和。” 说完一拍大腿,扭头看向在於兰身后跟进来的于敏,“誒哟!大闺女,你去帮妈把炕烧上。” 於家这个小屋是给待嫁的於艷住,这两天於艷没在家,王萍芝就没烧。 于敏听到老妈这话,猛地翻了个白眼,双手插进崭新的花袄里,“我找我爸有事呢,没空!” 说完,一扭身子,开门进了大屋,给王萍芝撂在了原地。 “妈,我去,你跟二姐嘮嘮嗑吧。”於艷看出老妈的尷尬,主动担下烧炕的活。 隨著哥哥姐姐都结了婚,家里这些活基本都是她和三哥在干。 眼下这三哥也有了对象,她听张景辰说昨天於富还把女方领回家里了。 这让她有了严重的危机感,这要是三哥再结了婚,家里这些活可就都留给她了。 屋里的王萍芝不知道自己小女儿的这些小心思,她现在眼里都是於兰,这些活在於兰没出嫁之前,根本不用她说,於兰主动就干了。 看著於兰略肿脸颊,王萍芝伸出有些乾瘪的手,在於兰的脸上捏了捏。 確认后说道:“是胖了。” “哎呀,妈~!”於兰有些害羞,她也发现自己最近胖了不少,张景辰总调样给她做好吃的,加上她確实馋,一不留神就吃胖不少。 “妈你是不知道。於兰可能吃了,天天让我给她做肉吃,我都快养不起了。” 张景辰在门口倚著门框,打趣道。 “去去去,快滚啊。” 恼羞成怒的於兰將他推了出去,然后关上房门,娘俩在屋里说起了悄悄话。 “怎么?景辰最近天天在家给你做饭?”王萍芝一脸诧异的问道。 於兰点点头:“嗯,最近基本都是他在做饭,他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他不都是回他妈家吃么?” “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咋啦,整个人就突然就收心了,天天不是往家买东西,就是在家做饭,陪我。” 王萍芝有些不信,“都不出去玩牌了?” “不玩了,天天在家陪我下棋。”於兰也奇怪,张景辰就是那种断崖式戒赌,说不玩就不玩了,其中的原因她也不太清楚,但总归是好事,她没深追问,怕给他问烦了,再“重操旧业”就不好了。 “那...那...那还挺好。” 王萍芝那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就问起了於兰的身体状况。 得知她身体健康,甚至孕吐都很少,王萍芝不禁有些感慨。 “当初我怀你的时候,吐的都不行了,你在我肚子里跟哪吒闹海似的,踹个不停。” “.....” 单张,求38下票票 致亲爱的读者大大!~ 大家应该能看出来,这本书的作者真是个纯新人,很多地方写的都很稚嫩。 大家有问题可以评论区提,我都会及时去改。 谢谢大家的包容,愿意看我写的东西。 我会认真学习別的书的优点,一点点改进。 新书期这个阶段真的很重要,我一看新书榜前面的,最少都是五级作者,甚至还有大神作家.... 顿时心凉半截。 但我等散修,光脚不怕穿鞋的,求的就是逆天改命。干就完了。 最后,求读者大大们支持一波数据,月票,追读,推荐,收藏。 给大家磕一个orz. 第39章 態度转变 “听说三哥领对象回来了?”於兰转移话题。 “誒,別提了。”王萍芝嘆了口气。 “怎么了妈?你没相中这女孩?” 於兰吃瓜属性再次爆发,她嗅出了一丝不对。 “那倒不是,我还挺喜欢这姑娘的。人长得標誌,个头还高挑。” “这不挺好的?你嘆什么气?” “这么俊的姑娘,咱家能娶得起吗?” “对方提啥条件?”於兰好奇地问道。 “那姑娘昨天第一次来,还没聊到这呢。”王萍芝一脸愁容,接著说道: “我听你三哥跟我说过,他探过女孩口风,对方意思三转一响一咔嚓,必须得有.... 剩下36条腿倒是好说,你爸就能打。” 三转:自行车,缝纫机,手錶。 一响:收音机。 一咔嚓:照相机。 这些都必须是叫得出名的牌子(如永久、凤凰、上海牌、还有张景辰前一阵买的熊猫牌) 到了九零年后就不流行这些了,那会儿结婚讲究的是四大件,电视、冰箱、洗衣机、摩托车。 “嘖!”於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女方家提这个条件按理说也没毛病,但最后还是在谈,看男方家庭情况而定。 於兰结婚的时候,张景辰虽然有个房子,但是家里可以说连个毛都没有,就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里面的家具都是於兰父亲和大哥於江和二哥於龙亲手打的,於建国还陪送了全屋的灯具。 於兰也没问张景辰要什么三转一响一咔嚓的。 自行车是张景辰本来就有的,二人结婚时,张景辰就送了於兰一块手錶。但於兰总干活,基本不怎么戴。 日子过成现在这样,也是小两口一点一点添置的。 “誒!”於兰知道母亲的忧愁,家中饥荒刚还差不多,这又要有一大笔支出。 她解开棉袄中间的两个扣子,把手探了进去,稍微摸索,掏出一个手绢。 打开后,里面是五张崭新的大团结,“妈,多了我也帮不上你,这五十块钱你拿著吧。” 说完,於兰把钱塞到王萍芝手中。 “兰子....妈...”王萍芝看著手中的钱,言语哽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嫌少,闺女就这么大能力了。快揣起来,別让他们看见。”於兰伸手抹去母亲眼角的泪花。 “不少!不少。”王萍芝赶紧把钱揣进兜里,又想到什么,小声道:“这钱....”眼神往门外瞟了一眼。 见状,於兰笑了笑,“景辰知道。” 其实这五十块就是张景辰主动提出来要给岳父岳母的,而且还是要给一百。 架不住於兰自己心疼钱,主动把价格砍到五十。 就这於兰还嫌多呢,要按照她的想法,拿个二三十就不少了。 她有时候一个月还赚赚不到三十块钱呢.... 这钱张景辰不主动提出来,於兰是肯定不会说的。 好在张景辰处处为她著想,让她风风光光的回了娘家,保住了她的体面。 “啊?” 这下王萍芝是真被震惊到了。 在她的印象中,张景辰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蛋,於兰嫁给他算是王萍芝看走了眼。 眼下这突然的转变让她有些不適应,有种老腰闪了一下的感觉。 “二姐夫,你咋吃独食呢?不说给我洗一个苹果?” 门外,於艷的大嗓门穿透门板传到二人的耳中。 “你不会自己洗啊?没长手?” “我不是烧炕呢么?” “我让你烧的啊?”张景辰的话依旧戳人肺管子。 “你!...” 小屋里王萍芝和於兰对视一眼,然后二人推门而出。 “怎么跟你姐夫说话呢?”王萍芝呵斥道。 “嗯?”蹲在地上的於艷,脸上附著些许黑灰,一脸问號的看著自己的老母亲。 这对么? 无视地上的於艷,王萍芝一脸笑容对著张景辰说道:“景辰你来屋里坐,炕一会就热乎了。” “不用啊妈,这肉你赶紧切一切吧!晚上多燉点。剩下的冻上慢慢吃。” 王萍芝这会才发现,碗架子上放著一大坨猪肉,外面那层报纸都被猪油浸透成半透明状。 柜子下面还戳著两袋苹果,其中一袋还开了口。 张景辰用嘴叼著苹果,双手撑开袋子,露出里面的冻鱼,“妈这个鱼晚上也燉上吧,今天家里人全,把刚才那几个帮忙的邻居也叫来一块吃点。” 王萍芝还没从猪肉的兴奋劲儿里反应过来,又被这些冻鯽瓜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得花多少钱啊。景辰,让你破费了啊。” 她抬头看向张景辰,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婿一样。 对方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细心了? 二人来之前,王萍芝就在屋里跟於建国商量,晚上做什么菜招待这两天一直帮忙的几个邻居。 没想到刚瞌睡,张景辰就送来了枕头。 “妈你看看还缺点啥不?我出去再买点。”张景辰跟昨天一样,客套话说的十分漂亮。 “不用,不用啊。这又是鱼,又是肉的,谁家过年也没这伙食啊!景辰你快上炕歇一会,饭好了妈叫你!” “不用啊妈,我也没干啥,不累啊!” “这么远走过来肯定冻够呛,上炕暖和暖和。”王萍芝不容分说,连拉带拽,给张景辰按在了小屋炕上。 王萍芝拉过一旁的於兰,轻声说:“妈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汆白肉』。” 然后扭头对地上烧火的於艷指示道:“小艷,你去小卖部打点散白,再买点冻豆腐。对了!你姐夫不能喝酒,你给他买一瓶饮料。” 王萍芝掏出十块钱塞到於艷手中,瞪了她一眼,“剩下钱给我拿回来。” “.....” 於艷气鼓鼓的推门往胡同口的小卖部走去,苹果没吃上不说,还被打发出去买东西。 简直没拿她当盘菜。 不过於艷也习惯了在家谁都能使唤她,谁让她最小呢。 一想到晚上能吃到汆白肉,这会儿她又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她缩缩脖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等於艷拿著买好的东西推开自家房门,刚把东西放好,就听见王萍芝对她说: “咋这么慢?行了!这儿没你事了,做饭你也帮不上啥忙。去你二哥家把他两口子叫来吃饭吧。” 於艷一听,又要她出去。 心里顿时泛起一股委屈,小嘴一瘪: “上吊还得让人喘口气吧?!” ..... 第40章 钞能力 “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我去啊?那饭你来做。”王萍芝呵斥道。 “让...”於艷想了想,大哥於江根本不可能动弹,甚至都不会理她,大姐于敏更別说了,那娇气的身子,让她去是想都別想。 至於三哥於富...二人前几天刚吵完架,这会儿还没和好呢,她不想跟对方说话。 突然,她灵光一闪,手指向小屋,“让我姐夫去,他閒著呢!” 看到连於艷都开始不听她的话,心烦的王萍芝猛地將手中的锅铲摔在锅台上。 “duang”的一声,嚇了於艷一激灵。 紧接著王萍芝的怒吼隨之而来:“於艷你要疯啊?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听到老妈喊出自己的全名,於艷意识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 不敢再继续顶嘴,她只能不情不愿、磨蹭蹭地戴上帽子、系好围脖。 这时,小屋的门打开。 张景辰被不情不愿地推了出来,於兰探出头来,“小艷,让你姐夫跟你一起去。” “咋不让他自己去,就非得让我去不可唄?”於艷嘟嘟囔囔小声抱怨著。 她也没理身后的张景辰,开门向外走去。 “快去。”於兰催促道。 张景辰没办法,只能嘆口气,跟了出去。 他一出门,就看不到於艷的身影了,只能快走几步出了院门,看到於艷已经走出去十多米远了。 “誒!小艷,等会!等会我。”张景辰大声喊著。 於艷就跟没听见似的,闷头走自己的路。 “不是,你白吃我红烧肉了啊?跟我生什么气啊?又不是我让你去二哥家的!” 张景辰小跑到对方身边,拉著她的胳膊。 於艷胳膊一耸,“起来,別碰我。”语调中带著一点哭腔。 张景辰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这是仇恨转移了。 “等会,等会。你看看这是啥!”他施展出注意力转移大法。 於艷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不自觉地看向他伸出的手。 是钱! 啥意思? 於艷抬头看向张景辰,用眼神询问对方。 见到计划成功,张景辰反而不著急了,手捏著钱角,在於艷眼前来回晃动著,直到对方的视线始终黏在纸幣上。 他將钱又揣回兜里。 o.o——o.o 两人大眼瞪著小眼。 半晌, 於艷一跺脚,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耍了。转身就要走。 “这钱你不要啊?” 这话又將她钉在了原地。 於艷再次转身,那张伍元纸幣再次回到了张景辰的手中。 她有些扭捏的走到张景辰面前,揉了揉脸颊,露出一个諂媚的笑容。 “嘿嘿,姐夫,我要。” 於艷伸手一抓,没抓到。 张景辰將钱揣进兜里,“我给你一个选择题。要么你自己去二哥家,我给你一块钱辛苦费。要么我一个人去二哥家,我省一块钱。” “啊~才一块钱啊?”於艷一脸失望,刚看到他手里的五块钱,还以为.... “我找隔壁小孩,两毛就行。” “那你找隔壁小孩去吧!” 张景辰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行吧,给你加一块。两块钱!不同意我就自己去了。” 於艷一脸得逞的样子,连忙点头,“行,成交!” “行,你快去吧!”张景辰用手捂著耳朵,转身回去。 “等会,姐夫!” “啊?怎么了?” 张景辰回头望去,於艷胳膊伸得溜直,手掌摊开,“先给钱啊!要是回来你耍赖不给我咋办?” 张景辰苦笑,自己的名声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么? 不服气的说道:“那先把钱给你,你再耍赖不去怎么办?” “不可能,我不是那种人!” 张景辰双臂交叉,抱著膀,盯著对方。没有说话。 看著对方一脸不信的样子,於艷也是一阵脸红。她还真就打算拿了钱,不办事。 “这样吧,先给你一块。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剩下那一块。” 张景辰不想跟她耗下去了,这外面怪冷的。 “行!” 於艷见自己的小九九被堵死,也是痛快的答应。 那可是两块钱呢! 拿到一块钱后於艷开心的小跑起来,一溜烟消失在胡同內。 张景辰快步回到院子里,刚拉开房门就听到于敏酸溜溜的话: “...於兰你可真能整这面子工程,平时咋不见你回来帮妈干点活。” “面子工程我不让你做了?总空著爪子来,你咋好意思的?”於兰回到了自家,卸下了平日的偽装,说话是毫不客气。 听到开门声,厨房二人扭头看去。 看到是张景辰,於兰惊讶问道:“你咋回来了?” “於艷说不用我,她自己去就行。可能是怕我冷吧。” “真的?”於兰咋这么不信呢。 不光她不信,于敏也不信,“得了吧,谁有妹夫你心眼多啊。肯定忽悠小艷先去,你跟她说回来取点东西是吧。” 张景辰做震惊状,“你咋知道?” “切,我了解你就像农民了解大粪一样。”于敏一脸不屑。 “那你懂得还挺多,哈哈。” 张景辰笑笑,没把对方的讽刺放在心上,拉著於兰往小屋里去。 於兰懟人的话都在嘴边了,却被张景辰拦下,恼怒的盯著对方。 “拦著我干嘛?” “誒呀,你跟她生什么气啊?她啥样你还不知道么?”张景辰把她搂到自己的腿上,安抚道。 “好久没收拾她了,又开始跟我得瑟上了。”於兰此刻像是被激怒的小老虎一般,挣扎个不停。 说起二人的矛盾,可算是由来已久,於兰和于敏相差四岁,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性格不合,从二人小时候就互相看不对眼,可以说是从小吵到大,严重时候甚至能动起手来。 当然,基本都是於兰完胜。 “行了行了。你这怀孕呢,可別动气。不搭理她不就完了。” “你撒开我。” 这生气的女人,果然比年猪还难按.... 张景辰也不敢用力,只能双手搂著她的胳膊,不让她出去。 过了一会,於兰实在挣不脱,气也消了不少。 她坐在炕边,突然感觉有点不对,然后开始细细地打量起张景辰。 左看看,右看看。 张景辰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你瞅啥?” “瞅你咋滴?” “....” ........ 第41章 家常里短,酒过三巡 “你不太对劲。”於兰摸著下巴说道。 “怎么说?” “你今天咋这么淡定?这要搁以前,大姐要是这么说,你早炸庙了。” 张景辰一惊,果然是夫妻,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嗐!我这是为了孩子、为了你的身体著想,我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 这理由有点牵强。 没等於兰再问,小屋门被打开。 是於艷回来了,这会儿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嚷嚷道:“姐夫,拿钱!” “?”於兰一脸问號,看向张景辰,“什么钱?” “跑腿费!” 於艷嘴快,没等张景辰解释,她就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张景辰眼见事情败露,光棍道:“我没钱,你管你姐要吧。”然后往炕上一躺,开始装死。 任凭於艷怎么招唤都不搭理。 “姐,你看姐夫啊!他耍赖。我就知道得这样。” 於兰一摊手,“我可不管,不是我答应你的,谁答应的你管谁要去。” 眼见两口子合伙耍赖,於艷气冲冲回到厨房,“妈!你看他俩啊!....” 屋內的两人相视一笑。 於兰追了出去,“走,咱俩让爸评评理。”顺手把门关上。 小屋恢復了安静,躺在暖烘烘的炕上,不知不觉张景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於兰叫醒了他:“醒醒,该吃饭了!” “哦!” 张景辰坐起身缓了一会,才穿鞋来到大屋。 他扫了一眼,於建国,於江,於富,于敏,还有刚才帮忙的三个邻居。 磕瓜子的,喝茶水的,抽菸的,三三两两扎堆聊天。 闻著屋里的烟味,张景辰皱了皱眉。他会抽菸,但没癮,平时基本一根不抽。 这会儿屋里已经放好桌子,摆好凳子。 原本的吃饭桌面上又叠加了一个更大的圆桌面,这个大桌面就是为人多时特意打造的。 正中央是一盆汆白肉,几乎占了半个桌面。 切成薄片儿的五花肉铺满在表面,下面的酸菜浸在油星儿的汤里。 那股开胃的酸气,一个劲儿地往眾人鼻子里钻。 汆白肉旁边,紧挨著的是一大盘酱燉鯽鱼。 三条肥大的鯽鱼,整整齐齐码在深色的汤汁里,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的光泽。 另两盘分別是炒土豆片和黑白菜。 等菜都上桌后,一家之主於建国招呼眾人落座,然后衝著於富喊道:“老三,倒酒!” 落座后,张景辰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於艷,小声问:“你不是去叫二哥二嫂来吃饭么?人呢?” 於艷本不想搭理他,但看在那一块钱的面子上还是说了:“二嫂又生病了,起不来炕。二哥在家照顾呢。” 张景辰瘪瘪嘴,这个二嫂更是极品,一年三百六十天,得生病二百天。就算没病,天天嘴边也掛著不舒服。 他知道,对方都是一些小毛病,那身子骨比於兰还好呢... 隨著厨房的王萍芝进屋落座,於建国举起酒杯,开口说道:“先感谢大伙,为了我家这事忙前忙后的。特別是景辰,破费了。”他抬了抬酒杯,向张景辰示意。 邻居李叔接过话茬,“確实得感谢张二。这伙食可太硬了。” 另外两个邻居纷纷附和,“可不,昨天我就看到张二在房顶忙活来的。今天又买这些肉。这种女婿可不嫌多啊!” “哈哈,还是於兰妹子眼光好。” 於建国也是一脸笑容,张景辰这次確实给他长脸了,“来来,喝一口。” “乾杯!” “乾杯!” 於江听著眾人的夸讚,跟著抿了口酒,没有说话。 “你喝的啥?景辰。”於富看著张景辰一口乾了,好奇道。 “我喝的饮料,你也要啊?” “不是,你少整点白的啊。” “不行,我一会还得拉於兰回家呢。我这酒量,就不喝了。”张景辰摆了摆手。 邻居也跟著劝道:“少来点没事吧?” “你们喝吧,李叔。我吃点菜,饿了。” 说完,张景辰夹了一筷子盘子里的黑白菜。 黑白菜就是白菜炒木耳,一黑一白,当地人称之为黑白菜。 这道菜除了白菜和木耳之外,没有什么固定的搭配,放肉也行,放辣椒也行,放干豆腐也行。自己家吃,没那么多讲究。 菜一入口,醋的酸味率先衝出来,勾得人舌尖生津。 白菜炒得火候正好,有点脆脆的口感,没有彻底炒软。 配合勾了薄芡的汤汁,张景辰连忙扒拉两口碗中的米饭。 今天也不是大米饭,是大米和小米掺著蒸的二米饭。 邻居李叔,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正埋头对付一块鱼肉。 他用筷子剔下一大块蒜瓣肉,蘸足了酱汁,连著鱼皮一起送进嘴里,眯著眼嚼了几下,讚嘆道:“嫂子这鱼燉得地道!” 王萍芝被夸得笑眯眯的,“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桌上的眾人都没功夫说话,抡起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 这年头,见点荤腥实属不易啊! 於建国牙口不太好,夹起一片肥肉在蒜酱碗里转了一圈,那肉片颤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他用手抹了一下嘴巴子,“来来来,喝酒。整一口!” 桌上的男人,除了张景辰,纷纷举起酒杯。 张景辰趁机夹了一大块鱼腩,放到於兰碗里。 一旁的於艷有样学样,往自己碗里猛夹三筷子汆白肉。 她不爱吃鱼。 于敏倒是也爱吃鱼,但她没抢过张景辰,眼看著最好的一块鱼肉被他夹走,只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推杯换盏间,几个喝酒的人,都有一斤白酒下肚,桌上的气氛热烈。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於兰身上。 “於兰是有福之人啊,张二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就让你碰上了呢?”一个邻居脸色通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还没等於兰接话,对面的於江抢先说道: “啥有福啊,她可没福气!想当初,追我二妹妹的人多了去了,里面就属张景辰条件最次。也不知兰子怎么就看上这个...玩意了。”话语断断续续的,舌头都大。 “哎?大哥你喝多了!景辰对我可好著呢!再说了,他家条件也不错。” 於兰赶紧打断於江的话,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张景辰的脸色,发现对方没什么异常,心里鬆了口气。 ..... 第42章 霸气护夫 “什么我喝多了?我才没多!” 於江神情激动地指著於兰,“当初我就说让你跟那个王...王国军在一块,他爸当时是咱们县水泥厂生產组组长。 你偏不听,现在王国军他爸成车间主任了。我就问你后不后悔?! 你当初不就嫌对方长得矮嘛?”於江话锋一转,用手指著坐著的张景辰: “他是长得高,长得好。但是有啥用啊?瞅瞅你过得那日子。 他家里是有钱!但是他自己都花不著一分,你还指著跟他享福啊?” 有些话、有些不满,只有借著酒劲才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这话一出,屋內瞬间安静。 “可不是么!不知道谁,上次回来跟妈哭穷。都结婚了,还回来颳了娘家。真有才!” 于敏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阴阳怪气的说道。 这时,於兰站起身来,扫了一眼桌上眾人的反应。 於建国狠狠瞪了于敏一眼,对方则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王萍芝则是一脸焦急。 於富和於艷二人把头低下,不知道在看碗里的什么东西。 於兰无视桌下拽她衣角的张景辰,看了一眼尷尬不已的三位邻居。 “李叔,赵叔,王哥。今天就喝到这吧!那天有空了,再叫你们来吃饭!” “好嘞,好嘞。先回去了,於哥於嫂。”邻居王叔如释重负的起身向於建国打了个招呼。 “小兰,有话好好说,別吵吵~嗷!” “就是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邻居赵叔边走边念叨著。 王萍芝嘆了口气,起身道:“我送送你们。” 於艷似乎预感到接下来的情况,悄摸摸跟在王萍芝身后,逃了出去。 眼见外人都走了,於兰也是不装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於兰盯著於江发出三连问:“喝假酒了?有啥事不能关上门再说?非要在外人面前说这些没用的?” “大哥说错了么?我们当初不是为你考虑?不是为你好?” 于敏呛声反问,语调尖锐,仿佛她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为我好?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过得就不好了?” 於兰扭头看向她,“那个王国军真像你说的那么好的话,那你怎么不离婚再嫁给他?” “你..你这人好赖话分不清是吧?” “別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以后我的事你们少叭叭。我不爱听!” 砰—— 於江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摔在桌上,“於兰,怎么说话呢?!我们盼著你好还有错了?別只看眼前他对你好。以前呢?你真是吃一百个豆不嫌腥!” 於江和於兰相差近十岁,二人之间除了这件事很少有矛盾。 “我乐意!”於兰倔强地说道。 “看你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以后有事別回娘家来哭,听著就烦。” 于敏站起身来,在旁边不停地给於兰『上眼药』。 都说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你的软肋在哪,事实的確如此。 于敏这句话就像一柄尖刀,直直地插在於兰的心窝上。 “我他妈来你家了啊?我跟你哭了?你在这顿逼逼。”骂完觉得没解气,於兰低头抄起吃饭的碗,用力朝于敏所在位置丟过去。 砰——哗啦... 瓷碗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所有人下意识扭头闪避。 于敏在於兰低头寻找东西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好,等於兰丟碗的动作刚起手时,她已经蹲到桌子下面。 无他,手熟尔。 这响声惊醒了迷糊状態的於富,见于敏起身就要上前,嚇得他赶紧將于敏抱住。 “別別別,兰子怀孕了。可別动手啊!” 见到有人拉著,于敏顿时哭了出来,肢体动作更大了,“爸,你看见了吧!你管管她啊。呜呜呜。” 其实不用於富拦著,二人也打不起来。张景辰早早就把於兰护在身后。 这会儿於兰也十分上头,用手扒拉开身前的张景辰,“你起来,我看看她能咋滴!” “行了!” 於建国看著鸡飞狗跳的场面,忍不住出声呵斥。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小时候吵吵也就算了。都是结婚成家的人,还在这吵!丟不丟人?” 他越说越来气,伸手一拍桌子,指向门口:“走走走,都给我走。以后再这样,谁都別回来!” 屋內一片寂静。 於江看了眾人一眼,喘口粗气,对於兰说道:“你自己好好寻思寻思吧。” 说完走到炕边,拿起外套穿好。 “好与不好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景辰以前是有很多毛病,但是他现在愿意改,就证明我没看走眼。”於兰淡淡回道。 於江没说话,往门外走去。 “走啊?老大。”厨房传来王萍芝的声音。 砰——关门声。 见屋里停止爭吵,王萍芝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屋內的情况。 对于敏轻声说道:“小敏,天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待会儿路不好走。” 于敏看了一眼父亲,顺势撇了眼於兰,见父亲没有替自己出头的意思。 她只好冲王萍芝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小心绕过於兰,拿起外套跟王萍芝走了出去。 二人刚出门,于敏就开始跟王萍芝诉苦。 听著门外传来的蛐蛐声音,张景辰一阵无语,他这个大姨子事儿太多了,难伺候。 不是他不替於兰出头,而是他一开口,这性质就变了,弄不好就会打起来,他倒不是害怕打架,主要怕伤著於兰。 再说自己原来確实不是什么好玩意,被他们说两句就说两句,当没听到就行了。 没想到於兰站了出来.... 这时,於艷拿著扫把进来,开始打扫战场。 “爸...” 於兰想著跟於建国道个歉,但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行了,兰子。今天这事不怪你。你俩也早点回吧。”於建国嘆了口气。 於兰见状没再说话,默默地穿好衣服,二人拒绝了王萍芝的相送,推门出去。 回家的路上, 张景辰拉著爬犁,於兰坐在里面,身上披著棉被,就露出一个小脑瓜,抬头看著明亮的月色。 二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周围风雪消散,马路上静得可怕,只有张景辰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在二人之间迴荡。 不知走了多远,张景辰向身后问道:“......你后悔嫁给我了吗?” 感觉到爬犁上传来响动,他没回头看对方,而是继续闷头拉著爬犁。 过了一会, “你后悔了?”身后传於兰的声音。 “嗯?”这个反问让张景辰愣了一下。 “我说哥们儿,现在后悔也晚了!上了我贼船,你就老老实实的拉车吧!” 於兰哈哈一笑,用手拉著绳子,大喊著:“架!架!架!” 张景辰释然一笑,有此贤妻,夫復何求? 至於外界的质疑声他並不在意,只要他俩把的日子过好,把钱赚到手,这才是真的。 中国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只要他有翻身的那一天,一切偏见自然不攻自破。 雪地中, 张景辰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带著於兰飞奔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 .... 第43章 路遇醉汉 回家的小路上, 距离自家的巷子口还有不到二百米。 “雪停了誒。” 这一路上无风无雪,似乎预示这场暴风雪已经彻底结束。 只有偶尔从屋檐滑落的积雪,和路边高高堆起的雪丘,还在提醒著人们这场雪的声势曾经多么浩大。 “都下一个多星期了,该停了。”张景辰拉著爬犁往家走。 “明天要是也不下雪,我就出去转转。” 爬犁里,於兰好奇问道:“去哪儿?打牌啊?” “不是啊,我打算去『百货大楼』看看。”张景辰是为以后做准备,打算先去探探路。 听到这话,於兰顿时坐不住了,“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唄~” 她最爱逛街了,更別说是去百货大楼,那里面好东西可太多了,都是她没见过的。就算不买光看,都能让她开心一天。 看她激动的样子,张景辰顿时有些后悔跟她说实话了,只能硬著头皮拒绝道:“我又不是去玩的!有正事呢,咋带你?再说今天不是带你出来放风了?” “哦~!不带拉倒,小气样吧。”於兰见他態度坚决,嘟嘟囔囔的说道。 “等等的,等路面不滑的时候,我骑三轮带你去溜达。” “真的?撒谎是小狗。” “煮的!还蒸的呢?”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胡同口,就在要拐弯的时候,於兰看到路边一丝异样,赶忙拉拉绳子,“景辰...景辰你看那沟里有啥?是不是个人?” 她的声音在静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话,张景辰犹豫一下,轻轻放下爬犁的绳子,向前走了两步。 他眨眨眼,努力辨认那团黑影。 “好像...是个人?”他不太確定地说。 就在这时,黑影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紧接著,一个酒瓶从黑影手中滑落,“哐当”一下砸在凸起的碎砖头上,碎玻璃在雪地上溅开,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於兰嚇得倒吸一口冷气,手紧紧护住腹部。 张景辰也被嚇一跳,心臟怦怦直跳。 他看清了,那確实是隔壁的黄大爷,穿著那件熟悉的深蓝色棉袄,头歪在一边。 “黄大爷?黄大爷!”张景辰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 於兰的脸色略微苍白。“景辰,他...是不是?” “別怕。”张景辰打断她,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黄大爷的胸口似乎有微弱的起伏,这让他稍微鬆了口气。 “估计是喝多了,才跌到坑里。”张景辰镇定下来,“这么冷的天,会冻出事的。” “这咋办啊?” 张景辰思考一瞬,决定先送於兰回家,再处理黄大爷的事。 不差这一会儿。 “抓紧。”他低声说,重新拉起爬犁的绳子,几乎是跑著冲向自家院门。 钥匙在他冻僵的手指间打滑,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张景辰一把扶住她,半扶半抱地將她带进屋內。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於兰的寒意。 “你別乱走,我过去看看。”说完,张景辰大步流星向屋外走去。 於兰点点头,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衝著他的背影喊道:“多叫几个人,你也注意点。” 张景辰重新衝进寒夜中,径直跑到隔壁大哥家,用力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张景军,穿著秋裤披著棉袄,看著一脸焦急的弟弟,“怎么了?老二。” “大哥,快!黄大爷摔倒在雪地里了,可能喝多了,我一个人弄不动!”张景辰气喘吁吁地说。 张景军脸色一变,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抓起外套就跟著张景辰往外跑。 两人又顺路叫了对门老周头的儿子,三人匆匆赶到黄大爷倒下的地方。 沟里的黄大爷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见状,张景辰心又提了起来,蹲下身轻轻推了推老人的肩膀。 “黄大爷?能听见吗?” 这一次,黄大爷的喉咙里发出咕嚕声,眼皮颤动了几下,微微睁开一条缝。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但至少人还活著。 三人鬆了口气,合力將黄大爷扶起来。老人浑身冰冷,棉袄已经被雪浸湿了大半。 “得赶紧送回家,这么冻下去不行。” 张景军说著,和邻居周哥一左一右架起黄大爷。 张景辰在一旁配合著將人放进爬犁中。三人前拉后推,飞快跑到黄家门前,用力拍打院门。 “黄大娘!开开门。黄大爷在外面!” 门几乎立即打开了,黄大娘穿著棉袄站在门口,脸上写满焦急。 “怎么了?老头子他...” “喝多了,摔沟里去了。”张景辰侧身让开,张景军和周哥架著黄大爷进了院子 黄大娘的脸“唰”地白了,手抖得厉害,急忙拉开屋门让眾人进去。 屋內比外面温暖许多,但黄大爷的身体依然冰冷僵硬。 眾人七手八脚將黄大爷安置在炕上, 黄大娘已经急得眼泪直流,一边用热毛巾给老伴擦脸,一边哽咽著说: “这死老头子,说了多少次少喝点!都这个点还没回来,我就知道...” “我去再烧点热水,给他泡泡脚。”张景军说。 “我去找小陈大夫。”邻居周哥转身往外走。 说是小陈大夫,其实就是县医院的护士,周围邻居都戏称对方早晚能成为大夫。 张景辰正要说什么,炕上的黄大爷突然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老伴身上。 “哭啥哭?我这是...在家?”他的声音沙哑,意识明显清醒了。 黄大娘这会儿又哭又笑,握著他的手说不出话。 张景辰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小陈大夫不久后到了,对方就住附近。 她给黄大爷做了简单检查,血压偏高但还算稳定,主要是醉酒加轻微冻伤,需要保暖休息。 “幸好发现得及时,再晚点真可能出大事。” 她严肃地说,“大爷,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喝了。” 黄大爷这会儿完全清醒了,不好意思地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高兴,就多喝两口...” “你是高兴了!折腾这么多人你咋不说呢?要不是张二发现你,你早就冻硬了!这么大人了,真是一点脸都没有....” 回过神的黄大娘对著自己老头就是一顿数落。 见状,眾人纷纷告辞。 夫妻二人也是感谢个不停。 一场虚惊落下帷幕。 ..... 第44章 夫妻夜话 张景辰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於兰正坐在炕沿边,手里勾著毛衣,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询问。 “咋样了?”她放下手里的活。 “没事,就是喝多了。现在已经缓过来不少。” 张景辰跺跺脚,震落裤脚沾著的雪沫子,脱下厚重的外套掛好,“吐了一通,灌了碗热糖水,没啥大事。” 於兰明显鬆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张景辰挨著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有些凉。 “你呢?没嚇著吧?”他声音低了些。 於兰摇摇头,嘴角却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让张景辰有些摸不著头脑的笑。 “你笑什么?” “我在想。”於兰把手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等宝宝长大了,我们可以告诉他,在他出生前那个冬天,他爸爸在雪夜里救了一个人。” 她把“救”字咬得很重,带著点调侃的意味。 张景辰也笑了,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啥救不救的,就是搭把手,左邻右舍的,能看著不管?” 他接著道:“不过说真的,你以后也別说我。在爸妈家看你那架势,我想想都后怕,真怕你一股火上来,动了胎气。” 他当时没硬拦,是知道她的性子。要是连自己男人都不站她这边,於兰那股委屈和火气,怕是更压不住。 这话说的於兰小脸一红,意识到自己的作风確实有些彪悍。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却虚了三分,“那咋啦,他们说你就不行!只能我说你!”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张景辰从善如流。 “光说我了?我还没审你呢?”於兰扭过身子,看向张景辰。 “我咋了?”张景辰一脸无辜。 於兰没答话,转身挪到炕梢的炕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头摸出个叠得方正正的手绢包。 家里所有的钱,都在这儿。 她坐回来,把手绢包放在炕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叠在一起的纸幣,有新有旧。 她用手指小心地把它们捻开,摊平。 “你瞅瞅,”她指著那摞钱,“满打满算,还剩四百二十三块八毛。前两天我数还有六百多呢!这钱咋跟张了腿似的?” 她开始掰著手指头算,一笔一笔,声音里透著心疼: “你拿走二百买煤,今天给爸妈买肉又花二十,还给妈五十块钱。对了,你前两天还买鸡蛋了。” 张景辰安静听著,没打断。 这么一桩桩数下来,他也感觉最近花钱的速度有点快。 等於兰停下,他才从自己內兜里掏出捲起来的几张票子,递过去: “我这还有点,也归你管吧。放我这三扯两扯就花没了。” 於兰白了他一眼,把钱推回去:“你揣著!大老爷们兜里没钱,出门多磕磣。” “家里现在什么都不缺了,你別看见什么都往家买就行了。咱得细水长流。”她又叮嘱一句。 张景辰“嘿嘿”一笑,顺从地把钱揣回兜里。 於兰重新把手绢包好,动作十分仔细:“开春前工地没活,咱家光出不进,可得紧著点过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於兰都没有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过让张景辰出去找点零活干。 张景辰心里一暖,隨即是沉重的责任感。 “媳妇,你放心,我心里有谱。明天出去就是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趁著年前这一阵子赚点钱。等开了春,工地一动,就好了。” 张景辰算是“集体工”,端的是公家饭,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父亲张华成是县工程队里一个包工队的队长,手里还养著个“单槓驴”(一种小型柴油三轮车),给工地拉土方。 这活让张景辰和大哥张景军一起干,按车算钱。 行情好、活儿赶得紧的时候,一个月也能挣上四十多块。 这多少是沾了父亲的光,工地有活,他基本天天有得出车。 队里其他人多是轮换著来,你干两天,他干两天。没办法,等著吃饭的人多,得均著点。 到了冬天,工地全面停工,大家就都没了收入。 这时候,张华成会每月给他十块钱,再贴补些米麵粮油啥的给两个儿子家。 对此,小两口很知足。 毕竟都分家单过了,父亲就算一分不给,谁也挑不出理来。 於兰听到他这话,眼前一亮:“都找好活了?” 张景辰汗顏:“得去看了才知道,先探探路。” “不著急,不著急。”於兰忙说。 看到自己男人变得这么有正事,主动琢磨挣钱的门路,於兰心里更加舒心了。 她本就是勤快要强的人,若不是怀著身子,早就想法子去寻点零活补贴家用了。 “放心,有我在。饿不著你啊!”张景辰大手一挥,豪迈的说道。 “那肯定,我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现在啃啊?再说你不是喜欢我在后面么?”张景辰话锋一转,一脸坏笑。 “啊?”於兰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透,连耳朵尖都红了,伸手捶他: “你快滚一边去!没正经!” “怕什么?又没有外人,来吧美人。让为夫看看...” 张景辰双手虚空抓握,眼神一眯,一脸坏笑的冲於兰走去。 “哎呀!门栓插好没?先把灯关了....” 年轻夫妻就是这样,不管红的白的,最后通通变成黄的。 ..... 第二天清晨,张景辰还是先醒的那个。 他轻轻挪开於兰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撑起身。 於兰侧臥著,半张脸埋在碎花棉被里,睡得正沉, 感受到屋里的温度有些冰冷,他把於兰被角掖好,这才开始新一天的日常工作。 厨房炉子里的火终究是熄灭了,他昨晚偷懒了,就不该抱有侥倖心理。 从灶台旁抱来劈好的松木条子,划亮火柴。 “嗤”的一声,火苗上扬,很快便爆开噼啪的声响。 他添进几块耐烧的煤块,铁皮炉膛慢慢泛起暗红的光,热气隨著烟囱的呜咽声,一丝丝挤进清寒的空气里。 他蹲在炉前搓了搓手,暖和了,才起身去把炕也烧上。 推开屋门,院子里的雪又积了一层,大多数都是房顶被风吹下来的雪,屋檐下悬著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在晨光里泛著清冷的光。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铁锹,开始“哗嚓,哗嚓”地铲雪,声音在静謐的院落里传得很远。 这是东北雪天的日常工作了,雪很美,但背后的代价就很麻烦、很磨人。 那也没办法,雪还是得扫,生活还得继续。 扫净院內和巷子外的道路,额上已见了汗。 他回屋,在尚有余温的灶上坐了一锅水,水滚了,抓两把小米丟进去,金黄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 又拿了几个冻好的馒头,放在盖帘馏上。 十分钟后,锅盖一开,小米朴素的香气便氤氳开来。 他盛出一碗稠粥,两个馒头,又丟了两个鸡蛋放在在锅底,用余火温熟。 张景辰吃完早饭,起身撕下一页旧日历,背面用铅笔写下: “饭在锅里热著了。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把纸条压在桌上的搪瓷杯下面,转身戴上狗皮帽子,裹紧棉衣,轻轻拉开了家门。 ... 第45章 投资需谨慎 巷子里的雪已被清扫出窄窄的通道,路面冻得硬实,踩上去嘎吱作响。 刚出自家院门,就看见隔壁黄大娘正挥著大扫帚清理门前的雪。 “大娘,这么早。”张景辰招呼一声。 黄大娘闻声直起腰,一见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舒展开,停下手里的动作。 “张二啊!你这也挺早啊,这是出门上哪儿去啊?” “去久波那儿看看。我大爷怎么样了?好点没?”张景辰伸头向屋里看了两眼。 黄大娘脸上浮起感激的笑,“好多了,好多了。昨晚要不是你。” “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张景辰摆摆手,不想多提,“大爷没事就好。我这还有事,先走啦。” “誒,誒!”黄大娘连连点头,客气的样子与往日模样大有不同。 穿过两条大路,来到村东头孙久波家。 孙家院子挺大,雪却扫得马虎,只清了条两人並肩的小道。 刚进院,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阵的说笑声,夹杂著一个年轻女人尖亮的嗓音。 张景辰跺跺脚上的雪碴子,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屋里人不少,孙久波正蹲在炕沿边捲菸,见他进来,咧开嘴一笑。 孙久斌穿著时兴的棕色皮夹克,头髮抹得油亮,靠在糊著旧报纸的墙边。 他身旁坐著个年轻姑娘,烫著满头小卷,大红色的棉袄敞著,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正拿著一把瓜子,边嗑边说话,眼神不停地打量著屋里的摆设。 “二哥来了!”孙久波起身招呼。 “张二来了,快上炕。”孙母热情地打著招呼,之前孙久波带回来的鹿肉她还没捨得吃呢。 “嗯。”张景辰应了声,冲孙父点点头,在孙久波旁边一把木板凳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腿上。 那姑娘停下话头,也看向张景辰,目光里带著点审视和好奇。 孙久斌清了清嗓子,有些显摆地介绍道:“小美,这是景辰哥,跟我二哥铁著呢。二哥,这是我对象,王小美,在县百货大楼上班。” 王小美冲张景辰矜持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隨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孙父孙母身上,接上刚才的话茬: “婶子,不是我说,我哥这次去南方,那可是见了大世面! 人家那厂子里机器轰隆隆的,生產的那种电子表,小巧玲瓏,带日历还会响,嘖嘖。 他这趟回来,就琢磨著咱们这儿是不是也能弄点啥....” 孙父闷头抽菸,眼皮都没抬:“弄啥?咱就会种地,养点牲口。” “哎呀,不能老想著土里刨食嘛!”王小美声音又拔高了些,“人家南边,个体户都发財了! 我哥说了,他有路子,能弄到便宜又好看的布料,做成衣服,拿到县城集市上卖,肯定抢手!本钱又不大...” 孙久斌接口道:“爸,小美说得在理。胆子大点,来钱快。咱家这老房子,也该翻新翻新了。” 孙久波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模糊了他黝黑的脸庞。 “老三,你倒腾『君子兰』欠的窟窿,填上了?” 屋里热闹的气氛顿时滯了一下。 1985年初,“君子兰”被定为春城市市花后,行情一下子狂热起来,价格攀到顶峰。 君子兰被誉为“绿色金条”,一盆珍品君子兰售价能达数万元。 当时春城市一位王姓养花大户,將一盆君子兰卖给“冰城”的客户,卖出十四万元高价,这在当时能购买四十多两黄金。 在这消息闭塞的年代,连他们大河县的人都听说了,闹得沸沸扬扬。 但这股火爆在1985年6月之后迅速垮了。 一方面,省级报刊连续刊发三篇社评,直指高花价背后的问题,《人民日报》也发文,说君子兰交易是“虚业”,否定它的正当性。 另一方面,春城市政府下了规定:严禁机关单位用公款买君子兰,领导干部不能卖,党员职工也不准参与倒卖,还大幅提高了交易税。 几套组合拳下来,之前靠炒作和公款撑起的市场顿时凉透,君子兰价格一落千丈,上万的跌到百十来块,小苗甚至几毛钱就能买到。 不少囤货的人血本无归,所谓的发財机会彻底成了泡影。 孙久斌就是听信了那些大户忽悠,投了五十块钱买进小苗,想跟著赚一笔,结果全砸在了手里。 .... 被二哥孙久波这么一提,孙久斌脸上有些掛不住。 低声嘟囔:“那不是没想到行情跌那么快嘛。这次不一样...” 张景辰静静坐在板凳上,看著一旁说得眉飞色舞的王小美,心里倒对她高看了一眼,这年头能有这样想法的人,確实不多。 这个年代,多是懦弱和保守的人。 大家普遍讲究的是一个守家待地,最好是能捧上公家的铁饭碗,那才叫吃香。 要是谁家孩子在国营单位上班,说媒的能把门槛踏破。 至於王小美口中那个“有路子”的哥哥,张景辰没什么印象。 他依稀记得,孙久斌后来似乎並没和这姑娘结成婚。 张景辰用腿碰了一下孙久波,给他个眼神。 然后起身道:“孙叔,婶子。我找久波有点事,我俩出去一趟嗷。” “这都快中午了,吃过饭再走唄?”孙母赶紧跟著站起身子,热情挽留道。 “不了婶子,我俩出去对付一口就行。” 凳子上的孙父看著一动不动的三儿子,瞪了他一眼,“久斌,送送你二哥。” “不用,不用。弟妹你坐著就行。婶子你不用送,又不是外人。”张景辰赶紧出声阻止。 这也没阻止对方热情,孙母到底给他俩送到院子门口,“张二,没事就来玩!” “你看你!快回去吧婶子,怪冷的。” 张景辰对孙母印象还是很好的,对方虽然文化不高,但是护犊子的劲头真是数一数二的。 孙久波和张景辰出了院门,踩著咯吱作响的雪路往镇中心走去。 空气冷得呛人,但却格外清冽,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那个王小美...”张景辰开口,嘴里呼出白气, “头一回来你家?” .... 第46章 百货大楼 “也不算。” 孙久波缩著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昨儿个老三突然领回来的。你也瞧见了,那性子....嘖。” “挺能说。” “何止能说,就差把『我家有门路』『见过世面』刻脸上了。” 孙久波语气里带著无奈,“一个劲说她哥在南方认识多少人,能搞到什么『批条』,能弄到紧俏货。 说老三有闯劲,不该窝在县里,要带他一起干买卖。 你是没听见,那牛皮吹的,好像成为『万元户』就在眼前似的。” 张景辰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老三那人你也知道,耳朵根子软,又好面子,被那姑娘几句话捧得晕乎乎的。 爹妈愁得一宿没睡踏实,总觉得这事儿不牢靠。” 孙久波踢开脚前一块冻硬的雪疙瘩,“可老三那脾气,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说多了,还嫌我们挡他財路。” “你大哥啥意见?”张景辰问。 孙家老大孙久林,早年当过兵,性子硬,有主见。 孙久波沉默了一下,脚步一顿:“我大哥...分家后,除了年节,很少回来。他在厂里那份工,也是没日没夜的。这事,还没跟他说。” 他嘆口气,“说了,估计也是干著急,或者乾脆回来把老三骂一顿。可骂完了呢?老三还是那个老三。”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著脚下积雪被压实的声音。 脚下的小路渐渐变成稍微宽阔些的大路。 路旁开始出现一些灰扑扑的砖房,掛著“供销社”、“理髮店”、“邮电所”的牌子。 人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鐺声、人们的招呼声、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匯成一片。 镇中心到了。 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大楼矗立在十字路口,方方正正,像个巨大的水泥盒子,在这个以平房为主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气派。 楼前一片空地用白线划出许多格子,里面密密麻麻停满了自行车,鋥亮的车把在阳光下反著光。 一个戴著红袖箍的管理员大爷,正背著手来回踱步,不时吆喝两句,指挥新来的人把车停整齐。 大楼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深绿色木门,镶著大块玻璃,玻璃上贴著红色的商品名称和“欢迎光临”四个大字。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楣上方掛著白底红字的牌子:“大河镇百货商店”。 推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暖流夹杂著淡淡的樟脑丸和雪花膏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里与户外的酷寒和土气相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张景辰首先感觉到的就是亮堂!虽只有日光灯,但数量不少,把整个一层照得通明。 其次是宽敞。 水泥地面虽已磨损,但打扫得乾净。 高大的柜檯一字排开,將顾客隔在外面。玻璃柜檯里,后面的货架上,琳琅满目。 屋內人很多,嗡嗡的说话声和售货员的应答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而有序。 张景辰和孙久波一时有些愣神,因为二人都不常来这里。 孙久波就不用说了,一没对象,二没钱。 张景辰则是因为之前一直流连牌局,基本一玩就是一晚上,等到第二天睡醒,天都黑了.... 倒是於兰说过几次让他陪著来,每次张景辰都哼哈答应,敷衍了事。 二人站在门口適应了一下这温度和光线,才往里走。 一楼主要是日用品和食品。 靠墙摆著一溜深色的大缸,上面盖著木盖,写著“酱油”“陈醋”“散白酒”。 柜檯里摆著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袋装奶粉、用油纸包著的糕点、成摞的洗脸盆、暖水瓶、铝製饭盒、印著大红喜字的搪瓷缸和脸盆。 空气中还飘著糖果和醃製食品的味道。 不少人挤在柜檯前,高声询问著。 最有特色的还属柜檯上方铁丝,纵横交错,夹著票据与现金的夹子不停地来回飞梭,在头顶划出一道道轨跡。 “走,上楼看看。”张景辰不自觉抬高音量。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著绿漆。 二楼又是另一番景象。光线更柔和些,人也比一楼略少,但气氛同样热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长长的纺织品柜檯。 一卷卷布料竖著码放,或展开一部分搭在柜檯前沿,各种顏色五花八门。 买布的人最多,尤其是女顾客,用手指捻著布料的边角,反覆比较著花色和质地,旁边的售货员手里拿著木尺和剪刀,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著顾客。 隔壁是成品服装鞋帽区。 掛著的衣服样式不多,笔挺的中山装和军便装占据显眼位置。 衬衫多是白、蓝两色,领子硬挺,商品毛衣较少,且款式简单。 鞋子这边,解放鞋和棉胶鞋堆得像小山,光面的皮鞋只有几双,擦得鋥亮。 再过去是床上用品,印著牡丹和鸳鸯的大花被面,枕巾上绣著“奖”字图案。 两人慢慢走著,孙久波看得有些眼花,不时低声感慨:“这得多少钱啊...” 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那些厚实的劳动布裤子和耐磨的解放鞋上。 张景辰则看得更仔细,目光扫过那些衣服的款式,又去看布料的花色。 “太土了。” 哪怕以他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些东西跟大城市那些时髦的商品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现在的人普遍更倾向自己扯布,回家自己做,或者找裁缝量身做。 至於上身效果就因人而异了。 成品衣服买的人少,是因为样式少,价格贵。 商家不敢进一些时髦的衣服是怕人不认,卖不出去既积压货物,还压现金流。 其实问题的关键是道路,物流运输成本太大了。 张景辰所在的大河县距离冰城市得有八十多公里,目前通行基本是以砂石路面的国道公路为主。 路况普遍较差,一路上全是坑坑洼、以及被大车碾压的痕跡,通行效率极低。 绿皮火车倒是比汽车更可靠,可是他们这小破县城配单独设置一个站点么? 答案显而易见。 “上三楼?”孙久波用胳膊肘捅了捅发呆的张景辰。 “嗯。” 三楼又是不同光景。 这一层几乎没什么人,显得气氛有些莫名的肃穆。 空间也更开阔,几样“大件”商品各自占据著显眼的区域,像展览品一样被精心摆放。 .... 第47章 想吃螃蟹的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排崭新的永久自行车。 “这估计是三层里面最便宜的一件大件了。”张景辰心里嘀咕,目光却没多做停留。 对面柜檯更热闹些,一台黑色的蝴蝶牌缝纫机鹤立鸡群,旁边围著两个中年妇女, 一个用手小心地摸著光滑的机头,另一个则对著侧面的绣花样板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羡慕: “要是有了这个,家里孩子衣服破了补得快,还能自己做窗帘、床单,这得省下多少手工钱哟!” 缝纫机不仅是工具,更是家庭主妇炫耀实力的一种象徵,谁家里要是有一台这个东西,保准串门的邻居能翻上两倍还带拐弯。 別问他怎么知道的,问就是老妈李淑华有一台。 张景辰的注意力很快被玻璃柜檯吸引过去,微微俯身。 深蓝色的绒布衬垫上,几块上海牌手錶静静地躺著,银色的表壳,简洁的白色錶盘,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这可是当下家喻户晓的名牌手錶,谁要是能戴上这个表,在老丈人家吃饭都能先动筷子。 这个也別问他怎么知道的,问的话就是他老爸张华成有一块。 再往里走,一个木壳的红灯牌收音机进入视线。 样式敦实,甚至有些笨重,深棕色的木纹外壳泛著哑光 “在这年头的人眼里,笨重就等於结实耐用。”张景辰暗想 他心中暗想:“好傢伙,四大件凑齐了。” 张景辰这要是领的不是孙久波,而是个女人的话,买完这四件都可以当场结婚了。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还是另一边的五金交电柜檯。 他站在一台14寸的电视机面前,“师傅,劳驾问一下,这个电视机是彩色的么?” 柜檯里,一个戴著眼镜的老师傅正埋头修理著零件,闻言头也没抬,手隨意往柜檯更里面的方向一指:“不是,里面那台的才是。” 张景辰顺著方向看去,里面货架上確实有一台更小尺寸的,被保护得很好。 “那这台熊猫牌的,多少钱?” 老师傅这才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扫了一眼张景辰和孙久波。 两人穿著半旧的棉袄,虽然整齐,但一看就是普通老百姓,绝非能轻易消费这种“大件”的主顾。 他语气平淡,“这个啊,贵一点,一千一。”报完价,便又低下头,继续鼓捣他手里的零件。 “嘶....”孙久波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小声问:“你要买啊?二哥。” “必须得买啊!”张景辰毫不犹豫地说道。 “啊?”孙久波再次震惊,那可是一千一百块钱啊,他得不吃不喝乾两年才可能存够。 张景辰嗓门不小,引得柜檯里的老师傅又再次抬起了头,周围零星的散客也纷纷往这边看来。 隨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不是现在买,等有钱再来。” 这大喘气劲儿让老师傅一脸无语,给了他个白眼。 旁边孙久波赶紧把他拉走,他都替张景辰臊得慌。 张景辰却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脸无所谓,脸皮是什么?他不知道。 不过电视是肯定要买的,只不过短期內费点力。 两人默默地看了一圈回到了二楼。 张景辰则在成衣区和布料区又转悠了更长时间 “二哥,咱这逛了半天,你到底想买啥?”孙久波终於忍不住问,“要给嫂子扯块布?” 张景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停在一排掛著的新款冬装前。 那是一种带毛领的棉服,不是常见的碎花棉布面,而是深蓝色的涤卡面料,款式也比一般的棉袄收腰,显得精神。 他伸手摸了摸那毛领,是仿毛的,但手感不错。 “你看这衣服,咋样?”他问孙久波。 孙久波凑过来,先看了看衣服,又伸长脖子瞄了一眼掛在旁边的价签,立刻咂了咂嘴: “样式嘛——是挺精神的,比咱们身上这鼓鼓囊囊的棉袄强多了。不过这价钱..” 他摇摇头,“也太贵了吧?而且这料子,涤卡的,看著光鲜,不结实,不抗造吧? 下地干活,蹭两下可能就刮花了,不如咱们的劳动布实在。” “你说得对,是不抗造。”张景辰收回手,“但是不下地干活的人,可就喜欢这样的。” 孙久波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可这跟咱有啥关係?” 张景辰没再多解释,转而走到一位看起来稍清閒些的售货员大姐面前,指著几种不同的“的確良”布料和那件毛领棉服,客气地询问价格、尺寸,还有最近哪种顏色、花样卖得好。 “大姐,麻烦问一下,这种带暗格的確良,最近卖得好吗?” “年轻人来买布做衣裳,是喜欢这种素色的多,还是带点小碎花的多?” 售货员起初有些不耐烦,但见张景辰这小伙子长得不错,態度也诚恳,便也多说了几句。 张景辰认真地听著,偶尔点点头,眼神不断闪烁著。 问完后, 他冲售货员道了谢,转身对孙久波说:“走吧。” 两人下楼,走出百货大楼。 室外的寒冷立刻包围上来,与楼內的暖意形成强烈反差,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阳光依然刺眼,照著楼前密集的自行车和来往不息的人流。 这里是县城中心,紧邻贯穿东西南北的主干道,两旁银行与医院相对而立。 正值午休时间,街上儘是赶著吃饭的人们。 孙久波搓了搓脸,问道:“这就回去?咱这大老远跑来,逛了这一圈,就为问问价?” 他总觉得张景辰今天的行为有点反常,俩大老爷们逛小半天商场,还啥也没买,这算咋回事啊? “看看。” 他目光扫过百货大楼门口进出的人群,他们脸上带著对好东西的嚮往,身上的衣服却大多宽大、黯淡,顏色无非是灰、蓝、军绿。 偶尔一个穿著鲜亮衣服、或是垫肩西装的身影走过,总能吸引一片或羡慕或好奇的回头率。 “你说人有钱,第一件想的事是什么?”张景辰像是问一旁的孙久波,又像是在问自己。 “肯定是吃啊,我要是有钱了,我天天吃肉。天天喝酒。”孙久波舔了舔嘴唇,幻想著。 “总有吃够的时候,然后呢?” “然后.....”孙久波想不出来了,他肉还没吃够呢。 张景辰知道,那就是『换身叶子』! 穿得好,走出去腰杆都直。面子工程才是刚需! 刚看的那些衣服,料子不算差,可这样式....十年如一日。 不是人们不想洋气,是没见过,不敢想。 那些去过大城市回来的人,哪次不是被围起来看个新鲜?他们身上那件『外地货』,就是最好的门面。 张景辰的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捻了捻,里面只有几张散票。 风口就在眼前,呼啦啦地吹,吹得人心里发痒。 他知道未来这里会掛满什么,牛仔裤、喇叭裤、滑雪衫、娇衫、呢子大衣.... 他知道什么样的款式会一夜之间风靡全城。他知道,他就是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现在他连在这里弄个摊位的本钱都没有。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能肥得流油,但螃蟹壳也没那么好啃。 他最后看了一眼百货大楼斑驳的招牌,心里道:搞钱!別管大的小的,只要是钱,就得去搞!必须搞钱!” “这螃蟹……他必须要吃到嘴!” 张景辰拽著孙久离开了大门的位置,向前走去,“走!想吃点啥?我请你!” “行!”孙久波说道。 街上人流如织,饭馆和小吃部门口更是排起了小队伍。 两人挤过人群,最终选中了一家看起来宽敞些的“国营第三职工小吃部”。 迈步进门,混杂的食物香气和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 第48章 翻车了 进门右手边是一长排早餐档口, 玻璃窗上贴著红纸黑字:烧饼/酥饼,麻花/油条,大碴粥/小米粥,虽然已过早餐时间,仍有零星售卖。 正是饭点,店里坐满了人。 正对大门的一溜柜檯才是午餐主场。 一摞摞铝製饭盒里装著固定搭配的“一荤一素”盒饭, 搪瓷大盘里盛著油光发亮的熏酱熟食、晶莹的皮冻,柜檯上还摆著几种本地白酒。 不少工人拿著自带的铝饭盒排队,基本都是打一份“高粱米饭+白菜燉土豆”,配一碗免费汤,便找张桌子埋头快速吃起来。 另一边,几个穿著护士服的年轻女同志围坐一桌,她们吃得秀气,一碗粥,一个烧饼。 就能边吃边聊上好一会儿,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引得周围一些男食客偷偷侧目。 孙久波也忍不住多瞄了那边几眼,被张景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才回过神。 两人打了份醋溜土豆丝,一份炸丸子,又点了盘辣椒炒肉。 就著暄软的大白面馒头,二人吃得满口生香,额头冒汗。 肚子里有了热乎气,孙久波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二哥,下午咱啥安排啊?还逛不?” 张景辰想了想说道:“下午没啥事,一会去大驴家看看热闹?” “我都行。”孙久波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兴奋。 从国营小吃部出来,胃里有了食物垫底,身上也暖和了些。 此时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浑浊,气温明显又开始下降。 两人沿著镇边覆雪的大路,慢慢地往大驴家方向走。 “二哥,一会到大驴那儿,你是玩麻將,还是打扑克?”孙久波揣著手,边走边问。 孙久波本身也爱玩,奈何技术实在一般,总是输多贏少,最爱跟在张景辰身后看他打牌,能过过赌癮。 在他看来,冬天猫冬,除了去那种热闹地方,玩牌侃大山,似乎也没別的消遣。 张景辰望了望前方稀疏的杨树林,“到了再说吧。”他没多解释。 他去大驴家,是想去打听点事情。至於说玩牌?那是不可能玩的。 路是土路,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坑洼不平,形成一层硬壳,走起来得格外小心。 刚走过一个堆著秸秆垛的弯道时,前方不远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著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和重物倾泻的哗啦声!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几十米外,一辆带掛斗的东方红牌拖拉机,侧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车头歪著,顶在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上,引擎盖瘪了一块,还在突突地冒著黑烟。 后面的掛斗则完全倾覆在沟里,黑乎乎的煤块像黑色的瀑布,从翻倒的车斗口倾泻出来,洒满了沟坡和一小片路面。 “出事了!”孙久波惊呼一声。 张景辰已经拔腿往前跑:“快!” 跑到近前,场面更显混乱。 拖拉机那为了保暖而改装过的驾驶室门歪斜著打开,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员坐在地上眼神怔怔的。 沟里,两个穿著破旧棉袄,浑身煤灰的男人正痛苦地呻吟著。 一个年纪稍大,抱著左腿,脸皱成一团。 另一个年轻些,试图撑起身体,但右半边身子似乎不听使唤,只能用左胳膊吃力地挪动。 两人的脸上和手上都有擦伤,渗著血丝。 已经有几个附近的村民和路人闻声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咋整的?” “路滑唄!” “人没事吧?快看看人!” 也有人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了那些散落得到处都是的乌黑煤块上。 这煤可是过冬的硬通货,金贵著呢。 张景辰迅速扫了一眼现场——路面有长长的侧滑痕跡,显然是拖拉机在覆冰的路面上失控,车头撞树试图稳住,但后面的重载掛斗惯性太大,直接將整个车身甩进了沟里。 他立刻跳下不深的沟渠,先和孙久波一起,小心地將那个抱著腿呻吟的老工人架起来。 “慢点,慢点,腿別用力!” 张景辰沉声指挥著,和孙久波以及一个热心的中年汉子一起,將伤者抬上了路面。 “谢...谢谢...”老工人疼得直抽冷气。 接著是那个半边身子动不了的年轻人。 张景辰伸手探进对方的衣服里检查了一下,没有出血,但他脖颈和肩膀似乎不能动弹。 “可能是摔岔气或者扭著了,別乱动他身子。” 他让孙久波和另一个路人托住年轻人的头和躯干,自己小心地抬著下肢,几个人费劲地將他平稳地移到了路上。 忙活完这些,张景辰走到地上坐著的司机面前,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哥们?你没事吧?” 对方没什么反应,看样子是嚇坏了。 “哥们儿!?”张景辰伸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这一下对方好像才回过神来,开始四下张望起来。 “哥们儿,你没啥事吧?你们是那个公司的啊?” 听到张景辰的询问,这个司机才开始回过神来,磕磕巴巴的说道: “镇...镇子边,备战道上的小煤厂,我们老板叫吕强。” “吕强?”张景辰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略微思考,恍然大悟。 这就是他买煤的那家煤厂的老板么! “你还能走么?”张景辰將对方扶了起来,眼神检查对方的身体。 那司机稍微活动一下,原地走了两圈,没觉得什么不適应,然后冲张景辰摇摇头,“我没啥事。” “那你赶紧回去叫人吧,另外两个人我看受伤不轻啊。” “啊?这这这...”司机被他的话嚇了一跳,顿时有些慌神,走到同伴身旁发现人没死,长舒口气。 “快回去叫人吧!我在这帮你看著!”张景辰在一旁催促道。 “好好好。那个...谢了啊!哥们。”说完,司机跌跌撞撞的拨开人群,往外跑去。 这时,张景辰才发现,附近围拢的人更多了。 一些后来的,看到满地的煤块,眼神开始闪烁。 已经有人开始弯腰,飞快地將散落在路面和沟边的煤块捡起来,塞进隨身的布兜、篮子里,甚至有人脱下外套来兜。 一个穿著脏兮兮棉猴的瘦高个,居然不知从哪儿拎来一只铁皮水桶,明目张胆地往桶里装大块的煤。 ... 第49章 趁火打劫 “哎!你们干什么?”孙久波看得来气,喊了一声。 捡煤的人动作顿了顿,抬眼瞥见並没人真正上前阻拦,便又埋下头去,手脚反而动得更快了,一副爭分夺秒的架势。 四周的人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有个別人低声嘟囔: “公家的煤,洒了也是洒了,捡点咋了?你管得著吗?” 张景辰安顿好伤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些蹲著、弯著腰忙活的人,眉头一紧,声音陡然拔高: “拿点应急取暖能理解。差不多得了。” 那瘦高个正好装了满满一桶煤,直起腰,准备开溜。 闻言,嬉皮笑脸地说:“哥们儿,这大雪天的,都不容易。这么多煤,他们拉回去也得收拾,我帮他们『收拾』点,他们也少干点,是不是?”说著拎起桶就要走。 张景辰一步跨过去,挡在他面前。 “我说了,適可而止。”他看了一眼那沉甸甸的铁桶,“拿点就得了,怎么还带桶装?” “你他妈谁啊?多管閒事!”瘦高个脸色一变,把桶往身后藏了藏,“闪开!” “把煤倒回去。”张景辰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我倒你妈!”瘦高个恼羞成怒,抡起那桶煤就朝张景辰砸过来! 桶沉,他动作不算快。 张景辰侧身一让,同时一脚迅疾地踢在铁皮桶侧面! “哐当!”一声脆响,铁皮桶被踢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儿,黑亮的煤块『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我操你x!”瘦高个眼看到手的横財没了,急红了眼,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挥拳就打。 张景辰没硬接,向旁一闪,顺势一带对方的胳膊,脚下使了个绊子。 瘦高个本就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煤堆里,啃了一嘴黑。 “打人了!抢煤的打人了!”瘦高个在煤堆里挣扎著叫喊。 这一闹,场面更乱了。 原先几个看不下去的路人站了出来:“人家说得对!这是人家出事的煤,你们这么抢像话吗?” “就是!还有没有点良心了?人还伤著呢!” 但也有人帮腔瘦高个:“装什么好人?你不捡?” “公家的东西,谁捡不是捡?” 几波人推搡起来,吵吵嚷嚷,愈演愈烈,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混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隨著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都干什么呢!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带著五六个青壮汉子快步走了过来。 这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著藏青色的尼子短大衣,围著灰色羊毛围巾,头上戴一顶同样材质的鸭舌帽。 虽然微胖,但行动利索,此刻不知是冻的还是跑的太急,脸色发红。 他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扫过那些手里还攥著煤块,神色尷尬的人。 “我是煤厂吕强!这车是我的!都给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他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身后那几个拿著各种工具汉子也虎视眈眈。 捡煤的人见正主来了,顿时蔫了,訕訕地把手里的煤块扔回地上,那个瘦高个也从煤堆里爬起来,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人群慢慢散去,里面仍有些人动作遮遮掩掩,趁机往怀里掖了几块煤。 吕强没再理会那些人,快步走到伤员身边蹲下查看,脸色稍缓: “老陈,小刘,伤得重不重?別怕,车马上送你们去医院。” 他又抬头看向张景辰和孙久波,尤其在张景辰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透著感激: “两位兄弟,是你们帮忙救的人?多谢了!” “小事。”张景辰点点头,“人我们抬上来了,腿伤的那个可能骨折,另一个半边身子动不了,得赶紧送医院看看。” “好好好!” 吕强连连点头,立刻指挥跟来的人:“刚子,去把车开过来!” 一个精壮小伙应声跑开。 没一会儿,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地驶近,车身掉漆严重,尾气管冒著股股黑烟,一看就有些年岁了。 眾人七手八脚先把伤员小心抬进三轮车斗里,接著又借著这辆三轮的牵引,加上大伙一齐推车,才勉强將拖拉机的车斗从沟里拽了出来。 万幸拖拉机头没撞坏,还能启动,否则光靠这辆小三轮可拉不动。 吕强分出三个人跟著上了三轮护送伤员,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他看著沟里和满路狼藉的散煤,又重重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摆老板架子,也没光指挥手下,而是自己蹲下身,动手將路边大块的煤往还算完好的车斗角落里搬。 张景辰朝孙久波使了个眼神,拾起路边的铁锹,上前帮忙。 煤灰隨著风在空中飞舞,很快几人脸上、脖领都沾了一层黑灰。 他们三个人,加上后来反应过来的吕强另外两个手下,默默地將散落的主要煤块归拢。 天寒地冻,这么一活动,身上反倒热了起来。 费了不少劲,总算把还能装车的煤块大致清理出来,堆回了勉强扶正一些的车斗里。 损失看来不小,但总比全丟了好。 吕强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看著张景辰二人,感激之情更甚: “真是太谢谢两位了!今天要不是你们,人不知道咋样,这煤也得让人抢光了。 走,跟我回厂里,洗洗手,喝口热茶暖和暖和。” 张景辰没有推辞。 三人坐在勉强能开的拖拉机上,一路晃晃悠悠,回到了那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小煤厂。 到了地方,张景辰看向那个熟悉的窝棚和院子—— 上次来时,院里堆积如山的煤堆,此刻已经被挖去了一大半,空出不少黑黢黢的地皮。 “吕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啊。”张景辰下车后,望著煤山说道。 吕强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张景辰:“你怎么知道?同行?” “嗐,我家的煤前一阵就是在你这买的。” 张景辰解释道,“那会儿来的时候,院里的煤可比现在多不少。” 吕强一听,没想到对方还是自己的客户,脸上顿时堆满了笑,热络地拉著他往院子最边上那间小砖房走: “我说看你有点面熟呢,瞧我这记性!快来,进屋暖和暖和,这个小兄弟也一起。” 他还不忘招呼孙久波。 接著他便转身吩咐手下人抓紧卸车、清点,又另派了个腿脚快的去找修车师傅,嘱咐务必儘快把车修好。 最近这场大雪压垮了不少路,煤炭价格跟著坐火箭似的往上窜,那些存货不足的商户和个人家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这耽误一天,不知道要耽误他多少事! 这不光金钱上的损失,那些老主顾要是这次供不上,往后可能就成別人的了。 ... 第50章 吕强 进了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几把靠背椅,墙角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膛里透出橘红的光。 炉子上坐著一壶水,正嘶嘶地冒著白气。显然是人走得急,没来得及拿下来。 吕强快步走到跟前,將其拿下放到一边。 他又亲自给两人倒了热茶,茶叶不错,香气扑鼻。 他坐下,摘下那顶鸭舌帽,露出里面凌乱的头髮,额角已有了细密的汗珠。 “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呢?”他边问边把茶杯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张景辰。”“孙久波。” “我叫吕强,应该是比你们大不少,你们叫我吕哥、强哥都行,隨便儿。” 吕强搓了搓脸,显出一丝疲惫和愁容, “今天真是多亏你们了。不瞒二位,最近这暴雪刚停,气温降的又快,这各单位、各家各户用煤需求噌噌往上涨,订单压了一堆。 我本来就缺人手,这倒好,一下子伤了仨...唉...”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眉头就没舒展过。 说归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吕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很精致的蓝布钱袋,低头看了一眼,从里面抽出两张票子。 想了想,又扯出两张。 然后他將这四张大团结在桌上並排放好,往前推了推,神情诚恳: “今天多亏二位兄弟,別的就不多说了。这点心意,务必收下。” 一人二十块,绝对不算少了。 孙久波下意识地望向张景辰,等他拿主意。 张景辰本就不是为了钱才帮忙的,此刻听著对方的话,心里倒生出另一个念头。 “强哥,钱就不用了。我俩也没帮啥大忙!”他没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紧接著问道,“听你这么说,现在这么忙,怎么不多招点人顶一顶?” 吕强被问得嘆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包软“灵芝”烟,先朝二人让了让。 张景辰摆手表示不会,孙久波接了过去。 吕强自己叼上一支,划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才道:“人不好找啊!” “这活一般人不稀罕干,又脏又累,还受冻。囊巴人还干不了,装车卸车,一干就是一小天。 前几天倒是招几个,干了半天就撂挑子跑了。反倒耽误我不少事...”他摇摇头,一脸无奈。 张景辰安静地听著,捧著茶杯,有同感地点点头,“確实。” “这路都被大雪封上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就指著这几天赚点好钱呢..誒。” 吕强嘆了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你俩要是有朋友能干这活的,不嫌累的,也可以给我介绍介绍。” 他说得隨意,显然也没抱太大希望。 “吕哥。”张景辰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这运煤的活,具体怎么个干法?工钱咋算?” 见对方认真询问,吕强也打起精神解释:“没啥复杂的,主要就是力气活。 把煤装上车,再给客户卸到指定地点。工钱嘛....八个小时,两块钱。” 目前他们售卖的方式基本都是估堆儿,也就是一车固定多少钱。 车就那么大,天天装卸,分量上基本只多不少,因为但凡让人家觉得你家缺斤少两了,別人肯定就不会再来你这买了。 一天两块钱这价格不低了,甚至是偏高了。 对於目前没有固定收入的他们来说,绝对比閒著强。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孙久波,没想到对方也正看著他。两人眼神一碰,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张景辰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吕强:“吕哥,你看我们俩行不行?” 吕强更惊讶了,拿著烟的手顿了顿: “你们確定?这活真不轻鬆,我这的活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事的!” 他打量著张景辰和孙久波,两人虽不算瘦弱,但看著也不是那种膀大腰圆的力工出身。 他是真怕对方干半天就累跑了,反倒添乱。 “我俩本来就是县工程队的,我就是拉运土方和石料的,力气有,车也能摆弄。” 张景辰语气篤定:“这不冬天工程队没活么,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找点事干。吕哥你放心,这活我们能干。” 一听这话,吕强眼睛顿时亮了! 工程队出来的,还熟悉车辆,有力气,还能吃苦!这不正是他急需的人手吗? 他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大半,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洪亮起来: “好!太好了!张兄弟还有这位孙兄弟,一看人就实诚。 那行!明天一早八点,你们就来厂里,咱们先试试。 工钱就按刚才说的,一天一结也行,几天一结也行,我吕强绝不拖欠!” 他是真的缺人,至於二人是骡子还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擦黑,厂区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约定好明早八点准时上工后,张景辰和孙久波起身告辞。 “別著急走。” 吕强却起身將二人拦住,拿起桌上那四张钞票,“这钱你俩必须收下。別推辞,一码归一码嗷。” 不等二人再拒绝,他不由分说地將钱分別塞进两人的外套口袋里,动作乾脆利落。 然后吕强將他们送到厂门口,再三道谢,並嘱咐明天多穿点,带上厚手套。 走出煤厂大门,凛冽的寒风立刻包裹上来。 “二哥。”孙久波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嘀咕,“这活听著挺好。能行吗?” 他倒不是怕苦怕累,主要是担心工钱能不能准时开。 “应该差不了,看这吕老板办事的作风,不像虚头巴脑的人,人挺敞亮。 这不,还硬塞了二十块钱答谢呢。”张景辰语气淡然,似乎不太在意这个问题。 “那倒也是。”孙久波捏了捏手中的钱。 张景辰话锋一转,问道:“你上次卖鹿的钱呢?给你弟弟了?” “没,没有。他管我借来的,说要跟那个王小美他哥做买卖。 但我没借,我说等他下聘礼的时候再说。” 显然孙久波也知道自己弟弟是什么德行。 “那钱別隨意动,以后没准有用得到的时候。行了,我到了!你明天早点来我家匯合吧。” 张景辰打了个招呼,然后拐进自己胡同。 “成!”孙久波点头,裹紧了棉袄,踩著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 对方说的话,他没太懂。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明天早上,早点来张景辰家匯合就对了。 还有张景辰刚才拒绝吕强给钱的时候,他都慌了,上赶子的钱都拒绝了? 而且还是二人应得的。他当时很不理解,但也没质疑。 他只知道听张景辰的就行了,对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而张景辰做出这个选择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大钱谁不想赚? 那你也得有赚大钱的命啊? 上面没罩著,下面没人托举,钱就是摆在眼前你都碰不到,只能干看著。 眼下开春之前也没什么乾的,这一天两块,哪怕干半个月还有三十块钱呢。 虽然钱看著不多,但他也没太灰心。 毕竟重活一世,有些先机还是能占到的,只不过眼下时机未到罢了。 当下要做的就是原始积累。 ... 第51章 王桂芬的小心思 张景辰走到自家院门前,发现自家的板门虚掩著,留著一道缝。 他眉头微皱,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又拍打了几下身上沾染的煤灰,这才推门进屋。 一股暖意涌来,里屋透出明亮的灯光,隱约传来几个女人热闹的说笑声,听得出有邻居黄大娘和隔壁大嫂王桂芬的嗓音。 听到外屋门响,里屋的於兰扬声问:“谁啊?” 张景辰没应声,径直走到里屋门口。 炕沿边坐著邻居黄大娘和隔壁大嫂王桂芬,於兰半靠在炕梢的被垛上,脸上带著微红。 不知道三人在聊什么,竟让於兰这么开心。 三人中间的炕上,摆著那台簇新的收音机。 里面正咿咿呀呀地播放著样板戏的选段,声音嘹亮清晰。 “哎哟,张二回来了!”黄大娘先看见他,热情地招呼。 王桂芬也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那明显的黑灰上,愣了一下! 隨即又迅速被那收音机拉回去,嘴里嘖嘖称讚:“所以说,还是老二有本事! 这收音机,我上回去百货大楼看见了,老贵了! 弟妹,要不说还是你有福呢!”话里话外透著酸溜溜的劲儿。 於兰看到张景辰回来,又见他一身狼狈,连忙起身:“回来了?这身上是...” “没事,路上帮了点忙。”张景辰简短回答,目光在收音机上停顿了一瞬。 “帮啥忙能弄这一身黑?”王桂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跟挖煤了似的。” 张景辰一边脱著脏了的外套,一边隨口道:“碰见煤厂拉煤车翻沟里了,帮著抬了抬。” “哎呦!翻车了?人没事吧?” 黄大娘一听有瓜吃,立马直起腰板,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脸上写满了关切与好奇。 “送医院了,应该没大事。” 张景辰说著,从內兜里掏出吕强刚才硬塞给他的两张大团结,走到炕边,很自然地把钱递给於兰: “他们老板人不错,硬塞了二十块钱,算是谢礼。你收著。” 二十块!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收音机里字正腔圆的唱腔。 黄大娘眼睛瞪大了些,满是讚嘆。 王桂芬脸上的笑容则僵了僵,目光死死盯著那两张簇新的十元钞票,又飞快地扫过张景辰平静的脸,再落到那台熊猫牌收音机上。 最后定格在於兰接过钱时,那掩饰不住的开心表情上。 王桂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她心里,於兰一直只是模样比她稍稍俊了那么『一丟丟』,除此之外,可以说处处不如她。 於兰没有她受婆婆喜欢,没有她嘴甜能说会道,也没能她能干,甚至叫床都没她好听! 可这份她长久以来篤定的优越感,却被眼下这接二连三的『刺激』衝击得摇摇欲坠。 之前打鹿还能说是张景辰走了狗屎运。 但眼下这收音机,出门转一圈就能赚二十块的能耐! 再看看自己那个连工资都开始不交给她的男人,王桂芬心里不禁翻腾起来: “这张景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了?” 她今天要是不来串这个门,还一直以为大家日子都差不多,都在苦哈哈地熬著呢! 可眼下瞧这光景,眼瞅著就要被人家甩到后头去了! 她嘴里的瓜子突然没了味道,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在口腔里瀰漫开来,隱隱的危机感攀上心头。 “黄大娘是特意来送些新磨的玉米碴子,说熬粥养人。” 於兰接过钱,低声解释了一句,算是道明了黄大娘的来意。 张景辰心里明白,这是谢他昨晚帮忙救黄大爷的事。 他转向黄大娘,脸上露出热情的笑意:“大娘你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应该的。 这玉米碴子我们收下了,谢谢你还想著於兰。” “谢啥,一点心意,一点心意。”黄大娘连连摆手,笑得愈发舒坦。 她才发现,现在这张景辰说话办事越来越圆滑了,让人听著舒坦。 不像之前,两家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 王桂芬这会儿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她下午来的时候,黄大娘已经在这儿坐著了,她还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是来串门嘮嗑的呢,闹半天,这老太太是专程来送东西的! 我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铁公鸡都拔毛了? 这老黄太太是这个胡同里出了名的抠门和刁悍。 那一张碎嘴子,谁家要是有点啥事让她知道了,这一片人晚上在炕上嘮的肯定就是这件事。 至於对方为啥给张景辰两口子主动送东西呢?她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这时,於兰看著张景辰一脸疲惫的样子,猛地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 “呀!光顾著嘮嗑了,还没做饭呢!景辰你饿了吧? 我先给你打水洗洗,这就去做饭。”说著就要挪下炕。 王桂芬见状,也顺势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皮: “可不是咋的,这一聊都忘了时辰了。你们忙,我们也该回去了。” “誒哟,都这个这个点了,我也得回家给那老头做饭去了。”黄大娘也跟著站起来。 张景辰客气地挽留:“要不就在这儿对付一口?我做两个小菜,很快的。” “不了不了,家里有现成的,孩子还等著呢。” 王桂芬说著,脚步已经往门口挪,眼神又忍不住瞟了一眼那收音机。 “我大哥呢?没在家?”张景辰顺口问了一句他大哥张景军。 王桂芬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他?指不定在谁家玩牌呢,不用管他。” 说完,便和黄大娘一道出了门。 送走邻居,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炕上的收音机声。 张景辰走过去,伸手关掉了开关,那热闹的唱腔戛然而止。 “大嫂今天过来,就是来看收音机的?”张景辰问。 於兰一边往搪瓷盆里兑热水,一边忍不住笑: “可不嘛!她神神秘秘来了,说总觉得咱家这边有啥『嗡嗡』的动静,还带响儿的,她好奇好几天了,今天特意来问问。 结果一进屋,就瞧见这收音机了,稀罕得不行不行的,摸来摸去问东问西的,在这听了小半天戏匣子。” 张景辰摇摇头,咂咂嘴。 他父母家也有一台收音机,也没见王桂芬去的时候有多爱听啊,去了就知道闷头干活。 这人啊,有时候稀罕的不一定是东西... ..... 第52章 差不差钱? 张景辰换下脏衣服,用温热的水仔仔细细洗了把脸和手,水盆里很快浮起一层黑灰。 他將脏水泼到杖根里,水渍迅速凝结成一片薄薄的冰碴。 回到屋內,於兰已经在灶台前开始忙活,锅里烧著水,蒸汽裊裊上升。 “我帮你。”张景辰挽起袖子。 “不用,你快歇著,马上就好。”於兰心疼他今天在外头又冷又累。 “一起快些。”张景辰说著,走到门斗的小缸边,从里面拿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放在炉子旁边让它慢慢化著。 夫妻二人默契的处理著食材。 於兰將干豆腐切成菱形片,又洗了几个尖椒,斜刀切成片。 她一边切一边好奇地问:“今天去百货大楼了么?” “去了啊,和久波一起去的。”张景辰手上动作没停,从一旁的布口袋里抓出两把干豆角丝,放进盆里,兑上温水泡发。 “我还以为你没去成呢!救人的事儿啥情况啊?仔细跟我学学。” 於兰一天在家闷得慌,任何新鲜事都让她格外有兴趣。 张景辰拽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慢悠悠地摘韭菜,“就是我跟久波吃完饭溜达的时候...”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他便把下午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说到有人趁乱哄抢煤块时,於兰听得咬牙切齿,仿佛那些煤是她家的一样,那模样给张景辰整笑了。 “笑啥笑?我最烦这种人!有那功夫出去干点啥正经活,赚不来那点煤钱? 这就是我不方便,不然我就是出去给人刷碗,也不带拿別人东西的!” 於兰气鼓鼓地说完,从张景辰手里拿过摘好的韭菜,分出一半,拿到盆边洗了起来。 “都洗了吧!”张景辰出声提示。 “这都三个菜了,都弄了咱俩也吃不完。” “没事,多做点我明早热著吃。”张景辰拿起炉子旁的猪肉,捏了捏,见软硬合適,放在案板上开始切片。 “啊?明天又去干嘛啊?” “忘跟你说了,我找了个活,就是昨天那家煤厂,干装卸。一天能赚个两块钱。” “这么冷的天,能行么?要不別去了,累病的话就不值当了。”於兰停下动作,有些担忧地看著他。 这年头生个病麻烦得很,交通不便,家离镇医院又远,她自己还怀著孕,万一他倒下,她可弄不动。 “没事,我先去干两天试试,不行就不干了,再找点別的也一样。”张景辰洗了洗手,將摘韭菜沾上的泥土衝掉。 “那...行吧,你可別太勉强自己啊。不行就回家陪我,咱家暂时不差那点钱。” 於兰倒掉洗菜水,重新接水冲洗韭菜。 张景辰心里却盘算著:怎么不差钱呢。眼下能多攒一点是一点,积累些原始资本,开春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到时候手里的钱越多,可操作的空间也就越大。 他开口道:“你这过了年就要生了,到时候用钱的地方更多,眼下这点钱不算什么!必须得干!赚一块是一块!” “好样的,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於兰这会也洗完韭菜,甩甩手上的水,拍了拍张景辰的肩膀,鼓励道。 然后她端起洗韭菜的盆,准备把里面的水端出去倒掉。 “誒,回来!”张景辰叫住於兰,从门把手上抽出毛巾。 上前把於兰手上洗菜时残留的水擦乾后,又拉著她的手在炉筒子附近烤了烤。 “没记性!又忘了去年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晚上刺挠嗷嗷哭的时候了?”张景辰教训道。 这齣门倒盆水的工夫虽短,但一冷一热间那股『贼风』最伤人,手上沾著水更容易冻坏。 “嘿嘿,习惯了。”於兰知道自己理亏,这话张景辰跟她嘱咐过好几次,她总嫌麻烦,这次是被抓了个正著。 “弄完你就回屋歇著吧,我来做饭。厨房油烟太大,对你不好。” 张景辰鬆开手,把於兰轻轻推出厨房,顺手关紧了门,防止油烟窜进里屋。 他转身回到灶边,正式开始做菜。 先將肥瘦相间的肉片下锅,煸炒出滋滋的油花,炒到边缘微焦,烹入酱油和少许料酒,浓郁的香味瞬间在狭小的厨房爆开。 加入泡软的豆角丝翻炒均匀,添上开水,放上盖帘,把米饭碗坐上去,盖上锅盖咕嘟起来。 这是道费火的菜,但豆角丝吸饱了肉汁后,那滋味真是谁吃谁知道。 这边燉著,张景辰又从碗柜里取出鸡蛋,麻利地磕了四个进碗,打散。 待另一口小锅烧热,滑入蛋液,蓬鬆后打散,盛出备用。接著把洗好的韭菜切成寸段。 看著备好的食材,张景辰內心格外的舒服。 就等锅內的饭菜熟了之后,两个小菜稍微一炒,就能开饭了。 不多时,米饭的清香混合著菜餚的香气,慢慢从厨房的门缝向里屋蔓延。 厨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张景辰的脑袋从中探出,“开饭!捡碗,放桌子。” “来啦,来啦!”於兰像个待命的小兵一样,开始往一趟趟从厨房往里屋之间来回搬运。 张景辰这边开始炒最后一个菜。 铁锅重新烧热,下了小半勺荤油,油热后先放葱花蒜末爆香,再下入尖椒丝翻炒出呛人的辣气。 接著倒入干豆腐片,加点酱油和盐,快速翻炒均匀,又淋了点水稍微咕嘟一下,临出锅前勾个薄芡,一盘油润咸香、汤汁饱满的东北名菜——尖椒干豆腐便出了锅。 隨著饭菜上桌,两人正要动筷子,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个饭点,谁能来?? 张景辰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半大男孩,约莫十六七岁,穿著单薄且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脸颊冻得通红,嘴唇有些乾裂。 他缩著肩膀,眼神怯生生的,看到张景辰,张了张嘴,似乎鼓了很大勇气才小声问: “请问...於兰姨在家吗?” 张景辰觉得这孩子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在,进来吧。” 男孩怯怯地跟著进了屋。 ..... 第53章 又借钱? 於兰看到来人,愣了一下,隨即认了出来: “小鹏?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她语气里带著惊讶,连忙招呼。 男孩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步,头垂得很低,手不停捋著那短了一截的衣角。 於兰让他坐,他也只是挨著炕沿坐了极小一块地方,身子挺得僵直。 於兰给张景辰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是小英姐家的孩子。” 听她这么一说,张景辰想起来了。 李英,是於兰亲姑姑家的二女儿。 於兰的姑姑比於建国大了十多岁。加上李英结婚早,所以孩子都这么大了。 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叫史鹏,是李英头婚生的孩子,那男人没过多久就丟下母子俩跑去南方,从此杳无音信。 没办法的李英后来又嫁了个男人,听说开头两年日子勉强还行, 可后来这后爹得了肝腹水,完全乾不了活,家里那点底子也就掏空了... 史鹏此刻头垂得更低,耳朵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窘迫,红得发烫。 他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兰姨...我想借点钱。学校让买复习资料,差五块钱。”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微微发抖,目光死死盯著地面,不敢看二人。 於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种钱,借出去基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要是不借....看著孩子这寒冬腊月还穿著不合身的棉衣、冻得嘴唇发青的可怜样,她心里像被什么揪著一样难受。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这个家於兰当不了,虽然钱最近一直在她手里掌握,但她內心还是觉得张景辰才是家里的话事人。 毕竟一直是张景辰在往家里拿钱。 而且上次张景辰的朋友上门借钱他都没鬆口,像这种明摆著很难还上的钱,於兰更不好擅自做主了。 她只能將目光看向张景辰,眼神带著询问。 然而,张景辰看著眼前这个卑微又倔强的少年,上一世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史鹏,就是那个后来靠著自己努力考入军校,一步步干到校官,转业后稳稳噹噹分配在本地建设局的人。 当时他和於兰还没离婚,因为做生意的一些事情,求到对方。 没想到史鹏很痛快的就给办了,不光办了,还给了不少便利条件。 於兰后来跟他念叨过无数次这事,言语间满是后悔。 说当初没能在这孩子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 借钱这事张景辰没什么印象,大概当时他不在家,而於兰手里也没有钱,想帮也帮不上。 “还没吃饭吧?”张景辰忽然开口,语气像跟自家人嘮家常一样,“坐下,一起吃点。” 史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连忙摆手:“不、不用,姨夫,我....” “让你坐就坐,添双筷子的事。” 张景辰不由分说,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又夹了一大筷子肉片燉豆角丝和鸡蛋到他碗里。 於兰在一旁看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又添了副碗筷。 史鹏看著眼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圈悄悄红了。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却迅速地吃著,儘量不发出声音,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饭桌上,三人各怀心事,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 张景辰没等於兰开口,直接问:“资料费要五块?” “嗯...”史鹏放下碗筷,立刻又恢復那副拘谨模样。又把筷子小心地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张景辰起身,从兜里拿出两张五元的纸幣, 又用旧报纸包了一块冻猪肉和一小袋玉米面,一起递给史鹏: “拿著。五块交学费,剩下五块买点纸笔。这点肉和玉米面也带回去,让你妈给你做著吃的。” 史鹏呆住了,看著那钱和东西,仿佛看著烫手的山芋,不敢接。 於兰也惊愕地看著丈夫,这手笔,远超她的预料。 “拿著。” 张景辰声音沉静,带著不容拒绝,“是借你的,不是给的。以后有了,记得还你於兰姨。” 史鹏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他噗通一声跪下了,要给张景辰磕头。 这几日,为了这几块钱,他走遍了能想到的亲戚,看尽了冷眼与推諉,几乎耗尽了少年人全部的自尊。 他对於兰家本就不抱太大期望,所以才將她家排到最后才上门,连他自己也几乎放弃了。 只是心头仍有一丝意念驱使他咬牙坚持,毕竟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別的出路。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比同龄人瘦小许多,除了读书还算有些天赋,他实在没有別的办法能改变这个家的境况了。 张景辰一把將他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別整这个。好好读书,比啥都强。” 史鹏用袖子胡乱抹著眼泪,可是却怎么也抹不乾净。 看著他身上那不合身的旧棉袄,扭头看向於兰,“你给我做的那个新棉袄呢?找出来。” 於兰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没有动弹,脸上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 张景辰冲她一仰下巴:“让你去就去!” 於兰这会儿是真有点捨不得了。 那棉袄里外都是新布,棉花也是她精挑细选弹好的,一针一线缝了好些天,手指都被针扎了好几下。 她磨蹭著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厚实簇新的深灰色棉袄,递了过去。 张景辰接过,不由分说地帮还有些发懵的史鹏脱下那件破旧的单衣,將暖和的新棉袄给他穿上,仔细扣好扣子。 后退两步看了看,大小还算合適。 “东西拿著,回去吧。” 史鹏紧紧抱著那包著钱和粮食的报纸包裹,嘴唇哆嗦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只化作含糊不清的“谢谢姨夫,谢谢兰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景辰看著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黑夜里摇曳的烛光,任凭风再大,也吹不灭。 门关上,於兰终於忍不住了:“你这钱大概率要打水漂了。 他家那情况,这钱猴年马月能还上? 我妹那就是个糊涂的人,当初我就劝她...” 其实她心里对丈夫的做法是认可的,甚至还有些骄傲, 但面上总得埋怨两句,尤其还搭上了一件新棉袄。 张景辰收拾著碗筷,语气不疾不徐:“大人是大人的事,孩子是孩子。 史鹏那孩子,眼神里有股劲儿,不像那没出息的。 再说十块钱而已,穷不了咱,富不了他...就当给咱孩子积点福气了。” 他提到孩子,於兰下意识抚了抚肚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是集体工,张景辰因为有父亲的帮助,收入还算稳定。於兰就不行了,去工地干活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 (集体工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临时工) .... 第54章 临时工上线 两人收拾妥当,洗漱上炕。 於兰还是有点意难平,转过身面对张景辰,“那怎么还把棉袄也送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做这个棉袄废了多大功夫? 我什么都是现学的,还找黄大娘问了不少呢。” “哎呀,一回生二回熟。你在家也没啥事,再做一个就完了唄!”张景辰有些心虚地说道。 “那能一样吗?呜呜呜.....別来这套,堵住我的嘴我也要说!”於兰不依不饶。 “那我就堵点別的地方...”张景辰作势要向下凑去。 “不行!赶紧睡觉。你明天还早起呢!”於兰义正辞严地推开他。 “行!那睡觉吧。”张景辰见成功转移了话题,赶紧顺坡下驴。 他今天確实又累又困,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睡意就席捲而来。 “.....”於兰等了一会儿,听身边没了动静,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哎?你真睡啊?” “哈——呼!哈——呼!”回答她的只有张景辰的呼嚕声。 其实他今天这么做,一方面是想偿还上一世欠下的那份人情。 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淋过雪的原因,如今稍有能力,他也愿意给別人撑起一把伞。 世上最好的投资,莫过於此。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张景辰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生怕吵醒於兰。 他先到外屋,小心地拨开炉膛封口处压著的煤灰,添进几块新煤。 用铁鉤子捅了捅,暗红的火苗很快重新活跃起来。 橘红色的光映亮了炉口,让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他把昨晚剩下的尖椒干豆腐、肉片燉豆角丝和菜盆里的菜一起坐在锅里边。 然后点燃灶坑,就著烧炕的功夫把饭菜馏上。 不多时,锅里便传来细微的咕嘟声,食物的香气便瀰漫开来。 这时,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是孙久波,他裹得严严实实,鼻子尖冻得通红。 “吃了吗?”张景辰开门將他让进厨房。 “吃了点,我妈起来熬了点棒碴粥,就著咸菜吃了半个馒头。” 孙久波跺跺脚,把手凑到烧得温热的炉筒子附近来回翻烤。 “再吃点,干活费力气,肚子里没硬货顶不住。”张景辰递给他一双筷子。 孙久波嘿嘿一笑,也不客气,二人就在锅台边上,快速的吃了起来。 热菜下肚,身上立刻暖和了不少。 吃完饭,张景辰换上最厚实的那身行头,大棉袄和二棉裤。 脚上是絮著乌拉草的厚棉鞋,脖子上掛著一副用绳子连著的“棉手闷子”。 这种手套厚实保暖,干活时摘下来掛在脖子上也不容易丟。 张景辰给炉子重新封好火,確保能稳稳地烧到中午。 他进里屋,於兰已经醒了,正睁著眼睛看他。 “我走了,炉子封好了,锅里热著水。你把门插好再睡会儿。”他俯下身,低声嘱咐。 “嗯,”於兰声音里还带著浓浓的睡意,却掩不住担忧, “你注意点,要是太冷就別硬挺著,早点回家。” “知道。” 两人出门,反手带上了院门。 天光已经大亮,是个难得的晴天,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但清晨的阳光照在二人脸上毫无温度,空气乾冷得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 目测气温仍在零下十几度。 踏著冻硬的雪路,两人一路沉默地疾走,呵出的白气在眉毛和帽檐上迅速结成霜花。 约莫十几分钟后,来到了镇子边缘的备战道。 吕强的煤厂就在这边,厂门口掛著一块木牌,写著“强盛煤厂”。 昨天二人喝茶的那间平房房门紧闭,掛著一把黑铁锁。 倒是门口的简易窝棚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烟气。 两人走过去,掀开那厚重的、沾满煤灰的棉门帘。 里面烟雾繚绕,有些呛人。 两个男人正坐在个小铁皮炉子旁抽菸,炉子上坐著一个滋滋响的铝壶。 其中一个正是昨天开翻车的那个司机,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脸上还带著点淤青和擦伤。 另一个四十出头,精瘦,颧骨突出,戴著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尼子帽,眼神透著精明。 张景辰认得他,之前来买煤时就是跟这位谈的价格,好像是煤厂的管事。 两人抬头,看到张景辰和孙久波,都有些意外。 那个司机先认出张景辰二人,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感激和热情: “哎呀,是你俩啊!快进来暖和暖和!” “哥们你也在啊?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张景辰跟对方打著招呼。 “叫我赵三就行,这是咱厂的刘管事。”赵三上前说道,“不知道你俩怎么称呼呢?” “张景辰,他是我朋友孙久波。”张景辰介绍著,又对一旁管事的男子点点头。 “刘哥,还记得我不?前阵子我在这买的煤。” 刘管事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张景辰,也想起来了: “哦!对对,两吨块一吨面,有印象有印象。你们这是...?” “吕老板让我们今天来上工,干装卸。”张景辰简单说了一下昨天和吕强说好的事情。 刘管事一听,那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哎哟,那可太好了。正愁人手呢! 我昨天回来的晚,听说出事伤了俩,我这一宿都没睡踏实,生怕今天活儿堆著干不完。 咱老板办事就是利索!快坐炉边暖和!” 他態度明显热络了许多,连忙给两人让出靠近炉子的位置。 又拿起炉子上的铝壶,找了两个掉瓷的搪瓷缸子,给他们倒了热水。 赵三也连连点头:“张兄弟,昨天真是多亏你了,还有这位孙兄弟! 没想到今天咱们就成工友了。”他脸上的愧疚减轻了些。 张景辰接过热水,道了谢,问赵三:“你身上伤没事吧?还能开车?” “皮外伤,不碍事!”赵三拍拍胸脯。 然后道:“就是心里过意不去,给厂里添这么大麻烦,还连累老陈和小刘住院。 谁成想吕老板一点没怪我,还让我休息两天。我看厂里忙成这样,哪好意思啊...” 他摇摇头,又是感激又是自责。 “这天气,路滑得跟镜子似的,谁也没办法。”孙久波插了句嘴,算是安慰。 正说著,窝棚帘子又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炉火都晃了晃。 一个粗哑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这鬼天气,放晴了比阴天还冷!能把人鼻子冻掉!” .... 第55章 牛刀小试 进来的是个跟张景辰年纪差不多大的壮实汉子,四方脸,浓眉大眼。 穿著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立著。 正是昨天跟在吕强身边的那个叫“刚子”的人。 他身后又陆续进来几个人,都是煤厂的装卸工,个个脸颊冻得通红,带著被寒风长期吹打出的粗糙痕跡和红血丝。 小小的窝棚顿时显得拥挤起来,也热闹了许多。 刚子一眼看到张景辰和孙久波,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嘿,是你们俩!昨天帮忙那兄弟!”他大手一挥,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洪亮, “昨天晚上听我哥说了,你俩够意思,今天能来帮忙!太好了!” 他口中的“哥”显然就是吕强。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炉边最暖和的位置,从兜里掏出包皱巴巴的菸捲,挨个散给眾人。 自己也叼上一根,划著名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对刘管事说: “刘叔,我哥一早去医院了,看看老陈和小刘的情况,让我过来跟你吱一声。今天单子多不?” “多!怎么不多!” 刘管事从怀里掏出个用橡皮筋捆著的小本子,翻开指给他看, “锅炉厂家属院要五车,机械厂锅炉房要三车,还有七八家零散户。 都是前两天下了订单等著送的,这还不算可能临时加的呢! 看来是上星期那场大雪,加上这两天温度降得邪乎,都怕了,抢著囤呢。” 吕刚嘬了下牙花子,吐出个烟圈:“够喝一壶的。行,等人齐了就开干!”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闷头抽菸的赵三,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三哥,你也別耷拉脑袋了,我哥说了,不怪你,这天灾人祸的,谁摊上谁倒霉。 车昨晚修车铺的师傅紧著给修好了,今天你还开你那辆,路上小心点就是了。” 赵三抬起头,重重地点了点,眼圈有点红,闷声应了句:“哎,刚子,你放心。” 张景辰和孙久波在一旁默默听著,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吕强处理事情,確实讲究,有担当,难怪手下人虽然干著这又脏又累的活,但看起来心气还算顺,没那么多怨气。 很快,人都到齐了,加上张景辰和孙久波,一共十一个人。 除了刘管事、吕刚、赵三,剩下八个都是装卸工。 其中四个看面相和手上厚厚的老茧,一瞅就是常年干这行的老手。 另外两个年轻些,带著点生涩,看来也是刚来没多久。 刘管事拍拍手,让窝棚里嗡嗡的说话声静下来: “最近这天冷得邪乎,用煤量大,咱们厂子生意好,大家活儿就多,辛苦是辛苦点,我知道。 但吕老板的为人大家清楚,绝不会亏待出力的人,工钱日结,绝不含糊! 今天任务重,大家加把劲,拧成一股绳,爭取早点干完,早点回家上热炕头!” 他顿了顿,开始具体分配:“老规矩,还是分成两组装车卸车,今天活儿紧,就不轮换了。 老赵、老王,你俩一人带一个今天新来的...”他指了指张景辰二人, “你俩今天先跟著在家装货,熟悉熟悉,等適应节奏,过两天再跟车出去卸货。” 被点到名的老赵、老王,都是五十岁上下的老把式,闻言应了一声。 打量了一下张景辰和孙久波,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俩扬了扬下巴,示意跟上。 张景辰二人立刻起身。 这时,吕刚和刘管事又凑到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吕刚从怀里掏出一串叮噹作响的钥匙,走到那间锁著的小平房前,咔噠一声打开门进去了。 刘管事则拿著那个小本子,走到窝棚门口,对著外面巨大的煤堆和停著的车辆,开始核对数量和订单。 窝棚外,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片。 巨大的煤堆像几座沉默的黑色山丘,表层覆盖著未化的白雪,黑白分明。 老赵伸手递给张景辰一把尖头铁杴,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杴头更是磨得鋥亮。 “瞅见那拖拉机斗没?就装那。一会跟著我的节奏来,別贪快,稳当点。 这是耐力活儿,一口气使猛了后面就顶不住了。”老赵言简意賅,说话时嘴里喷出白气。 他眯著眼看了看张景辰不算特別魁梧的身板,又问: “小伙子,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张景辰接过铁杴,在手里掂了掂,呵呵一笑: “放心吧赵叔,我是给县工程队拉土方和石料的,这活我熟。” 老赵一听,有些诧异地上下扫了他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 “哟,还真没看出来。行,有底子就好办。” “別看我瘦,浑身都是肌肉。” 张景辰冲对方做了个展示二头肌的动作,半开玩笑,把老赵也逗得嘴角弯了弯。 另一边,孙久波也接过了老王递来的铁杴,老王话更少,只是指了指旁边那辆小一些的农用三轮车斗。 赵三已经把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 拖拉机慢慢倒车,將掛斗对准煤堆下的一块平整地面。 “开干!”老赵喊了一嗓子,率先一杴插进煤堆,腰背发力,手臂一扬, 一道乌黑的弧线划过寒冷的空气,哗啦一声准確地落进车斗里。 张景辰也不含糊,將铁杴深深插进冰冷的煤面中,右脚在锹头侧边用力一蹬,借力將满满一杴煤撬起。 腰腿协调发力,手臂一扬,煤面便划出一道拋物线,稳稳落在车斗另一侧。 煤堆旁,张景辰和老赵分立车斗两侧,隔著两米多宽的距离。 二人很快找到了节奏,你一杴我一杴,交替往车斗里上货,黑煤如雨点般落下,车斗里的黑色平面逐渐升高。 这车装的是煤面,比煤块轻些,但扬起来粉尘大,不一会儿两人脸上、脖领里就落了一层黑灰。 旁边的农用三轮车斗小,老王和孙久波在那边装煤块,叮叮噹噹的,速度反而快些。 约莫五十多分钟后,孙久波那边先装完了,三轮车斗堆了个尖尖的小山。 他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混著煤灰的汗,冲张景辰这边挥了下手,然后跟著装卸工老王回到窝棚里烤火休息去了。 吕刚叼著烟出来,招呼上另外两个歇著的装卸工,跳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煤厂大门。 张景辰和老赵这边也到了最后阶段。 车斗已经溜尖,需要站在煤堆上往更高处添煤。 老赵看了一眼对面虽然脸上沾满煤灰、但动作依然稳当的张景辰,难得地咧开嘴, “行啊,是把手!没糊弄。” 张景辰喘了口粗气,白雾在面前散开,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活確实很久没干了,刚开始几杴下去,手臂和腰腹都隱隱发酸。 但干著干著,身体深处那种熟悉的记忆和节奏就被唤醒了,知道怎么用腰腿的力量去带动手臂,怎么呼吸省力。 毕竟底子还在。 两人终於把车斗装得满满当当,用铁杴拍了拍煤尖,让它更瓷实些。 这才拖著有些发沉的腿脚回到窝棚。 赵三立刻带著另外两个装卸工出去,开走装满的拖拉机送货。 窝棚里顿时只剩下张景辰、老赵,还有之前卸完车回来的两个老装卸工。 这会儿炉子上的水壶又开了,热气蒸腾。 老赵给张景辰倒了碗热水,自己也捧著碗慢慢喝。 “赵叔,在这煤厂干多久了?”张景辰捧著热缸子暖手,有些好奇地问。 “有两年了吧?”老赵抽了口自己卷的旱菸,辛辣的烟雾在他周围缓缓繚绕, “家里那点地,秋收完,冬天就没啥正经营生了。猫冬也是閒著,不如出来挣点钱。 吕老板从不拖欠,像这忙的时候还给加钱,人挺好。” 他话语简单,透著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和知足。 “赵叔家里几个孩子?”张景辰顺著话头聊。 “四个,都是小子。”老赵咂咂嘴,“还有两个没成家呢!” 看似是在嘆气犯愁,但眉目中的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张景辰心里暗道:“果然。” ... 第56章 又减员 “小张你呢?干工程的也挺赚钱吧。” “工程队冬天没活。家里媳妇有了,想著多挣点。”张景辰简单说道。 旁边一个装卸工老王听了,插话道:“给没出世的孩子攒钱?有正事儿!”他冲张景辰比了个大拇指。 老赵也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份认同。养家餬口的担子,最能让人理解。 “咋样,久波?”张景辰看向旁边也在喝水的孙久波。 “这点活算啥!”孙久波用袖子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比在家种地轻巧多了,种地那得猫腰干一天,这还能歇会呢!” 他开春不忙的时候就帮老爸老妈弄一下自家的几亩地。 隨著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三轮车“突突”的响声。是吕刚送货回来了。 孙久波和老王对视一眼,“得,说啥来啥,歇够了,接著干!” 两人把缸子往旁边一放,连忙又迎了出去。 就这样,装车、歇息、再装车... 一上午,那辆大拖拉机跑了两趟,拉的都是煤面。 三轮车灵活,跑了四趟,送的都是零散户的煤块。 劳动强度著实不小。 张景辰感觉棉袄里面的线衣已经汗湿,贴在背上凉冰冰的,但好在一直活动著,身体发热,並不觉得太冷。 傍晌午头,太阳升到正当空,光线却依旧没什么暖意。 吕刚开著三轮车回来了,车斗里除了铁锹,还放著两个用旧衣服包裹的铝盆和一个大布袋,还有一摞铝饭盔与筷子。 他跳下车,拍打著身上的煤灰,朝窝棚这边喊道:“开饭了!都过来搭把手!” 眾人立刻围拢过去,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东西搬到窝棚里。 老赵示意张景辰来帮忙,然后二人摆好四个凳子,又把边上戳著的木板放在凳子上,搭成一个简易的饭桌。 铝盆被揭开,热气裹著香味扑面而来。 一盆白菜燉豆腐粉条,汤水很宽,能看见零星的油花和几片白肉膘。 另一盆是土豆燉茄子,虽然没肉,但是看那油汪汪的表面,就知道下料很足,捨得放油。 布袋里是黄灿灿的玉米面大发糕,还冒著热气。 “大家抓紧吃,吃完歇会儿接著干!”吕刚一边分发碗筷一边说。 这年头,能给工人管一顿像样的午饭,可是难得的福利。 眾人立刻围著桌边蹲的蹲,站的站,也没那么多讲究,抄起饭盔盛了菜,抓起发糕,大口吃起来。 菜虽然简单,但热乎,油水也足,就著喧腾的发糕,格外对干活人的胃口。 张景辰也饿了,吃了两大块发糕,就著燉菜,吃得鼻尖冒汗。 孙久波更是胃口大开,连干了三大块,吃得比旁边一个比他壮实一圈的汉子还快,引得那人直咋舌: “好傢伙,你这饭量,可以啊!” “嘿嘿,吃饱了才有力气。” 孙久波憨厚地笑了笑,又往自己饭盔里扒拉了些菜汤,用发糕蘸著,吃得喷香。 吃饱喝足,眾人在窝棚里,抽著烟,说几句閒话,算是难得的放鬆时刻。 张景辰靠著墙根,听著旁边人聊家长里短,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又买了什么稀罕物。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县工程队那嘈杂的工棚里。 然而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刘管事看看天色,又看看手里的小本子,便招呼大家继续上工。 下午的活似乎更紧了些。 张景辰和老赵刚配合著装了小半车煤,厂门口那边突然跑过来一个裹著厚围巾、包著头脸的年轻妇女,脚步踉蹌,脸色慌张。 她眼睛四下搜寻,在看到老赵后,带著哭腔喊道: “爹!爹!快回去看看!娘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满炕打滚,老二借了板车拉她去医院了!” 老赵手里的铁杴“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 “啥?早上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吗?”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跟不远处的刘管事喊了一声: “刘管事,对不住,家里急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说完就要跟著他儿媳走。 刘管事也急了,跑过来:“老赵,你这...这下午活儿还这么多,好几家等著送呢!” “刘管事,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得去看看我老伴儿!” 老赵急得直搓手,脚下却没停,態度坚决。 这时吕刚也闻声走了过来,皱著眉头看了看剩下的煤堆和订单,又看了看在场的人手,对刘管事说: “刘叔,让赵叔先回去吧,家里事要紧。” 老赵感激地看了吕刚一眼,也知道自己丟下手里的活確实耽误事,边走边回头连连作揖: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对不住了各位!” 说完便跟著他儿媳快步消失在厂门口。 吕刚扭头对刘管事说道: “这边我顶赵叔的缺,刘叔你去看下订单,那辆三轮车待会你先开一趟?这样厂里也有个人坐镇。” 刘管事虽然主要是管事和记帐,但三轮车也会开。 他看看吕刚,又看看剩下的活,无奈地点点头: “行吧,只能这样了。你这边抓紧,我送完就回来。” 吕刚走到张景辰身边,抄起老赵留下的铁杴:“咱俩搭手,抓紧干!” “行。”张景辰没多说,紧了紧手套,重新挥起铁杴。 吕刚平时主要负责开车和联繫业务,但装卸的活他以前也没少干,是真正的多面手。 他干起活来有一股虎劲儿,铁杴挥得又快又猛,似乎厂里的客户催的实在是紧,节奏比上午的老赵快了不少。 张景辰刚开始保持著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 他察觉到吕刚有意加快速度,便也稍稍提了提速,始终稳稳地配合著对方的频率,不让煤落下。 第一车装满,吕刚气息已经有些粗了,他稍微瞥了一眼对面的张景辰。 张景辰脸上汗多了些,用衣领子內侧擦了擦。 按说这车装完,本该进屋喝口水缓口气。 可偏偏这时候,又来了一个熟客,自己赶了辆马车过来拉煤,急著要。 孙久波和老王那边正忙著装另一辆三轮车,抽不开身。 没办法,吕刚和张景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苦笑,只能抹把汗,继续闷头给这辆马车装车。 等马车装好送走,那边孙久波他们装好的第二车煤也卸完空车回来了。 看著空荡荡的车斗,两人连话都懒得说,只是互相点了点头,又抄起了铁杴。 再装这一车时,吕刚的呼吸明显更重了,动作也开始有些发僵,不像开始时那么流畅。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和下巴往下淌,在沾满煤灰的脸上衝出几道浅痕。 张景辰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但那种稳定、持续的发力感依然存在。 像一台调校良好的机器,虽然输出功率可能下降了,但运行依然平稳。 这一车总算装完,拖拉机开走。 两人几乎是同时扔下铁杴,拖著沉重的脚步挪进窝棚。 ..... 第57章 暗暗较劲 吕刚接过旁人递来的温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抽菸的时候,拿著菸捲的手指都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在喝水的张景辰,发现对方捧著缸子的手,居然还是稳稳的。 这不禁激起了吕刚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两人年纪相仿,自己体格还比对方壮实一圈,平时也自认不是娇气的人,怎么感觉对方耐力比自己还好? 他觉得张景辰肯定也快到极限了,只是硬撑著。 然而第三车刚开始装的时候,吕刚感觉自己的胳膊有些不听使唤,腰也有些发酸。 他看著对面那个叫张景辰的,虽然动作也明显不如开始时利索。 但那一杴一杴,依然保持著一种可怕的节奏,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力竭。 吕刚咬咬牙,想跟上节奏,但心肺像是要炸开,气息怎么也喘不匀。 手臂发软,一杴煤扬出去,撒得到处都是... 这一车装得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总算磕磕绊绊地完成了。 车斗溜尖,拖拉机开走。 看著车斗再次被填满,拖拉机突突地开走,吕刚几乎是立刻把铁杴往地上一杵。 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煤堆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兜里摸出烟,这次连打火机都按了好几下才点著。 张景辰也放下杴,走到一边活动著发僵的胳膊和腰背,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汗水混合著煤灰,让他看起来像个花脸。 他走到吕刚旁边坐下,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香菸。 张景辰呼出一口白气,缓缓说道: “看来这活,一般人还真干不了。” 吕刚抽了口烟,缓过劲来。 看向张景辰的眼神彻底变了,带著毫不掩饰的佩服和一丝自嘲的苦笑: “也就是赶上这几天雪后『好时候』。平时哪能天天有这么多活堆著? 不过哥们,你这身板是真可以啊!真可以!干了一上午,下午还能这么扛? 我是真不行了,刚才差点背过气去。” “在工程队就是拉土方和石料的,习惯了。” 张景辰活动著发僵的手腕,解释道。 “拉土方?”吕刚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 “怪不得!我说呢!我真是...”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 刚才心里还暗自想跟对方比比呢... 正说著,窝棚门帘被掀开,吕强裹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先朝外看了看场院里还在忙碌的人影,然后才走到火炉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景辰兄弟,怎么样,第一天干,还能適应吗?”吕强看向张景辰,脸上带著关切。 吕刚立刻站起来,指著张景辰,语气里带著佩服: “哥,你可算回来啦!我是真服了这哥们。还刚还寻思跟他比比呢,结果差点没被拉爆了。” “你咋还装上车了?”吕强纳闷地看著自己弟弟。 “別提了,老赵家里出急事了。他儿媳妇跑来喊,说老伴突然肚子疼得打滚,进医院了。 老赵火急火燎地跟著回去了,明天能不能来还两说呢。” 吕刚把下午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吕强听完,眉头微蹙,嘆了口气:“这年头,谁家没个三灾两难的。 家里有事,该回去得回去,天经地义。就是这节骨眼上又少个人,真是的....” 他搓了把脸,显出一丝愁容。 “医院那边怎么样?老陈和小刘没事吧?”吕刚又问起伤员。 “处理完了。” 吕强语气鬆快了些,“老陈是小腿骨裂,打了石膏。 小刘是挫伤加轻微脑震盪,问题都不大,在家静养一阵就行。医药费厂里出了。” 他又转向吕刚和张景辰,“今天辛苦你们了,尤其是景辰兄弟,刚来就赶上这么个情况。” 张景辰摆手表示没什么,隨即想起什么,说道: “吕哥,要是厂里实在缺人手,我可以回去问问,看能不能再找两个能干的过来帮忙。” 吕强眼睛立刻亮了,急切地看向张景辰:“真的?那可太好了! 景辰兄弟,你要是真能找来像你和孙兄弟这样实在的人,我这边绝对欢迎! 工钱待遇都一样,日结,绝不拖欠!” 张景辰没有打包票:“我先问问看。咱这边大概需要几个?” 吕强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现有的人手和订单压力: “两三个!两三个最好!能马上顶上来干活的那种。” 天色在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才下午四点多,光线就已迅速变得昏沉。 刘管事从外面进来,看了看天色,又翻了翻手里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对吕强说: “老板,天快黑了,剩下的订单都不算太急,我看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吧?夜路太危险,车可不能跑了。” 吕强点点头,他昨天刚经歷过翻车,深知这寒冬腊月走夜路的危险,尤其是拉著重货。 这年头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万一再出点事,他可承受不起。 “行,今天就到这儿,收工吧!大家收拾收拾。” 眾人早就累得够呛,闻言纷纷放下工具,聚拢到窝棚前。 吕强拿出那个记工的小本子和一叠事先准备好的零钱,开始给大家结算今天的工钱。 他念一个名字,发一份钱,都是两张一元的钞票。 “老赵的等他回来再算....张景辰,孙久波,这是你俩的。” 张景辰和孙久波接过那两张带著体温的纸幣,捏在手里。 虽然累,但这份报酬让人心里踏实。 其他工人也纷纷领到了自己的工钱,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神色。 两块,在这年头,对於一天的体力活来说,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回去的路上,冷风一吹,身上的汗迅速变凉,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去的路上,孙久波还沉浸在兴奋中: “二哥,两块!两块啊!这要是天天这么干,一个月不得六十块?比在工程队赚的还多!” 张景辰拖著酸疼的腿慢慢走著,闻言摇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你想得美。 就这几天暴雪刚停,大家都急著补煤,需求一下子顶上来了。 等过些日子,该囤的都囤得差不多了,路通了,活就没这么多了。 再说这活轻巧啊?天天这么干,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肩膀和手臂,“我现在就想回去泡泡热水脚,感觉这手都快不是我的了。” 他歇了这么久,冷不丁一上强度,还是有点不適应。 孙久波想想也是,呲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確实累劈了。不过有钱拿,累点也值。 对了二哥,你刚才说要找人,打算找谁啊?有合適的人选吗?” 张景辰沉吟了一下:“问问你弟弟久斌?看他愿不愿意来试试。” 孙久波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算了吧。不是我埋汰他,他那人眼高手低,吃不了这个苦。 你看昨天王小美吹捧他几句,他就找不著北了,心思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能安心来这抡铁杴?” 张景辰也知道孙久斌未必合適,只是顺口一提。 “那我回去问问我大哥吧,看看他有没有啥想法。” 两人说著话,走到了分岔路口。 天色已经快要黑透,各家的窗户透出零星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房屋和道路的轮廓。 “成,那我先回了,明儿见!”孙久波摆摆手,朝著自家方向走去。 “明儿还是那个点!”张景辰也朝自家方向迈开步子。 .... 第58章 摇人 张景辰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到了隔壁大哥张景军家门口。 院门虚掩著,他走进去敲了敲房门。 开门是大哥的女儿小雨,小姑娘看到门外站著个“黑人”,嚇得『呀』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 大嫂王桂芬正在厨房炒菜,闻声拿著锅剷出来。 一看是张景辰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 “景辰?你这是掉煤堆里了还是怎么的?快进来快进来!” 她嘴上招呼著,身子侧开让出道,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张景辰没进去,就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嫂子,大哥在家吗?” “在呢在呢!”张景军听到声音从里屋出来。 看到弟弟这副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模样,也是一愣: “老二,你这是跟人打架了?还是干嘛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没打架,”张景辰直截了当地说,声音带著些许沙哑, “找了个临时活,在镇边强盛煤厂干装卸,刚下工回来。” 他顿了顿,看著大哥的眼睛:“活是累点,但一天能挣两块钱,当天就给。 那厂子现在正缺人手!大哥,你要不要去干几天?” 一天两块?现结?张景军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兄弟俩情况类似,冬天工程队都没活,他也閒著呢。 他虽然平时也爱玩点牌,但玩的很小,一场下来输贏撑死一两块钱。 所以他手头虽不宽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此刻他以为弟弟是钱又输光了,才不得不去找这种活干。 他正要开口答应,旁边的王桂芬却抢先一步,脸上堆起笑,把张景军往屋里轻轻推了一下: “景辰,你看你这一身,赶紧先回家洗洗吧。 这事儿我跟你大哥商量商量,待会儿给你信儿,行不?” 张景辰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大嫂那张笑得有点假的脸,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行,那你们商量著,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朝自己家走去。 关上院门,王桂芬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她拉著张景军走到厨房门口,压低了声音:“你傻啊?还真打算去?” “一天两块钱呢!这不閒著也是閒著。”张景军有点心动。 “你动动脑子!” 王桂芬戳他脑门:“他张景辰算是去帮忙的! 昨天他救了吕强手下的工人,人家给他面子才让他干的!你跟著去算什么? 那是拿你当人情送呢!累死累活一天两块,你以为很多啊? 吕强那种大老板,手指缝里隨便漏点都不止这些! 他要真把你当亲兄弟,有这赚钱的好事,当初上山打马鹿怎么不叫你?那才是真来钱快的!” 张景军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但还是反驳道: “当时我不是没在家么?再说打到之后不是第一时间叫我过去了么?” “那是叫你去帮忙干活去了!” 王桂芬恨铁不成钢的的说道:“给你啥好处了?他可是分了孙久波一头小鹿呢! 你不说孙久波卖了二百多块呢么?那可是二百多啊?!顶你干小半年!” 张景军说道:“不是给了咱家那么多鹿肉呢么?现在剩不少呢! 再说了人家久波跟著连续上山好几天,鹿也是他俩合伙打到的。这么分也正常。” 他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心里却有点不得劲儿。 打马鹿那时候他確实出门没在家,张景辰没叫他也正常。 但是也可以等他回来啊..... 他心里那点原本就不算太坚定的意动,开始摇晃起来。 王桂芬见有效果,继续加码: “再说了,你看看他那样子,累得跟什么似的。这大冷天,跟著去遭那罪? 有那功夫,咱多去老妈那边两趟,多在她跟前孝顺孝顺、溜须溜须,她能亏待你? 老妈手指头松一松,隨便给点,不比你去煤厂抡铁锹挣那两块辛苦钱强?还不用出大力,不挨冻。” 她深知婆婆偏心他们家,平时没少明里暗里贴补,她觉得这才是更稳妥的“来钱道儿”。 张景军一想,確实是这个理。 他们小两口这些年日子一直过得比隔壁宽裕些。 这都得益於李淑华的喜爱,平时二人也儘量不在张景辰夫妻二人面前炫耀,避免对方挑理。 再说,这两天外面確实冷得邪乎,他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被妻子这番话彻底浇熄了。 “行吧,”他嘆了口气,“那等会儿吃完饭,我去跟景辰说一声,就说... 就说我这两天腰不太得劲,不去了。” ...... 张景辰回到家,於兰正坐在炕边勾毛衣,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丈夫这副狼狈的模样。 脸上除了煤灰就是汗渍衝出的道子,棉袄棉裤沾满黑灰,刘海都冻成了綹。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怎么...怎么弄成这样?”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帮他脱掉脏污的外套,手碰到他冰凉棉裤,更是心疼。 “没事,干活都这样。”张景辰任由她摆布,声音里带著疲惫。 於兰打来热水,让他先洗脸洗头。 “你先洗著,我把锅里的饭菜端上来。” 洗漱完毕,换上乾净的旧衣服,张景辰才感觉浑身鬆快了些。 於兰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子。 一碗二米饭,一小盆烀得烂乎的土豆茄子,一碗鸡蛋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於兰又端了盆热水放到他的脚下。 张景辰把双脚泡在热水盆里,温热从脚底蔓延上来,舒服得他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默默地吃著饭。 於兰没什么胃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著他。 看他埋著头,大口大口地吃著,终於忍不住,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自己碗里,她赶紧低下头。 “景辰。”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咱明天別去了,行不?你看你都累成啥样了。家里现在不是有点钱了么?咱省著点花...” 张景辰停下筷子,抬头看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笑道: “真没事,就是看著脏,累是有点,但能顶住。这钱赚得也挺俏的。” 他把今天挣的两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给,收好。你都不知道,吕哥那个人真不错....” 他不想让於兰太担心,便岔开话题,跟她讲起今天在煤厂的见闻。 於兰看著那皱巴巴的钱,又看看丈夫强打精神说话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他主意已定,自己劝不动,只能默默地把钱收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吃完饭,张景辰躺在热乎的炕上半天才感觉身上恢復了些力气。 眼看在躺下去就要睡著了。 张景辰起身穿上外衣,对於兰说:“我出去溜达一圈,消消食。” “这么晚还出去?都累了一天....”於兰担心道。 “没事!不远走,就去趟大驴家,找他有点事说,一会儿就回来。” ..... 第59章 摇人(2) 大驴家。 张景辰掀开厚重的门帘进去,屋里嘈杂的声音顿时静了一下,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他身上 “哟,张二。稀客啊!” 一个正在打麻將的汉子先叫起来,手里还捏著张牌, “听说你前阵子打了两头鹿?发了笔小財?可以啊!啥时候请客?让兄弟们也沾沾光?” “就是就是!藏著掖著干啥,这一片儿谁不知道了?张二现在抖起来了!” 张景辰脸上带著笑,一一应付过去:“纯属点儿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也没卖几个钱。 请客好说,等有空的,一定安排。”他语气轻鬆,既没否认也没张扬。 眾人七嘴八舌,屋里顿时又热闹起来,话题都围著他打转。 炕上的大驴他妈下了地,热情地给他搬个板凳:“张二来了,快坐快坐! 別听他们瞎起鬨,请啥请,上次不是刚请过大傢伙儿么?”老太太对他印象不错。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问正事,旁边一个穿著花棉袄、头髮梳得溜光的女人就凑了过来,是隔壁的王寡妇。 她脸上带著一种別样热情的笑,眼神在张景辰脸上身上巡视: “於兰妹子最近怎么样?你可真是,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久没见著你人影了,都想你了~最近忙啥大买卖呢?”” 说著,还用胳膊肘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撞了撞张景辰的胳膊,那股子曖昧亲昵的劲儿溢於言表。 张景辰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隨即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位“名人”——王寡妇。 王寡妇这一片有名的交际花,自家爷们死得早,跟附近很多老爷们都有革命友谊。 张景辰在这一片算是非常拿出手的板正小伙。 人长得帅,还能干!虽然结婚了但是有很多人惦记著他,这其中就有王寡妇一个! 此刻对方这信號释放得再明显不过。 张景辰心里明镜似的,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 他假装没听懂那弦外之音,一脸老实地回道: “能有啥忙的,最近就在家陪我媳妇唄。这还是她让我出来买点东西,我顺道过来溜达一下,不然门都不让出啊。” 他把“媳妇”两个字咬得挺重。 “誒哟喂。” 王寡妇拖长了调子,掩嘴轻笑,“一阵子不见,变成纯情好男人了? 不过你確实是有本事了,听你大哥说那鹿卖了六百多呢!辰哥~” 她声音又软了下来,“有空来我家坐坐唄,我有点心里话,一直想找个人说说...” 说著,身子竟又要往张景辰这边倾斜。 张景辰嚇得赶紧站起身,动作有点大,板凳都往后挪了一下。 他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要找的人,便问大驴他妈:“婶子,二驴在家吗?” “在里头看打牌呢!”大驴妈朝里屋努努嘴。 张景辰如蒙大赦,也不管身后的呼喊,赶紧起身往里屋走,掀开那厚重的布帘子。 里屋更热闹,烟气繚绕,两桌牌局打得正酣,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和叫牌声响成一片。 二驴,大名李志远,是大驴的亲弟弟,二十出头,正蹲在一个牌桌边看得入神,嘴里还叼著半截烟。 张景辰过去拍拍他肩膀。 二驴回头,见是他,咧嘴笑了:“二哥!好久不见啊!今天才有空过来呢?” “找你说点事。”张景辰把他拉到外屋角落,低声问: “有个活,煤厂装卸,一天差不多能挣两块,就是累了点,你在家呆著也没事,要不要跟我去干两天?” 二驴眼睛一亮:“两块?真的?” 他最近手头正紧,因为他看上前趟杆的一家女孩了。 他想带对方出去溜达溜达,顺便给对方买点小礼物啥的,正愁没钱呢。 但隨即听到累,又犹豫了,挠了挠头:“煤厂啊...一天干几个小时啊?” “八个小时左右吧,中午还供顿饭。伙食也还行。”张景辰如实说。 正说著,里屋的大驴大概是看到弟弟跟张景辰嘀嘀咕咕,大声嚷道: “二驴!你俩鬼鬼祟祟说啥呢?张二来了不进来玩两把。你这最近发了財就看不见人了呢?今天是来大杀四方的么?” 大驴人高马大,嗓门也亮,平时待人接物还算客气,但骨子里爱面子,好吹嘘。 二驴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 大驴已经叼著烟走了出来,目光在张景辰和弟弟脸上扫了扫:“咋了?有啥好事还背著你哥?” 二驴只好把事情简单说了。 大驴一听,脸上闪过惊讶,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张景辰的肩膀: “可以啊!不声不响干起大活了?装卸工?一天两块呢!我说怎么最近看不见你人影。” 他语气带著调侃,也有点自己弟弟被人挖墙角的不爽, “不过张二你不是刚弄了笔钱吗?不好好歇著享受享受,怎么还跑去受那份累?你看你,都累成啥样了。” 他这话一出,声音不小,外屋打麻將的、嘮嗑的,里屋打牌的。 几乎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到张景辰身上,屋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张景辰哈哈一笑,神色如常,打了个马虎眼: “钱哪有够花的时候?閒著也是閒著,活动活动筋骨,挣点是点唄。” 他说得很轻鬆,丝毫没觉得丟人。 大驴更来劲了,一把搂过二驴的肩膀,对著张景辰,也像是对著屋里其他人说: “二驴在我这儿,帮我照应照应牌局,招呼招呼人,那也不少赚! 零零碎碎的,不比两块少!还用跑去煤厂受那冻、挨那累? 你说是吧,二驴?”最后一句,他是看著弟弟问的,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 他这话说得响亮,既是在眾人面前显摆自己照顾弟弟,也是告诉张景辰別打他弟弟主意。 二驴在一旁低著头,没吭声,心里却暗暗腹誹: 不比两块少?你就隔三差五给点毛票和钢鏰。 那整钱都揣自己兜里了。 我还得天天帮你跑前跑后,端茶递水,牌局缺人就得上各家去叫,跟个碎催似的。 哪像大驴说的那么轻鬆?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毕竟吃住都在哥哥家,平时零花也靠哥哥“赏”。 张景辰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想拉二驴是没戏了。 大驴把话架在这儿,二驴要是答应去,就是打他亲哥的脸。 “行,你说得对。” 张景辰顺势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又转向二驴,换了种说法: “那你也帮我留意留意,看看最近来这儿玩的,或者你平时认识的哥们儿里,有没有不怕吃苦、想挣点钱的? 有的话,给我递个话。”他这是把招工的信息放出去。 “成,二哥,我帮你问问。”二驴连忙答应,心里有些感激,毕竟对方有事还想著他。 “行那我先走了。” “別走啊!来玩几把啊。你最近点子这么横,快来,我输你点。” 大驴不甘心让这头肥羊就这么跑了,伸手就要抓著张景辰往牌桌上走。 张景辰却早就看清了对方的意图,直接躲开大驴的手: “改天吧,今天確实还有事,家里媳妇还等著我回去呢。下次再陪你玩。” 他无视牌桌眾人的热情挽留,又跟屋里几个熟识的人打了招呼,便掀帘子出去。 他刚一走,屋里“嗡”的一声,就像炸开了锅! “听见没?张二去煤厂干装卸了?一天两块?” “他不是刚打了鹿卖六百多吗?缺钱缺成这样?” “於兰逼他的吧?还是生病了要用钱?” “不能吧,看他自己刚才那意思,像是自己乐意乾的。” “哎你们说,他是不是在外头...养上小的了?这么拼命赚钱?” “这还真没准儿,王寡妇刚才那劲儿,你们没看见?” “说不定是帮哪个亲戚忙呢?” “谁知道呢!不过这景辰,最近是有点不一样....牌都不玩了,开始闷头挣钱。” “一天两块可真不少啊!我要不要去试试?” “你?拉倒吧,就你这麻杆胳膊,一杴煤都抡不起来,人家要你干啥?” 各种猜测与议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个曾经的赌徒,突然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出现在眾人面前。 平淡的样子跟以前爱吹嘘的模样,判若两人。 话里话外间带著让人看不透的劲头,著实让这附近的邻居狠狠地震惊了一把。 张景辰走出大驴家院门,搓了搓脸,刚才屋里的议论他隱约听到些,却也不在意。 他原本还想再去找找別人,但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拍脑门:“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调转方向,不再往家走,而是朝著西南角快步走去。 ... 第60章 变化 还没到跟前,他就听见“咔嚓、咔嚓”沉闷的劈柴声。 张景辰推开木板院门。 院子里,马天宝正背对著门口,只穿著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 脚下已经堆了不少劈好的柴禾。 “天宝。”张景辰叫了一声。 马天宝闻声停手,抬头看见张景辰,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 “景辰你咋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他放下斧头,胡乱用袖子擦把汗,迎了上来。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马天宝的媳妇李彤探出身,手里还拿著簸箕,看到张景辰也是一脸惊喜: “景辰来了!哎呀,快进屋,屋里暖和。” “嫂子。”张景辰打个招呼,跟著进屋。 屋里比上次来明亮不少,虽然依旧简陋,但明显有了改变。 之前房樑上漏风的缝隙被仔细地堵好了,墙壁也用旧报纸重新糊过,平整不少。 最显眼的是炕上,马天宝年迈多病的母亲盖著厚实的棉被半倚著,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神有些神采,不像上次那样病懨懨的。 看到张景辰,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慈祥的笑意,微微点点头。 “吃饭没?让你嫂子给煮碗热汤麵!” 马天宝搓著粗糙的大手,嗓门洪亮,语气里透著高兴。 “刚吃完过来的,可別让嫂子忙活了。”张景辰摆手,在炕沿边坐下,感受著屋里的变化。 “没事,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灶坑里柴火还没灭呢,一会儿就好。” 李彤作势要往厨房去,她是真心想招待这位真心帮助他们家的邻居。 “真吃过了,嫂子,我可没装假。”张景辰赶紧起身拦住她,语气诚恳。 他重新坐下,转向马天宝:“天宝,最近咋样?忙啥呢?” 提到这个,马天宝脸上泛起光彩,露出笑容:“前阵子把多余的猪肉卖了三十多块钱。 紧著给我娘买了点对症的咳嗽药,吃了这几天,她这咳喘好多了,晚上能睡安稳觉了。 我寻思这钱不能光花不挣啊,前几天托人去粮库干了几天卸车的活。 这不刚閒下来两天,昨天去林子边划拉了点柴火,备著过冬。” 他嘴里说个不停,透露出的那股踏实能干,不閒著的劲头,让张景辰感嘆。 “行啊天宝!”张景辰夸讚道,“你是真能干,一点没閒著!” 他心里清楚,马天宝这人虽然有时候说话做事带著点虎劲儿,但骨子里勤快肯干,是块干力气活的好材料。 就是家里底子太薄,老娘常年吃药,孩子又小,负担重,不拼命干是真不行啊。 “嘿嘿,瞎忙活,混口饭吃。”马天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隨即收起笑容,正色问道: “你这么晚特意过来,是有啥事吧?” 张景辰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是有个活,煤厂那边缺装卸工,活是累, 但工钱给得高,一天能挣两块,当天现结。能干一段日子,要不要去试试?” “两块?!”马天宝和李彤同时惊呼出声。 马天宝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粮库卸粮食,一天才一块二,那已经是公认的“好活”了。 “这活钱咋这么多?我能干了吗?”马天宝有些不可置信。 “就是活不算轻巧,比粮库卸粮累。但吕老板那边最近单子多,急缺人手,所以给的价也高。 你要是不怕累,以你这体格子肯定能干。”张景辰说得清楚明白,利弊都摆了出来。 “不怕!我啥都不怕,就怕没活干!”马天宝几乎是立刻拍著胸脯保证, “景辰,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想著我,我这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去! 粮库那活还得托关係呢,钱还没这多!”他激动得手足无措,转身对媳妇喊道: “媳妇快,快给景辰倒水!你看我,光顾著说话,都忘了!” 李彤也满脸感激,连忙去倒水,“景辰,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有啥好事都想著我们家!” “提谢就见外了,嫂子。我也是在那边干,正好厂里缺人,我就顺嘴跟老板提了提。 要是行,明天一早七点半,到我家集合,咱们一起过去。”张景辰接过热水,说道。 “行,没问题!我肯定准时到!”马天宝连连点头,生怕这机会跑了。 正事说完,气氛轻鬆下来。 张景辰喝口水,又閒聊了几句。 马天宝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这两天雪停了,路上好走点了。听说老王家那哥几个,昨天又结伴进老林子了。 听说这次不知道从哪儿也淘换了一桿老猎枪,估计又是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著点啥。” 张景辰眉头微皱:“你没跟著去吧?” “没有!绝对没有!” 马天宝连忙摆手,神情认真,“之前不是答应过你,我肯定不能去了。我就在林子边上弄点柴火,不往里走。” 张景辰点点头,语气严肃:“冬天进老林,风险太大了。 那些被大雪盖住的暗坑、断崖,还有以前老猎人留下的陷阱和套子。 空手而归都算是走运,搞不好就得把命搭进去。” 他不是危言耸听,上一世他听过太多这类悲剧。 听他这么一说,马天宝脸上也露出后怕的神色,赞同地用力点头: “你说得对!我现在想想上次自己一个人往里钻,都有点后脊发凉。” 又说了会儿閒话,张景辰便起身告辞。 马天宝和李彤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外,千恩万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张二真是咱家的贵人啊..”李彤望著黑暗,喃喃低语,“你去了可得好好干,別给人家丟脸,也別让人家难做。” “放心吧。我指定好好干!”马天宝语气肯定。 张景辰往回走,路过村口的小卖店,想起家里的鸡蛋好像没有了,又进去买了二十个鸡蛋。 回到家,屋里亮著灯。 於兰正坐在一个大洗衣盆前,费力地搓洗著他那身沾满煤灰的脏衣服,热水在盆里蒸腾起大团白雾,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张景辰放下鸡蛋走过去,心疼地说: “放这儿吧,一会儿我自己洗。你这都六个多月了,老这么弯腰能舒服吗?別再抻著。” 说著就要拉她起来。 於兰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沫,喘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没事,水是热的,我慢慢洗,不累。你这衣服不赶紧洗,煤灰都沤进去了,更难洗。”她语气坚持。 “明天我自己洗。”张景辰不容分说,轻轻把她扶到炕边坐下,“你就好好歇著,別让我担心。” 於兰拗不过他,只好坐下,擦了擦手,说:“刚才你出去的时候,大哥来了一趟。” 张景辰动作一顿:“嗯,说什么了?” “他说...他最近腰疼的老毛病犯了,煤厂那活太累,他怕顶不住,就不去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於兰说完,小心地看著他的脸色。 张景辰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不去就不去吧,身体要紧。累坏了確实不值当。” 於兰有些好奇,也为了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想起来叫大哥去干那个活?听说挺累的。” “煤厂现在缺人,正好有这机会,想著大哥冬天也没啥事,能赚点是点。” 张景辰说得轻描淡写,没提大嫂那些心思,“他身体不好就算了。” 於兰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看著丈夫脸上的倦容柔声催促: “你快上炕歇著吧,累一天了。明天还得早起。” 张景辰也確实累了,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肌肉酸疼得厉害。 他脱了鞋,爬上炕,几乎是脑袋一挨枕头,浓重的睡意就如潮水般袭来。 於兰轻轻坐在炕沿,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打起呼嚕。 然后起身来到厨房继续洗著他的衣服。 等於兰轻手轻脚地收拾完,又洗漱好,把张景辰明天要穿的衣服给找出放在炕边。 她悄悄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她熄了灯,在黑暗中摸索著躺下,小心翼翼地贴近他温暖的身体。 冬夜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 第61章 新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张景辰就醒了。 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提醒著他昨天的劳动强度,但精神却比昨天好了些。 大概是因为身体开始適应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儘量不惊动还在熟睡的於兰。 走到外屋,第一眼就看到墙上掛杆上晾著的那身昨天干活的脏衣服,已经洗得乾乾净净,只是棉袄布料上还残留著一些洗不掉的深色印记。 他轻轻嘆了口气,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无奈。於兰还是没听他的,自己偷偷把衣服洗了。 他走到炉子前,打开炉门,看到底火还红著,便添了几块新煤,用铁鉤子熟练地捅了几下。 炉火重新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著清晨的寒意。 他在大锅里舀上几瓢水,坐上去烧著。 然后从碗柜角落里翻出那半袋油茶麵,舀了几大勺在一个大瓷碗里。 水一滚开,立刻衝进去,快速用筷子搅拌成均匀粘稠的糊状,一股混合著炒麵、芝麻和花生碎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 他又拿出前阵子买的槽子糕,就著这热腾腾的油茶,大口吃起来。 油茶麵这东西热量高,饱腹感强,几口下去,一股暖流就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到四肢,是乾重体力活前顶好选择, 就是喝多了容易烧心。 刚把最后一口槽子糕塞进嘴里,院门就被“篤篤”地敲响了。 张景辰开门,马天宝和孙久波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马天宝依旧穿著那身旧棉袄,袖口扎得利落,眼神里透著赚钱的兴奋劲头。 久波则明显还没完全从被窝里清醒过来,眼皮耷拉著,不停地打著哈欠。 “二哥!”“景辰!”两人招呼道。 二人都在这一片住著,本身都认识,就是平时不在一块玩而已。 “我穿衣服,马上!”张景辰让他们进屋,自己迅速换上工装,戴上棉帽和手闷子。 三人出了门,朝著煤厂走去。晨风寒冽,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屋里, 於兰被关门响惊动,迷迷糊糊醒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边,被窝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她连忙起身,披上棉袄走到外屋。小桌上放著空碗和半块槽子糕。 她看著那简单的早餐,心里一阵懊恼。 她本打算今天早点起来,给他摊几张鸡蛋饼,或者煮碗热汤麵的,奈何昨天洗衣服弯腰时间长了,累得腰酸,一觉就睡过了头。 “这个傻子,就对付一口...”她低声埋怨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心疼。 走到门口,从门斗的篮子里取下那块冻得硬邦邦的鹿腩肉,放进一个铝盆里,让它慢慢缓著。 心里盘算著,今天得多包点鹿肉萝卜馅包子,蒸好了冻上,以后张景辰早上热几个就能吃,方便又顶饿。 就是家里没胡萝卜啊... ..... 煤厂里。 刘管事已经到了,正在窝棚门口和一个面生的年轻人说话。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瘦弱,眼神里带著点拘谨。 看到张景辰三人进来,刘管事脸上露出笑容,尤其是看到跟在后面的马天宝,那高大壮实的身板,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景辰来了!这位是?”刘管事目光转向马天宝。 “刘哥,这是我找来帮忙的朋友。马天宝。”张景辰介绍道。 马天宝连忙上前一步,憨厚地点头:“刘管事,叫我天宝就行。” 刘管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好好。景辰你找的人,一看就不错!”他拍了拍马天宝结实的胳膊,“欢迎欢迎!” 干活的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刘管事把大家叫到一起,简单开了个小会: “大家都看到了,今天咱们队伍壮大了,多了两位新兄弟——马天宝,还有这位陈松!”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瘦弱的年轻人,“老赵家里事还没处理完,暂时还来不了。 大家今天再加把劲,把昨天的进度抢回来!好了,废话不多说,开工!” “好!”眾人应道,然后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 “这小兄弟真高啊,又高又猛!” “可不是,一看就是干活人。” “这下好了,今天能轻鬆点了,这几天都累屁了。” 眾人议论著散开,各自去拿工具。 张景辰走到外面,看到那间小平房的烟囱冒著淡淡的青烟,知道吕强兄弟已经到了,正在里面。 今天张景辰和马天宝依旧被分配装大车的煤面。 有了昨天的基础,加上马天宝这股生力军的加入,两人的配合很快找到了默契。 马天宝力气是真大,一铁杴插下去,几乎能铲起小半杴头的煤面,腰背一挺,手臂一扬,那煤面便划出一道又高又远的弧线,稳稳地落进车斗深处,看起来毫不费力。 张景辰则节奏把控得好,填补空当,两人一左一右,装车的速度快了不少。 没多久,一车煤面就装得溜尖。 两人把铁杴往煤堆上一插,拍拍身上的灰,钻进窝棚里喝水休息,等著空车回来。 旁边,孙久波和那个新来的瘦小青年陈松在装小三轮车,速度也还可以,但跟张景辰他们这边的效率一比,就显得平平了。 等了差不多有平时一车来回的时间,空车才慢悠悠地开回来。 张景辰和马天宝正要出去接著装,刘管事却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点无奈的笑: “景辰,天宝,你俩装车速度太快,那边卸车的有点跟不上了。 这样,你俩换换岗,跟这趟大车去卸煤吧?是送到政府家属院的。咋样?” “行。”张景辰没意见,活动了一下肩膀。马天宝也立刻点头:“听安排!” 两人跟司机老赵打了个招呼。 等车斗再次装得满满当当,张景辰和马天宝便手脚並用地爬上了高高的煤堆,在车斗边缘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蹲坐下来。 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著,喷著黑烟,缓缓驶出了煤厂大门。 车子先没往镇里开,而是拐了个弯,开进附近一家水泥厂的后院。 那里有一个公用的地磅。 因为这车这是给政府家属院送的煤,需要正规的称重票据回去对帐与结算。 地磅是那种老式笨重的机械磅,磅房是个低矮的小屋。 需要工人手动搬动硕大的铸铁砝码来平衡称重,开票员在一个油腻腻的本子上记录重量,撕下一联盖了章的票据递给老赵。 整个过程慢悠悠的,带著浓厚的计划经济时代的印记。 张景辰这才明白,刚才在厂里空等那半天,多半是前面有车在排队过磅,加上两个工人卸得慢,耽误了事儿。 称完重,拖拉机重新发动,这次才真正朝著镇中心的方向开去。 车斗上,寒风呼啸,但干坐著不动反而更冷。张景辰和马天宝裹紧了衣服,閒聊起来。 “天宝,咋样?还能適应不?”张景辰提高了声音,盖过拖拉机的噪音和风声。 “还行,不咋累。比粮库卸粮食得劲。”马天宝实诚地说,又补充道,“就是灰大,喘气都是黑的。” “习惯就好。这活说白了,就是挣个辛苦钱,卖力气。” 张景辰看著道路两旁快速向后掠过的屋顶和光禿禿的杨树,心里却在地盘算著下一步。 光靠这样出死力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看就要到年关,脑海里另一个想法也可以尝试一下了。 “多亏了你叫我,不然我上哪儿找这活去。”马天宝感激地说。 有人满足,有人还不满足。人和人的区別就在於眼界的不同。 “说这些干啥,互相帮衬。” 张景辰摆摆手,目光望向渐渐出现在前方的成片红砖楼房。 .... 第62章 心疼哥哥 车到了政府家属院。 这里都是统一的红砖三层小楼,楼间距宽敞,路面也平整。 拖拉机绕到后面一处独立的锅炉房旁,那里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等著卸煤。 两人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开始卸煤。 用铁杴將煤从高高的车斗里剷出来,扬到空地上堆成堆。 这活比装车更费腰,需要不断弯腰、直腰。煤灰瀰漫,不一会儿两人就成了“黑人”。 但马天宝干得格外卖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卸了小半车,两人停下来喘口气,拿起带来的铝水壶喝水。 冰冷的白开水下肚,激得人一哆嗦。 “天宝,你这身板,不再要个孩子可惜了。” 张景辰用手闷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半开玩笑地说。 马天宝嘿嘿一笑,露出白牙: “可別逗了。家里俩小子就够俺们两口子忙活的了,再来一个,拉屎都供不上吃了。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再说,现在不都宣传『只生一个好』嘛。 像我这样没正经单位的农户,队里还三天两头来『做工作』呢。 要是正式职工的话,队里和单位肯定马上找上门,工作保不住不说,还得罚款罚到你倾家荡產。” 张景辰点点头,没说话。 这年头,计划生育是国策,尤其在城镇和国营、职工单位,卡得非常死。 像他和大哥这种集体工超生的话,后果倒还好,顶多就是队里来上门罚点款,找找人也就糊弄过去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丟了工作。 不过,他们的工资本就是张华成开的,无非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两人正低声说著话,一个身影从锅炉房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然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围著一条鲜红的羊毛围巾,乌黑的头髮烫著时髦的波浪卷,五官明丽。 尤其是一双杏眼,顾盼间带著一种娇气。 她手里拿著个暖水瓶,似乎是来锅炉房打开水的。 她原本没注意这边卸煤的工人,但张景辰说话的声音让她脚步一顿,仔细朝煤灰满面的两人看去。 当目光落在张景辰脸上时,她先是一怔,隨即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离张景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张景辰?”女人开口,声音清脆,带著点不確定。 张景辰抬起头,看清来人,也是一愣:“胡燕?” 马天宝见状识趣地拿起铁杴,走到另一边继续干活,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胡燕,是张景辰在认识於兰之前,经人介绍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对象。 那时候胡燕在县供销社当售货员,是让人羡慕的“铁饭碗”,家境也好,父亲是政府单位里的小干部,母亲是小学老师。 她人长得漂亮,追求者不少。 两人处了大概不到四个月,张景辰觉得她性格有些娇气,小事上爱使小性子,大事上又没什么主见,特別听父母的话,甚至有点“妈宝”。 而胡燕父母那边,也確实嫌张景辰当时也没什么稳定的工作,不太满意。 两人便分开了。 后来听说她通过家里的关係,调到了某个效益不错的厂子里当会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胡燕看著他满身煤灰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堆黑乎乎的煤和骯脏的车斗,似乎张景辰和这背景格格不入。 『他还是那么俊啊!』胡燕心里想。 她咬了咬下唇,“嘖嘖!你怎么干起这个了?听说你结婚了?” 张景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实话实说:“是啊,结婚了。干这个咋啦?” “看你现在混的...”胡燕往前踏了一小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当初我对你那么好,事事顺著你,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现在后悔了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副“我早就料到”的傲娇神情。 张景辰被她这话弄得有点想笑,“后悔?没后悔啊。我觉得现在挺好。” “你別骗自己了!”胡燕似乎被他的平静激了一下,语气更急了: “要是当初你稍微迁就一下,同意了我爸妈提的要求。 现在別好工作、好房子,什么没有?还用得著在这里受这份累,吃这份苦?” 张景辰撇撇嘴,觉得这话实在没意思:“你可別扯了。 你爸妈当初提的要求是让我当上门女婿,以后孩子跟你家姓,这我能同意吗?” “那咋了?”胡燕理直气壮地反问,带著她一贯被父母宠出来的理所当然, “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也是为我好,怕我以后受委屈。 你上门来,我们家还能亏待你?我爸当初不是答应给你安排个轻省的好工作了吗? 你为了我,就不能稍微牺牲一点吗?” 在她看来,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张景辰不识抬举。 张景辰摇摇头,彻底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两人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过去的事就別提了,没什么意义。我现在结婚了,过得也挺好。 我还得干活呢,先忙了。”他说完,就准备转身。 “所以你隨便找个人结了婚,就是想忘掉我,然后用这种辛苦来折磨自己! 张景辰,你何必呢?”胡燕却不肯罢休,声音陡然提高。 张景辰被她这番脑补弄得有些愕然,简直哭笑不得:“胡燕,你想多了。 我跟於兰结婚是因为我们合適,我喜欢她。我现在干活是为了养家,跟你没关係。” “我不信!” 张景辰彻底无语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胡燕这神奇的脑迴路,也懒得再浪费口舌。 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冷淡: “胡燕,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你也有你的生活。咱们就当没遇见过吧。我还在干活,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胡燕那复杂的眼神,转身拿起铁杴,快步走向车斗另一边,和马天宝一起埋头干起活来。 胡燕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决绝的背影,手指紧紧攥著暖瓶把手。 她眼神变幻,咬了咬嘴唇,“你等著....”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开了。 剩下的煤卸得很快,但气氛有些沉闷。 马天宝想问又不好意问,只能闷头干活,时不时偷瞄张景辰一眼。 .... 第63章 孙平 卸完车,回到煤厂,已是晌午头。 眾人聚在窝棚里捧著饭盔,狼吞虎咽地吃著。 显然眾人体力的消耗都很大。 马天宝扒拉了几口饭,终於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景辰,小声问: “二哥,上午在政府大院...那个穿得挺洋气、长得也怪好看的女同志,你们好像认识? 她找你啥事啊?”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满是好奇。 “哪个女同志?啥事?” 旁边的孙久波耳朵比兔子还灵,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嘴里饭都顾不上咽下去,脖子一伸就好奇地凑了过来。 张景辰皱了皱眉,本不想多谈,但知道马天宝看见了,孙久波这“包打听”又在旁边,瞒是瞒不过去的。 便含糊地简单提了一句: “没什么,以前认识的一个熟人,在那边碰巧遇上了。叫胡燕,你们可能不认识。” “胡燕?!” 孙久波一听这个名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塞的饭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用手捂住嘴,费力地咽下去,结果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就那个你以前处过的对象,供销社那个胡燕?我的天,她跟你说啥了?”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里充满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他这一惊一乍,立刻吸引了旁边另外两个工友的注意,也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在张景辰和孙久波之间来迴转,充满了好奇。 张景辰没好气地瞪了孙久波一眼: “能说啥?就碰上了隨便聊了两句,都是陈年旧事了,早翻篇了。” 孙久波却来劲了,对著马天宝: “宝哥,你是不知道!当年二哥跟这胡燕,那可是有一腿...一段故事的!”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胡燕她爸是咱县政府的干部,她家里条件,在这个镇上那可是这个!” 孙久波竖起个大拇指,“人长得更不用说了,跟洋娃娃似的! 当年追她的小伙儿,能从镇东头排到镇西头!可你们猜怎么著? 但人家偏偏就看上咱二哥了!俩人还处了好几个月呢!” 马天宝瞅了一眼闷头吃饭的张景辰,好奇问道:“那为啥分了?” 孙久波咂咂嘴,一脸惋惜:“后来为啥分了?听说是胡燕家里眼光高,嫌二哥当时没个铁饭碗! 非要二哥答应些....咳,不大合適的条件!你知道二哥那脾气,多硬气一个人?能受那个委屈? 当场就.....那个词咋说来著?对,一拍两散,爷不伺候了!”他边说边用胳膊肘碰碰张景辰。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当时胡燕那姑娘还挺不愿意分的,哭著不让二哥走呢! 可咱二哥,愣是头都没回!我最佩服我二哥这一点,太爷们了!有骨气!” 他说著,冲张景辰挤眉弄眼,一副“我懂你”的样子。 他这番解说下来,顿时让周围几个工友看向张景辰的眼神都变了。 好傢伙!真看不出来啊! 这个平时只会闷头干活、看著挺实在的张景辰,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可歌可泣的情史? 还能让那样家境好、模样俊的姑娘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连马天宝都忍不住对张景辰投去肃然起敬的目光,心想: 对方不光赚钱厉害,对付大姑娘也有一套啊!怪不得能娶到於兰这么漂亮的老婆。 张景辰被孙久波这番胡诌弄得哭笑不得,也懒得解释。 这种事越描越黑... 下午的活继续。 张景辰和马天宝依旧被安排跟车卸煤。 这次装的是硬实的煤块,要送到镇上最大的、最像样的“北国饭店”。 到了地方,两人跳下车就开始干。 煤块比煤面重,但卸起来“叮咣”作响,反而有种別样的痛快感。 两人经过一上午的磨合,配合越发默契。 挥锹、扬臂、落煤,动作乾净利落,效率很高。 不一会儿就把一车斗煤块卸得乾乾净净,在锅炉房后墙根堆起一座整齐的小山。 刚卸完,两人正拍打著身上簌簌掉落的煤渣和灰尘。 这时,一个穿著藏蓝色中山装、梳著整齐分头、干部模样的人从饭店后门走了出来,正是饭店经理孙平。 他是来查看送煤情况的。 孙平先看了一眼那堆得整齐、分量十足的煤山,满意地点点头。 目光隨即扫过两个卸煤工人,当落在张景辰脸上时,他微微顿了一下,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在回忆什么。 “哎,那位同志,请稍等一下。”孙平开口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张景辰。 张景辰闻声回头。 孙平走上前几步,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张景辰沾满煤灰的脸,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和热情的笑容,伸出手指点了点: “是你,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子在农贸市场,卖鹿肉的那个小伙子,对不对?” 张景辰也认出了对方,正是当初那个爽快买下他不少鹿筋,还给他留下话的北国饭店经理。 他连忙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孙经理,您好!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 “对对对!我就说看著面熟,这身板,这眼神,错不了!” 孙平显得很高兴,上前两步,也不在意张景辰身上沾的煤灰,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来来来,外头冷,卸完活一身汗,別著了风。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水!” 他又看向旁边有些侷促的马天宝,也热情地招呼,“这位兄弟也一起!都进来歇会儿!” 盛情难却,张景辰和马天宝对视一眼,便跟著孙平从后门进了饭店。 司机赵三本来就在后门口里面休息,见状也跟了过来。 一进饭店后厨旁边的过道,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气和炉火暖意的热流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孙平把他们带到靠近厨房的一个小休息间,里面生著铁炉子,暖气十足。 “坐,快坐!”孙平招呼著,亲自拿起暖瓶给他们倒了三杯热水。 “谢谢孙经理。”张景辰和马天宝连忙双手接过。 “小兄弟,贵姓啊?上次忙忙活活的,都忘了请教了。” 孙平在对面坐下,笑呵呵地问,態度很是隨和。 “免贵姓张,张景辰。”张景辰双手接过水杯。 “张景辰,美景,星辰。好名字!”孙平赞了一句,又看向马天宝,“这位是?” “这是我的好朋友,马天宝。”张景辰介绍道。 .... 第64章 路遇不平 孙平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张景辰身上,语气带著欣赏: “小张啊,后来我又去过市场几回,想再看看有没有野味,可都没碰上你。 还一直惦记著你那鹿肉呢!品质是真好,我们饭店用了,老师傅都说难得,燉出来的滋味足,客人反馈也特別棒!” “孙经理您过奖了,是山里的东西本身好,我也就是碰运气。”张景辰语气谦逊。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嘛。” 孙平摆摆手,隨即切入正题,眼神带著期待,“那最近还有没有上山打猎的计划? 要是有的话,不管打到啥,野鸡、野兔、獐子狍子都行,提前给我个信儿,我这边价格上好商量!” 他直接表明了意图,可见对张景辰的“货源”很感兴趣。 张景辰略一沉吟,没有把话说死: “最近山里的雪还没完全冻硬实,人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太安全。 而且我之前也是跟著有经验的朋友一起进的山,自己一个人不敢乱闯。 等天气再冷点,路好走了,我看看情况。要是有收穫,一定第一时间来告诉您。” “哈哈,好!年轻人,谨慎是好事,不骄不躁,稳当!” 孙平听了更满意了,他打量著张景辰,虽然此刻一身煤灰,显得有些狼狈,但身板挺直,眼神清亮,说话有条有理。 “你这是在煤厂上班?正式工?”他隨口问道。 “不是正式工。” 张景辰实话实说,“就是冬天工程队没活,家里又需要开销,出来打个零工,挣点辛苦钱,补贴家用。” “哦~打零工,补贴家用。”孙平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欣赏和感慨。 “现在像你这样肯脚踏实地、能吃得了苦的年轻人,真是不多见了。 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食堂里帮厨、拉煤运菜、跑腿打杂,一样没落下。 都是从最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老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凭力气吃饭,凭本事赚钱,一点不丟人!” 他顿了顿,神態变得更加认真,看著张景辰说: “小张,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干活利索,思路也清楚。 要是煤厂那边活干完了,或者你想换个环境试试,儘管来饭店找我。 別的不敢打包票,给你安排个合適的活干,肯定没问题!我们这儿正缺踏实肯乾的人呢。” 这无疑是拋出了一个颇有分量的橄欖枝。 北国饭店算是镇上最好的几个饭店之一,重点是国营的! 在这工作环境比煤厂强太多,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说出去也体面,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来这干活能给多少钱啊?”马天宝嘴比脑子快,直接问了出来。 闻言孙平也没恼,笑呵呵的回答道:“新来的话只能按照学徒工来计价,一个月三十。如果能力够的话,可以转成正式职工,一个月最少也有五十块。” “我滴个妈啊!” 这工资直接给马天宝震了个跟头,他之前喝酒时都总听人嘮嗑说正式职工待遇好,工资高,福利好。他也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啊。 要知道张景辰这个集体工,一个月最多赚四十多块钱,虽然不稳定。但这就已经让他羡慕的不行不行的了。 说到底还是他眼界太低了。 张景辰知道这都是孙平这都是往低了说的。 要知道这个年代的东北三省在全国范围內来比的话,工资水平都是头部的。 在有些地区还吃不饱饭的时候,东北地区的人们已经开始准备攒钱买彩电了。 其根本原因还是东北地区资源丰富与雄厚的工业根基。 尤其是重工业:钢铁、军工、电力、化工、重型机械。 能源:石油、煤炭、铁矿;此外,木材、粮食等资源丰富。 各种机械製造厂在东北遍地开花——造车,造船,工具机,电机,飞机。甚至是战斗机。 铁路系统在当时是全国最密集的铁路网,源源不断的把东北的物资运往全国各地搞大基建。 1985年,东北地区一名普通工人/初级职工:月收入(工资+基本补贴)大约在六十元到九十元之间。 技术工人/中级工(4-8级技工):这是东北工厂的主力。月收入通常在八十元到一百二十元之间。 国有企业干部/管理人员/工程师:这批人月收入一般都是在一百元起步,上不封顶。 要是谁家从事石油行业,那就更不用说了,他家门槛必被踏破。 不光是来相亲的,还有各种上门求人办事的。 那真是撵都撵不走.... 这个时期的东北可以说是要钱有钱,要人才有人才,要资源有资源。 ....... “那经理你一个月得开多少啊?”马天宝好奇的问道。 孙平笑没有正面回答,笑呵呵问道:“怎么,小兄弟你想来这里上班啊?” 马天宝很想点头说是,但是余光扫向张景辰那警告的眼神,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张景辰能感受到孙平话语中的诚意,连忙起身挡在马天宝身前,诚恳地道谢: “谢谢孙经理抬爱!真的太感谢您了!您的话我记在心里了。要是以后有需要,一定来麻烦您!” “不麻烦!我看人一向准,你来了肯定能行!”孙平笑呵呵地摆手,很是爽快。 这时,司机赵三也把送货的单据递给了孙平签字。 事情办完,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温暖的饭店。 回到拖拉机上,老赵好奇地问: “景辰,行啊你,不光认识政府大院的人,还跟北国饭店的孙经理这么熟? 我看他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客气,还想让你去饭店上班?” 张景辰简单说了下之前卖鹿肉的事。 赵三听完,嘖嘖称奇:“你这路子可以啊,交际面挺广。 孙经理在咱镇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他主动开口请人去工作的,真不多见。你小子,有点门道。” “赵哥你可別捧我了,人家孙经理就是客气,看我能吃点苦,隨口一说。” 张景辰语气平静,並没有因为孙平的赏识而显得得意。 拖拉机在覆雪的路上顛簸前行,车斗上的两人隨著车子摇晃,各自想著心事。 寒风依旧,但张景辰心里却因为孙平的话,悄然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机会与机遇,都是围绕著人转的,说到人的话——他还真想起一个人来! ..... 下午二人又跟车跑了两趟,卸了一车煤面,一车煤块。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 最后一车卸完,回煤厂的路上,张景辰和马天宝坐在空空的车斗里,隨著拖拉机的顛簸摇晃。 路过镇中心,百货大楼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下班的人群裹著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 自行车铃鐺声、人们的说话声、远处隱约传来的广播声,交织成小镇傍晚特有的喧闹。 拖拉机笨拙地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镇中学。 正好赶上放学时间,一群群穿著臃肿的棉袄,背著帆布书包的学生涌出校门,打打闹闹,嘰嘰喳喳。 有男生勾肩搭背吹著口哨,也有胆大的小男生小女生趁著天色昏暗,悄悄拉著手,低著头快步走开。 “景辰,你看那边,围那么多人干啥呢?”马天宝忽然指著学校外围墙边的一处说道。 张景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十个学生围成了一个圈,里面似乎有推搡叫骂的声音。 起初他並没太在意。半大小子打架,在这个年代、这个年纪,太常见了,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口角。 但当他目光扫过人群缝隙,隱约看到一个被推搡的瘦高身影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身影,还有那件熟悉的棉袄,像极了他的四弟张景才! “停车!”张景辰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车斗顛簸,用力拍打驾驶室顶棚的铁皮,发出“哐哐”的响声,“赵哥!停车!快!” 司机老赵嚇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一脚剎车踩下去。 拖拉机还没停稳,张景辰已经纵身跳下车,朝著人群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马天宝反应也快,二话不说,紧跟著跳下车,跟在张景辰身后。 张景辰拨开围观的学生,挤进內圈。 眼前的景象让他火气“噌”地一下躥了上来! ..... 第65章 天降神兵(祝大家元旦快乐) 他想也没想,一步上前, 看准那个背对著他、正抬起脚狠狠踹向张景才腰眼的高壮男生,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后腰上! “哎哟!” 那男生猝不及防,被踹得整个人向前扑去,“噗通”一声,脸朝下扎进了路边的积雪堆里,啃了满嘴雪沫子。 张景辰动作不停,伸手一把薅住旁边一个正挥拳打向张景才脑袋的男生的头髮,用力向后一拽! 那男生“啊”地一声痛叫,身体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地上。 这时马天宝也冲了进来,他比张景辰更直接,大手一伸,像抓小鸡仔一样揪住另一个男生的后脖领子,生生將他双脚离地提了起来! 那男生嚇得哇哇乱叫,手脚乱蹬。 最后一个男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同伙瞬间倒了两个,还有一个被个铁塔般的凶悍汉子拎在空中,顿时傻了眼,僵在原地。 张景才趁机挣脱纠缠,一拳狠狠捣在这男生肚子上。那男生闷哼一声,捂著肚子弯下了腰,脸色发白。 压力骤消,张景才喘著粗气抬头,看到来人,眼睛顿时亮了,带著惊喜和委屈:“二哥!” 张景辰没理他,先把那个从雪堆里爬起来、还想扑上来的高壮男生一拳打在脸上直接放倒,然后冷冷扫视著四个蔫了的学生。 马天宝也把那拎著的男生放下,但大手依旧按在他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鸦雀无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两个浑身煤灰的大人气势给镇住了。 “怎么回事?他们为啥打你?”张景辰声音不大,却带著寒意,问张景才。 张景才擦了把嘴角的血,指著那个高壮男生,气愤地说: “二哥,就是他!领头这个叫王强是学校里的刺头!他一直找我麻烦! 就因为『小荣』跟我....走的近了,他就怀恨在心! 上次我俩单挑,他没占到便宜,今天就叫了仨人在这儿堵我!” 张景辰目光转向那叫王强的高壮男生:“是不是这么回事?” 王强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又羞又怒,但还算硬气,梗著脖子: “是又怎么样?是张景才先抢我对象的!你有本事就放开我,让我俩单挑啊!你们大人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张景辰被他气笑了:“单挑?你们四个打一个,叫单挑?讲武德吗?” “那你呢?你比我大那么多,不也是以大欺小?”王强不服气地反驳,试图抓住一点道理。 “行,你说得对。” 张景辰点点头,忽然毫无徵兆地,一拳捣在王强的肚子上! 他收著力,但王强还是“呃”地一声,捂著肚子弯下腰,脸憋得通红。 “现在我替我弟,把你们以多欺少的部分找补回来。”张景辰语气平淡,然后对张景才说: “老四,上去,他们刚才怎么打你的,你挨个给我打回来。” 张景才眼睛一亮,刚才的憋屈和狼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靠山的兴奋和激动。 他走到被马天宝按住的男生面前。那男生嘴唇哆嗦,想求饶又说不出口。 张景才学著刚才二哥的样子,没用拳头打脸,一拳捣在他肚子上,那男生“嗷”一声,立刻蜷缩起来。 接著是另外两个,包括那个被张景辰拽倒的。 张景才都照肚子给了结结实实的一拳或两拳,打得他们齜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不敢吭大气。 最后轮到捂著肚子、脸色还没缓过来的王强。 张景才看著他,又回头看了看二哥。 张景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张景才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回头对张景辰说: “二哥,这个你帮我打过了,就算了。他刚才摔雪堆里也够呛。” 张景辰看著弟弟兴奋的眼神,心里一松,脸上也缓和了些。 他走到王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又扫了一眼另外三个畏畏缩缩的男生,声音冷硬: “今天这事就到这。你们想找回场子也可以。 別说我以大欺小,你们家里有哥哥弟弟的儘管叫上。时间地点你们挑,我张景辰等著。但是——” 他语气陡然加重,眼神锐利: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谁敢背地里再欺负我弟弟一次,哪怕动他一根手指头! 到时候就別怪我不客气,我会亲自上门跟你家大人『好好聊聊』。听见没有?!” 四个男生被他气势所慑,又疼又怕,不敢对视,更不敢吭声。 马天宝在一旁猛地一瞪眼,瓮声瓮气地喝道:“问你们话呢!听见没有!” 他那一身疙瘩肉和凶悍模样,比张景辰更有威慑力。 “听、听见了.....”王强最先扛不住,小声说。 另外三个也连忙跟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滚吧!”张景辰一挥手。 四个男生如蒙大赦,互相搀扶著,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顿时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低笑声。 “王强这个混子也有今天!踢到铁板了!” “张景才他哥太帅了!刚才那几下,真带劲!” “那个大个子是谁?真猛!跟座山似的!” “张景才他哥对他真好,真护著他....我要是也有个哥就好了。” 张景辰没理会这些议论,把弟弟拉到一边,上下打量:“伤得重不重?” “没事,二哥,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张景才咧嘴笑著,牵扯到嘴角的伤口,又疼得咧了咧嘴,但脸上的兴奋劲儿却掩不住。 刚才的狼狈早已被有靠山的踏实感和在同学面前“威风”了一把的激动所取代。 “你没事撬人家对象干嘛?”张景辰皱眉问道。 他记得刚才王强喊的是张景才“抢他对象”。 虽说自家弟弟肯定要护著,但如果真是弟弟理亏在先,回头也得好好说说他,不能胡来。 “二哥你別听王强瞎说!” 张景才立刻叫起屈来,语速飞快地解释,“小荣根本就不是他对象! 就是他单方面喜欢人家,然后到处宣扬,还不许別的男生跟小荣说话。 但是小荣早就烦他了,而且....早就暗地里答应跟我...了。他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找我麻烦。 今天看准我跟二胖、二狗他们分开之后,落了单,才被他带人堵住的。” 他生怕二哥误会,解释得很详细。 张景辰点点头,看弟弟的神情不似作偽,便信了。 就算真是弟弟的错又怎样? 自己的弟弟,只能自己教训,外人动一下就是不行! ..... 第66章 靠山(新年求票票)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毛票, 数出五毛,想了想,又添了五毛,凑成一块钱,塞到弟弟手里: “拿著。” “既然处对象了,对人家小姑娘大方点,该买糖买糖,该逛街就逛街, 別抠搜的,不然人家真跟別人跑了。没钱了,再来找我要。” 这事儿张景辰还是支持的,成不成两说,先练练手唄。 张景才看著手里的一块钱,又看看二哥身上沾满煤灰的旧棉袄,眼圈突然就红了: “二哥你对我真好。” 他声音有些哽咽,然后又好奇问道:“你这身是去哪儿干活了?” “嗯,在煤厂干点活。”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笑骂道, “瞧你那点出息,刚才挨打没见你哭,这会儿倒矫情上了。记住,回家別跟爸妈说你打架了,不然又得挨骂。” “嗯!”张景才重重点头,擦了下眼睛,“二哥,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路上小心。” “知道了!” 张景才答应著,把那一块钱小心地揣进內兜,朝二哥挥挥手。 转身匯入了还未散尽的学生人流中,背影似乎都轻快雀跃了不少。 看著弟弟走远,张景辰和马天宝才转身回到拖拉机旁。 司机老赵早就伸著脖子,隔著挡风玻璃看得津津有味, 这年头,看热闹可是顶级的娱乐消遣。 他好奇地问:“景辰,那小孩是你亲戚啊?行啊你,够护犊子的!刚才那几下,乾净利落!那小子以后在学校里,估计没人敢惹了。” “是我四弟,不让人省心。”张景辰爬上拖拉机,马天宝也跟了上来。 “现在这些孩子,打架都没个章法,哪像我们那时候....” 老赵一边发动拖拉机,一边感慨著自己逝去的青春年华。 回到煤厂,天已擦黑。 工人们大多已经干完了手里的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窝棚里, 抽著烟,聊著天,等著结算今天的工钱。 赵三一回来,就眉飞色舞地把刚才学校门口那场“兄救弟”的戏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眾人听得津津有味。 孙久波听得直拍大腿,肠子都悔青了: “哎呀!我怎么就没跟你们一起去卸车呢!错过了这么场好戏!” 他眼巴巴地看著张景辰和马天宝,知道现在想换也难了。 正热闹著,吕强从外面进来了。 看到工人们都在,他也没多废话,拿出一沓准备好的零钱,挨个给大家结算工钱。 拿到钱后,眾人一天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工人们脸上洋溢著笑容,陆陆续续开始往家走。 张景辰和孙久波、马天宝也领了钱。张景辰正要和两人一起离开,却被吕强叫住了。 “景辰兄弟,等一下。” 张景辰停下脚步,转过身。 吕强走过来,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今天辛苦了。你找来这个马天宝,真是把好手! 你们俩这一搭档,装车卸车的效率高了一大截,今天送出去的货比昨天还多,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吕哥客气了,都是应该乾的。您给工钱痛快,对大家也好,我们干活自然就上心。人都是相互的。”张景辰语气诚恳。 吕强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用力拍了拍张景辰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讚赏显而易见。 看著张景辰三人离开的背影,吕强对身边的弟弟和刘管事感嘆: “张景辰这个人真不错。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热心肠,还知道感恩。这样的人,將来肯定能成事。” 吕刚和刘管事听了,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经过这两天相处,张景辰给他们留下的印象,確实不错。 回去的路上,马天宝捏著到手的两块钱,心情十分不错。 两块钱!对他家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往年冬天可没有今年过的这么舒心,累点算什么?他感觉现在浑身充满了干劲,再来两车煤他都能卸完。 同时心里对张景辰充满了感激,觉得张景辰就是他的贵人。 孙久波则累得有些蔫,走路都有点拖沓,不断揉著酸痛的肩膀胳膊。 张景辰则感觉还好,可能是逐渐適应了这种劳动强度,也可能是下午卸货时,马天宝分担了大部分重活的原因。 走到岔路口,孙久波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不行了,累劈了...二哥,宝哥,明儿见。”说完,拖著脚步朝自家方向挪去。 “明天见,早点过来。”张景辰应道。 张景辰和马天宝继续同行了一段,到了张景辰家附近。 “天宝,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烧点热水泡泡脚,解解乏。”张景辰嘱咐道。 “我还行,没咋感觉累!明天我早点来!” 马天宝精神头十足,攥著钱的手挥了挥,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张景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羡慕。对方这体格子是真好啊! 回到家,推开房门,屋里飘散著好闻的包子香气。 於兰正在灶台前忙著,听到动静回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回来了?快,先洗洗。”说著,麻利地兑好一盆温热的水端过来。 “行。” 张景辰脱下沾满煤灰的外套和外裤,掛到门后的掛鉤上。 他就著热水仔细地洗了脸、脖子和手,水盆里很快浮起一层黑灰。 於兰趁著他洗漱的工夫,从锅里端出热著的饭菜。 一大盘白白胖胖的包子,包子皮被油浸润得微微发亮,透著诱人的光泽。 还有一小锅熬得稠稠的、飘著米油的小米粥,桌上摆著一小碟自家醃的咸菜丝。 等到张景辰洗漱完毕,换上乾净的线衣线裤走到桌边,看著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股暖意和踏实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到家就有热饭吃,这种感觉最能消解一天的疲惫。 “快吃吧,就等你呢。” 於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自己也坐下,有些懊恼地说: “这大冬天的,真没个吃头,除了白菜、土豆、萝卜,翻来覆去就这几样,连点绿叶子都见不著。” 张景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暄软,里面的鹿肉馅料调得咸淡適中,肉香混合著萝卜的微甜和葱姜的辛香,口感紧实鲜美,確实好吃。 他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可不是嘛,咱这边冬天蔬菜就是金贵,大棚菜太少了。 等过些天雪清的差不多,路况好点,外地菜能运进来,就好了。” 他想起什么,问道:“这包子馅里放了萝卜?家里应该没有胡萝卜了吧,你从哪儿弄的?” ..... 第67章 夫妻夜话(2) “早上你走了,我就去隔壁大嫂家借的唄。” 於兰也咬了口包子,一边吃一边说: “等我中午把包子蒸好,想著给大嫂家送几个尝尝。结果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估计又带著孩子去妈那儿了吧,反正没在家。” 张景辰知道,大哥大嫂肯定又带著孩子去老妈那儿蹭饭了。 他没接这话茬,只是说:“没事,晚上送也一样,不耽误。” 两人正安静地吃著饭,隔壁院子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关门声, 还有隱约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嬉闹声——是大哥一家回来了。 於兰放下筷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估计是他们回来了,我这就把包子送过去。” 她手脚麻利地捡了七八个包子,放进一个小铝盆里,端著出了门。 “嗯,去吧,慢点走,地上滑。”张景辰嘱咐了一句,继续低头吃饭。 他实在累得不想动了,只想赶紧吃完,上炕歇著。 於兰去了没多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撇了撇嘴,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咋了?大嫂说啥了?”张景辰看她神色,问道。 於兰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吃,而是往张景辰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我刚才进去的时候,没敲门,寻思著自家人,就直接推门进了——你猜我看见啥了?” “看见啥了?” “我看见大嫂正从一个大包袱里往外掏东西呢!包袱摊在炕上,里头有不少吃的,罐头啥的,还有还有好几块布料!顏色都挺鲜亮,一看就是好料子!” 於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一看见我端著包子进去,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扯了件炕上的旧棉袄, 唰一下就把那包袱给盖上了,遮得严严实实,脸上笑得那叫一个不自然。” “那咋了?人家自己买的,或者娘家妈给的唄。”张景辰其实心里大概有数,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咋知道?她就说是下午回娘家,她妈给拿的....” 於兰语气里带著点委屈,更多的是不服气, “可那块深蓝色的尼子料,我上次去妈那儿,在柜子里看见过!妈还说那是留著给你大妹做衣服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婆婆又把好东西偷偷塞给大哥家了。 张景辰沉默地吃著包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父母偏心大哥和大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大哥张景军是长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还听话,自然受宠。 大妹嘴甜会来事,最会哄父母开心,也深得喜爱。 他这个排行老二、性格执拗、不太会討巧的,向来是干活最多、得到关注和好处最少的那一个。 谁让他从前脾气倔,性子“酸性”,就爱跟观念传统的李淑华对著干呢? 但凡他听话一点,嘴巴甜一点,或许也不至於现在连带著於兰都不太受李淑华待见。 要说心里完全不难受,那是假的,人非草木。不过他早就看开了,或者说,是不得不看开。 人的心一旦长偏了,你很难凭道理或者爭吵硬生生掰过来。 怨恨、爭吵都没用,只会让大家都难看。 他能做的,就是靠自己这双手,把这个属於自己的小家经营好,踏踏实实过日子,混出个人样来。 到那时候,很多东西不用你去爭去抢,別人的目光自然会高看你一眼,有什么事也会先想到你。 说一千道一万——父母当初好歹也给他盖了这间房子,帮他成了家。 就算老两口再怎么偏心,该尽的孝心他一点不会少。 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委屈了於兰,跟著他,没少受这种无形的气。 “別人怎么做,是別人的事。”张景辰放下筷子,看著於兰,语气温柔, “咱们做好自己该做的,问心无愧就行了。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跟別人比的。他们有他们的过法,咱们有咱们的活法。把咱们自己的小日子过红火了,比什么都强。” 於兰看著他平静的眼神,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不平慢慢淡了下去。 要是搁以前,张景辰最不爱就是听於兰说这些事情。 二人甚至还会因此大吵一架。 但今天他不仅大方承认了李淑华的偏心,还顺带安抚了自己。 这就让她没那么生气了。 这些道理於兰都懂,真要做到心无芥蒂,可没那么容易。 但他说得对,老盯著別人碗里看,自己碗里的饭也就不香了。 於兰点点头,长长舒了口气:“嗯,我知道。”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 只是心里默默想,这一碗水,放在谁家都难端平,她自己娘家不也一样? 吃完饭, 张景辰感觉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些刺痒。 大概是今天干活出汗,又沾了煤灰,皮肤有些不適。 “媳妇,帮我挠挠后背,有点刺挠。”他转过身,背对著於兰。 於兰让他把线衣下摆撩起来一点,伸手进去帮他挠。 “哪儿?这儿?” “左边点....再往上一点....对对,就那儿,有点痒,使劲儿挠挠....” 於兰顺著他指挥的位置,用指甲不轻不重地挠了几下。 忽然,她手指往下一探,灵活地钻过他鬆紧带的裤腰。 她带著点恶作剧的笑意,手上还微微用了点力,捏了捏。 张景辰身体瞬间僵住,要害被拿捏,又痒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哎別....媳妇我错了....”他赶紧求饶,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躲。 “你错哪儿了?”於兰没鬆手,反而贴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后。 “哪儿都错了....”张景辰哭笑不得,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还没等他继续求饶,於兰却忽然鬆了手,整个人贴了上来。 一股温热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的头部。 “把灯关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有点发闷,又带著罕见的主动和一丝羞赧, “....奖励你的。” 张景辰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和悸动。 这些天他起早贪黑的干活,於兰虽然嘴上不说,但一直都看在眼里。 但这种“奖励”对於平时不怎么主动的於兰来说,算十分难得了。 他伸手摸索著拉灭了灯绳。 屋外,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著,吹得窗户上钉的塑料布哗啦作响, 屋內被窝里迅速升温,春意瀰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与疲惫。 ..... 第68章 主动「下岗」(月初求票票) 接下来的日子,张景辰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煤厂。 隨著那场特大暴雪的影响逐渐过去,通往县里和周边乡村的主要道路被陆续清理出来,交通恢復,各种物资的供应也开始慢慢跟上,煤炭的紧缺状况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煤厂的订单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著。 最初那几天,还能保持一天十车左右的装卸量,厂里热火朝天,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 后来渐渐变成了六七车,大家还能干个差不多满工。 再往后,经常是一天只有三四车活,甚至有时半天就干完了,下午大家只能窝在棚子里烤火、抽菸、閒聊,等著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的下一张订单。 工人们的状態也从最初的忙碌充实,渐渐变成了“边干边玩”、等待散工的状態。 但吕强始终没有开口辞退任何人,哪怕明显已经人浮於事。 工钱还是照发,虽然活少了,但每天两块的標准没变。 这固然让一些老工人和原本就跟吕强有些沾亲带故的“关係户”乐得清閒,照拿钱不误。 但也让张景辰这样心思细腻、脸皮薄的人,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他看得出来,吕强是念著之前的情分,也是真厚道,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 这天早上,张景辰三人到煤厂时,比平时略晚了十来分钟。 刚到窝棚门口,就看到刘管事正蹲在炉子旁,翻看手里的小本子,嘴里叼著半截香菸。 张景辰走过去,问道:“刘哥,今天单子多吗?” 刘管事闻声抬起头,见是他们,吐了口烟,把本子往膝盖上一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目前能確定的,就三车。一户零散,两户小单位。 其他的打了电话去问,都说暂时够了,还没信儿。” “看来大家都买的差不多了。”张景辰点点头,心里最后一点不確定也落了地。 这情况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等开始装车时,他和马天宝依旧抢著干。 毕竟就这么点工作量,十多个人分,谁都想多干点,显得自己没白拿工钱。 装完一车,两人靠在煤堆边歇气。 张景辰看著窝棚里抽菸閒聊等著下一趟车的工人们,低声对马天宝说: “天宝,我看这情况,厂里估计是到了淡季了。活越来越少了。” 马天宝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煤灰:“是啊,这两天就指著上午这点活,下午基本乾瞪眼。” “吕老板人厚道,不好意思开口撵人。但咱们不能装不懂,闷头占人家便宜。” ”张景辰说得直接:“我是这么想的,咱仨今天就下来吧!別占著位置,也別跟那些拖家带口的老工人抢这点养家餬口的饭碗了。” 马天宝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点头:“我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行,我去跟久波也说一声。” 张景辰说完,转身走进窝棚,把正在跟人扯閒篇的孙久波叫了出来,把刚才的想法说了一遍。 孙久波听了,心里其实有点捨不得。 这几天活少,待著就能拿钱,確实舒服。 但见张景辰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而且道理也摆得明白,他也不好反对,挠挠头问: “那咱们现在就去跟吕老板说?” 张景辰想了想,说:“不著急。活还没干完呢。 等中午吃完饭,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再说,正合適。也给其他人提个醒,留点反应的时间。”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 眾人聚在窝棚里,围著临时搭起的饭桌。 今天午饭简单,白菜燉土豆,主食是玉米面饼子。 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心知肚明活少了,但谁也不想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张景辰简单吃了几口饼子,就放下了碗筷。 他站起身,走到正端著碗和弟弟吕刚低声说话的吕强面前,又对旁边的刘管事点了点头。 大大方方的说道:“吕哥,刘哥。” “有件事,跟吕哥说一下。我跟天宝,还有久波,我们三个,明天就不来了。” 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包括吕强和刘管事,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张景辰语气诚恳地继续说:“这些天,感谢吕哥和刘哥的照顾,工钱给得高,伙食也好。 也感谢各位工友兄弟们的帮衬,一起干活挺顺当。” 他话锋一转,直接点明了现状:“但现在厂里活少了,用不了这么多人了。 吕哥仁义,念著大家前阵子出过力,不好开口。但我们不能不懂事,不能一直在这儿占著位置,也耽误其他更需要这活计的兄弟挣钱。 所以,我们三个商量好了,决定不干了。”他这番话说得坦荡诚恳。 既给了吕强一个完美的台阶下,避免了老板“卸磨杀驴”的尷尬, 也委婉地点了点那些心里清楚却还想继续“混”下去的人。 几个脸皮薄的工人听了,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低下头去。 吕强和刘管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讚许。 他们最近正为这事发愁呢! 厂里这些工人,一部分是跟了多年的老人,一部分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朋友。 还有张景辰这三个也是关键时候顶上来的。 哪一波都不好主动辞退。 毕竟前阵子忙的时候,大家都出了大力。 没想到,最难开口解决的这部分,被张景辰主动漂亮地解决了,还起了个极好的带头示范作用! 吕强立刻放下碗站起来,脸上带著感动,也有些过意不去:“景辰兄弟,你这话说的! 太见外了!你们都是帮过我,出过力的,我吕强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再说了,人多点也热闹。” 他这是真心实意的挽留。 “吕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张景辰態度很坚决, “这段时间承蒙照顾,已经很感激了。正好我们也想歇歇,缓口气,也琢磨琢磨干点啥別的营生。不能总靠您这儿不是?” 吕强又真心实意地挽留了几句,见张景辰三人態度坚决,知道他们是真心想走,並非以退为进,心中感慨更甚。 张景辰这么一做,不仅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保全了他的名声, 以后说起这事,谁都得夸他吕强仁义,工人自己懂事。 最后,又有两个平时还算实在的工人,在张景辰的话语下,也红著脸站起来,支支吾吾表示自己家里也有点事,想先不干了。 这下,人员过剩的压力一下子缓解了大半。 吕强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 第69章 无事一身轻 饭后,吕强特意把张景辰三人叫到那间小平房办公室。 “景辰兄弟,天宝,久波,你们.....唉,让我说什么好!” 吕强发了一圈烟,自己也点上,语气复杂,又是感激又是不舍, “这样,今天的工钱照结,另外,我私人再给你们每人多拿五块钱,就当是这一阵子辛苦的奖金了! 千万別推辞,这是你们应得的!”说著,他就要转身去开办公桌抽屉拿钱。 张景辰连忙拦住:“吕哥,千万別!该多少就多少,这对我们都很够意思了。 你给的这个价,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够意思了,我们心里有数。 要是再多给,我们这心里更过意不去,这钱拿著也不踏实。” 吕刚在一旁也劝:“是啊景辰,久波,你们就收下吧。我哥是真心实意感谢你们。” 孙久波虽然有点心动,但看看张景辰坚决的神色,也跟著摇摇头: “吕哥,刚哥,真不用,二哥说得对。这都很够意思了。” 吕强看看三人神色,知道他们不是客套,是真不想要这额外的钱。 他只好作罢,但心里对这三人的评价,尤其是对张景辰,又高看了一层。 他用力拍拍张景辰的肩膀,又看看马天宝和孙久波: “行!那我就不矫情了!不过,这顿酒必须得喝!就今天,我安排地方,咱们哥几个好好聚聚,不醉不归!” 这时,吕刚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哥,你忘了?后天新媒下来,你得亲自跑一趟煤矿那边对接。 还有,跟那几个大客户的季度帐,也得趁年前对清楚...” 吕强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真是.....”他一脸歉意地看著张景辰三人。 张景辰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吕哥,忙正事要紧!吃饭喝酒什么时候都行,不著急。 正好我们仨也打算歇几天,缓缓劲儿。等你忙完这阵,有空了咱们再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把这摊子事忙利索了,一定补上!到时候谁不来我跟谁急!” 吕强郑重承诺道,语气斩钉截铁。 “行!那下午也没啥活了,我们就先回去了。”张景辰说道。 又寒暄了几句,张景辰三人告辞离开了煤厂。 走在回去的路上,三人都觉得肩头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半个多月的高强度劳动,身体和精神其实都绷著一根弦,现在骤然放鬆,疲惫感反而涌了上来。 “哎呀我的妈呀,可算是能歇歇了!” 孙久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咔吧作响, “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在热炕头上多烙会儿腰,搂著.....呃,睡到日上三竿啊!” 他说完,想起自己还没媳妇,訕訕地笑了笑。 马天宝也跟著笑起来,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著轻鬆。 “吕老板的酒没喝上,咱仨自己喝点唄?”孙久波提议,眼睛亮晶晶的,“庆祝一下!” 马天宝立刻响应,嗓门洪亮,:“我看行!我请客,咱三下馆子。整几个硬菜,好好喝一顿!” 他拍拍胸脯,一副“我包了”的架势。 张景辰赶紧摆手,笑道:“可拉倒吧天宝!赚点钱多费劲啊?下啥馆子啊。” “没事啊,咱仨吃喝,不心疼!再说也花不了几个钱。”马天宝態度很积极,他是真心想感谢张景辰,也觉得该庆祝一下。 “我真不去,”张景辰態度坚决,语气也认真起来, “有那钱,你不如给孩子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咱们这钱挣得不容易,得花在刀刃上。” 孙久波和马天宝一听,觉得有道理。 这钱確实是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辛苦钱,挥霍了確实不应该。 “那.....要不就去我家!” 马天宝换个思路,热情不减,“让我媳妇整几个家常菜,咱哥仨就在我家喝点!还隨便!” 这个提议倒是合情合理,得到了二人的同意。 孙久波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人在一起,不太方便。 於兰怀著孕,张景辰家也不方便招待。去马天宝家確实最合適。 张景辰和孙久波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最后三人商量定,晚上五点,去马天宝家吃饭。 马天宝大包大揽,一脸兴奋,“我这就去市场看看,买点菜!让我媳妇好好露一手!”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大步往附近的小市场的方向跑去,那劲头,一点不像刚乾完重活的人。 张景辰和孙久波看著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傢伙,真是实心眼。”孙久波笑道。 “也不能空手去啊。”张景辰说。 “那肯定的。”孙久波点头,“我回家看看有啥能拿的。二哥,咱啥时候碰头?” “四点半吧,”张景辰估算了一下时间,“直接去天宝家集合吧。你知道他家在那片吧?” “知道,去过一次。” “那行,四点半,天宝家见!” 两人在路口分开,各自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张景辰回到家,於兰在炕上织著毛衣,听著收音机。 於兰见他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而且神情轻鬆。有些意外的放下手里的东西: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厂里的活干完了?” “嗯,干完了,而且以后也不去了。”张景辰一边脱著脏外套一边说。 “不去了?为啥?”於兰连忙下炕,接过他脏污的外套,又转身去给他倒热水,脸上满是疑惑。 张景辰洗漱完,换上乾净的线衣线裤,坐到炕沿边,端起於兰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 然后才把煤厂现在活少,他们三个主动提出不干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於兰听罢,恍然大悟: “我说呢,前阵子看你累得那样。这几天虽然回来也是一身灰,但精神头好像没那么蔫了,我还以为是適应了呢。原来是活少了。” 她顿了顿,看著张景辰,“你们这么做是对的。人家吕老板人確实不错,对你们也够意思。 咱们得知情识趣,不能让人家为难。留个好念想,比赖在那儿强。” 她想起什么,又好奇地问:“对了,看你跟那个马天宝,看样子处得还挺投缘? 之前你叫他去煤厂,我还以为就是看他身板好、能干活呢。” “天宝这人,確实能干。” 张景辰中肯地评价道,“家里是困难点。但人不坏,心眼实也懂得感恩。 这种人,处久了就知道,是值得交的朋友。这次我主动提出来,他一点没犹豫就同意了,也是个明白人。” 张景辰难得有这样清閒的下午,不用急著去干活,也不用累得倒头就睡。 他又说了些煤厂里的一些事,包括吕强为人处世的方式,听得於兰连连点头。 .... 第70章 冬日里少数的娱乐活动 这些之前他早出晚归、累得筋疲力尽,根本无暇也无力细说的琐碎小事,此刻都成了夫妻间温馨的谈资。 聊著聊著,张景辰又把前几天四弟张景才在学校门口被几个混混学生围殴、自己和马天宝出手解决的事情,当作一件趣事讲给了於兰听。 於兰听得一惊一乍,先是问小叔子伤得重不重。 听到后面张景辰如何乾脆利落地放倒对方,如何霸气护弟,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呀!这么大人了,还去跟一帮半大孩子动手,也不嫌害臊!传出去人家该说你欺负小孩了。” “那能叫欺负吗?” 张景辰也笑了,理直气壮,“那是教育他们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武德。四个打一个,还有理了?” 当然,关於在政府家属院偶遇胡燕的那段插曲,张景辰是只字未提。 倒不是心虚,他自认坦坦荡荡,跟胡燕早已是过去式,没有任何纠葛。 但他了解女人心思细腻,尤其是於兰现在怀著身孕,情绪可能更敏感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提起这种无关紧要、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猜疑的旧事,平白让她烦心。 想到这里,张景辰心里一动,顺势把话题转到於兰身上,关切地问: “对了,光顾著说我的事了。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这段时间忙,早出晚归,对於兰的关心確实少了些,此刻想起来,心里有些歉疚。 於兰这一胎怀得还算平稳,不知是不是她本身身体素质就比较好的缘故,孕早期的害喜反应並不严重,孕吐也少。 这让张景辰有时甚至会忘了,她是个需要特別照顾的孕妇。 “没什么特別不舒服的地方吧...” 於兰仔细想了想,手无意识地抚隆起的小腹, “就是最近下午有时候,会觉得心里慌慌的,有点没著没落的感觉,也说不上来具体哪儿难受,就是不太得劲。” “心里慌?怎么个慌法?是心跳得特別快?还是发闷?”张景辰立刻紧张起来,坐直了身体。 他可不想於兰出任何意外,要不然他不是白重生了。 “就是...就是...” 於兰皱著眉,努力想形容那种感觉,却有些词穷, “也不是心跳特別快,就是偶尔会觉得心好像漏跳了一下,或者突然揪了一下似的,然后人就有点发虚,没力气。过一会儿又好了。” 张景辰一听,这可不是小事。 心悸的原因很多,可能跟怀孕后心臟负荷加重有关,也可能有其他问题。 “明天正好有空了,我陪你去县医院看看。” 他语气不容商量,“好好做个检查,让大夫给仔细瞧瞧,听听胎心,也看看你的情况。正好咱们也好长时间没去產检了。” “嗯,好。”於兰点点头,没有反对。 她也觉得该去看看,图个安心。 隨即,她眼睛亮了亮,带著点期待说: “那正好,咱俩顺便去大集逛逛唄?我都好久没出去走动了,天天闷在家里,都快臭了。 听说市场里新到了不少南方的水果,还有新鲜的菜呢!” 张景辰一听要去大集,眉头就皱了起来。 县里那个农贸市场就是他上次和於兰买猪肉的地方,逢集的时候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各种味道混杂,地面也脏乱。 “那地方人挤人的,有啥好逛的?万一被人撞一下,挤一下,多危险!你现在可不能去那种地方。” 他大脸拉拉下来,直接拒绝。 “誒呀,我小心点不就行了?慢慢走,离人远点。” 於兰拉著他的胳膊,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我就在边上看看,不往人堆里扎。天天在家,实在太闷了。” “不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张景辰態度异常坚决,语气没得商量。 於兰见他態度强硬,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便不再坚持,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好吧....不过那可得给我买点好吃的。” “这个行!想吃什么管够!”张景辰见她不坚持了,脸色也缓和下来,笑著保证。 两人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聊著家常,从煤厂的琐事到家里柴米油盐,从对未来的模糊计划到即將出生的孩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直到张景辰无意中瞥见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快指向五点,他猛地一拍大腿, “光顾著跟你嘮嗑了,把正事给忘了!我跟天宝、久波约好了,五点去天宝家吃饭,这都四点半了!” 於兰也嚇了一跳,连忙说:“那你快去吧!別让人家等太久。晚上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你少喝点!” “知道了知道了,”张景辰一边飞快地穿鞋,一边打断她: “我那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晚上自己热点包子吃,別对付。我走了啊!” 说完,他抓起炕边那件乾净的棉袄套上,戴上帽子,风风火火地衝出了家门。 张景辰出门后直奔路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东西不多,他给马天宝的两个儿子称了半斤杂拌糖。 想了想,又买了两瓶水果罐头,一瓶糖水黄桃,一瓶山楂的。 这年头,罐头可是走亲访友的硬通货,价格不便宜。 一瓶罐头就一块五,这点玩意一共花了三块七毛钱。 买完张景辰就有点后悔了,有些钱来得快,花的自然也快。 之前打鹿得来的几百块那是说花就花,一点也不心疼,因为那钱是“偏得”。 但眼下这三块七毛钱花的却是让他心的疼得不行。 两天白干了.... 他提著用网兜装好的糖和罐头,踏著夜色朝马天宝家走去。 离马天宝家院门还有段距离,就闻到空气中飘散著燉肉的香气,在寒冷的冬夜格外诱人。 推开院门,只见厨房窗户映出忙碌的人影,马天宝和他媳妇李彤正在里面张罗著。 听到动静,马天宝探出头来,看见是张景辰,立刻扯著大嗓门招呼: “来得正好!快进屋,这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得!” 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虽然桌子老旧,但擦得乾乾净净。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一碟撒著白糖的凉拌西红柿,还冒著热气的雪里红燉豆腐,还有一只油亮诱人的烧鸡,旁边还有一大海碗酱红色猪蹄! 这饭菜规格確实丰盛,有些人家过年都不一定吃上这些“硬菜”。 可见马天宝两口子是真心实意要好好招待他们。 “来,揪个鸡儿吃。” 孙久波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逗马天宝的两个儿子玩,把小小子逗得咯咯直笑,满屋跑。 ..... 第71章 下一步计划 “来了。”孙久波抬头跟他打招呼。 张景辰先走到炕边,跟马天宝母亲恭打了招呼:“婶子。” 老太太精神头不错,笑著点点头,指著炕沿,嗓子沙哑地说:“你坐。” 然后他低声问孙久波:“你啥时候到的?带的啥?” “来了十来分钟了。” 孙久波站起来,“带了点上次剩的鹿肉,让我妈给酱了一下。我回家也差点睡过头。” 他瞥见张景辰手里网兜里的东西,眼睛一亮,“哟,罐头!可以啊。” 张景辰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两个孩子立刻被吸引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包花花绿绿的糖,又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罐头玻璃瓶,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这时马天宝端著最后一盘炒土豆丝进来,一看桌上的东西,立刻板起脸,语气带著埋怨: “你俩这是干啥?说好了人来就行!还带啥东西,见外了不是?” 他们两口子刚才一直在厨房忙活,没注意两人进门时手里还提著东西。 “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张景辰笑著把糖塞给两个眼巴巴的孩子,“拿著,跟弟弟分著吃。別打架。”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接过糖,却先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父母。 李彤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著笑,对孩子们说:“还不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两个稚嫩的声音齐齐响起,带著掩饰不住的开心。 “真乖,这孩子教得好。” 张景辰看著两个懂事的孩子,心里也喜欢,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们红扑扑的小脸蛋, “这样的孩子多养两个都行。” 马天宝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满是老父亲的慈笑。 三人这才正式落座。 李彤手脚麻利地进来,把靠墙的炕桌也支起来,然后將桌上的每样菜都仔细地分出一部分,端到炕桌上,招呼婆婆和两个孩子上炕吃饭。 张景辰也起身帮忙,顺手把烧鸡的两个油亮的大鸡腿撕下来,放到两个男孩的碗里。 两个孩子盯著油汪汪的鸡腿,馋得直咽口水,但还是强忍著,一起看向李彤,等著妈妈发话才能动。 “天宝,这猪蹄是你打的那头野猪留下的?”张景辰看著那碗燉得色泽诱人的猪蹄,问道。 “嗯!特意留了两个前蹄,呼了小半天了,你们快尝尝,烂糊不?”马天宝热情地招呼。 孙久波早已等不及,夹起一块颤巍巍猪蹄,在汤汁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一嗦。 骨头就乾净地脱了出来,满口都是软糯的胶质和醇厚的肉香,他满足地眯起眼: “嚯!真烂糊!行啊宝哥,没看出来你还有打野猪的本事?以前咋没听你提过?” 马天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向张景辰:“哪是我有啥本事,是景辰把他那杆好枪借给我了。 要不然,就凭我那两下子,別说野猪,野兔都够呛能抓著。” 孙久波惊讶地看向张景辰:“还有这事?二哥你咋没跟我说过?” 张景辰笑了笑,夹了块豆腐放进碗里,“这有啥好说的。 枪是借了,但进山打猎,打不打得到,那都是他自己的本事。我也没帮上啥实质性的忙。你要想打我也借你。” 马天宝连连摆手:“可不能这么说!没有枪,啥都是白扯!这第一杯酒,我得敬你!”说著就端酒碗一饮而尽。 一口散篓子下肚,马天宝好像找到了状態,他转向孙久波,带著几分感慨说: “久波,不瞒你说,那会儿我就是眼馋你跟景辰打到了鹿,心里痒痒,厚著脸皮去求景辰,看能不能也带我去试试运气。” “嗐,別提了。”孙久波也来了兴致,接过话头, “当时我俩其实也是走了狗屎运。本来进山是想碰碰运气打个狍子,能有点收穫就不错了。 谁成想,瞎猫碰上死耗子,阴差阳错撞见了一群马鹿!那傢伙,当时给我激动得....” “还是我跟二哥合財啊!”孙久波说著,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张景辰笑著打断他的自夸,揭他的短: “不知道是谁,在山上冻得直哆嗦,一个劲儿吵吵要回家。” 孙久波被揭了老底,也不恼,反而梗著脖子辩解: “我那不是为了你考虑嘛!你那玩意儿要是冻坏了,嫂子还不得找我拼命啊?” “有孩子在呢,別瞎说。”张景辰笑著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地瞥了瞥炕上正埋头啃鸡腿的两个孩子。 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屋內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三人推杯换盏,就著丰盛的饭菜,聊得热火朝天。 在这冰天雪地的漫长冬季,这是唯三的娱乐活动了。 一是打牌,二是喝酒,三就是晚上夫妻间的切磋。 如果硬要再加一个的话,就是打孩子了。 东北有那么句老话——下雪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虽是戏言,也多少反映了点冬日生活的单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久波抹了抹嘴上的油,问出了心里一直惦记的事: “二哥,煤厂这活不干了,接下来有啥打算没啊?” 他总觉得,按张景辰最近这閒不住的劲头,不可能老老实实在家猫冬,肯定还得琢磨赚钱的门路。 他最近赚钱確实上癮,停不下来的节奏。 不过他也犯嘀咕,这有了孩子,压力真的这么大吗?逼得人一刻不得閒? 张景辰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下,把自己的计划跟二人说了一下,“我琢磨著,过两天抽空去隔壁大兰县看看。” “隔壁的大兰县?去那儿干啥?”孙久波和马天宝都提起了精神,齐声问道。 张景辰没有说得太具体,只是道:“快过年了,总得找点来钱的道儿。光靠打零工,有一搭没一搭的,也不是长久之计。” 孙久波眼睛一亮,立刻联想到来钱最快的办法:“是准备进山打猎嘛?那个来钱快!” 看来这半个多月的力工生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虽说钱也不算少,但是真累啊。 但比起“一枪致富”的诱惑,他还是对轻鬆来钱的路子充满嚮往。 “在煤厂一共干了二十天不到,到手也有38块钱。这你还嫌少?”张景辰看著他,哭笑不得。 “嗐,那不是打猎来钱更快更猛嘛?”孙久波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张景辰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具体干啥还没想好,就是先去探探路,看看那边的情况再说。” 其实他心里是有计划的,但性格使然,不喜欢把事情提前说出来。 正所谓事以密成,没把握的事情就不要提前说出来。 但在他心里,打猎永远是最后的选择。 无他,不熟尔,且风险太高,不確定性太大。 孙久波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凑近些: “二哥,到时候要是有啥好活儿,带我一个唄?我啥都能干!” 马天宝也拍著结实的胸脯,紧跟著表態:“我也跟你干!我不要钱,管饭就行!” 孙久波扭头看了马天宝一眼,不甘示弱:“我也不要钱!” .... 第72章 带於兰出去放风 张景辰看著两人殷切而信任的眼神,心里有些触动,但话还是没有说满: “放心吧,要是有稳妥的好路子,能带著大家一起挣点钱,我肯定叫上你们。” 一个好汉三个帮,他深知这个道理。 “干了!”三人再次碰杯。 但张景辰是不可能干的,甚至就用嘴唇装模做样的碰了一下。 没办法,他是真的不能喝酒,特別是马天宝家还只有白酒。 在他们喝酒聊天的间隙,李彤一直在旁边忙个不停。 她不仅要照顾两个孩子吃饭,给婆婆端水餵药,还得时不时出去给外屋的炉子添柴,確保屋里温度適宜。 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把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她才得空坐到马天宝身边,先给张景辰和孙久波的碗里重新斟满酒。 然后,她端起马天宝的酒杯,转向张景辰,神色认真而感激: “景辰,我和天宝,最近真的多亏你了。天宝能有这份活干,家里宽裕不少,这杯我敬你,真心谢谢你!” 她说完,一仰脖,把杯里的白酒干了。 张景辰连忙端起酒碗:“嫂子太客气了,都是互帮互助,应该的。” 这顿饭,吃得尽兴,三人聊得也畅快。 马天宝酒量其实也一般,但他性情啊,一高兴就频频举杯,自己喝得多,劝酒也猛。 他知道张景辰酒量浅,主要就拉著孙久波喝。 孙久波也是人来疯的性子,来者不拒,这会儿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张景辰拦了几次,但气氛到了,也不好太扫兴。 只是眼看著马天宝眼神开始发直,说话舌头打卷,孙久波也东倒西歪。 他看看墙上的掛钟,已经快九点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再喝明天该起不来了。”张景辰强行按下马天宝又要去拿酒瓶的手, “天宝,嫂子,今天太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別耽误你们休息。” 马天宝还想挽留,但確实喝多了,身子发软。 李彤连忙扶住他,对张景辰说: “景辰,久波,確实不早了。於兰自己在家也不行。我就不留你们了,路上小心点。” 张景辰费力地架起已经有些站不稳的孙久波,跟马天宝一家人道了別。 出门被冬夜的冷风一吹,两人都打了个寒颤,酒意稍退。 张景辰先送孙久波回家,好不容易敲开孙家院门,把迷迷糊糊的孙久波交给他母亲,简单说明情况,婉拒了孙母让他进屋坐坐的邀请。 这一番折腾,张景辰自己也累出了一身汗,酒意醒了大半。 他没在孙家多待,自己一个人摸黑回到家门口。 屋里还亮著灯,於兰穿著棉袄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还拿著鉤针和没织完的毛衣,人却已经睡著了。 听到动静,她惊醒过来,看到他一身酒气地回来,连忙下炕:“回来了,咋喝到这么晚?” 刚在外面小风一吹,一进屋暖气一烘,顿时感觉酒劲上涌。 张景辰“嗯”了一声,只觉得头重脚轻,屋里暖烘烘的空气一激,刚才被冷风压下去的酒劲似乎又有点往上涌。 他脱掉冰凉的外套,就想往炕上倒。 脱裤子时,困意和酒劲一起袭来,手脚有些不听使唤,裤子脱到一半卡住了,怎么也脱不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两下,索性不管了,就那么穿著半脱的棉裤,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炕上。 於兰看著他这狼狈的样子,都气笑了。 她走过去,费劲地帮他把那条拧著的棉裤彻底脱下来。 又拉过厚厚的棉被给他仔细盖好,掖好被角。 然后她把门插好,回到屋里脱去外衣,在炕另一边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上午,张景辰从沉睡中醒来。 他猛地从炕上坐起身,头还有些宿醉后的昏沉。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指针赫然指著九点半。 “坏了,迟到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条件反射地就要掀开被子跳下炕。 就在脚尖触到冰冷地面的一剎那,一股记忆拽住了他。 不对!他不用去了。 煤厂的活儿,昨天已经结束了。 他停下动作,慢慢地坐回炕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股前所未有的鬆弛感,混著一点点茫然,涌了上来。 屋子里很静,一股凉风从窗缝钻进来,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正悠悠地飘著雪花,不大,像是谁在天上懒洋洋地筛著细盐。 突然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场景……莫名的熟悉感。 张景辰的目光下意识地挪到对面墙上。 薄薄的日历被一页页撕去,如今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一张,纸角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 1985年12月31日。 岁末了。 “嗐,自己嚇自己。”张景辰哑然失笑,还以为又回到了重生的那个早晨。 原来只是年底了。 “媳妇!”他忽然想起什么,提高嗓门朝外屋喊了一声。 脚步声很快从厨房传来,於兰挺著肚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拿著块抹布。 “咋了?一惊一乍的。” “都九点半了!你怎么不叫我?”张景辰指了指掛钟,“不是说好今天去医院吗?” 於兰走近,轻声说:“看你睡得沉,都打呼嚕了,就没捨得叫。我想著检查哪天去都行,也不急在这一天。你刚不干煤厂的活儿,正好多歇歇。” “那不行。” 张景辰摇摇头,態度坚决,“早去早安心。该查的查了,该看的看了,心里踏实了才不耽误干別的事。赶紧的,弄点吃的,吃了咱就走。” 於兰知道他认定的事拗不过,笑了笑:“粥在锅里温著呢,鸡蛋也煮好了。这就端来。” 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早饭很简单:金灿灿的小米粥,两个白煮蛋。 这年头,没那么多讲究,也没人叮嘱產检要空腹。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宿醉残留的些许不適。 张景辰吃得很快。 吃完饭,他没急著催於兰出门,而是先走到院子角落的仓房里。 里面堆著些杂物,他翻出之前用木条和厚塑料布自己做好的简易车棚,搬到院里的三轮车旁。 又找出几根粗细不等的铁丝和一把老虎钳。 他先把车棚架在三轮车斗上,比划了一下位置。 然后蹲下身,用铁丝穿过塑料布边缘预先扎好的孔洞,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车斗的铁框架上。 每一个连接处,他都用钳子仔细拧死,打了结,確保牢固。动作熟练而专注。 最后,他站起身,用力晃了晃整个棚子——纹丝不动,很牢靠。 他满意地拍拍手,转身回屋,抱出一床厚棉被和一条毛毯,仔细铺在车斗里,形成一个柔软的小窝。 回到屋里,於兰已经穿戴整齐了,棉袄棉裤穿得厚实,脖子上围著那条结婚时买的、顏色已经不那么鲜亮的红围巾,衬得脸蛋更白皙了些。 张景辰先扶著她,让她小心翼翼地踩著车斗边沿,坐进铺好的窝里。 然后他拿起那条毛毯,仔细地把她的膝盖以下严严实实地盖好,又掖了掖边角。 安置好於兰,他回身走到屋门口,拿出那把“永固牌”掛锁,“咔噠”一声锁好了房门。 推著三轮车出院门。 雪依旧在下,不大,因为没有风,雪花直直地、安静地飘落。 空气是一种沉静的乾冷,不像往日寒风呼啸时那般刺骨难耐。 於兰坐在简陋但厚实挡风的车棚里,身下是柔软的棉被,身上裹著毛毯,只露出一张小脸,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寒意。 张景辰將她照顾得很好。 .... 第73章 看不见的爭吵(求追读) 他们这奇特的座驾刚一推出院门上了胡同,就立刻引起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哟,张二带於兰出门啊?这是弄的啥新鲜玩意儿?” 隔壁的黄大娘正端著个破盆出来倒炉灰,一眼看见这“轿车”似的三轮,眼睛一亮,停下脚步问道。 张景辰推著车,放缓了脚步,笑著答道: “是啊,黄大娘。领於兰出去溜达溜达,顺便买点东西。她在屋里闷好些天了,正好天儿还行,透透气。” “可真行!”对门的老周头也闻声从院子里探出身,凑了过来,围著三轮车转了小半圈,嘖嘖称讚, “这塑料棚子扣的,又挡风又挡雪,跟个小轿车似的!张二你这脑子就是好使,手也巧!” 他说著,还伸手摸了摸绑得结实牢靠的铁丝接头。 “真疼媳妇啊!” 黄大娘笑著接话,眼神透著讚许,“这大冷天的,想得真周到!你看看,里里外外铺得多厚实!里面冷么?兰子。” “不冷啊大娘。”於兰有种被当成动物参观的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的催促张景辰快点走。 周围几个邻居,有出门扫雪的,有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也都围了过来,对著这简易却实用的车棚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新奇和羡慕。 “可不是嘛,这法子好!回家我也给我家那辆破三轮弄一个,赶集出门都方便!” “人家张二是能干,不光有力气,心还细!这点子一般人可想不出来。” 张景辰一边客气地应和著邻居们的夸讚,一边稳稳地推著车,慢慢地穿过聚拢的人群,渐渐走远。 等那带著塑料棚的三轮车拐出胡同口,看热闹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去,三三两两地站在原地继续閒聊。 刚才一直撇著嘴没说话的西头马家婶子,这会儿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有钱烧的唄!显摆!嘚瑟!昨儿个我还看见他在小卖部买水果罐头呢,那玩意儿多贵啊?咱们平常人家谁捨得买? 今儿又弄这齣,领著媳妇满世界逛。我看吶,他打那头鹿换来的钱,照这么个花法,都撑不到过年!”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几个邻居互相看看,没接话。 黄大娘本来都要端著空盆回屋了,一听这话,立刻扭过头,声音也拔高了些: “马家他婶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家张二挣的钱,乾乾净净,爱咋花咋花,碍著你啥事了?能花是本事,更能赚回来才是真格的! 你没见人家前阵子,出去转一圈就能赚十二块钱!更別说这么冷的天,人家在煤厂一干就是一小天,那苦是白吃的?那力气是白出的?这钱花得一点毛病没有!” 马婶子被噎了一下,有些意外。 平时这黄大娘跟自己一起传个閒话、嚼个舌根,也挺投契的,怎么今天突然调转枪口,这么向著张景辰说话? 她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张景辰从雪沟里救起黄大爷的事,顿时撇了撇嘴,拉长了调子,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酸意和挑拨: “我说呢,黄嫂子,今儿个咋这么向著人家说话。原来是念著人家救了你家老头子一命啊? 嘖嘖,这可真是……知恩图报,怪不得呢!现实得很吶!” 黄大娘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在胡同里吵架从没输过阵。 她把手里装炉灰的破盆往地上“哐当”一墩,叉起腰,嗓门也提了起来: “我现实?我这是讲良心!知道啥叫好啥叫赖!不像有些人,自己家没个带把儿的,就看谁家日子过得顺溜都眼红!那心眼儿啊,比针鼻儿还小,除了会背地里嚼蛆,还会干啥?” 这话直戳马婶子肺管子——她接连生了四个闺女,在重男轻女观念还很重的年代,尤其是在这闭塞的小地方,这是她最不愿意被人提及的痛处,也常常因此觉得抬不起头,看別家有儿子就格外敏感。 马婶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猪肝一样,指著黄大娘,手指都气得直哆嗦: “你……你说啥?黄彩英!你再说一遍试试!我撕烂你的臭嘴!生闺女咋了? 生闺女也是我能生!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总比有些人,想生都生不出来,当绝户强!” 最后这句“绝户”,更是恶毒无比,直接揭了黄大娘婚后多年无子的伤疤,这是比骂人祖宗更狠的咒骂。 空气瞬间凝固了,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这下事情闹大了。 黄大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伤心,而是怒火。 她猛地往前踏了一大步,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马秀芬!我x你八辈祖宗!你生的那几个丫头片子,有一个长得像你们家那蔫巴爷们的吗?啊? 那眼睛那鼻子,隨了谁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指不定是哪个野……” “你放屁!血口喷人!”马婶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去撕打。 原本在看热闹的邻居见势不妙,这越说越没边,要打起来了,赶紧七手八脚地衝上来,费力地把情绪激动的两人隔开,拉住胳膊往后拽。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越说越不像话!” “大冷天的,吵啥吵!让人看笑话!” “都少说两句,都回屋去!消消气!” 马婶子被人拖著,嘴里还不乾不净、断断续续地骂著,但气焰明显弱了些。 她忽然意识到,黄大娘確实没孩子,自己那句“绝户”骂得实在太毒太狠,传出去自己也落不著好。 再看周围人看她那复杂的和疏远的眼神,后半截骂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却再也骂不出来。 场面一时陷入了难堪的僵局和尷尬的寂静。 黄大娘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马婶子一眼,重重地“呸”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破盆,也不管洒出来的炉灰,扭头“哐当”一声摔上自家院门,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看热闹的人摇摇头,低声议论著,也各自散了。 胡同里恢復了寂静,只有雪花依旧无声飘落,很快覆盖了刚才凌乱的脚印和爭吵的痕跡。 而此刻,张景辰对身后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毫不知情。 他只是专注地推著车,儘量避开路上的坑洼,怕顛到车里的於兰。 车轮在薄薄的积雪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塑料车棚里,於兰轻轻哼著二人转婉转的小调。 .... 第74章 產检 县医院门口是一派八十年代中期特有的景象。 砖砌的门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大河县人民医院”几个字,油漆已经有些漏出了底色。 门前的水泥地坪上停满了自行车,大多是黑色“永久”“凤凰”,偶尔有几辆二八加重自行车,车把上掛著网兜或帆布包。 来往的人群穿著以灰、黑为主的衣服,棉袄棉裤是標配,偶尔能看见穿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寒风。 几个卖烤地瓜的小贩推著铁皮桶炉子,红薯的甜香混著煤烟味飘散。 门口台阶上坐著几个等待的家属,手里捧著铝饭盒,里头装著自家带的乾粮。 张景辰推著那辆“带棚三轮”过来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东西在医院门口显得格外新奇。 “哟,这车挺新鲜!挡风啊!”一个刚停好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好奇地停下来,打量著。 车停稳后,张景辰没有立刻去扶於兰,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固定车棚的铁丝和绳结,確认都很牢靠,才转身,小心地掀开棚子前面的帘子。 “慢点,扶著我。”他一手稳稳地托住於兰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 旁边恰好有一对年轻夫妻经过。 女人挺著约莫五六个月的肚子,自己慢吞吞地从自行车后座上挪下来,她丈夫则扶著车把站在一旁看著。 那女人看见张景辰的动作,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丈夫,压低声音说: “你看看人家,整的这玩意儿多暖和,扶得多稳当。” 她丈夫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有些不以为意:“有啥啊,我也能弄。再说不就是扶一把嘛。” “你能弄?”女人白他一眼,语气里带著不满,“上次我腿抽筋让你扶我一下,你差点把我撂地上。 人家还给车弄个棚子呢,你倒好,大冷天让我坐自行车后座,冻得我脚都没知觉了。” 男人被说得有些訕訕,摸了摸鼻子:“那不是……不是没想到嘛。光急著出门了。” “你就是不想。”女人气呼呼地丟下一句,自己挺著肚子往前走。 男人赶紧推著自行车,嘴里“哎哎”地跟上。 张景辰没听见身后这小夫妻的对话。 他仔细地將於兰扶下车,站稳,这才用带来的铁链子把三轮车锁在指定的停车区域旁边。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医院门口有戴红箍的看车老大爷,这年头偷车贼有,但在医院这种地方相对少些。 两人走进医院大门,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地面是水磨石的,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出坑洼。 墙壁下半截刷著深绿色油漆,上半截是米黄色,绿色部分已经斑驳。 掛號窗口前排著十几个人,队伍缓慢挪动。 窗口是木质的,中间开了个小玻璃窗,窗框上的黑漆磨损得厉害。 里头的掛號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著蓝布套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著什么,表情有些不耐烦。 “掛妇產科。”轮到张景辰时,他言简意賅。 “一毛五。”掛號员头也不抬。 张景辰递过去两毛钱,找回五分。票是那种窄窄的纸条,上面用复写纸印著科室和编號。 妇產科在二楼。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著绿漆,摸上去冰凉。 走廊两侧的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有孕妇独自来的,也有丈夫陪著的。 空气里消毒水味更浓,混杂著各种体味。 等了好一阵子,护士才在诊室门口喊:“28號,於兰!” 张景辰赶紧搀扶於兰起身,把她送到诊室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诊室里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花白头髮梳得整齐,戴著白帽子,口罩拉到下巴处。 看见於兰进来,她抬抬眼皮:“几个月了?” “大概……六个多月、快七个月了。”於兰有些拘谨地回答,在医生面前,她本能地感到紧张。 “坐。”医生指了指诊床,“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於兰红著脸回忆了一下,报了个日期。医生在病历本上刷刷写著,字跡潦草得像天书。 “有什么不舒服吗?噁心、呕吐、头晕、水肿?”医生按照惯例问著。 於兰一一摇头或点头回答,说到最近下午偶尔心悸时,医生停下笔,看了她一眼,让她躺下,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心肺,又在病歷上写了几笔。 医生边听边记,又问:“准生证带了吗?” 於兰赶紧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递过去。 准生证——计划生育的產物,没这个证,孩子上不了户口,单位不给產假,医院甚至可能不接生。 上面盖著街道和单位的好几个红章。 医生翻开看了看,点点头:“收好,丟了补办麻烦。” 然后开始正式检查。 先是称体重——那种老式磅秤,带个大秤砣,医生拨动秤砣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58公斤,偏轻了点。”医生嘟囔了一句,在病歷上记下。 量血压用的是水银血压计,医生把听诊器头塞进袖带下,捏著橡胶球加压,水银柱缓缓上升,然后又慢慢下降。她专注地听著,眉头微微皱著。 “血压正常。”医生报了个数字,於兰也听不懂。 接著是测宫高腹围。 医生让於兰撩起衣服,用皮尺在她肚子上量了量,又在几个地方轻轻按了按,摸了摸。 “胎儿位置正,大小也合適。”医生说,“来,听听胎心。” 她拿出一个木质胎心听筒——像个喇叭,一端大一端小。 把小端贴在於兰肚子上,大端贴在自己耳朵上,仔细听著。诊室里安静极了,於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会儿,医生直起身:“胎心有力,正常。” 整个过程於兰都很被动,医生问什么答什么,不敢多问。 这年头大多数孕妇都这样,对孕期知识几乎一无所知,只要医生说一句“正常”,心里那块石头就算落了地。 “预產期大概在三月初。”医生最后总结道,合上病历本, “回去注意营养,多吃点好的,別乾重活。有不舒服,肚子疼、出血什么的,隨时来医院。” 她在病歷上又写了些什么,然后像是例行公事般嘱咐: “该准备待產包了。產妇自己要带的东西:洗漱用的盆、毛巾、饭盒、红糖、鸡蛋、卫生纸——多备点,起码得两三卷。还有换洗的乾净衣服,宽鬆点的。” “孩子的东西都得自己准备:小被子、尿布——全得棉布的,別用化纤的,对孩子皮肤不好。医院可不提供这些。” 於兰认真记著,心里默默盘算家里有什么,还缺什么。 “行了,回去吧。”医生已经拿起下一本病歷,准备叫下一个號了。 於兰出来时,张景辰正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等著。这年头產检丈夫不能进诊室,他只能在外面乾等。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立刻迎上来,眼神里带著关切。 “医生说都正常,胎心也好,预產期大概三月初。”於兰把医生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说到待產包需要准备的东西时,张景辰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心里列单子。 听到一切都正常的时候,张景辰明显鬆了一口气,肩膀都放鬆了些。 “尿布……咱家旧床单还能拆几条。奶粉得早点买,听说有时候断货。”他下意识地盘算著。 於兰看他那副认真谋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早著呢,急啥。再说用不用奶粉还不一定呢。” “不早了,转眼就到。”张景辰说著,自己也笑了,那笑容有点傻气,却是发自內心的高兴和期待。 毕竟上一世就没有孩子,这眼下自己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两人慢慢下楼,走出医院大楼。 外面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也冲淡了医院里那股沉闷的气味。 医院门口那条街很热闹,除了卖烤地瓜的,还有卖糖葫芦的、卖瓜子花生的。 对面一排小吃部,掛著“国营饭店”“工农小吃”之类的牌子,玻璃窗上蒙著水汽,能隱约看见里头的人影。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张景辰扭头问於兰。 於兰摇摇头:“才吃完早饭没多久呢。再说,外头吃多贵啊,不划算。” “那你想去哪?今天反正出来了,我陪你逛逛。”张景辰推著三轮车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赶大集。” 於兰想了想,眼睛看向街道的另一头,“要不去供销社看看?就是你买收音机的那个。” 她说道:“听说最近来了点新布料,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扯点给你做身衣服。 再说供销社旁边不是有个小市场嘛,卖些零碎东西的,正好去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小物件。” 张景辰点点头:“行,那就去那儿。” 他扶於兰上车,仔细把毯子给她盖好。正要推车走,旁边过来个老太太,盯著三轮车棚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这棚子咋弄的?”老太太问。 张景辰简单说了说。 老太太嘖嘖称奇:“真会想,真巧!我儿媳妇也怀孕了,天天坐她男人那自行车后座,顛得够呛,天冷还冻得慌。赶明儿我得让我儿子也照著弄一个。” 又有人被吸引过来,围著车子问这问那,张景辰都耐心地一一回答。 他没注意到,塑料棚里,於兰看著他被围住的侧影,眼神里有骄傲,也有藏不住的温柔。 推车离开医院范围,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化。红砖楼房少了,多了些平房院落。 烟囱冒著白烟,空气里有烧煤的味道。 偶尔有马车经过,马鼻子喷著白气,蹄铁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噠噠”声。 而推著车的张景辰,心里也在盘算著。三月初预產期,现在是十二月底,还有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他得把年后做生意的事儿理出个头绪,得把待產的东西备齐,不能临时抓瞎,还得.... 他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塑料布模糊的轮廓,看了一眼棚子里的於兰。 ....还得让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 第75章 逛街、採购 供销社的红砖房上,烟囱冒著白烟。 下午两点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掛著,没什么暖意。 张景辰把三轮车停稳,先扶於兰下车,又把车推到指定的停车区。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进去,几个大铁炉子烧得正旺。 “你看,有桔子!”於兰一进屋就看到了自己喜欢吃的桔子,眼睛一亮,轻轻拽了拽张景辰的袖子。 水果柜檯那里,一小堆黄澄澄的桔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在冬季里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的標价牌上,用粉笔清清楚楚地写著:每斤一块二。 周围几个正在挑拣苹果的大妈也看见了,都好奇地凑过去看,嘴里嘖嘖有声。 “哟,还真有桔子!这大冬天的,南方来的吧?”一个大妈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扎著两个小辫的姑娘,抬起头: “可不嘛,从关里运来的,可不好保存呢。就这一小堆,卖完就没了,想买可得抓紧了。” 另一个大妈伸手摸了摸:“这皮还挺厚……一块二,太贵了,能买一斤猪肉了。” “就是,尝尝鲜还行,当饭吃可捨不得。”旁边的人附和道。 张景辰走到柜檯前,看了看那些桔子。 他记得上次来好像还没这么贵,看来是越近年关越紧俏。 “同志,称二斤。”他声音不大。 周围几个正议论价格的大妈都停下了话头,看了过来。 於兰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太贵了……买几个尝尝就行了,买这么多干啥?” “没事,你不是爱吃吗?怀孕了多吃点水果好。”张景辰说著,从口袋里掏出钱——三张一块的,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钱,拿出桿秤,麻利地用那杆小盘秤,小心翼翼地把桔子一个个拣进秤盘里。 黄铜秤砣在秤桿上滑动调整,秤桿高高地翘起。 “二斤一两,算你二斤。”小姑娘还挺会做生意,又拿了两个小桔子放进去,“这两算添头。” “谢谢啊。”张景辰接过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桔子,又接回售货员找回来的六毛钱。 旁边一位大妈忍不住感嘆:“小伙子真疼媳妇!这桔子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一下。” 另一个大妈接话:“就是,我家那口子,让他买斤苹果都得磨嘰半天,跟要他命似的。” 於兰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小心地接过那包桔子,隔著报纸都能闻到淡淡的桔子清香。 买完桔子,两人又在供销社里慢慢转起来。 於兰確实爱逛街——不是说一定要买什么,就是喜欢看。 看布料柜檯新来的的確良花布,看文具柜檯新式的铁皮铅笔盒,看五金柜檯那些亮晶晶的工具。 她在一卷浅蓝色带小花的布料前站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摸了摸。 “喜欢?”张景辰在一旁问。 於兰摇摇头,收回手:“就是看看……这布挺软和的,顏色也素净,做小孩的贴身小衣服应该挺好。” 但她没说要买。 家里的经济情况虽然比前阵子宽裕了些,可钱还是要算计著花。 小孩子长得快,用旧衣服、旧床单拆了改改就能穿,哪用得著特意买新布?这话她没说出来,但张景辰明白。 张景辰没多说什么,只是记下了那布料的顏色和花样。 两人买了些家里日常要用的:两斤盐,一块肥皂,一包火柴,又买了一瓶酱油。 走到日用品柜檯时,张景辰看见掛著的日历——1986年的新日历。 “家里日历没了,买本新的吧。”他说。 日历不贵,三毛五一整本。 付钱时,张景辰看著日历封面上的“1986”,忽然反应过来:“明天就是元旦了。” 於兰点点头:“嗯,阳历年。” “这儿离爸妈家挺近的。”张景辰稍作停顿,望向於兰,“要不要顺道去看看?” 这段时间以来,张景辰处处为於兰著想,几乎不让她动手做任何事。 就连眼下这样的细微小事,他也仔细考虑到她和李淑华之间的相处,不愿让她为难。 他的体贴,於兰都明白。 是因为快要当爸爸了吗?这个男人似乎越来越细腻,越来越懂得照顾人了。 她不禁暗自想著——要是早点要孩子就好了。 於兰心里泛起一阵甜意,脸上却未显露太多情绪。 “我都行。也好久没去看爸妈和奶奶了,今天难得出来,又离得这么近,正好去一趟。” 她语气轻鬆地说,隨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是不是得买点东西去啊?这空手去,不太好看吧?” 这话正合张景辰的意思。 虽然是自己父母家,但毕竟结了婚成了家,逢年过节空手去確实不好看。 於是,两人又在供销社里转起来,这次是真要买东西了。 糕点柜檯前,玻璃柜里摆著几种老式点心:桃酥、芝麻饼、炉果、长白糕。 都是用黄纸包成四四方方的一包,上面盖著红纸標籤。 “桃酥怎么卖?”张景辰问。 “一块一一斤。”售货员说。 “来三斤,混著装,桃酥、芝麻饼、炉果都来点。” 三斤点心,三块三毛钱。 售货员用黄纸仔细包好,再用纸绳捆成十字,手法熟练。 二人又走到副食柜檯,张景辰看见货架上的奶粉。塑胶袋包装,上面印著“小庆奶粉”四个字。 张景辰想了想:“来三袋。” 於兰拉了拉他:“买这么多干啥?挺贵的……” “一袋给爸妈,一袋给奶奶,一袋给你留著。”张景辰解释,“上次买的我看你挺爱喝的。” “家里还有不少呢。”於兰说道。 旁边一个正在买白糖的大婶听见了,忍不住插话: “小伙子,你这可是大手笔啊!三袋奶粉,赶上我半个月菜钱了。” 张景辰笑了笑,没多解释:“媳妇怀孕了,得补补。” 买完这些,两人提著大包小包出了供销社。 三轮车上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张景辰把怕冻的青菜用旧棉袄盖好,才扶著於兰上车。 “再去小市场看看。”他说。 这个小市场就是之前张景辰卖鹿肉的地方,就是沿街摆的一溜摊子。 有卖菜的、卖鸡蛋的、还有用笼子装著活鸡活鸭卖的。 规模不大,但东西比供销社新鲜,价格也便宜不少。关键能讲讲价。 张景辰推著车慢慢走,在一个卖活鸡的摊子前停下。 笼子里关著几只鸡,毛色不算鲜亮,但看起来挺精神。 “鸡怎么卖?”他向老板问道。 ...... 第76章 回家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围著围裙,手上还有鸡毛: “公鸡两块五一斤,母鸡三块。这只好,母鸡燉汤最补。” 张景辰瞧了瞧笼子,指著一只约莫三四斤的母鸡,话还没出口就被於兰截住了: “买它干嘛?” “给你补身子啊。”张景辰接得自然,“大夫不是说你偏瘦吗?不吃点好的,孩子营养也跟不上。” 近来於兰確实圆润了些——那全是张景辰起早贪黑挣钱换来的,让她顿顿见荤。 可跟別的孕妇比,底子还是显得单薄。 於兰朝张景辰递了个眼色,转头就对摊主扬起笑脸:“大爷,便宜点儿唄?” 在屋里不好讲价,到了这儿正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哪能让张景辰这个“讲价小白”开口。 摊主听得直发笑:“姑娘啊,这价够低啦!要不是赶著收摊回家,哪能卖这个数?” “哪儿低啦?除了是活的,这鸡也就一般,看著蔫头耷拉脑的。不是有病了吧?”於兰指著鸡说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摊主嗓门高了些,语气里透出庄稼人的实诚,“我这鸡精神著呢!要不是想给孩子添件新衣裳,我还捨不得卖呢!” 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於兰硬是把价压到了两块一斤。 最后挑了只小点儿的公鸡,一称,三斤九两,算下来不到八块钱。 摊主麻利地把鸡捆好,递过来。生怕於兰让他再搭上点什么做添头。 於兰也是心满意足的过了讲价的癮,两人又顺手买了些家常蔬菜,这才拎著大包小袋离开市场。 这会儿坐在车里,於兰心里盘算著花销,越想越心疼。 出门时怕医院用钱,她特意从家带了一百块,谁知这一趟就花出去近三分之一。 .... 张景辰父母家住在城东一片平房区,离县中心不算太远。 房子是父亲张华成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 后来他和大哥结婚,陆续搬出去。 如今院里常住的是父母、奶奶和还没出嫁的小妹。两个打通的正屋由他们住著,旁边的偏房则住著老三和老四。 推车进院子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院里停著好几辆自行车,有大哥张景明那辆二八大槓,有大妹张景秀的女式车,还有父母家农用三轮车,停在偏房门口。 “今天还来对了呢!”於兰小声说,语气里带著点意外,“家里人看来回来不少啊。” 张景辰说道:“看样子都回来了,挺热闹。” 他把车停好,先把车上怕冻的青菜拿出来——得先拿进屋,等走的时候再带走。 然后他拿起比较轻的奶粉和糕点,递给於兰。 “你拿著。”他语气平常说道。 於兰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给她涨涨脸。 回婆家,媳妇手里提著东西进门,比空手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著无需多言的默契。 张景辰掀开房门那厚重的棉帘,於兰在他撑起的空档走了进去。 厨房里没人,但能听见大屋传来的说笑声,十分热闹,隔著门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节日的喧腾。 张景辰把青菜放在门后,转身对於兰点点头。 门一推开,屋里的热浪混著烟味扑面而来。 大屋里烟气繚绕,靠窗的方桌上,四人正在打麻將。 背对著门的是大妹夫樊力,穿著一件很显派头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袖口规整地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鋥亮的手錶。 他对面坐著父亲张华成,穿著居家的棉袄,眉头微皱看著手里的牌。 左手边是大嫂王桂芬,烫著时下流行的捲髮,脸上掛著笑,眼睛不时扫过牌桌。 右手边则是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老邻居王明,是父亲张华成在工程队里关係最铁的老哥们儿,也是队里的会计,在队里说话颇有分量。 炕上坐著三个人。 母亲李淑华盘腿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腿上盖著自家缝的小薄被。 大妹张椿霞紧挨著她,正眉飞色舞地说著什么,不时比划著名手势。 小妹张椿波则安静地坐在炕梢,手里织著毛线,偶尔抬头听两句。 门开动静让屋里说笑声和麻將碰撞声瞬间停了一下。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落在刚进门的张景辰和於兰身上,眼神里带著不同程度的惊讶和打量。 “哎呀,景辰和於兰来了!” 大嫂王桂芬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公式化的热情,眼睛却第一时间瞟向於兰手里提的东西。 炕上的张椿霞撇了撇嘴,目光在於兰身上溜了一圈,不知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李淑华看到是於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放下手里的瓜子,作势要下炕: “这么大肚子还往外跑?天冷路滑的。快进来快进来。” 她语气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作为婆婆的客套。 父亲张华成只是抬眼看了看,朝张景辰点了点头,没说话,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手里的牌上,仿佛那才是头等大事。 樊力转过头,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张景辰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隨后目光在於兰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於兰今天穿了件红棉袄,衬得脸色更白几分,怀孕后身形丰腴了些,反倒多了种韵味。 “王叔也在啊。”张景辰没理会那些目光,先跟王明打招呼,语气恭敬。 王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笑呵呵地应道:“哟,老二来了。这是於兰? 好阵子没见了,看著气色不错,胖了点。”他说著,把手里的烟在菸灰缸沿上轻轻磕了磕菸灰。 “王叔好。”於兰也礼貌地点头问好,然后挨个叫人, “爸妈,大妹小妹。”轮到樊力时,她顿了顿,还是客气地叫了声,“大妹夫也在。” 樊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又转回牌桌。 两人进屋,张景辰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烟味顿时更浓了——樊力抽的是带过滤嘴的香菸,王明抽的是老旱菸,两种烟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呛人。 张景辰注意到,於兰进屋后不自觉地微微皱了皱眉,手也下意识地抚了抚隆起的肚子。 “妈,这是给您和爸买的一点东西,”於兰走上前,把帆布兜子递过去。 “知道您俩早上有时候图省事不爱正经吃饭,就买了点糕点和奶粉,早上冲一杯,顶饿。” 李淑华已经穿好鞋下地,接过兜子,嘴上说著:“来就来唄,还买啥东西,乱花钱。” 话是这么说,手已经麻利地打开了兜子口,往里看去。 这时,炕上的张椿霞也挪到炕边,欠著身子,伸长脖子往兜里看,一脸的好奇。 “哟,桃酥、炉果……还有奶粉啊。”李淑华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炕沿上。 东西算不上多稀罕,但包装整齐,分量十足。 张椿霞瞥了一眼,撇撇嘴,声音不高: “还以为买的啥好东西呢。这奶粉供销社不有的是嘛。” 她顿了顿,下巴微抬,带著点炫耀的意味, “我们家力子,给爸买的是他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茉莉花茶,给妈买的是老鼎丰的槽子糕和长白糕。那才叫糕点呢。” 这话里的拉踩意味显而易见。 ..... 第77章 张景辰的变化(求月票) 要是搁从前,张景辰的火爆脾气肯定得跟她呛呛起来。 可如今的张景辰,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变化,反而笑了, “那是,妹夫现在生意做得大,路子广,我们这平头老百姓哪比得了。 我买这点东西,还得去煤厂干好几天活才攒出来的呢。”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张椿霞准备好的后续奚落话卡在了喉咙里,一时接不上茬。 张华成和李淑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诧异。 按照他们对二儿子的了解,这时候早该跟张椿霞吵起来了。 这俩孩子一直就不对付,见面就掐。 为点鸡毛蒜皮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 可今天张景辰这反应……太反常了。不吵不闹,还把自己放得挺低。 李淑华心里犯著嘀咕,嘴上赶紧打圆场,主要是说给王明听的: “买啥都一样,都是孩子的心意。证明没白养这些孩子。” 她脸上堆起笑,把东西往炕里挪了挪,“儿女孝顺,我这当妈的心里就知足了。” 王明点点头,顺著话茬对张华成说:“是啊华成,你这福气不错。儿女都成家立业了,老二这马上又要添孙子,人丁兴旺。” “哪里哪里,瞎过唄。”张华成客气了一句,手里摸起一张牌,看了看,打出一张“三万”。 这时,张景辰轻轻拽了一下旁边於兰的胳膊,声音不大, “媳妇,这儿烟味太大。你去隔壁屋陪奶奶说说话吧,奶奶跟我说好几次想你了。” 这话一出,王明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立刻把手里抽了半截的香菸在菸灰缸里用力摁灭: “哎哟,你看我,光顾著抽菸了,忘了这茬。对不住对不住。” 反观樊力,依旧一脸无所谓,甚至又吸了一口烟,才慢悠悠地把菸头按熄,动作带著点刻意的慵懒。 於兰立刻向张景辰投去一个“你懂我”的眼神,然后对屋內其他人说: “那爸妈我先去隔壁看看奶奶。” “行,快去吧,你奶奶前两天还念叨你呢。”李淑华摆摆手。 於兰转身,几乎是带著点解脱般地快步出了这间烟气瀰漫的屋子。 於兰一走,樊力摸起一张牌,一边用手指捻著牌面,一边看似隨意地开口问: “二哥,听说你最近在煤厂干装卸呢?怎么样,那活挺累人吧?能受得了吗?” 屋里顿时又安静了些,只剩下麻將牌偶尔碰撞的轻响。 显然,张景辰去煤厂干活这事儿,在座的除了王明可能不太清楚,其他家里人早都知道了。 毕竟大哥大嫂是这里的常客,这种“新闻”肯定早就传过来了。 张景辰拉了把空著的椅子坐下, “嗯,干了不到一个月。昨天刚不干了,这不才倒出空过来看看么。” 他顿了顿,像是閒聊般补充道:“其实去煤厂也是临时起意。前阵子不是缺钱么,正好赶上人家那儿缺人手,我就去了。本来想著大哥冬天也没啥事,还叫了他一起去,能多挣点是点。” 他目光转向王桂芬那边,“结果大嫂说大哥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干不了重活,就没去成。可惜了。” 王明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带著长辈对晚辈肯吃苦的讚许: “老二这是真长大了,知道往家划拉钱了,有正事!” 他转头对张华成感嘆,“不像我家那几个臭小子,一天天就知道瞎晃悠,正经事不干。” 张华成脸上露出点难得的满意神色,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能看出来心里是受用的。 儿子能吃苦赚钱,在老人眼里就是最大的踏实。 李淑华也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二儿子一眼,这段时间她確实觉得张景辰变了不少。 以前毛毛躁躁,点火就著,现在性子这么沉稳不说,还知道让著张椿霞,还会好好说话了。 难道真是快当爹了,定性了? “大哥人呢?咋没在?”张景辰像是才想起似的,向旁边的大嫂王桂芬问道。 “出去买东西了。”王桂芬接话,脸上笑容不变,“说晚上人多,怕菜不够,得再去添点。” 这时,墙上的老掛钟“鐺、鐺、鐺”沉闷地敲了三下。 李淑华看了眼时间,站起身:“都三点多了。今晚人多,做饭可得早点准备。” 她说著,顺手把於兰带来的那包点心和奶粉放进靠墙的木头柜子里,转身就往外走,要去厨房提前张罗饭菜。 “妈,我帮你。”王桂芬立刻站起来,麻將也不打了,“你们先玩著,我去厨房搭把手。” 她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公婆面前表现勤快和孝顺的机会的。 她这一走,牌桌上顿时就空出一个位置,只剩下张华成、王明和樊力三个人了。 王明看了看手里的牌,又看看空位,笑道:“这还怎么玩?三缺一啊。” 离吃饭时间还早,总不好干坐著。 张华成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儿女:“你们谁来凑个手?顶一会儿。” “我不会。”张椿波小声说,头都没抬,继续织她的毛线。 “我不想玩。”张椿霞说得理直气壮,还撇了撇嘴,“再说我们两口子可不能一起上桌。” 樊力笑了,目光落在张景辰身上,带著点玩味: “爸,要不让二哥来?咱们玩也不大,纯属娱乐。”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张景辰身上。 “老三呢?让明子来玩。”张景辰没直接回答。 张景明確实会玩,也爱玩两把。 张椿波停下手里的活,说道:“老三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干嘛去了,还没回来呢。我去偏屋看看他回没回来。”说著就要下炕。 张景辰其实不想玩。 这屋里烟味重,他更想去隔壁看看奶奶,跟於兰待会儿。 但父亲爱打麻將,这是老头子为数不多的爱好,平时难得凑齐人,今天王叔也在,他不好扫了父亲的兴。 “我就这点了零钱。”他从棉袄內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还有几个毛票和钢鏰,总共也就一块多钱,“也不够跟你们玩的啊。” 樊力笑得更明显了,嘴角微微勾起:“够了够了,咱们玩得小,一毛底的,二哥你这钱够玩好几圈呢。” 张华成也发话了,带著点不容置疑:“上来凑个手吧,陪我和你王叔玩两圈,等你大哥或者老三回来换你。” 张景辰无奈,点点头:“行吧。” 他把那点零钱放在自己面前的桌角,坐到了王桂芬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 哗啦啦的洗牌声重新响起。牌一张张摸起来,码放整齐。 张景辰的手很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有些输贏,不一定在牌桌上。 ..... 第78章 牌桌上(求月票) 张椿霞眼珠一转, 从炕上溜下来,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嗤啦”一声划著名火柴,先殷勤地给王明点上烟,又凑过去给樊力手里那半截烟续上火。 她动作麻利,脸上堆著笑:“王叔,您抽著,这烟还行吧?” 转身又给父亲张华成手边的搪瓷缸子续上热水,顺势就靠在了麻將桌边,摆出一副閒聊的架势。 屋里的烟雾顿时又浓重了几分,劣质菸草的味道有些呛人。 “要说我家樊力啊...” 张椿霞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最近可真是一点没閒著!冬天我家这买卖进入淡季,他就开始琢磨新门路了,脑子就是好使!” 牌桌上,四人各怀心思地摸著牌,气氛有些微妙。 张景辰打出一张五饼,目光落在牌上,状似隨意地问: “妹夫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那布料摊子不用照看?” 樊力摸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优越感的笑意: “这不年底了么,来看看爸妈,一家人聚聚。顺便嘛……確实有点事,想跟爸妈商量商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哦?啥事啊,还得专门跑一趟?”张景辰依旧没抬头,手指捻著下一张要打的牌,语气平淡。 张椿霞抢过话头,语速飞快,带著炫耀: “二哥你天天在煤厂跟煤块打交道,可能不知道外头的新鲜事!樊力他们最近准备干个大买卖,可赚钱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对著父亲张华成的方向, “爸,樊力他们打算在百货大楼里头弄个专门的糖果柜檯!专卖酒糖、喜糖之类的糖果!人家现在结婚办事的都兴这个!” “酒糖?” 王明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眼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就是那种巧克力糖,咬开里头有点甜酒心的?我在冰城的时候见过,那东西可真不便宜。” “对!就是那个!王叔您真是见多识广!” 樊力立刻接话,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这可是顶抢手的东西!跟上海来的大白兔奶糖一个级別,都是高档货! 您知道糖酒公司吧?跟菸草公司一样,那都是热门单位,一般人想搭关係都搭不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到父亲张华成虽然手里还捏著牌,但耳朵明显侧了过来,便继续绘声绘色地说: “我託了好几层关係,好不容易才跟糖酒公司的一个朋友搭上线,能拿到內部价,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百货大楼那个位置我都考察好了,就在一楼楼梯口旁边,人流量最大! 您想啊,过年过节,结婚的,走亲访友的,谁不得买点像样的糖果点心?这买卖,前景没得说!” 张华成听得入了神,连摸牌都忘了,忍不住问:“这买卖听著是挺好,前期得投不少钱吧?”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樊力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前期投入不算大,有个三千块左右就差不多能转起来了。主要是进货得先押一部分款,还有百货大楼的柜檯租金、管理费。 我有个铁哥们儿就在冰城干这个,上个月跟我通电话,说净利润就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眾人眼前晃了晃。 “二百?” 张景辰抬眼看了看,语气平静地猜道,一副“这已经很多了”的样子。 樊力忍不住嗤笑出声,用看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眼神瞥了张景辰一眼,抬高声音纠正: “二哥,是两千!一个月,净利润,两千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传来的戏曲声。 张华成放下手里的牌,喉结动了动,重复道: “一个月……两千?”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王明也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烟。 “可不是嘛!”张椿霞见父亲心动,立刻趁热打铁,声音更加亢奋, “爸,您想想,酒糖现在多紧俏?县里有点头脸的人家办喜事,谁不摆上几盒撑场面? 百货大楼那是啥地方?全县人买东西的首选!这买卖,说白了就是坐在那儿收钱,稳赚不赔啊!” 张华成听得有些心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王明—— 他这好友兼邻居是文化人,见过大世面,在冰城待过好些年,他想听听这位“明白人”的看法。 王明没急著表態,只是慢悠悠地抽著烟,烟雾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糖酒生意具体怎么回事,水有多深,他確实不懂,不敢乱下结论,但直觉告诉他,一个月稳赚两千的买卖,听著有点太“美”了。 就在这时,张景辰“啪”地一声,將手中的牌整齐地推倒在桌面上。 “胡了。清一色。”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眾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牌面上。 果然,清一色的万字牌,胡得乾净利落。 樊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牌——他也在做万字清一色,就差一张。 被张景辰这么一截胡,他心里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脸色有些不好看。 “妹夫说的这个酒糖买卖……”张景辰一边收著桌上的零钱,一边抬起头,目光直视樊力,眼神带著一种洞悉的锐利, “是不是三山集团的產品?打著中外合资、进口原料旗號的那个?” 樊力正为被截胡而憋闷,闻言猛地一愣,手里夹著的烟都忘了抽,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补救,“二哥你也听说过?” 张景辰不光听说过,他还知道这个“三山集团”到底是什么货色。 上一世,樊力就是被这个骗局坑得血本无归,还连累父亲张华成把攒了多年的积蓄都搭了进去。 最后货砸在手里,根本卖不出去,樊力意识到被骗后,又四处借了一大笔钱,说是去进货。 结果人是一去不返,留下大妹张椿霞独自面对烂摊子和巨额债务,一家子弄得鸡飞狗跳。 ...... 第79章 戳穿谎言(求月票) 张景辰嘆了口气。 他转向父亲张华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爸,这事我可不是瞎说。前阵子在煤厂干活,认识一个专门在市里跑供销的大哥,閒聊时他特意提过。 这个三山集团,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公司,就是专门在各地搞这种骗局的皮包公司!” 听到皮包公司这几个字,王明和张华成对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相信。 因为这个词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二人在工程公司多年,见多识广,因此对此还算了解。 张景辰顿了顿,看到父亲脸色开始变了,继续道: “他们打著外国技术、进口原料的幌子,把成本几毛钱的东西,包装成高档酒糖,卖好几块钱。 价格是国產正经酒糖的两三倍!等你钱交上去,他们发来的货,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糖衣厚得像城墙,里头那点酒心少得可怜,味道也不对,而且放不了两天就化了,黏糊糊的一团,根本没法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冰城、齐市那边,去年就爆出来好几起了!都是他们这套路。 投钱进去的人,货到手就傻眼了,全是劣质品,根本卖不出去,最后只能烂在手里,血本无归!” 张景辰的语气越来越冷,目光如刀般刮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樊力。 樊力听著张景辰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点出了“三山集团”这个名字,他內心那点侥倖和膨胀的自信开始剧烈动摇。 他所谓的朋友与內部渠道,其实就是在酒桌上认识的、吹得天花乱坠的中间人, 至於三山集团他自己根本没实地考察过,刚才那些话,多半是照搬人家的说辞。 此刻被张景辰毫不留情地拆穿细节,他感觉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你胡说什么!” 樊力的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我朋友那边都是正规的大公司,手续齐全!你懂个啥?就在这儿危言耸听!” 他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內心的慌乱。 张景辰站了起来,目光带著俯视,丝毫没有退让。 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麻將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牌都跳了跳。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客气的质问:“我危言耸听? 樊力那你摸著良心说,这买卖真要像你说的那么靠谱,稳赚不赔,一个月两千块跟捡钱似的,你为啥不先回去找你爹妈、找你兄弟姐妹借钱? 为啥不把你那布料摊子盘出去凑本钱?非要跑到我家来,跟我爸妈商量?你这安的什么心?”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樊力最虚弱的环节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华成和王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有一丝不对劲的意味。 张景辰这话说的是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得不信服。 张椿霞率先反应过来,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屋顶: “张景辰!你放屁!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挑拨离间!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看樊力比你能赚钱,你眼红! 我们家有好事想著爸妈,过来商量一下怎么了?到你嘴里就成不安好心了?你才是小人之心!” “我见不得你们好?” 张景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 “张椿霞,那正好,当著爸妈和王叔的面,咱把话说清楚。 你上个月,是不是从妈这儿拿走了一千块钱?说是樊力进货临时周转,过几天就还。这都快元旦了,钱呢?还了吗?” “哪……哪有一千!才七百……”张椿霞情急之下脱口反驳,说到一半猛地剎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覆水难收。 张华成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转头,目光严厉地射向张椿霞, “什么七百块钱?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虽然他平时不管钱,但对於这种金额的支出,李淑华都不告诉自己一声,这让他非常恼火,感觉一家之主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张椿霞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就……就上个月,樊力那边进货,临时缺点现金,我就跟妈借了点, 说好了这几天……这几天货款回来就还的……”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全无。 这时,屋门被推开了。 李淑华刚进来,还没完全弄明白怎么回事,手里还拿著块抹布。 看到丈夫铁青的脸和女儿慌乱的样子,她也有些蒙:“咋了咋了?吵吵啥?” 就在这时,张景辰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妈,这是之前借您的三十块钱,我先还了。剩下这二十,您跟爸留著,买点好吃的,或者添置点过年东西。” 李淑华彻底愣住了,看著递到眼前的钱,又看看一脸平静的二儿子,再看看旁边脸色难看、说不出话的大女儿和女婿。 她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钱,嘴里习惯性地念叨: “你这孩子……都一家人,还钱这么急干啥?妈又不等著用……” “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 张景辰说得非常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日子紧巴的时候,家里帮衬一把,那是情分。 可这情分不能当成理所应当,更不能一边刮拉娘家,一边还想著挖更大的坑。 不像有些人,自己都成家立业了,还老想著从爹妈口袋里掏钱填自己的窟窿,这就说不过去了。”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张椿霞和樊力脸上,把他们那点小心思和遮羞布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樊力终於坐不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二哥!你……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们那生意是正正经经的买卖,到你嘴里怎么就成挖坑了?你……” “你那是正经买卖?” 张景辰直接打断他,不想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 ..... 第80章 狼狈而逃(求月票) 张景辰言辞犀利如刀,直指问题核心: “樊力,你要真觉得这酒糖买卖那么稳赚不赔,前景一片大好。 那你为什么不动用你自己的本钱?为什么不捨得把你那摊子盘出去,全力以赴干这个? 非得到处商量、借钱? 说到底,你自己心里也没底,不敢把全部身家押上去,就想拉著別人,特別是自家人,来替你分担风险,对吧?” 樊力被问得哑口无言,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张景辰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真实想法。 他现在的布料生意確实半死不活,一直在亏损,几个合伙人之间也有矛盾。 这个“酒糖项目”,就是他病急乱投医找的所谓“新出路”,他自己確实不敢,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全投进去。 所以才想著来岳父家借点钱,或者乾脆拉岳父一起干,风险共担。 只要借到钱,哪怕不干这个酒糖,干別的也行啊。 张景辰看著他那副被戳穿后窘迫又强撑的表情,心里更加有数了。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微眯: “对了妹夫,说起来也巧。我认识北国饭店的孙平孙经理,关係还算可以。 他们饭店接婚宴、高档宴席,常年需要採购一些上档次的糖果点心。 你要真觉得你这酒糖货真价实,买卖靠谱,等你的货到了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就当为我今天说错话给你赔个不是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递台阶,实际上却是最后一道致命的考验。 北国饭店的孙经理,在县里是有些名號的人物,他若真肯要货,那这买卖才算有点谱。 可樊力哪有什么货真价实的酒糖?他连三山集团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张景辰这话,等於把他最后一点假装的路也给堵死了。 樊力的脸色彻底变得青白交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知道,今天这齣戏是彻底演砸了,目的泡汤不说,脸也丟尽了。 他这么多年在岳家苦心经营的“能干女婿”形象,被张景辰三言两语撕得粉碎。 为了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他再也待不下去。 “我们走!”樊力几乎是咬著牙挤出这两个字,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也不看屋里任何人,低著头就往外走去。 “樊力!樊力你等等我!” 张椿霞急了,狠狠地地瞪了张景辰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张景辰!你给我等著!”撂下这句狠话,她也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围巾,追了出去。 两人刚拉开房门,正撞上外面回来的大哥张景军和老三张景明。 两人手里拎著刚买的青菜、豆腐,张景军胳膊上还掛著一条鲤鱼。 “咋了这是?吵吵啥呢?”张景军看著怒气冲冲夺门而出的妹夫和紧追其后的妹妹,一脸茫然。 张景明也疑惑,但没人回答他们。 樊力铁青著脸,径直走到院里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衝出院门。 张椿霞推著车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骂著什么,声音刺耳。 李淑华追到门口,扶著门框喊:“椿霞,樊力!菜都快出锅了,吃了再走啊?”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谁爱吃谁吃!” 张椿霞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院门被她用力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雪簌簌落下。 屋內一片寂静。 只有掛钟的滴答声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 王明突然笑了,他摇摇头,把手里的菸头在菸灰缸里用力掐灭,然后站起身走到张景辰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意外: “行啊老二!真没看出来,啥时候这么有头脑了?见识和嘴皮子都够利索的啊!” 他和张华成这时候哪还看不明白?樊力那所谓的“大买卖”,十有八九就是个坑。 他们更感到震惊和意外的是张景辰今天的表现——他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分析得这么透彻? 这还是他们印象里那个只知道打牌的张景辰吗? 王明转头对脸色复杂、尚未完全缓过神来的张华成说: “老张,你这二儿子,可以啊!深藏不露!连北国饭店的孙经理都认识?那可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人想搭话都难!” 他竖起大拇指,语气由衷,“以后我在县里要是有什么事,说不定还真得求景辰帮忙递个话呢!” 这话从见多识广的王明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张华成脸上那点因为家庭纠纷带来的不快,渐渐被意外和欣慰的情绪取代。 儿子被王明夸奖,当父亲的脸上自然有光。 张华成也重新打量起自己的二儿子,眼神复杂难言。 这是那个一点就著、说话冲、常常不著调的二儿子吗? 怎么感觉像变了个人? 这时,厨房门帘“唰”地被掀开,大嫂王桂芬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好奇: “妈,鱼咋做?是炸著吃还是燉著吃?” 她耳朵尖,刚才在厨房虽然忙著,但外屋的爭吵和对话,她断断续续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早就掀起了阵阵波浪。 此刻再看张景辰,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充满了惊疑意味。 等张景军放好东西,一脸懵懂地走进厨房,王桂芬立刻一把將他拽到灶台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地把刚才屋里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快速讲了一遍。 “真的假的?老二他能说出那些话?还把樊力给……说跑了?” 张景军听得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印象里,二弟虽然最近好像踏实了些,但也不至於有这么大本事吧? “我听得真真儿的!景辰掏出五十块钱还给妈,还把椿霞借七百块没还的事都捅出来了!说得樊力脸色上老难看了,最后灰溜溜跑了!” 王桂芬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心里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以前总觉得不成器的二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耐,这么有主见了? 而且,他这个花钱的速度也太快了,又是买煤,又是收音机,今天还给爸妈买这么多吃的。 两家生活原本是在一个起跑线上的,甚至对方过的还不如自家。 难道煤厂真那么赚钱?还是说他有別的来钱道? ..... 第81章 奶奶的欣慰 大屋里, 张景辰面对王明的夸讚直摆手,笑得很谦虚: “王叔可別臊我了,我这算啥啊?哪比得上你家我大哥啊,那才是正经本事——听说厂里要提他当组长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酸涩,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重活一次,有些事他早些年就想通了——谁家爹妈没点儿偏心? 十个手指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 平日里多块肉、少勺油,他装看不见也就过去了。 眼不见为净,心不烦。 但今天樊力这事不一样,他是要把全家往火坑里带。 这是原则性问题,他必须撕开那层遮羞布,半点侥倖都不能留。 至於张椿霞领不领情…… 张景辰把最后一摞牌码齐,拿起桌上那块毡垫子,仔细地把麻將包好,放在桌子一角。 这会儿,他心里那股窜起来的火气已经平下去了。 该说的说了,该拦的拦了,他尽了当哥的本分,问心无愧。 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了。 正所谓人各有命。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 李淑华裹著一身寒气衝进来,脸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张景辰身上: “到底因为啥事啊?”她问得又急又冲,声音拔高了些: “椿霞两口子咋的了?给她气成那样,拉都拉不住,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她这话问得急,语气里那股下意识的维护几乎没加掩饰。 她刚才只听到后半段,还没听明白啥意思,就看到大闺女两口子被张景辰气走了。 张景辰撇撇嘴,没搭话,转身走到墙边的洗脸架子旁,洗起手来。 张华成把菸头按在菸灰缸里,碾了碾,“你別跟著瞎嚷嚷。” 他声音不高,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这事儿老二做得对。是樊力那小子不地道,弄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来糊弄自家人。” 李淑华一愣,自家老头子很少用这种语气肯定老二。 她张了张嘴,看看旁边还坐著王明,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又扎回厨房。 张景辰擦乾手,走到老爸身边。 “爸!”他压低声音,“椿霞那边……您得空劝著点。樊力说的那个酒糖的事儿,真不靠谱。 您要是不信,明天去街口找老赵叔他们问问,他儿子在工商所,指定知道三山集团的底细。” 张华成又点了根烟,劣质菸草的辛辣味瀰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我是她亲哥,不能看她跳火坑。”张景辰看著父亲皱纹深刻的脸,补了一句, “但这话我不能硬按著她脑袋听。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觉得樊力能耐大,我说多了她反倒觉得我挡她財路、见不得她好似的。” “知道了。”张华成忽然伸手,在张景辰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有点沉,眼神里却有点別的东西,“你今天做的不错。” 一旁的王明咂咂嘴,把手里茶杯放下,感嘆: “是没啥毛病。老二这办事是越来越有章法了,不像小年轻,就知道愣头青似的傻干。” 张景辰笑笑,没接这话茬,只说:“我去小屋看看奶奶。” 他说完转身出门,这屋里太呛人了,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推开里小屋的门,一股老年人屋里特有的膏药味道涌出来。 屋里光线暗,只点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泛著昏黄的光。 奶奶半靠在炕头,身上盖著厚棉被,正握著於兰的手,小声说著什么。 炕梢,张小雨蜷在另一床被子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听见动静,两人都看过来。 奶奶眼睛不太好,眯了眯才看清是张景辰,脸上立刻堆起笑,朝他招手: “辰儿来了,快过来。” 於兰则轻声问:“外头刚那么吵吵,咋回事?” “没啥,一点小事。”张景辰坐到炕沿边,顺手把奶奶腿边掀开一点的被角仔细掖好,怕进了风。 “跟樊力掰扯两句,把话说明白了,就完了。”他语气轻鬆,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明显不想多说。 奶奶年纪大了,心臟不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了只能干著急,还跟著瞎上火。 於兰看了他一眼,默契地没再追问,只是把桌上晾著的一杯温水往奶奶手边推了推。 “辰儿最近可像样了。”奶奶拉著张景辰的手,乾瘦的手指有些凉,握得很紧, “兰子刚还跟我说呢,知道顾家了,也不往外野了,还知道琢磨著挣钱……好,好啊。这就对了,男人成了家,就得有担当。” 老人说著,眼圈有点泛红,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看著你们把日子过起来,奶心里头也敞亮。” 张景辰心里跟著发酸,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用力回握奶奶有些乾瘦的手。 “奶,您就放宽心吧。” 他声音放得很柔,“以后啊,我跟於兰肯定好好过。不光把日子过红火,还得让您享福呢。等天暖和了,我带您去江边公园转转,听说新修了亭子。” “享福,享福……”奶奶连连点头,又转头对於兰说, “兰子也好,性子稳当,能拴住他。这怀了孩子,更得仔细些,想吃啥就跟辰儿说,让他给你弄。別心疼钱,身子要紧。” “奶奶,我啥都不缺,景辰对我可好了。”於兰抿嘴笑,灯光下,她脸上有种温润的光泽。 正说著,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老四张景才探进个头, “二哥,二嫂,奶,饭快好了,妈让我来问问,奶是在这屋吃还是……” 张景辰招招手让他进来:“刚才躲哪去了?没见著你人影。” “我在自己屋写作业呢。”张景才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但人很精神。 “最近在学校咋样?”张景辰问,“那个王强,还找你麻烦没?” 张景才一听,眼睛亮了,腰杆都挺直了些: “他?他现在见著我都绕道走!上次二哥教训过他以后,他现在连正眼都不敢瞅我。” 少年人的得意藏不住,语气里带著扬眉吐气的劲头。 於兰在一旁笑著插话:“那是,你二哥別的本事没有,护犊子最在行。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让他去学校,给你站场子!” 这话把奶奶和张景才都逗笑了。 张景辰也笑,看著弟弟眼中的光彩,心里那点因樊力而起的不痛快,也散了大半。 他起身走到炕梢,轻轻摇醒张小雨:“小雨,小雨,起来吃饭啦。”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是他,软软地叫了一声“二叔”。 於兰已经拿过小雨的棉袄,帮她穿好,又仔细扣好扣子。 张景辰则小心翼翼地把奶奶扶下炕,穿好棉鞋。 老人腿脚不利索,半边身子靠著孙子,慢慢走出小屋。 ...... 第82章 饭桌上(求月票) 大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 张景军和张景明正合力把那张榆木桌面架到地中央的小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明也没走,又续了杯茶,跟张华成挤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头凑著头,低声说著什么。 菸灰缸里又多了几个菸头。 厨房方向传来叮叮噹噹的炒菜声和浓郁的香气。 门帘一挑,王桂芬端著两摞碗筷走出来。 她先看到於兰和奶奶慢慢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神情有瞬间的不自然,隨即被笑容覆盖。 她快步走到靠墙的炕沿边——那里已经支好了一张矮腿的炕桌。 “来,碗筷放这,小孩和奶就在炕上吃,地上桌子挤不下。”王桂芬说著,就要把碗放上炕桌。 於兰见状,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大嫂,给我吧,我正好閒著,我来摆。” 王桂芬胳膊却往回收了一下,没让於兰碰到碗边。 她脸上的笑堆得更满,声音带著一股刻意拿捏的体贴: “哎哟,这可不行!你现在可是咱家的大功臣,怀著孕呢,哪能让你干活?快坐著歇著去!” 那“功臣”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张景辰刚把奶奶扶到炕沿坐稳,闻言转过头,脸上笑容没变,像是隨口打趣: “大嫂这话说的,你不也怀著呢么?你也是功臣啊。要不都歇著,让我和老三摆得了。” 他语气轻鬆,像在说玩笑,却把王桂芬那点小心思给轻轻揭了过去。 王桂芬嘴角抽了抽,没接张景辰的话,只转身往厨房走。 擦身而过时,丟下一句嘀咕,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跟你们可比不了哟……我就是个劳碌命,閒不住。” 於兰垂著眼,没说话,只是扶奶奶在炕桌边坐好。 张景辰没再看王桂芬的背影,伸手在於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时,老三张景明蹭了过来。 他个子不算高,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含著胸,脸上掛著近乎一成不变的憨笑。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对於兰点点头,声音不大:“二嫂来啦,有些日子没见著了。” “来了,景明。”於兰笑著应道。 对这个老实巴交的三小叔子,她一向印象不错。 张景辰看著自己这个三弟。 小伙子胳膊结实,是常年干力气活练出来的,可眼神里总缺了点年轻人该有的亮堂劲儿,多了些过早的认命和畏缩。 上一世,他娶了老王家的王冬梅,开头那两年,小夫妻也黏糊,出门进门都带著笑。 后来……日子越过越紧巴,孩子嗷嗷待哺,钱总是不够用。 慢慢爭吵取代了笑容。这也不是在说谁对谁错,就是日子过得太穷了。 穷就像钝刀子,慢慢的割,什么情分、耐性、指望,都能给磨没了,最后剩下的,就是破罐子破摔的互相埋怨。 张景辰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比如问问他跟王冬梅到底咋样了,提醒他看人看长远,別光看眼前。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太早,也太虚。 没经过事,谁听得进劝? 他终究只是抬起手,在张景明厚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今儿白天没瞅见你,跑哪儿忙去了?” 张景明脸上那点憨笑忽然僵住,眼神闪躲了一下,声音压低: “我……我去找王冬梅了。”说完,飞快地瞟了一眼厨房方向,像是怕被谁听见。 张景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没再往下问,只转了话头:“最近咋样?” 三弟张景明也在父亲的工地上班。 “嗯,猫冬了,没啥正经活了。”张景明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老实回答: “就在家呆著,偶尔……跟东头二狗他们打打小牌。再就是家里有啥活儿,帮著干点。” 兄弟俩话没说几句,厨房里李淑华嘹亮的嗓门就传了出来:“菜齐了!都赶紧上桌,趁热乎!” 李淑华和张椿波端著最后两个热气腾腾的盘子出来。 大榆木桌面上,转眼摆得满满当当。 六大盘菜,热腾腾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个大搪瓷盆,里面是油汪汪的猪肉燉粉条,五花肉块颤颤巍巍的,每根粉条都吸饱了汤汁。 旁边一条红烧大鲤鱼,足有三斤多,浇著浓稠的酱汁。 蒜苔炒肉碧绿诱人,酸菜白肉血肠拼盘堆得冒尖,酸菜丝切得细,白肉片得薄,血肠切的圆滚滚,旁边还配著一小碟蒜泥酱油。 一大盘家常凉菜拌得十分清爽,最后是一大盘炒的油润土豆丝。 虽然菜不多,才六个。 但是分量大啊,都是用小盆和大盘子装的。 李淑华做饭捨得下料,荤油放得足,酱油也给得狠,菜的顏色深。 这是干力气活的人最喜欢的口味,扎实顶饿,吃下去浑身有劲。 这也是为啥哪怕各自成了家,大哥大嫂、张景辰、还有跑了的张椿霞,都愿意隔三差五往回跑的原因。 李淑华一边给大家分筷子,一边看著满屋子的人,感嘆道: “没想著今天人能这么齐整。本打算明天元旦再叫你们回来呢。可惜小霞先走...” 张华成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出声打断了她的感慨:“没菜了吧?没了都坐。老三,酒倒上。” 张景明“哎”了一声,转身从碗柜里提出两瓶“北大仓”,拧开盖,辛辣的酒味儿立刻散开。 他先给父亲面前的玻璃杯斟满,然后是大哥、王叔,最后才是自己面前的杯子。 炕上,奶奶和於兰坐在小炕桌边,张小雨挨著奶奶,老四张景才没上大桌,也蹭到炕沿,紧挨著於兰坐下。 他格外殷勤,一会儿给於兰倒热水,一会儿问奶奶吃不吃鱼,帮著挑刺。 大桌上,酒瓶一开,气氛眼见著就热了。 王明率先举杯,说了几句“打扰了”“我就不客气了”的场面话。 张华成今天似乎心情不坏,话比平时多,跟王明你一句我一句,扯起当年开荒、修水库的陈年旧事。 这会儿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会时不时地飘向炕上那一小圈。 “媳妇儿,尝尝这鱼,是不是比我燉的好?” 张景辰隔著桌子,冲於兰说道:“妈今天火候掌握得好,入味。” “二嫂,碗递我一下,”张景明憨憨地笑著,把装血肠的盘子往炕桌方向推了推, “这血肠是妈自己灌的,味正,酸菜也爽口,给你夹点,开开胃。” “兰子,鸡肉烂乎,你吃块鸡腿。”奶奶颤巍巍地夹起一块鸡腿肉,放到於兰碗里。 连王明都笑呵呵地说:“老二这媳妇一看就是有福相,怀了孩子气色还这么好。” 於兰脸上带著靦腆的笑容,大大方方的一一道谢。 她並不只顾自己,不时给奶奶夹些软和的菜,看到小雨嘴角沾了饭粒,就自然地拿出手帕轻轻擦掉。照顾得周全细致。 王桂芬坐在大桌旁,挨著张景军。 她夹起一筷子猪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却有点尝不出往日的味道。 ...... 第83章 夫妻间的默契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炕上。 看著眾人对於兰那种自然而然的关照,再看看於兰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心里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有点透不过气。 以前於兰来,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话不多,谁问一句她答一句,带著点新媳妇的靦腆和生分。 大家的注意力,更多的在她这个长媳、这个最能干、最会张罗的大嫂身上。 公婆有啥事,习惯先跟她商量。家里来客,也是她端茶倒水招呼。饭桌上说笑逗趣,带动气氛的,往往也是她。 今天这是咋了?怎么好像谁都围著於兰转了?就因为她怀了孕?自己肚子里不也揣著一个吗? 她又嚼了一口菜, 王桂芬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瞄著炕沿边的於兰。 忽然开口,带著点亲昵的埋怨口气: “还是景辰有本事,疼妈。一给就是五十。不像我们家景军,那点工资都不够他自己花的,我想给妈买点啥都得算计半天。” 她知道对方家里的钱一直都是在张景辰手里,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瞧你男人大手大脚的,背著你这么花钱,你还蒙在鼓里吧? 要知道这可是五十块啊!!不是块八毛的小钱! 王桂芬说完这些,把眼睛眯了眯,看著张景辰和於兰的反应。 而桌上热闹的说笑声,像是被掐了一下。 张景辰听到这话皱了皱眉,目光看向於兰。 於兰正细心地把一块挑乾净刺的鱼肉放到奶奶碗里,闻言,手上的筷子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先是扫了一眼一脸平静的张景辰,又看向王桂芬。 脸上没有王桂芬预想中的惊讶,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谢谢嫂子这么替我操心。” 接著她转头,略带埋怨地瞥了张景辰一眼,“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给一百吗?怎么才给了五十?” “……” 屋里彻底安静了。 张景辰也是一愣,隨即才明白过来。 於兰这反应,绝了! 他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苦笑,语气略带无奈: “家里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嘛。我兜里就那五十,还是之前你给我买煤剩下的呢。哪还有多余的?” 於兰像是才想起来这茬,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手却伸进自己棉袄內兜,真的又掏出五张“大团结”。 她起身,走到李淑华身边,把钱塞到婆婆手里: “妈,这钱您收好。我和景辰確实该好好孝敬你跟爸了。这么多年我俩没少回来连吃带拿,光见我们往家划拉,您也没见回头钱。” 她语气真挚,脸上带著点愧疚的笑,“这钱不多,是个心意。您跟爸別嫌少。以后啊,我们日子好点了再多孝敬您二老。” 这场面话说的真情实意,表情动作大大方方。 既全了张景辰今天“充大方”的脸面,又实实在在地表达了孝心,更重要的是—— 她把“连吃带拿”这顶帽子,从自己头上摘了下来。 王明的讚嘆声立刻响了起来,他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老张啊老张!你这福气,真是没得说了!儿子爭气,媳妇更懂事儿! 啥时候我家那混小子跟他媳妇,也能这么痛痛快快往我手里拍钱,我真是……闭眼都能笑醒!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张华成虽然没说什么,但嘴角明显上扬,被老哥们这么羡慕地夸著,面子有了光。 抬起手中的酒杯,他笑呵呵地说道:“不说这个,来!整一口。” 李淑华攥著那钱,手指摩挲著纸幣,感觉有点烫手,但心里还是开心的。 这真是见到“回头钱”了,还是双份的。 她看著於兰的眼神柔和了不少,甚至拉起於兰的手拍了拍: “这孩子……你看你。”她声音带点不知所措,但场面话还是会说的, “於兰以后多来。想吃什么让老二跟我说,妈给你做。” “哎,谢谢妈。”於兰微笑应著,抽回手,又走回炕沿边坐下。 王桂芬的脸,在灯光下先是涨红,然后慢慢褪成一种难看的青白。 她手里那双筷子,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就僵在半空。 那块咸菜还在嘴里,却像嚼著木头渣子。 张景军也觉得脸上有点掛不住,狠狠瞪了王桂芬一眼。 似要说些什么,但奈何人多,只能闷头咳嗽一声,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这酒度数可不低,冲得他眉头紧锁。 这顿饭的后半程,滋味便截然不同了。张景辰倒是胃口大开,吃得挺香。 这是实实在在地『妈妈的味道』,也是他重生回来,头一回这么安心地吃上一顿家里的团圆饭。 大哥、三弟陪著父亲和王明喝得脸红脖子粗,话也越来越多。 王桂芬却很少动筷子了,只偶尔夹一点眼前的菜,味同嚼蜡。 窗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外面早已黑透,偶尔有零星雪花扑在玻璃上。 墙上的老掛钟,指针快蹭到七点了。 奶奶年纪大了熬不住,早就被老四扶著回里屋歇下了。 张景辰看了看身边的於兰,她脸上有些倦色,明显是在强撑著。 这屋里烟气、酒气混在一起,確实闷人。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咱回吧?家里炉子不添煤就要灭了。这屋里味儿也重,你闻久了该难受了。” 於兰赞同地点点头,她其实早有些坐不住,腰也有些酸,只是不好先开口说走。 两人便起身,向屋內的眾人告辞。 张华成喝得有点高了,摆摆手:“路上滑,慢点走。” 李淑华这次难得地跟著送到了外屋门口,还特意叮嘱於兰: “把围巾围严实点,外面风大別呛著。” 张景辰把门后那兜子菜拿到三轮车上,又把那只绑著脚的小鸡往旁边挪了挪,给於兰腾出点地方,免得被压著。 然后他对李淑华说:“妈,那明天元旦我俩就不过来了。这於兰月份大了,就不老折腾她了。” “好好,今天来看看就行了。那明天你俩自己在家做点好吃的。”李淑华理解地点点头。 “知道了,那我俩走了妈。”说完,於兰向眾人道了別,慢慢坐进车棚里。 车棚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她裹紧了隨身带著的小毯子。 张景辰把三轮车推出院门,拐进黑漆漆的胡同。 雪花似乎又密了些。 ...... 第84章 后悔的於兰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清晰的“吱呀”声。 走了一会儿,於兰忽然开口,声音被车棚拢著有些闷闷的: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生你啥气?”张景辰扭头好奇道。 “我知道都是你在给我撑腰。”於兰的声音不大,“妈以前可从没对我这么热情过。” 今天是她这几年来,回婆家最舒心的一次。 根本的原因还是张景辰对她的態度,让她有足够的底气来做这些事。 张景辰推著车,理所当然道:“你是我媳妇,我不给你撑腰给谁撑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了点调侃的意味,“不过媳妇儿,你最后那下子可够狠的。为啥要说是一百?” 车棚里沉默了一会儿。 於兰低下头,声音里终於透出心虚:“我当时確实有点装过头了。 主要是想给你长长脸,也是看不惯大嫂那副样子见不得別人好的样子。” 她咬了咬嘴唇,“还有就是,爸妈以前確实也没少给咱家拿东西。咱们孝敬一下也很正常,这钱我觉得该花。” 说著说著,她突然想起张景辰从煤厂干完活回来,满身煤灰、满脸疲惫摸样。 他这么辛苦赚的钱,就被自己这么花了,一股懊恼的情绪充斥著她的內心。 於兰鼻子一酸,眼泪『啪啦啪啦』就掉了下来,小声抽泣。 张景辰嚇了一跳,赶紧把车停稳,掀开棚子前帘钻进去半个身子。 昏暗的光线下,看到於兰脸上亮晶晶的泪痕,他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冷了,伸手给她擦眼泪: “哎,你看你哭啥?我逗你玩呢!那钱给没毛病,特別提气!我媳妇今天可太给我涨脸了!” 他手忙脚乱,语气夸张的哄劝著对方。 於兰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 张景辰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这钱给得可不冤。我过两天还得来求爸妈帮个忙呢。” 这话果然成功转移了於兰的注意力。 她擦去泪眼,疑惑地问:“帮忙?帮啥忙?” 张景辰看看四周无人,凑近了些,把自己盘算了好几天的想法低声说了出来: “我寻思著,这两天去趟隔壁大兰县。” “去那儿干啥?” “大兰县有烟花厂,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批点菸花鞭炮回来卖。” 张景辰眼睛在昏暗里发著光,“你想想,这马上要过年了,这谁家不捨得买点鞭炮烟花?小孩喜欢,家家都图个喜庆。你可別小瞧这东西,利润可不低。” 事实確实如此,这年头东北人家过年必买的就是花生、瓜子、冻梨、冻柿子、还有就是炮仗。 於兰听了,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蹙起眉:“人家厂子能卖给咱个人吗?不都是批给供销社、土產公司啥的吗?” “我也担心这个。” 张景辰点头,“所以我也没指著这一条路。要是烟花炮仗不行,我就看看对联、年画、掛历、红纸灯笼这些。 大兰县好几个印刷厂、小商品厂,这些东西肯定有。 咱们大河县自己不產这些,都得从外头进。咱要是能弄到,哪怕量不大,赶年集摆个摊,也能赚点。” 於兰见他思路清晰,不是头脑发热,心里踏实了些,但另一个担忧浮上来: “那这算不算投机倒把?会不会有风险?” 这个词像根刺,扎在很多想做生意又不敢动的人心里。 张景辰上一世就是被这个问题绊住了脚,没有迈开腿,导致只能看著別人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他耐心跟於兰解释道:“我仔细想过也打听过,咱这个不算。 咱不是倒卖国家计划管的东西,像钢材、水泥、煤炭、汽车那些。 咱也没那个本事,咱卖的是小商品。 而且现在政策其实鬆了,对这些小打小闹的农副產品、日用小商品,只要不是大规模倒卖,不碰专营物资,都是收点管理费就完了。” 他语气篤定,条理清晰的摆了出来。 於兰听著,心里的顾虑一点点打消,眼神也亮起来:“那你真打算干?” “嗯,趁著年前试试水。”张景辰点头,“咱家底子薄,光靠出力挣死钱,啥时候能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於兰被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心里暖暖的,可隨即又“哎呀”一声,更后悔了: “那刚才那钱真不该给!你要做买卖,本钱不是更紧吗?” 张景辰笑了,重新抓起车把,推著车继续走: “傻媳妇,咱家那点钱就算全留著也不够当本钱。我本来就是想著从爸妈那儿借点启动资金。” 他声音里带著点狡黠,“不然你以为我今天为啥又买东西又给钱?不就是想告诉他们,你儿子现在懂事了,知道孝敬,也知道好借好还,更知道要讲信用。” 於兰愣住,好半天才回味过来,隔著棚子轻轻啐了一口: “张景辰,你可真『尖』!自己爹妈都算计!” “这不叫算计,”张景辰理直气壮,“这叫策略。再说了,我这不也是为了你,为了咱这个家嘛。” “呸,油嘴滑舌。”於兰脸有点热,嘴上却不饶人。 二人说说笑笑间,家已经到了。 张景辰停下三轮车,摸出钥匙去开院门上的掛锁。 插了半天才发现锁孔被冻住了,钥匙插不进去。 “冻死了。”张景辰哈了几口热气,没用。 “你等著,我去黄大娘家借根蜡烛烤烤。” 他快步走到隔壁黄大娘家,敲门。 黄大娘很快开了门,屋里灯光透出来,她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张景辰不明所以,也不好问,只当没看见,客气地说明来意。 黄大娘二话不说,从柜子上拿了半根红蜡烛和火柴给他,还非要给他拿手电筒。 “谢谢大娘,总麻烦你。”张景辰接过后感谢道。 “客气啥,缺啥就过来拿就行。” 回到院子的张景辰用蜡烛火苗小心地烤著锁孔,等冰化了,才顺利打开锁。 准备送蜡烛和手电的时候,他想起车上还有桔子,便拿了几个。 来到进黄大娘家里,对她说道:“於兰说你最近没少照顾她,这几个桔子你尝尝,挺甜的。” “哎呀,不用,不用啊,这挺贵的。” 黄大娘实在推拒不过,才接下桔子,看著张景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快回去吧,於兰还等著呢。”她突然觉得今天白天那场架也算没白吵。 回到自家小院,张景辰跟於兰一起把车上的东西往家里面拿。 他一进屋就感觉屋里只比外头暖和一点点。 俯身去看炉子,发现炉膛里的火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一点暗红的底火。 他赶紧添煤块,拿炉鉤子疏通,又蹲下使劲吹了几口,火星溅起,但煤块只是冒烟,不见明火燃起来。 “我靠,要灭!”张景辰骂了一句,知道救不回来了。 他乾脆把炉膛里半燃不燃的煤块都扒拉出来,垫上新的引柴,重新划火柴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终於窜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於兰坐在炕沿,听著他忙碌时发出的声响,又看看这越来越有生气的家,心底一直压著的一些鬱气也慢慢消散。 张景辰现在就像这炉子內燃起的光,照亮了二人前行的方向,也照亮了她对未来的希望。 火生起来了,屋子会暖的。 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 第85章 新的一年 第二天,天色大亮,张景辰先醒了过来。 怀里,於兰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皮肤。 张景辰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感受著这份寧静的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点一点地,把被於兰枕著的手臂抽出来。 手臂有点麻,他悄悄活动著手指,看著於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下眉,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没醒。 他无声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地。 脚踩进冰冷的棉鞋里,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今天是元旦,1986年的第一天。 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新的一年,似乎空气里都带著点“万象更新”的气息。 张景辰没急著弄出大动静。 他打算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好好陪於兰待一天。 最近这段日子,他脚不沾地,不是进山就是跑煤厂,要么就是回父母家掰扯那些糟心事,跟她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时间,掰著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明天,他计划叫上孙久波,俩人搭伴去趟隔壁的大兰县。 这一去,顺利的话一两天就能打个来回。 要是不顺,摸不到门路就得多跑几个地方,可能得三四天才能回来。 出门前,家里这些需要力气的活计,他得给拾掇利索了,不能让於兰挺著肚子去折腾。 心里盘算著,得劈些柴。 昨天生炉子时他就留意到,墙角那堆引火的细柴不多了, 再把屋里的煤槽子装满,省得於兰挺著肚子去仓房一趟趟搬。 还有昨天那只半死不活的小公鸡正好燉了,家里还有点榛蘑,整个小鸡燉蘑菇,给於兰补补。 也当是过节了。 计划在脑子里清晰起来,身上那点被窝里带出来的慵懒也散了。 他先蹲到灶坑前,塞进几根细柴添上,又放了几块耐烧的煤块。 火苗很快在灶坑內生起,冰凉的铁锅渐渐有了温度。 张景辰把大锅刷乾净,添上几瓢水,盖上锅盖。等水热了,就能熬粥做早饭。 趁著烧水的功夫,他转向屋角的铁炉子。炉火经过一夜,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拿起炉鉤子,轻轻捅开炉箅子,下面煤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他拿出家里那个用轮胎內胆改的胶皮桶,开始用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把下面的炉灰往桶里掏。 他偏过头,眯著眼,动作麻利。 掏了三四桶,才把炉膛底下清得露出铁箅子,炉子下方的空气流通顿时顺畅了不少。 这时,锅里的水已经温了,锅盖边缘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他淘了小半碗小米,又抓了把玉米碴子,一起下到锅里。 锅边腾出的位置,放上盖帘,摆上几个两合面的馒头。 想了想,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放了上去。 其实家里还有於兰之前包好冻著的鹿肉包子,但他没捨得蒸。 想著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於兰热两个就能对付一顿,省著她做饭了。 粥在锅里慢慢咕嘟著,蒸汽顶得锅盖轻轻响。 张景辰拎起胶皮桶,推开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激得他脖子一缩。 院子里的雪白得有些晃眼,雪面上印著几行细小的足跡。 他快步走到仓房,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堆著小山似的煤块和煤面。 他弯下腰,用铁锹把煤块铲进胶皮桶,装满,再吭哧吭哧地提回屋里,倒进墙角的煤槽子。 一趟,两趟,三趟……安静的清晨,只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很快,屋里的煤槽子渐渐满了,黑亮的煤块堆出一个尖。 等他擦著汗直起腰,发现於兰已经醒了,正半靠在门框,身上裹著棉袄,看著他。 “我还以为,你今儿一早就要动身去大兰县呢。” 於兰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慵懒,眼里还有睡意,“这咋一起来就干上活了?” 她目光扫过装满的煤槽子和门口放著的空胶皮桶,“这点活,等我醒了慢慢干就行。你昨天也没少折腾,歇好了么?” 张景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事儿,我这身板你还不清楚?槓槓的!” 於兰嘴角向下一撇,似是想到了什么,强压制笑容,“確实还不错。” 他咧嘴一笑,活动了下肩膀,確实没觉得有多累。 年轻,恢復得快,重生似乎也让这具二十四岁的身体充满了用不完的韧劲。 “放桌子吧,粥该好了,馒头也热透了。” 两人就著咸菜疙瘩丝,吃了热乎乎的玉米碴子粥。 张景辰把那个煮熟的鸡蛋剥了壳,放到於兰碗里:“你多吃些,大夫让你多补补。” 於兰没推辞,小口小口吃著。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安静的屋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饱喝足,碗筷往桌子中央一推,暂时谁都没动。 但冬日的阳光没什么力气,懒洋洋地落在炕席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於兰乾脆又歪回被垛上,扯过被子盖住腿。 张景辰也靠过去,挨著她坐下,伸手拧开了炕头柜子上那个收音机的旋钮。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传出了县广播站的声音,正在播送元旦社论,字正腔圆。 这声音成了屋里温暖的背景音,嗡嗡地响著。 张景辰侧过身,看著於兰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低声说: “我寻思著,今天啥也不干,就在家陪你过个节。明天再去大兰县。” 於兰转过脸,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 “真要去啊?我都听人嘮嗑时说,现在快年底了,外头可不安全。路上有扒车的,听说还有劫道的。你俩就两个人……” “就去看看,探探路,不惹事。” 张景辰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看能不能寻摸点门路。顺利的话一两天准回。要是不行,最迟不过三四天快就能回来。 所以今天我先把家里这些力气活都干了。这样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也能放心点。” 於兰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张景辰手掌上的老茧。 那茧子厚实,硬硬的。 半晌,她才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而且你现在比以前稳当多了。 就是你那脾气,有时候一上来……我是真放心不下。 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能忍就忍一口气,千万別跟人呛火,听见没?”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担忧,“要不然……你把猎枪带上?” 张景辰哑然失笑,捏了捏她的手指:“可別!那玩意儿带出门不是壮胆,那是招灾惹祸的。 路上万一碰上检查的,没收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天。那不是去赚钱,是去找不自在。 放心吧,我俩大老爷们互相照应著没啥事。到时候把家里那个帆布兜子带上,里面塞把锤子或者棍子,防身足够了。” 於兰听了,眉头並没鬆开,只是抿著嘴点点头,又把脸转向窗户。 为什么这个年头的人都琢磨著多生儿子呢? 刨去传宗接代的旧念想,说到底,根子还是在这世道上。 这年头可不算太平。 简单地讲,就是谁家兄弟多,拳头硬,谁在外面走路腰杆就直,说话就响。 家里要是没几个成年的兄弟撑腰,別说小辈在外头容易受欺负,就是老一辈的,分地、爭水源、甚至红白喜事排场上,都会被人压一头。 而且这年月可不兴“讹人”那一套,很多事也没什么道理可讲,打了你也是白打,医药费还得自己掏。 所以家里男丁少的,就缺了那份底气。 这道理她懂,张景辰也懂。 ....... 第86章 冬天的麻烦事儿 收音机里的社论播完了,开始放《歌唱祖国》,雄壮的旋律在小小的屋子里迴荡。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靠著。 温暖的被窝,爱人的心跳,构成一个安稳的小世界。 张景辰听著听著,眼皮渐渐发沉,连日来的奔波和清晨的劳作,身体里积蓄的疲惫此刻涌了上来。 他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於兰察觉到他睡著了,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稍微挪开一点,好让他躺平些睡得更舒服。 张景辰咕噥了一声,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於兰无奈,只好保持这个姿势,听著身后他均匀的呼吸声,目光落在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噹啷”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张景辰被惊醒,迷茫地眨了眨眼:“几点了?” 於兰已经下了炕,正在穿棉袄:“快晌午了。你接著睡会儿吧,我收拾收拾。” 张景辰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果然,快十一点了。 冬天猫冬的人家,日子过得慢,通常只吃两顿饭。 天亮得晚,黑得早,没什么娱乐也就睡得早。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不睡了,睡多了晚上该睡不著了。趁天亮把柴劈了,还有鸡没收拾呢。” 他跟著於兰来到外屋厨房。 於兰正在刷锅,用锅里剩下的温水。 张景辰走到厨房最里头,那里有个两平米的小隔间。 当初盖这房子的时候,他们看著城里亲戚家的图纸,也想学样弄个能洗澡的地方,便砌了水泥地,留了下水口。 可一直也没正经弄上个像样的澡盆,渐渐就成了堆杂物的储藏间,角落里还放著於兰晚上起夜用的痰盂。 东北的冬天,上厕所是件十分麻烦的事。 室外的旱厕离得远,夜里寒风刺骨,冻得人直哆嗦,白天去一趟也够受的。 洗澡更是个大工程,得烧好几锅水,在屋里折腾半天,还容易著凉。 自於兰怀孕后,就没再去过拥挤的公共澡堂子,平时最多用热水擦擦身。 张景辰想著,晚上得多烧点水,好好给她擦洗一下,也能解解乏。 他弯下腰,从隔间角落里拎出那个胶丝袋子,解开捆著鸡脚的麻绳。 小公鸡还活著,但气息微弱,眼睛半闭著,没什么精神,鸡冠子蔫塌塌的。 他动作麻利,左手捏住鸡脖子,右手拿过案板上的菜刀,在鸡喉咙处利落一划。 鲜红的血立刻涌出来,滴滴答答落进事先放在地上的大碗里。 鸡的翅膀扑腾了几下,脚爪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剩下的交给你了。”张景辰把放了血的鸡拎起来,递给走过来的於兰。 “嗯,你去劈柴吧,小心点手。”於兰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鸡身,开始往大盆里舀热水,准备烫鸡毛。 张景辰拎上那把磨得鋥亮的斧子,走到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到了晌午,总算有了点暖意,但空气依然乾冷。 他先拿起靠在墙边的大扫帚,把院里和门前巷子昨夜新落的那层薄雪清扫乾净。 然后走到柴火垛前——他挑出那些粗细合適、纹理顺直的松木段子,抱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嘿!” 斧刃精准地劈进木头的纹理,“咔嚓”一声脆响,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他把劈好的柴块踢到一边,又放上一段。 循环往復。 不知不觉,脚下劈好的细柴块在脚边越堆越高,散发著松木的清新气味。 太阳已经偏西,温度也开始明显下降。 於兰推开屋门,探出身喊道:“差不多得了,快回来吧!这都劈了多少了?够烧到开春的了!” 张景辰这才停下手,拄著斧柄,微微喘著粗气,看著自己的“战果”。 墙角那边,劈好的细柴已经码起了半人高的一小垛,足够引火用上一两个月了。 他满意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抱了一满怀劈好的柴火回屋。 於兰已经把鸡处理乾净,剁成了大小匀称的块,榛蘑也泡发好了。 张景辰洗洗手,系上於兰的旧围裙,围裙有点小,勒在身上有些滑稽。 等大铁锅烧热,他先放了一小块鸡油,滋啦一声油脂融化,再少加点豆油。 再將剁好的鸡块直接下锅,翻炒干水分,等鸡肉顏色渐渐变白、收紧。 倒入酱油,酱香味猛地爆开,充斥整个厨房。 加盐,一点点味精,翻炒均匀,然后注入清水,没过鸡肉。 放入盖帘子,把一小盆米饭放入其中,然后盖上锅盖。 这样饭和菜一锅出,省火。 另一边,他快速切了半棵冻得硬邦邦的白菜。 冻白菜是东北冬天的特色,味道清甜。 切好的白菜直接下到炉子上的滚水里焯一下,捞出来攥干水分,就是一道清爽的蘸酱菜。 估摸著时间,他掀开大锅盖,锅里的汤已经滚沸,变成诱人的顏色。 他把土豆粉条和洗净的榛蘑放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让它们浸入汤汁,重新盖好锅盖,改成小火慢慢咕嘟。 於兰不知何时倚在了厨房门框上,看著他麻利的身影,脸上带著笑, “看你做饭这利索劲儿,还真有点享受。比我强太多了。” 张景辰头也没回,用抹布垫著手,调整了一下灶坑里的柴火: “少来这套。现在是你不方便,我多干点应该的。等你生完孩子,身子养好了,这锅台还是你的地盘。我得琢磨著怎么多赚钱养你娘俩呢,可没工夫天天围著锅台转。” 於兰笑著白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摆桌子拿碗筷了。 没一会儿,饭就好了。 揭开锅盖,米饭的清香和菜餚的浓香完美融合。 两人对坐在桌两边,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於兰夹起一块燉得烂糊的鸡腿肉,小心地吹了吹,放到张景辰碗里: “你今天表现不错,又劈柴又做饭的,哀家十分满意,奖励你个鸡腿。” “谢主隆恩。” 张景辰夹起来咬了一口,小笨鸡燉得脱骨,肉质紧实入味,甚至有点弹牙,这可不是以后那些冷冻白条鸡能比的。 “这蘑菇比肉还好吃,你多吃点。”他又把一筷子沾满汤汁的榛蘑夹给於兰。 饭后,张景辰抢著刷了碗。 於兰想帮忙,被他按回炕上:“你先歇著,消化消化。我去烧点水给你洗洗澡。” 等把厨房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张景辰往炉子里多加了几块煤,又把大锅刷乾净,烧上满满一锅水。 “一会儿水开了,我给你好好擦擦。”张景辰对於兰说。 於兰点了点头,“嗯……是觉得身上有点不舒服了。” 张景辰先检查了院门是否插好,又把里屋那幅红绒布窗帘仔细拉严实,一点缝隙都不留。 虽然外面黑,但小心点总没错。 他把平时洗衣服用的大铝盆搬到炕前地上,兑好温水,试了试温度。“慢点。” 於兰有些笨拙地脱掉外衣裤。 张景辰扶著她慢慢坐进铝盆里。 於兰舒服地嘆了口气:“水温正好,不烫。” 张景辰蹲在旁边,拧乾一条毛巾,轻轻地、仔细地擦拭。 於兰的皮肤因为最近的调养,显的光滑细腻。 她有些怕痒,当毛巾擦过腋下时,忍不住缩著身子笑起来:“哎呀,痒……你別碰那儿……” “好好好!我不碰。”张景辰嘴上答应,但手里的小动作却没停。 “好像又变大了。” 於兰抬手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却没用力。 水声淅淅沥沥,昏黄的灯光下,於兰略显害羞的模样,让二人那种亲密氛围更加浓郁。 给於兰从头到脚仔细擦洗了一遍,又用另一盆兑好的乾净温水帮她冲洗了一下。 张景辰拿来乾爽的大毛巾,把於兰整个裹住,抱到炕上暖和的被窝里。 然后他才就著於兰用过的水,自己也迅速擦洗了一番。 看著地上溅得到处的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澡洗的不光费时费力,还难打扫。 他心里嘆了口气。 得抓紧时间多挣点钱了。 ....... 第87章 整装出发 这家里缺的东西与想改善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虽然这年头,大家日子都差不多,能吃饱穿暖有片瓦遮头就算不错了,洗澡上厕所这些事,谁不是將就著过来的? 但张景辰是“过来人”,他见识过更方便、更舒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不想让於兰,还有即將出生的孩子,再一直吃这种苦。 赚钱!等手里宽裕了,第一件要紧事,就得想办法把这洗澡的问题解决了。 哪怕先简单改造一下那个小隔间,接上水管,弄个能坐著淋浴的地方也好啊。 张景辰把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插好门,也钻进被窝。 被窝里已经被於兰焐得热乎乎的了。 於兰主动靠过来,把手臂伸到他面前,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哎,你摸摸,滑溜不?” 张景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手臂上摩挲了两下,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是滑溜。” 然后似有所指的说道:“里外都挺滑溜。” 於兰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羞恼地捶了他一下:“张景辰!你要不要脸?” 张景辰哈哈笑著躲开,顺势把她搂紧,笑声闷在她发间。 闹了一会儿,两人静静躺著,听著窗外隱约的风声。 “明天起早走?”於兰问,声音从他胸口传出。 “嗯,早点去长途汽车站,怕车趟少,还是早起去稳当点。” 张景辰摸著她的头髮,“我不在家,你有事就去找大哥大嫂。” 他顿了顿,想起大哥张景军两口子基本不著家,还有大嫂王桂芬最近的態度,摇摇头说, “大哥他们要不在家的话。有事你就去找隔壁黄大娘,她也能照应一下。” “我在家那儿也不去,能有啥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於兰应著,又问,“钱呢?要不拿一百走吧?”她想起家里那点存款,语气有些迟疑。 “用不了那么多。” 张景辰摇头,“这趟主要是探探路,看看行情。带二三十块钱足够了,也就路上吃住,买点样品啥的。带多了反而不好。” “家里还有三百多点”於兰小声说,“你身上真一分没了?昨天都……” 她又想起昨天“充大方”给李淑华的五十块,懊恼的情绪再次泛起。 “真没了,昨天不是都给咱妈了么。” 张景辰听出她的懊悔,轻笑著拍拍她的背,“没事媳妇儿,別心疼。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男人有手有脚有脑子,还能让咱家缺了钱?放心吧,这都是小钱,以后咱家会越来越好。” 於兰在他怀里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不能再乱花钱了,也不能由著张景辰的性子大手大脚的了,每一分都得算计著用。 赚钱太不容易了,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的时节里。 听著窗外的风声,二人的睡意慢慢涌来。 ...... 第二天张景辰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屋里很安静,他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外屋厨房传来的,很轻。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摸黑穿上冰冷的棉裤和毛衣,趿拉著鞋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点著灯,照亮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於兰背对著他,她正微微弯著腰,手里飞快地捏合著饺子皮,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整齐地码放在撒了薄面的盖帘上。 “咋起这么早?”张景辰轻声开口问道。 於兰闻声先是打了个激灵,然后转过头,“你走路咋没声?嚇死我了。” 然后她继续手下的动作,“想著你今天要出门,给你包点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我怕你在外面吃不好,寻思多包点给你带上点。” 张景辰心里一暖,走过去,“不用这么麻烦,路上隨便买点啥吃就行。” “外面买的哪有家里我做的好?”於兰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手里最后一个饺子收口,利落地放到盖帘上, “水开了,我下饺子。你快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 张景辰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凉凉的,驱散了他的睡意。 等他收拾好,於兰已经把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旁边还有一小碟蒜泥和酱油。 “快吃,趁热。”於兰给他递过筷子,自己却没急著坐,转身又去忙活。 她知道张景辰爱吃刚出锅的饺子,而她爱吃温乎的。 於兰只匆匆吃了五六个饺子,就放下筷子,开始给张景辰张罗出门带的东西。 她拿出一个洗刷得鋥亮的铝製饭盒,仔细擦乾里面的水,然后把刚才放凉的饺子,用筷子小心地夹进去,塞得满满当当。 又找出一条旧围巾,把饭盒严严实实地裹了几层,塞进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单肩包里。 “真不用这么麻烦,”张景辰嘴里塞著饺子,含糊地说,“背个包就够累赘了。” “必须带著!万一路上饿了,还能吃口东西垫垫。”於兰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疑。 她又在包里放了两双厚袜子,一副线手套,然后拿出一个军用水壶。 水壶外面套著一个用毛线织成的保温套,上面还织著简单的图案,这是於兰怀孕后閒著时织的。 她把水壶灌满热水,拧紧,也放进包里。 做完这些,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里面是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面额不等。 她数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轻轻放在张景辰手边的桌面上。 “这五十块钱,你带上。”她说。 张景辰看著那五张钞票,又看看於兰。 他放下筷子,拿起三张,把另外两张推回去:“三十够了。就是去看看,用不了这么多。” “穷家富路!” 於兰把两张钱又拍回他面前,“出门在外,谁知道会碰上啥事?万一有点急用呢?万一车票涨价了,或者要住店呢?多带点。” 她看著张景辰,“你在外面別省著,该吃吃该花花。” 张景辰看著她的眼神,知道拗不过。 他默默地把五十块钱都收起来,塞进棉袄內里的口袋,仔细放好。 “知道了。” 吃完饭,张景辰套上了那件军绿色棉大衣。 大衣厚重,抗风又保暖,更重要的是不扎眼。他又把狗皮帽子扣在头上,背上那个帆布包。 准备妥当,他走到於兰面前。 “我走了。”他说。 於兰正用抹布擦著灶台,她声音带著担忧,“注意安全,凡事別逞强。” “放心吧。”张景辰转身出门。 ...... 第88章 不巧 清晨的寒气透著纯粹乾冷,大量吸气的话会有炸肺的感觉。 他走到仓房,借著门口透进的光,目光扫过,弯腰捡起一把小臂长短的铁锤,又拿了一把大號的活动扳手。 他的视线落在一堆废弃的铁管上,挑了根长短適中的钢管。 他用几张旧报纸把锤头和扳手简单裹了裹,防止它们互相磕碰发出太大声响,然后把它们和那根钢管一起都塞进了那个帆布挎包里。 出了自家小院,他先拐到隔壁黄大娘家。 他抬手敲了敲门,木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很快传来黄大娘带著警觉的声音:“谁呀?这么早?” “大娘是我,张二。”张景辰压低声音答道。 门开了,黄大娘裹著棉袄,惊讶地看著他:“张二,咋这么早?快进来,外头冷!” “不了,大娘,我就不进去了,跟您说个事,说完就走。” 张景辰站在门口没动,脸上带著客气的笑,“我得出门几天,办点事。於兰一个人在家,我有点不放心。 大娘你白天要是有空,就过去陪她说说话,或者让她来您这儿坐坐也行。就是麻烦您帮著照应一下。” 黄大娘一听,连连点头:“哎呀,我当是啥大事呢!就这点事,放心吧,包在大娘身上! 我白天也没啥事,正好跟於兰做个伴。你安心办你的事去!” 她看著张景辰一身利落的打扮,背上还鼓鼓囊囊的包,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你自己多当心啊!路上警醒著点。” “哎,知道了,谢谢大娘!”张景辰诚恳地道了谢,转身离开。 他拉了拉狗皮帽子的护耳,把脸埋进竖起的军大衣衣领里,只露出眼睛,脚步加快,走在去孙久波家的路上。 到了孙久波家,院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正碰上孙母提著一桶泔水出来,准备去倒。 “婶子,早。”张景辰招呼道,“久波在家吗?” 孙母看清是他,把桶放下,搓了搓掌心的勒痕:“是老二啊?久波他一早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张景辰一愣。 “跟久斌,还有久斌对象一起出去了。” 孙母左右看看,压低了点声音,“唉,还不是之前嚷嚷要弄的那个什么……倒腾衣服的生意。 久波不放心他弟弟,更不放心那丫头片子。 说是跟著去帮忙看看,其实就是去盯著,怕那姑娘把他弟给忽悠瘸了,钱没挣著,再把人搭进去。” 张景辰心里一沉。 孙久波不在家,这確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主要也是没想到对方会不在家。 他原本想著两个人结伴,路上能互相照应,到了地方也能壮壮胆,啥事情有个人商量。 “这样啊...”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变化,“那他们说了啥时候能回来吗?” “那可没个准话。” 孙母摇头,嘆了口气,“听那意思,今天就是先去联繫联繫看看,要是顺当还好,要是不顺,指不定还得往別处跑跑。你找久波是有急事?” “也没啥特別急的事。” 张景辰笑了笑,掩饰住心里的失望,“就是想找他搭个伴,去办点小事。既然他不在,那就算了。婶子,那我先走了。” “哎,好。路上滑,慢点走啊。”孙母在他身后热情地招呼著。 走出院子,张景辰脑海里飞快地盘算著。 自己一个人去大兰县,也不是不行,但肯定不如两个人更好。 人生地不熟,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底气,也多一双眼睛。 他站在清冷的街口,思索了片刻。 决定先去马天宝家看看,要是他也没空,那就自己去。 他一天也不想耽误下去了,年关將近,就指著年前赚点快钱,好为开春出来单干做准备。 打定主意,他转向马天宝家所在的方向。 走到马天宝家院子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唰唰”的扫地声。 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马天宝正拿著大扫帚在清扫昨夜落的薄雪。 看到张景辰进来,马天宝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快进来!吃了没?” “吃过了。”张景辰走进院子,跺了跺脚上的雪。 屋里,李彤听到了马天宝的大嗓门,也擦著手开门出来热情地招呼: “景辰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张景辰跟著对方来到了小屋里,他也没客气,在炕沿边坐下。 马天宝也挨著坐下,李彤倒了碗热水递过来。 张景辰接过碗暖著手,看著马天宝问道:“天宝,最近这几天,有啥事没?” 马天宝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能有啥事?寻思著趁年前这几天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零活乾乾,挣几个过年钱。” 他实话实说:“咋了,景辰?你是……又有啥活儿?”他眼里带著期待。 “活儿倒没有。” 张景辰直接切入正题,“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嘴,想去趟大兰县看看么。 就是想去探探那边年货的行情,琢磨著能不能倒腾点对联、年画、鞭炮啥的回来卖卖。 想问问你这几天有空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跑一趟?” 马天宝一听,眼睛“唰”地就亮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 “有空!太有空了!咱啥时候去?”语气里透著股急切和兴奋劲儿。 他这反应快得让张景辰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有可能得去三四天左右。你这能走得开?” 他说著,目光转向正在外屋灶台边假装忙碌、实则竖著耳朵听的李彤。 “走得开!咋走不开?” 马天宝声音洪亮,“家里有你嫂子呢,我在家也是閒著!” 他最近在家实在是有些待不住了,天天琢磨干点啥才能挣钱。 这时,李彤擦著手从外屋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的笑,话也说得透拢: “景辰,你就带他去吧!他在家也憋得慌,出去还能跟你见见世面,没准能碰上啥好机会呢!” 她话说得漂亮和乾脆,话里那层意思很清楚——跟著张景辰,她放心。 张景辰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那行,你要没问题咱现在就得动身,去长途汽车站赶早班车。” “没问题!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马上就走!” 马天宝立刻从炕沿上弹起来,转身就朝里屋大步走去。 李彤也跟著进了里屋。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两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给,这二十块钱你拿著,贴身放好。”李彤跟马天宝说道。 “不用这么多吧?我……”马天宝的声音有些犹豫,他知道这钱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存款。 “出门在外,別抠抠搜搜的让人笑话。该花就花,吃饭住店別老让景辰花钱。”李彤叮嘱道。 “我知道,我知道。”马天宝低声应著。 “还有,到了外头,你脑子没景辰好使,就少说话多看著。凡事听景辰的准没错。外面乱,你俩互相照应著点……” “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心里有数。” 不一会儿,马天宝就穿戴整齐出来了。 他穿著上次张景辰见过的军大衣,眼下已经被缝补好了,一点也看不出之前的破烂样。 头上戴著顶雷锋帽,背著一个黑色的单肩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了不少东西。 他脸色也有些兴奋,眼神里充满了对这次出门的期待。 “走吧!”他咧嘴笑道。 两人跟李彤和两个眼巴巴看著他们的孩子道了別。 走出巷子,张景辰从自己帆布包里,抽出那根用报纸裹著的钢管,递给马天宝: “这个放你包里,有备无患。” 马天宝接过来,隔著报纸摸了摸,感觉到钢铁的坚硬。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些,没多问一句话,把钢管塞进布包里。 两个穿著军大衣的男人,朝著北面的长途汽车站走去。 ....... 三江+上架感言 这里的是新人作家【別惹大鹅】的第一本签约作品。 是第一次上三江,是第一次上架,也是第一次写感言。 这么多第一次,有幸与诸君共同见证。(′?`??) .... 简单聊聊这本书吧。 这本书在开书时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不给主角加上系统,虽然有了系统小说的节奏会更好把控,更好写。 但个人感觉年代文加了系统就会变得怪怪的,很出戏。而且重生本身就算一个金手指了。 然后大家也看到了,我並没有把主角重生的『先知先觉』作为本书的强卖点,让主角无脑进入一个行业就开始风生水起。 这种题材太同质化了,就算我写了,估计也没別人写的好。 我更想写的是,主角在时代的浪潮下,靠著重生的模糊记忆,做点前世热门的小生意,然后一点一点的崛起,带动周围人一起改变的小人物故事。 这也算那个年代东北的一个特色。 所以这本书,我更多还是偏向年代文的风格靠拢,家常里短是所有人都避不开的问题,这也更贴近现实。 很多人说过节奏慢,也確实。 这毕竟是我第一本签约的书,没有写长篇的经验,节奏掌控的確实不是很好,略微有些拖沓。 但是已经二十万字了还没崩,甚至还上了三江,我都感觉不可思议。 关於节奏慢的问题,我想上架就能好些,可以爆更解决。 也有读者评论说是套路文、没爽点、看的憋屈、没常识、还有边看边骂的.... 这些也都正常,毕竟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各有不同。 但这些不同的声音也让我一度想要放弃、开始怀疑自己、想切书。 好在有更多读者大大是支持我的——投票,打赏,加油鼓励的评论。 是这些读者大大让我觉得前路虽迷雾重重,但有你们这些指路明灯在,我就有前行的动力与底气。 从25年6月开始动笔,到今天正式上架,歷时半年。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天赋,但写作確实给我带来许多前所未有的体验。 我想写好这个故事,也请大家多给新人一些耐心与支持。 江湖最高礼仪——抱拳了! .......... 接下来是致谢环节: 在此郑重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大大们。 是你们的支持与陪伴,支撑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厚爱无需多言——明天上架后会把存稿发一下。 然后每天更新保底6-7k,適应节奏后肯定努力日万。 加更什么的我也不太懂,就跟风吧,一千月票加更一章。 首订过千加一章(我后台的数据很迷,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首订过千。) 盟主什么的也不敢想,如果有的话,肯定为大佬爆更。牌面必须给足! —— 感谢我的编辑【蓝光】大大给我这新人一次机会,不厌其烦的为我解答疑惑与扶持。 —— 友情感谢: 感谢【这是一只小號】大佬在我迷茫的时候鼓励我,给我扫盲。 大佬的书【殭尸小姐的邪修日常】是一本精品轻小说,主角的设定非常新奇,感兴趣的读者大大可以去围观一波。 感谢【苏不裁】大佬的指点与帮助,让我重振旗鼓。 大佬的书【穿越被活埋,我反手拨打报警电话】是一本非常牛皮的科幻小说,也是新书榜前五的佳作,喜欢科幻题材的读者大大可以看看。 感谢【饺子一碗】大佬的指点迷津。 大佬的书【长生修仙,从画符开始】是一本修仙类小说,恐怖如斯的大精品,质量文笔都是佳作。 ps.去看的时候,记得往我脸上贴点金。?(????????)哈哈 —— 最后感谢一下我自己,感谢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和坚持,爱你老己!? .... 最后的最后—— 求个首订,让大鹅的数据能好看一些。 这样出去吹牛嗶也更有面子,嘿嘿(???)? 多了不说,给大家磕一个嗷.....orz. 谢谢大家的包容,让我们明天不见不散。 .... 推书【89:从饮料巨头到实业之王】 推荐一本:年代商业文。 【1978:从饮料巨头到实业之王】 主角陈秉文穿越到1978年的香港,从一个小小的糖水铺,一步一步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 这本书已经一百三十万字,且是大精品,质量有保障。 喜欢年代文的宝子们,可以爽读一波。 (* ̄3 ̄)╭? 第94章 这个混乱的年代(求月票) 第94章 这个混乱的年代(求月票)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猎豹一样躥出,不是冲向那个走来的劫匪,而是扑向客车前那盏完好的大灯! 同时,他手里出现一把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玻璃灯罩! “刚子!灯!!”他在扑出去的同时嘶声喊道! 旁边的吕刚反应只慢了半拍,张景辰那声“动手”像一道惊雷劈醒了他! 他大喊一声,一直藏在袖中的铁锤闪电般挥出,带著全身的重量,砸向另一侧的车灯! “砰!哐啷——!” 几乎是同时两声巨响!玻璃和灯罩碎片四溅! 剎那间,唯一的光源消失了! 黑暗如同巨兽的嘴巴,猛地將车前这片区域吞噬! 只有车尾远处那劫匪手中火瓶跳动的微弱火光,勉强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影子门这个意外是所有劫匪都没有想到的! “啊?!怎么回事?!” “灯!灯咋灭了?!” “谁?!谁干的?!” 劫匪们猝不及防,发出惊怒的吼叫,一时间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往一起靠拢。 而就在灯灭的同一瞬间! “大家快跑!!”张景辰的吼声瞬间提醒了所有的乘客。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本已混乱不堪的场面! “跑啊——!” “快跑!” “別挡道!” 蹲在地上的乘客,还在车门口犹豫的乘客,被恐惧压抑了许久的人们,在这声呼喊的刺激下,求生本能彻底爆发!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互相推搡著,四散奔逃! 將原本围拢的劫匪阵型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操!別让他们跑了!” “拦住!拦住他们!” “妈的!谁?!谁砸的灯?!” 劫匪们也慌了神,黑暗让他们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 惊怒之下,有人开始挥舞手中的棍子,朝著身边奔逃的黑影无差別地攻击,试图重新建立威! “啊——!”一个跑得慢的男人被镐把扫中后背,惨叫著扑倒在地。 “我跟你们拼了!”也有被逼急了的汉子,在黑暗中怒吼著,摸到什么就用什么,跟就近的劫匪扭打在一起! 场面彻底失控,黑暗掩盖了敌我,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 就在张景辰喊完,一道恶风几乎是贴著他的头皮掠过! “当——!”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火花在他头顶的车皮上迸溅! 一个被混乱激怒的劫匪,辨不清方向,循声朝著他刚才站立的大概位置狠狠劈了一刀! 冰冷的刀锋带来的死亡气息,让张景辰瞬间汗毛倒竖,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幸好黑暗让这一刀砍偏了! 还没等张景辰喘口气反击,旁边一个黑影如同蛮牛般撞了过来! “我操你妈!”是吕刚的怒吼! 借著远处火瓶微弱光亮,只见吕刚像疯了一样,手里的铁锤不管不顾地朝著那个挥刀的劫匪砸去! 那劫匪刚砍了一刀,重心不稳,被吕刚这含怒一击狠狠砸在肩胛骨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 “啊——!”劫匪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砍刀脱手,整个人被打得踉蹌后退。 红了眼的吕刚还不罢休,追上去抢起锤子又连砸两下! “刚子!够了!” 张景辰急忙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先走再说,別在这浪费时间。” 这黑灯瞎火的,真把人打死在这里,后续麻烦无穷。 吕刚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眼睛里血丝密布,被张景辰一吼,才稍微冷静了些,但握著锤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景辰自己也心跳如鼓,但强迫自己快速適应黑暗。 他目光急扫,看到不远处,马天宝正和一个体型不输於他的壮硕劫匪扭打在一起! 两人都丟了傢伙,纯粹是力量与蛮力的角斗,在冰冷的地上翻滚,闷哼和怒骂声不断。 另一个劫匪似乎想过去帮忙,却被四散奔逃的人流暂时阻隔。 “帮忙!”张景辰低喝一声,和刚刚平復呼吸的吕刚一起冲了过去! 两人也不讲什么章法,黑暗中凭著感觉,朝著那个压在马天宝身上的壮汉就是一顿乱击! “哎哟我操!谁?!二愣子!快来帮我!”那壮汉被打得嗷嗷叫,鬆开马天宝,试图起身反抗。 马天宝趁机翻身起来,抄起掉在一旁的钢管,照著对方小腿又是一下! “啊——!我的腿!兄弟们,这边有硬茬子!”壮汉疼得满地打滚,嘶声呼喊同伙。 “快走!別恋战!” 张景辰见好就收,一把拉起马天宝,对吕刚喊道。 黑暗中,已经能看到有其他劫匪听到呼喊,正试图突破混乱的人流朝这边聚拢。 三人不敢耽搁,趁著黑暗和混乱,贴著人群逃跑的边缘,猫著腰,快速向著大兰县方向潜行。 吕刚也抱著包,心惊胆战地紧跟在他们身后。 眼看就要衝出这片混乱的区域,前方隱约能看到通往县城的土路轮廓。 张景辰稍稍鬆了口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客车方向。 就是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两个劫匪盯上了那衣著体面一家三口,认为他们肯定是有钱的“肥羊”,正粗暴地撕扯著他们的衣服口袋和隨身的小包。 “滚开,你们滚开啊!”女人死死抱著嚇哭的孩子,用身体护著,声音带著哭腔和绝望。 “把钱交出来!快点!”一个劫匪一巴掌扇在试图上前保护的男人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艷秋!大宝!”男人嘴角流血,还想扑过去,却被另一个劫匪从侧面狠狠一棍子砸在大腿外侧! “啊——!”男人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嚎,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哆嗦。 “爸爸!坏人!放开我妈妈!”那小男孩不知哪来的勇气,挣脱母亲的手,哭著衝过去,用小小的拳头捶打那个撕扯他妈妈包的劫匪。 “小兔崽子,滚开!”劫匪不耐烦地一挥手,將孩子推了个跟头。 孩子摔在冰冷的冻土上,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又爬了起来,再次冲向他妈妈。 看到这一幕,张景辰心里那“赶紧脱身”的念头瞬间动摇了。 “你们先走!”他猛地停下脚步,对身边三人低吼一声,然后转身就朝著那一家三口的方向冲了回去! 马天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啐了一口:“妈的!”拎著钢管就跟了上去。 吕刚也立刻要跟上,却被哥哥吕强一把拉住。 吕强脸色变幻,眼神在黑暗中急速闪烁。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赶紧跑,趁乱脱身,迟则生变。 这帮劫匪已经开始下死手了,而且正在聚拢———— 可是,看著张景辰和马天宝义无反顾冲回去的背影,他脚下挪动的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 要不是张景辰、马天宝二人,他们兄弟的钱早就保不住了,甚至可能命都丟在这儿———— 还有张景辰为人———— “哥!”吕刚焦急地低喊,在催促他赶紧拿主意。 吕强一咬牙,鬆开弟弟:“你去帮忙!小心点!”他自己则迅速蹲下,在地上摸索,试图寻找石头。 他从小体质就不行,打架更是白给,跟著衝上去就是添乱,但让他就这么丟下三人跑路,他也做不到。 张景辰和马天宝的突然出现,让那两个正在施暴的劫匪一愣。 “嘿!还有不怕死的?”那个推倒孩子的劫匪鬆开女人,转过身,手里的砍刀指向张景辰,虽然黑暗中也看不真切,但那股凶悍气扑面而来。 张景辰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死死盯著对方。 黑暗中对峙,无形的压力在瀰漫。 马天宝站到张景辰身侧,钢管横在胸前,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如同泄压阀一般散开。 这时,吕刚也握著锤子赶到了,站在另一边。 三对二。 而且张景辰这边三个人手里都有硬傢伙,虽然彼此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敢拼命的架势一点没掺假。 那两个劫匪明显犹豫了。 他们是为了求財,眼下这逃走的人越多,留给他们的时间就越少。 眼前这三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一看就不好惹,尤其是那个大高个。 “行!你们牛逼!”劫匪色厉內荏地晃了晃棍子,撂下句狠话,“你们等著。” 两人倒也光棍,不再纠缠迅速后退,可能是去找其他同伙,也可能是觉得这块“肥肉”扎嘴,转而去找软柿子去了。 张景辰丝毫不敢大意,確认暂时没有其他劫匪靠近,才赶紧上前。 “別愣著,快走!”他对嚇傻了的男人和女人呵道。 “天宝帮忙!” 马天宝二话不说,弯腰架起男人的一只胳膊,把他大半体重扛在自己肩上。 吕刚则扶起腿软的女人。 张景辰一把拎起那个还在抽噎的小男孩,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大宝不怕,叔叔带你去找爸爸。” 一行人不敢停留,朝著大兰县的方向在黑暗中狂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像刀割一样,但谁也顾不上了,马路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 吕强见他们回来,也赶紧跟上。 他频频回头看向来路,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看到追兵的火光或人影。 幸运的是,身后只有越来越远的混乱嘈杂声,並没有人追来。 或许那帮劫匪也被突如其来的失控的场面打懵了,又或许他们更关心那些乘客的財物,无暇顾及这几个人。 一直跑出三四公里,直到身后彻底没了声息,眾人才敢稍微放慢脚步。 一个个累得几乎虚脱,肺部火辣辣地疼。 “歇————歇会儿,不行了!实在跑不动了————” 男人齜牙咧嘴地靠在马天宝身上,他的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 第95章 无心插柳 第95章 无心插柳 眾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坎,瘫坐下来,大口喘著气。 直到这时,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才慢慢涌上心头,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正常的反应。 “谢——谢谢几位兄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男人忍著腿疼,挣扎著起身向张景辰他们道谢。 旁边的马天宝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坐著別动,先缓缓。” 男人靠坐在土坎上,声音因疼痛而发颤,“我叫范德明,这是我爱人王艷秋,小孩叫豆豆。” 王艷秋这时候从张景辰怀里抱过自己的孩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几位兄弟,我们一家三口今天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孩子冰凉的棉帽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別客气,赶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张景辰摆摆手,气息也还没喘匀,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兄弟伤得怎么样?还能动吗?” 范德明试著动了动那条伤腿,倒吸一口冷气:“嘶—一估计是伤著筋了,就是肿得厉害,骨头应该没断。” 他借著月光看了看自己裤腿上被棍子抽破的口子,又抬头问:“几位兄弟怎么称呼?眼下打算去哪儿?” 张景辰四人也简单报了姓名。 当听说他们是从大河县来,也是要去大兰县时,范德明眼睛里陡然亮起光:“真是巧了!今天————今天真是多亏了四位兄弟!” 他再次郑重地道谢,语气诚恳,“等到了县里安顿下来,我一定重重酬谢各位!” “言重了,出门在外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张景辰喘匀了气,思路渐渐清晰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赶紧去大兰县。 这事得报官,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受伤呢!” 范德明忍著疼,思索片刻,说道:“这是肯定的! 不过...几位兄弟,我家就在大兰县,我姐夫是红光鞭炮厂的厂长,我也在那里工作。咱们不如先直接去我厂里,离这儿没多远了。 到了之后,我让我姐夫马上联繫他局里的朋友,这样比咱们直接过去报案要快得多,也管用得多。” 张景辰心中一动。 刚才在车上就隱约听到范德明提过“大地红”,现在又听他说“红光鞭炮厂,这下就对上了。 他看了一眼吕强和马天宝,两人都点了点头。 “兄弟说的有道理。”吕强接口道,“大兰县我们人生地不熟。但你有这层关係,肯定比我们说话和办事好使。” “那就走吧,別耽误时间了。” 於是,马天宝继续搀著范德明,吕刚帮著拿东西,一行人拖著疲惫的身体,又咬牙走了两三公里。 终於,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光,房屋的轮廓也隱约可见。 再往前走一段,一个颇具规模的厂区出现在道路右侧。 高高的砖墙上刷著“安全生產,质量第一”的白色大字,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厂区占地不小,透过铁柵栏门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厂房轮廓。 虽然已是晚上,但仍有几个车间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看来效益確实不错,年底正在加班加点赶工。 走到厂门口,门卫室的小窗透出昏黄的光。 一个裹著军大衣的老大爷正围著铁炉子打盹,听到动静抬头,借著灯光看清范德明一瘤一拐的狼狈样子,嚇得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哎哟,范主任?你这是这是咋整的?这几位是?” “李大爷你快去叫我姐夫,我们路上遇到劫道的了!”范德明急忙说道,声音带著急切。 李大爷脸色大变,不敢怠慢,把缸子往炉子上一搁,拖拉著棉鞋就小跑著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去,连脚后跟都没来得及提。 张景辰四人扶著范德明一家进了门卫室。 屋子里生著炉子,温暖如初,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眾人一坐下来,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张景辰把身体靠在了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艷秋直到这时,才真正感觉到安全。一直强忍的恐惧彻底释放,抱著孩子低声抽泣起来。 她看著丈夫肿得老高、裤腿都被抽破了的腿,伸手想去抚摸,又怕碰疼了他,眼泪掉得更凶:“德明你的腿疼不疼啊?不会落下病根吧?刚才还好有你一直护著我和豆豆—” 她回想起黑暗中有別的男人丟下妻儿自己跑掉的背影。 再看眼前始终把她们娘俩护在身后的丈夫,声音哽咽得几乎语不成调,“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了,我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范德明听著妻子这带著哭腔的“誓言”,腿上疼得额头冒汗,心里却涌起一股自豪感,但嘴上却还硬撑著:“咳!那帮王八蛋,就是仗著人多,手里有傢伙————嘶————要是单对单,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齜牙咧嘴。 王艷秋抹了把眼泪,转向张景辰四人,拉了拉怀里有些茫然的孩子:“豆豆,快谢谢叔叔们!是叔叔们救了咱们。 豆豆看著眾人,怯生生说:“谢谢叔叔。” 吕强连忙摆手,指向张景辰:“別谢我们,要谢就谢景辰吧。是他看见你们有难,二话不说就折回去的。我们都是跟著他过去的。” 吕刚也用力点头:“对,是景辰的主意。” 马天宝憨厚地笑了笑:“景辰是这样的,就是热心肠。” 范德明看向张景辰,目光里的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张兄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范德明记在心里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德明!艷秋!豆豆!” 一个穿著黑色皮夹克、戴眼镜的四十多岁男人,和一个穿著滑雪衫、满脸惊慌的中年妇女急匆匆跑了进来。 身后还跟著几个拿著傢伙的工人和刚才报信的李大爷。 “姐夫!姐!”范德明喊了一声。 “德明,你的腿什么样?天哪————”女人顿时眼眶一红,她家里就这么一个弟弟啊。 “姐,我没啥事啊!就是被打了一下。” 见到范德明似乎没有严重的伤势后,女人又转向王艷秋和孩子,上下摸索著,“艷秋,没事吧?豆豆嚇著没有?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戴眼镜的男人是红光鞭炮厂的厂长。 先快速扫了一眼妻弟一家,见人虽然狼狈但还算完好的坐在这儿,他紧绷的脸色稍缓,隨即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景辰四人,语气沉稳:“这几位是?” 范德明赶紧把路上如何被劫、张景辰四人如何折返相救,简洁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张景辰几人的救人行为。 范德明的姐夫听完,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对著张景辰四人郑重地说道:“几位同志,太感谢了!我是范德明的姐夫,也是这个厂子的厂长,姓赵。 今天这事,真是多亏你们了。真没想到离县城这么近的地方,还能出这种事。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久居上位气势,“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行。” 范德明语气也带著怒意:“几位兄弟就听我姐夫的安排吧!这帮犊子真是活腻了,特么敢在我家门口给我打了....”话语中带著一股虎落平阳的窝囊感。 张景辰四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对方能在大兰县经营一个这么大的厂子,明显就是本地的刀枪炮”,能是善茬就怪了。 加上又是受害者的亲属,他主动揽下这事,於情於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赵厂长又对旁边的人仔细吩咐了几句,让他一会把范德明送去医院做检查。 然后跟眾人打了个招呼,匆匆推门出去。 范德明对张景辰他们说:“你们就在我们厂招待所住下,都別客气,跟自己家一样就行。我先去医院,明天一早我再过来,必须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他的心態这会儿已经恢復了过来,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说话也有了底气。 “范大哥你先顾好腿伤要紧,不用管我们。”张景辰道。 他们四人確实又累又乏,受过惊嚇后,精神有些萎靡,浑身冰凉。 能有个落脚处自然是最好的,便没多推辞,跟对方道了谢。 很快,一个厂办公室的年轻干事被范德明叫来,领著张景辰四人前往厂里的招待所。 招待所就在厂区大门內不远处的一排红砖平房里,单独围出来的一个小院。 里面条件不算豪华,但墙壁刷得雪白,水泥地面拖得乾净,明显就是有专人在打扫。 他们被安排进一个四人间。 房间不大,摆著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铺著蓝白格子的床单。 屋角有个木头洗脸架,放著两个印著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 刚安顿下没多久,一个工人就拿了几个饭盒走了进来,热情地说:“范主任交代的,让先给几位送点吃,他说明天一早来亲自安排你们。 “客气了,替我们谢谢范大哥了。”张景辰起身接下,客气地跟对方说道。 等对方走后张景辰打开铝饭盒,里面是温热的大米饭,上面盖著菜,猪肉燉土豆,油滋啦炒白菜,还有一点咸菜。 油水十足,香气扑鼻,让人食慾大开。 四人早已飢肠轆轆,也顾不上客气,围坐在下铺边,就著临时充当饭桌的床头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隨著饭菜下肚,四肢的冰冷之意才渐渐退去。 “妈的,今天可真悬。”马天宝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说,到现在才有空后怕,“可不是咋的,那刀就擦著我肩膀过去的————现在想想还头皮发麻。”张景辰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多亏了天黑他没看清。” 张景辰特別转向吕刚,夸讚道:“刚子,刚才多亏你那一扳手,太及时了。” 吕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別这么说,要不是有你和天宝,我和我哥今天彻底就栽这了!”他看向哥哥。 吕强吃得慢些,此时也放下了饭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神情变得格外郑重。 “景辰天宝,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我知道最开始你们可以交钱保平安的,是为了我哥俩才留下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吕强做生意这几年见过不少人,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像你这样危难时候还能这么冷静的想办法、还顾著別人的,是真不多见。”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黑包,从里面摸出一沓钱,看厚度至少有八九百块,就要往张景辰手里塞:“这点钱,绝对表达不了我的谢意,但你一定得收下!没有你和天宝,这些钱还有我和强子今天,估计都交代在那儿了。” 张景辰脸色一正,抬手坚决地挡住吕强递过来的钱,神情十分严肃:“吕哥你这话就见外了,这钱我绝对不能要!咱们一起遇了事,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搭把手那是应该的。 你要这做就是在埋汰我,打我脸!咱们兄弟也没法处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客套的意思。 吕强拿著钱的手僵在那里,看著张景辰坚定的眼神,心中震动。 他慢慢把钱收了回去,塞回包里,拉好拉链,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是我俗气了!景辰、天宝,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吕强的地方,你们只管开口。我要是打个奔er,我吕字倒过来!” 吕强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份人情必须找机会用別的方式加倍还上。 马天宝也大大咧咧的说道:“就是吕哥,都是兄弟提钱干啥。今天咱们也算是一起扛过刀子的交情了!” 他看见张景辰毫不犹豫把钱推回去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马天宝打心眼里认同张景辰的做法,因为当初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张景辰也是二话不说就把枪借给了自己,从没提过钱。 或许他马天宝现在没什么钱,但他懂得,有些情义比钱重。 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花著才踏实。 吕强也用力点头,咂咂嘴,有些遗憾地说:“可惜这儿没酒,不然真该喝一杯压压惊,庆祝咱们命大!” 气氛渐渐从劫后余生转向共患难后的热络。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说到凶险处又是一阵唏嘘。 “天宝你这身板是真结实!”吕刚带著点羡慕对马天宝说,他自己也算魁梧,但感觉马天宝那股子蛮劲更胜一筹,“挨了几下跟没事人似的。” 马天宝露出招牌的憨厚笑容,“种地的,別的没有,就有把傻力气。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景辰,由衷地说,“不过今天最关键还是得脑子快!像景辰这样才行。刚才那情况,我光知道要拼命也没用啊。” 吕强也深有感触地点头:“是啊,我当时脑子都懵了,一片空白,光想著完了,本钱要没了———— 景辰你还能在那种时候冷静下来,想出办法,真是不服不行。” 张景辰摇摇头,没居功:“一个人再能想也没用,还是得大家配合得好,心齐!天宝再仔细看看,身上有没有哪儿伤著了。” 马天宝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吃完饭,收拾了空饭盒。 张景辰拿著搪瓷盆和毛巾,想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简单擦把脸,洗洗脚o 路过其他几个房间时,听到里面隱约传来喧闹的划拳劝酒声。 其中一间房门没关严,浓烈的酒味飘散出来。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断断续续的对话钻进耳朵:“————李科长,您再通融通融,我这都等三天了!底下各乡镇的供销社、小卖部催得火烧眉毛啊! 这马上过年了,谁家不买点鞭炮?能不能先给我发一批?不多,两.....一车就行!” “王兄弟,真不是我不想帮忙啊。你也知道,我们红光的货,那是皇帝女儿不愁嫁! 排队等著提货的人,不都在这等著呢么?厂长和主任抓质量抓得严,產量就卡在那儿,我也有难处啊————” “理解,完全理解!所以这不求到您头上了嘛!规矩我懂。今晚这顿只是小意思,一点心意,您务必————” “唉————行吧,看你王兄弟也是实在人。这样,我明天早上再去生產科和仓库问问,看看能不能从下一批计划里,给你先挤一点出来。不过丑话说前头,量不可能太多。” “哎哟,真是太谢谢李科长了,您可是救了我的急了。我敬您,我干了,您隨意!” 张景辰脚步顿了顿,没多做停留,端著盆快步走向水房。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头脑一阵清晰。 刚才在大门口的时候,他就感觉这鞭炮厂规模不小,现在亲耳听到这番对话,更加证实了之前的判断。 这红光鞭炮厂效益果然火爆,供不应求。 范德明是厂长的亲小舅子,貌似还掌握著厂子重要的研发部门? 看来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现在回头想想,虽然凶险万分。 或许也未尝不是一次意想不到的“机遇”。 回到房间,吕强兄弟和马天宝都已经躺在了床上睡著了。 他也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慢慢的躺在了床上,盖著带有肥皂味的被子,开始了迷糊状態。 四个人都累极了。 经歷了大半天的奔波和晚上的生死打斗,精神一旦放鬆,困意立刻席捲而来o 不一会儿,房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