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从两脚羊到人皇》 介绍一下金刀计 有书友反应,看不懂新章节,这点是无言的疏忽,主要是金刀计太复杂,如果详细介绍会有水字数的嫌疑,就写在作品相关里。 如果不了解金刀计的,可以看一看,阳谋的巔峰之作。 首先无言介绍一下金刀计的主要人物。 人物有三个苻坚、王猛、慕容垂。 苻坚前秦皇帝,一代雄主,最有机会统一天下的人物,特点仁厚。 王猛是苻坚的谋主,可类比诸葛亮的人物,了解无言的人都知道无言是诸葛丞相的迷弟,在无言眼中,王猛是为数不多可以与诸葛丞相媲美,甚至更甚之的人物。 慕容垂:是后燕开国皇帝,当世最强梟雄,称一句用兵如神也不为过,十三岁,隨父征战,几乎战无不胜,大败宇文鲜卑,討伐敕勒,大获全胜,枋头之战,击败桓温,阴杀苻飞龙,挫败长乐公苻丕,击溃东晋名將刘牢之,战无不胜的北府军的首次败绩就是输给了慕容垂。后面灭亡翟魏、西燕,击败东晋,平定境內起义军和叛乱势力,就不说了。 背景: 慕容垂太强,不只是他强,他的儿子长子慕容令也是驍勇刚毅,有太原王慕容恪的遗风,父子二人皆是当世英豪。 作为鲜卑宗室名將,慕容垂父子受到了前燕的猜忌排挤,不得以投奔了苻坚,苻坚素有雄才大略且爱才,对慕容垂极为礼遇和信任,委以重任。 王猛作为苻坚的股肱之臣,深谋远虑。他看出慕容垂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其父子皆有雄才,留在前秦必为心腹大患。他多次向苻坚进言,要求除掉慕容垂父子,但苻坚坚信自己的“以德服人”策略,坚决不同意。 由於无法说服苻坚直接动手,王猛决定设计一个精巧的圈套,利用苻坚对慕容垂的信任来离间他们,並借苻坚之手除掉慕容垂。 公元370年底,机会来了:苻坚任命王猛为统帅,再次出征关东,並让慕容垂最器重的长子慕容令担任王猛的参军。 为了实施金刀计,王猛下了六步棋: 一、製造亲密假象:出征前,王猛特意到慕容垂府上辞行,態度异常恭敬、亲密,仿佛多年挚友。慕容垂受宠若惊。 二、关键道具-索要金刀:酒酣耳热之际,王猛对慕容垂说:“今日一別,不知何时再见。您能否送我一件信物,让我见物如见人,在征途中也能感受到您的勉励?”慕容垂正在兴头上,未加多想,就將自己隨身佩戴的金刀解下来送给了王猛。 三、收买关键人物-金熙:王猛在军中收买了慕容垂的一个亲信隨从,名叫金熙。 四、实施离间:大军行至前秦与前燕故地边境的洛阳附近时,王猛让金熙带著那把金刀,冒充是慕容垂派来的使者,秘密找到在军中服役的慕容令。 五、假传致命口信:金熙对慕容令说:“王爷(慕容垂)让我告诉你:我们父子投奔秦国,只为避祸。如今王猛视我们如仇敌,苻坚表面厚待,內心难测。听说最近天王开始对我们起疑,大祸將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机逃回故国。我现在已经动身回国了,你也赶快找机会逃走!怕你不信,特以金刀为证。” 六、偽造书信:为了增加可信度,王猛还偽造了一封慕容垂给慕容令的信,让金熙一併带给慕容令。 王猛这一计: 利用父子情深:慕容令对父亲极其孝顺和信任。 利用了信物权威:金刀是慕容垂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利用环境压力:大军在外,信息隔绝,慕容令无法核实消息真偽。 利用心理弱点:慕容父子作为降將,本就心怀忐忑,对猜忌极其敏感。王猛製造的“王猛视如仇敌”、“苻坚內心难测”、“大祸將至”等说辞,正好击中他们內心最深的恐惧。 利用慕容令断绝慕容垂后路:一旦慕容令相信並叛逃,慕容垂在前秦就百口莫辩,必死无疑。苻坚再信任他,也无法容忍其子叛逃的事实。 结果: 慕容令中计叛逃:慕容令见到父亲的金刀,又听说父亲已先行逃走,且书信內容与使者口吻完全契合,深信不疑。在巨大的恐惧和“父子同心”的驱动下,他真的找了个机会,带著几个亲信,以打猎为名,逃出了秦军大营,直奔前燕故都鄴城方向而去。 王猛“震怒”与上表:王猛立刻“震惊”地上表苻坚,报告慕容令叛逃的消息。同时,他必然会添油加醋地渲染慕容令叛逃对军心、对前秦统治关东的威胁。 慕容垂的恐慌与逃亡:消息传到长安,慕容垂本人魂飞魄散。儿子叛逃是铁一般的事实,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巨大的恐惧压倒了对苻坚信任的感激,他也选择了逃亡。 到了这一步,王猛的金刀计几乎已经成功,目的完全达到。 最终结果却出现了意外:慕容垂很快就被前秦的追兵捕获,押回长安。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然而,苻坚的反应出乎所有人(尤其是王猛)的意料。苻坚亲自接见了惊魂未定的慕容垂,不仅没有杀他,反而好言安慰:苻坚表示,自己与慕容垂是“义则君臣,恩同父子”,绝不会因为儿子犯的过错而牵连父亲。认为慕容令叛逃,是思念故国,或者被前燕余孽引诱,责任不全在慕容垂。对慕容垂的礼遇如初,甚至更加优厚。 唯一悲剧的是慕容令,逃到前燕故地的慕容令,发现父亲根本没回来,前燕的残余势力也已溃散或被前秦控制。他如同丧家之犬,四处流亡,最终被当地守军捕杀。 一代名將,就这样死了。 最后印证了王猛的猜测:淝水之战大败以后,慕容垂护送苻坚回洛阳,报恩之后,趁机起兵,脱离前秦,建立了后燕政权,成为前秦帝国崩溃的重要推手之一。这也证明了王猛当初对慕容垂的担忧是极其有远见。 金刀计是反间计的经典之作,设计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人性弱点(父子情、降將疑惧)、关键道具(金刀)和特殊情境(大军出征、信息隔绝),其构思之巧妙、执行之周密,令人嘆服。 也就是遇到了苻坚,慕容垂这才保住了性命…… 第一章 暴虐 暮色如凝血般漫过淮水,河面浮尸的轮廓在暗红波光中若隱若现,北岸砂砾被朔风捲起,抽打著残破的“翟”字战旗。 孙都肋下铁甲缝隙里渗著冷汗,三十年来每逢朔风刺骨的黄昏,他破碎的髕骨就会隱隱作痛——那是冉閔亲卫用铁蒺藜锤留下的印记。 刚经歷一场恶战,这位老羯人甚至不敢打扫战场,强命麾下兵卒脱离这险恶之地。 老羯人布满裂痕的鼻翼翕动著,风中裹挟的血腥味让他想起襄国城外的尸丘。 他们伟大的王石勒建立的大赵就毁於那场屠杀之中,羯人的辉煌也就此没落,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想不到威风凛凛的苻天王会在淝水败得如此悽惨……也不知未来,当如何?” 大秦天王苻坚以挥鞭断流的气魄,结果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八十万大军让谢玄的北府军打的一败涂地。 孙都这里自然不是关心苻坚的未来,而是他们羯人的未来。 自那场大屠杀之后,他们羯族受到重创,失去了称雄一方的根本,只能以苟活於各方力量的杂胡军中。 便如他就是翟斌麾下的杂胡军中的一员將官,手中掌握著一支八百人的队伍,其中五百是羯人,余为匈奴、鲜卑和汉人。 作为经歷过那场大屠杀存活下来的老人,对於残存的羯人有著非同一般的感情。 “大帅!”斥候的惊呼撕碎回忆。 孙都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面看到宝少帅了!” 孙都打马向南方眺望: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向他们这里赶来,手不自觉按在横架马背的长枪,寒毛卓竖,但提著的口气却也不敢鬆懈。 现在大秦军內部仓皇奔逃,甚至相互攻訐,背又有晋朝追兵,他们也迷失了方向,处境极度危险。 哪怕是自己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有可能捅刀子。 適才的血战就是一支溃败的大秦残兵想要吞了他们,从而引发的。 直到认清来人是多年的老部下,这才气恼的拍马而上,叫道:“怎如走的此慢!都不要命了吗?真让北府军追上,我们都得完蛋大吉……” 来到近处,左右不见自己的孙儿,脸上又现惊恐之色,叫道:“孙宝呢?他去哪了?” 他声音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孙都当年是羯族一部之长,也曾权掌上万帐部下,有六个英武不凡的儿子,只是当年冉閔的一纸杀胡令,让他们羯人成为眾矢之的。他效忠的对象恰是新兴王石祗,冉閔的死对手之一,部落受到严重屠戮。他几个儿子全部死於那场杀戮之中,自己也受了伤不能人道。本以为自绝了后,天幸三儿子娶的媳妇是鲜卑人,躲过了那次屠杀,肚子里还怀了一个种,成为了他唯一的血脉。 孙都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孙儿视若瑰宝,甚至为了他违背了羯人培育后人的理念,不让他上战场磨礪。此次让他上阵也是因为自身上了年纪,孙宝真要没有一点军功,无法服眾,且大秦与南朝的实力太过悬殊,优势再我,拿什么输? 结果…… 任谁也想不到八十万大秦军兵败如山倒。 大秦的残兵败卒遍布江淮河南,如若丧家之犬。 唯一庆幸的是孙都与他上官翟斌所部並没有出现在战场前线,而是在赶往战场的途中。他们並没有对上在淝水之战创造奇蹟的北府军,是被溃败的大秦士卒衝散,找不到部队,也成为了大秦军万千溃败残部的一支。 一位满脸横肉的羯人將军,忙笑道:“大帅息怒!宝帅无恙,只是嫌弃我们走的太慢,斥候发现了一个村子,就让属下给猎物套绳,宝帅去抢些粮食……” 他话音未落,“啪”地一声,孙都一鞭子已经抽到他脸上。 羯人將军脑袋一晕,站立不稳,不由自主地重重跌倒。 “宝儿胡闹,你由著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烹了你……” 他气急败坏道:“宝儿去哪了?” 羯人將军只觉得火辣辣地疼,伤口和耳朵里都流出血来,但他根本不敢擦拭,面前这位老人號称“疯狗”,凶名赫赫,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道:“就在西方,二十里处,靠近濉水……” 孙都心系孙儿,立刻下令:“都跟我一起去接应宝帅……” 他不再理会羯人將军,招呼著部眾向西方疾驰。 羯人將军待孙都跑远之后,这才骂骂咧咧的走向惨叫哀嚎声不绝的暂歇地:一处残败的小村。 人还未达,耳中已经听到了悽惨的哀嚎之声。 羯人將军心头火气,都是这群口粮,害得自己挨了一鞭:他们遭遇袭击,自己的上官为了孙宝亲自殿后杀敌。便是因为口粮行走的太慢,他们需要停留下来圈绳。年青的少主等待不住,得知周边还有漏网的小村,便带上兵马去了。 这才有了当前的情况。 羯人將军满心委屈,孙宝年轻气盛,却让自己爷爷藏在身后,早就满心抱怨,这离开长辈的庇佑,那就是脱韁的野马,他一个下官哪有资格劝阻? 纵是如此,他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当下属的就得有给上官扛事的觉悟。 只是这不顺的心气,得找人泄泄火。 他足下不自觉的加快,来到村里的晒场。 晒场上聚集了近千人,他们衣衫襤褸,骨瘦嶙峋,在大风中列队整齐,瑟瑟发抖。 羯人將军靠近人群,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刀,左右劈砍,连杀两人,隨即爆喝一声:“滚开!” 他这一声喝,如虎啸山林。挡在他身前的队伍,嚇得如鸟兽散。 羯人將军又喝一声:“胆敢妄动,杀!” 他连砍了嚇得屁滚尿流的十数人。 这才宣泄了心中的火气,蔑视的望了一眼四周,见周边“羔羊”恐惧又不敢动的表情,大感满足,心想:这些汉人真就连牛羊都不如,牛羊尚且还会挣扎。 “给弟兄们加餐!” 羯人將军留下了一句话,收刀回鞘,大步离开。 第二章 仲夏 “好!” 面对羯人將军加餐的话语,周边为数不多的羯兵爆发出豺狼般的嚎笑。十几双布满老茧的手粗暴地拖拽著尚带余温的尸体,在冻土上犁出暗红的沟壑。 其中以一名叫贺里古的老卒笑得最欢,咧著黄黑交错的牙齿,对身旁的儿子说道:“快把这些羔羊串了,赶得上喝口热羹。这个时候,肚子里多些食物,活下去的机会就大几分。” 他说著示意自己的儿子,用木锥抵在一名俘虏的手上。 贺里古高举木槌,猛力挥下,破空声起,木锥贯穿血肉的脆响与惨叫同时炸开,暗红的血珠溅在枯草上,凝结成猩红花纹。 俘虏的右掌穿了一个鹅卵石大小的孔洞。 这是他们羯人最常见的对付两脚羊的手段。绝大多数人常用右手,將俘虏的右手刺穿,再用绳子串连起来,三十人一组,再多的人,都比牲口听话。 “啊……” 悽厉的哀嚎刺破苍穹,犹如恶鬼哭嚎,惊得寒鸦振翅。 蜷缩在队列中的罗仲夏猛然战慄,鼻腔里浓稠的血腥味催开了记忆的闸门——三天前一群羯族畜生闯入村里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手掌的主人是位消瘦大汉,罗仲夏认得他,村里的一个恶霸叫周强,平时在村里给乡绅当打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而现在他的右手掌被尖利的木桩硬生生刺穿,形成一个可怖的大圆孔,汩汩地流著暗红的鲜血。溃烂的创口里,麻绳正像穿鱼鳃般被粗暴捅入。 周强痛得涕泪横流,嗷嗷大叫,偏偏脚步却像钉死了一样,不敢乱动。 浓郁的血腥味冲入鼻腔,大量记忆涌入脑海,罗仲夏脑中驀然清明,好似醍醐灌顶,短短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是羯兵的俘虏,生死就在对方一念之间。走得慢了挨一刀,脱离队伍挨一刀,甚至什么都不干,那群杂碎也会为了加餐多杀几人。 原本两千余人现在只剩不到千人…… 那群羯族畜生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连牲口都不如。 马羊累了饿了,还会停下来歇息放牧,他们累了饿了,羯族畜生却不管不顾,只有在队伍真需要休息时才会让他们像牛羊一样喝水吃草吃土,维持生命。 这活生生的人哪能长时间吃草、吃土? 没三天,一眾人就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跟不上羯族撤退的脚步。 晋朝一直不缺北伐之心,成果却是平平,此次大胜,百年未有,各路军马为抢夺利益,疯狂出兵北上追击。 为避免被晋朝军追上,又因折损不少兵马,羯兵打算用木锥將所有俘虏的手掌穿孔,用绳子串起来,以便更好控制。 老子穿越了?还成了两脚羊?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猛然间罗仲夏觉得一股大力涌来,一名羯兵在背后推搡了他一下,將他推到磨桩前。 原本用来磨麵的石桩渗著暗红的血液,不断向外蔓延。 “把手伸过来!” 贺里古长著羯族人的样貌,嘴里说的却是汉话,神態倨傲轻蔑,完全没把面前的汉人放在眼里。哪怕此刻他们被北府军追杀得如丧家之犬,也是如此。 这些汉人早被杀怕杀麻木了,一点反抗的勇气也没有,跟行尸走肉一样,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 罗仲夏脸上露出恐惧之色,畏畏缩缩地將手掌伸向磨桩。 他如此懦弱,周边三名镇场子的羯兵却看都不看一眼,继续聊著天。 罗仲夏暗喜,这群畜生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丝毫不设防。 这装孙子的举动,倒显得有些多余。 贺里古再度高举木槌猛然挥下。 木槌裹挟风雷之势砸落,却將扑来的羯族青年天灵盖轰得凹陷——血浆混著脑髓在磨桩上绽开惨白的花。 在这关键时刻,罗仲夏一边缩手,一边拽住面前羯兵的辫子,猛力向下一拉,正好赶上木槌的挥击。 羯兵连哼都来不及,直接被木槌砸在磨桩上…… 贺里古看著被自己锤死的儿子,整个人如遭雷击,无法承受亲手杀死亲子的现实。 罗仲夏动作极快,从贺里古腰间抽出环首刀,寒光乍现,一击抹了他的脖子。 一刀封喉,罗仲夏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求生的欲望战胜一切,一言不发地冲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羯兵,打算再来个出其不意。 但事与愿违。 羯族人经过当年的大清洗,残存下来的多是混跡在各大豪强手下的僱佣兵。 你可以说他们残忍,说他们自大,甚至愚蠢,但绝不能说他们弱。 罗仲夏的暴起確实出乎他们预料。 久经战阵的三人並未慌乱,立即作出反应。 被罗仲夏进攻的羯兵连连后退闪避。 另外两人则暴怒同时出刀砍向罗仲夏,三人配合默契。 若罗仲夏执意继续进攻,必死於双刀之下。 罗仲夏心中大慌。 就在这时,斜里衝出的瘦小身影用身体撞倒一名挥刀砍向罗仲夏的羯兵。 被撞的羯兵又倒向另一名羯兵,將他撞得身形一歪,脚步跟著乱了。 罗仲夏趁机转身挥刀,结果了勉强稳住身形的羯兵,又对倒地的羯兵补了一刀。 鲜血飞溅,射在罗仲夏脸上身上,让他显得格外狰狞。 原本躲避后撤的羯兵本想进攻,见此一幕,心中不免惊恐。 转眼间连死五人,羯兵竟不敢再上,而是大声呼喊。 罗仲夏看了一眼救了自己却缩在地上发抖的身影,踹了他一脚,示意他快起身,同时大喊:“跑!” 罗仲夏的话清晰地传到身后所有俘虏耳中,嘶吼声震碎了他们眼中的麻木。 如果罗仲夏此刻振臂一呼,让他们与面前的羯族畜生决一死战,必定应者寥寥。 他缺乏足够威望,这群俘虏早已丧失反抗的勇气。但让他们逃跑,就如黑夜里的一盏明灯,照亮了那微不可见的生路。 这伙羯兵经过恶战分兵,一起跑终究会有人有机会跑。 这道理所有人都知道,只是谁也不敢当这第一人。 现有此变故,自是不顾一切亡命而逃。 第三章 九五之数 罗仲夏是动乱之源。原本已有不少反应过来的羯兵开始向这边匯聚,此刻俘虏四散奔逃,整个场面顿时大乱,也打乱了羯兵平定祸首的意图。 罗仲夏扶起惊魂未定的梁文,將手中染血的刀强塞给对方,又从地上捡起两把刀,低喝道:“快,跟我走!“ 他记得东边有一条通往颖水的河流。这些存活至今的羯人已不能简单称为游牧民族,而是职业僱佣军,其骑射本领比游牧民族只强不弱。 在淮北平原上,两条腿绝难跑过四条腿,更何况他们飢困交加。跳入河中顺流而下,才是唯一的生机。此刻他们的存在感越低,活命的机会就越大。 罗仲夏並未逞强,深知保全性命最为紧要。梁文是他邻居,两人自幼一起长大,都是豪绅手中的黑户,在村里一直相互扶持,情谊深厚。只是梁文向来懦弱胆小,此番竟不顾安危前来相救。罗仲夏不假思索,本能地要拉这位救命恩人兼好友一把。 听著身后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原本体力不支的罗仲夏和梁文在死亡威胁下,爆发出超越极限的体力,脚下生风般狂奔,一头扎进河渠。两人久居乡野,家附近就有大河,每日干完农活都会下河清洗,顺便摸鱼抓虾,水性颇佳。此刻直接潜入水中,顺流而下...... 羯人不善水性,也不敢顺流追击,生怕遭遇北府军,只得胡乱向河中射了几箭,便转去追杀其他逃犯。 罗仲夏不敢轻易露头,直至憋得几乎窒息才浮出水面换气。他根本无暇回头,继续潜入水中。如此反覆多次,直至精疲力竭。即便如此,他仍不敢上岸,只是控制身体上浮,在河面漂浮了一段距离,確认四周安全后才挣扎上岸,瘫倒在岸边碎石上,大脑一片空白,只顾大口喘息,连手指都不愿动弹。 周围情况也大抵如此...... 跟隨罗仲夏的不止梁文一人。或许是他杀人夺刀的举动太过震撼,不少人本能地跟著他逃跑。有人被追上杀害,也有人因不会水或体力不支溺亡。最终隨他上岸的仅有八人。 无人言语,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著鼾声——那是有人消耗过度,倒地便睡。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罗仲夏才渐渐恢復神智。 各种莫名记忆突然涌入脑海,一会儿是自己的,一会儿又是另外的自己,还有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什么情况? 罗仲夏茫然失措,作为一个后世最普通的牛马,怎么来到这个鬼都嫌弃的世代? 原生主人似乎更惨,一个黑户……全村给屠杀殆尽的黑户。 突然各种莫名记忆突然涌入脑海,比如淝水之战......號称“挥鞭断流“的苻坚,被谢玄率领的北府军打得落花流水,最有希望统一南北的前秦就此分崩离析。还有慕容垂、谢安、拓跋珪、桓玄、苻丕、姚萇以及刘裕......这个时代的英雄人物及其事跡,都莫名出现在他脑海中。 一瞬间罗仲夏周身冰凉,未知的恐惧瀰漫全身。 他確实对华夏歷史有一定了解,但绝不可能记得如此清楚。 除了原生跟自己,还有谁的记忆? 不管他怎么寻找答案,都是无果,就好像知识就在他脑子里,跟天赐的一般。 便在这时“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突然闪过心头。 除了中邪,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莫非得了天命?“ 罗仲夏脑子很乱,却越想越觉得有理。自古成大事者皆有天命庇佑,自己突然穿越,还获得这些记忆,岂非上天要自己成就一番事业? 他坐起身子,打量著身旁八人,又有些不自信:“有点难啊......“算上自己也不过九人...... 这比朱元璋还难吧? “咦?“ 罗仲夏突然注意到离河岸最近的一人腰间竟掛著两把刀。九个人五把刀——“九五“之数,莫不是预言自己將来要登九五之位? 两汉魏晋时期,讖纬之术盛行。 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类的讖语,更遑论“易姓而王““当涂高““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等传说。 本就觉得受天命庇佑的罗仲夏,见此巧合更觉心头燃起一团烈火。 都两脚羊开局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咕——“ 腹中抗议声打断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环顾四周,罗仲夏明白要成事必须此刻挺身而出。他张了张嘴,莫名恐慌起来,儘管有不附和实质的念头,但心態终究未能同步,一时竟有些怯场。 好在眾人都在休息,无人注意他这边...... 罗仲夏咬咬牙,连吐几口浊气稳住心神,拍手既是自我鼓励,也吸引了眾人注意:“这样下去不行!就算羯人不追来,也可能遇上秦军溃兵。八十多万大军溃败,天知道会不会有残兵流窜至此。我们可不是北府军,遇上他们必死无疑!“ 这番话果然引起恐慌。秦军的残暴,他们这些“两脚羊“深有体会。 罗仲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提高声音道:“真遇上了,硬拼肯定不行。但只要不让他们轻易得手,他们也不会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毕竟北府军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这番话確有道理。他们此次能够逃脱,全赖罗仲夏的反抗。这些顺流逃出的人,本就存著跟风求生的念头。罗仲夏的话在眾人中颇有威信——或许不算太高,但已是这群人里唯一说得上话的。 梁文六神无主地问道:“那...那可怎么办?“ 罗仲夏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强自挤出一分自信:“我们不能再盲目逃跑,得省著点用这所剩无几的力气。眼下已是十一月,要是到了夜里,就这一身湿衣裳,饿不死也得冻死,哪还撑得住?不如就在这儿休整,趁著日头还暖和,大伙儿一起想法子弄点吃的喝的,再生个火堆取暖。等恢復些力气,再谋生路。“ 见眾人都沉默不语,罗仲夏乾脆道:“都不说话,就当你们同意了。生火、拾柴的活儿交给我和梁文。你们谁有抓鱼摸虾、捡螺螄的本事?谁又认得能吃的野菜树叶?这肚里有食儿,才有力气活命不是?“ 见罗仲夏主动揽下活计,那个腰间別著两把刀的瘦高汉子举起手:“我认得一些能吃的野草、草根...“ 有人开了头,剩下几人也纷纷应声。 这年头粮食金贵,他们这些穷苦人,多多少少都懂些野外求生的本事。 第四章 鯨落 罗仲夏领著梁文沿河岸上行。先前顺流而下时,他注意到北面不远处有片整齐的果树林,虽因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树种,但时值冬季,树木光禿,正好折枝生火。 事到如今,哪还顾得上什么道德不道德。况且八十万秦军过境如蝗虫肆虐,果园主人是否尚在都未可知。 两人一路无言,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此刻支撑他们的,不过是人类求生的本能。这股劲头若散了,怕是立刻就会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於抵达果园。罗仲夏这才开口:“別贪多,捡些好带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总要留些力气应付意外。“ 他环顾四周又道:“我去转转,看能不能找点吃的,运气好或许能逮著蛇鼠。“ 他特意叫上樑文,正是为著这个打算。两人同行,多少能弄些吃食。 此时此刻他能信任的,只有梁文,这个原生一起长大的兄弟。 老实的梁文依言去折树枝,罗仲夏则在园中搜寻。原生是穷苦人家出身,冬日缺粮时,常趁天暖到田间林野觅食。茅草根、芦苇根、蕨根都是常见充飢之物,若能撞见晒太阳的蛇鼠,更是意外之喜。 转了一圈,虽未寻得蛇鼠,倒也采了些茅草根。这冬日里最常见的救命粮,让罗仲夏忽然想起《诗经》中“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之句。那“苹“字,多半就是指这茅草根。 挖了两大把茅草根,罗仲夏找到正在刨根的梁文。只见他身旁已堆了不少木柴。 “怎么不好生歇著?“罗仲夏笑问。 梁文盯著他手中的茅草根,眼中放光:“果园里枝丫遍地,隨便拾掇就够用了。这周边吃食不少,够我们饱餐一顿。“说著露出欣喜之色。 罗仲夏点头道:“能拥有这般果园,必是本地豪绅。他们看不上这些草根,却也不许穷人採挖。如今倒便宜了我们......“ 梁文闻言想起村里豪绅的做派,恨恨道:“那群畜生,总算做了件好事。“ 罗仲夏没有接话。换作原主,多半也有此心,但现在眼界高了,所看事情自不一样。 二人嚼了些茅草根,背著木柴回到河边。 其余七人已先一步返回,各自带了吃食。 苻坚在名相王猛的辅佐下,北方大治,大秦国力飆升,气吞天下之態以现。 面对大秦的压力,一直陷於门阀內斗的司马晋室也感受到了压力,桓氏、王谢被逼放下成见,还与司马皇室达成了政治默契。 南北民生也得短暂改善。百姓虽苦,尚不至於连茅草根都难觅。 然而一切的“太平”在这淝水战败后將会彻底改变,南北必將重陷动盪。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这吃人的世道,百姓永远看不到希望。 罗仲夏默不作声的走著,满脑子都是这个时代未来的景象。 一个享受过美好生活的人,如何接受草芥一样的日子? 一鯨落而万物生。 前秦崩塌,註定群雄並起,各路草莽豪杰应运而生。 既然慕容垂、刘裕、拓跋珪、赫连勃勃、桓玄这类人能趁势而起,为何不能是他……罗仲夏? “兄弟们收穫不错啊!哟,还有个瓦罐,能煮汤了。“罗仲夏看著洗净的破瓦罐,取出腰间环首刀与找了块燧石,利用击石取火的手段,引燃草絮。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眾人目瞪口呆,方才他们还在为生火发愁。 罗仲夏並未炫耀,只是自然地指挥眾人帮忙:“这位兄弟打些水来。““劳烦洗洗这些草根。““把鱼递我,给大家熬锅汤......“他言语客气却不容置疑,被点到的人都下意识地行动起来。 九人围坐在火堆旁,咀嚼著煮软的草根,轮流啜饮鱼汤。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罗仲夏见时机成熟,清了清嗓子道:“咱们同歷生死,却还不知彼此名姓。在下罗仲夏,下蔡刘集乡人,略通文墨,粗习武艺。“说著指了指身旁的梁文,“这位是我同乡梁文,世代以打渔为生,水性了得,更有一手飞石绝技,十步之內例无虚发......“ 梁文闻言一怔。虽说家中確实以捕鱼为业,扔石子也准,但罗仲夏分明大字不识几个,更遑论习武了。然而这番介绍却让眾人肃然起敬——他们这些被掳的“两脚羊“,多是贫苦出身,读书习武这等事,简直想都不敢想。 热汤入腹,劫后余生的眾人渐渐放下心防,纷纷自报家门: “在下成德县齐安......“ “义城县安平村刘二虎......“ “某姓赵名成,字成才,下蔡杨树村人,以字行世......“ “同是下蔡人,毛集村猎户李庆......“ “睢阳板桥徐家堡徐浩......“ 听到徐浩的来歷,罗仲夏不由多看了两眼——此人正是那两把刀的主人。余下两人是下蔡陈集村人,年长的叫陈定,年轻些的叫陈步。 罗仲夏环顾四周,苦笑道:“都是同乡。不知诸位日后有何打算?可是要返乡?“ 这话一出,眾人顿时沉默。黑暗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年纪最小的陈步抹著眼泪道:“哪还有家可回?“ 罗仲夏眼眶微红,感同身受地嘆息:“是啊,那群畜生过处,哪还有完卵。我们村就剩我和梁文两个,回去也是无依无靠。我打算南下谋条生路,再苦也要活下去。诸位是明日隨我南下,还是就此別过,各寻出路?“ 徐浩突然问道:“罗兄南下,可是有意投军?“ 罗仲夏坦然点头:“確有这个念头。羯人杀我父母,屠我乡亲。但凡有机会,定要將这群畜生碎尸万段。“ 他早已盘算清楚,在这乱世之中,像他们这样无根无基的平民,想要出人头地,从军是唯一的出路。立战功,掌兵权,手中有刀,身后有兵,方能在这乱世立足。 不过他没有把话说满,更没有空许承诺,只是务实地说:“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南下寻个活路。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赵成才闻言连连点头:“说得在理。好死不如赖活著。我们这些人,哪是那群虎狼的对手?“ 大多数人都不自觉地点头赞同。他们虽然也都背负血海深仇,但真要他们去和凶残的羯人拼命,却都畏缩不前。 第五章 血河 徐浩看著眾人畏缩的模样,眼中闪过失望,却只是沉默地攥紧双刀,指节发白。罗仲夏对此毫不意外——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不到山穷水尽,哪来破釜沉舟的胆气? “既然都决定南下,弟兄们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动身。“ 罗仲夏闭目养神,却不敢真睡。必须抓紧每分每秒消化脑中涌现的陌生记忆。这些突如其来的知识虽在脑海中,但要化为己用还需时日。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若无自保之力,生死便全在他人一念之间。既然老天让他逃出生天,定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夜半时分,一阵窸窣脚步声传来。罗仲夏眯眼望去,见徐浩正往火堆添柴,隨后举著半截燃木往河边走去。 略一沉吟,罗仲夏悄然跟上。 八人中,他最看重徐浩与赵成。徐浩身上有股不同於寻常百姓的彪悍之气,而赵成言谈举止间透著读书人的气质——在这年头,能识字断文的都可算人才。 河边,徐浩正就著火光磨刀。铁器与石块的摩擦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一下一下! “徐兄,是打算南下投军,以手中利刃报仇雪恨?“ 罗仲夏走近,在石上坐下。 徐浩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刀,惨然一笑:“报仇?就凭我这把破刀能杀几个胡虏?不过是想多拉几个垫背的,出口恶气罢了......“ 罗仲夏摇头道:“当个小卒能杀得几人?此番屠村的羯人不过是北虏军中一部。北虏此番大败,內部必乱,无暇南顾。我朝內部看似团结,实则不稳,还有五斗米道作乱。若为一小卒,如何能报仇?指不定给调去南边平乱,这辈子都过不了长江......“ 他这话是一点不假,东晋朝因为忌惮苻坚这位大秦天王,各大门阀与司马朝廷达成了政治默契。一旦大秦崩塌,就凭司马皇室与门阀间的尿性,內斗自然上演。 於是乎,鷸蚌相爭,让刘裕这寒门渔人得了大利。 在他的记忆中,也只有北府军抓住了此番机会,趁机北伐。 徐浩的见识也是有限,並不能判断罗仲夏话中真假,只是今日罗仲夏的表现確实不凡,与之又有大恩,不免多信了几分,想起惨死贼人刀下的妻儿乡亲悲愤道:“贼老天,当真一条路都不给吗?“ 罗仲夏看著徐浩,一字一句道:“机会从来不是老天给的,得自己爭取。某与兄一样,父母乡亲血仇,不敢忘怀。想要復仇,唯有趁此大乱来临之际,想法子寻机会,博得一定的自主话语权……如此,才有报仇机会。我们这样的人想要踏出第一步,就得成为那些门阀老爷手中的利刃,为他人卖命。只是……他们並不缺刀剑,我们得成为最锋利的那种,拥有自己的价值,才能获得一定的自主权利。如此……报仇有望。“ “不过......“他激昂的表情转为一丝自嘲:“此番大难前,某……亦不过是寻常百姓,想要成功,又谈何容易?“ 徐浩却道:“本就是该死之人,何妨拼上一拼?某是粗人,但有膀子力气,跟隨坞主杀过一些贼寇。左右无路可去,便跟罗兄一併搏上一搏。“ 如果眼前这人真有大本事,能助我报仇雪恨,这条烂命给他又何妨? 罗仲夏笑道:“某也是此意,身负血仇,苟且一生,妄为男儿。大不了死在前进的路上,也好过成为他人桌上的肉食。“ 徐浩也受够了这世道,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河畔,对月閒聊。 罗仲夏对於徐浩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心中也甚是欢喜。 徐浩真非寻常百姓,而是长在堡坞里的百姓。 堡坞是东汉至南北朝时期的特色,自汉末大乱至今,天下纷爭不休,盗匪遍野。为求太平,地方大豪强宗族自建堡坞,锻造兵器训练百姓以求自保。 徐浩长於堡坞,想来没少接受训练,耳濡目染下多少懂得一些练兵战斗技巧,可堪一用。 相较罗仲夏的满意,徐浩多少有些震撼。他阅歷不高,也不擅言辞,谈论之事,多是围绕自己所经歷堡坞內的大小事情,可对方却应对如流,甚至还能给他解释坞主、统领为何这么做的用意。 “原来是这样......“ 徐浩回味著自言自语,然后一拍脑袋,笑道:“这训练结阵走位还有那么深奥的讲究,真白活这三十年了。“他八岁就跟著父亲训练,因没什么背景,这些年相对太平,对付几个蟊贼也分不到多大的功,也就是寻常民兵,就知道听指挥一味盲从,到底为什么这么干,不去管也不去问,现在一听解释,这经验配上理论,让他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罗兄弟可真是厉害!“ 这话说的是心悦诚服。 罗仲夏正想说话,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息,全身汗毛竖立。 那是浓厚的血腥味。 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情况。 “水……河水变红了。“ 徐浩骇然大叫,他挨著河边磨刀,发现了河水的变化。 罗仲夏看著河面,火光下原本发黑的河水,竟透著诡异的红色。 “这什么情况?“ 徐浩嘴唇都嚇得青紫,上下抖动。 罗仲夏心里也直打鼓,不会是什么邪祟吧? 心念一转,却也很快就想明白了沉著脸道:“莫要惊慌,现在局势那么乱,八成是上游大战了一场,血將这条河都染红了。“ 徐浩忙道:“是那群畜生?“ 罗仲夏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们本就在上游,要是遇上北府军,那就好了。“ 整个东晋,真正有心北伐收復失地的,也就一个北府军。 羯人善战,可真遇上北府军,却不见得討得了好。 那群畜生们多死一个,便少一些人受罪。 徐浩问道:“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罗仲夏道:“都在北逃,应该影响不到。回去吧,越往南越安全,休息一下,黎明南下……” 第六章 第六章 大白胖子 官道。 罗仲夏望著沿途三三两两的难民,看著他们如行尸走肉般向寿阳方向缓慢挪动,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到了这里应当安全了。 苻坚的八十万大军既已北溃,即便速度再慢,也不至於还滯留在淮河南岸。 “罗壮士......“ 听到有人呼唤,罗仲夏转身应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鲁村正,您老慢些走。“ 这位鲁村正是他们昨日遇见的六旬老者。昨日黎明时分,他们依约启程,行不过十里便碰上了一支由老弱妇孺组成的逃难队伍。 见他们一路啼哭不止,有些人身上还掛著匆忙带出的家当,罗仲夏心中一动,主动上前交涉。原是附近溪村村民,同样遭遇了秦军乱兵的洗劫。所幸村中猎户提前探得敌踪,及时转移了妇孺老幼,留下壮丁断后。 结果不言而喻——留下的壮丁全部战死,却保住了七十一位老弱妇孺的性命。 罗仲夏与鲁村正商议后,后者决定拿些粮食出来,请罗仲夏一行人护送他们前往寿阳。如此一来,九人小队扩充至八十人,却也解决了自身粮食问题。 鲁村正强挤笑容,焦急道:“壮士,有好几个娃儿夜里受了寒,三个最是严重浑身滚烫,怕是撑不住了。“ 罗仲夏查看那三个昏迷不醒的六七岁孩童,见他们竟在这寒冬里冷汗涔涔,当即下令:“先停下歇息。“略一沉吟又道:“村正莫急,我去挖些蕨根熬汤给孩子喝。“ “蕨根?“鲁村正迟疑道,“能驱寒吗?“ 罗仲夏摇头:“某非郎中,不敢断言。只记得蕨根可治咽喉热症、伤寒温病。这般天气还出汗,再经寒风一吹,娃儿如何受得住?权且死马当活马医吧。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孩子硬撑。“ “如此......“鲁村正深深作揖,“老朽谢过罗壮士。“ 起初鲁村正对罗仲夏一行心存戒备。当时罗仲夏找他商议时,言语间软硬兼施,隱带威胁之意。迫於无奈,鲁村正才答应將本就不多的粮食分给他们。 但一路南下,鲁村正发现罗仲夏並非白占便宜,確实为他们震慑住了不少心怀不轨的难民。若非如此,他们这群老弱妇孺,早被其他为求生而不择手段的难民洗劫一空。 此刻见罗仲夏又热心相助,鲁村正彻底放下戒心,由衷拜谢。 罗仲夏只是点点头,唤来梁文、徐浩:“我去挖蕨根,你们保护好队伍,留意难民......“ 梁文略显紧张,但仍重重点头。真正杀过盗匪的徐浩拍著长刀粗声道:“兄弟放心!“ 罗仲夏知道蕨菜多生长在山坡林下近水湿润处。花了一个时辰挖来蕨根,熬成热汤给孩子服下。 看著发烧的娃儿给灌下了蕨根汤,罗仲夏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法子真行吗?“ 罗仲夏空閒时日夜学习,了解了很多东西,但偶尔还会蹦出一些置疑。 算了,听天由命吧!自己也只能做到这点了。 隨著队伍继续南下,沿途难民越来越多,官道旁不时可见被扒光的尸体。时值初冬,往后只会愈发寒冷。在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里,多一件衣裳或许就能熬过寒冬。只要有人撑不住倒下,立刻会有其他人抢夺衣物,沿途多是赤露的尸体。 “救命......“ “救救我......“ 官道右侧的沟渠里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沙哑无力。 罗仲夏本不欲理会。在这乱世,保全自己才是首要。先前救那几个孩子,也是因为吃了人家的粮食——这是做人的底线...... 咦? 罗仲夏望向沟中那个赤身求救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竟是个留著三綹鬍鬚的白胖男子。他心念一转,故作慈悲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岂能见死不救?阿弟,取件衣裳来。“说著跳下沟渠,到了近处见胖子大腿內侧有殷红的擦伤,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断。 这胖子绝非寻常难民,身份恐怕不低。单是那身白膘就不是平民百姓能养出来的——寻常百姓终日劳作,饮食清寡,哪来这般体態?再看那標誌性的三綹鬍鬚:古人蓄鬚成风,甚至成为文化標誌。除非太监或天生缺陷,男子皆会蓄鬚。但不同阶层蓄鬚方式迥异:贫民为干活方便多留短须,唯有上流人士才有閒暇精心打理鬍鬚。这三綹髭髯正是当下士人最流行的样式...... 至於腿上的擦伤,多半是骑马所致。 梁文不解罗仲夏为何要救这路人,但还是依言取来衣物。两人费力地为胖子穿衣时,梁文突然脸色煞白:“血!他背上有伤!“ 罗仲夏这才发现胖子后背心处一片猩红,脊背上有个小孔。徐浩凑近观察后道:“像是箭伤,只是......不对,若是箭伤不该这么浅。北人的弓箭可厉害得很......“ 罗仲夏低声道:“莫非穿了甲?“ 徐浩恍然——能在战场上穿甲的,岂是寻常人物? 罗仲夏又有些拿捏不准,这人真要穿甲,哪怕死了,也不敢有流民扒拉他衣服。 不管了,救错,总比漏了这个机会要好。 罗仲夏坚定了相救的决心细看伤口,因天气寒冷,伤口不深且未恶化,反倒有癒合跡象。只是衣物被扒后寒气入体,此刻浑身冰冷却额头滚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罗仲夏临时做了副简易担架,又熬了碗蕨根汤餵下,队伍才继续向寿阳进发。 这支老弱病残的队伍行进缓慢,两日后距寿阳仍有二十里。 条件艰苦,八十一人的队伍已死去两位老人、一名妇人和一个病弱孩童。不知是否蕨根汤起了效,另外几个孩子似有好转跡象。至於那个身份神秘的胖子,因体魄强健,恢復最快,但因伤的最重,一直没有清醒,只是不住的说著胡话。 一会儿大叫:“不要杀我”,一会儿大叫:“父亲救我,父亲救我。” 罗仲夏无法从这些话语中猜出对方的身份,却也看出了这大白胖子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方才这般惊恐…… 第七章 庾氏谢氏 睁开千斤重的眼皮,全身僵硬酸痛,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浮现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水……” 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声呢喃。 罗仲夏和梁文闻声同时转过身来。 “你醒了?文弟,快倒点水来……”罗仲夏的声音里透著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激动。无论对方是何身份,到了这一步,能救活一条性命也是好的。 “在下庾欣,请问……这是何处?”那人声音虚弱。 罗仲夏正待回话,却见对方头一歪,竟又晕厥过去。他看著又度昏睡的人,嘴里低声念著“庾欣”二字。 庾姓? 莫不是潁川庾氏? 罗仲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若真是潁川庾氏,那可真是捡到宝了! 当年潁川庾氏的庾亮、庾冰兄弟权倾朝野,连王、谢、桓三大门阀都得避其锋芒。如今庾氏虽无显赫的领军人物,却依旧是东晋朝最顶级的门阀贵族……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若真是潁川庾氏的后人,怎会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庾欣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他趴在担架上一晃一晃地顛簸著。 这是哪儿? 他难受地晃了晃脑袋,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白纸一般,惊恐地失声叫了出来。 “庾郎君?” “庾郎君?” 熟悉的呼唤声传来,庾欣循声望去,眼中再次映出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心下略安,哑声问道:“这是……何处?” 罗仲夏道:“去寿阳的路上。庾郎君安心歇息,您背上有伤,又染了风寒。眼下条件简陋,只能为您做了些简单处理。待到了寿阳城,再寻好大夫仔细诊治。”他绝口不提相救之事,只平静道出接下来的安排。 “好……好……”庾欣连声应著,心中自是庆幸万分。然而目光扫过周遭,见自己竟身处衣衫襤褸的难民之中,身上还散发著难以言喻的怪味,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又涌了上来。他略一沉吟,才道:“寿阳城內有我相熟之人,待到了寿阳……必有重谢。” 罗仲夏爽朗一笑:“重谢不重谢的另说,能结识庾郎君这般名门俊彦,比什么厚礼都值得!” 这话听得庾欣身心愉悦。东晋士人素好清谈雅誉,他平日里也没少受人吹捧,本不至於如此受用。但此番歷经生死大劫,险死还生,再听到这样的恭维话,滋味竟是大不相同。 只是……自己堂堂贵胄之后,竟被一群流民所救,实在难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到此处,庾欣不觉悲从中来,眼眶湿润。几日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寿阳司马,统领五千精兵,意图扫荡周边流寇残匪,哪曾想竟被一伙溃兵打得溃不成军,连自己都成了阶下囚。 原来,淝水之战后,寿阳重归晋朝版图。庾欣以寿阳司马之职负责此地治安。当时北府军主力正追击苻坚溃败的主力而去,周边尚有不少被打散的秦军残部流窜。庾欣本以为这些败军之將不足为惧,正好趁机捞取军功,却不想反被这些散兵游勇杀得大败亏输,连自己都成了俘虏。 他之所以倒在路边,说起来还得“感谢”罗仲夏。 擒住庾欣的秦將,知他是条大鱼,正欲押往苻坚处请功。途中,却撞上了由羯人孙都率领的一支部队。罗仲夏煽动的逃亡,让本就粮草告急的孙都彻底狗急跳墙,竟將屠刀挥向了同为秦军的友军。 双方杀得血流成河,那夜上游漂来的血河,正是源於此战。 庾欣趁乱抢了一匹马,亡命奔逃,因背心中了一箭,失血过多,最终倒毙般栽倒在路边,被路过的难民剥去了衣物,弃之道旁。 本是志在必得的建功之局,却落得如此下场。 庾欣实在羞於见人,双目无神,只怔怔地盯著地面。 罗仲夏见状,也未表现出过多殷勤,只是继续领著这支混杂著难民的队伍,默默向寿阳进发。 在离寿阳城尚有十里左右时,一名小廝模样的人出现在他们前方。 这小廝神態颇为倨傲,对著眾人扬声道:“尔等受战乱之苦,我家夫人大发慈悲,在附近设了粥铺賑济。尔等隨我来便是。” 小廝话音刚落,周围的难民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不少人喜极而泣。 罗仲夏亦是喜上眉梢——他们的粮食也已濒临告罄。他忙上前一步,恭敬问道:“敢问小哥,可否告知你家夫人名讳?我等也好铭记恩德,设长生牌位以表感激……” 小廝闻言,脸上自得之色更浓,挺直了腰板道:“我家夫人出身陈郡谢氏,乃是安西將军谢豫州之女,王右军之子叔平先生之妻,有咏絮之才美誉的长史夫人!” 这小廝狐假虎威,高傲得如同一只翘尾巴的大公鸡。然而周围的难民大多听得云里雾里,甚至搞不清这衣著华丽的“贵公子”说了老半天,到底说的是谁。 罗仲夏却是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来人身份——这不正是名满天下的江南第一才女谢道韞?她怎么到寿阳来了? 罗仲夏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期待,不知那位以“林下风气”著称的才女,究竟是何等风姿。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担架上的庾欣,却见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脖颈里,活脱脱一只受惊的鸵鸟,望他出面引荐只怕是难了。罗仲夏只得隨了小廝之言,带著眾人前往难民安置点。 安置点十分简陋,不过是几根木棍、几张破布草草搭建的帐篷。但无论如何,总好过风餐露宿。 罗仲夏本指望庾欣能带他们顺利进城,寻求更好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挡在城外沦为万千难民中的一员。如今看来,这位庾郎君似乎有点……不太靠谱。 罗仲夏一行人安顿下来,顺利领到了热气腾腾的粟米粥。粥里竟还飘著几片青菜叶,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捞到些许鸡肉末。 眾人吃得津津有味。 整个难民营都迴荡著对谢道韞的感恩,对陈郡谢氏的称颂。 罗仲夏心中却有一丝遗憾,此行並未能见到那位以“咏絮之才”名动天下的奇女子。 心里琢磨著这些,罗仲夏又瞥了一眼正捧著粥碗狼吞虎咽的庾欣,不由暗自嘀咕: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第八章 巾幗与狗熊 寿阳城,北门。 秦军虽退,寿阳城的戒备反而更加森严。 既要防备秦军的散兵游勇,也要提防难民滋生事端。 渴望入城的人排成了蜿蜒的长龙。绝大多数人都清楚,此时此刻,这座高墙环绕的寿阳城,是方圆百里唯一安全、太平,且充满机遇之地。 就在万千人挤破头想要进城之时,一辆由两匹雪白骏马牵引的华贵香车,却畅通无阻地从城门大道通过。那严密的防守,在这辆香车面前形同虚设。 香车的主人,正是江南第一才女谢道韞。 车內,谢道韞一脸疲惫,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身旁一位清秀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拨弄著小炭炉里的火炭,让车內的暖意更盛几分。见自家娘子这般憔悴模样,侍女心疼不已,轻声劝道:“娘子,实在不行……可否与郎君好好谈谈?王长史与郎君是至交好友,他的话……或许能有些用处的。” 一听到那个令人糟心的名字,谢道韞疲惫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温怒,她睁开眼,语气带著三分恼怒,更有七分不屑:“若能指望王郎,我一介妇道人家,何至於此般拋头露面?” 侍女见自家夫人动怒,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谢道韞见状,秀美的脸上透出几分无奈,却也无心解释。即便是这位跟隨自己多年、最亲近的侍女,也无法真正理解自己。世人都道王凝之有其父王右军之风,天资卓绝,乃当世良配,唯有她谢道韞心知肚明,自己的丈夫是何等不堪。 马车一路驶至驛馆。谢道韞戴上帷帽,当先步入驛馆。刚踏进別院大厅,耳中便传来一阵略显浮夸的笑语喧譁。 谢道韞眼中厌恶更甚,不愿从正门入內,而是绕至偏院,穿行至后院,吩咐下去准备热水洗漱。 她隨手从书架上取过一卷书简,想要研读,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將书简置於一旁,脑中思绪翻腾,念及当前局势: 北府军大破苻坚,淝水一战打崩大秦八十万雄师,表面看去形势一片大好,实则暗流汹涌。 原因无他——胜得太过辉煌,反倒令各方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这情形,与当年钟会伐蜀一般无二! 司马昭本意只是转移国內矛盾,借伐蜀之功掩盖弒君之过,稳固自身威望。岂料邓艾赌上性命竟一举灭蜀,反將钟会置於烈火之上烤炙。司马昭固然器重钟会,许他三军统帅之位,却绝未料到其功勋竟能盖过自己…… 如今亦然。苻坚气吞山河,几无人看好晋室。便是晋室自身,也只求划江而治,不亡国已是万幸。 结果谢玄、谢琰、桓伊竟在淝水之畔摧枯拉朽般击溃强秦! 谢家,儼然成了力挽狂澜、再造乾坤的擎天巨擘。 原本谢安已执掌朝纲,如今谢玄、谢琰及其麾下北府军再立此不世奇功,谢家声势一时煊赫无两。 司马皇室、琅琊太原两王氏、桓氏,皆措手不及——说好的政治平衡呢? 你谢家究竟意欲何为? 莫说旁人,便是谢家自身,何尝不是瞠目结舌?谁能料到那“挥鞭断流”的大秦天王苻坚,竟如此不堪一击?八十万大军,一战即溃! 面对此等局面,谢玄、谢琰亦被架在了高处。到手的功业若不去取,北府军將士怕是要生吞了他们! 谢家不得不举兵追击。 而后方的司马皇室、两王氏、桓氏,虽也茫然於如何应对这滔天巨变,却深知绝不能让谢家北伐功成,继续坐大。於是仓促间布下一系列制衡之策:任命太原王氏的王国宝为寿阳长史,潁川庾氏的庾欣为司马。 此二人,皆与谢家素有齟齬…… 王国宝乃王坦之第三子,亦是谢安之婿,然其品行不端,为谢安所不喜、弃用,翁婿失和。 潁川庾氏更是陈郡谢氏的老对手。昔日谢氏欲染指军权,屡遭庾氏压制,不得已才剑走偏锋,於广陵组建北府军,终为谢氏奠定军事根基。 寿阳乃江淮核心重镇,无论军事、政治皆举足轻重。谢玄夺回寿阳后,欲將之定为为北伐跳板,亦欲连接广陵,將江北经营成谢家铁壁堡垒。 便在此紧要关头,朝廷却遣王国宝、庾欣分任寿阳长史、司马,其钳制之意,不言自明。 谢安此刻安排王凝之前往寿阳犒军,亦是寄望其能从中调和,免误大事。 可? 自己那不成器的丈夫,如何靠得住? 脚步声响起,王凝之带著一身酒气踏入內室。 “夫人可知为夫適才与谁同饮?”他自问自答,“顾永之,吴郡顾家二郎。人都道顾家二郎灵秀如朗月清风,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谢道韞本不欲理会,念及谢家当前处境,强捺性子问道:“王郎,妾身听闻扬州之粮,並未如数运抵寿阳,却不知何故?”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原定计划乃是防御战,粮草囤积於扬州。如今转为北伐收復失地,扬州已非最佳储粮之所。寿阳扼水陆要衝,实为后勤中转不二之选。然扬州粮仓存粮,竟无移运寿阳之象。 王凝之略作思忖道:“此事……为夫倒有些印象。听闻是出於安全考量。北贼败退寿阳时,纵火焚毁城中多处要地。如今城外难民如潮,溃兵流窜。若將大批粮草运来,风险太大,故而中止转运。” 谢道韞默然。 此等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她今日亲赴难民营察看,深知苻坚此败,已致军令崩坏,溃军败卒如蝗虫过境,周遭城邑皆遭洗劫。流离失所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向寿阳,官道旁难民枕藉。这些难民,有口饭吃尚是难民,若断了生计,顷刻即成暴民。 她略作沉吟,说道:“当下局面尚可掌控。妾有一法,或可解此困局。难民不治,久必生乱。可效仿晏子『以工代賑』之策,约束难民,助朝廷修建仓廩,疏通河渠,两全其美。” 王凝之却蹙起眉头,不悦道:“此等庶务,你一妇道人家掺合什么!” 谢道韞只觉额角青筋隱隱抽动,强压心头怒意,道:“妾身自是明白此理。然眼下情势紧迫,我大晋儿郎在前线浴血拼杀,若因后方粮秣不济,致使千载难逢之机功败垂成……” 王凝之似被说动,转念想到即將面对的局面,缓缓摇头道:“安置难民,乃浊流俗吏所行之事。我等高门清流,岂能自降身份,徒惹人笑?此事自有司职者料理,夫人不必忧心。” 谢道韞气极反笑,眼中满是失望,连爭辩的气力都提不起来,只淡淡道:“妾身方从城外归来,身心俱疲,不招待王郎了。” 王凝之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变色:“你……你真去了城郊难民处?!”他原以为妻子只是气话,不想竟真去了那等污秽之地,气得浑身哆嗦,“有失体统!成何体统!” 谢道韞却绷著脸,径直转身离去。 王凝之气得脸色铁青,僵立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九章 世道……本不该如此 寿阳城郊难民营。 罗仲夏继续闭目养神,汲取著脑海里那超乎时代的知识。 “罗壮士……” 听得叫唤,罗仲夏佯装惊醒,看著趴在地上並未入睡的庾欣,轻手轻脚上前道:“庾郎君?可是有事?” 庾欣道:“抬某去寿阳城,某送你一场富贵,如何?” 罗仲夏心中微凛,事已至此,却也无从选择,只得叫上樑文。 两人抬起庾欣,向著寿阳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穿过难民营,看著周遭人不人、鬼不鬼的难民,罗仲夏的步伐反而渐渐坚定。他不想像他们一样,等著施捨,渴盼著那些上位者从指甲缝里漏出的一星半点仁慈。 穿过恶臭瀰漫的难民营,踏上宽阔却冷清的官道,寒风扑面,气氛无端紧绷了几分。 庾欣表情也略显复杂,说道:“救命之恩,等同再造,真不知当如何报答。” 罗仲夏双手提著担架前端,头也不回地应道:“庾郎君,您这话可是要草民的性命啊!” 庾欣讶然:“此话何解?” 罗仲夏道:“草民虽不知郎君具体身份,却也看得出您这气度,比起俺们村里那豪绅家的公子哥强了百倍。郎君若是天上皓月,他便是田沟里的土老鼠。不用猜也知道庾郎君必是传说中的贵人。受您的恩太重,草民承受不起,不敢提,回去也会让他们管住嘴巴。庾郎君您……也莫再提了……” 四下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如此……也好!” 好半晌,庾欣吐出四个字,竟也跟著鬆了口气。 於自身处境,庾欣亦是左右为难。 此番带兵围剿贼寇,反被秦军残部击败,固然惹人发笑。但细究起来,兵家常事耳。 他庾欣又非沙场名將,晋升亦不靠军功。仗打输了便输了,又不是输不起。 反是被一群贱民扒光了丟在道旁,又为一群难民所救,跟著吃糠咽菜才苟活性命,这才是他心头最大耻辱。 清流、浊流、俗吏尚且涇渭分明,何况是清流与难民? 此事若传扬出去,沦为清流圈中的笑柄,他庾欣恐將被整个圈子排斥。 罗仲夏能不挟恩图报,主动提出將此事烂在肚里,那是再好不过。 靠近寿阳城门时,官道两旁夜宿著不少人。他们拖家带口,大包小裹,皆是各地侥倖逃脱、薄有家財的地方乡绅,只等天明入城以求平安。 然城门百步之內,却是空无一人…… 罗仲夏抬著庾欣踏入这百步禁区,立时招来厉声呵斥。 “站住!什么人?” “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 罗仲夏、梁文立时顿住脚步。 庾欣猛地一声怒吼:“本官乃寿阳司马庾欣!城上何人值守?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他声若洪钟,在寂静的夜空中迴荡开去。 罗仲夏瞳孔微缩,万万想不到自己救下的竟是寿阳县司马,此地三號人物! 城楼上闻声明显一阵骚动。很快,绳梯放下,五名军士下城快步赶来。 “放某下来。” 庾欣略带吃力地站直身体,对罗仲夏露出一个憨態可掬的笑容,声音却压得极低:“你们回去吧。罗仲夏,某挺欣赏你的……別逼某杀你。” 他轻轻拍了拍罗仲夏的肩膀,甩了甩手,便独自向寿阳城门走去。 罗仲夏咬了咬唇,隨即豁达一笑,对梁文道:“走吧!” 梁文脸色惨白,显然是被庾欣的身份和那句威嚇之言嚇得不轻。 见罗仲夏转身走远,梁文心头一慌,丟下手中担架,逃也似的跟了上去。 直至走出老远,梁文才忍不住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早知便不救他了!” 罗仲夏点头道:“知他出身潁川庾氏,便有些忐忑。只是人既已救下,若再中途拋弃,情形又是不同。只能硬著头皮带他走……如今知晓他是县司马,反倒安心了些。” 梁文一脸茫然:“听不懂。” 罗仲夏耐心解释道:“这世道便是如此荒谬。像潁川庾氏这般高门,他们讲求士族清誉,看重个人风骨,家中良田万顷,不为五斗米折腰。” 梁文“呸”地啐了一口。 罗仲夏继续道:“对於他们这等清流而言,同我们这种人站在一起已是耻辱。何况是被我们所救,为求生计,与我们同吃同住?这更是无法容忍之事……” 梁文脸色愈发惨白:“所以他想杀我们?” 罗仲夏点了点头:“必定动过此念,只是权衡利弊,有所顾忌,未敢动手。” 见梁文仍一头雾水,罗仲夏解释道:“他们这类人,最重的就是名声。杀我们几个容易,真要將我们这七八十號人尽数灭口,不留一点痕跡却难如登天。但凡走漏一丝风声——他庾司马不单被我们这等贱民所救,为活命与我们同吃同住,最后竟恩將仇报,將救命恩人杀害——那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消息若走漏,他最多不为清流所容。只要他肯放下身段,去结交浊流、俗吏,以其身份地位,也能活的如鱼得水。但若落得个道德败坏、恩將仇报的恶名,便只能去做些又脏又臭、为人不齿的勾当了。” “他地位越高,盯著他的眼睛也就越多。” 梁文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能当他对手的人,至少与他地位相仿。是那些潜在的对手……无形中护住了我们?” 罗仲夏道:“可以这么理解。” 两人默默走了许久。 梁文突然停下脚步。 罗仲夏问道:“怎么了?” 梁文耸了耸鼻子,道:“就是觉得好委屈……明明救了他,却落得这般下场。我们都这么惨了,还要被这般算计……” 罗仲夏却笑出了声,打趣道:“文弟,给哥笑一个。” 梁文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滚蛋!” 两人继续前行。 梁文终究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忍不住又问:“阿兄……真不觉得不公?” “当然不公!”罗仲夏回答得斩钉截铁,“所以呢?哭鼻子?求他们大发慈悲?没用……” 他仰头望向夜空中的冷月,想著脑海中那些盛世图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世道眼下便是如此,但世道……本不该如此。想要公道,得先有力量,不忍住这口气,如何將他们从那高高在上的云端……拽下来!” 第十章 滚! 梁文呆呆地望著罗仲夏,看著他五指箕张对著月亮,猛地向下一拽,那架势,仿佛真要將月亮扯落下来一般。 眼前的罗仲夏,让他感到无比陌生。这个相识二十载、曾同穿一条裤子的髮小,为何竟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黑户难民,怎会生出这般……惊心动魄的野心? 他却不知,没有希望的人,往往是因不知希望为何物。 现在的罗仲夏可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牛马”。 但其实罗仲夏明白所谓牛马,不过是自我调侃,那是最好的时代,最好的国家。 有了新生活作参照,再回看眼前这混帐世道,真是怎么看怎么扎眼,怎么想怎么憋屈。 留著它作甚? 罗仲夏瞥见梁文那副呆滯的模样,心知自己方才有些失言了。这几日的遭遇衝击太大,螻蚁一样的苟活,让他一时未能收住心绪。 暗自警醒片刻,罗仲夏一把揽住梁文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笑道:“怎么?你还当真了?不过是说说而已,就凭咱俩现在的处境,明天能不能喘气儿都难说呢!” 梁文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道:“阿兄可嚇煞我了。” 罗仲夏脸上笑著回应,心中却已给自己敲响了警钟:路要一步一步走。纵然有心闹个天翻地覆,也绝不能急躁,更不可再如今日这般轻易流露,免得节外生枝,徒惹祸端。 临近难民营地时,罗仲夏拉住梁文,低声叮嘱道:“庾郎君的身份,绝不可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日后路上若再遇见他,也要装作素不相识。就当世上没这个人,记住了吗?” 那庾欣或许会因心有顾忌而暂时放过他们,但若真有人管不住嘴,四处宣扬此事,惹得他面上无光,以那等清流贵胄的脾性,未必肯忍气吞声。 罗仲夏记忆中储存了太多关於这类二世祖仗势欺人、手段腌臢的案例,对於他们的心態,多少能揣摩几分。 回到难民营,两人编了一套说辞,只道庾欣寻到了城外老家,可惜宅院已被流寇洗劫焚毁,家徒四壁,他们一无所获。 並非所有人都信了他们的话。但一路行来,罗仲夏已在眾人中建立了一些威信,纵有不满者,也无人敢当面质疑。 唯独对徐浩,罗仲夏私下里做了特別交待,却也未吐露详情,只含糊道:“庾欣的情况有些特殊,不便细说。” 徐浩一心只想著復仇,对其他事兴趣缺缺,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並未追问。 接下来的五天,罗仲夏一行人都待在难民营中,等待官府救济。 除了闭目梳理脑海中那些纷繁庞杂的知识,罗仲夏便在营地里四处走动。他儘量节省体力,同时熟悉周遭环境,默默思忖著未来的出路。 直到第六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者皆手持兵器,身著差役服饰。 “城里需徵召两百民夫服劳役!可有愿往者?”领头的差役高声吆喝。 这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难民们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蜂拥而上,爭相自荐。 “官爷!选我!老汉我不要工钱……”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扯著嗓子嘶喊。 “差爷!我有膀子力气……”一个饿得只剩骨架的汉子,竭力高举著手臂。 一群有组织的人粗暴地推开人群挤到差役面前。为首的大汉点头哈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就往差役手里塞:“差爷,行个方便!帮帮忙!” 差役伸手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却一把推开那大汉,径直走到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罗仲夏面前,上下打量道:“你叫什么名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仲夏忙躬身道:“草民罗仲夏。” 差役点了点头:“瞧著顺眼,这差事就交给你了。黄昏之前,带齐两百人到城北报到。这是入城文书……”说著,便將一份公文塞到罗仲夏手中。 罗仲夏毫不意外地接过文书。他们所在的区域在难民营中后段,差役若只为寻两百劳役,根本没必要特意跑到这里。唯一的解释,这任命是衝著他来的。 毫无疑问,这必然是庾欣的手笔。 那胖子,倒还算有几分人情味。罗仲夏脑海中浮现那张憨態可掬的圆脸。 差役將公文交给罗仲夏后,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那塞钱的大汉瞪圆了眼睛,嘴唇翕动,终究不敢出声阻拦。差役虽是官僚体系中最底层的一环,但在他们这群难民面前,却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差役一走,所有的压力便瞬间转移到了罗仲夏身上。 一大群难民立刻向他围拢过来。 罗仲夏立刻高举手中文书,厉声喝道:“差爷既將此任託付於我罗某,这人选便由我一言而决!都给我散开!但凡靠近者,一律不予选用!” 他態度斩钉截铁,顿时镇住了那些想要涌上来套近乎的难民。 当然也有例外——正是那个被差役无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壮汉。 “罗兄弟!”那壮汉带著十几个小弟,气势汹汹地向罗仲夏逼近。 罗仲夏认得他。越是混乱之地,拉帮结派之风越盛。这偌大的难民营容纳著近两万难民,其中大大小小的帮派团伙不下百余个,斗殴爭抢地盘之事时有发生。 这壮汉便是附近一个小团伙的头目,名叫茅庆,纠集了一帮人,专门欺压勒索周边的弱小难民。 就在他们刚入住难民营的第二天,茅庆的手下就曾试图抢夺他们的口粮,被罗仲夏、徐浩持械挡了回去。当时只是起了口角,並未真正动手。 “两百个名额,我这儿就有一百多號兄弟。”茅庆大大咧咧地走上前,边走边拍胸脯,“只要你点头,进了城,兄弟我保你……” 罗仲夏一言不发,就在茅庆距他尚有五六步远时,猛地拔刀出鞘!“呛啷”一声清鸣,雪亮的环首刀带著一股冷风,直劈茅庆面门! 茅庆嘴里的话戛然而止,嚇得魂飞魄散,踉蹌著向后急退,绊倒在自己小弟身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罗仲夏手中长刀稳稳地停在茅庆鼻尖前一寸,刀锋寒光凛冽:“滚!” 茅庆脸色煞白如纸,慌忙改口:“这就滚!这就滚!”看著罗仲夏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毫不怀疑,刚才自己若退慢半分,脑袋恐怕已经搬家了。 他如同见了猫的老鼠,连滚带爬,带著一帮惊魂未定的小弟,狼狈不堪地逃窜而去。 罗仲夏持刀而立,冷冽的目光扫视四周。凡被他目光触及的难民,无不畏惧地低下头去,无人敢与之对视。他这才还刀入鞘,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响。 第十一章 入城 罗仲夏收刀回鞘的瞬间,徐浩、梁文也收了自己的兵器。 望著为自己壮势的八人,罗仲夏道:“我们一併从虎口脱困,共歷生死,你们自在其中,不用多想。” 他这话一说完,就对上一对略带浑浊又充满希望的双眸…… “鲁村正,对不住了,这两百名额对某很重要。” 罗仲夏並没有心软,而是带著几分歉意。 鲁村正强顏欢笑道:“罗壮士哪里的话,对於我等,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罗仲夏道:“今日我一走,茅庆必会寻你麻烦。你们收拾一下东西,换个地方安身。若某在城中寻得生计,有机会出城,也会给你们送些吃食。” 他稍微安抚了鲁村正,心中思量著如何选择两百人。 不能一味的选择健壮的,那样不好控制。 带两百人跟带八个人可不一样,即便是八人也各有心思,何况是两百人。 当以听话、好控制的为先! 要年轻的,心性也没有成年人复杂,可塑性强。 自己脑子里有不少东西,如果老天没忽悠自己,这两百人將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助力。 罗仲夏將自己的要求告诉齐安、刘二虎、赵成才、李庆、陈定、陈步,让他们各自挑选二十人,给了徐浩五十个名额。 这番安排,也是为了锻炼手下的能力。 很多身份低微的开国君王,他们的肱股之臣多是身旁的玩伴同乡,这绝非偶然现象。並非这些君王运气好,一个个天纵之才恰逢其会地出现在他身旁,助他一同打天下。其实是没有选择,身旁没有那么多人才,没有那么多专业人士,很多事情只能硬著头皮去做。做多了,累积了经验,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天赋强、领悟力好弟兄学得快,愚笨的也能磨出些许锋芒。 一个人能力再强也是有限,发挥群体的力量才是关键。 將任务安排下去还有一个好处:让他们参与进来,形成一个群体,提升凝聚力;而非一个人將事情全部干完,其他人在一旁干看。 至於多给徐浩名额,是希望他能挑选一些好苗子。作为堡坞出身的他,在这方面有一定经验。 而他带著梁文前往难民营的中部。在难民营的这几天,他听到一个故事: 一个人赤手空拳打跑了三十几个人。 罗仲夏好奇了解了一下,倒也不是大混战。確切地说,那个人只打倒了三个人——一拳下去,被他击中的人就跟被马撞倒一样,飞出去一丈远。 只是放倒了三个人,余下三十几人就不敢再上,灰溜溜地跑了。 罗仲夏有心结识,只是寻不到理由,又不想適得其反,便没有上前搭訕。 而今有了理由,理所当然地寻上门。 故事的主人公,一位矮小壮实的黝黑男子,正在破布帐篷里逗孩子玩。一个朴素的妇人躺在漆黑的垫子上,有些虚弱,慈祥地看著自己的丈夫跟儿子。 见到罗仲夏靠近,留意到他腰间的环首刀,男子眼眸中顿生警惕,望著他们,下意识地將自己的儿子护在身后。 罗仲夏也停下了脚步,道:“壮士不必如此,我等没有恶意。在下罗仲夏……” 他拿出公文,说道:“寿阳城中在招募劳役,给我两百名额。听闻壮士气力极大,欲请壮士一同入城,怎么也比在这难民营要强些。” 黝黑男子有些意动,看了看公文,看不甚明白,只能问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罗仲夏道,“骗你,我有何好处?再说不是邀请你一人,是足足两百人。真要有假,两百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淹了。” 黝黑男子信了大半,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儿。 罗仲夏继续道:“说是招募两百劳役,並未规定男女。我琢磨著一群大老爷们,也需要妇人浆洗衣物,或是烧火做饭。你家夫人可以算一个名额,至於令郎也可一併跟上。” 黝黑男子激动得黑脸涨红,抱拳作揖道:“某郭磐,谢罗头大恩!” 罗头? 好难听啊! 罗仲夏暗暗吐槽了一句,说道:“你准备一下,等我招齐了人,便动身前往寿阳县,黄昏之前得抵达寿阳……” “好好好,谢罗头!” 罗仲夏招募了郭磐,將余下的名额补全,午时集合。 任务简单,所有人都完成了目標,且年纪都在约定之內,二十岁上下。 罗仲夏细数了名额,確定人数不差,动身前往寿阳。 一路上,所有人都略带亢奋。在难民营只能勉强维持生计,进了城待遇肯定不一样的。 工钱有没有另说,至少能够吃得好一些。 到了寿阳城外,凭藉手上的公文,一行人未经过多的检查,进了城。 今早来难民营送公文的差役在城门口的茶馆等著,见他们到来,远远招了招手。待罗仲夏来到近处,他將茶水一饮而尽,也不知付没付茶水钱,直接道:“罗兄弟,这边!” 差役表现得极为热情,不復难民营时的倨傲。 罗仲夏快步迎上前,热情与之攀谈,得知他姓张,一口一个“张公”地叫著。 张差役心花怒放,语气也带著几分亲近,只是话里话外想要套出罗仲夏的后台。倒非受人指使,纯属好奇——这寿阳诸多地方因战事损坏,招募劳役並不奇怪,可特別安排他去找罗仲夏,这就有些反常了。 罗仲夏佯装听不明白,顾左右而言他,搪塞了回去。 两人来到城西的一处废墟外。这里明显遭过一场大火,连著三条街区都给烧毁了。 张差役道:“你们的任务是將正前面这处军营,还有这三条街都给清理乾净。” “粮食过会儿会有人送来,是半个月的口粮。半月后,可凭公文去官廨领取。军营清理乾净,可多领三十斛粟、一匹帛;街道清理乾净,亦可多领三十斛粟、一匹帛。至於住的,这周边有不少空屋子,你们看著住就好。” 罗仲夏记在心中,连连致谢:“劳张公费心了!不知府上何处?某明日当亲自登门拜谢。” 张差役喜笑顏开,说了住所,心满意足地离去。 第十二章 恩威 正如张差役所言,供给他们的粮食很快就送达了。 罗仲夏让人生火做饭,特地安排多烧一些粟米,儘量满足一下眾人的口腹之慾。 罗仲夏则带著梁文、徐浩探查了一下地形。 他们所在的地方位於寿阳县的西北处,烧毁最严重的地方是一处军营,显然是秦军撤退时放的火。 罗仲夏將整个情况记在脑海里,规划著名清理方案。 三人来到校场。这里是操练的地方,平整宽阔,並未受大火影响。 罗仲夏眼中闪著光,说道:“这里倒是可以利用起来……徐兄,你在堡坞学过什么高明的刀法?可否展示一下?” 徐浩頷首道:“我们平时练的主要是长枪,战场上长枪杀伤力最大,刀练习的不多。罗兄想看,某献丑了。” 他抽出环首刀,左挥右斩,招式並无多少花巧之处,只是简单却最直接的砍杀之法,算不上高明,却很实用。 罗仲夏点了点头,脑海里出现了一套刀法,他没学过,可就在他的记忆里。这种古怪的事情,他也早已习惯。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仲夏也抽出了自己的环首刀,说道:“徐兄看我这套刀法如何!” 他深吸了口气,喝道:“迎面大劈破锋刀!”手中环首刀强力下劈,直取脑门,势大力沉;隨即步隨身走,横向挥砍使出一招“掉手横挥拦腰斩”;紧接著借力转身横扫,接上顺风势成扫秋叶,大范围横劈,刀锋好似破开了空气,发出呼啸之声,这招叫“横扫千军敌难逃”;还未缓过气,猛地一个大跨步突进上撩刀,正是“跨步挑撩似雷奔”。 一口气连使八刀,刀刀迅猛、狠辣、出其不意。 梁文、徐浩都看呆了,尤其是自以为了解罗仲夏的梁文,更是傻了眼:原来阿兄说的粗习武艺,不是大话。 罗仲夏长吐了口气道:“某这套破锋八刀如何?” 徐浩尷尬道:“看不懂,只是气势很足,应该很厉害。” 有些尷尬! 梁文则惊喜道:“阿兄真会武!” 罗仲夏道:“自然厉害!相传这套刀法是为砍倭寇所创,招式乾净利落;曾有一位十九岁的少年英雄,在战场上靠著这套刀法连砍十三个贼人。后续演变还有一套无极刀,最適合战阵拼杀。明天起,我將这套刀法教你们,你们跟著我学。日后真要上了战场,也有保命杀敌之技。” 徐浩一时愕然,见罗仲夏不似说谎,肃然作揖:“浩谢公授艺之恩。” 这时代最重传承,高超的武艺如兵器格斗、骑射,往往是家族秘传或由名师私下挑选弟子传授,寻常人很难接触。 徐浩也是跟著堡坞训练,才习得一些皮毛,也知道坞主的直系亲属学的跟他们大不相同。罗仲夏却愿將所会刀法倾囊相授,实在让他感动。 当然,他们並不知道什么是倭寇,只以为是贼寇一类的恶徒。 罗仲夏却不以为意,双手搀扶道:“我们目標一致,唯有勠力同心,一併强大,方能得偿所愿。” “罗头……”郭磐迈著步子快步走来,“可以用膳了,都等著您吶。” 罗仲夏双手一合道:“走吧!这些天都在喝粥,今夜吃顿好的。” 四人原路返回。 罗仲夏隨口问道:“还不知郭兄是哪里人?在哪里学的武?” 郭磐道:“某家在八公山,家里贫困,哪里学过武。” 梁文插嘴道:“某可听说,你一人打跑了三十几人呢。” 郭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纯靠力气大罢了。八公山上盛產花岗石,某为了吃饱饭,自小在山里搬石头,练了一身的力气。不是某吹,三五百斤的巨石,某背著下山,跟走平路一样。那日他们欺辱上门,实在忍不住,卯力打了几拳,他们就跑了。” 罗仲夏高举大拇指,赞道:“好壮士!不过只会乱拳,在这世道,难以保护家人。明日你也隨我一併早起练武吧,我教你一套『太』……罗家拳,你先练练。有机会找一个趁手的兵器,某琢磨一下,有没有適用的招式。” 他本想说太祖长拳,隨即一想,这时候宋太祖赵匡胤的祖宗都不知在哪儿呢,便改为罗家拳,也许在未来,会回归真名也不一定。 郭磐也激动道:“那太好了,谢罗头!” 经过此次逃难,郭磐也意识到自己空有一身力气无用,能学武,练一些实在功夫,活下去的机会便能大些。 罗仲夏忍不住问道:“郭兄为何唤我罗头?” 郭磐讶然道:“八公山那边喊工头,都叫头。” 罗仲夏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就叫头,比罗头好听多了。” “行,头!”郭磐很实诚。 四人折回用饭处,眾人虽迫不及待想开吃,但都老老实实地等著罗仲夏到来。 罗仲夏也没扫兴,直接下令开饭。 欢呼声四起。 用完膳,大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罗仲夏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弟兄们,吃的可算尽兴?” “当然!” “好久没有吃得这般痛快了!” “尽兴!” “舒坦!” 罗仲夏挥手示意眾人噤声,朗声道:“想不想日后都能像今夜一般,吃上这香喷喷的粟米?” 答案是显然的,异口同声,都是一个“想”字。 罗仲夏脸色一正,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那你们可知,今日能如此畅快地吃上这顿饱饭,靠的是谁?” 场面先是一阵寂静,隨后纷纷道:“自然是罗兄弟……” “罗兄!” “罗头……” “罗公!” 什么稀奇古怪的叫法都有。 罗仲夏再次抬手压下喧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既知是某罗仲夏,让你们在这寿阳城里吃上了饱饭!”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也需明白,这饭,不是白吃的!这世道,想吃饱饭就得凭本事、出力气!贼老天不会掉馅饼,让你们白吃白喝。咱们这两百號人领了官府的差事,干得好,赏赐下来人人有份;干砸了,所有人都得受罚!轻则剋扣口粮,重则赶回难民营,甚至可能吃上官司!” 罗仲夏环顾四周,语气转为沉稳坚定: “所以,某把话撂这儿:从今日起,我等必须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这差事漂漂亮亮地干完!赏赐下来,大家都能多得好处,吃饱穿暖不在话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规矩就是规矩!若有人偷奸耍滑,不听號令,坏了大傢伙儿的事……” “那就是跟这两百號兄弟的饭碗过不去!休怪某不讲情面,定按规矩严惩不贷!” 第十三章 秩序井然 罗仲夏將两百人的利益捆绑在了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毕竟都是穷苦的青年百姓,没有过多的花花肠子,罗仲夏点明利害后,眾人自是对他言听计从。 罗仲夏並未草率动工,而是亲自探查现场,用黑炭在墙面上画出缩略图,根据图纸划分施工区域,合理分配人手。 挖掘、搬运、清理分段施工,整理出一套流程,將每个人的力气都落到实处。 合理的分配,使得工程进度进展极快。 罗仲夏还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这场大火不可能將所有东西都烧毁,许多依旧可用的砖瓦、木头,甚至遗漏的兵器等物深埋地下。 这些东西都成了无主之物,自然便宜了罗仲夏。 罗仲夏將完好值钱之物与城里的人换取帛布、粟米,並且依照功劳分发给表现出色者,更进一步刺激了大伙的干劲。 至於有瑕疵卖不出价钱的,便堆在街角,让周边的街坊邻居自取,赚些名声。 原本因战祸火灾,周边街巷有许多空置房间,他们这群外来人强自入住,自是让周边百姓不快,邻里不睦。现在得了些许好处,形势逆转。 “成才……你准备一袋粟米,一匹帛布,某要去拜会张差役。” 赵成才是九人中唯一识字懂得算术之人,父亲是米铺的帐房先生,从小就跟著父亲学习记帐算数的本事。 罗仲夏顺势让他管帐,负责记录粮食、帛布的进出。 这个动盪的时代根本没有经商环境,晋室也没有打造经济系统,甚至都没有铸幣,依旧沿用汉魏的五銖钱。流亡到了江南,更是用起了孙权造的大泉五百,豪族沈充还自己擅自铸幣,將之投入市场,人称沈郎钱。没有统一规定,统一標准,是个人都能造,导致钱幣大的大,小的小,薄的薄,厚的厚,乱七八糟,完全得不到信任。 经济倒退至以物换物的时代,穀物、布匹才是硬通货。 这送礼也得以穀物、布匹为主。 罗仲夏打算为自己增加一些人手。 这些天他大致了解了寿阳县的情况。 苻坚此次南征,將司马晋氏视为囊中之物。寿阳这等军事重地,秦军极为重视,攻取后在其中存储了大量兵器粮秣,还扩建了库房。 结果淝水大败,诸多物资无法带回,只能命人四处纵火,既不想便宜晋军,也有意拖延北府军追击的脚步。 当然,这一切都是徒劳。谢玄、谢琰、桓伊皆是当世名將,自不会给苻坚重整旗鼓的机会,完全不理会城中大火,死咬著溃兵不放,苻坚这位大秦天王还在乱军中中了一箭。 寿阳县的大火是该烧的烧完,烧无可烧后渐渐小去,由百姓自行扑灭的。 类似他接管的军营废墟,城里还有多处。 若能將这些差事都揽下,再加上重建工程,岂不赚得盆满钵满? 两百人怎么够? 就算给他一千人,也未必够用! 这手下的人,自是多多益善。 若能如苻坚般拥兵八十万,那就更妙了。 相比之前食不果腹,靠草根稀粥度日,如今的生活总算有了点盼头。 同一时间,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街尾。 谢道韞静坐车內,眉宇间透著一丝疲累。 这都快满一个月了,朝堂上仍在相互扯皮,未能解决实质问题。 但究其根源,问题仍在寿阳自身。城外难民无法安置,城內也缺乏可存储粮秣的仓库,导致扬州粮食无法运抵寿阳。 只要解决此癥结,无须朝廷首肯,扬州粮食自能运达寿阳。 只是王国宝、庾欣一直阳奉阴违,別说建新粮仓,连旧粮仓的废墟都不曾清理,新粮仓又往何处建? 王凝之指望不上,谢道韞亦只能另寻他法。 看著寿阳县的构造图,谢道韞目光停在城北的军营处。 此处不远便是寿阳水门,若將粮仓建在此地,可直接经由淮水將粮食运往前线。 “此处其实更为合適……” 先前寿阳县重在防守,粮仓建於南门,可借淝水及淮南纵横水网运粮。如今攻守易形,粮仓建在此处,反能更好利用淮水、汴水,向前线输送粮草。 今日谢道韞特来察看,发现军营废墟已清理了十之八九,暗喜之余,便让人去探问详情。 “夫人!徐步打探出来了!” 马车外传来心腹侍女的声音。 车帘掀开一角,侍女晴雪登上马车,稟报导:“工头叫罗仲夏,是月前来的。城里需要一批劳役,差役隨便选的人。徐步说这个罗仲夏是个人物,奴方才也去瞧了瞧,怎么说呢,感觉是有序,对,就是有序!足有两百號人,却丝毫不乱。全然不似前几处现场,所见之地那般脏乱不堪,有些地方连下脚都难。这儿完全不同,井井有条。” 谢道韞有些错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般组织能力…… 清谈玄学之士分两类人。一类如她丈夫王凝之,空谈阔论,说起诸葛亮、王猛不过如是,真干起事来,百无一用。还有一类是胸有丘壑,只是碍於时势,不得不同流合污。谢家这一辈人多属后者,谢韶、谢朗、谢玄、谢渊皆是人中龙凤…… 谢玄曾多次私下向她诉苦,言及建立北府军之不易。 北府军核心乃北方战乱而来的流民,其中混杂了大量桀驁兵痞、无赖流氓,乃至心黑手狠的土匪囚犯。 谢道韞因此深知,统御一群心思各异之人何其艰难。 若这罗仲夏真是差役隨手选的劳役,与眾人素不相识,还能將两百人管束得如此井然有序,此人绝非凡俗。 便在这时,车外传来中气十足的招呼声。 “吴婶,洗瓦呢……” “哎哟,罗工头,多谢了您吶!” “客气什么,还得谢您帮著处置了,省了我们不少功夫。街头还有些瓦罐家什,有需要的儘管自取。” “张大爷,晒太阳呢?舒坦归舒坦,可別真睡过去,这天儿,睡著易冻著!” …… 一声声招呼传入车內,亲切自然,熟稔无比。这做派,哪里像是个才来月余的工头?与在此住了十载的老街坊毫无二致! 第十四章 腹有诗书气自华 谢道韞取过一旁的羃?戴在头上,轻轻掀起车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入眼便见一个神采飞扬的青年郎君正与邻里乡亲打著招呼,爽朗的笑容极有亲和力。虽是一身粗布麻衣,却掩不住那份独特的气质,单看相貌气度,確实不俗。 这时代的礼教大防並不算森严,谢道韞出身陈郡谢氏名门,又以才名冠绝江南,仰慕拜访者不计其数。她也见过不少名动一时的风流人物,然江南上下痴迷清谈玄学,更爱服食五石散,士人多自视清高,精神气质往往显得散漫慵懒,与眼前这位名唤罗仲夏的青年郎君所展现出的蓬勃朝气截然相反,著实令人眼前一亮。 见对方目光似乎向自己这边扫来,谢道韞悄然放下了车帘。 罗仲夏的目光落在那轻轻摇曳的车帘上,又略微打量了一下这辆朴实的马车。马车装束很是寻常,但周遭却有五位精干的护卫肃立,显然车內之人身份不凡。此地位於寿阳县边角,颇为偏僻,周遭所住多是穷苦百姓,这等“贵人”来此作甚? 在窗帘放下之前,罗仲夏隱约看到白色羃?垂下的纱巾分叉处,露出了一张红润肌肤:“应该是个美人吧。” 罗仲夏暗忖,不知与花妹相比,谁更胜一筹? 花妹是他们村里的村花,也是原生的梦中情人。 罗仲夏突然觉得好笑,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不是明星,而是花妹。 只可惜……她已香消玉殞。为了不被羯族畜生糟蹋,她毅然投井自尽了。一念及此,当日那惨烈景象便浮上心头,罗仲夏眼眸中不由掠过一丝深沉的仇恨。 犹记得那群畜生高举著的是“翟”字旌旗。记忆中,活跃当世的只有一人姓翟——那便是翟斌,五胡十六国中的丁零部落首领。此人在淝水之战后反叛苻坚,占据新安、澠池一带,就在河南中原地界蹦躂。那群畜生若逃脱了,十有八九会去投奔他们的老上司。 罗仲夏心中发狠:“这仇,我帮你报了,若有机会,必將那群羯族畜生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 来到张差役的居所,他抬手叩了叩门。 张差役亲自將罗仲夏请入屋內。罗仲夏將手中的礼物奉上,张差役顿时喜上眉梢,接过礼物递给夫人,吩咐道:“罗兄弟上门,快去將我藏的那壶酒温一温。” 罗仲夏惊愕道:“兄长竟藏了酒?朝廷不是有禁酒令吗?” 原来,面对前秦大军的威胁,谢安执政后便颁布了禁酒令,以確保军粮供应。 当然,对於高门贵族而言,此令形同虚设,便是谢安自己也未必严格遵守。但对底层官吏和百姓而言,一旦触犯,便是死罪。罗仲夏此刻还真不敢隨意沾这酒。 张差役却不由分说地拉著他入屋:“无妨!这是上官前日赏赐的。那淝水大战不是胜了吗?陛下大半月前便已下詔取消禁酒令。也就是罗兄弟你来,某才捨得拿出来。”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得意。 罗仲夏心中暗暗鄙夷:“狗娘养的司马氏,真是无可救药。压力才稍解,满脑子便只剩享乐了。” 两人刚坐定,张差役便忍不住问道:“罗兄弟近来可是遇到什么大喜事了?” 罗仲夏愕然:“兄长何出此言?” 张差役名叫张冲,他上下仔细打量著罗仲夏,越看越是惊疑:“说不上来具体,就是感觉罗兄弟你变化甚大。这相貌是没变,可整个人瞧著就是俊雅精神了许多。” 罗仲夏抱拳告饶:“兄长莫要打趣小弟了。” 其实这变化他自己反而不易察觉。 罗仲夏想要活下去,而且想要不当螻蚁草芥一样活著,他深知自身不足,故而利用一切空閒时间学习,尤其是记忆里的知识,想起来就反覆推敲,作为后世人,他最不缺的就是自信,懂得多了,又有自信,那份由內而外的气质自然就流露出来。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罗仲夏自身体会不深,但身边人却感受真切。 寒暄几句后,罗仲夏直接道明来意:“兄长,还有三日,便可让胥吏接收军营了。三条街废墟的清理也不难,动作快些,二十日左右应能完工。某手下这帮兄弟个个勤快能干,若还有这等好差事,老哥可千万要念著小弟啊!当然,弟绝不会忘了老哥的恩情。若能再给弟调拨些人手,那就更好了。” 这时,张冲的夫人將一小壶温好的酒送入屋內。张冲连忙起身接过,对罗仲夏道:“此事稍后再议。”他轻轻摇了摇酒壶,小心揭开盖子嗅了嗅,一脸陶醉。接著,他稳稳地给罗仲夏斟了满满一杯,酒液盈满却一滴未洒,又给自己倒了七八分满。 “你我兄弟,慢慢品。”张冲说道。 罗仲夏浅抿一口。这时代物资匱乏,酒对张冲这样的普通差役而言,已是稀罕物。他能拿出来招待,足见情谊。自然不能豪饮,只能细细品味。 “好酒!”罗仲夏赞道。 张冲也抿了一口,回味著方才罗仲夏的话,道:“这好差事嘛……某说了可不算。都是上头下的令,某一个跑腿的差役,做不得主。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某可以將我的上官——胡廷掾——介绍给兄弟你认识……將来兄弟若发达了,莫要忘了为兄便好。”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 作为差役头子,张冲也算见多识广。罗仲夏当初被莫名提拔,本就让他觉得蹊蹺。这一个月接触下来,更发觉这位青年郎君深諳人情世故,办事能力极强——一个军营废墟,两百人一个月就清理得乾乾净净。这等身份存疑却又如此能干的人物,绝非池中之物。 张冲相信,此刻结个善缘,日后对自己必有大的益处。 罗仲夏闻言,立刻高举酒杯:“兄长放心!无论弟將来有无作为,兄长这份恩情,弟必铭记於心!” 胡廷掾!廷掾的职责正是巡察乡里,监督赋税、执行劳役,確是他这一摊活计的直属上司。 张冲满意地点点头,又道:“至於调拨人手的事,这个简单。某常出入营地,只要上头开了口,某可直接把人带到你那儿。” 罗仲夏紧接著道:“还有一事,恳请兄长相助。”他將鲁村正村中多是孤儿寡母、处境艰难的情况细说了一遍,“……望兄长念其不易,照拂一二,方便时帮弟给他们送些食物过去。” 张冲拍著胸脯道:“小事一桩!包在某一身!” 看著罗仲夏连这等微末恩情都念念不忘,张衝心中更觉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多帮衬一二,日后还怕少了回报不成? 第十五章 器重? 寿阳县,县司马宅邸。 大冬天里,庾欣却只穿著轻薄的衣裳,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抓著烤羊羔腿,身子斜倚著,大快朵颐。 整个人透出的就是两个字——“鬆弛”,不拘礼法,隨性而为。 “庾司马,胡廷掾求见。” 庾欣用袖子隨意抹了下满嘴的油渍,懒洋洋道:“让他进来。” 胡廷掾本名胡东,是依附庾家生存的寒门子弟,也就是所谓的“浊流”。清流高洁,不沾俗务,而浊流便是专门替清流办事的人。至於浊流下面的那些俗吏,自然才是真正跑腿干活的。 胡东一走进屋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寒冬腊月的天气,这屋里竟热得如同盛夏。 “卑职见过庾司马!” 庾欣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免礼。有过那段吃糠咽菜、挨饿受冻的惨痛经歷,这位大难不死的庾司马,如今变得既怕冷又怕饿,除了推脱不得的应酬,连门都不愿出,公务更是懒得理会——当然,他原本也没怎么处理过公务…… 庾欣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问道:“有事?” 胡东作揖道:“回稟司马,卑职昨日受那罗仲夏之邀,在他住处用了一顿晚膳……” 听到“罗仲夏”这个名字,庾欣似乎来了点兴致,微微坐直了身子:“哦?他现在如何了?” 胡东察言观色,心知自己猜中了司马心意,脸上立刻堆满嘆服之色:“庾司马慧眼识英杰,真乃当世伯乐!那罗仲夏確实不凡,言谈举止皆是不俗,不但熟稔经史子集,对於行政机要也甚为通晓。昨日卑职应他之邀,还去看了他负责清理的工地。其对手下的掌控、队伍的调度,令卑职惊嘆不已。实难相信,他之前不过是区区一小村的佃户,与那些人毫无渊源。” 庾欣听得眉梢微挑,带了几分得意:“这个倒不必怀疑,他的確就是寻常佃户出身,没什么別的身份背景。”他顿了顿,语气又带上几分探究:“他……真有如此能干?” 胡东如实答道:“究竟有多大本事,卑职眼拙,一时也看不出来。但就眼下安排给他的差事,那是一点也难不住他。而且,这罗仲夏似乎也是个有抱负有远见的人,有心藉此机遇,多招揽些人手,多承担些事务,以图扬名立身。” “这倒有点意思……”庾欣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人心是复杂的。对於罗仲夏,庾欣的態度可谓起伏不定。 最初毫无疑问是满满的感激。他被秦军生擒,虽因身份未被处决,却也受尽恐嚇取笑。遭羯兵袭击时,更是亲歷了战场的血腥。侥倖在乱军中抢得一匹马逃出,却因后背中箭,最终倒毙在路边。当时他尚有意识,只是无力反抗也无力呼救,只能眼睁睁看著一群流民將他扒得乾乾净净,连贴身的软甲和裤衩都没放过。刺骨的寒冷侵蚀著全身,怀著对死亡的巨大恐惧,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被罗仲夏所救,那一刻,想要报答的感激之情確实填满了他的胸腔。 然而,隨著离寿阳县城越来越近,庾欣的心態悄然发生了变化。他可是征西將军、都督七州诸军事、太尉都亭侯庾亮的后裔,出身潁川庾氏这样的晋朝高门!若传出去自己竟被流民扒光、为流民所救,还曾吃糠咽菜,还有何顏面以高门雅士自居? 越靠近寿阳,庾欣內心的恐惧就越深……直到遇上谢道韞在賑灾,他才猛然惊觉:这江北是谢家的地盘!他们这些奉命来“捣乱”的,真要做出格的事,谢家岂能饶他?同时他也发现,罗仲夏从一开始就绝口不提救他的恩德,仿佛早有防备,绝非懵懂无知的愚民。自己未必就能悄无声息地除掉他。 回到寿阳后,庾欣编造了一个故事,谎称自己如同汉代的飞將军李广一般,伺机杀了看守逃出生天。重新回到熟悉的生活,享受著安逸,庾欣念及前些日子受的罪,又想起了罗仲夏的恩情,便隨口吩咐了一句,算是给了个机会。他本想著就此恩怨两消,互不相欠。却不料一个月后,“罗仲夏”这个名字再次传入他耳中,並且贏得了不小的讚誉。整整一个月,並无任何多余的消息传出,显然罗仲夏信守了承诺,这让庾欣不免又生出了些许好感。 庾欣思忖片刻,说道:“有抱负是好事。这样吧,你与他打好关係,多给他些事做做,瞧瞧他到底有多少斤两。” 其实他內心深处並不想再与罗仲夏有过多牵扯。只是这一次的教训实在太过深刻了。 庾欣自小看著长辈们服食五石散、高谈阔论,长大后又与同辈们效仿,同样吃散高谈,自命不凡,相互吹捧,久而久之,竟真以为自己有匡扶社稷之才,即便比不得诸葛亮,至少也是张郃、郭淮之流的名將,对付区区败军流寇,何足掛齿? 直到真正上了战场,庾欣才切身体会到自己的自不量力是何等可笑。 此番回来,庾欣有了自知之明,开始尝试重用有能力的下属。奈何他过去过於轻狂,身边並无多少得力干將。罗仲夏的再次出现,也让他动了別样心思:这样的人才,若不为己所用,难保不会被其他人相中。到那时,自己那段不堪的把柄,岂不落入他人之手? 胡东恭敬作揖:“卑职明白了。” “下去吧!”庾欣本能地想挥手赶人,像驱赶苍蝇一般,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只是端正了些身子,重复道:“下去吧!” 胡东如释重负,快步退出房间,一摸额头,竟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屋里实在太热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署,胡东立刻陷入了没完没了的公务泥潭。 清流老爷们不干事,所有重担全压在他们这等“浊流”身上,以至於他一人身兼数职,要干几个人的活。 他隨手拿起一份公文,是关於清理城中武库废墟的。 这可是一桩重活!谁也不知道武库的废墟下到底埋著什么。是鎧甲?刀剑?还是弓弩? 原本寿阳被秦军攻破时,武库里就存有不少备用的军械。秦军撤退前,又特地放火烧了武库,想来里面添置的装备不少。弓弩、枪棒、火油之类的武器或许能被焚毁,但如环首刀、重锤、甲冑、箭头之类含铁的军械却难以烧坏,完全可以修復或者熔炼锻造出新的兵器。 武库的清理,一直是重中之重,悬而未决,迟迟没有定下让谁来负责。 既然庾司马似乎颇为器重那罗仲夏,不如……就交给他去办? 第十六章 『何阎王』 啪! 何建然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暴喝一声,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他对面的差役戚平,惊得身子不由一抖。 “戚兄,那个罗仲夏究竟是何来头?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吧!”何建然气得鬍子直跳,双目赤红。 戚平摇头道:“某也不知。此人突然出现在城里,也不知胡廷掾是如何想的,竟將武库这等要地交由他们处置。” 何建然切齿道:“管他是谁,一点规矩都不懂!这抢食都抢到何某嘴里来了,真当何某是摆设不成?二狗!去城西一趟,叫那个罗仲夏来见我!” 二狗点头哈腰,人如其名,活像条哈巴狗。 就在二狗准备退下时,何建然又叫了一声:“等等……”他略一沉吟,强压下不甘的怒火,再次开口:“让赵叔写封请帖,就说某请他赴宴。” 一出屋子,二狗那弯起的脊背立刻挺直,匆匆去寻何建然口中的“赵叔”。 拿到请帖,二狗立刻动身赶往城北。 此时,得到风声的罗仲夏,正与张冲谈论何建然之事。 自张冲牵线,使罗仲夏与县廷掾胡东搭上关係后,两人更为亲密,时常相聚,聊些日常琐事及寿阳城內外情状。但凡与罗仲夏有关的消息,张冲都会第一时间告知,如何建然一事便是如此。 张冲对何建然显然颇为忌惮,神色凝重。 罗仲夏好奇道:“这何建然到底什么来头?让兄长如此谨慎?” 张冲忧心忡忡道:“此人祖上是寿阳大户,后家道中落,到他这代,只余一栋祖宅,勉强维持。父母病故后,他变卖祖宅,用所得银钱召集人手在码头討生活。他好勇斗狠,为人又仗义,收服了城里的縴夫,垄断了码头搬运生意。后又开设赌场,承接官衙差事,实为寿阳一霸,盘踞此地已有三十载。城中地痞流氓,大多听他號令。此人早年尚有些气概,年岁渐长,行事却日益偏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手上有不少人命,只是势力太大,最终都不了了之。便是我等差役,他也不放在眼里。” “就在三个月前,有位同僚看不过眼,插手了他的事,结果死得不明不白。百姓背地里都称他『何阎王』,触怒了他,就跟见了阎王一般。而今他盯上了你,贤弟务必小心!” 罗仲夏恍然道:“兄长的意思是,胡廷掾有意让我们接手清理武库,这位何阎王觉得是我抢了他嘴边的肥肉?” 张冲嘆道:“正是如此。清理兵营,罗兄弟已得了不少好处。这武库里埋藏的『宝贝』,价值更在兵营之上。隨便贪墨些东西,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何建然一直覬覦此事,早已放出话来,不许与他爭抢。却不知何故,胡廷掾打算將此任交予你。以何建然的脾性,断不肯善罢甘休。” “罗兄弟……”张冲加重语气,“可要万分小心!” 罗仲夏沉吟片刻,却是一笑。望向张冲时,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兄长的警示之恩,弟铭记於心。” 张冲见罗仲夏似乎不以为意,担心他年轻气盛,再次提醒:“罗兄弟,此事真不可大意!你是没领教过那『何阎王』的阴狠……” 话音未落,恰逢二狗送请帖的消息传来。 张冲脸色一白。 罗仲夏道:“兄长,是否需要暂避?” 张冲定了定神,迟疑片刻,还是道:“不必了。” 罗仲夏点点头,命人引二狗入內。 二狗进屋,见罗仲夏如此年轻,不由一愣,目光又在张冲身上停留片刻,咧嘴一笑,才道:“我家何爷请罗工头赴宴。” 罗仲夏隨手接过请帖,看了看时辰——明日黄昏,淡然道:“好,知道了,明日准时赴会。” 见罗仲夏应答如此轻巧,二狗面露讶异。 罗仲夏却无留客之意,问道:“还有事?莫非想留下吃个便饭?” 二狗顿觉受辱,硬邦邦道:“不必!”转身离去。 看著二狗背影,张冲忧道:“只怕是鸿门宴!” 罗仲夏笑道:“多半是了……”心中暗忖:“我或可为刘邦,你一个地痞头头,还想做项羽不成。” 张冲问道:“罗兄弟有何打算?可需为兄相助?” 罗仲夏道:“兄长想必熟悉那边地形,劳烦將周边详述一番。帮忙倒不必,兄长这是入障了。两个月前,这何建然对於我来说或许还算头猛虎,如今充其量不过是条地头蛇罢了。”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地头蛇,谁又不是呢?” 何建然设鸿门宴请罗仲夏的消息,当夜便不脛而走。 膳堂里登时炸开了锅。 两百號兄弟群情激愤,喧闹著要隨罗仲夏同去,会一会那“何阎王”。他们皆是难民营出身,曾靠稀粥度日,朝不保夕。如今跟著罗仲夏,吃穿不愁,还能存下些米布,日子天差地別。对付罗仲夏,岂非砸他们饭碗? 罗仲夏起身安抚眾人:“兄弟们的心意,某深感欣慰。只要我等两百人同心同德,何惧什么『何阎王』!不过明日只是赴宴,並非火併。大家各安其职,照常行事。徐兄、郭兄隨我同去即可……” “阿兄!”梁文有些焦急。 罗仲夏可是很少丟下他一人的。 罗仲夏摇了摇头,此次最关键的是气势,不能怯场。梁文性子有些懦弱胆小,不適合去见这种场面。 罗仲夏自然不会真只带徐浩、郭磐两人去演那“单刀赴会”。 他早已暗中安排李庆、刘二虎、陈定、陈步等心腹,届时在周边街巷埋伏,以备接应。 何宅。 何建然负手而立,面色阴沉。 智囊赵易轻步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东主,此举……是否过於激进?” 何建然猛地回身,目光森然:“那赵先生可有良策?某三十年打下的江山,难道要拱手让人?不!绝无可能!趁著『何阎王』之名尚有威慑,必须让那些蠢蠢欲动之辈知晓,在这寿阳城的三教九流里,我何建然,才是唯一的王!” 第十七章 狐假虎威 时近黄昏,罗仲夏身挎环首刀,带著徐浩、郭磐前去赴宴。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寿阳县內的街道上已恢復了些许生气,往来行人日渐增多,渐渐抚平了战祸带来的伤痛。 望著眼前景象,罗仲夏不免想起张冲带来的消息:城外的难民越聚越多,已达三万之眾。若不能在开春前解决他们的生计,助其返乡,必將错过春耕。若连来年的指望都断绝,那才真叫危险…… 行至城南,罗仲夏才收拢思绪。他瞥了一眼自己安排的眼线,確认周边並无异样,便摒弃杂念,专心应对眼前之局。 一路来到何宅门口,罗仲夏示意徐浩上前叩门,呈递请帖,一切依礼而行。 漆红的大门洞开,前院两旁黑压压站满了人,粗粗一数,不下三十,示威之意昭然若揭。 罗仲夏正欲大摇大摆入內,却被门口的二狗伸手拦住。 罗仲夏未语,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二狗指著罗仲夏腰间的环首刀,硬声道:“何宅的规矩,解剑入內!” 罗仲夏挑衅似得微眯双眼:“解我的剑?你们也配?” 二狗脸色骤变。 前院那三十几號人亦是群情激愤,叫骂声顿起。 罗仲夏面色渐冷:“去叫何建然出来!这便是他的待客之道?他若管不好自家的狗,我便替他管了。” 二狗气得怒髮衝冠。他本名倪杰,当年何建然收留他时,他正与两条野狗爭食,故得此諢名。此人凶悍暴戾,乃何建然麾下最得力的打手,亦是最忠心的爪牙,甚至甘愿为何建然赴死。这时代,除长辈外直呼人名乃大不敬之举。罗仲夏如此轻慢何建然,二狗怒火直衝天灵盖,竟直接动手夺剑! 罗仲夏身形微动,轻轻向后一退。 “呼——啪!” 爆鸣般的破空之声骤然炸响! 就在罗仲夏后退之际,郭磐已近前一步,踏地、扭腰、挥拳!正是太祖长拳中的“进步冲捶”。一步俯衝之力,调集全身劲道,尽数凝聚於这雷霆一拳! 二狗只觉一道矮壮的黑影如炮弹般直衝面门,顿时骇然变色!他搏杀经验丰富,当即放弃夺剑,双臂交叉护於胸前。 “砰!” 一声闷响如重锤击鼓! 二狗双臂瞬间麻木,整个人如同被蛮牛撞上,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 蹬蹬蹬蹬…… 他连退五步,犹自停不住脚,想要施展下盘功夫稳住,却是仰面重重摔倒在地,只觉胸口如堵,一口气岔住,竟挣扎不起! 一拳之威,竟至於此! 罗仲夏看得有些羡慕,这拳法虽是他所授,但他自己打出的威力,远不及郭磐十分之一。 这傢伙天赋异稟!自小背负大理石上山下山,臂力、脚力、腰力早已远超常人,胡乱挥拳已令人难以招架。习得太祖长拳后,更懂腰马合一,运劲聚力之法,一拳挥出,竟能引动气爆之音! 一时间,院中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郭磐身上,如同见了鬼魅般,看著这位矮壮如铁塔的汉子。 “走吧!如此气量,所谓何阎王,不过尔尔。”罗仲夏摇头感慨一声,转身便走。 紧握刀柄的徐浩,紧隨其后。郭磐冷冷扫视眾人一眼,亦转身跟上。 “罗工头留步……” “罗工头请留步……” 罗仲夏充耳不闻,直至行至街角,一位五旬老汉才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老汉语带急切,“是老夫安排不周,还望罗工头赏老朽几分薄面!” 罗仲夏回头,嘴角微扬:“等你管好自家的狗再说吧。”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何建然望著那远去的背影,身形竟微微晃了晃,脸色苍白得可怕。 罗仲夏回到城北时,恰逢用膳时分。他故意沉著脸。 眾人见他这般早归,又面色不虞,纷纷上前关切询问。 罗仲夏环视眾人,高声道:“我等与何建然的梁子,怕是难以善了了!他想砸我们的饭碗,你们说怎么办?” 看著一双双义愤填膺的眼睛,他猛一挥手:“那就得打断他伸来的爪子!从明日起,提前半个时辰起身,隨我习武!用我们自己的拳头,守住我们自己的东西!” “好——!” 欢呼声瞬间炸响! “打断他们的爪子!” 呼喝声此起彼伏,士气如虹。 罗仲夏早有心操练手下这批人,只是苦於没有由头,恐落人口实。如今藉口送上门,自可放手施为。 “罗兄弟!”张冲急匆匆跑来,见眾人斗志昂扬,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罗仲夏招呼张衝进了自己房间。 张冲一直留意动向,已听闻何宅门前衝突,又见罗仲夏煽动眾人对抗何建然,更是心急如焚:“我的好兄弟啊!你是真不知那『何阎王』的厉害!这下可捅了大娄子……” 罗仲夏摇头笑道:“兄长是当局者迷,才觉他厉害。你静下心来,听我分析……” “何建然能称霸寿阳三十年,根基不在他下面的爪牙,而他上头的人!他利用三十年时间,织成一张庞大的利益网,上有人替他遮风挡雨,下有人为他卖命,故而能横行无忌。若在两个月前,弟绝不敢这般招惹他。” “但这两个月,局势早已天翻地覆!先是北虏攻陷城池,清洗了一遍官吏;后有北府军光復寿阳,又是一番清洗。” “如今寿阳县的长官是冠军將军,佐官是王长史与庾司马……” “冠军將军乃北府军统帅,出身陈郡谢氏!王长史属太原王氏,庾司马属潁川庾氏,皆是朝中最顶尖的高门大族!弟不信他何建然区区一个寿阳地痞头子,能在一个月內能走通这三位的门路!若真有此等本事,武库之事,也轮不到弟头上。” “兄长,你是习惯了何建然的跋扈,被横行寿阳三十年的『何阎王』唬住了。殊不知,眼下的何建然,不过是个大些的流氓头子罢了!” “或许,他手下的爪牙確实比弟多些,但弟与手下这群兄弟,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十八章 机遇 张冲听著罗仲夏的分析,渐渐回过味来。 何建然这“阎王”的可怖,不在於他杀人,而在於杀人后能安然无恙。 如今,何建然还真未必有这能耐了。 张冲道:“还是罗兄弟看得透彻。只是,仍不可小覷了他。烂船拆了还有三斤钉,何建然纵不如当年,手下的爪牙却是实打实的。其网罗的三教九流之中,不乏奇人异士。真闹到鱼死网破,兄弟你根基尚浅,前途恐多波折。” 罗仲夏点头道:“小弟明白。若非何建然步步紧逼,我也不愿招惹这条地头蛇。如今矛盾已不可调和,那就……各凭本事罢。” 他早已看穿何建然的狐假虎威,更深知对方为何对武库如此执著:歷经两次清洗,其政治资源纵有残余,也消耗殆尽了。 身为寿阳最大的地头蛇,何建然亟需证明自己,以稳固那摇摇欲坠的威望。掌控武库工程,上可攀附权贵,中可震慑宵小,下能安抚民心。 此乃他维繫“何阎王”之名的唯一生路。 而对罗仲夏而言,这更是不可错失的良机。以他当前处境,欲展抱负,必须抓住每一个向上攀爬的契机。 何建然,不过前行路上小小的绊脚石而已。 张冲瞥了罗仲夏一眼,咧嘴笑道:“某家算看透了,何建然这老狐狸固然奸猾,怕也斗不过兄弟你。正好,那戚平与某素来不对付。” 他接著道:“这廝与某平级,仗著何建然撑腰,整日吆五喝六,无事生非。日后若有差遣,兄弟儘管招呼。待扳倒何建然,你坐他的位子,也让某沾沾光……” 罗仲夏志不在此。区区一地头蛇之位,岂能满足他的胃口?但他並未扫兴,只应道:“自当如此。” 屋外粟米香气飘来。罗仲夏道:“兄长此来想必尚未用膳,留下对付一口,你我兄弟也好敘话。” 张冲欣然应允。 两碗粟米饭,几碟咸菜,些许腊猪肉。 二人边吃边谈。 张冲忽地贼兮兮一笑:“罗兄弟,你猜猜,今日我撞见谁了?” 罗仲夏问:“谁?” 张冲挤眉弄眼:“江南第一才女!城外遇上的!” 罗仲夏也来了兴致:“可见著真容了?” 张冲一拍大腿:“嘿!真让你说著了!虽只远远一瞥……嘖!为兄书读得少,不知如何形容,便是那天仙下凡,怕也不过如此了!” 罗仲夏追问:“当真瞧见了?” 张冲急道:“岂能有假?就在难民营外!她立在马车上眺望。戴著羃?,本难窥真容,偏一阵风吹过,掀开片刻!嘖嘖,才叫为兄饱了眼福!唉,可惜离得远,未能瞧得真切……” 罗仲夏瞧著张冲那副陶醉模样,摇头失笑,问道:“看来这位才女当真忧心难民,又是施粥,又是亲探营区。” 张冲道:“一点不假!为兄出入內外,常见王夫人的车驾。” 罗仲夏目光微凝,带著探究问道:“不对。王凝之呢?其夫人虽有才名,终无官职,行事掣肘甚多。朝廷所遣,应是王凝之吧?怎不见他的动静?” 深知王凝之底细的罗仲夏,对其全无好感,直呼其名。 张冲不以为意,隨口道:“王长史?还能作甚!不是饮酒便是游乐。前些日子还去了八公山赏雪,与县长史、县司马等一干人等雪中吟诗作赋呢。” 他早已见怪不怪。那些个清流贵胄,本就尸位素餐,高居其位,不过纵情享乐罢了。 罗仲夏却在心中冷笑:前线浴血,城外哀鸿,於江南后方醉生梦死也就罢了!寿阳乃连接前线的军资命脉,竟也这般荒唐!狗日的门阀!狗日的司马氏! “说来这王长史也是混帐,放著这般好的夫人不知怜惜,竟还与之吵闹。” 罗仲夏心念急转,忙问:“哦?此话怎讲?” 张衝压低嗓音:“某家也是听驛馆护卫的兄弟私下嘀咕。就前两日,王长史游玩归来,不知何故,夫妇二人竟在驛馆大吵起来,摔砸东西,动静不小。听那意思,似是王长史斥责夫人有失体统,说她妇道人家,不该拋头露面出入难民营,更不该与那些浊流俗吏过从甚密。真假难辨,我那兄弟也听得不甚真切……但东西確实砸坏了,王夫人身边侍女的脸颊上,分明带著红肿指印,却不知是谁下的手。” 罗仲夏心思电转。盘桓寿阳多日,他早觉此间政务处处透著诡异。 整个县衙几近瘫痪,这绝非寻常。 诚然,高门崇尚清谈,鄙夷俗务,但这不意味著政务停滯。他们自有豢养的寒门浊流俗吏代劳。 这些浊流俗吏因经办实务,往往颇具才干。那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便是倚仗此辈寒门之力,开创刘宋,拉开了南北朝的序幕。 按常理,长史、司马即便怠惰,自有浊流俗吏维持运转。 然如今,城外难民麇集,城內犹见苻秦焚掠之痕! 这太不合常理! 唯有一种解释:长史与司马根本无心治理,甚至有意纵容,才会酿成此等乱局。 他们所为,无非是想拖垮前线谢家大军…… 淝水大捷,已令谢家声威煊赫,彻底打破了朝堂平衡。他们岂能坐视谢家再立新功? 这,才是寿阳政务废弛至此的真正根源! 王凝之形同虚设……那么此刻寿阳城中,真正有心且有力做事的,只怕只剩谢道韞一人! 罗仲夏心底驀地生出一丝同情。身为谢家女儿,家族面临的危局,她看在眼中,焉能不急? 奈何夫婿庸懦无为,她身为王家妇,手中可调之资寥寥无几。纵然有心办事,面对这重重困难,只能望而兴嘆。 罗仲夏念及城外麇集的难民,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锐利光芒。春耕时节將至,若再放任难民之事不理,必误农时。一旦错过今春,数万流民全年无望,必將沦为更大的祸患。 局势危如累卵,以谢道韞之智,焉能不明此理? 她已陷於绝境,若能筹得解决此事的良策,正好借她之手,趁势而起…… 第十九章 谢道韞的无奈 罗仲夏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陪著张冲一同用了晚膳,隨意聊了些八卦。 送走张冲,罗仲夏急不可耐地將自己关在房里,脑中却想著谢道韞略带悲惨的一生。 谢道韞是个才女,这点毋庸置疑。 而王凝之,毫无疑问是一个庸俗到愚蠢的废物。 谢道韞是看不上她这个丈夫的。记忆中的记载:谢道韞与王凝之成婚不久,便气得回了娘家。面对叔父谢安的询问,谢道韞愤然抱怨道:“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说的是天底下怎还会有王凝之这样的人,几乎等於当面斥责王凝之是个蠢材。 当然,王凝之绝对当得起“蠢材”之名。 王凝之最后的官职是会稽內史(相当於太守)。当时孙恩作乱,谢道韞劝说王凝之积极备战,王凝之压根不听。 谢道韞怒其不爭,亲自招募了数百家丁在家中训练。结果孙恩大军攻打会稽,官员们问计於王凝之,他竟说:“我已请得鬼神相助,贼兵自会溃败。”他甚至不设防,任由孙恩军队杀入城中。 直到敌军冲入城內,王凝之这才慌慌张张想要逃跑,被孙恩追上,一刀砍了脑袋。 反倒是谢道韞,带著百余名家丁力战数以万计的贼兵,手杀数人,力竭被俘。面对孙恩,这位女中豪杰毫无惧色,只求速死,並恳请孙恩放过城中无辜百姓。 孙恩为谢道韞的气概所折服,心生敬意,竟將她释放了。 想著王凝之与谢道韞的事跡,罗仲夏便为谢道韞感到深深不值,也更能体会到这位才女心中的悲苦:尤其是在当下这种急需支持的时刻,丈夫王凝之如此靠不住,那该是多么的无助与绝望。 罗仲夏反覆揣摩谢道韞当时的困境与心態,小心翼翼裁剪出一块帛布,又从盒子里取过一支用过的旧毛笔、一小块墨锭和一方砚台。 儘管清理军营让他分得了一些財物,但所得都是眾人均分,他所得无几,必须省著点用。罗仲夏平日练字,都只是用毛笔蘸水在桌面上书写。 在砚台上磨出些许墨汁,正欲提笔,內心却涌起一丝挣扎:自己如此行事,是否有些卑劣? 犹豫片刻,罗仲夏目光渐渐坚定,流畅落笔,將自己的处境与解决城外难民之策,一一书写於帛布之上。 翌日一早。 罗仲夏虽睡得稍晚,仍在卯时初准时醒来。 略作洗漱,便在院中热身。不多时,梁文、徐浩、郭磐几人先后赶到,不一会儿,院內已是人声鼎沸。 罗仲夏传授武艺並非秘密,反而是公开的。愿意学的人,他都不藏私,会適当传授几招。只是有些人学了几天便放弃了,毕竟日常劳作本就不轻鬆,早起练拳不仅耽误睡眠,还会过早消耗体力,影响当日的干活效率。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 今日眾人齐聚一堂,显然是“何阎王”之事刺激了每个人的神经。 “这里太小了,我们去前面的军营校场!”罗仲夏道。 在他的带领下,一百九十九人兴致高昂地前往军营校场操练。 驛馆。 谢道韞放下手中的书简,对晴雪道:“备车,我们出城。” “夫人!”晴雪脸色一白,脸颊似乎又隱隱作痛起来。 那日王凝之不捨得、或是不敢打谢道韞,便將怒火发泄到她身上,斥责她未能照顾好夫人,不但摑了她一掌,还扬言要將她发卖出去。 想起那日之事,谢道韞美眸中便燃起怒焰。王凝之那日借酒撒疯並非无意,而是受人挑唆,还服食了五石散。他与王国宝、顾永之等人饮酒,那两个心怀叵测之徒冷嘲热讽…… 最可笑的是王凝之竟浑然不觉,反觉他们言之有理,在酒精与五石散的刺激下跑回驛馆,对谢道韞一通叱责,说她“不守妇道”,害他在好友面前抬不起头,受人耻笑。 谢道韞当时也急了。本就为城外危局愁得寢食难安,自己的夫君非但一点忙都帮不上,反而帮著外人给自己添堵,实在忍不住与他爭辩了几句。 王凝之不知是气昏了头,还是酒劲上涌,或是五石散发作,抑或三者兼有,竟乱砸一通东西,还打了晴雪一巴掌,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在这父权至上的时代,女子充满了无奈。 事后冷静下来,谢道韞想著服个软,与王凝之好好谈谈,由他这位朝廷使者出面,粮仓之事暂且不论,先將城外难民安置妥当。 谁知王凝之压根没回来,没心没肺地又外出游玩去了。 苦等几日不见人影,谢道韞的耐心也耗尽了。但见晴雪惶恐不安,便安慰道:“你莫怕。王郎那只是酒后胡言,他性子软,不会真做那等糊涂事。即便他真那般糊涂,也无权卖你。我谢道韞,也不是任他肆意欺辱的……” 晴雪是隨谢道韞一同嫁入王家的,从归属上说属於谢家的陪嫁,王凝之確实无权將她发卖。 见谢道韞心意已决,晴雪不敢再多言,只得去安排马车与护卫。 其实谢道韞也明白,自己此刻亲临城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眼看著难民处境日益艰难,让她不闻不问,实在做不到。 她只能尽力安抚,儘可能地向难民们传递朝廷並未遗忘他们的讯息,朝廷会妥善安置他们。 城外难民的反应一如谢道韞所料…… 以她这般尊贵的身份,能够亲临难民营地,关心民情,对这些受难无助的百姓而言是莫大的慰藉,能有效安抚他们日益焦躁的情绪。 当然谢道韞更是明白,这春耕就是一道分水岭。越临近春耕,这些难民的处境就越发难以控制。一旦彻底错过春耕时节,断绝了他们来年的希望,任何安抚都將徒劳无功。 谢道韞做了力所能及之事,乘坐马车返回寿阳城。 一路上,她都在苦苦思索解决难民之策,可想了一路,也未能想出一个万全之法。 “唉!”千般思绪,万种忧虑,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便在这时,车外传来护卫严厉的呵斥声:“走走走!这是什么地方?王长史是什么人物,岂是你这种人想见就能见的?快滚!莫逼老子动手!” 紧接著,一个略感熟悉的声音传入车中:“在下確有急事求见王长史!城外难民匯聚,时日一久必生祸乱。草民思得一策,或可解此危局,还望通融一二!” 第二十章 坦然相见 登门求见的自然是罗仲夏,而驱赶他的乃是张冲的好友丁方。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罗仲夏打算借用谢氏面临的困局,显露一下自己的才能。 但如何表现,这是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 这个时代阶级壁垒森严,隔阂之深已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清流鄙夷浊流,浊流看不上俗吏,俗吏则瞧不起普通百姓。 以罗仲夏这样的身份,想要直接见到王凝之、谢道韞本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在途中拦车拜见…… 但你去拦王凝之的车或许无碍,若去拦谢道韞的车,没准就被护卫当作狂徒砍了。 纵然这个时代礼教束缚不如后世严苛,但高门贵女也绝非能隨意拋头露面的。 於是,罗仲夏便设下此局,故意选在谢道韞返回驛馆之时前来拜访王凝之,並高声说出自己有化解城外三万难民之策。 只要声音传入谢道韞耳中,她就不可能不闻不问。 因为她深知王凝之是何等样人,即便献上奇谋妙策,也断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要谢道韞真心想要解决难民之事,那她必定会出面干预。 丁方依照原定说辞,继续表演:“王长史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这等卑贱小民说见就见的?滚……” 他说著还上前踹了罗仲夏一脚,那囂张跋扈的气焰一览无余。 丁方是负责县城驛馆的护卫,驛馆时常有达官贵人入住,也不乏寒门书生试图投靠拜见,希冀一飞冲天。丁方没少干將这些人拒之门外的事,所以对罗仲夏的要求,他简直是本色出演。 丁方这一脚收了力,但罗仲夏很识趣地顺势滚了一滚,以显狼狈。 “住手!” 一声含怒却又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喝斥传来。 谢道韞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她正为难民之事忧心如焚,此刻有人献策,无论计策成败优劣,终归是一线希望,也是与她一样少数真心想做事的人,怎能任其遭此欺辱? 她盛怒之下出声制止,忙让晴雪出面。 晴雪掀开车帘,站在马车上,怒视丁方道:“住手!不得无礼!”她隨即转向护卫徐步道:“徐叔,快,去將罗公头扶起来。” 她已经认出了罗仲夏的身份。 车內的谢道韞听到“罗公头”,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一位神采奕奕的青年郎君形象。难怪声音有些耳熟,原来是他。 “罗公头,你说你有解决城外难民之策?”谢道韞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 罗仲夏起身道:“確实思得一良法,正欲呈献於王长史。” 谢道韞问道:“可否让妾身一观?” “当然!”罗仲夏心道:“这本来就是给你看的,难不成指望王凝之?”嘴上却客气地说道:“王夫人心系苍生,多次往返寿阳內外賑济,草民也曾蒙受夫人恩惠,深感钦佩,还望夫人指点……”他说著將自己写好的帛书交给了徐步。 徐步將帛书转递给晴雪。 晴雪掀开车帘,躬身进入车內。 谢道韞迫不及待地接过帛布,展开一看,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字便让她觉得——这字著实有些丑。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罗仲夏终究练习时日尚短,纵然通晓书法要义,手指却无法与心意默契配合,写出的字只能算勉强可辨。 而谢道韞出身陈郡谢氏,又嫁入以书法冠绝天下的琅琊王氏,其书法鑑赏眼光远超常人,自然有些难以入眼。 但她深知字写得好,未必就有真才实学,正如王凝之。她摒弃成见,凝神细读帛书中的內容。看著那字形虽略丑,却一字一句饱含真知灼见的解决之法,她的双眸渐渐由专注转为凝重,继而化为震撼与欣喜。 若依此帛书上的方法施行,谢道韞可以肯定,城外三万难民將不再构成威胁。不仅如此,此法若推行得当,不只城外难民,连周边受战祸波及的百姓也能安心等待春耕,甚至还能为朝廷带来不小的收益。 这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谢道韞反覆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將帛布收起。 紧接著,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决定:毅然决然地摘下了原本为进入驛馆而戴上的、用以遮蔽面容的羃?。 隨著谢道韞步下马车,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 丁方彻底傻了眼。他在寿阳驛馆当差月余,虽知王夫人身份尊贵,却从未有幸得见真容。此刻,他只觉呼吸一窒,脑中一片空白。 罗仲夏眼中亦掠过一抹深深的震撼,他万万没想到谢道韞竟会以真容相见。余光捕捉到那张曾在惊鸿一瞥的马车中留下模糊印象的面庞,此刻终於有了清晰的对应。难道那日车中人,便是眼前这位? 谢道韞风姿卓绝,如修竹临风,衣袂轻扬间已行至罗仲夏近前。她微微敛衽,行了一个端庄而不失敬意的福礼: “谢氏见过先生……” 声音清朗,姿態落落大方,那份世家贵女的雍容气度与面对贤才时的真诚谦逊完美交融,仪態万千。 罗仲夏连忙作揖回礼:“不敢当!” 谢道韞又道,语气带著深深的歉意与坦荡: “先生大才,欲拜会王郎却累先生受辱,实在惭愧。谢氏代我家王郎向先生致歉……” 说罢,她再次深深一福,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矫揉造作,唯有发自內心的坦荡与对贤才的敬重。 罗仲夏坦然笑道:“无妨。” 谢道韞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续道: “奈何不巧,王郎有事外出,此刻並不在驛馆。” 罗仲夏略显失望,说道:“既如此,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谢道韞忙道,语气恳切而真诚: “先生留步!王郎最是敬重贤德之士,若知妾身招待不周,遇贤德而未能礼敬,归来后必当责怪。还请先生移步入內,容妾身代王郎略尽心意,万望先生莫要推辞。” 她巧妙地抬出王凝之的名义,既周全了礼数,又表达了强烈的挽留之意。 罗仲夏略作迟疑,道:“如此,便叨扰了。” 谢道韞隨即对护卫首领徐步道: “徐叔,妾身饮不得酒,烦请你代我招待先生。” 谢家诗酒风流,谢道韞岂能不会饮酒?这不过是避嫌之辞罢了。 第二十一章 感同身受 在谢道韞的邀请下,罗仲夏进了驛馆,来到左院大堂。 谢道韞如主家般邀请罗仲夏落座,命人奉上美酒点心。 罗仲夏望向主位的谢道韞,心中暗暗讚嘆:好一个江南第一才女,好一个谢道韞! 要说谢道韞美吗? 那自然是美的。 一双明眸清澈深邃,宛如深秋潭水,琼鼻挺秀,唇色如朱丹点染,风韵十足。 但谢道韞真正的美,不在於容貌,而在於那股气质——如竹如松的清雅气度,举手投足间皆透著世家大族浸润出的优雅与自持。那是高贵的出身、深厚的学识、开阔的胸襟,以及在危局面前敢於担当的魄力,共同造就的绝代风华。 入座不久,下人先奉上一些乾果仁:榛子、栗子、枣、核桃、橡子、胡桃等物。 谢道韞身为主家,先行尝了榛子、栗子,示意罗仲夏莫要客气,接著便有些急不可耐地问起处理当前困局的详细方略:“先生,书帛中所写终究不甚详尽,此刻时日尚早,能否与妾身细说说安抚难民以及那租庸法?” 罗仲夏咽下嘴里的榛子肉,说道:“正如某在书帛中所言,朝廷当务之急是北伐,趁北贼新败、士气低迷之际,儘可能收復故土。欲收故土,其一需前线將士用命,其二赖后勤粮秣保障……北马南船,粮秣运输,以水运为上。若能充分利用淮水、汴水、洛水乃至黄河水道,將事半功倍。增强淮水运力,刻不容缓。” “离春雨尚有两月余,此时淮水水位正浅,恰是动土良机。虽非最佳时节,但有三万劳役可用,应足以赶在河水上涨前加深河道,提升运力。” 谢道韞听得不住点头。这“以工代賑”之法她亦曾想到,如果在当时动土,淮水水中皆是污泥,更好清理。现在皆是冻土,难度提升不少。奈何人微言轻,无人听从,以致错失良机。 “至於租庸之法,说来並不繁难。”罗仲夏继续道,“此次北贼败得突然,溃军数以十万计,散兵游勇四散劫掠,周边县村堡坞皆遭荼毒,被屠村落比比皆是,损失惨重。大量有主田地因此沦为无主之物。与其任其荒废,不如收归国有,再以租庸之形式分於流民,使其落地生根。朝廷既可增收地税,又可令其服劳役以利国事。” “百姓若无秧苗,朝廷亦可著地方官府租借,待秋收后按约收取部分收成。” “如此,百姓有地可耕,生计有望,自会安守本分;朝廷亦能从中获益,一举两得。” 他这“租庸法”,实为简化自唐朝的租庸调製。此制乃唐朝前期核心赋役制度,以丁户为基础,徵收穀物、布帛与力役(或代役实物),具有定额明確与“纳庸代役”的灵活性,在唐初恢復生產、稳定社会、保障財源方面成效卓著。 然租庸调製其源可溯至北魏,乃孝文帝改革时,依时势在旧有户调製上改创而成。对於当下乱局,正是对症下药、切合时宜的良策。它未必尽善尽美,却绝对是此际最適用、最务实的政策。 谢道韞听得极为专注,遇不明处必再三询问。 罗仲夏亦一一详尽解答。 谢道韞嘆服道:“先生大才!妾今日受益良多。” 言谈间,温好的酒已端上桌案。 谢道韞也顾不得先前“饮不得酒”之言,让晴雪为自己满斟一盅,举杯道:“妾敬先生一盅,谢先生体恤灾民之苦,救江淮万民於水火。” 罗仲夏举杯回敬:“当不起王夫人此杯。若无夫人,恐无今日之罗仲夏。” 谢道韞闻言,满脸惊愕。 罗仲夏坦言道:“一月前,草民困於难民营中,曾受夫人数次施粥之恩。” 谢道韞只道罗仲夏出身寒门,万未料他竟沦落至难民营求生,一时语塞,半晌方道:“以先生之才,竟……竟至於此?” 罗仲夏满饮一杯,淡然笑道:“这算什么。若非某跑得快,只怕已成羯人餐桌上的一盘菜了。”当下便將羯人之残暴与自己如何侥倖逃脱的经过,简略道来。 谢道韞脸色微变。书中“人相食”、“以人为粮”的字眼她读过不止一次,然此刻听罗仲夏亲口道来,心头仍不免泛起阵阵寒意与不適。 再望向罗仲夏时,眼中却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虽其言语简略,其中艰辛凶险,却可窥一斑。 念及自身,谢道韞暗生惭愧。这些时日所受委屈,与眼前之人所歷劫难相比,实不可同日而语。而对方歷经如此凶险困苦,犹能泰然处之,委实令人心折。 罗仲夏洒脱地摆摆手:“不提这些,俱是过往了。”他忽又笑了起来:“这解困之法,某心中早有定策,欲献於有司。惜乎位卑言轻,无人问津,无人理会!”笑著笑著,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语带激切道:“眼看春耕將尽,在下心急如焚,寢食难安啊!” 谢道韞默然。此中滋味,她又何尝不知?想到这寿阳县內,竟有人与自己一般,为灾民奔走呼號却屡屡碰壁,顿生同病知音之感。 罗仲夏续道:“幸而这寿阳县里,尚有王长史,尚有王夫人!某深知长史夫妇並无实权干涉寿阳政务,亦是万般无奈。眼见春耕迫近,这才贸然一试,未料竟蒙夫人如此礼遇,实在惭愧。” 谢道韞摇头道:“先生心繫天下苍生,该说惭愧的是我等才是。”她確有救民之心,却也明白此心並非全然纯粹。身为谢家之女,所思所虑终究难脱家族藩篱。寿阳之危,既是百姓之难,亦是谢家之难。 而罗仲夏献策,却无半分私利牵绊,较之自己,其心更为赤诚。 谢道韞神色一正,肃然道:“先生身负大才,我谢家素来敬重贤德之士,与別处不同。先生尽可放心,谢家绝不会令先生再次失望!” 罗仲夏頷首道:“如此,甚好,甚好。” 第二十二章 选高门 走出驛馆,罗仲夏给门口的丁方使了个眼色。 丁方面露苦涩,却也微微頷首示意。此刻他心中满是悔意,本以为只是场简单的“表演”,万没料到竟会演变至此。 高贵如谢道韞者,竟亲自下车以真容相见,更將罗仲夏延请入內款待。 这一连串后续,完全超出了丁方的认知范畴。 此刻他心中惴惴不安,唯恐谢道韞追究其责,那可真是完蛋大吉了。 罗仲夏见他神情,知其惶恐,示意他跟上。 丁方忙不迭跟上,带著几分討好的小声问道:“先生,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 罗仲夏道:“此事確是我思虑不周,未料王夫人反应如此之大。若王夫人真要计较,你便说已求得我谅解。倘若夫人执意惩处,丁兄也不必过於忧心,在下绝不会亏待於你。” 丁方心知眼下也只能信罗仲夏了。 毕竟,这是一个能让谢道韞下车、以真容郑重相迎的人物,他哪敢开罪…… 丁方连忙表態:“先生放心,今日之事,方某必当烂在肚里,哪怕受到惩处,也不会乱说一字。” 罗仲夏点了点头,转身向城北行去。 转过街巷,梁文、郭磐、陈定、陈步、李庆五人立刻迎了上来。 罗仲夏每日坚持练武,一手破锋刀法已颇具章法,寻常人难以近身。但因已得罪何建然,出入自需格外小心。 郭磐这位猛士,成了他的贴身护卫,其余人则隨机轮换,总之护卫人数不少於五人。 梁文急切道:“阿兄!可急煞我也!怎去了这般久?还以为出了意外……” 罗仲夏对五人笑了笑,解释道:“事情颇为顺利,耽搁了些时辰,累你们久等了……” 郭磐沉声道:“多久都等得,就怕头儿遇到危险。” 罗仲夏“嗯”了一声,见五人神色紧绷,笑道:“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何建然並非寻常莽夫,而是在寿阳作威作福三十年的地头蛇,岂会毫无城府? 罗仲夏的倚仗,正是这份神秘——莫名就出现在寿阳县,莫名便有两百號人手,接下一个小工程牛刀小试后,立刻又內定了清理武库的工程。 这般情形,若说毫无背景,谁人能信? 罗仲夏自己都不信,多半是庾欣那胖子的缘故。 这小小的寿阳县,因淝水之战的胜利,如今是菩萨云集。 太原王氏、潁川庾氏、琅琊王氏,还有陈郡谢氏,其中任何一家打个喷嚏,都能震死何建然。 何建然在摸不清自己底细之前,又岂敢贸然动手? 罗仲夏唯一不放心的,是何建然手下的那些阿猫阿狗——一群由地痞混混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哪有什么纪律可言?保不齐哪个脑子一热,干出些出格之事。 他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驛馆之內,谢道韞在罗仲夏离去后,並未离开大堂,而是重新拿起他所写的帛书,凝神细读。脑中浮现罗仲夏为她解惑时的言语,细细琢磨,反覆推敲。忽地,灵光一闪,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眸中震撼之色更浓…… “这?” 她骤然意识到,这帛书上的租庸法,岂止是解决寿阳县的难民问题? 若往大了说,这分明是一套可在全国推行的改革方略! 这政策,似乎极佳! 看出此点,谢道韞霍然起身,疾步来到书房,奋笔疾书一封急信,命人快马加鞭,火速送往建康乌衣巷,交到谢安的手上。 罗仲夏回到城西居所,亦是一头钻进臥室。他给自己倒了小杯水,用指尖蘸水,在桌上写下了“庾”、“谢”、“王”、“王”四个字,盘算著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想得很通透:这个时代,不仅朝廷认高门,百姓也认高门。没有根基没有名望,断难成事。 借势,是最快的途径。 他先在“庾”字上画了个圈。 潁川庾氏。自庾亮、庾冰之后,其家族实力大不如前。虽因二人之功躋身晋室高门,但庾氏苦心经营的长江中上游根基,已渐被龙亢桓氏取代。 一个逐渐式微的高门,其实是不错的去处。他们在政坛、军方仍有稳定人脉,唯缺能扛鼎之人。若有人能助其止住颓势,甚或挽回局面,必能得其鼎力支持。 隨即,他在一个“王”字上画了个圈(琅琊王氏),但很快又打了个叉。琅琊王氏並非不可,但非王羲之这一脉,而是王导第五子王劭所在的吴国(吴郡)分支。不久后,吴地將爆发五斗米教起义,刘裕正是藉此起家,步步崛起。五斗米教起义就是个“大型经验副本”。若在吴地,確能近水楼台…… 来回刷,反覆刷! 只是,他不认为王凝之能看懂自己的帛书,能领悟租庸法的真正价值。少了王凝之这个跳板,没有办法直接联繫到吴国的王劭。 另一个“王”字,这是太原王氏。 罗仲夏想也不想便画了个叉,这是寿阳县长史王国宝的背景……王国宝將是未来十年外姓中权势滔天的人物。但太原王氏的战场在庙堂。罗仲夏可不想在朝堂上与一群高门勾心斗角。 他如今坚信一句话:枪桿子里出政权。一切皆是虚妄,唯有握在手中的兵权,方是根本。 至於谢氏,罗仲夏犹豫了一二,並非上佳之选。 淝水之战的战果过於辉煌,谢氏早已成眾矢之的,衰落恐在旦夕之间。 罗仲夏並不想捲入庙堂,为谢家玩政治游戏。 两年,时间太仓促。何况谢家当前一门英杰,绝非易与之辈,不太好糊弄…… 但思虑片刻,他还是给“谢”字画了个圈。 成名要趁早。谢氏手握北伐大义,正是最能“养人”的地方。 龙亢桓氏其实也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不过桓氏的根基在江陵,自己在淮南,相去太远。 盘算著自己的前程,罗仲夏忽地哑然失笑,伸手一抹,將桌上的水跡尽数抹去,暗暗好笑:看来自己是有点飘了,竟开始挑拣起高门来了。 第二十三章 傲慢 芍陂,原是春秋时期楚国令尹孙叔敖修建的大型水库,方圆百里,水道便利,可灌溉良田万顷。 王凝之此刻正与太原王氏的王国宝、吴郡顾氏的顾永之在一处游玩,附庸风雅一番。 只不过王凝之情绪显然不高,整个人异常沉闷。 王国宝与顾永之见状,只是稍作安慰,不再继续火上浇油,免得適得其反。 在他们看来,谢道韞纵有才智,终究是女子,並无实权。只要王凝之这位朝廷使者不开口,寿阳的一切政务都將处於停滯状態。 后方如此不稳,谢家又凭什么扩大战果? 至於北府军是否会因粮秣不继而损失惨重,或是寿阳周边数万难民饿殍遍野,与他们又有什么关係? 北府军覆灭了反倒更好,左右不过是谢家的私兵。 至於难民? 那根本不在他们考虑之內,一群贱民,何足道哉! “郎君!郎君!” 王凝之正喝著索然无味的酒,忽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举目望去,正是小廝孟双。他精神一振,快步上前,低声问道:“夫人可有消息?” 那日冲天一怒,冷静下来后,他也颇感后悔,只是拉不下顏面。於是便派小廝回去打探消息,看看谢道韞是否知错,或是怒气是否已消。 孟双道:“夫人心情极好,应该是气消了。” 王凝之闻言笑道:“我就知夫人不是小气之人。” 孟双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夫人……是见了一位叫罗仲夏的年轻郎君后,心情才大好的。” 王凝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半晌才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孟双忙將情况细说:“那个叫罗仲夏的青年本是来求见郎君的,结果让夫人撞上了。夫人对他格外尊敬,將他请到屋內详谈。自那之后,夫人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王凝之越听越不是滋味,赶忙与王国宝、顾永之招呼一声,隨即策马飞奔回寿阳城。 一口气跑到县中驛馆,王凝之本想直接找谢道韞问个清楚,可还没进院就先胆怯了。他转而去找徐步询问情况。 徐步一族是王家六代家奴,对王家忠心耿耿。听徐步说明情况后,王凝之方才明白前因后果。 徐步將罗仲夏的帛书递给王凝之:“这是罗先生的帛书……” 王凝之接过细看,眉头紧皱——这字,真是难看,果然是贱民出身。 善书法,算是王凝之为数不多的优点,他也確实有资格吐槽。他耐著性子看下去,並未觉得內容有多高明,不过就是“以工代賑”和“租借田地”之类的主意,听著確实能缓解寿阳之危,却也並无新奇之处。 王凝之问道:“宴席上你也在场,夫人与这位罗先生是如何谈论这『以工代賑』与『租庸法』的?” 徐步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他本是武夫,听著罗仲夏与谢道韞的討论如同听天书一般,若非形势所迫,他早想离席了,此刻哪里还能记得住。 王凝之挥了挥手,让徐步退下。他拿著帛书,本想去找谢道韞问个明白,可刚走两步,就顿住了脚步,脸上阴晴不定。 自己若去请教,岂不是承认不如那个贱民?连他写的帛书都看不明白?岂不让她更加看轻? 后面这个“她”,自然是指谢道韞。 王凝之面对谢道韞本就有些自卑,想到这里,绝了此念。 只是王凝之深知谢道韞之才,她如此看重的人,必然有其不凡之处。 他们这类高门子弟確实看不上寒门庶子,却也明白一个道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真正有才之人,还是能跟著他们分一杯羹的——当然,也仅限於分一杯羹而已。 王凝之现任征西將军长史,再升便是地方大员。眼下替他做事的人能力平庸,不足以胜任,正需要一个得力的下属。 他正思索如何处置此事,心念一转,却笑出声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何其愚蠢,怎会被带偏了思路? 那罗仲夏本就是登门拜见自己,求自己赏口饭吃的俗人。他要吃饭,自然会再次上门,自己急什么? 他必定还会再来。 到时叫上夫人一起,让她看看什么才是高门子弟的风采!对待俗人有对待俗人的方式,若隨隨便便就屈尊礼遇,那高门清流与俗人又有何区別? 王凝之念及於此,不再多想,安心等著罗仲夏再次登门,向他乞求一口饭吃。 寿阳长史官邸。 “罗仲夏!” 王国宝念叨著这个名字,望向顾永之道:“顾兄可知道此人?” 顾永之一脸茫然,摇头道:“从未听过。” 今日王凝之急匆匆返回寿阳,王国宝与顾永之不明所以,也跟著一併回城。 因谢玄领兵追击苻坚,寿阳的权柄分散於长史王国宝和司马庾欣之手。但作为朝廷派遣来的使者,王凝之同样拥有左右局势的力量。 谢玄领兵在外,只要他们能蛊惑住王凝之,寿阳的一切行政便无法运转。谢玄纵然是当世名將,后勤一旦断绝,也只能乖乖撤军。 这也是王国宝、庾欣、顾永之此前对王凝之冷嘲热讽,挑拨他与谢道韞失和的原因。 眼看大事將成,王国宝、顾永之自然不愿前功尽弃。见王凝之急不可耐地回城,他们担心才女谢道韞想出什么奇谋良策,使得他们所有谋划功亏一簣。 回到寿阳县后,他们派人打探缘由,从驛馆差役口中得知了谢道韞隆重礼遇罗仲夏一事。 顾永之道:“多半是哪里的小人,想攀附高门罢了。” 在顾永之这类人眼中,“小人”指的就是寒门庶人——这已是他们口中较为“客气”的称呼了。 王国宝微微摇头,道:“不可小覷这个『小人』……我虽不知罗仲夏,却知谢道韞。谢道韞之才,不输男子。我那岳丈曾言,若其为男儿,当为谢氏之冠。能让她如此礼遇,这个罗仲夏,绝非泛泛之辈,多半是真有妙法解困。” 顾永之神色凝重道:“言之有理。那当如何应对?” 王国宝自信一笑:“无妨。王兄此人,我最是了解。他处处被谢道韞压著一头,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怕丟了男人的顏面,从来不肯听谢道韞的建言。谢道韞做过的事、看重的人,他绝不可能再去效仿。那罗仲夏所求,不过是依附高门出仕。琅琊王氏是高门……我太原王氏何逊半分?” 第二十四章 恨此生晚识罗仲夏 乌衣巷。 晋室权势最盛的外臣谢安,此刻眉宇间透著疲惫、愤怒与深深的无奈…… “终究……还是东山的日子愜意啊!”一声悠长的嘆息在静室中迴荡。 谢安慵懒地瘫在坐榻上,手指都懒得动弹一下,脑中却反覆盘桓著谢家如今面临的危局。 “唉!” “唉!” “唉!” 除了嘆息,仍是嘆息。 优柔寡断,不够强势——这便是谢安性格中最大的弱点。 后世之人对谢安常存误解,以为淝水之战时,他在后方不过是围棋赌墅,怡然自得,似乎全无功劳。 其实大谬不然。 能击败不可一世的苻坚,谢安居功至伟。只是他的功勋,並非显於战场廝杀,而是凝聚在他执政九载所苦心经营的格局之中。 自执掌朝政伊始,谢安便已洞悉苻秦的崛起之势,预见到苻秦鯨吞南北的野心。在这九年里,他殫精竭虑,调和晋室內部盘根错节的门阀矛盾:稳住外戚王蕴,说服手握重兵、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的桓冲移镇江陵,达成荆扬相衡之势;更苦口婆心,劝说百官,连素来囂张跋扈的司马道子亦对谢安心服。 谢安以宽仁安定內外,广行德政,终使百官同心同德。 这也正是王猛临终前力劝苻坚不可南下的关键缘由之一:谢安其人,如温和之水,包容劝导,硬是將那千疮百孔、只知內耗的东晋朝廷,拧成了一股绳,上下齐心。苻坚之败,是必然局面,他面对的,是一个被谢安弥合得相对稳固的晋室。 这一切,毫无疑问皆是谢安之功。他以公允之道,在皇室与门阀之间维繫著微妙的平衡,使其免於无谓內耗。 然而,淝水之战的惊天大胜,却成了打破这脆弱平衡的重锤。 谢安多年的心血,顷刻间化为乌有。那被小心翼翼弥合的裂痕,轰然崩裂。 而他自身最大的缺陷——身为权臣,却只擅怀柔,而乏雷霆手段——也在此刻暴露无遗。论其权势,他內为百官之首,身兼征討大都督,督扬、江、荆、司、豫、徐、兗、青、冀、幽、並、寧、益、雍、梁共十五州军事,加假黄鉞;外有百战百胜的北府军为倚仗。但凡他稍显强势,以谢家此时的煊赫威势,断不致陷入今日这般被动境地。 已然成为眾矢之的,却仍固守旧法,一味退让怀柔,试图以理服人……这在险恶的朝堂之上,几近愚钝。 大好局面,终因谢安这骨子里的软弱,被一寸寸葬送。 “太保,谢夫人自寿阳有急信至!” 堂外传来的稟报声,惊醒了沉思中的谢安。他慌忙起身,整了整衣襟,才命人入內。 “快!速將信呈上!” 信笺颇厚,竟有六章之多。 谢安迫不及待地拆开阅览。信上,谢道韞一字一句详述寿阳情状:政务几近停滯,城外聚集难民三万余眾,无粮无依……谢安读罢,愕然失色。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啊! 让王国宝、庾欣赴寿阳就任长史、司马,確是他亲笔首肯。他並非不知此二人与谢氏素有嫌隙,更非不知淝水大捷后,谢家已成眾矢之的。然而,他谢安问心无愧,自认绝无野心,更无夺权之意。他同意此安排,正是想向天下人昭示:他谢安並非宵小臆测的弄权之辈,谢家也不会因一战之功而妄图改变什么。 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的一片公心,竟酿成如此恶果! 谢安眼神发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继续往下看。关於寿阳城的具体困境,不过一章半的篇幅,他却停顿了三次,方才勉强看完,期间不住摇头,不知是悔是痛。 直至看到信中提及“罗仲夏”之名,看到那“以工代賑”之策,看到“租庸法”的构想,以及谢道韞与此人交谈的种种细节…… 谢安的目光骤然凝聚,阅读变得既专注又迅疾。 谢道韞在信中先將罗仲夏帛书內容全文誊抄,又將二人围绕租庸法所进行的谈论,几乎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信末,谢道韞的评价力透纸背:“胸有丘壑,才堪经纬,山野遗贤矣!” 谢安猛地抬头望向虚空,神情恍惚,口中喃喃:“山野遗贤……山野遗贤……”突然,他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悲愤攫住,將手中信笺狠狠掷於地上,怒声长嘆:“恨此生晚识罗仲夏!” 满腔悲愤无处宣泄,竟似要怒骂苍天不公! 这动盪世道,华夏大地战火纷飞,流民遍地。而罗仲夏所提的租庸法,正是收拢流民、安定民生的不二良方! 谢安掌权这些年,已是江南最为稳定的时期,北地难民如潮水般涌来。为安置这些流民,谢安曾绞尽脑汁,推行诸多举措,包括组建北府军等。然而,除了用於军事的北府军成效显著,其余安民之策,比起罗仲夏的租庸法,皆相形见絀。 若能早些识得罗仲夏,当时便以此法安抚百姓,朝廷国力何止上升一个台阶? 如今……一切都晚了。 且不论当下庙堂之上,他已有独木难支之感;纵使朝野同心,怕也无力回天。当务之急,乃是挥师北伐,收復失地。此时再行大规模政治革新,无异於痴人说梦…… 无论如何,这租庸法,眼下都非推行良机。 谢安回过神,急忙俯身,將散落一地的信纸一张张拾起,重新细细读了一遍。 思及寿阳县的危急情状,谢安暗忖:“是否该將他们召回?” 不妥,甚是不妥。 他下意识地微微摇头。自己如今本就备受猜忌,若贸然召回王国宝、庾欣,陛下与百官会作何想?岂非坐实了他排除异己、欲將江北经营成谢家私土的猜疑? “那么……修书严词斥责,责令二人即刻履行政务?” 不妥,亦是不妥。 谢安旋即又否定了此念。如此行事,难保那二人不会怀恨在心,反而做出更出格之事,令局面雪上加霜。 他思虑半晌,犹疑半晌,最终拿定了主意——还是好言相劝吧。 於是提笔,连写两封长信。信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谢安文采斐然,这两封发自肺腑的劝诫信,言辞恳切,感人至深,且內容竟无重复。 写完这两封,谢安沉吟片刻,又铺开纸笔。这第三封信,是写给前线的侄儿谢玄的。信中略述了前线与后方的总体情势,主旨是叮嘱谢玄务必持重,切莫冒进,以免后方生变,反予敌人可乘之机,令大好胜局付诸东流。 第二十五章 好事 “轰”一声巨响。 一栋半倒塌、被黑烟燻得漆黑的屋子轰然垮塌,掀起了漫天尘土。 罗仲夏用手捂著口鼻,等待尘土消散。 他们已经清理好了军营,现在正在清理街道。 罗仲夏早已是眾人公认的首领,但他並未站在眾人身后指手画脚。 除了有正事要办,该出力的时候,他绝不偷懒退缩半步。 “郭兄,那根主梁就交给你了。” 郭磐咧嘴一笑道:“包在我身上。” 罗仲夏也走上前,帮忙搬运大块的土墙。 他也是穷苦出身,自小就干苦力,搬运百来斤的重物不在话下。 虽比不上郭磐这样的大力士,却也胜过大多数人。 正当他將一块土墙搬起,准备运上车时,赵成才略显激动,快步而来,“仲夏公,有位周吏寻您。” 周吏? 罗仲夏一时没想起是谁。 两晋的官制承袭於汉,虽说魏晋弄出了九品中正制,但实际上变化不大。官制有些混乱,仅“吏”这一职位就有好多种。 拍了拍手上的灰,罗仲夏走向赵成才问道:“哪个周吏?” 赵成才略带激动道:“是门下吏!” 罗仲夏摇了摇头,果然傲慢啊,就是不知到底是哪位“高门”的门下吏。 王国宝?庾欣?还是王凝之? 门下吏一般都属於长官自行徵辟的属官,在寿阳县有资格自辟小吏的似乎只有他们几位。 门下吏並非核心下属,只是负责处理杂务的吏员。 罗仲夏昨日献策,被谢道韞如此礼遇,便知会有今日。动静闹得有些大,对方自然坐不住了。 毕竟已到了关键时刻,谁都不想徒生变故。 为了避免意外,拉拢自己是必然的。 罗仲夏昨日在选择高门时就在想,自己会受到什么待遇。儘管他明白待遇不会很高,那群高门绝不可能让寒门庶人轻易跨越阶级,却没想到拉拢自己居然只派遣了一个低等的“门下吏”。 罗仲夏兴致缺缺地回到住所,只见一位留著山羊须的中年人负手而立,略带不耐烦地等候著。 罗仲夏赶忙快步上前,拱手道:“罗仲夏见过周吏,劳周吏久候。”他佯怒地转向赵成才:“怎能让周吏在此乾等?” 赵成才会意,很识趣地不吭声。 “周吏,请入內一敘。” 周吏並不挪步,只是问道:“你便是罗仲夏?”他上下打量著面前有些脏兮兮的青年,眼眸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在下。” 罗仲夏依旧笑脸相迎。 周吏眼中却闪过一丝嫉妒——想当初自己在官场混了二十年,才得以进入王国宝的门下效力,眼前这青年何德何能,这般年纪竟也入了太原王氏的门? “今日某来,是通知你一声,”周吏挺直腰板,“我家明公徵辟汝为门下小吏,望你以后努力上进,为明公尽心效力。” 门下小吏? 门下胥吏的等级一般有门下议曹史、门下掾、门下史、门下书佐,以及最末尾的门下小吏。 门下小吏,是最低等的吏员,但好歹也是“吏”,对平民而言,確实算得上一次阶级跨越。 罗仲夏心中吐槽,面上却不喜不悲,作揖问道:“却不知周吏口中明公是何人?这门下小吏具体有何职事?” 周吏闻言,声调顿时拔高:“明公出身太原王氏,乃安北將军献公(王坦之)之子,今太保、都督扬、江、荆、司、豫、徐、兗、青、冀、幽、並、寧、益、雍、梁共十五州诸军事、加假黄鉞谢公(谢安)之婿,王国宝王长史也!”提到“太原王氏”时,他还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了头,仿佛这是天大的荣耀。 罗仲夏听得有些懵圈,这是欺负自己不知道谢安与王国宝的矛盾?居然把谢安搬出来给主子贴金?脸皮可真够厚的…… 周吏却浑然不觉,继续道:“门下小吏,並无具体差事,只需等候上官安排即可。未有差事时亦不可懈怠,当苦读经史,增长学识,时刻准备为明公效力。” 他说著,蔑视地环顾四周,又道:“身为长者,某再劝你一句,既已入仕,当需洁身自好。需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莫要再住在此等污秽之地了。还有,切不可打著明公的旗號,为非作歹。若让某知道你玷污了明公清誉,可饶不得你!” 说完,他也不理会罗仲夏有何反应,便大步流星地离去,仿佛在这里多待一刻都觉得晦气。 罗仲夏看著这位周门下吏傲慢的背影,再次吐槽:“王国宝……还有清誉可言?” 赵成才神情复杂,既为罗仲夏高兴,又有些不安。这里哪里离得开罗仲夏?除了罗仲夏,又有谁会如此重用他?然而,从流民百姓一步跃升为胥吏,而且还是太原王氏门下的吏员,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成才知道一些门道,深知每一个阶级的跨越都如跨越深渊。罗仲夏能从流民躋身胥吏之列,那是常人几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情。 罗仲夏看了一眼发愣的赵成才,道:“愣著干嘛?干活去啊!” 赵成才定了定神,强笑道:“我……我去帮郎君收拾行囊。” 罗仲夏白了他一眼:“自作聪明!我岂会听他的?” 赵成才急道:“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啊!” 罗仲夏“嘿嘿”一笑,回应道:“確实是件好事。但跟你想的那种好事不一样……別瞎想,干你自己的活去。就算要走,我也得把你们一起带走。” 他说著,转身继续向工地走去,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並未觉得被羞辱了,反而真心认为这是好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荒唐的世道,阶级固化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上下阶层的撕裂也比他预料的更加深刻。 傲慢已经深入他们的骨髓。越是如此,越说明这个国家彻底烂透了,彻底没救了。 这,是好事,是机会! 就让他们继续傲慢下去吧。越是傲慢,离灭亡的日子就越近。 如果所有的高门都像王国宝一样,觉得自己丟一根骨头,就会让所有有识之士像狗一样疯狂抢夺,围绕著他们脚边摇尾乞怜,那就更好了! 赵成才望著罗仲夏那似乎毫不在意的背影,眼眶不由得红了。 第二十六章 贵客临门 这突然多了一个门下小吏的身份,对罗仲夏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 毕竟王国宝纵横的舞台在建康庙堂,这般人物,对罗仲夏的未来难有实质助益。 莫说他王国宝如此傲慢无礼,便是他如刘备待孔明那般三顾茅庐,罗仲夏也绝不会选择追隨。 以罗仲夏的身份地位,若贸然投身建康朝堂玩那政治权谋,无异於自寻烦恼,吃力不討好。 纵使侥倖混出些名堂,也多半是为他人做嫁衣,如何比得上实实在在掌握兵权来得稳当? 然而,这区区门下小吏的身份,於外界而言,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首先被震撼的,便是那位过气的“何阎王”——何建然。 这位年逾六旬的老者此番再见罗仲夏,非但不见半分往日傲气,竟还领著那三十余曾在门口示威的汉子。他们个个赤膊上身,背负藤条,垂首肃立。 “罗郎君,您教训得是。老朽平日確是对他们太过纵容,以至无法无天。自那日之后,老朽已严加惩处。今日特地带他们来向郎君负荆请罪……是老朽管教无方,特向郎君赔罪。”何建然说著,站起身来,深深弯腰作揖。 他身后的三十余人更是齐刷刷跪伏於地,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 罗仲夏並未上前搀扶,只是负手而立,淡然笑道:“何老不必如此。你我之间,其实並无你想像中的那般仇怨。从一开始,我便未曾將你放在心上。” 何建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人家压根就没把自己视作对手,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妄图爭个高低罢了。 “明白!老朽明白!”何建然哪敢有半分怒气。那日“鸿门宴”失败后,他绞尽脑汁打探罗仲夏的底牌,甚至派人暗中监视。罗仲夏去见谢道韞时设计甩掉了盯梢,气得何建然將手下痛骂一顿。 直至昨日,周山的行踪被监视的地痞认出。何建然一直想攀附新贵,可寿阳城里的菩萨们,哪里是他这等小虾米能搭上线的?他们只能从底层官吏著手腐蚀,周山这个门下吏正是目標之一。 当何建然得知罗仲夏的后台竟是太原王氏的王国宝时,嚇得脸都绿了,这才有了今日一早的负荆请罪。 “都回去吧,莫要阻碍我们干活。”罗仲夏並未给何建然留什么情面。他可以与张冲这样的小吏称兄道弟,却绝不会与何建然这等在百姓心中凶名昭著的恶霸为伍。 何建然不敢多言,只得领著人灰溜溜地离去。 其次感受到衝击的,是张冲的羡慕。 “好兄弟!张某便知你绝非池中之物!恭喜恭喜!这才几日功夫,为兄便已望尘莫及了。” 张冲的身份是差役。差役虽属吏卒,按道理也算“吏”,但与罗仲夏新得的门下小吏却有本质差別。门下小吏是实打实的“吏”,更是太原王氏的门下吏,身份自然金贵许多。 “兄长莫要取笑。一个最低阶的小吏,小弟还未曾放在心上。”罗仲夏这话说得模稜两可。外人都道他已是王国宝的门下吏,实则他压根未曾应允,全是那门下吏周山自说自话,未等他答覆便扬长而去。 或许在周山心中,能为太原王氏王国宝效命乃是天大的恩典,无人会拒绝,因此根本未考虑过被拒的可能,默认他已然答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如此也好,省去了当面拒绝可能引发的麻烦。 张冲为人不错,罗仲夏不愿欺瞒,便给了个亦真亦假的回应。 张冲也未多想,他亦有同感:似他们这般出身,谁能拒绝太原王氏的橄欖枝?只当罗仲夏是在自己面前故作谦逊…… 张冲话锋一转:“我此来还有一事。眼看这几条街的清理即將完工,那武库修缮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罗兄可有什么想法?” 罗仲夏直言道:“眼下最缺人手,其他困难皆可克服。若能多拨些人手给我便好……” 张冲爽快应道:“此事简单!城外劳力遍地皆是,申请个百八十人不在话下。” 罗仲夏立刻接道:“那就一百人!凑个整数!”他自然是人手多多益善。 张冲也未多想,点头道:“好,那就一百人。” 罗仲夏压低声音补充道:“挑些好的,莫要太贪。” 张冲嘿嘿一笑,並不答话。 又过了两日,最后一条街的清理也接近尾声,整个任务行將完成。 这日,罗仲夏正忙著安排工作,远远望见赵成才火急火燎地朝这边奔来。 罗仲夏心中一紧,暗忖: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先让其他人继续干活,自己快步迎向赵成才。 “何事如此惊慌?” 赵成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哆嗦著,一脸不可思议地喊道:“来…来…来人了!” 他仿佛突患口吃,话都说不利索。 罗仲夏皱眉:“天塌不下来。谁来了?” 赵成才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挤出声:“谢…谢……” “谢道韞?谢夫人?” 赵成才拼命点头,终於吐出完整的一句:“还有谢玄將军!!!” 谢玄?! 罗仲夏瞳孔骤然一缩,难怪赵成才慌成这样。 若问当今天下,风头最劲者何人?毫无疑问,正是让苻坚百万大军沦为笑柄的谢玄! 他竟然亲至! 饶是罗仲夏心志沉稳,此刻也不免心神震动。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大步流星朝自己的临时住所走去。 踏进屋內,只见谢道韞正与一男子相对而坐。谢道韞身旁放著她那顶標誌性的羃?。 见罗仲夏入內,两人一同起身。 罗仲夏拱手道:“贵客临门,罗某不胜惶恐,让二位久候了。” 谢道韞对面的男子朗声一笑,拱手还礼:“是玄来得唐突了!实是从阿姊处听闻先生高才,心嚮往之,迫不及待想与先生一见。”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谢玄,字幼度,见过先生。” 他介绍极其简洁,仅提姓名表字,丝毫不涉家世门第。 幼度! 罗仲夏有些迷糊,总觉得这两个字好生熟悉。 “草民一介布衣,何德何能,竟蒙谢將军如此看重。” 谢玄神色一正,摇头道:“寿阳內今日这般困局,玄身为城首,难辞其咎。先生为寿阳百姓殫精竭虑,谋划良方,玄代內外黎庶,谢过先生!”说罢,郑重整衣,躬身下拜。 第二十七章 决定 谢玄的这一拜,给罗仲夏带来的震撼是无以復加的。 回想起这一路的经歷——羯人对生命的蔑视、满目疮痍的世界、阶级间的巨大鸿沟、人上人的傲慢……一幕幕都深深铭刻在他的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鞭策著他推翻这个荒唐的世道。 而眼前这位谢玄——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出身陈郡谢氏、当世名望最盛的高门子弟——竟是如此隨和,全然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盛气凌人,反倒透著一股豪杰侠气,令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谢將军乃拯救天下的大英雄,某可万万受不得这一拜!”罗仲夏慌忙道。 就在两人互相推让之际。 “好了!”谢道韞適时插话,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们这般谢来谢去,拜来拜去,也不嫌麻烦。” 谢玄这才展顏笑道:“阿姊说得是,弟一时高兴,失態了。” 罗仲夏忙道:“谢將军请上座。”说著便要引谢玄去主位。 谢玄连连摆手:“此非本末倒置?先生是主,玄为客,焉有反客为主的道理。”他言语恳切,动作自然,顺势便在原先的客位坐下了。 罗仲夏见此,也不再客套,坦然走向主位落座。 跪坐的谢玄待罗仲夏坐定,正欲开口。 罗仲夏却抢先一步问道:“谢將军此刻不应在前线乘胜追击么?怎地返回寿阳了?”他心知谢玄此来十有八九是为城外难民,只是不解为何是谢玄亲至,而非后方主政的谢安。 罗仲夏早已洞悉王国宝与庾欣的用心。寿阳之困,除非谢安从后方发力,或谢玄从前线抽身,否则断无转圜之机。然而谢玄肩负前线重任,岂能擅离?他將法子交给谢道韞,本意也是希望她能向谢安求援。 如今谢玄竟亲身返回,著实出乎罗仲夏意料。他虽通晓未来大势走向,但对具体细节却知之甚少。此刻正因缺乏信息而对局势一头雾水,急需从谢玄口中探知实情。 谢玄素来豁达,並未因被抢问而不悦,同时也想看看眼前之人是否真如阿姊所赞,当得起“山野遗贤”四字。 “玄在淝水侥倖胜了苻坚后,乘胜追杀五十余里。然贼兵溃散过甚,四散奔逃。若仅以一路军追击,反易予敌收拢残部之机。故决定分兵两路:玄自领一路军东进,意图收復徐州,现今已进抵彭城附近;另一路军,由部將刘牢之率领,正向中原挺进,目前正在围攻譙郡。玄於彭城附近安营,伐木造械,为攻城做准备。便在前日,收到叔父急信,言道寿阳情势危急,告诫我切勿追击过甚,以免孤军深入,为敌所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玄本欲挥师北进,收復失地,得此消息,忧心如焚。若在攻城激战之时,后方生变,对我军將是大不利。索性趁攻城器械尚未齐备之际,悄然返回寿阳一探究竟。今日得见城外惨状,实是悲愤难耐!朝廷当真就见不得我谢氏立功?削我兵权也罢,何苦如此为难无辜百姓!” 言及此,谢玄悲愤难抑,一拳重重捶在地上。 罗仲夏这才恍然,是谢玄对潜在危机的敏锐洞察,促成了他从前线的秘密返回。 罗仲夏道:“如此也好,寿阳之危,总算可解。”寿阳缺的正是一位能乾纲独断的主心骨。此地本属谢玄辖制,又值战时,谢玄手握生杀大权。有他在,王国宝、庾欣之流断难再掀风浪。 谢玄愁然长嘆:“只可惜,这千载难逢的北伐良机,只怕要如当年车骑將军一般,功败垂成了。”车骑將军指的正是中流击楫的祖逖。当年祖逖挥师北伐,横扫中原,收復豫州,占据黄河南岸大片疆土,最终却因受晋元帝司马睿猜忌,忧愤而终。其收復之地,也相继沦丧。 罗仲夏听出弦外之音,愕然道:“將军这是……打算撤军?” 谢玄微微頷首,沉声道:“先生有所不知,寿阳之困只是表象。真正的难处在於后方,朝中文武十之八九皆反对北伐,认定苻坚虽败,根基尚存,此刻並非北伐良机。” 罗仲夏轻蔑一笑,隨即追问:“那將军心中又是如何作想?” 谢玄沉默良久,方无奈道:“及时止损吧。苻坚溃兵已在逃亡中渐次整合,渐成反抗之力。若战,我北府健儿自无所惧。然后方掣肘至此,纵使前线再获大胜,又能如何?不过徒劳。不如暂且退兵,以待天时。”这是他目睹寿阳城外惨状,结合谢道韞所述城內情形及谢安信中透露的忧虑后,痛下的决断。后方如此倾轧,北伐註定失败,既知必败,又何必强求,徒增將士伤亡? 只是……心实不甘啊!这位天下风头最劲的人物,此刻胸中翻腾著悲愤与无奈,面上虽竭力维持平静,实则气血翻涌,几欲呕血。 罗仲夏內心亦在进行著激烈的交战。 前些时日,他早已权衡过该借何方势力。谢氏虽是选项之一,却非最佳。谢氏表面风光,实则外强中乾。其根源便在谢安。谢安此人,若生於太平治世,以其才情风骨,或可成一代风流贤相。然当此乱世,偏又身处鉤心斗角最烈的东晋朝堂。门阀倾轧,君臣相疑,皇室內斗……置身此等漩涡,以谢安之性格,实难从容应对,被排挤出权力中枢不过是迟早之事。 更关键者在於:谢玄本人威望卓著,能力超群,绝非易於左右之辈。他迥异於那些只尚清谈、不务实际的所谓清流,是真能干事、且善於统筹全局的实干统帅。与之共事固然顺遂,但若想在其麾下培植自身势力,掌控局面,却绝非易事。 可是…… 目光落在眼前这位英武而平易的將军身上,再回想王国宝、庾欣乃至王凝之等人那副视人如草芥的傲慢嘴脸——在他们眼中,自己这等寒微之士,恐怕与乞食的野狗无异,丟些残羹冷炙,便该感恩戴德,摇尾乞怜。而谢玄,却能如此以礼相待…… “谢將军!”罗仲夏目光灼灼,决然道,“此刻退兵,过於……失策!不如再待一月,只需一月,局面必將地覆天翻——北伐可望!” 第二十八章 语出惊人 谢玄与谢道韞皆震惊地望著主位上那自信满满的青年,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谢玄的眼神仿佛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谢道韞也是一脸茫然。 她曾与罗仲夏围绕“以工代賑”、“租庸法”两个话题深入討论许久。罗仲夏在行政安民方面的学识令谢道韞由衷敬佩,但军略方面的问题,两人从未涉及,她確实不知晓罗仲夏竟还有这方面的才能。 “难道自己只了解了他的一个侧面?先生竟是文武全才?”谢道韞暗自思忖。 对面的谢玄立刻端正了態度,郑重问道:“先生何出此言?一月之內,为何会有地覆天翻的变化?” 罗仲夏迎上谢玄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因为慕容垂必反!苻坚打下的江山,將会因此彻底分崩离析。” “呀!”谢道韞忍不住惊呼出声。 谢玄亦是满脸震撼惊愕。 这怎么可能?! 谢玄喉结滚动,沉声问道:“先生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谢道韞也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他。 罗仲夏定了定神,坦然道:“预测而来。” 谢玄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失望,说道:“先生此预测,恐怕难以取信。先生有所不知,那慕容垂对苻坚可谓极为忠诚。此番南征,苻坚大败,八十万大军四散奔逃,唯有慕容垂麾下的三万部眾完好无损,全程负责护送苻坚撤退,直至洛阳……慕容垂若真有反意,何必如此?撤退途中,他大有机会让苻坚死得不明不白。” 罗仲夏从容道:“慕容垂对苻坚,並非源於忠诚,而是为报恩义。当年他在前燕受权臣排挤及太后迫害,不得不逃亡投奔苻坚。慕容垂在鲜卑族中威望极高,苻坚麾下多人曾力諫除去此隱患,其中王猛之心最为决绝。然而苻坚却给予了慕容垂极大的宽容与信任,即便面对王猛的致命杀招,也始终未对慕容垂痛下杀手。” “慕容垂此人,极重家国情怀。他绝无可能真心臣服於氐族的苻坚。如今他已偿还了苻坚的大恩,接下来自然要趁势而起,率领鲜卑部眾,重铸昔日大燕的辉煌。” 谢玄仍有迟疑,问道:“即便慕容垂反叛,也不至於就导致地覆天翻吧?” “反叛苻坚之人,又岂止慕容垂一个?只不过慕容垂的反叛,將是其中最致命的一击罢了。” “苻坚此人確为一代雄主,然其主张的『王者无外』过於理想化,对降將过度信任与怀柔,以致养虎为患。他將鲜卑慕容氏、羌族姚氏、匈奴、丁零等强大部族的首领迁至长安周边,却不收缴其兵权,保留其部眾武装。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自己臥榻之旁,养了一群带著狼王的饿狼!” “这群饿狼並非真心臣服苻坚,只是畏惧其威势。苻坚身上被人为地披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神话外衣。苻秦的强大,完全建立在军事威慑和苻坚个人的威望之上。” “苻秦,就如同一座用泥沙堆砌而成的堡垒。谢將军的淝水大捷,直接打破了苻坚的不败神话,抽掉了这座沙堡的基石!羌族、丁零、匈奴等部族一旦发现苻坚不再强大不可战胜,必將在第一时间反戈相噬,狠狠咬上苻坚一口!” “一个月,只需一个月的时间。將军必能得到確切的消息:苻秦,將会四分五裂,成为砧板上最肥美的肉,任由群贼分食。” 谢玄与谢道韞彻底被这番大胆而惊世骇俗的推演震撼住了。 他们实在难以相信,那看似强大的苻秦,竟会因为一场战败,顷刻间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罗仲夏却继续道:“只要苻秦四分五裂的消息传到江南,局面將会截然不同。朝中各方势力对谢氏的忌惮固然不会消失,然而他们面对的,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统一契机!陛下年轻气盛,若真有一统天下的机会,想必也会重新权衡,不会任由他人胡来,阻挠北伐大业。” 他前面所言逻辑严密,但后面关於司马朝廷的那句,分析却显得有些牵强。当然,这亦是罗仲夏有意为之。有些事情,有些话,以他目前一个难民的身份,绝不能说得过於透彻。若表现得如同未出山便能三分天下的诸葛孔明那般,必將引来滔天大祸。 即便如此,罗仲夏相信,此刻谢玄与谢道韞心中,已然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毕竟,一个寻常百姓,怎可能对北方局势、特別是苻坚这位雄主的弱点,了解得如此清晰深刻? 谢玄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此事玄此前確未听闻。若真如此,那实乃天佑大晋。只是不知先生的消息……是否確凿?说来惭愧,玄身为北伐主帅,对敌情的了解,竟不如先生这般……” 罗仲夏既敢开口,自然早已备好说辞,他反问道:“谢將军可知王猛王景略?” 谢玄頷首,带著几分惋惜嘆道:“自是知晓。可惜,此人明珠暗投,效力於胡虏。拋开这些不论,王猛之才,堪比萧何、诸葛。” 罗仲夏心道:“不从苻坚,他又哪来施展才华的舞台?”面上却继续道:“那谢將军可曾听闻过『金刀计』?” 谢玄愕然道:“何谓『金刀计』?” 罗仲夏心中彻底安定。“金刀计”这后世被誉为无解阳谋的奇策,在这个时代却是绝对的机密。它本质上是一场针对慕容垂的政治阴谋,其详细內幕,当时只有苻秦高层核心及慕容家族极少数人知晓。 这等政治阴谋对苻秦而言无异於丑闻,官方必然讳莫如深。而以慕容垂的政治智慧,也绝不会主动宣扬,只会將其尘封於家族秘档或官方记录中,待后世史家发掘,方为天下所知。东晋这边,绝无可能了解其中细节。 罗仲夏於是將金刀计的来龙去脉、操作细节逐一娓娓道来。 谢玄与谢道韞听得是屏息凝神。 谢玄听完,感慨万千:“这王景略真乃天下奇才!此计之精妙狠绝,令人思之汗毛倒竖,嘆为观止。玄虽曾风闻慕容垂在苻秦受过迫害,却难窥这其中竟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玄机。”他此刻已信了七八分。若非真实发生,谁能凭空编造出如此丝丝入扣、险恶至极的计谋? 谢道韞身为女子,心思更为感性,嘆服道:“世人都道苻坚仁厚,王猛用计至此,苻坚竟仍不杀慕容垂。其仁厚至此,千古无二!!” (如果不了解金刀计的,可以细看作品相关) 第二十九章 诚意十足 (注):有书友反应,上章有些看不懂,不知是不是不了解金刀计的缘故,我在作品相关详细介绍了一下金刀计,不了解的可以看看。 正文: 只是…… 谢玄与谢道韞对视一眼,罗仲夏竟能知晓这等秘辛,心中对其身份的疑惑愈发深重。 罗仲夏接著述说自己的情报来源:“王猛昔年曾在魏郡读书,有一同窗名唤罗节,正是草民的伯父。他听闻王猛受苻坚重用后,便前往投奔,成为其帐下幕僚。这金刀计,他亦曾参与其中。王猛病故之后,他惧怕日后遭慕容垂报復,寻机南逃,最终流落到了下蔡……伯父途中与妻儿离散,视草民如己出,將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他当年离开长安时,还携带了一本王景略的手札,里面记载了大量行政行军的心得。某日夜研读,受益良多。” 听到这里,谢玄与谢道韞相继頷首。如此说来,便解释了罗仲夏为何精於文武,原来他竟算是王猛王景略的半个传人。 王景略之才,有目共睹,他的传人,有此能力,亦在情理之中。 罗仲夏这番话半真半假,结合王猛金刀计的秘辛,一时之间,確也难寻破绽。 就连他口中的“罗节”,也確有其人,且曾生活於魏郡。后来北方战乱,罗节南下逃亡,投奔罗父,五年后病故。 梁文都知晓此事。 王猛已逝多年,远在长安;罗仲夏家乡惨遭屠戮,查无可查——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罗仲夏最终说道:“伯父曾言,王猛临终前评价苻坚宽厚仁德却失於轻信,雄才大略而败於刚愎。故此,草民斗胆预测,谢將军在淝水击败苻坚,必將导致整个苻秦四分五裂。此时退兵,非但可惜,更是不智。” 谢玄低头沉思。他並未全然採信罗仲夏的说辞,但关於苻坚性情与结局的推断,却觉大有道理。 若局势真如罗仲夏所料那般发展,那么北伐大计,確有可能提上日程。 龙亢桓氏必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非但支持,更会主动请缨出兵北上夺取襄阳以作配合,顺便增添自己的军事资本。其次是潁川庾氏,自庾亮北伐失利,其军事地位长期受桓氏压制,若有扩张之机,断然不会放过。况且自己亲率的北府军现已逼近潁川地界,潁川庾氏对重返並掌控故土必然极感兴趣。 陈郡谢氏、龙亢桓氏、潁川庾氏若能目標一致,已然占据先机。余下如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纵有甘於现状者,亦不乏心怀统一大志之人。只需说动其中几位关键人物,便可將其拉入局中。 北方若真如罗仲夏预言般剧变,朝廷的保守態度也必將隨之鬆动,支持北伐的概率將大大增加。 只是…… 罗仲夏那句“局面必將地覆天翻——北伐可望!”是否也暗指朝廷? 若仅指他所预言的苻秦动盪,倒还好说;若囊括朝廷,其解释便显得牵强了。 当然,这或许是他不通晓朝廷內情的缘故……罗仲夏能通过罗节了解苻秦,却无法深悉朝廷,倒也说得过去。 谢玄虽觉其中仍有细微处不甚圆满,但已无从查证。 罗仲夏看似平静地端坐上首,心中却也不免打鼓。谢玄、谢道韞,果然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人物。 很快,谢玄心中已拿定主意。人皆有不可言说之秘,何须刨根问底?是否別有用心,日久自见分晓,过度揣测,反寒人心。 “先生金玉良言,玄险些误了大事!幸而尚未酿成大错,尚有挽回余地。当先了结寿阳之事,即刻挥师北上,攻取彭城!以此为据点,徐图失地。” 罗仲夏讚嘆道:“谢將军真乃当世名將,目光如炬!” 他深知,苻坚將鲜卑慕容氏、羌族姚氏、匈奴、丁零等部族强迁至关中、中原腹地,真正的混战必將在彼处爆发。齐鲁大地远离苻秦核心,正是其薄弱环节。 先取易克之地,再分兵青徐、江淮两路推进,步步为营,收復中原…… 进军神速,可趁乱火中取栗,参与中原逐鹿;若稍缓一步,亦可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 谢玄谦道:“在先生面前,实乃班门弄斧。” 他隨即神色一肃,挺身直立,向罗仲夏郑重一拜:“先生……玄今日前来,实为延请先生出山。若先生不弃,玄愿聘先生为冠军將军府从事中郎,为朝廷效力,为天下苍生谋福,万望先生莫嫌位卑……” 他原本只打算请罗仲夏协助治理寿阳,在此地为其安排一职。此番亲身领教其见识,立刻改变主意,决意將其纳入自己幕府核心,共谋北伐大业。 谢玄的幕僚体系有两支:一支是自成体系的北府军將领;另一支则是融合士族与寒门的佐官体系,包括长史、司马、咨议参军、主簿等。从事中郎便在其中,是一个颇为特殊的职位,地位等同咨议参军,却无其具体执掌,看似有名无实。 此职通常授予两类人:一类是声名显赫的名士,授予此衔以示礼遇,实不任事,千金买马骨;另一类则是破格提拔、有才却资歷尚浅者,以此为跳板,助其晋升…… 授予罗仲夏,显属后者。 罗仲夏亦感受到谢玄的诚意。比起王国宝、庾欣之辈的吝嗇与猜忌,谢玄此举,方显何为求贤若渴。 他早已拿定主意,若谢玄听他言,便抓住北伐契机,入了谢氏。若不从,便与谢氏无缘。 罗仲夏离席,对谢玄深深作揖:“承蒙使君厚爱,某愿追隨使君,扫荡侵我华夏之胡虏,光復旧日河山!” 谢玄激动起身,大步上前紧握罗仲夏双手,用力按了按:“光復旧日河山,固我所愿也!玄每读史书,未尝不为胡虏践踏疆土而悲愤填膺,自幼立志驱除韃虏,復我山河!先生真乃玄之知己……” “先生,请入座!”谢玄拉著罗仲夏坐下,自己重新落座后,问道:“玄原本打算传令撤军,待处理完寿阳之事再作计较。今听先生高论,撤军万万不可!然则寿阳之事,亦成燃眉之急。玄在此坐镇,彼辈尚不敢放肆;若玄一走,彼辈必故技重施,致使寿阳政务再度瘫痪。寿阳之事不决,將成北伐负累。” 第三十章 怒骂 重新回归正题,谢玄也说到正事。 他可以等一个月,看看罗仲夏所说的那个时机会否到来。但即便时机降临,若寿阳问题不解决,仍將是一大隱患。 罗仲夏略作沉吟道:“却不知使君能否放下身份,將王长史、庾司马痛骂一顿?” 谢玄一时不解,却也坦然道:“有何不可!” 谢家虽为高门,但对待寒庶的態度颇为务实。谢安或许还会顾念身份,维持风度。 谢玄却无此顾忌。他当初亲赴广陵,目睹人间惨剧;组建北府军时,早已学会放下身段与流民打成一片。与刘牢之、何谦、诸葛侃、高衡、刘轨、田洛及孙无终等人交往日久,他早已不是那个不諳实务的高门贵公子。 罗仲夏便道:“那就將王长史、庾司马召集起来,当著眾人的面痛斥一番。骂得越凶,他们反而越高兴。让他们以为计成,寿阳之事,他们自然不会从中作梗……” 谢玄听到此处,豁然开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此法深諳王、庾二人心態,可行,確实可行!” 他起身郑重一揖:“玄离开之后,会留记室参军袁超子代为主政,先生为副手。玄会交代参军,寿阳之事,由先生一言而决,一切便拜託先生了。” 罗仲夏略显错愕,但当即应承下来。 谢玄遗憾道:“眼下情势紧急,不能与先生长谈了。待寿阳事了,望先生速来彭城与玄匯合,也好让玄早日聆听教诲……” 他此言绝非客套,军中確实急需罗仲夏这样的人才。 因为东晋整个王朝的人才培育体系已然崩坏。 门阀世家大族垄断了华夏文化,一群高门自娱自乐,以最优渥的教育资源培养族中精英。然而他们崇尚清谈,培养出来的精英人才,个个好高騖远,耽於玩乐,不干实务。 东晋的实务,都压在寒庶士人肩上。可寒庶士人接受的教育资源极其有限,大多数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凭经验一点一滴地成长。 这就导致了人才的极度割裂:有理论的高门缺乏经验,有经验的寒庶却无理论支撑,整个社会完全缺乏培育人才的沃土。 在此环境下,优秀人才极度匱乏,唯有少数天赋卓绝者方能崭露头角。 谢玄麾下能征惯战的將领眾多,可像罗仲夏这般精於军政机要又通晓政治的人物,堪称绝无仅有。 罗仲夏起身相送。 谢玄依依不捨,最终道:“先生留步,玄这就去好好骂骂王、庾二人……” 谢玄与谢道韞一同登车。 待马车驶远,谢玄开怀道:“阿姊这是为我谢家引荐了一位奇才!” 谢道韞想著那日的交谈,轻声道:“以先生之才,在此世道尚且如此艰难,想来便令人不甘。” 她所言,既是罗仲夏,亦是她自己。 谢玄听出弦外之音,默然片刻,才道:“你我皆凡俗之人,如何能改此乾坤?唯一能做的,不过是顺应这世道罢了。” 两人都陷入了近乎绝望的沉默。 这世间並非没有清醒者,也並非无人看出世道之弊,只因各种掣肘,只能隨波逐流罢了。 即便是谢玄、谢道韞这般绝顶人物,亦不能免俗。 半晌,谢玄气恼道:“叫上王凝之,弟连他一起骂!” 谢玄果真將王凝之叫上了。 寿阳县衙,正堂。 空气仿佛凝固。王国宝、庾欣、王凝之,以及被紧急召集的主簿鲁天宜、功曹姚源之、廷掾胡东等一干属吏,战战兢兢立於堂下。主位上的谢玄面沉如水,目光如电,缓缓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王国宝和庾欣身上。那无形的威压,令两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幼度……”王凝之试图缓和气氛,强笑著开口。 “住口!下去!”谢玄猛地一拍桌案,声若雷霆,震得梁尘簌簌而落。 他根本无视王凝之,锐利的眼神如刀子般剜向王国宝和庾欣:“王长史!庾司马!二位!好!好得很啊!” 王国宝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一哆嗦,慌忙躬身:“將军息怒,下官……” “息怒?”谢玄冷笑连连,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狂怒,“本將如何息怒?!看看你们干的好事!寿阳!堂堂北府军后方重镇,粮秣转运之枢!如今成了何等模样?民生凋敝,百业萧条,政令不行,吏治败坏!连区区流民安置、城防修缮这等小事,都做得一塌糊涂,貽笑大方!” 他抓起案头一份卷宗,狠狠砸向王国宝脚下,纸张四散纷飞:“王长史!你主管民政,这便是你的治绩?尸位素餐,庸碌无为!整日里除了清谈宴饮,攀附权贵,你还会什么?!建康城的风花雪月,是不是比这刀兵之地的实务更合你心意?!” 王国宝脸色煞白,被骂得狗血淋头,心中又惊又怒,自己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不待王国宝辩解,谢玄的炮口已转向庾欣:“还有你!庾司马!掌军需调度,协理军务!结果呢?士卒怨声载道,器械多有短缺!本將前线將士浴血拼杀,保的是谁的家国?你们倒好,躲在后方,安享太平!连基本的军需保障都做不好,无能至极!潁川庾氏的脸面,都让你丟尽了!” 庾欣被骂得面红耳赤,羞愤交加,谢玄真是一点顏面都不留。 谢玄似乎怒极,猛地站起,在堂上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微颤:“无能!糊涂!朝廷就是派了你们这等货色来辅佐本將?难怪!难怪我北府军在前线处处掣肘,寸步难行!內有蛀虫,外有强敌,这仗还怎么打?啊?!” 王国宝、庾欣被骂得怒火中烧,却不敢回嘴,但听此言,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这不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 “寿阳之事,我自会上表朝廷,让陛下知晓你们两个蠢材究竟干了些什么!你们自己向陛下分说去吧!” 言罢,他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第三十一章 计成 谢玄离去后过了许久,县衙正堂內依旧鸦雀无声。 王国宝、庾欣身为顶级门阀子弟,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指著鼻子痛骂。 “都傻站著作甚?滚出去!”王国宝憋著怒火,厉声咆哮。 一眾官吏如蒙大赦,一鬨而散。转眼间,偌大的厅堂只剩下王国宝、庾欣、王凝之以及顾永之四人。 王凝之见气氛尷尬,摇头晃脑道:“幼度这是长期与小人廝混,染了一身匪气。有失体统,实在有失体统……” 顾永之附和道:“由此可见某家先辈是何等英明。谢家诗酒风流,怕是要断送在谢幼度手里了。”他指的是顾荣与陶侃的旧事。当年陶侃文武双全,堪称天纵之才,却因出身寒微,隨豫章国郎中令杨晫乘车拜访顾荣(顾永之祖父)时,被当时在场的温雅抱怨:“奈何与小人共载?”顾荣也表明小人不得染指清流…… 顾永之最是鄙夷那些明明是清流,却偏要与寒庶浊流为伍的人物,认为他们玷污了清流的身份。 王凝之一脸凝重,也觉得自家小舅子是被小人带坏了,道:“在下这便去规劝他一番。” 王国宝趁机提醒:“某观幼度情绪激越,王兄不妨探问是否前线有变?缘何他不在前线与北虏鏖战,却折返寿阳?” 王凝之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余下王国宝、庾欣、顾永之三人…… 庾欣率先嗤笑出声:“这谢幼度是被逼急了吧!竟指著某的鼻子骂……”他说著又有些咬牙切齿,“某是不屑与他互骂,有失风度,否则定叫他领教何为三寸不烂之舌!”想到谢玄丝毫不留情面,他心中窝火,却也只敢过过嘴癮。 王国宝眼中也喷著怒火,强作不屑道:“此乃无能犬吠!自己在前线討不得便宜,反赖上我等。” “好一个『无能犬吠』!”顾永之最为轻鬆,他仅是王国宝的隨行,並无实际职务牵连。身为江南本土士人,他最惧北伐成功导致国都北迁,令他们这些本土派沦为弃子,於是拍手附和:“必是我等计策奏效,谢幼度前线无计可施,方才如此失態。” 听他这般说,王国宝、庾欣心中好受不少,几乎要弹冠相庆。 王国宝较为谨慎,道:“不可掉以轻心,需得確切消息才好。顾兄,你与王凝之交好,去驛馆探探口风。庾兄,你我即刻修书回建康,探听朝廷动向。” 庾欣、顾永之齐声称是。 不久,顾永之率先带回消息。 “已得王凝之与谢道韞確认,是谢太保听闻寿阳之事,给谢幼度写了信。谢幼度本就在前线攻城不利,收到信后,快马加鞭赶回查探。见寿阳如此情形,確是准备放弃北伐了。” 王国宝轻蔑一笑:“谢太保亦给王某写了信,想必庾兄也收到一封吧?有何感想?” 庾欣道:“不愧是谢太傅,文采卓然。” 王国宝附和:“书法造诣亦高,笔锋纵任自在,有螭盘虎踞之势。”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建康很快传来消息,朝廷同意谢玄寻机退兵广陵。 前线亦有军报,两路北府军已开始准备撤退。 王国宝抚掌道:“大事成矣!” 庾欣肥胖的脸上笑开了花,提议道:“事既已成,何不出城游玩?寿阳城中既无美酒,亦乏佳肴,甚是无趣。” “善!” 驛馆內 “夫人,王郎君已隨几位郎君往南门去了。”晴雪一脸忧虑地稟报。 谢道韞却微微一笑,暗忖:果然,先生真將我等高门心思看透了! 王国宝、庾欣的目的,仅是逼退谢玄之兵,以此遏制谢家上升的势头。 至於懈怠公务、无视城外难民,皆为手段。 只要目的达成,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什么公务、什么难民。 干与不干,救与不救,皆与他们无关。 唯有俗人才理会这等俗务,他们高门生来便是享受生活的。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寿阳县的公务有没有人干,城外的难民有没有人救,与他们就没有关係了。 谢道韞想到身怀经纬之才,却饱经磨难的罗仲夏,亦不免感慨世道不公。 不知先生此番又將遭遇何等困难? 此乃谢家之事,岂能让他一人独力承担? 念及此处,谢道韞取来纸笔,写下一封简讯,大意是若罗仲夏遇难解之事,可派人告知,一同设法解决。 “晴雪,你速將此信送交罗先生……城中纷乱,叫两名护卫隨行。”谢道韞吩咐道。 晴雪闷闷应下,接过信笺,在两名护卫隨行下前往城北寻罗仲夏。她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夫人之意。 晴雪找到罗仲夏时,他正与袁超子商议如何“以工代賑”安置难民。 袁超子年约二十五,眼神中透著些许“清澈的愚蠢”,“先生,谢帅有令,让在下一切听您安排,有何需要,先生儘管吩咐。” 袁超子是个关係户,其父袁宏出身陈郡袁氏,家族几代追隨谢氏,为其鞍前马后。袁超子亦然,虽才能平庸,不堪大任,但为人勤勉认真,再琐碎之事亦一丝不苟,深得谢玄信任。谢玄让他听命於罗仲夏,他便毫无保留地执行。 罗仲夏对这位“上司”颇为满意,开始安排具体事务。 袁超子听著听著,觉得有些不对,问道:“先生……是不打算用县衙原有胥吏?” 他发现罗仲夏的安排完全绕开了寿阳县的胥吏体系。 罗仲夏道:“正是。王长史、庾司马虽不会横加干涉寿阳事务,却並不意味著他们安插的这些人会听命於我。用他们风险太大,不如另择人手。” 袁超子重重点头:“明白了!” 此时,晴雪將信送达。 罗仲夏接过信拆阅,见信中內容,脑中浮现出那位气质出尘的奇女子,又忆起豁达谦逊的谢玄,心中感慨。 高门之中,固有王国宝、庾欣、顾永之、王凝之这般人物,却也有谢道韞、谢玄…… 只是,错便是错,不会还有谢道韞、谢玄这般人物,便成了对。 恩情,不敢忘;该行之事,不能不干。 第三十二章 任务 “回去告诉夫人,说罗仲夏谢过她的好意,断不敢忘她的提携举荐之恩。”罗仲夏慎重承诺。 晴雪应了一声,微微作福,便离开了。 袁超子显是知道谢道韞是罗仲夏的伯乐,也知王凝之一些內情,嘀咕了一句:“可惜了。” “確实!”罗仲夏隨口应道,“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但凡王凝之爭气一点,谢道韞都不止於此。 袁超子一怔,然后大笑起来:“先生此言大妙。” 罗仲夏將话题转移到了公务上。 “袁参军,疏通淮水,提高运力,固然重要。但真正重要的还是种苗。只有將田地分下去,把秧苗租借给百姓,让百姓对於来年有了希望盼头,他们才会安心生活下去。这秧苗的供应最是关键,这点也只有袁参军有能力筹备了。” 袁超子並非最顶级的高门,却也在豪门之列。由他出面与朝廷或者周边州县交流,事倍功半。 袁超子有自知之明,担心罗仲夏会给他什么艰巨的任务。现在一听只是跟朝廷与周边州县来往交涉秧苗之事,大喜过望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隨后,罗仲夏將张冲叫来。 “罗兄弟,可有什么指示!”张冲声音洪亮,更带著几分亲近。他早看出了这位罗兄弟不凡,不过二十出头,已经是王国宝的门下小吏。再过几年,还不飞黄腾达? 罗仲夏道:“我领了任务,负责安置城外三万余难民的工作。兄长往来城內外,对於难民营的情况,必然熟悉。公廨的事情放一放,留在我身旁帮我。” 张冲知罗仲夏这是提携自己,哪有什么二话,道:“自当听命!有什么事情,罗兄弟吩咐便是。嘿嘿,还是罗兄弟厉害,刚入太原王氏的门,便领得如此重要的任务。” 他还以为罗仲夏这是为王国宝效力呢。 罗仲夏摇头道:“王长史的邀请,弟並未答应。是谢使君亲临邀请,聘某为从事中郎。受谢使君之命,负责处理寿阳內外事务。” 张冲彻底傻眼:谢使君亲临?从事中郎?这些字句就跟晴天霹雳一样……那可是谢玄!將苻坚八十余万大军当作狗碾的谢玄! 在东晋这边,谢玄声望之隆,甚至超过了在建康的谢安。从事中郎?那不是只有名士才能受封的职位? “罗兄弟……啊,不……罗从事……”张冲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罗仲夏却是一如既往道:“兄长莫要见外。弟岂是富贵就忘本之人?兄长助我良多,弟发达了,亦不会忘记兄长。” 张冲重重点头道:“兄弟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罗仲夏道:“兄长带你的人去难民营统计一下,营中有多少个村正、堡坞长,各有多少人。给个定数,最好是明天晚上能够给我。”这人类是群居生物,且喜欢抱团。別看三万难民聚在一起,但村与村之间,乡与乡之间,堡坞与堡坞之间,涇渭分明。他们会本能的聚在一处,抱团取暖。而在他们之中,必有一领头之人。 罗仲夏手上没有胥吏支持,也不放心用王国宝、庾欣提拔的人。这些领头之人,便是罗仲夏手上的干吏。 张冲抱拳道:“某这就去办!” 罗仲夏叫来梁文、郭磐:“跟我出去一趟。”两人自无二话。 “你们会骑马吗?”罗仲夏突然问了一句。 梁文摇头道:“摸都没摸过,怎会骑。阿兄,你还会骑马?”他可不记得有这回事,就他们的家境,也不可能有马。 郭磐也摇头。在淮南这边,马並不是常见的交通工具。“某只骑过驴,就一会儿……” 罗仲夏道:“我也不会。那就借一匹駑马跟两头驴吧。骑驴应该不难,我们终归是骑过牛的。”他跟梁文小时候帮人放牛,骑过大水牛。 在东晋,罗仲夏这种私人聘请的幕僚,朝廷是承认的。在城中的官驛处,凭藉现在的身份,他领了一匹駑马,还有两头毛驴。 骑毛驴没有什么技巧,梁文、郭磐很快就掌握了感觉。 罗仲夏有关於骑马的理论,但从未骑过。开始还有些忐忑,不过駑马本就温顺,就算背上的主人动作有些僵硬,也不会发怒,老老实实的前行。 罗仲夏不住地在马背上试验,也渐渐適应了。 三人一人一马两驴,一路北上,抵达淮河之畔。罗仲夏从淮河上游一直往下走,行了十数里地,又从下游往上,来回行了三趟。实地考察后,他確定了需要动土的地段,用毛笔在帛布上画了下来。然后根据目测范围,在帛布的河道上画了八个標记,將动土的地段分为了九份。 踏著黄昏,罗仲夏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他將梁文、齐安、刘二虎、赵成才、李庆、陈定、陈步、徐浩、郭磐都叫到了自己的房间。绘製的草图摊在桌上,罗仲夏看著面前的九人说道:“你们是我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我罗仲夏发达了,绝不会忘记你们。现在有两条路给你们选择:一条,留下来当工头,我安排你们在寿阳县安家。不能说有多富贵,安居乐业不在话下,也算不负这一份情义。还有一条路,跟著我继续闯,不负这世上来一遭。想安身的,现在可以离去,我们好聚好散。想跟某闯一闯的,都表个態,某好安排新的任务。” 梁文自是第一个响应。这世上他就罗仲夏一个亲人,不跟著还能干什么? 徐浩是第二个。他是心服了,就算罗仲夏现在未能报仇,他也决定跟隨到底。 郭磐是第三个。照拂之恩,无以回报。 赵成才是第四个…… 其他人或有迟疑,然想著这一个月的生活——罗仲夏给了他们除了吃穿不愁,还有尊严。离当官差远了,但手上都管著十来號的弟兄。这种受人高看、尊重的生活,是他们之前没有的。最终,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罗仲夏对此很是满意,道:“既然都选择留下,那都靠近说话。我打算將需要动土的淮水分为九段,你们每人负责一段。拋去一些老弱,大概管三千人左右。” 第三十三章 赶鸭子上架 罗仲夏说得轻描淡写,可围聚过来的一眾人却傻眼了。 三千? 管三千人? 他们? “仲夏公……您,这……会不会太高看我们了?” 赵成才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们从最初普通的百姓,跟著罗仲夏管理个十几號人,已经很勉强了。这让他们去负责管理三千人,天晓得会是什么情况。 “不会!”罗仲夏却很自信,道:“某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很好地完成任务。” “阿兄……”梁文想问,您这信心是从哪里来的?他自己都没有这个信心啊!但见罗仲夏目光瞧来,梁文也不敢再说什么。 “好了,都不要多想,怕什么,有我在给你们兜底呢!”罗仲夏拍了拍手。其实他也明白,让他们上是有些为难他们。只是不接受歷练,又哪里来的成长?不强逼自己一下,他们这些普通人,又怎么能够挖掘出自己的潜力,提升自己? 人不是惯出来的,而是逼出来的。 罗仲夏需要忠心且有能力的弟兄协助自己实现理想抱负。 必须给手下的这些兄弟上上强度。 “那个……”齐安一边举著手一边问道:“如果遇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不可以寻郎君请教?” “可以!”罗仲夏頷首。 九人皆鬆了口气。 “不过……”罗仲夏的话並未说完,他目光扫视了一圈道:“某的事情更重,没有过多的时间指点你们。每个人我只给两次机会,用了以后就没有了……” 看著呆若木鸡的眾人,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並非是刁难你们,是某不希望你们遇到事情就想寻別人求助。很多突发情况是没有求助的时间,遇到难事,要自己先寻法子解决,实在无计可施了,再来寻我协助。不要怕闯祸,也不要怕做错了决定。一切都有某在后面给你们兜著……” 他说著,指著地图上他划分好的九块区域道:“一人一块,绝对公允。多跟村正、堡坞长、耆老求教学习,他们能够帮你们解决七成以上的问题。” “此外,还有一点尤为重要,你们留意一下那些家人被北贼屠戮,孤苦无依之人。或是表现显眼,有一技之长,愿意从军之人。” 罗仲夏说这话的时候,特別严肃,即入谢氏,那他就必须在谢氏垮台前建立功勋,拥有自己的力量,以应对变局。 第二日午后,张冲一脸疲惫地將统计的难民营数据交给了罗仲夏。 罗仲夏看著手上的数据,也不免倒吸了口凉气,竟已经达到了三万三千人。 好在谢玄察觉不对,回来了一趟。不然这三万三千人,逼急之下暴乱,还能活下几人来? 看著数据统计,罗仲夏敏锐地察觉到了,绝大多数的难民都是寿阳周边、偏向淝水的村落堡坞。这也在情理之中。寿阳周边属於战区,周边百姓躲堡坞的躲堡坞,藏山林的藏山林,早就躲藏起来,自是能侥倖存活。 罗仲夏所居之处下蔡,属於沦陷区。战爭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是躲进山林堡坞的。只是苻坚仁厚,八十万大军过境,对百姓秋毫无犯,还特地派人安抚劝降。 堡坞防防小股部队或是山贼或可,面对苻坚的数十万大军,哪有抵抗的力量,纷纷归顺,各回各家。 结果前线大败,败者撕下了一切偽装,他们这些沦陷区的百姓全无反抗的力量,几乎屠戮殆尽,真正侥倖活下来的人极少。 看著统计便知,只有少数的漏网之鱼。 “辛苦了!”罗仲夏收起了哀伤,肯定了张冲的劳动成果。 张冲欲言又止,似有话说。 罗仲夏道:“跟我客气什么,有话直说。” 张冲道:“是关於丁方的事。” 罗仲夏忙问:“丁兄怎么了?是谢夫人为难他了?不可能呀,真要为难,也等不到现在。” 张冲道:“是他的上司。他的上司听说丁兄羞辱了你,怕受连累,將他贬罚去当狱卒了。” 罗仲夏心头微震,这就是权力的可怕。那上司不只是怕连累,还想巴结自己吧? 有权之人,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亦或者自己完全不在乎的事情,都会有人主动帮你处理好。 便如丁方…… 自己授命还不过几日,便以如此! 罗仲夏道:“此事因我而起,自不会让丁兄白受委屈。兄长,你让他將狱卒辞了,给你当副手。等安抚好城外难民,给你们一併请功。自家兄弟,不能受那个委屈。” 张冲眼中闪过一抹感动,道:“谢兄弟!” 罗仲夏让张衝下去休息。他本人依据收集的数据,做了一个整合,將三万三千人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九个分队以及一个老弱妇孺组成的后勤队。 九个分队各设一名队正,多名村正耆老作为副手。后勤队由他本人亲自负责,统筹全局。 罗仲夏將任务细节一一罗列出来,给出了详细的大方针。这也是他敢让九人放手去乾的原因,只要大方针没错,就算个別地方做得不够到位,也不会影响大局。 安排好一切,罗仲夏方才匆匆睡去。 翌日一早,罗仲夏带著九人离开了寿阳县城,来到了难民营外。 五百余名村正、耆老或堡坞长早已齐聚於此,静等罗仲夏的到来。 他们已经听到了消息,朝廷打算让他们去疏通淮水,皆是喜不自胜。这种程度的劳役,肯定是管饭的。再也不用喝水粥吊命了。 罗仲夏望著眾人,高声道: “乡亲们!我们为何落难於此?皆因北虏——那群豺狼之辈!他们毁我田宅,杀我亲族,淫辱我们的妻女,掠我粮秣!害得我们有家难归,只能蜷缩在此地,苟延残喘!我深知你们心中恨意滔天,更知你们恨不能手刃仇敌却力有未逮!然则,我们並非无力!谢將军已在前线大破胡虏,为我们夺回了故土!此刻,他正浴血奋战,急需一条畅通无阻的粮道以御强敌!我们疏浚淮水,加深河道,便是为谢將军筑起一条命脉,便是为我等自己,为惨死的亲邻,出一口恶气,尽一份属於我们自己的力量!” “当然,朝廷亦不会亏待诸位!非但提供饱腹之食、安身之所,更將在春耕之前,分田借苗,助你们重返家园,开创新生!!” 第三十四章 重信守诺 罗仲夏的演讲极具蛊惑力…… 尤其是东晋这些年在谢安的治理下,国泰民安。江淮本就是物產丰饶之地,又有谢玄的北府军在淮水下游驻扎,连盗匪的威胁都几近於无,百姓的小日子过得颇为安稳。 结果苻坚挥师南侵,將淮水两岸搅得天翻地覆,百姓们自然对苻秦的一切恨之入骨。 如今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来反击,他们自然十分乐意。 待到演讲最后,听到朝廷为他们安排的后续出路,更是欣喜若狂。 作为地方上德高望重的村正、堡坞长与耆老,这些人自有几分远见,原本正为即將到来的春耕发愁。 此刻听闻罗仲夏已將一切安排妥当,无不欢呼雀跃,纷纷附和,表明支持的態度。 罗仲夏见下方群情激昂,便开始分派任务。他將眾人分为十队,採用分段施工之法,分別前往淮水清理淤泥、拓宽河道,以提升淮水的运输能力。 这些村正、堡坞长与耆老本就深得人心,威望素著。在他们的动员下,难民营开始井然有序地向淮水转移,只留下后勤部处理琐碎事务。 罗仲夏在忙碌的人群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微笑著走上前去:“鲁村正,许久不见,村民们情况如何?” 他在张冲统计的名单里看到了鲁村正的名字,也了解个中情况,便將他分配到后勤队处理杂务。 鲁村正见是罗仲夏,连忙拜谢:“罗从事真乃诚信君子,曾子、季布亦不过如此!老朽一把年纪,在这乱世之中能结识从事这般人物,也算不枉此生了。” 罗仲夏谦逊道:“村正太客气了。您老阅歷丰富,经验老到,晚辈若有什么不足之处,还望多多指点。” 罗仲夏拉著鲁村正热情地聊了好一会儿,言语间恭敬有加,宛如多年未见的晚辈与长辈敘旧。 最后才依依不捨地离去…… 周围的人见罗仲夏与鲁村正如此亲近,都大感好奇,纷纷上前向鲁村正问好,打探究竟。 鲁村正自己也有点懵,不知何时与这位罗从事关係变得这般亲近了。 面对眾人的询问,鲁村正只好將自己与罗仲夏相识的经过细细道来。他既受过罗仲夏的恩惠,讲述时便隱去了那些半带胁迫的话语,著重描绘罗仲夏光明磊落、守信重诺的形象。尤其是罗仲夏入城之后,还特意吩咐张冲关照他们这部分,鲁村正更是详加敘述。 听得周围人一愣一愣,最终也不免感慨:罗从事重信守诺,真乃君子风范! 在司马氏统治的天下,“重信守诺”这简单的四个字,已许久不曾听闻了。 古人重名节,声名卓著之人,行事往往无往不利。 罗仲夏“重信守诺”这个標籤,经鲁村正在难民群体中传扬开来。 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无形財富…… 罗仲夏一无声望根基,二无世家背景,骤然负责如此重大的工程,百姓心中难免存有疑虑。但“重信守诺”这个標籤一旦贴上,情况便大不相同。 这无异於当年商鞅徙木立信之举。 百姓心中少了顾虑,干活自然更加卖力。 罗仲夏虽说是总揽后勤之事,但他安排得当,一切井井有条,少有需要他操心之处。他將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留意梁文、徐浩、齐安、刘二虎、赵成才、李庆、陈定、陈步、郭磐这九人的表现上。 果如他所料,九人的开局並不顺利。 毕竟这是有生以来头一回担此重任,既无经验可循,也无理论支撑,更缺乏显赫身份的加持。而他们的下属,要么是德高望重的耆老,要么是经验丰富的村正,甚至是负责地方安防的堡坞长——这些人在各自的村堡里都是响噹噹的一號人物。 他们九个年轻人,如何能够服眾? 因此,这九位队长的存在,在初期几乎形同虚设。幸而罗仲夏的任务安排得清晰明了:不把事情干好,就回不了家,也领不到秧苗。无需过多监督,村正、耆老、堡坞长们便各自领著村民干得热火朝天。反倒是他们九位队长,一时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罗仲夏在观察,看这九人中谁能够率先打破僵局。 他猜测的对象是徐浩。徐浩在堡坞长大,见识广博,为人仗义,武艺不俗,还有一定的统带经验,理应最有可能先破局…… 然而结果有些出乎罗仲夏的意料,最先打开局面的竟是郭磐。 这位他麾下最能打的大力士,心思单纯,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惦记著早点完成任务。 因此身为队长,他干得最是起劲,无怨无悔地带头劳作。一个人的工作量抵得上六七个壮汉。无论哪个时代,力量总是令人崇拜…… 郭磐既有队长的身份,又有这般惊人的能耐,自然有人心生敬佩,愿意追隨。渐渐地,开始有人主动与他往来,他身边也慢慢匯聚起一些人,成为九人中最早打破僵局的一个。 第二个打开局面的是徐浩。他从规矩秩序入手,不断整治那些偷奸耍滑的地痞,一步步树立起队长的威信,从而逐渐掌控了队伍。 第三个破局的是赵成才。他的办法简单直接——利诱。他通过观察,了解手下哪些人是骨干强手,便请客送礼,收买拉拢,以此达到控制队伍的目的。 “阿兄,那赵成才太耍赖了!” 还没找到破局头绪的梁文,忍不住向罗仲夏告状。 罗仲夏平静道:“他凭自己的本事收买拉拢下面的人,这算什么耍赖?” 梁文压低声音:“他的钱来路不正!我听说了,当初阿兄让我们招募人入城时,他收了人家的好处。您让他管帐,也不知他剋扣了多少呢……” 罗仲夏正色道:“此事不许乱说……” 梁文以为罗仲夏不信,焦急道:“真的……阿兄……” “住口!”罗仲夏低声喝止,“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你真以为赵成才的行为瞒得过我?只是不算过火,我不与他计较罢了……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对我赤诚。人无完人,赵成才爱贪小便宜的性子我早已知晓。要用他的人,就得容忍他这点小毛病。” 梁文不敢再说了。过了一会儿,又嘟囔道:“那个……阿兄,你能不能教教我该怎么办?我是真不知道从何下手……” 罗仲夏摇头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各有其法。解决问题的办法,远不止固定一种。每个人的性情、长处不同,应对之道也各异。善用你的长处去处理事情,不要遇到点挫折就想著退缩。” 第三十五章 慕容垂反了 面对罗仲夏的教诲,梁文心中却有些委屈。以往遇事,罗仲夏总会站在他身前,这次却一反常態。 见罗仲夏態度决绝,梁文只能在心里嘀咕:“我有什么长处?唯一的长处不就是跟阿兄亲近?” 想到这里,梁文眼前一亮,大步向自己负责的区域走去。 他还真想出了属於自己的法子:梁文一个劲儿地吹嘘自己与罗仲夏的关係多么亲近,聊著两人一起下河摸鱼、一起抓田鸡的趣事,甚至把他暗恋村花,跟同乡爭风吃醋打架斗狠那点糗事都泄露了出来。 罗仲夏如今在难民心中威望颇高,梁文如此强调自己与他的亲密关係,自然被眾人高看一眼,藉此借得了几分威势,竟也成了第四个破局之人…… 余下大半个月,刘二虎、李庆、陈定、陈步四人,也先后在摸索中用自己的方式交出了答卷。 刘二虎向罗仲夏求教了三次,终於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路子,交出了及格的成绩。 李庆、陈定、陈步三人在尝试中方法失当,造成了不小的负面效果。 罗仲夏虽帮他们收拾了残局,却也因此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不佳的印象,未能算作成功。 罗仲夏並未苛责,只是详细分析了他们失败的原因。 九人中,四人成功,四人失败,唯独剩下齐安一人,仍在苦苦摸索。 罗仲夏对此颇感意外。让他意外的並非齐安进度落后,而是此人至今没有一次向他求助,也未曾需要他来“擦屁股”。 他一直在尝试,一直在失败;一直在失败,也一直在尝试…… 罗仲夏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自己怕是捡到宝了。 他没有去打扰齐安,任由其自行摸索。 这日,罗仲夏正光著脚丫,踩在烂泥里,將岸边的淤泥一铲铲装运到车上。 “罗兄弟……” 罗仲夏忽听有人唤自己,抬头望去,却是张冲。 张冲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只见一袭高贵身影,头戴羃?,正立於车上。 罗仲夏想找清水洗去腿上污泥,四周却无水源,索性便这般赤著脚走了过去。 在离马车丈余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道:“这副模样,就不近前衝撞谢夫人了。” 谢道韞看著眼前卷著袖子裤腿,赤著双脚,小腿上沾满黑泥的罗仲夏,轻声道:“先生何至於此?” 罗仲夏晒然一笑:“閒著也是閒著,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练练力气!” 谢道韞只觉得青年那自信阳光的笑容,仿佛驱散了冬末的寒意,连河岸飘来的淤泥腥味也淡去了几分。 她望了一眼热火朝天的淮水河畔,问道:“我看这一路上都有车队运送河泥,不知运往何处?” 罗仲夏答道:“运到寿阳城外的田庄。这些河泥可是绝佳的养料,洒在田里,能给土地增添养分,让久种贫瘠的田地转为良田。是好东西啊!我特地找了城里的富户,由他们出车出粮,求购这些淤泥,也好让百姓们能吃得更好些。” 谢道韞先是愕然,隨即满是惊嘆:“先生一心为民,妾身自愧弗如。” 罗仲夏摇头道:“谢夫人过谦了。人力有尽时,能做到尽力而为已属不易。夫人不似我等,可以豁出一切,放手施为。以夫人所处之境遇,能做到今日地步,已是极其难得。若对自己过於苛责,反而失了本心。” 谢道韞闻言,心中又是一阵触动,几乎热泪盈眶:“妾身受教了,自当警勉於心。” 谢道韞今日前来,本是想看看工程进度如何,罗仲夏是否真能担此大任——她並非怀疑罗仲夏的才智,只是深知出谋划策与实际执行是两回事。有些人善於运筹帷幄,却未必有动手实施的能力。 到了现场,才发现自己多虑了,本不欲打扰。 张冲多此一举喊了一声。 罗仲夏与谢道韞又聊了一会儿,见她並无要事,便告罪一声,继续干活去了。 谢道韞逗留了会儿,也返回了寿阳县城。 第二日。 “罗兄弟……” 罗仲夏再次听到张冲的呼喊,抬眼又见那抹身影。他顾不得身上脏污,快步走了过去。 “先生!” 谢道韞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慕容垂反了!” 罗仲夏毫不意外。慕容垂是谁?当世能力最为出眾的梟雄,几乎无人能出其右。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他都不可能甘心久居人下。 罗仲夏低声询问:“眼下情况如何?” 谢道韞道:“慕容垂好生厉害!短短数日便募得八千士兵,更以弱胜强,全歼了数倍於己的苻飞龙及其麾下氐兵。北方各地鲜卑旧部纷纷响应其號召,就连那素来骄横的翟斌,也放下身段,表示愿尊奉慕容垂为盟主。” 一听到“翟斌”二字,罗仲夏眼中便闪过一丝杀意。那股羯人畜生,不知是否在其麾下?若能参与北伐,或许能寻机报仇雪恨。不过得格外小心慕容垂,此人確是厉害角色。在他记忆中,战无不胜的北府军首次惨败,便是输给了慕容垂,刘牢之的部下几乎全军覆没。 谢道韞继续道:“关中也传来消息,羌族姚萇也已反叛,势头极猛,北地、新平、安定等地十余万羌人归附其帐下。苻坚……已无力顾及中原局势了……” 罗仲夏强压下心中的悸动,问道:“谢使君那边情形如何?” 谢道韞道:“两路大军已分別拿下彭城、譙郡,大获全胜。幼度还说,先生你亦有一功呢!” 原来罗仲夏曾提议让谢玄佯装因王国宝、庾欣之事怒不可遏,做无能狂怒状,並假意退兵以迷惑二人。谢玄採纳此计,传信刘牢之配合,率部退兵,使彭城、譙郡守军鬆懈。待確切掌握中原变局后,迅速发兵轻装突袭,出其不意攻取了两地。 罗仲夏笑道:“谢使君、刘將军皆乃当世名將,与某何干。” 谢道韞却笑不出来,忧色道:“此事恐怕瞒不了太久。王长史、庾司马闻讯,必会赶回寿阳县。先生可得早做准备。” 第三十六章 筹备已久 罗仲夏微微頷首,目光幽深道:“自他们出城之始,某便已著手准备。於他们而言,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於某而言,却是筹备已久,守株待兔。” “谢夫人,请稍等片刻。某去写封信,劳烦您带给谢使君。此外,袁参军此刻因公务在合肥,也劳烦夫人派人將他召回。诸多事务,还需他出面处置。” 罗仲夏寻来纸笔帛布,匆匆写了封信,交给谢道韞。 考验將至,罗仲夏也不在河畔逗留,叫上徐浩、郭磐,先去了一趟城郊的孟家別院。 叩开门,罗仲夏被请入大堂。 家主孟俊乐呵呵地请他入座。 孟俊是寿阳第一豪绅,家族百年根基,在寿阳颇具影响力。罗仲夏正是寻到他,以河泥改善其田地为条件,换取粮食,为服役百姓加餐。 “罗从事,有何吩咐?” 孟俊对罗仲夏颇为恭敬,自然是因其身份——谢玄帐下幕僚。淮南乃谢家核心之地,在此地,寧可得罪司马皇室,也莫得罪谢氏。 罗仲夏道:“听闻孟公在京口有亲?不久前举家前往京口探亲?” 什么探亲,分明是躲避战祸。此类豪绅最是惜命,得知苻坚南侵,早早逃离寿阳,直至局势安稳,方才返回。 孟俊面无愧色,只是奇怪罗仲夏为何问及此事,迟疑片刻道:“吾有一女,嫁於京口,多年未见,甚为想念,便去走了一遭。” 罗仲夏道:“孟公似乎尚有一小女,嫁於广陵?何妨再离家一趟?” 孟俊不再多问,作揖道:“请罗从事明示……” 罗仲夏看著孟俊,说道:“某刚得消息,谢使君已拿下彭城,刘牢之將军亦同时攻取譙郡。这风向,似乎有些不对了……” 孟俊呆立片刻,苦著脸道:“罗从事,您这可害苦老夫了!神仙打架,我等凡夫俗子,如何应对?” 作为本地豪绅,自是知道王国宝与庾欣在寿阳县的作为。 罗仲夏道:“孟公,某实是为您好。寿阳终究是谢家为尊,您以为王长史、庾司马能在寿阳待几时?某亦知公难处,故劝公暂避风头,免遭波及,左右为难。” 孟俊深揖道:“谢罗从事指点,某这便动身。” 罗仲夏拜別孟俊,这才返回寿阳城。 罗仲夏已搬离城西,现住在城东的孟宅——即孟俊的府邸。 “罗从事!”丁方大步迎了上来。 罗仲夏问道:“如何?可有异样?” 丁方拍著胸脯道:“从事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丁方在张冲劝说下,辞了狱卒的差事,不再受那窝囊气,隨张冲一同为罗仲夏效力。相较张冲负责巡察缉盗,丁方更多担任护卫之职。如同被贬之前护卫驛馆,负责王凝之、谢道韞在驛馆內的安全。罗仲夏向孟俊借得孟宅后,便让丁方重操旧业,负责宅邸安危。 借住孟宅非为享受,实因宅內设有五座大粮仓,存储著賑济灾民的粮食。 一日后,袁超子先一步回到寿阳。 “罗先生!一切顺利!”袁超子甫一见面便匯报任务,“稻种之事已谈妥,广陵、合肥、庐江皆允诺多筹备些稻种支援寿阳,足够使用了。” 淮南本为谢家根基,地方长官非谢氏族人,便是与其紧密相连的政治盟友。寿阳之事本即谢家之事,他们自然乐意相助,加之袁超子亲自登门,自是事半功倍。 “辛苦袁参军!”罗仲夏道,“谢使君、刘將军已然告捷,分取彭城、譙郡,料想不日王长史、庾司马的『游玩』之旅便將结束。寿阳內外该布置的,已大致妥当。就等袁参军您与他们周旋,见招拆招了。” 袁超子道:“此乃分內之事,某自当顶在前面。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某可非王国宝那老狐狸的对手,此人阴损得很,还得仰仗先生谋划。” 罗仲夏道:“参军放心,其实王国宝,未必便是对手。”言罢,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当王国宝、庾欣、顾永之、王凝之在巢湖垂钓,享用美酒与现钓鱼生,沉醉於湖光美景,愜意自得之际,谢玄前线大胜的消息骤然传来。 王国宝手中酒杯一紧,立时明白自己被耍了,心中暗赞一声:“好一个谢幼度!” 庾欣气得將酒杯砸在案几上,低骂一句,想起那日谢玄劈头盖脸的怒斥,更是牙根生疼:“我们这是中计了!” 王凝之略显尷尬,圆场道:“定是幼度又觅得战机。所谓军情如水,瞬息万变,行军打仗本就该隨机应变。” 他读过不少兵书,说起来倒也头头是道,颇有些“若我领兵,亦当如是”的意味。 顾永之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紧咬嘴唇,强压怒火。 王国宝说道:“罢了,美酒美色美景当前,何必理会那些糟心事。” 庾欣也知自己拿谢玄无法,只得道:“喝酒!喝酒!” “是极,是极!”王凝之举杯附和,“既是出来游玩,想那些烦心事作甚。” 三人继续吃喝玩乐,顾永之却心急如焚,憋闷难当,几欲呕血,心不在焉地想著对策。 四人各怀心思,游玩至深夜方上岸歇息。 顾永之哪有心思安睡,思前想后,挥手道:“去將云叔唤来。” 不一会儿,一名中年人步入屋內。 顾永之沉声道:“云叔,情势不妙。我等被谢玄算计了,他根本未曾撤军,反而进兵异常果决。如此下去,大事堪忧。这样,我这里有寿阳县仓储的布防图。你速带些人,赶往寿阳,务必將存粮烧毁,先断其粮食供给再说!” 被称为云叔的中年人並无丝毫迟疑,应声领命而去。 顾永之脸色阴晴不定,驀然想起月前,王国宝曾拿著寿阳仓储布防图给他看,还笑著说:“顾兄请看,庾欣这蠢货,连仓储守备都布置得如此潦草。庾家,真的不行了……” 王国宝这狐狸……! 原先还不觉有异,眼下看来,分明是故意示之以图,诱他在情急之时,行此险著。 让他来做这焚粮的恶人! 第三十七章 疯狂 因谢玄再度进兵之故,王国宝、庾欣、王凝之、顾永之也无心继续游玩,次日便返回了寿阳县。 瞧著风平浪静的寿阳城,王国宝不经意地瞥了顾永之一眼,心下暗奇:难不成,他竟还沉得住气? 王国宝与谢安素有嫌隙,自是不愿见谢安、谢玄风头如此之盛。然如今谢家正值鼎盛,谢安执政,为百官之首;谢玄统帅北府军,战无不胜。面对如此谢家,王国宝也不指望能一朝一夕便將之扳倒。 寿阳之事,確是他失策了。在官场上,即便坐到了谢安那个位子,也还得向皇帝低头。此局既输,下次再来便是。王国宝身为官场老手,自有其处世之道,事不可为,便退一步,静待良机。 顾永之竟能忍住,倒颇出他意料。 谢氏北伐成功与否,对根基深厚的太原王氏而言,影响有限。谢氏声望越高,反易招祸。可对顾家而言,却是另一番光景。若谢氏当真北伐功成,迁都之议必將重提。一旦迁都,以顾家为首的江南本土世家,恐將遭受灭顶之灾。 王国宝不愿留下政治污点,故此前故意將寿阳仓储布防图给顾永之一观,便是埋下的一步暗棋。若真到了不得已时,便让顾永之去做那焚粮的恶人。不想竟毫无动静。 王凝之先一步离去。余下三人颇有默契地同至县衙,欲了解他们不在的时日里,寿阳究竟发生了何事。 主簿鲁天宜將县內情况细细稟报。他所言皆是罗仲夏调度城外难民治理淮水之事…… 待鲁天宜言罢,庾欣望向胡东问道:“这罗仲夏,是那个罗仲夏?” 胡东带著几分羡慕道:“正是他。如今他已是冠军將军府从事中郎了。” 庾欣顿感头疼。 王国宝並未言语,只在心中默念了一句:“罗仲夏。”如他这般身份,自是不屑於亲自去对付罗仲夏这等小人物,然若有机会,他必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踩死。 鲁天宜介绍完难民现状,功曹姚源之接著说起罗仲夏调拨粮秣之事。他以安全为由,將粮食悉数存入了城中孟家粮仓,还从官库领取了一百柄长枪、一百把环首刀、十套皮甲。 王国宝瞥了一眼顾永之,心下已瞭然。 顾永之面色如常,袖中拳头却已紧握。他昨夜便得了消息,旧粮库早已空无一人,守卫尽撤。 “小人坏我大事!”他心中暗恨。 廷掾胡东则言及罗仲夏额外徵集了两百人充当护卫…… 王国宝摇头嗤笑:“小人终是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当我等名流会使那下三滥的手段?” 他確实没兴趣与罗仲夏斗智斗勇,贏了有失身份,输了那可不妙。 庾欣却有些懊悔,罗仲夏分明是他最先发现的,怎就让谢玄那小子捷足先登了? 顾永之更插不上话,只能急在心中。 回到住所,常云已在前厅等候。 顾永之劈头便问:“情况如何?可探得那孟宅虚实?” 常云道:“孟宅家主名唤孟俊,寿阳城郊五成田地皆归其所有。故在家中修建了五座大粮仓,用以储粮。苻坚攻入寿阳后,將此宅赐予其爱將张蚝,是以秦军撤退时,无人敢擅闯,宅邸得以保全。为防盗贼,孟宅特加固了內墙,外观寻常,內里却暗藏玄机,易守难攻,宛若一座小型堡垒。” 顾永之发狠道:“攻得进去吗?” 常云摇头道:“极难。孟宅守备颇为专业,周遭每个角落皆有护卫站岗。我们的人稍一靠近便遭驱离,只能远观,內里情形更是无从知晓。我们寻访过曾在孟宅帮佣之人,亦只能了解个大概。” 顾永之又问:“能否收买內应?” 常云再次摇头:“护卫皆是罗仲夏招来的难民,戒备心甚重。我等与他们素不相识,强行收买,反易打草惊蛇,更为不妥。” 顾永之只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处处都有人抢在他前头行事:“速去找孟俊!某有办法迫他討回宅子!派人去江岸散布谣言,就说罗仲夏剋扣难民粮食,中饱私囊!再速速加急传讯建康,请父亲大人多调派些得力死士前来,以备最后之需!眼下情势微妙,谢玄的態度过於反常,我心中甚是不安。” 顾永之的担忧,很快便成了现实。 苻秦內部崩坏的消息传至建康,正如罗仲夏所料,整个东晋朝廷为之震动。 朝廷上下怎么也想不到,已统一北方、关中、中原、西凉、巴蜀的苻秦帝国,竟因一场大败便溃烂至此。 司马皇室、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等门阀虽不愿见谢氏坐大,但面对此等千载难逢、收復故土的良机,这些南渡的士族子弟,又有谁不渴望重返中原,建功立业? 素来优柔的谢安,此番也终於强硬起来,力主北伐。他亦不再是孤军奋战——龙亢桓氏力挺北伐,请缨攻打襄樊;潁川庾氏亦有一部分人支持;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中不乏有志向的俊杰,亦纷纷上书表態支持。 此等机遇,千载难逢。但凡稍具雄心壮志者,皆无法拒绝。 消息传至寿阳,顾永之面如死灰。 此刻,唯一不愿北伐的群体,唯有江南本土门阀——顾、陆、朱、张四姓。 必须让寿阳乱起来!或许,或许还能阻止北伐! 然而,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郎君,孟俊不知所踪,据说是去了广陵……” “郎君,难民未能煽动成功!我们派去的人,都被抓了!三人被打断手脚,还有一个丟了性命!那罗仲夏在难民中威望极高,常与他们同吃同劳,我们的人刚开口挑拨,便激起了民愤!” 顾永之发现,他所思虑的每一条应对之策,其前路似乎都已被堵死,全然无法施行。这种步步被人抢占先机的感觉,令他如鯁在喉,憋闷欲狂。 难道我堂堂顾氏子孙,竟要栽在一个寒门小人手里? 顾永之死咬著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道:“罗仲夏这是自作聪明!他不信王、庾二人,全用自己招揽的难民充当护卫。那些聚在一起不过月余的乌合之眾,能有多少战力?只要说动王兄,迫使他下令將粮秣转运出城……我们的死士便可將其尽数歼灭!断了那群贱民的口粮,他们信任的主事之人又横死……煽动必成,定可引发暴乱!” 第三十八章 无计可施 王国宝斜倚在床榻上,品著美酒,眼神迷离地听著歌姬吟唱“清商乐”,嘴里也跟著咿咿呀呀地轻哼。 直至一壶酒饮尽,王国宝还未等到顾永之,略感不耐。 又过了一阵,才见顾永之匆匆入內。 “王兄,弟来迟了,惭愧惭愧。弟先自罚三盅……” 顾永之先是作揖请罪,接著自罚三杯,这才抱怨道:“弟非不守时,实是这寿阳县过於拥堵。尤其是那个罗仲夏,竟將三万灾民的口粮,全数屯在城內,真不知作何想!往来运送,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弟著实耽搁了好一阵子,方才挤进城来。” 王国宝心中暗暗冷笑:就凭你顾永之,平日里与稍有发跡的寒门同行都觉得有失身份,又怎会去和那些贱民一道排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顺著话道:“確然,此举甚为不妥。” 王国宝自视甚高,拉不下脸去与罗仲夏相斗。斗贏了,胜一寒门,不显光彩;斗输了,更是顏面扫地。他可以输给谢玄,却不能输给罗仲夏。 王国宝也知顾永之所急。江南本土势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位顾家二郎有心取代其兄长,亟需做出些成绩给家族看。此番寿阳事败,对他影响极大,自不甘就此罢手。若顾永之真有法子整治那不识好歹的罗仲夏,或是能力挽狂澜,倒也不妨帮上一把。 顾永之见王国宝认同,精神一振,加快语速道:“终究是小人,目光短浅,只知眼前,全无远见。他这般安排,不仅徒增麻烦,更扰乱了寿阳的恢復。王兄身为县长史,理当出面制止。” 王国宝抚掌道:“言之有理。” 顾永之进一步道:“然则,让罗仲夏不运粮也不现实,三万余难民的吃喝终究要解决。不如在城外为他们寻一处堡坞或庄园,將粮食存於城外,既能解民困,亦可免去城內搬运之劳。” 王国宝微眯著眼,挥手让歌伎退下,微微摇头道:“迫使罗仲夏將粮食移出城,或许不难。但想藉此达成你的目的,只怕不易。你们几家训练死士也不容易,不必白白损耗於此。” 顾永之脸色微变,未料自己的计划已被看穿,咬牙道:“王兄莫要小覷我等!罗仲夏手上那两百人,不过是些乌合之眾的难民,未经训练,不擅搏斗。即便他有吴起之才,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时日內,將其练成精锐。弟手上的死士皆受族內十年训练,且悍不畏死,便对上北府军,亦不遑多让!” 王国宝淡淡道:“非是我小覷於你,是你小覷了罗仲夏。你真以为,此刻罗仲夏能动用的力量,仅那两百难民?错了!如今寿阳县衙上下所有差役士卒,皆听他號令。这边一旦逼他出城,他保管设下埋伏,你的人若是敢动,必將被一网打尽。” 顾永之脸色瞬间惨白,已然明白话中深意,颤声道:“庾欣……那蠢货倒向他们了?” 王国宝嘆道:“多半是的。庾家如今地位尷尬。当年庾氏过於猖狂,文武並重,反致如今文不成,武不就。文路缺乏执牛耳者,武途又无立锥之地。不比谢氏坐拥淮南,桓氏根基江陵,皆能自成一军征伐。桓氏之基,本就从庾氏手中抢夺而来。庾氏即便投靠桓氏,桓氏又岂敢放心任用?此番北方变故急如星火,乃千载难逢之机,他们除了选择谢氏,还能如何?” “如此说来,庾欣与我们……已非同路人了?” 王国宝冷笑道:“庾欣此人,面善心黑,此刻怕正等著算计你我呢!”他说著,从腰间取出一物,正是寿阳县长史印璽,隨手一丟,道:“走吧,一同回建康。你我虽不同路,目標却是一致——都想谢家倒台。留在此地已无意义。扳倒谢家的战场不在此处,只在建康!” 弃官而去,在这时代算是一种风气。或是不为五斗米折腰,或是嫌弃官小,或是境內出了灾祸不愿担责,將官印一丟,直接不干。 此举非但不会被怪罪,反而可能被视作名士风流。只要出身够好,要不了多久,朝廷自会再次登门,奉上官职。 顾永之虽心有不甘,却也感到一阵寒意。若非王国宝点醒,自己只怕真要栽在那小人手上。区区寒门,怎如此厉害? “王兄!等等我……”他快步追出大堂,回头望了一眼县衙,眼中儘是不甘。转过头,却见王国宝正望向淮水方向,出神片刻。看来这位王兄,也未如表面那般豁达,只是不愿意承认奈何不得罗仲夏罢了。 王国宝弃官而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罗仲夏耳中。 罗仲夏只是习惯性地摇了摇头,心道:真够奢侈的,一县长史之位,说丟便丟。他问道:“顾永之呢?” 特来报信的袁超子回道:“一同走了。”他嘿嘿一笑:“老狐狸走了,咱们可轻鬆许多。”对於王国宝,袁超子始终心存忌惮。 罗仲夏神情淡然,倒非认为王国宝不足为惧。此人在歷史上便是扳倒谢安、谢玄的主要推手,谢安失势后,更与司马道子联手把持朝政,为非作歹,纵情放肆,是公认的奸佞。能成为权倾朝野的奸相,其手腕能耐不言而喻。 只是罗仲夏更清楚,王国宝这般人物,面对北伐此等大事良机,绝无可能安心蜗居寿阳小县。建康的庙堂,才是他施展手段的舞台。 罗仲夏认定的对手是顾永之。 江南本土力量才是最不愿见北伐成功的——在他们看来,这是用江南钱粮去刨江南的根。为阻北伐,难保他们不会鋌而走险。未料顾永之也一同离去,倒有些意外。 不过,走了也好! 罗仲夏极目眺望北方,可以多些时间凝聚力量,不用花心思在勾心斗角之上。 北伐大局已定,接下来,必须爭分夺秒了。 他心知此次北伐,不会大败,但也难以真正成功。谢安终究会失势。谢玄能否逃过歷史上早亡的宿命,犹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谢安、谢玄这对叔侄中任何一人倒下,谢家这座大厦便將倾颓,北伐也將隨之无疾而终…… 所必须在谢家失势之前,拥有自己的力量。要藉助北伐的东风,多立战功! 同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或许……能为谢安多爭取些时日,为谢玄增添几分生机…… 罗仲夏的目光,落在淮水中忙碌的百姓身影上,首先得拥有一支听命自己的队伍。 第三十九章 江左无双 彭城,北大院。 谢玄攻取彭城后,並未急於继续进兵,而是將广陵的战略物资源源不断调度至彭城。 此番北伐,后勤保障至关重要,谢玄深諳此理,故暂缓攻势。 在罗仲夏相助下,谢玄对天下局势有了更深入的洞悉。 四方叛秦的局面已然形成,各路叛军豪强正疯狂吞噬著苻秦疆土,彼此倾轧攻伐,混战作一团。 与其此刻捲入其中,不如稍作等待,让这些叛军豪强互相撕咬消耗,待其疲敝,再择机下场。 谢玄盘坐蒲团之上,目光凝於面前的地图,脑中飞速分析著斥候传来的纷杂消息,以判断最佳进场时机,时而与身旁的谢琰谈论几句军情。 “谢帅!寿阳方向传来消息……” “快!速速呈上!”谢玄迫不及待地招呼。寿阳县的局势,亦是他在彭城逗留的缘由之一。 他曾亲临难民营,目睹百姓疾苦。虽从谢道韞口中得知罗仲夏將难民安置得极好,仍不免担忧王国宝再生事端。 接过罗仲夏的亲笔信,谢玄微微一怔。他见过罗仲夏先前关於安置百姓的帛书,字跡尚算勉强可辨。十日前收到的那封,书法已见精进。此刻再看这封,笔力更显沉稳,不禁暗忖:“先生若生於高门,成就怕是更为惊人。” 他凝神细读。信的开篇详述了寿阳县难民现状、治水工程进度,以及袁超子向周边县城徵调稻种的情形。事无巨细,条理分明,看得谢玄频频頷首。 隨后是寿阳县內政情:王国宝弃官南走,其积压的公务,罗仲夏皆已一一处置妥当。 紧接著便是关於庾家的消息。 罗仲夏通过庾欣,成功联络到庾氏高层。庾家表示,愿追隨谢家共襄北伐大业。 看到此处,谢玄想起前日收到的信件。那封信正是罗仲夏请求他授意与庾家接触,既为谢家在朝堂多添一份助力,也为前线增募一些兵马。 谢氏与庾氏素有积怨。昔日庾氏势盛之时,曾不遗余力打压谢氏。以致谢氏崛起后,对庾氏亦无好脸色,更曾协助桓氏夺取庾氏根基之地江陵。 庾氏日渐没落,与谢氏实有莫大干系。 未料罗仲夏竟能想到藉此北伐之机,斡旋缓和两家关係,且已初见成效。 谢玄继续往下看。信中,罗仲夏更提议收编一部分家破人亡、无家可归的灾民,训练成军,以支持北伐。 谢玄沉吟片刻,对谢琰道:“瑗度,你从广陵调拨一百五十套铁甲、八百五十套皮甲、长枪五百柄、刀盾五百套、弓一百张、箭矢一千五百支,命人悉数交付罗先生。” 谢琰闻言诧异:“阿兄不是有意將罗先生调至身边参谋军机?”他多次听谢玄提及,此番在寿阳偶遇的这位罗先生乃王猛弟子,文韜武略皆是不凡,可招揽至麾下分担压力。 谢琰为此著实高兴了一阵。他本是统兵衝锋陷阵之將,却因人才匱乏,不得不给谢玄当副手,终日埋首处理军务琐事。 此亦无奈之举。当朝局势下,人才奇缺。行政庶务尚可倚仗寒门士子摸索积累,纵有疏失,亦不致酿成大祸。然军国谋略,寒门子弟平素难以接触,若让新手操持,一旦战时出错,牵累的將是整支大军,凶险异常。谢琰只得勉为其难,担此副手之职。 听闻有人可替己分忧,谢琰满怀期待。如今看来,这期望怕是要落空了。 谢玄將信递予谢琰。谢琰乃其从弟,谢安次子,自是心腹可信之人。 谢琰接过细览,赞道:“观此信行文敘事之条理,便知是个人才。军政皆有不俗之能,確为俊杰。只是……”他眉头微蹙,“其心志是否过於急切?显是不甘仅为幕僚,欲在此番北伐中展露军事才干,建功立业。” 谢玄问道:“你觉不妥?” 谢琰直言:“这般急功近利,自然不妥。” 谢玄平静地看著谢琰:“瑗度,你道有无可能,你觉不妥,是因他汲汲所求之物,於你却是生来便有?” 谢琰一时语塞。 谢玄正色道:“身为谢氏子弟,诚为荣耀,某亦深以为荣。然若因出身陈郡谢氏便自觉高人一等,视天下英雄如无物,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罗先生乃王猛高足,身负大才,却困於出身,默默无闻。曾为羯人所辱,险成刀俎之食,侥倖逃脱,救了庾欣。又因出身卑微,再遭冷遇。”罗仲夏虽未详述庾欣之事,然谢玄何等人物?联繫庾欣被俘、罗仲夏莫名入城成为工头等情,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一个身负雄才之人,却屡陷低谷,换作是你,真能如他今日这般,淡然面对功名之诱?” “我……”谢琰无言以对。他今日之地位,固有自身努力,但若无谢家门楣荫庇?身为既得利益者,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谢玄语重心长道:“未经他人之苦,莫劝他人向善。何况你我,本非善人……” “罗先生胸怀壮志,並非过错。错的是我们,是我们骨子里的傲慢。” 以谢玄之明睿,早已看透这世道积弊,洞察现实残酷。而他最大的悲哀,便是太过清醒——看破却无力改变,甚至无法挣脱。 因为他谢玄自身,又何尝不是这不公世道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举旗顛覆?那岂非吃里扒外? 谢琰再度默然。 谢玄继续道:“明知其才而不用,岂非等同於將他推向他人?朝廷这边,对待寒门无出我谢氏之右。然北方呢?依我观之,那慕容垂亦是当世难得的英雄。先生若投奔於他,又將如何?或是苻坚?让苻坚再得一位『王猛』,朝廷还能如淝水之时那般取胜吗?” 说到此处,谢玄眼中骤然神采奕奕,朗声大笑:“既如此,何妨成全罗先生之心志,应允其请!他若『仅有』刘牢之之能,则我谢氏多一强援;他若真得王猛衣钵真传……”谢玄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那我谢玄便推他一把,为天下寒门庶子开此晋升之阶!或可假他之手,令这不堪之世道,稍见清明!” 第四十章 募兵 寿阳。 罗仲夏放下手中的信,神色颇为复杂。 谢玄在信中之言,犹在耳畔迴响: “彭城军务繁冗,未及晤谈,然寿阳诸事,赖先生经略,井井有条,甚慰吾心。前函所陈难民安置、庾氏联络、县务整飭诸端,皆处置得当,足见先生经纬之才。尤以收编灾民、编练成军之议,切中时需,深合吾意。” “今四方扰攘,秦土分崩。我晋室兴復,正当其时。然欲定中原,非强兵锐卒不可为。寿阳流民,家国尽毁,仇讎在胸,此正可用之劲卒也。先生既有此识,玄当鼎力以助。” “准尔於寿阳境內及流徙难民之中,拣选精壮忠勇、身家清白者,编入行伍。” “新募之卒,著先生亲加训练。务求纪律严明,號令如一。其法度规制,可参酌北府旧例,亦准先生因地制宜,革新操演。当以速成劲旅、堪当战阵为要旨。” “所需军械甲仗,已由广陵调拨。若有不足,可据实情再行申领。” “新军粮秣,暂由寿阳县府仓廩支应。若有短缺,速报彭城大营,另行筹措。” “凡募兵、练兵、驻地、內部管束诸般事务,皆由先生便宜裁处,勿需事事请命。唯须严守军纪,不得扰民,不得私斗。军情要务,旬日一报。” “望先生殫精竭虑,练此哀兵为虎賁之师。他日驰骋中原,扫荡群丑,建功立业,正其时也!” 罗仲夏想过谢玄会支持他,却不曾想支持得如此彻底,让他顿生一种“视为知己”之感…… 不得不说,谢家在东晋高门之中,確属异类。谢安大权在握而不专权,谢玄身为江左高门,却能礼贤下士,谦逊有方。 日后在力所能及之內,定当多多照拂谢家,以报此恩。 得了谢玄的正式授权,罗仲夏开始光明正大地挑选健勇之士。 此前,他已让梁文、徐浩、齐安、刘二虎、赵成才、李庆、陈定、陈步、郭磐九人留意难民中那些家人惨遭屠戮、矢志报仇的男子,或是有意从军且身怀一技之长的人。如今有了军令,便將这些人一一挑选出来。 对於罗仲夏的命令,九人极为上心,很快便从难民中选出了七百八十五名愿意从军报仇的健儿。 至於最初跟隨罗仲夏的两百人,以及后来张冲拨给他的一百人,罗仲夏也进行了整合,剔除了不愿从军者,最终留下两百六十一人。 如此,共计募得新兵一千零四十六人。 得益於提前准备,募兵效率极高,短短两日便有如此成果。 只是兵卒的素质让罗仲夏略感失望。这些难民整体素质参差不齐,並无多少出类拔萃之处。 想来也是,他们多是淮河南北的寻常百姓。心中对贼寇的刻骨仇恨,至多能坚定其信念,属於强军的后天要素——能促使他们训练时更加认真刻苦,却无法改变其本身的先天条件。 他忽然有些羡慕谢玄麾下的北府军。若自己拥有那般优质的兵源,定能训练出不逊於他们的劲旅。但隨即又觉得好笑:能招募兵卒训练已是幸事,竟还奢望北府军那样的根基? 须知北府军的根基,乃是徐、青、兗三州的流民。那可是凭藉一双脚,在缺衣少食、环境极度恶劣的情况下,硬生生从黄河下游南岸跋涉到长江下游南岸的一群狠人!体魄稍弱者早已倒在路上,即便超越常人的也未必能倖存。真正能抵达京口的,堪称百里挑一的豪勇之士。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郭磐身上,脑海中浮现出明朝的戚家军。 戚家军的核心,是那些好勇斗狠的义乌矿工与乡民。他们为保护本地银矿,常年械斗,战斗力极其彪悍。 郭磐神力惊人,据他自己所言,是长年在八公山上背负大理石练就的。 他能练出来,其他人呢? 即便天赋不及郭磐,但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其体魄耐力,也应当远超常人才是! 心念及此,罗仲夏叫来郭磐,略带兴奋地询问八公山上的情况:“郭兄,八公山上像你这样採石、搬运石料的工人,如今还有多少?” 郭磐如实答道:“眼下山中情形,某也不甚清楚。贼兵南侵之前,足有千人之多。头儿许是不知,那八公山是座宝山,尤以凤凰山附近为甚,出產各类上好石料。这些年太平,运到江南能卖好价钱,开採的人极多。为爭夺开採权,聚眾斗狠是常有的事。不过贼兵南下时,曾在八公山下驻军,还派人进山扫荡抓人。某带著妻儿侥倖从山间小路逃出,后来山中是何光景,就不得而知了。” 罗仲夏当即道:“走,我们一同进山探探究竟!” 他迫不及待地叫上樑文,点了五名护卫,一行人策马骑驴向八公山而去。 八公山並非孤峰,而是一片绵延的山脉,由大小四十余座山峰叠嶂而成,位於寿阳县城以南,淝水以北。不久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淝水之战,其战场便在八公山的南山脚下。 罗仲夏与郭磐一行从山北入山,崎嶇山路行了十余里。 郭磐指著前方一处山道拐角说道:“转过前面那个弯,便是凤凰山地界了。不远处有个山坳,地势平坦,恍若世外桃源。我们先前便是在那里搭建屋舍居住。也不知现在情形如何了!” 话音未落,右前方草丛一阵窸窣响动,一个浑身扎满草叶的人影猛地窜了出来! 郭磐反应极快,瞬间摆出太祖长拳的起手式。罗仲夏等人也立刻伸手按住了腰间剑柄。 “郭哥!你还活著!”那“草人”惊喜叫喊。 郭磐定睛一看,鬆了口气,叫道:“二娃!是你小子!你还活著!”他赶忙向罗仲夏介绍:“头儿,这位是邓二娃,某在山里的好兄弟。”又转向邓二娃道:“这位是谢將军帐下的从事郎中罗先生,特来山里看看大伙儿的情况。” 邓二娃的目光落在罗仲夏身上,眼神闪烁,带著几分警惕。他看了看郭磐,谨慎地问道:“谢將军?哪位谢將军?” 罗仲夏將邓二娃的警惕看在眼中。回想一路行来山道曲折、周遭荒芜的景象,再看邓二娃这身精心偽装的草人模样,分明就是暗哨!他心中顿时瞭然,朗声道:“自然是陈郡谢氏的谢玄將军!就在去年十一月,谢將军於淝水大破苻坚八十万大军,寿阳县业已光復!” 第四十一章 矮脚虎 邓二娃听了罗仲夏的话,大喜过望,可隨即眼圈便红了,接著又喃喃自语:“即便打退了,又有什么意义?” 罗仲夏明白战爭带来的痛楚,略微劝慰了几句。 邓二娃抹去眼泪,道:“我带你们去见张老……” 郭磐接口道:“可是张思先生?” 邓二娃在前领路,回头应道:“便是他。那群贼人在山上大肆杀戮,是张老將大家聚拢起来反抗,如今我们都听他的。” 罗仲夏听出邓二娃话中的崇拜,问郭磐道:“你跟他可熟悉?” 郭磐道:“张思先生原是山上的帐房先生,几乎所有人都识得他。不想他竟还有这等本事……” 跟著邓二娃走了约十里地,一行人来到了凤凰山山坳处。 一路行来,罗仲夏也从邓二娃口中大致知晓了山里的情况。 当年苻坚大军压境,山民们觉得山脚村落不安全,便举家迁入深山躲避灾祸。不料秦军得知消息后,竟循著踪跡追杀上山。百姓们拖家带口,哪里是如狼似虎的秦兵的对手,被杀得四散奔逃。郭磐便是在那危急关头,背著妻子、抱著儿子,拼死逃下山,混进了难民营。其他人却没他这般运气与力气,或惨遭屠戮,或与家人失散。 待倖存者重新聚集时,山坳里已躺著九百多具无头尸骸——皆是他们的亲人。正当眾人悲慟欲绝之际,张思——这位因藏身树梢侥倖活下来的老帐房先生挺身而出,稳住了军心。他组织眾人利用地形反击,竟成功伏杀了数十名秦兵,由此贏得了所有人的敬重和拥戴。 此刻见邓二娃带著生人前来,眾人立刻警觉地迎了上来,待认出郭磐,又相继露出喜色。郭磐的力气在山里是出了名的独一份,几乎无人不识。 罗仲夏也见到了张思先生。那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走路微颤,似乎还跛著脚。 邓二娃高兴地喊道:“张老,好消息!贼人已经被谢將军击退了,我们可以下山了!” 周遭的人听到这消息,先是惊喜,隨后便和邓二娃一样,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下山?家却早已不在了。 张思闻言亦是老泪纵横,一屁股坐倒在地,嚎啕大哭:“仇人都跑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乾净……”悲声一起,四周的人无不跟著哽咽起来。 罗仲夏看著这场面,心中瞭然他们是为死去的亲人哭泣,不由得对著人群怒喝道:“大好男儿哭什么哭!有这力气学妇人般流泪,不如隨我从军杀贼,报仇雪恨!” 他边说边扶起张思,环视眾人,声音洪亮:“我与你们一样,甚至比你们更惨!我们整个村子都被羯狗屠尽了,乡亲们甚至成了他们的口粮!面对这等畜生,哭有何用?你们哭得越凶,他们笑得越欢!你们死去的亲人,在九泉之下也得不到半分安息!只有让仇寇再也哭不出来,你们才有资格流泪!今日我特来此地,便是要招募你们从军!你们若还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就给我收起眼泪,跟我去把屠杀你们妻儿的贼子的脑袋砍下来,祭奠你们的亲人!”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思这位老人身上。 张思缓缓地扫视了一圈,看著那一双双饱含信任与期盼的眼睛,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背脊,厉声道:“还犹豫什么!老头我若能年轻十岁,不,哪怕只年轻五岁,也绝不会有一丝犹豫!记住仇敌的名字——姚硕德!若有机会,你们替老夫砍下他的脑袋!老夫就在这里,为你们的亲人守墓,等著你们將仇人的头颅送来祭奠!” 张思话音方落,应和之声立时如潮水般响起: “听张老的!我愿意跟隨罗从事,让那些贼寇哭都哭不出来!” “定要取那姚硕德的狗头,祭奠亲人!” …… 见此情景,罗仲夏心中大喜过望。 张思却突然道:“罗从事,我们借一步说话。” “好!”罗仲夏应了一声,跟著张思来到一间简陋的小屋。 刚一进屋,张思竟“扑通”一声跪伏於地。 罗仲夏赶忙伸手搀扶:“先生何至於此?” 张思泪眼婆娑,恳切道:“老朽別无他求,只恳请从事……务必善待这些孩子。” 罗仲夏正色道:“这是自然。” 张思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自责、懊悔,还有几分欲言又止,但最终,他只是动了动嘴唇,並未再多说什么。 原来,秦军南下时,张思为求安稳,將儿子、儿媳和孙子都接到了山里藏身。不想秦兵突袭山坳,他因年老腿脚不便,无力奔逃。危急关头,儿子用自己的身体作梯,將他藏匿於一棵大树的茂密枝叶间。然而,为了掩护他,儿子、儿媳和小孙子却错过了最后逃生的机会,尽数落入秦军手中。 这伙秦兵进山,本是疑心山中藏有晋军,意图偷袭。结果发现只是一群平民百姓……但在那些嗜血的兵卒眼中,到了这一步,平民与军队已无甚区別。他们將俘获的所有人砍下头颅,充作军功。张思躲在树上,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发生,甚至目睹了至亲的头颅被砍下的惨烈一幕…… 復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但他只是一个年老体衰的跛子。於是,他利用这刻骨的仇恨,藉助山中这些同样背负血仇的石工百姓的力量。他读过些书,知道一些传奇故事里的计谋,便生搬硬套,故意设计引诱小股秦军上山,利用复杂的地形优势,指挥石工们设伏。这些石工身负血海深仇,又常年在山中搬运巨石,跋山涉水如履平地,力气奇大。儘管从未受过正规训练,但在八公山这熟悉的环境里,竟能扬长避短,真就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直至秦军溃败…… 其后,张思一行不敢贸然下山,就此与外界断了音讯。 方才听到罗仲夏那番痛斥和怒喝,张思便已猜到了他的来意。即便心中对这些石工怀有愧疚,他也想借罗仲夏之手,借这些年轻力壮的孩子们之手,完成復仇。他本想对罗仲夏和盘托出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些內情,罗仲夏自然无从知晓。但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也无心深究其中隱秘。他领著这四百名石工,在山中百姓墓前虔诚祭祀后,告別了执意留下守墓的张思,离开了凤凰山山坳。 罗仲夏走在队伍前头,心情愉悦。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沉默却透著一股狠劲的石工队伍,忽然发现一个现象——这些石工,竟没有一个高个子?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郭磐,確实比常人要矮壮一些,心中顿时瞭然:想必是长年累月背负沉重的山石,重物压身,才导致这些石工身形普遍矮小敦实。 罗仲夏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郭磐领著这群驍勇的汉子衝锋陷阵的场景,嘴角微微上扬:这分明是一群……矮脚虎啊!! 第四十二章 军魂 寿阳县,军校场。 初春的凉风卷过空旷的校场,扬起细微的尘土。 罗仲夏一身冰冷铁甲,手稳稳按在腰间环首刀柄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台下。 校台下,一千五百名新募兵卒肃然佇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初升的朝阳映在甲片和刀刃上,折射出点点寒光,照亮了一张张饱经风霜、面黄肌瘦的脸庞。 这一千五百人,有寿阳城破后从难民营带出的流离失所者,有八公山凤凰坳背负血仇归来的石工,也有闻讯投奔而来的壮士。 今日,是他们第一次正式集结,更是赋予这支新军魂魄的关键时刻。 罗仲夏深吸一口气,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校场: “弟兄们!今日站在这里的,有寿阳城破后侥倖活下来的乡亲,有八公山坳里死里逃生的好汉,有从淮河北岸逃难而来的难民!有谁能告诉我,我们是什么?” 他声音陡然一沉,如同重锤落地: “漏网之鱼!我们都是北贼铁骑屠刀下的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四字,像冰锥刺入骨髓,场中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固。 “认一认你们身边的人!”罗仲夏的声音猛地拔高,压抑的悲愤喷薄而出,“你们当中,有的是从淮水北岸一路逃难,眼睁睁看著爹娘妻儿倒在秦兵铁蹄下的!有的是从八公山的死人堆里,从九百多具无头亲人的尸骸旁,被血仇逼著活下来的!你们的家呢?你们的田呢?你们屋里头说笑的爹娘、婆姨、儿女呢?!” 台下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无数双眼睛死死钉在台上那铁塔般的身影上,痛苦、仇恨、迷茫……在无声中翻江倒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难民营的倖存者仿佛又见城破时的冲天火光与遍地哀嚎;八公山的石工们眼前再次浮现那尸骸堆积的山坳,张老撕心裂肺的哭嚎犹在耳畔。 梁文不住抹泪,强忍哽咽;徐浩紧握拳头,指节发白;郭磐那魁梧却矮壮的身躯微微颤抖;邓二娃死死咬著嘴唇,几乎渗出血来。亲人惨死的画面,被罗仲夏血淋淋的话语再次撕开。 巨大的悲痛攫住了所有人,校场上响起压抑的啜泣。 “我也是!”罗仲夏重重捶向自己胸膛,甲叶发出沉闷的錚响,震得人心头一颤。他双目赤红,似要喷出火来:“我罗仲夏和你们一样!我的村子,整个村子!被羯人踏平了!我的父母亲人,邻里乡亲,都成了羯胡刀下的亡魂,甚至……甚至成了他们锅里煮著的肉!连尸骨都没留下,都成了那群畜生的口粮!” 他语调稍缓,却更显沉重:“有人说,相聚是时运,是缘分……” 隨即,他猛地拍胸,又是一声震响: “我们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聚成这一千五百人!不是什么狗屁的时运,更不是什么该死的缘分!是仇寇的刀,逼得我们无路可走!是亲人的血,把我们浇灌在了一起!” “哭?你们还在哭?”他的声音如同滚雷炸响,狂暴的力量席捲全场,“看看你们自己!看看这身军服!看看你们手里的刀枪!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抹眼泪的!眼泪能浇灭羯胡烧我们房子的火吗?眼泪能堵住秦兵砍向我们亲人的刀吗?不能!只有血!只有仇寇的血!才能洗刷我们身上的仇恨!才能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你们以为秦兵退了,姚硕德跑了,这仇就报了吗?做梦!”他咆哮著,“只要那些禽兽还活著一天,我们的亲人在下面一天不得安寧,不得瞑目!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当个吃粮的兵!是为了拿起刀,去把那些欠我们血债的畜生,一个不剩地揪出来!砍下他们的狗头!用他们的血,祭奠我们的爹娘!祭奠我们的妻儿!祭奠我们千千万万惨死的同胞!” “鏘——!”他猛地抽出腰间环首刀,雪亮刀锋直刺苍穹,在朝阳下闪耀著刺骨寒光:“记住所有手上沾满我们鲜血的羯胡、秦兵!他们欠下的每一笔血债,我们都要亲手討回来!十倍!百倍地討回来!” “用他们的脑袋,告慰那些死不瞑目的亡魂!告诉他们:你们的仇,儿子、兄弟、父亲,替你们报了!” “现在!”罗仲夏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耳畔轰鸣,“告诉我!你们是愿意像娘们一样继续在这里哭哭啼啼,还是愿意跟著我罗仲夏,拿起刀枪,杀回去!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让他们哭都哭不出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 “杀——!!!” “血债血偿——!!!” “宰了姚硕德——!!!” “跟著罗从事!报仇雪恨——!!!” 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八公山的石工们尤其激动,矮壮的身躯爆发出惊雷般的怒吼,积压的悲愤彻底宣泄!声浪匯聚成撼天动地的洪流,在寿阳县军校场的上空疯狂激盪,撕裂初春的晨雾,久久不息! 罗仲夏看著台下群情激愤、双目赤红的士兵,看著那一双双眼中熊熊燃烧的復仇烈焰,心中大定。他缓缓將刀收回鞘中,那鏗鏘的归鞘之声,如同为这支新生的军队,刻下了第一个、也是最深的一个烙印——血仇与復仇的意志!这,就是这支军队的魂! 本就是一群身负血仇之人,与其压抑,不如释放,让他们化身为復仇使者,在战场上索取敌人的性命。 见新兵们士气已达顶峰,罗仲夏隨即开始根据《纪效新书》里的练兵方法,操练麾下兵士。 《纪效新书》乃后世明朝抗倭大將戚继光所撰,是一套完整实用的练兵方略。相比那些深奥晦涩的《孙子》、《吴起》、《孙臏》等兵家奇书,《纪效新书》最大的特点便是简单直白,易於施行。 罗仲夏是新手,兵卒们也是新兵,与其训练深奥的阵法,不如就照著简单实用的来练习。 第四十三章 实战演练 “杀!” “杀!!” “杀!!!” 军校场上,兵卒们各自分为百人小队,一边嘶声吶喊,一边高举兵器练习衝锋突刺。 百人队疾步衝锋,抵达指定位置后,迅速结阵刺击。步调快慢不一,难以齐整,使得训练场面非但不显壮观,反而显得混乱。 罗仲夏巡视校场,看著已有模有样的兵士,不住頷首点头,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此时练兵,惯常是列大阵——方阵、圆阵、锥形阵、雁形阵、玄襄阵等,令兵卒统一操演。譬如刀盾兵列圆阵,成百上千人同时挥刀举盾,若训练有素,动若一人,场面自是壮观。又如长枪方阵,如墙推进,亦是如此…… 但罗仲夏却摒弃了这些虚的,將每日训练基础的攻杀,进退,编入模擬实战课程一同练习。 便如衝锋列阵:兵卒须经短中距离奔袭,抵达预定战场,旋即结阵迎敌。 或是衝锋刺击列阵:这难度更大,要求兵卒直接突击衝杀,以速度结合长枪造成首波杀伤,而后在两军交战中迅速列阵。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尤其面对来去如风的北方异族骑兵,敌人绝不会给你慢吞吞列阵的机会。 “设使平日所习所学的號令营艺,都是照临阵的一般,及至临阵,就以平日所习者用之,则於操一日,必有一日之效,一件熟,便得一件之利。” 此乃《纪效新书》之训。说的是兵卒训练,须如临阵对敌一般,练一日便有一日功。 戚继光在书中还尖锐批评不按实战要求的训练方法是“虚套”,即便操练千年,临敌仍是生手,有何用处?书中更直指核心:各种兵器技艺、营伍阵法,乃是杀敌保命的勾当,岂是图好看的? 罗仲夏研读兵书至此,深以为然。 受此启发,他直接放弃了一板一眼的训练方式,將基础训练融入实战中去。 他设置不同的战场环境,假想各类敌人,训练兵卒快速逼近敌人结阵,训练兵卒长距离奔袭后立即列阵投入战斗。兵卒必须在多变环境中磨礪杀敌之技,而非在校场上,列著大阵,一招一式地演练。 一路行至左营,未入营门,耳中已闻铁甲摩擦之声。 郭磐同样在训练快速奔袭並投入战斗,那铁甲摩擦声正是兵卒奔袭所发。 进入营內,罗仲夏眼前一亮,只见四百余石工正刻苦操练衝锋。谢玄仅拨付一百五十副铁甲,仅够小半数人使用。但其他兵士不甘落后,竟不知从何处寻来石块,背负或怀抱石块,一同投入衝锋训练。 刻骨之仇化为十足韧劲,人人一丝不苟地参加训练,力求完成每日的既定任务。 郭磐虽乏统兵之才,胜在令行禁止。罗仲夏交付的任务,他必不折不扣执行。 这些凤凰山石工本就是精兵胚子,加之如此勤勉,已隱隱透出强兵锐气。 罗仲夏凝视著他们,坚信这队“矮脚虎”一旦踏上战场,定会让对手胆寒。 只是…… “矮脚虎”似乎有些粗鄙? 唤何名好? 北府军,因驻守京口,京口又称北府,因而得名。 寿阳县,亦称寿春,叫寿春军? 太过俗气。 他们起於八公山,称八公军? 亦欠响亮! 八公山又叫紫金山,紫金军? 抑或凤凰军? 罗仲夏一时踌躇…… 江南,吴郡顾氏祠堂。 顾永之跪伏於冰冷地面,那张清风朗月的面庞麻木如冰。 此番他未能挑起寿阳县动盪,未能给谢家製造麻烦,反令朝廷北伐之策尘埃落定。生父顾泽震怒,予以严厉惩诫,罚他在列祖列宗前思过。於重传承的顾氏大族而言,此罚极重。 足音响起…… “永之,你太让我失望了!” 一声严厉嘆息传入耳中。 顾永之回首,见是大伯顾昌,忙转身拜伏,动情唤道:“父亲。” 顾昌闻此称呼,身形微震,终是软下语气:“起来吧。”这一声“父亲”,令他再难苛责。 顾昌实为顾永之的大伯,然膝下无子。其弟顾泽也是顾永之生父曾言,若五年后顾昌仍无嗣,便將永之过继於他。顾昌本是顾家嫡长,母早亡。其父顾毗续弦陈氏,生顾泽。陈氏有姊嫁与桓温弟桓秘,陈氏由此显达。顾家作为江南士族之首,近年人才凋零,声望竟被吴兴沈氏压过。顾毗为振家声,竟劝顾昌“让贤”,由顾泽继任家主。顾昌虽愤懣,亦无可奈何。 如今顾毗病故,顾泽却未能重振家声,顾昌更添鬱结,有心扶持嗣子顾永之,重夺家主之位。此次遣永之北上,本欲为其积攒功勋资本,未料一败涂地。 念及兄长顾安之嘲弄嘴脸,顾永之带著几分哀求:“父亲,再给孩儿一次机会吧。” 顾昌道:“我儿与王国宝交情如何?” 顾永之道:“王兄心思深沉多智,狡黠难测。此番出手助孩儿,仍不知其是敌是友。” 顾昌道:“为父得报,王国宝自寿阳返建康不久,便投靠琅琊王门下,已成其心腹。” 顾永之一脸讶异。琅琊王司马道子乃今上司马曜同母弟,属宗室强藩。太原王氏子弟投效司马宗室,实属蹊蹺。 顾昌续道:“北伐大局已定,欲阻无望。谢家树大招风,终难长久。王国宝既投宗室,料想亦难获本族王氏倾力支持。你可代表我顾氏前往建康,与之交好。若能借王国宝之手终止北伐,当属大功一件。此外,你与张氏的婚事,阴差阳错,已拖延许久,再拖不得了。待姑娘八月守孝期满,便该定下嫁娶之期。” 顾永之听及此处,心中亦是一喜。他那未过门之妻亦是江南才女,声名堪比谢道韞。本应早已迎娶过门,却因母丧守孝三载。孝期將满,未料女方父亲病逝,以致婚事一拖再拖。眼看对方守孝之期將尽,好事多磨,终能迎娶佳人,心头不免火热。 “此事还得多谢父亲成全,若无父亲,孩儿岂能得此良缘。” 顾昌捻须而笑:“吾儿不必过谦,那张氏女能嫁入我顾氏,亦是她高攀门楣。” 第四十四章 新任务 建康·建初寺 谢道韞跪坐蒲团之上,口中低诵经文,为前线征战的谢玄祈求平安。 自寿阳归来,她便决意在江南第一寺——建初寺中斋戒礼佛,以践三月之诺。 淝水决战前夕,无人能料东晋竟获此大捷。纵使谢安弈棋赌墅,一派从容,也不过是强作镇定,否则何至於心神激盪,连木屐底齿都碰断了。 谢玄与其麾下北府军,更是抱定必死之心迎敌。 谢道韞虽通晓武艺韜略,身为女子,此刻也只能归於佛前,虔诚祈祷平安。彼时她便立下誓言:若谢玄能渡此劫,必返寺还愿,斋戒修行。如今践诺而归,她便在这建初寺中静心礼佛。 走出禪院,已是黄昏。谢道韞向门外两位侍婢微微頷首,便向西院行去。 建初寺坐落秦淮河畔,乃江南佛寺之始。吴大帝赤乌十年,康僧会至建业弘法,感化孙权而敕建此寺。纵是孙皓毁佛之时,此寺亦得倖存,故號“天子寺”,实为江南百寺之首。 寺中香火鼎盛,前来礼佛的贵族士女多如过江之鯽。方丈特设东西两院,分隔男女居士。 “可是谢阿姊?” 忽闻身后呼唤,谢道韞回首,见一素衣女子亭亭而立,灵秀清雅,正是张彤云。 谢道韞面现喜色,上前执其手道:“小妹!许久未见了。你住何处?去你屋里,姊妹俩好好敘话。” 张彤云乃名士张玄之之妹。其兄张玄之与谢玄並称“南北二玄”,交谊深厚,谢道韞也因此与张彤云相识。早年谢道韞才名冠绝江南,无女子能及。待张彤云成年,其才情亦渐为世人所知,颇有与之瑜亮之势。二人虽年岁稍差,却因才情相契,性情相投,结为知交,姐妹相称。 谢道韞知张彤云尚在孝期,不便邀其前往自己居处,便隨张彤云去她住处。两人久別重逢,相谈甚欢。 言谈间,张彤云忽显踌躇,期期艾艾,不復往日流利:“阿姊此去寿阳……可曾……可曾见过顾郎君?” 谢道韞恍然,记起张彤云与顾家二郎顾永之尚有婚约,頷首道:“见过了。” “那他……他……”张彤云语声渐低,羞赧难言。 谢道韞会意:“可是想问他为人如何?” 张彤云双颊飞红,连连点头,娇顏如染胭脂。 谢道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在她看来,顾永之確非佳选。可此人终究是彤云的未婚夫婿……略一沉吟,她还是直言道:“文采不俗,清高孤傲。许是良人,確非良吏。” 这便是谢道韞的真性情,不屑虚与委蛇。 这份率真,大概率受其叔谢安影响。这位“风流宰相”性情通脱,常行人所不敢行。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穷书生与富家女,在门第森严的晋代,本是离经叛道。谢安却赞其真情,特上书请表祝英台墓为“义妇冢”。其嫂王夫人为护子,不顾礼法当眾离席,谢安不以为忤,反赞其情辞慷慨,言应令朝臣共睹。其妻刘夫人屡屡戏謔於他,谢安亦不恼,反更添欣赏。 正是在这般家风薰陶下,谢道韞养成了与当时主流贵女迥异的性情,甚至有些离经叛道:身为续弦之妻,面对年长她近一轮的王凝之,成婚不久便敢返回娘家。 此等行止,在恪守礼法的张彤云眼中,实属惊人之举,是她想做而不敢做、不能做的。 张彤云对谢道韞,心底亦存著一份仰慕。 她隱约知晓谢道韞与王凝之琴瑟不调,对自身將临的婚姻亦怀惶恐,此番相见,终忍不住探问。闻得谢道韞评价,张彤云心中暗嘆,转而问道:“阿姊寿阳之行,可有什么新奇见闻?” 谢道韞道:“新奇之事倒无,此行却令我眼界大开。方知你我生於钟鸣鼎食之家,受尽呵护,实如井底之蛙,全然不知民间疾苦。更不知这世上,竟有人能如此坦然面对困厄艰辛。” 张彤云大感兴趣,忙道:“阿姊快与小妹说说!” 谢道韞便將此行经歷细细道来。张彤云听著,渐渐明白了谢道韞为何断言顾永之“非良吏”,同时也记住了一个名字——“罗仲夏”! 寿阳县衙。 罗仲夏埋首案牘,处理著堆积如山的公务。长史王国宝撂下官印一走了之,连带著帮他办事的胥吏也一併带走。袁超子在寿阳时尚能分担一二,然春水方生,淮河水位渐涨,淮水的治理工程告一段落。袁超子奉命统筹附近村正、堡坞长,安排流民返乡分地诸事。寿阳大小庶务,如今全压在罗仲夏一人肩上。 “罗先生!” 正焦头烂额间,忽闻袁超子之声,罗仲夏大喜过望,未及见人已高声应道:“袁参军可算回来了……”他快步迎出府衙大堂,却见袁超子恭敬地引著一位中年文士入內。 袁超子见罗仲夏出来,忙引荐道:“先生,这位是谢帅麾下张玄张司马……张司马,这位便是下官途中常提及的罗仲夏,罗从事……” 罗仲夏疾步上前。司马位次长史,乃谢玄军中三號人物,他不敢怠慢,执礼甚恭:“见过张司马。” 张玄亦拱手回礼,语气诚挚:“久仰从事大名!谢帅多次提及,张某初时尚有疑虑。今日特往淮水之畔巡视一周,方知从事经纬之才,佩服之至!” 罗仲夏將张玄请入堂中就座。张玄为人干练务实,甫一落座,便切入正题:“某此行首要之务,乃前往江陵与桓氏商议协同北伐大计,顺道替谢帅督察寿阳县之公务,望从事配合。” 罗仲夏正色道:“自当全力配合。”说罢,他示意一旁的胡东將自己这些日子处理的公务文书尽数取来。 张玄做事一丝不苟,边检阅边询问详情。罗仲夏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当看到关於粮库的文书时,张玄问道:“新的粮库,选址在城北?” 罗仲夏答道:“粮库之事刻不容缓。城南大粮库损毁严重,清理修復耗时费力,恐误军机。城北原军营处,地势合宜,便於扩建,且毗邻水门。新建粮库,既可省却清理旧库之工,又能直接利用水路转运粮秣,快速支援前线,实为两便之策。” 张玄听著,不住頷首。待將公文悉数查阅完毕,他看著眼前这位应对有度、思虑周全的年轻从事,由衷赞道:“难怪谢帅如此看重!罗从事见解务实,举措得当,真乃良吏。” 王国宝將手上的人都带走,罗仲夏却是凭藉一己之力,將公务事无巨细的处理妥当,此番能力,確实难得。 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传达后续安排:“袁参军、罗从事,寿阳县务,不日將有新任接掌。大战即来,你二人当专心筹备西路军粮草军械转运事务,此乃北伐要务,万勿懈怠。” 第四十五章 刘牢之 张玄为人沉稳,此刻却也不免有些担忧。从治理淮水到处理寿阳县务,眼前这位寒门才子確有过人之能。然而转运粮草輜重非同小可,此番北伐,机会难得,称一句千载难逢亦不为过。刘牢之將军勇冠三军,麾下皆是百战精锐,若因粮秣不济而貽误战机,乃至兵败,后果不堪设想。 於是,他再次强调:“运输粮草輜重绝非小事,我等所对之敌多为胡人。胡人精於骑射,惯於奔袭绕后,专喜袭扰粮道,断然不可大意……” 罗仲夏正色道:“张司马提醒的是,某自当谨记在心,断然不会给胡人宵小可乘之机。” 张玄这才頷首,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罗仲夏:“此乃谢帅手令。即日起,你有权徵调寿阳境內及附近堡坞所有可用之民夫、船工,首要之务,便是保障粮道畅通、码头运转无虞。” 罗仲夏双手接过文书,那薄薄的绢帛,此刻竟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某知粮秣转运关乎万千將士性命。得谢帅如此信任,罗仲夏必不负所托!人在粮在,纵粉身碎骨亦保粮道不绝!” 张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罗仲夏,不卑不亢,言语间无半分浮夸,敢於担当。 他起身,拍了拍罗仲夏的肩膀:“好!要的便是这份担当!某还要赶赴江陵,寿阳诸事,便託付於你了。若有紧急难决之事,可加急报予谢帅。切记,粮草乃军之命脉,寧可慢三分,不可错一步。稳中求快,方是正途。” “谨遵司马教诲!”罗仲夏郑重应道。 张玄不再多言,雷厉风行地带著隨从离开县衙。马蹄声急促,很快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寿阳街头。 罗仲夏侧耳听著蹄声远去,赞道:“这张司马行事,当真乾净利落。” 许是见惯了东晋官场上的散漫拖沓,骤然遇到张玄这般行事果断、不拖泥带水的人物,反觉有些意外。 袁超子点头附和道:“他向来如此性子。也正因如此,深得当年桓大司马的信任器重。谢帅也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才將他延揽至麾下。” 罗仲夏頷首表示瞭然:谢玄確实求才若渴,气度恢弘,单看对自己的態度便可见一斑。 袁超子伸了个懒腰,道:“先生,某去睡会儿,跟著张司马这一路,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有事您儘管吩咐。” 他这人便是典型的陀螺性子,抽一鞭子动几下。给他安排的事,他能一丝不苟地完成;若无事安排,逮著机会便要偷懒。 “可不许走!”罗仲夏毫不客气,说道:“县內的粮库还有十日即可竣工。你即刻动身去广陵,务必儘快將粮草转调至寿阳。利用你袁家的人脉,让他们火速转运。若有拖沓,直接出示公文,抬出谢帅名號……” 袁超子微感诧异:“如此急切?” 罗仲夏催促道:“快去!现在动身,或能赶在梅雨季节之前將粮草妥善安置入库,否则一旦雨季来临,徒增许多麻烦……” 袁超子闻言一惊,拍额道:“还是先生思虑周全!我竟没想到梅雨这茬,这便去了!”说完便匆匆离去。 罗仲夏回到屋內,將积压的公务一一处理完毕。儘管张玄说过谢玄已重新安排了太守赴任,但他却没有做事只做一半的习惯。既然领了这差事,在新任县令到来之前,该完成的分內之事,一件也不能落下。 处理完公务,罗仲夏又亲赴码头,仔细了解货船运输的实情:县內共有多少货船,载重几何,运转效率如何,都做了详尽的调研。 接著,他派遣张冲、赵成才二人,沿淮水、淝水详细探查,记录沿岸渔民拥有的民船数量,並登记精於水性的渔人名单,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安排妥当,罗仲夏在寿阳等了三天,终於等来了新任县令。 县令姓羊,名绥,乃泰山羊氏后人。作为曾经顶尖的门阀,羊氏虽已走向没落,羊绥身上仍带著这个时代名门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傲气。不过,因羊氏从属於谢氏阵营,面对罗仲夏这位谢玄麾下的从事中郎,他倒也未曾冷脸相向,態度不冷不热。 罗仲夏也不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羊绥是朝廷任命的县令,而他则是谢玄幕府之官。 在这战时,在谢家势力为主的淮南,他手中那份关乎粮草转运的公文便是尚方宝剑。关键时刻,调动羊绥这个县令绰绰有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罗仲夏之他简单做了交接,便唤上丁方,带著六名差役护卫,又僱请了三名经验丰富的老渔夫,一行人动身北上。 他並未叫上樑文、徐浩、齐安、刘二虎等人。他们此刻正处於整训的关键阶段,不宜打扰。 一路行舟,罗仲夏用心观察所见水道状况,详细记录在心。途中不忘与同船的老渔夫攀谈,虚心请教四季水情变化、风向规律。 罗仲夏如今身份不低,在寿阳周边颇有声望。老渔夫们见这样的大人物如此平易近人,也乐得分享自己多年打渔撑船积累的经验。 罗仲夏问道:“你们平日打渔所用的小船,最多能载几人?速度如何?” 许姓渔夫答道:“小些的能乘五人,大些的能乘十人。” 张姓渔夫补充道:“我们这类小船很受水流影响。若是一直顺流而下,日行百里不在话下;若是逆流而上,就得看具体河道了,估摸著也就四十里左右。” 廖姓渔夫接口道:“若有人手轮换著撑船使力,逆流也能跑到五十里,甚至六十里。” 罗仲夏不住頷首,將这些宝贵的信息一一记下。 一行人从淮水转入涡水,走水路直抵豫州譙郡的譙县。 罗仲夏出示了身份文书,轻易便进入了城中。 然而他左顾右盼,眉头却微微蹙起。这譙县作为豫州重镇,本应颇为繁华,此刻望去,却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市冷清。除了少数行色匆匆、面带惊惶的百姓,便是往来巡逻、神情戒备的精壮兵士,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息。 罗仲夏来到县衙,刚至门前,便见一群魁梧的汉子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肤色赤紫,身长七尺,体魄雄健,威武不凡。他左右两人亦是体格壮硕、气势迫人的猛士。 “这位便是罗从事吧!”那赤紫面膛的汉子热情得有些异乎寻常,声若洪钟,“在下刘牢之!我身旁这两位,是孙无终、刘轨將军!快,快请入內敘话!” 孙无终、刘轨皆是北府军中威名赫赫的猛將,此刻亦如刘牢之一般,脸上堆满了笑容,显得格外热情友善。 第四十六章 闻敌踪 罗仲夏被簇拥在中心,心中颇感莫名其妙。 这群粗豪军汉怎会如此好说话? 莫不是有事相求? 还真让他猜中了…… 北府军这些人多是行伍出身,刘牢之虽算將门之后,却也专注於武勇军略。让其统兵作战,那是一等一的好手,但若停下来治理地方,可就力有不逮了。 因战局需要,在他们攻取譙郡之后,谢玄並未让刘牢之继续进攻,而是命其驻扎譙郡整备。 如此一来,无可避免地要面对譙郡的政务,这便让刘牢之一行人两眼一抹黑,不知如何著手。 罗仲夏被迎入大堂落座。 刘牢之立刻向他诉苦:“罗从事,你是不知,譙郡这些刁民顽固得很!若非军法如山压在头上,某真恨不得將他们砍了了事,图个清净!” 罗仲夏惊讶道:“术业有专攻。诸位將军乃当世虎熊之將,治理民生这等事务,交由手下胥吏办理便好。” 他这话一出,场面顿时一阵尷尬。 最终刘牢之怒骂道:“那些废物哪里干得成事?都是些无能之辈!” 原来北府军的核心架构是北地南逃的流民。在极其重视门第出身的东晋,北府军的这些兵头是最被人看不起的。別说那些高门士族,便是寒门子弟也不愿与他们为伍。 这也是谢玄为何有两套幕府机构的缘由:一套是北府军系统,另一套则是由谢家及其依附的精英名士组成。並非谢玄刻意如此,而是双方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平素就互不往来,只在战时才聚在一起。 本来东晋就缺乏培养人才的土壤,人才匱乏。有些见识的不愿跟隨刘牢之这类北府军粗人,加上北府军在淝水之战前也未能证明自身价值,刘牢之自己又是个倔脾气,受过不少士人白眼,心里也憋著一口气,想著“你们瞧不起老子,老子还瞧不起你们呢”。几番因素叠加,直接导致追隨北府军的文人,其能力水平普遍极其有限。 拿下譙郡后,面对此地的豪强百姓,刘牢之自身不懂治理,便將安抚民心的任务丟给了隨军文人。这些文人不知如何入手,便死搬硬套,效仿歷史上的名臣西门豹、黄霸,一上来就给地方豪强“上强度”,意图通过打压豪强来安抚百姓。 结果……適得其反。 罗仲夏听完大致经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西门豹、黄霸之所以敢对地方恶霸豪强下手,是因他们自有倚仗,且懂得恩威並施之道。譙郡这些年来被各方势力反覆占据,晋朝收復此地实属头一遭。面对毫无信任基础的地方,一上来就施以高压,不搅得人心惶惶才怪! 罗仲夏道:“无妨,某此来是为与诸位將军商议粮草转运之事,需在此逗留几日。譙郡之事,若诸位將军信得过罗某,罗某可代为处置,略尽绵薄之力。” 刘牢之咧嘴大笑:“信得过!自然信得过!虽与先生是初次见面,但某一见先生,便知先生有经世济民之才!某放心的很……”他哪里是信任罗仲夏,而是信任谢玄。谢玄在北府军中的威望极高,他如此信任罗仲夏,那此人便值得信赖。 刘牢之道:“粮草之事,先生可与孙老弟详谈,一切都好说。何时运达,从事只需言语一声,某派兵接应都行!”只要能解决譙郡这烫手山芋,在刘牢之这里,一切都好商量。 罗仲夏也有心与北府军诸將打好关係,毕竟这是当世雄兵,与其將来便宜了刘裕,不如……便宜自己? 对了,却不知那刘裕如今身在何处?此等英雄人物,若草率杀了,未免可惜。若能收为己用,未尝不是蒙恬、韩信一流的人物…… 罗仲夏当即將譙郡周边有影响力的豪强代表请到府衙,声明过往恩怨一概不究,重新申明朝廷律法。他並未刻意刁难豪强,而是重在安抚,恩威並施之余,又许以些许实在的好处。 罗仲夏如此处理,实为长远计。譙郡是北伐的必经之路。刘牢之率领的西路军目標直指中原洛阳,寿阳的粮秣若要支援前线的北府军,必走譙郡。安抚好譙郡豪强,无论对刘牢之前线作战,还是对粮秣转运的畅通,都有莫大好处。 刘牢之见罗仲夏三下五除二便说动了豪强代表,还顺带將譙郡积压的公务一件件妥善处理完毕,不禁竖起大拇指道:“从事若非谢帅的人,某绑也得把你绑过来!” 罗仲夏谦逊道:“同为谢帅效力,何分彼此?將军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罗某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刘牢之经此一事也长了记性,深知某些时候,確实需要罗仲夏这样能干的文人。多结交此类人物,大有裨益。 他也拍著胸脯道:“从事这话对某胃口!同样的道理,罗从事日后若有需某效劳之处,也切莫客气!” 罗仲夏顺势道:“在下还真有一事,想向將军探听虚实。” 刘牢之道:“从事但讲无妨。” 罗仲夏沉声道:“就在淝水之战结束,秦军溃败之时,有一股羯人残兵往下蔡、潁水方向逃窜,他们举的是『翟』字旗號。將军对此可有印象?” 刘牢之细细回想片刻,肯定道:“有!没错,是有这么一伙人。” 罗仲夏闻言,立刻起身,郑重一拜:“刘將军!这伙贼人曾屠戮某家乡村落,杀害某父母,此仇不共戴天!还请將军详告……” 刘牢之凝神思索,道:“记得不甚真切了,让某好好想想。” 罗仲夏屏息静待。 刘牢之思忖片刻,道:“当时苻坚贼眾一路溃逃,谢帅亲率我等追击甚急,以致不少溃兵不敢隨苻坚北窜,而是四散奔逃。待我等清理战场时,发现身后尚有不少溃兵。在清剿这些溃兵时,潁水方向確有一股贼兵异常剽悍,某曾令田洛率部围剿。只是彼等无心恋战,又仗著骑兵之利,突围逃走了。田洛当时抓了几个活口,似是问出了些名堂,曾向某稟报时提及一个名字。具体可问他,某当时……並未细记。” 第四十七章 破谋 对於刘牢之这等层级的將官,细枝末节確不会耗费心力去记。 可对于田洛而言,却是刻在脑海里的记忆。 刘牢之叫来了田洛。 田洛不假思索便道:“回將军、从事,那队羯人是翟斌麾下的孙都部。那日他们正在劫掠一座堡坞,手段之凶残,实属罕见。末將见状,气得只有一个念头,將那群畜生的脑袋都砍下来!只是,他们见我军杀来,根本不予交锋,直接吹哨而退。两条腿,实在追不上四条腿,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遁走。” 他现在说起来,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末將只在初次接触时截下了他们十余人,其中还有三个活口。末將想知道究竟是谁的部下如此残忍。一番敲打,方才逼问出贼兵身份。” 罗仲夏问道:“那活口呢,可还活著?” 田洛摇头道:“末將將他们丟给堡坞百姓处置了,被愤怒的百姓活剐点了天灯。” 罗仲夏頷首道:“活该有此下场。” 田洛忍不住问道:“刘將军,罗从事,谢帅究竟在谋算什么?为何让我们按兵不动?那孙都部就在滎阳,离我们譙县不过百里之遥。下次战场若遇,定不叫他们再逃脱!” 刘牢之佯怒:“住口!你这是置疑谢帅的决策?” 田洛忙道:“属下不敢!只是……属下实在不明白。” 刘牢之道:“下去吧!谢帅的决策,无需你明白。” 他说完,还偷偷瞥了罗仲夏一眼。 田洛应诺离去。 罗仲夏微笑不语。演,给我接著演。 他哪里看不出来,后半段分明就是演给他看的。刘牢之確是当世名將,但明显长於战术而短於战略大局,並未看穿谢玄的用意。北府军此刻士气正旺,却被压在譙郡按兵不动,著实憋坏了一眾將士。 罗仲夏却早已洞悉谢玄用心。 谢玄用的是阳谋,意在逼迫慕容垂做出抉择。 慕容垂此刻声势正盛。这位威震天下的鲜卑名將,只是振臂一呼,便引得中原北地震动惶恐。尤其是鲜卑族人,更是不顾一切地爭相投奔,使其势力在短时间內急剧膨胀,聚起十万雄兵。为安抚人心,他不久前更在滎阳自称燕王、大將军、大都督,大封群臣,虽称王却行皇帝之事。 然而,这亦导致了一个尷尬的局面…… 慕容垂空有强兵,却无立锥之地?他称王的滎阳,实际还是故扶余王余蔚的地盘…… 正是依靠翟斌、余蔚二人的拥戴,慕容垂才得以立足。若此时刘牢之挥师北伐,必然与慕容垂正面交锋。 且不论刘牢之能否战胜这位横行天下五十年、未逢一败的鲜卑战神,即便胜了,等待他们的也必將是苻丕的军队。 不如按兵不动,坐观滎阳城中慕容垂的抉择。 慕容垂不可能长久盘踞滎阳不走,也不可能先南下攻打譙郡的刘牢之以解除后顾之忧——刘牢之並非孤军,身后有谢玄坐镇彭城,更有晋朝源源不断的支持。 留给慕容垂的选择,只剩下挥师北上,进攻鄴城这一条路……毕竟自当年慕容恪击败冉閔,攻取鄴城之后,此地便成为鲜卑慕容氏的国都。夺取鄴城,重光故燕,才最符合慕容垂的心意。 但如此一来,他等於將大后方拱手让给了晋室。若不能在短期內攻下鄴城,他所占据的中原腹地,恐將被晋军一扫而空。 总之,眼下慕容垂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正是在火上烤。 罗仲夏拥有后世记忆,能开天眼纵观全局,故而能看穿慕容垂所陷的困境。但谢玄仅凭现有情报,便能精准抓住慕容垂的命脉,这份远见卓识,確实了不起。 罗仲夏心中也暗自嘆服。 倘若晋室朝廷不作妖,以当前晋军所握的良机与力量,未必不能乘势夺回失去的半壁江山。 然而,要指望晋室不作妖……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罗仲夏对上刘牢之那求知若渴的眼神,淡然道:“此事……不好妄加揣测。” 他的態度很明確:不是不知,是不能说。 刘牢之也只能在心里暗暗腹誹。 罗仲夏在譙县逗留了六日,比原定计划多出三日。期间,他领著刘牢之麾下的文士,不仅將积压的公务悉数解决,更指点他们不少处理政务的关窍。 滎阳,行宫。 慕容垂这个燕王当得有些寒酸。既无稳固的根基,也无像样的宫殿,甚至连国王的服饰排场也未及置办。 简简单单,一袭黑色常服穿在身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只是登高一呼,短短月余时间,便聚起了十万大军。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大王!”封衡大步走入,行礼作揖。 慕容垂道:“免了虚礼,封司马直说事。” 封衡愁容满面道:“我们在许家、周家的內线……已经联繫不上了。” 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何人坏我好事?那刘牢之……断无此等本事!” 谢玄以战略阳谋算计慕容垂,慕容垂亦非等閒,立刻还以顏色。他抓住了刘牢之不擅政务、譙郡內政混乱、境內豪强恐慌的弱点,派人暗中联络豪强,诱其倒戈。 慕容垂很清楚,不能与刘牢之长久对峙相耗。但只要速战速决拿下刘牢之及其占据的譙郡,便能断谢玄一臂!届时他大可留下一部抵御谢玄,主力挥师北上,直取鄴城。 眼看进展颇为顺利,却不料功亏一簣。 封衡道:“是一个叫罗仲夏的从事郎中,不知为何抵达了譙郡,开始著手整顿譙郡事务。他接手政务的当日,便召集了郡內所有豪强,安抚利诱,给予政策优待,迅速安定了人心。” 慕容垂轻念了一句:“罗仲夏……” 隨即,他竟微微一笑:“看来,此番运气……不在孤这边吶!” 封衡问道:“大王,譙郡之事,是否还要继续?” 慕容垂摇头道:“不必了。他们当初愿意与我们暗通款曲,皆因惧怕刘牢之听信谗言,对他们进行清算。若非如此,他们决计不会与势弱的我们往来。如今既得保证,我们再难从中下手。” 他略一沉吟,又笑著赞道:“好一个谢玄,当真后生可畏!” 他不再迟疑,高声道:“来人!传令文武百官,即刻至行宫商议要务!” 第四十八章 定策 只是短短小半个时辰,大燕国的文武重臣便已齐聚行宫大殿。 身为燕王,慕容垂自是端坐主位。世子慕容宝侍立於其右侧。下方分列左右的重臣,左首是以慕容德、慕容楷、慕容绍、慕容隆、慕容麟、慕容凤等宗室菁英为首的一彪猛將;右首则是兰汗、翟斌、余蔚、段崇、张通等肱骨之臣,真可谓群英薈萃,济济一堂。 慕容垂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左右眾臣,在翟斌与余蔚身上略作停留,方才沉声道:“孤意已决,三日后出兵,北渡黄河,直取鄴城!” 此言一出,殿中慕容氏宗亲將领顿时群情激昂,爭先呼喊。在这些鲜卑慕容心中,鄴城乃是大燕昔日的国都,龙兴之地。一日不夺回鄴城,这復国大业便算不得圆满成功。 然而,翟斌与余蔚二人却是脸色不豫,显见心事重重。翟斌所部根基在於新安、澠池一带,而余蔚降燕前乃是前秦滎阳太守,滎阳便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如今晋將刘牢之正屯兵譙郡,虎视眈眈。慕容垂此刻倾力北上攻打鄴城,滎阳岂非门户洞开,形同拱手相让? 滎阳若失,其后便是虎牢雄关,虎牢一破,新安、澠池亦危如累卵……他们二人实是最不愿见慕容垂此时兴兵攻鄴的。 翟斌瞥了余蔚一眼,见他噤若寒蝉,不敢言语,不由得轻蔑地撇了撇嘴,隨即昂首出列,语气颇为生硬地道:“大王!出兵攻鄴,那这行宫所在,滎阳重地,又当如何?总不能白白留给那刘牢之吧?倘若鄴城急切难下,而滎阳反被刘牢之袭取,我等岂非进退失据,连块立足之地都没了?” 翟斌这番话,措辞著实“不客气”,言语间对慕容垂这位新皇的恭敬之意甚是稀薄。此人素来桀驁不驯,目空一切,自认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苻坚淝水惨败后,他便是第一个竖起反旗的丁零豪酋。慕容垂正是领受了苻坚討伐翟斌的詔命,才得以掌握兵权,趁机脱离前秦自立。后来,还是靠著慕容凤、王腾、段延、余蔚等人合力劝说,翟斌才勉强同意归附慕容垂麾下。他一直自恃实力雄厚,料想慕容垂至少也得封他个尚书令,位极人臣,却不料仅得了个建义大將军的名號,外加一个有名无实的河南王空衔。 对此,翟斌深怀怨懟,对这位新投靠的主公自然难有几分好顏色。 殿內眾多慕容氏亲信將领,听翟斌竟敢以这般语气对慕容垂说话,无不面露愤慨。在他们心中,慕容垂如神祇般崇高,岂容轻慢? 慕容垂却似浑不在意,淡然道:“滎阳重地,孤岂会轻弃?只是需稍作收缩,以利久持……来人,取地图来!” 侍卫应声抬上一幅巨大的中原山川地形图,徐徐展开於殿前。图上城池、山河、关隘,无不標註详尽。 “诸位请看,”慕容垂起身,手指地图上滎阳位置,“此地实乃形胜之所!向西,便是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虎牢天险!虎牢一带,北临滔滔黄河,东阻汜水,南屏方山,唯有一条狭窄山道贯穿东西。山岭层叠交错,自成锁钥之势。加之东面的滎阳城、金堤关与广武山,西面的黄马关、旋门关,数处险隘连环相扣,构成一片固若金汤的防线。” 他目光炯炯,扫视群臣,继续道:“昔年西楚霸王项羽,何等英雄盖世?面对高祖刘邦凭藉滎阳、虎牢布下的天险,亦是束手无策,终被活活拖垮。那刘牢之固然不俗,难道还能强过项羽不成?这些时日,孤已著意加固周边各处险关隘口,纵使他刘牢之有三头六臂,也休想轻易撼动!” 慕容垂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当然,坐守挨打,绝非孤的脾性。孤意,將刘牢之大军诱入虎牢天险,使其后勤粮道千里拉长。晋军粮秣多赖淮水漕运,至譙郡已属极限。从譙郡至滎阳、虎牢一带,儘是一马平川的旷野,此正是我大燕铁骑纵横驰骋,大显神威之地!將他死死钉在滎阳虎牢一线,专一劫击其粮道輜重,看他能支撑几时!” 部署已定,慕容垂开始点將:“阿弟!”他看向胞弟慕容德,“滎阳大局,孤便託付於你了!” 慕容德作为慕容垂最得力的兄弟与副手,当仁不让,慨然出列:“臣,遵大王命!” “楷儿!”慕容垂目光转向驍勇善战的侄儿慕容楷,“虎牢雄关,由你镇守!” 慕容楷抱拳,声如洪钟:“遵大王命!” “绍儿,凤儿!”慕容垂最后看嚮慕容绍和族孙慕容凤,“孤拨予你二人各两千精骑,尔等唯一目標,便是使出任何手段,务必截断晋军粮道!切记,此番胜负关键,不在滎阳城池之得失,亦不在鄴城攻坚之快慢,而在於尔等能否扼断晋军咽喉——粮道!此乃全局命脉所在!” 慕容绍以骑战驍勇著称,而慕容凤则是慕容家族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將星,对慕容氏忠心耿耿。前燕覆灭后,他矢志復国,慕容垂起兵便即刻率部来投,屡建奇功,深得慕容垂器重,是著重培养的后起之秀。 “遵大王命!”两人齐声应诺,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 慕容垂一连下了数道军令,直至最后,目光扫过其余眾人:“余下未点名的诸公,隨孤北上,共伐鄴城!” 这“余下”之中,自然包括了脸色愈发难看的翟斌和余蔚。 翟斌心中一百个不情愿,但慕容垂的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面对慕容垂那如山岳般厚重的帝王威势,纵是桀驁如翟斌,此刻也不敢再多置一词,只得强压不满。 散议回到住所,翟斌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心腹大將孙都適时迎上,唤了一声:“翟王。” 翟斌看著这位面目狠厉的心腹,恨声道:“三日后,隨那慕容垂北上攻鄴!哼,此人不识好歹!若非本王当初支持,他焉能復国?区区一个建义大將军就想打发本王,当老子是要饭的么?此次北上,你等都给本王警醒些,莫要傻乎乎地给他慕容垂卖命!给我保存实力,静观其变。他慕容垂若没本事打贏这一仗,咱们便自回新安、澠池,寻机取了洛阳,老子也弄个皇帝噹噹!” 孙都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忙道:“翟王高明!末將明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四十九章 擂鼓!集结! “罗从事,多余的话就不多说了。某这里別的没有,此番打退了贼寇,倒是缴获了几匹好马。见你骑著劣马,实在不合从事身份。某亲自挑了匹上等的河曲良驹,送给从事!” 刘牢之豁达豪气,在罗仲夏动身离去前,大方地將一匹缴获自苻秦的宝马赠予他。 罗仲夏深知其性情,推辞拒绝反显得矫情且瞧不上眼,遂欣然收下。 他从刘牢之手中接过那匹棕色河曲马的韁绳,喜不自胜,连声讚嘆:“好马!真是好马!” 刘牢之也开怀笑道:“这可是顶尖的战马!若非从事帮了某大忙,某还真捨不得割爱。” 罗仲夏郑重作揖拜谢,隨即翻身上马。 他之前所骑乘的,不过是寿阳驛馆因公务借用的普通马匹,並非私產。 南方本就缺马,驛馆之马自然难称良驹。此刻骑上这真正的宝马,罗仲夏才深切体会到之前的坐骑是何等不堪。 这河曲马源出甘陇,乃歷代精心培育的顶尖战马,筋骨强健,神骏非凡,悍威凛凛。 西晋童谣“凉州大马,横行天下”所指,正是此马。 罗仲夏暗忖,难怪人说男人最难抗拒权力、宝马与美人。 这跨坐於宝马之上,感受著其沛然之力与勃勃生机,心境確然不同。 宝马已得! 那美人、权力,还会远么? 罗仲夏依旧选择水路返回寿阳,因多了匹宝马,便额外包下一艘民船。顺流而下,仅用了大半日,船已抵达寿阳城。 罗仲夏先至军营。人尚未至,震天的操练喊杀声已然入耳。此番譙郡之行,他亲见了威名赫赫的北府军。 平心而论,北府军確实强悍,士卒皆是百里挑一的山东大汉,战力毋庸置疑。 但若论军心信念与坚韧意志,罗仲夏自信麾下这支队伍绝不逊色! 他们所欠缺的,只是时间与实战的磨礪。 实战机会可遇不可求,时间却可把握。在譙郡协助刘牢之处理公务期间,罗仲夏特意了解了其军粮草情况,也知晓了寿阳虽曾糜烂,前线却未受大影响的缘由——淝水一战,苻坚溃败遗下的輜重如山,足可维繫大军大半年之需! 这意味著,至少半年內,他这个粮秣转运官无需为向前线输送粮草而奔波劳神。 这宝贵的半年时光,变得至关重要。 罗仲夏脑中翻腾著无数汉家儿郎与游牧强敌交锋的经典战例。胡人最大的依仗,便是其精於骑射,將骑兵的机动与衝击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他们惯用的经典战术,便是奇袭绕后,专攻粮道或薄弱之处。 罗仲夏深知,绝不能在阴沟里翻船,必须趁此半年之机,做足万全准备! “设使平日所习所学的號令营艺,都是照临阵的一般,及至临阵,就以平日所习者用之,则於操一日,必有一日之效,一件熟,便得一件之利。” 戚继光《纪效新书》中的箴言再次浮现心头。 罗仲夏思忖既定,立刻找来负责杂务、行事日渐干练的赵成才。 “成才,速去城中与长史协调,准备五十辆运粮车,外加一千个空米袋,越快越好!” 赵成才已深諳罗仲夏雷厉风行的作风,当即应道:“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他迅速將手头事务移交副手,优先处理此项命令。 慕容垂挥师北上攻打鄴城的消息,很快通过譙郡北府军传至寿阳。 罗仲夏先前主动联络刘牢之等北府军將官的好处,此刻显露无疑——双方已建立起沟通渠道,大大便利了后续军务协同。 刘牢之已奉谢玄之命,一旦確认慕容垂確切动向,即刻挥师北上。 太元九年,四月六日。刘牢之率精锐北府军,如猛虎出柙,以迅雷不及掩耳攻破了睢阳,然后一头扎进了滎阳、虎牢关防线。 收到消息后,罗仲夏再未踏出军营一步。 他亲自带领麾下士卒,针对性地展开了实战化操演训练,模擬运粮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敌情与突发状况。 时光荏苒,直至七月二十一日。 罗仲夏突然收到刘牢之军中信报:前线存粮仅余一个半月,令其筹备后续粮餉! 罗仲夏缓缓將信函收入怀中,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 他沉声下令:“擂鼓!集结!” 雄浑的军鼓声瞬间撕裂军营的寂静! 不过盏茶功夫,一千五百名士卒已全副武装,在耀眼的阳光下肃然列队,鸦雀无声,唯闻甲冑摩擦的鏗鏘与粗重的呼吸。 经过半年训练,士卒较之以往,有天壤之別。 罗仲夏立於校台之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坚毅的面孔。欣慰与自豪之情油然而生。半年!仅仅半年!眼前这支队伍已脱胎换骨!日以继夜的严苛训练,朝夕相处的同袍情谊,以及——至关重要的是——朝廷足额供给的粮餉,早已驱散了昔日面黄肌瘦的难民模样。健硕的体魄,笔挺的身姿,锐利的眼神,无不彰显著强兵劲旅的雏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全场: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半年磨剑,今日,便是我们一试锋芒之时!” “我们此番任务是运送粮秣,也许並不会遇到贼人,但我们押运的每一粒粮,都將化作北府勇士砍向胡狗的利刃!我们护送的每一车秣,都將成为埋葬鲜卑铁骑的基石!” “前线將士在流血!在死战!他们等著我们的粮草,去杀更多的胡狗!去光復更多的河山!” “当然!如果有贼人不长眼,想要劫我们手上的粮食,那便再好不过了。” 昔日我们如丧家之犬,今日我们已是枕戈待旦的虎賁!” “让那些覬覦粮道的胡骑看看,什么叫汉家儿郎的血性!” “此役,粮在人在!粮失人亡!誓將粮草,安然送达前线!” “用胡狗的血,染红我们的征旗!让北府军的战鼓,因我们的成功而擂得更加响亮!” “粮在人在!粮失人亡!” “粮在人在!粮失人亡!” 士卒热血沸腾,目眥欲裂,纷纷高举手中兵刃,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吼声如惊雷滚滚,直衝霄汉, 第五十章 平安无事 多艘货船,满载著粮食,直接从寿阳县水门驶入淮水。 因治水之功,淮水运力得以提升,大型货船可由城內直入淮水,加之粮仓又修在北门,运转效率极高。 短短一日一夜,粮秣便已整备上船,驶离淮水。 罗仲夏曾亲往譙郡调查过刘牢之所部的存粮,確定其尚能维持大半年之久。如今不过四月,刘牢之便遣人来催促粮草,想必是在战事中有了不必要的损耗。 “必须迅速將粮草送达,以稳定军心。” 罗仲夏站在船头,迎著黄昏的微风,努力平復著激盪又带著几分忐忑的心情,认真地下达一个又一个命令。 儘管北方贼人素不习水战,却未必不会反其道而行之。北人不善水,却不意味著其中无人通晓水性。 作为一群新兵,最怕的莫过於出其不意,谨慎些总是好的。 罗仲夏命人驾驶轻快的舟筏,在船队两里之外游弋警戒,確保真有敌船来袭,他们可以提前做好战斗准备。 水运的最大优势在於夜间也能行船。大部队兵卒可在舱內休整,仅留少量舵手掌舵即可。 一夜安寧,天明时分,船队已抵达譙郡码头。 罗仲夏並不急於转运粮秣,先安排斥候在周边仔细巡视一圈,確认附近並无贼人埋伏,这才下令兵卒登岸,占据码头要害之处,隨后开始转运粮食。 役夫们船上船下,忙碌地搬运著粮袋。不一会儿,码头上已堆积起两百多袋粮食。 “梁文!” 罗仲夏高声叫道。 “到!”梁文略带紧张地大声应诺。 罗仲夏道:“你即刻安排粮食装车。按我们平日操练那般,將粮车首尾相连,构筑一道防线。” 此地虽离前线战场尚远,但罗仲夏仍觉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毕竟鲜卑骑兵当世称雄,难保没有胆大驍將,仗著晋军骑兵匱乏之短,长驱直入,深入腹地劫掠粮草。后世辽国侵宋,便惯用此等战法。 梁文熟练地应了一声,指挥兵士將堆积在码头上的粮袋搬上推车,再以装满粮食的推车为墙,在码头构筑起一道弧形防线。 兵卒们手持长枪,守候在粮车防线之后。 至此,罗仲夏方稍觉安心,下令全力卸粮。 盘算著卸粮速度,又抬眼望了望日头,罗仲夏估算著此去睢阳的距离。 若路上无贼人袭扰,以正常行军速度,明日入夜前应能抵达睢阳。 睢阳位於古汴水与睢水交匯处附近。汴水是连接黄河与淮河的重要水道,而睢水则是沟通淮河北岸的重要支流。睢阳乃江淮地区通往中原腹地乃至河北地区水路运输的必经之地与关键节点。 此外,它更是陆路十字路口,连接东部青徐、西部豫州、南部江淮、北部河北,实为兵家必爭之地。 其战略价值远胜譙郡,刘牢之必在此处重兵设防。 若一切顺利,明晚抵达睢阳,还能踏实的睡个好觉。 ********** 阿木是位经验老到的斥候,已有十年探查之能。此刻,他正趴在引水渠畔的草丛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远远地窥视著码头上的动静。 他是慕容绍的部下。 慕容绍判断晋军粮道必是水路转陆路,便先一步探查譙郡周边適合停靠转运重货的码头,锁定位置后,分別派遣精锐斥候守株待兔。 眼看天大的功劳送上门来,阿木咧著嘴,几乎合不拢。 此次领取劫粮任务的將领有两人,一位是他的上司慕容绍,另一位是慕容凤。 慕容绍乃鲜卑宿將,是鲜卑最伟大的英雄、太原桓王慕容恪之子;而慕容凤不过是个后起之秀,全仗慕容垂的偏爱,方有今日地位。 此番功劳,岂能让慕容凤抢先? 阿木已开始幻想,此战之后自己能获得何等丰厚赏赐。 只等对方货物快卸完时再去匯报,凭藉大將军的神勇,只需几番衝锋,便能解决战斗。 然而,他这美梦尚未做完,却见对方竟用粮车將码头围了起来! 此景令阿木目瞪口呆。一名优秀斥候,最关键的便是要具备精准的敌情判断力。 对面的粮车厚重异常,一袋粮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一辆车少说也载六七袋米。也就是说,一辆车至少重达四五百斤,战马根本衝撞不动。 对方这拒车固守之法,该如何攻打? 阿木想不出法子,索性不再费神。他只是一名斥候,伤脑筋的事,还是交给大將军吧。 阿木又仔细察看了一番远处运粮队的情况,估算出大概人数,这才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借著杂草的掩护,退远之后才敢直起身子,拔足狂奔至自己藏马之处,翻身上马,疾驰二十里,来到慕容绍藏身的树林。 慕容绍已在这片树林中藏匿了三日。他昼伏夜行,潜入梁郡境內,藏身於睢阳城外不远处的密林。此举大胆,正是利用了梁郡被刘牢之攻取不久,民眾惶恐、不敢轻易出门的心態。 当然,主要目的还是要抢夺首功。他深知慕容垂有意栽培后辈慕容凤,但作为慕容恪的儿子,他绝不允许自己被一个晚辈踩在头上。 “大將军!” 阿木单膝跪在慕容绍面前,將所见情形一一稟报。 慕容绍听著那围起的粮车防线,眉头微皱,自语道:“倒是个谨慎人物。” 隨即详细问道:“对方大概有多少人马?” 阿木答道:“兵士加上役夫,应不下三千之数。” “人数確是不小!”慕容绍应了一声。为掩人耳目,此次他只带了八百精骑。 八百精骑,对上三四千兵士加役夫,在他看来,绰绰有余。 慕容绍从怀里取出地图,细细思量:对方登岸伊始便如此谨慎,夜间想必也难有可乘之机。贸然出击,反易打草惊蛇。 他们若要將粮食运至滎阳,必经睢阳。 以时间推算,明日入夜前,他们应能抵达睢阳。 可以在睢阳城外十里处设伏袭击!待其以为临近城池、安全无虞,放鬆警惕之时,將他们一网打尽! 慕容绍鬍鬚微翘,凤小子,未来或许是你的,现在还不是。 第五十一章 敌袭 睢阳道上,黄昏。 残阳如血。罗仲夏高踞河曲马背,眯眼眺望著远方地平线上模糊的城郭轮廓。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兵,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重粮车。士卒们脚步拖沓,盔甲在暮色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一路来並未遭遇任何袭击,官道空旷得诡异。除了风声鸟鸣,竟不见一个行人。可见大军过境的余威犹在…… “弟兄们!前面就是睢阳城了!” 罗仲夏深吸一口气,將声音拔高,竭力驱散队伍中瀰漫的倦怠,“再咬咬牙!今夜咱们就能在城里睡个安稳觉,不用在这荒郊野岭餵蚊虫了!” 梁文、徐浩等將官也嘶声附和著鼓劲。 儘管一路风平浪静,罗仲夏与一眾部下仍能感受到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 终究是新手,尚无法做到真正的泰然处之。 就在他目光扫过右前方一片稀疏林地时,异变陡生! “嘎!” “扑稜稜……” 一大群棲息林间的飞鸟毫无徵兆地惊惶炸起,黑压压一片,疯狂地冲向昏黄的天空! 几乎是同时,罗仲夏胯下的河曲马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它前蹄重重踏落,颈项高昂,鼻孔喷著粗气,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向右前方那片惊鸟飞起的树林方向。 一股寒意瞬间从罗仲夏的尾椎骨直衝头顶! 只见右前方那片林地边缘,一股诡异的、翻腾滚动的“黄云”正贴著地面,以惊人的速度向官道这边瀰漫、席捲而来! 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声隱隱传来,脚下坚实的土地竟开始微微震颤! “敌袭!!!” 罗仲夏的高吼撕裂了黄昏的寧静,他毫不犹豫地下令:“车阵!结圆阵!快!都躲到车后面去!快!” 命令如同炸雷般在队伍中爆开! 役夫们瞬间炸了锅,惊叫声、哭喊声四起,像没头苍蝇般乱撞。 有人嚇得瘫软在地,有人本能地就想往路旁的沟壑里跳,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漩涡中心,那些经过数月残酷训练的士兵们,却爆发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恐惧同样写在他们年轻而苍白的脸上,但肌肉的记忆已超越思考。无需过多指令,离粮车最近的士兵们几乎是扑上去,用肩膀死命顶住沉重的车身,吼叫著、推搡著,在官道上强行將一辆辆粮车首尾相抵,粗暴而迅速地圈出两个巨大的、由粮袋和木轮构成的“堡垒”! 刀盾兵用身体抵住车辕,长枪兵咬著牙將长枪从粮车间隙中狠狠刺出,构筑起一道寒光闪烁的荆棘林。 弓箭手则连滚带爬地钻进车底或挤在车与车的夹角,颤抖著手摸向箭囊。 罗仲夏一个翻身滚下马背,扑进最近的一个车阵缝隙,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死死扒著冰冷的粮袋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骑兵洪流! 好险! 一股劫后余生的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衫。对方选择的时机太毒辣了!正是人困马乏、精神即將鬆懈、睢阳在望而警惕性降至最低的致命时刻!若非自己做过针对性的训练,能够快速结车阵,他不敢想后果! 来了! 为首的鲜卑將领,身披玄甲,胯下神骏异常的黑马如同离弦之箭!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著一股酷似其父慕容恪的英武与煞气。 正是鲜卑猛將慕容绍! 他衝锋在最前,手中长枪高举,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他身后的八百鲜卑铁骑,如同紧密咬合的狼群,马蹄踏地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那亡命奔腾、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虽只八百骑,奔袭起来却似万马奔腾! “轰隆隆……” 铁蹄踏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大地剧烈颤抖。车阵內的役夫们早已魂飞魄散,许多人抱著头蜷缩在车底,发出绝望的呜咽。更有几个心智崩溃的,竟手脚並用地从车阵后方爬出,尖叫著向旷野逃去…… 在这恐怖的威压中,即便是罗仲夏麾下的士兵,面对这从未经歷过的、来自天下最精锐骑兵的死亡衝锋,也有人牙齿打颤,握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所有役夫!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钻到车底最深处!抱紧头!” 罗仲夏的吼声在震天的蹄声中显得嘶哑却异常坚定,他猛地站直身体,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面露惧色的士兵,“弟兄们!看看这些鲜卑狗!他们就是踏碎我们家园,屠戮我们亲人的刽子手!要是连跟他们拼命的胆子都没有,当初还不如直接跪在爹娘妻儿的坟前,多烧几炷香,求他们保佑你们当一辈子缩头乌龟!是爷们的,就给我攥紧你们的刀枪!” 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士兵们的心头。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股被羞辱的愤怒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升腾起来! 许多士兵咬破了嘴唇,眼中血丝密布,握紧武器的手指节发白,恐惧被一种更原始的、夹杂著仇恨的狠厉所取代。 “弓箭手准备……李庆!你来指挥!”罗仲夏的声音穿透喧囂。 车阵缝隙中,一百张弓齐齐拉开! 李庆听到让自己指挥的命令,內心深处涌起一股悸动,在这危急的时候,从事竟还相信自己,那份知遇与信任瞬间驱散了所有恐惧,眼神变得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死死盯住一个冲在最前、挥舞著长枪狂吼的鲜卑骑士,瞳孔微缩: “射……” “嘣!” 弓弦震响! 一支羽箭如同毒蛇吐信,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在乱军中精准无比地找到了目標! 噗嗤! 箭簇狠狠贯入那名鲜卑骑兵毫无防护的胸口,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这是李庆第一次亲手杀人,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只有猎手锁定猎物后的沉静。 与此同时,另外九十九支箭也腾空而起,罩向衝锋的骑兵! 第五十二章 退敌 飞翔的箭矢並未给鲜卑造成大的伤亡…… 鲜卑骑兵衝锋时阵型本就鬆散,且速度极快,百张弓的火力实在是杯水车薪。只有寥寥数箭命中:两人身体中箭,闷哼一声却未落马;一人大腿被贯穿,惨叫著伏在马背上;反倒是射中战马的两箭,一匹战马嘶鸣著翻倒,连带压断了骑手的脖子。另一匹却是带著箭矢继续衝刺…… 罗仲夏的命令几乎是和对方弓弦的嗡鸣同时响起! “藏身!起盾!” 刀盾手们奋力將覆盖全身的长盾举过头顶。 罗仲夏在领受任务时,就將刀盾兵的盾牌换成了这种长盾。此刻,他们正用盾牌为躲藏在粮车后面的兄弟提供遮蔽。 与此同时,经验丰富的慕容绍,在己方进入对方射程的同时,早已举起了手臂。就在晋军弓箭手射完第一轮,正待缩回掩体的剎那,鲜卑人也进入了有效射程。 嗡…… 一片更密集、更恐怖、如同飞蝗群般的箭雨,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从高速奔驰的鲜卑骑兵群中泼洒而来! 那是真正百战精锐的骑射,角度刁钻,力道沉猛! “噗噗噗噗噗……” 箭矢如暴雨般砸落,狠狠地钉在粮车厚重的木板和粮袋上,发出沉闷如鼓点的撞击声。更有不少越过车顶或从缝隙中钻入! 悽厉的惨嚎瞬间在车阵內爆发,浓烈的血腥味猛地冲入鼻腔! 罗仲夏只觉得头皮发麻,身边粮袋和头顶上的木盾被“哆哆哆”钉入箭矢的声音连绵不绝,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可怕了! 对方不过八百骑,在顛簸的马背上竟能射出如此密集精准的箭雨! 若非有这粮车组成的坚固壁垒,若非他坚持给刀盾兵装备了能护住大半身子的长盾,在车阵內形成一片片小小的安全区,这一轮齐射就足以让他的队伍崩溃! 即便如此,还是有数十名反应稍慢或未完全躲好的役夫被射中,倒在血泊中哀嚎翻滚。 “长枪手!稳住!准备接敌!” 罗仲夏顾不上查看伤亡,嘶哑著嗓子再次大吼。 他冒险探出小半个头,观察敌情。 若对方骑兵逼近,长枪手將会与他们隔著粮车远距离拼杀。 但对方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超凡脱俗的骑术。 整个奔腾的骑兵洪流在距离车阵不足五十步的地方,猛地向两侧分流! 鲜卑骑士们嫻熟地操控著战马,如同两条灵动的毒蛇,沿著车阵的外围开始高速盘旋、游走。 他们一边策马奔驰,一边继续向车阵內拋射著致命的箭矢,寻找著防御的薄弱点或混乱的突破口。 那些先前逃跑的役夫,无一例外都被鲜卑骑士轻易射杀了。 “妈的!”罗仲夏狠狠一拳砸在粮袋上。 对方太狡猾了!根本不给你短兵相接、依靠长枪和车阵固守的机会!就是想用精准的骑射不断放血,製造恐慌,直到车阵內部崩溃! “要是有劲弩就好了!”罗仲夏咬了咬牙,若有劲弩,此刻便能予以有效反击。 慕容绍策马绕著两个车阵转了整整六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每一次盘旋,他鹰隼般的目光都死死扫过那些粮车、盾牌、长枪,以及躲在后面隱约可见的惊恐面孔。 他的长刀在晚霞中闪著夺目的光彩,却找不到丝毫劈砍的缝隙。对方的指挥比他想像的更沉稳、更棘手! 这该死的粮车堆得如同城墙般厚重!弓箭难以造成决定性杀伤。衝上去近战?面对那些躲在车后、只探出长枪的步兵,骑兵衝上去就是活靶子!狭窄的车阵空间更让骑兵的机动优势荡然无存! “吁!” 慕容绍猛地勒住战马,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极度的愤怒和憋屈。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只带了八百余人。若强行近身肉搏,未必能討得便宜。 何况,他眺望了一眼睢阳方向:城头的守军必然已经发现了这里的烟尘和动静。北府军向来英勇不畏战,援兵可能已经在路上!再耽搁下去,不仅功劳泡汤,自己这八百精锐都可能陷在这里! 原本想著可以趁敌鬆懈一击取胜,睢阳守兵发现了也无所谓。哪料贼人收缩如此迅捷,现在看来,却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慕容绍狠狠瞪了一眼那如同铁刺蝟般的车阵,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充满不甘的字眼:“撤!” 鲜卑骑兵阵中立刻响起尖锐的呼哨声。如同退潮般,刚才还在疯狂盘旋拋射箭雨的骑兵们,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拨转马头,匯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捲起漫天烟尘,向著来时的方向,风驰电掣般退去,只留下遍地狼藉的箭矢和车阵內惊魂未定的喘息与压抑的哀嚎。 罗仲夏看著鲜卑骑兵毫不恋战地退去,心中既感庆幸又生欣羡。进如疾风骤雨,退若静水流深,半点不拖泥带水,確实了得。 与之相比,自己这边当真是逊色不少。 此番能守住,全赖准备充分,未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 他咬了咬牙,眼中透出一丝坚毅:“等著,再给老子一点时间,保管训练出让你们也胆寒的队伍!” “阿兄!”梁文声音发颤,问道:“我们这是……胜了?” 罗仲夏看了一眼远去的鲜卑骑兵,又扫过己方受伤的兵士,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当然胜了!” 敌骑虽只折了两人,己方却至少有百人受伤。但毫无疑问,这就是胜利——击退了强敌,保住了粮食! “哈哈!这群鲜卑畜生,也不过如此嘛!”梁文叉著腰,畅快地大笑起来。 周边將卒也跟著大笑,那残留的紧张与惶恐,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罗仲夏高声道:“给受伤的兄弟包扎!没受伤的清理战场!把贼人的箭矢都捡起来,到时候……原样奉还!” 他说完,亲自去给受伤的兵士和役夫包扎伤口…… 睢阳城的守兵也在这时匆匆赶至,为首的將官罗仲夏认识,正是北府军的高衡。 高衡见贼人已退,脸上难掩失望。但当他看清罗仲夏所布的车阵,又见其部伤亡甚微,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他深知鲜卑骑兵的厉害,想不到罗仲夏这看似文质彬彬之人,竟能以如此轻微的代价,挡住鲜卑铁骑的突袭! 第五十三章 借兵 “高將军!” 罗仲夏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他目光灼灼,掠过一脸横肉的高衡,直直钉在其身后那一队手持硬弩的兵士身上。 强弩! 那可是克制骑兵的利器! 若今日自己麾下有一队强弩,岂容那群鲜卑杂碎如此囂张? 他瞧著高衡,心思已飞速转动,盘算著如何从这位实权將领身上抠点好处下来。 “罗从事,好本事呀!” 高衡这句讚嘆发自肺腑。自发现罗仲夏遭鲜卑骑兵袭击,他一路急行,心中不住祈祷罗仲夏能撑到自己赶到。 只因前线出了岔子。刘牢之在野外咬住了一支鲜卑军,战果斐然。然因追击过深,导致前后军脱节。偏又赶上雨季,粮道阻塞,让慕容德逮到机会,趁势出击,摧毁了北府军部分粮草,这才派人让罗仲夏前押粮上路。 高衡被摁在睢阳守城,远离前线廝杀,却也知晓前线情势吃紧,深知罗仲夏这趟粮草的性命攸关。是以他不顾一切,点兵来援。 结果却远出乎意料:罗仲夏非但撑住了,更在他赶到之前生生逼退了敌骑! 这份能耐,著实令人刮目相看。 只是…… 高衡心里又像塞了团破棉絮,堵得慌。自己这岂不是白跑一趟?从睢阳至此近八九里路,一路急行军,人困马乏,却连个鬼影都没捞著砍,想想都憋闷。 罗仲夏笑容满面:“这也全仗高將军虎威震慑!若非將军及时率部赶到,鲜卑贼寇岂会这般轻易退去?” 高衡心里总算舒坦了些,但仍有些悻悻然,招呼罗仲夏一同返回睢阳。 回到城中,高衡命副將妥善安排住所,让运粮队上下好生歇息。 罗仲夏吩咐徐浩、梁文安顿队伍,自己却寸步不离地缠著高衡,执意要设宴答谢。 罗仲夏在譙郡助刘牢之解围之事,北府军上下皆知,將官们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这般热络相邀,高衡推脱不得,只得应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两人话也多了起来,越聊越觉投契。 罗仲夏顺势探问,终於得知此番提前催他运粮的根由。 高衡灌了口酒,带著几分不满嘟囔道:“什么狗屁梅雨季节,儘是託词!我看八成是老韩那廝粗心大意,露了破绽,这才著了慕容德的道。换作是我坐镇,哼,岂能容他捡这便宜?” 罗仲夏心念电转,高衡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对刘牢之將他留守睢阳,捞不著前线战功而耿耿於怀。 这也难怪,北伐建功,千载难逢,谁愿枯守后方? 联想到高衡驰援路上那副闷葫芦样,罗仲夏暗忖此人好功心切,正是突破口。 他立刻举杯,言辞恳切:“高將军今日援手,恩同再造!千余贼骑突袭粮队,凶险万分!若非將军神兵天降,威震敌胆,嚇退贼寇,在下恐已身首异处!待此间事了,表功文书之上,定当为將军浓墨重彩记上一笔!” 高衡闻言,心头大悦。他早听闻这位罗从事甚得谢帅青睞,得其亲笔表功,分量岂是寻常?口中却故作豪迈:“罗从事言重了!你我同袍,为谢帅效力,分內之事,举手之劳罢了!” 罗仲夏正色道:“於將军是举手之劳,於罗某却是救命大恩!此情此义,岂敢或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衡酒意上涌,豪气顿生,一拍大腿:“罗从事痛快!高某认你这个朋友!日后但有驱使,只要高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罗仲夏心道:“就等你这话……” 他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搓著手道:“这个……將军既如此仗义,某还真有一不情之请……” 高衡刚塞进嘴里的肉块险些呛进气管,看著罗仲夏那副“纯良”模样,恨不得抽自己个嘴巴子。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得硬著头皮道:“罗从事但讲无妨!” 罗仲夏神色一肃:“今日遭鲜卑贼骑围堵,其骑射之精,令某胆寒!纵在奔袭之中,其箭雨覆盖之密、劲道之猛,依旧触目惊心!若无遮蔽,只怕不需几合,便能將某之阵型打乱,不成建制!” 高衡深以为然,重重点头。北府军与苻秦铁骑几番血战,对鲜卑人这手绝活,记忆犹新,那是用袍泽鲜血换来的教训。 罗仲夏继续道:“我麾下弓手,只能在远距离稍作牵制。一旦贼骑迫近射程,其箭雨便能压得我弓手抬不起头!彼乃骑兵,转瞬即至,我弓手几无还手之力!彼时我便想,若有一队强弩在手,以其射程劲力,必能予以迎头痛击,令贼骑不敢如此猖狂!不需多,百张足矣!” 北府军成军,本为抗秦。欲抗强秦,首当其衝便是对付其骑兵。军中上下,对此钻研甚深。以步克骑,强弩之效,公认最佳。 只是强弩造价高昂,工艺繁复,北府军虽配备不少,却皆视若珍宝。 高衡面露难色,心疼道:“强弩克骑,確是不假。可从事麾下皆为新募之卒,仓促之间,即便某將强弩借予从事,新卒不通操作,难以发挥其效啊。” 罗仲夏急道:“强弩构造,较之弓箭更为简单,有手便能击发!何须专门习练?高將军,莫非……捨不得?將军放心!待某押粮归来,定当原物奉还,绝不延误!” 高衡佯怒:“某岂是吝嗇之人?”旋即又放缓语气解释:“从事有所不知,强弩虽易击发,然欲射得准、射得快、临阵不乱,亦需时日操练,方能成器。从事麾下新卒,仓促上阵,非但难伤敌骑,反易自乱阵脚,徒耗利器,得不偿失!” 罗仲夏眉头紧锁,一脸愁苦,忽地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惊喜道:“有了!高將军!弩难借,人总可借吧?將军不如借某百十名精锐强弩手,隨某同行押粮!有此强援,贼骑若敢再来,管教他有来无回!一切难题,岂不迎刃而解?” 高衡只觉满嘴苦涩,这顿酒真是喝到沟里去了,为难道:“这个……罗从事,这恐怕於军制不合?” 罗仲夏立刻道:“有何不合!以將军之明察,当知慕容德此番就是衝著粮道来的!其心歹毒,欲断刘大將军粮草,陷我大军於绝境!將军借兵,非为罗某私利,实为北伐大局!谁敢妄言?再者,眼下军情如火,粮草能否安全运抵,关乎前线万千將士性命与北伐成败!此乃天大之功!將军若肯借兵相助,此功自有將军一份!某必亲笔修书,向谢帅陈明將军顾全大局、临机决断之功……” 他言辞恳切,句句在理,更將功劳许诺得掷地有声。至於谢玄如何定夺,那便是后话了。 高衡握著酒杯,陷入沉默,指节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粗陶杯沿粗糙的边缘,喉结滚动了一下。 显然,这番说辞已重重敲在他心坎上。 第五十四章 用心 高衡出身低微,全凭一身膂力,得谢玄看中,从卒伍中提拔,方有今日。 正因受过白眼,高衡一门心思只想著获取更多更大的战功,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看看,他高衡不输於任何人,他要凭藉自身的努力,夺回失去的尊严。 如今困守睢阳,眼见其他同僚建功立业,他自是满心焦虑。此刻能蹭到一点功绩,在谢帅面前露露脸,也算一桩好事。 “罗兄弟都这么说了,我高某可不是小气的人!说什么借兵,太见外了,我给你一百,不,一百五十名强弩手,帮你押粮。” 罗仲夏高举酒盅道:“高將军深明大义,罗某佩服,敬將军一盏。” 高衡举杯一饮而尽,满脸大气,却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从事莫要忘记今日之言。”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罗仲夏坚定表態,他可不想学司马懿。倒非畏惧遗臭万年,而是信诺如同標籤。背信弃义之人,纵能得一时之利,长远来看,得不偿失。 罗仲夏有心干一番大事,自不会为这点小事留下污名。 双方各有所需,气氛愈加热烈。 翌日一早,高衡將一百五十名强弩手交给了罗仲夏,还特地领著一人来到他面前。 “罗从事,这位是孙处,你可以叫他孙季高。昨夜某回去寻思了一下,你们缺乏精於指挥强弩队的將官,恐难將弩兵之威尽数施展。让孙校尉跟著,他多次指挥弩军於战场立功,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当然是场面话。他其实是怕罗仲夏不讲信用,把功劳全抢了,吞掉自己那份,所以派个心腹盯著,万一有事也好说话。 罗仲夏心里却乐开了花:还有这种好事?双喜临门啊…… 罗仲夏趁运粮队准备动身时,叫来梁文、赵成才,命他们去城里集市採买些活羊与猪肉。 准备妥当,用过早膳,罗仲夏便领著粮队再次出发。 行至黄昏前夕,罗仲夏命人將粮车围成圈,兵卒役夫聚在一起用餐。 罗仲夏命人杀羊煮肉,以上好伙食款待孙处及那一百五十名强弩手。 瞧麾下兵卒那垂涎欲滴的模样,罗仲夏虽有些心疼,却未將剩余肉食分与他们,而是將己方將校召至身旁,道:“传下去,肉食日后必有。眼下最要紧的,是多向他们討教些战场经验,多从这些老兵口中套出些有用的门道。保住了性命,提升了本事,日后才有机会吃肉,有力气报仇!” 梁文、徐浩、郭磐、齐安、刘二虎一行人这才恍然,纷纷领命下去。队伍里那些能说会道的士兵凑到吃肉的老兵身边,一边拉家常套近乎,一边明著夸暗里请教,哄得老兵们眉开眼笑。 嘴拙的兵卒便竖起耳朵,在一旁仔细聆听。 原本北府军兵士颇有些瞧不上罗仲夏麾下这些新兵蛋子。 此乃人之常情。 老兵轻视新兵,再寻常不过。何况是北府军这等公认的天下强兵,自有其傲气。 即便一同行军,亦是居高临下,与运粮新兵涇渭分明。 此刻吃著猪羊肉,態度也悄然转变。 即便是北府军,如他们这般普通士卒,想饱餐一顿肉食也非易事。 吃人嘴软,北府军士卒也不好意思白食,便配合著吹嘘些过往,传授些实用的战场心得。 孙处见状都有些不好意思,特地来寻罗仲夏,提议將肉食一併分了,大伙同吃。 罗仲夏摇头拒绝:“孙校尉,此事你就別管了。此乃他们的拜师礼。能听老兵们讲讲活命的诀窍,即便只学到些皮毛,亦受益无穷,能让他们多几分保命的本钱。” 孙处闻言,神色动容道:“罗从事如此爱兵,孙某佩服。” 罗仲夏道:“此乃为將者本分。” 他心想,这些兵士用性命为他博前程,他为他们多思量几分,亦是理所应当。 此言却触动了孙处心弦。他也是卒伍出身,在北府军这些时日,虽深感其强大,亦乐在其中。然高衡性子贪功,临敌作战常不计伤亡。 此刻见罗仲夏如此善待士卒,两相对比,心中难免生出异样之感。 罗仲夏见孙处神情异样,也乐得与他谈论些吴起吮疽的典故。 激励將士效命之法眾多,然关怀体恤最为简单有效。只消付出些许真情,便能收穫百倍回报。 孙处听得认真,作揖道:“孙某受教了!” 眾人吃饱喝足,罗仲夏领著队伍又走了五里地。待夜色降临,便將粮车围成圈,所有兵士役夫俱在圈內歇息。 赶了一天路,眾人皆疲惫不堪。除站岗哨兵外,几乎倒地便睡。 罗仲夏则苦读用功,以增强自身的能力,直至亥时一刻。他叫起梁文,道:“阿弟,你去车阵七十步外,钉几个木桩,拉几条绊马索,將我们的车阵围绕起来,记得动作不要弄的太大。” “好嘞!”梁文虽刚被叫醒,略带起床气,但对罗仲夏的话向来服从,应声便去。 见梁文欲寻火把,罗仲夏又道:“不许点火把,摸黑著去。” “啊!”梁文有些懵,环顾四周。今日夜色晦暗,唯一弯小小月牙,几点零星星光。在这空旷荒野里,无光之下,可视不过一两步。摸黑干活,难度非同小可。 罗仲夏道:“克服一下。若点著火把去设绊马索,我又何必等到现在?天黑前让你们去做岂不更好?此刻让你们去,便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才不会为敌人提防。还有,若我明日一时睡过了头,你记得黎明天亮之前,摸黑將绊马索收了。在他们中招之前,万不可令其知晓。” 罗仲夏此刻並不知道,在他们营地外两百多步的地方,五个鲜卑人正趴在地上,死死盯著远处昏暗模糊的车阵。 “慕容將军,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慕容凤却视若罔闻,依旧紧盯著前方的营盘,一动不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进攻之法, 第五十五章 少年英杰 慕容凤寻思半晌,脑中反覆推演进攻之法,觉得可行之后,也並未著急动手。 此地离睢阳已有一定距离,但不能確定高衡会不会暗中相助。 得等运粮队彻底远离睢阳才好,如此也能多观察一下,看看还有什么漏洞可寻。 慕容凤慢慢退了下去,来到藏马处,这里有十五人等著接应。 慕容凤看了一眼四周,道:“阿虎,你回去通知一声,便说我明日回去与他们匯合。” 副將鄔飞惊愕道:“將军不打算回去?” 慕容凤頷首道:“这里甚为隱蔽,某打算在此地休息一夜,明日天明再去探探情况。” 鄔飞慌忙道:“將军不可,这太危险了!您千金之体,焉能如此將自己陷於险地?探查军情自有探马斥候负责,焉有將军亲自屡次冒险的道理?” 他急得汗珠都冒了出来。鲜卑慕容氏自昔年崛起,几代人可谓將星云集,先有所向披靡的慕容恪,后有战无不胜的慕容垂,围绕慕容恪、慕容垂身旁也都是一群驍勇善战之將。然而连续几代將星璀璨之后,到了新一代,却鲜有崭露头角者。 慕容凤是为数不多的佼佼者。他是文明帝慕容皝之孙,宜都王慕容桓之子。十一岁时,听闻父亲战死,他泣而不言,对母亲说道:“当初张良为报国讎养士刺杀嬴政,先父的仇我岂能有一日忘记!” 自那时起,十一岁的慕容凤便开始结交鲜卑、丁零等族的勇士壮士,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以图復仇。 二十二岁时,他以一千兵大破苻秦万人队,斩杀秦將毛当,攻城略地,威震一时,深得慕容垂喜爱器重。 只是慕容凤年少气盛,如同一把无比锋锐的宝剑。慕容垂担心他过刚易折,多次劝诫他“大业方兴,当先自爱”,且让稳重的鄔飞担任他的副將。 然而收效甚微。 慕容凤生性喜欢冒险,除了在战场上奋不顾身,还偏爱亲自探查敌情,制定取胜之法。 慕容凤道:“放心,某自有分寸,不会过於深入,只是想寻一个更好的法子。毕竟能让大將军都吃亏的人,不多。这支运粮队不可小覷,对方將谨慎落实到了每一处,我们的骑射难以施展。必须翻越他们的车阵,冲入其中,方能成功。目前为止,某並未发现对方有何明显破绽。” “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徐徐靠近,然后利用骑兵的速度以迅雷之势逼近,趁对方大梦未醒时突破其粮车阵。只要衝开一道口子,杀入其中,他们將无力还手。” “只是,这法子並不算高明。对方能挡住大將军的进攻,未必没有应对之策。” “若能寻得破绽,从破绽处攻之,再好不过。不必再劝了,我意已决。” 慕容凤少年心性,哪里会听鄔飞这个副將的话? 鄔飞也只能听从,並紧紧跟隨在他身侧护卫。 慕容凤睡了三个时辰,见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便带上鄔飞与三名护卫,再次出发。他们藉助点点星光,摸黑潜行至近处。 除了远处营地火把映照出的光亮,慕容凤也看不清其他景物。他耐心地藏在路边小沟的草丛里,静静等待。 直至黎明到来,视线渐渐清晰。 慕容凤目不转睛地盯著远处,看著对方生火做饭,有序整备,防守毫不鬆懈,不免有些烦躁: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啊。 鄔飞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慕容凤还是一动不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將军,我们该撤了!他们吃了早膳,就要动身了。” “再等等,再等等!” 慕容凤依旧在寻找机会。直到远处的运粮队开始移动粮车。 慕容凤忽然眼前一亮:这许是机会! 然而移动粮车时,对方仅派出数名斥候,四散而去。 其中一人,竟直直朝他们这边而来…… “將军!”鄔飞骇然低吼。 慕容凤低喝道:“都趴下,藏好身子,別动!他不是衝著我们来的。” 慕容凤明白这斥候的用意:探查周边是否有潜伏的大军。 先前他就想过,若对方就这样移开粮车上路,他们便可趁夜潜伏至附近,等其移开车阵上路时发动突袭。只要不给他们重新聚集粮车的时间,便能一击制胜。 显然他想多了,对方確实谨慎,不露一丝破绽。 难怪连大將军这样的宿將都被逼退。 慕容凤也是艺高人胆大,心知对方意在探查周边有无伏兵,而非对他们这几个零星个人,真要一丛丛草地去搜,运粮队就別想上路了。 果然,那斥候並未在意路边草丛,而是著重查探周边是否藏有能够威胁到粮队的大军。 待斥候回归,远处的运粮队才真正动了起来。他们有序地列出长队,开始徐徐前进。 “將军!”鄔飞又叫了一声。 慕容凤也知確实该退了,当即弓著身子,拔腿狂奔。 他们的身影意外被骑在马上的罗仲夏瞥见,他亦是有些愕然,暗想:这伙斥候胆子好大…… 他並未在意,更未责怪斥候:他们只是运粮队,並非大军,配置有限,哪能奢望斥候將周边情况一一探查清楚?他也没有派人追击的打算。运粮队多用驮马,速度不快;对方马匹必藏於不远,未必追得上,徒然浪费时间罢了。 运粮队继续赶路…… 一如既往,途中停歇一次用膳,然后继续前进,在天黑前择一处合適之地安营。 罗仲夏绝不会为了多赶路而让士卒饿肚子、消耗不必要的体力,也不会偷懒少行一段路。 先讲究一个“稳”字,然后才是“快”。 这夜亥时一刻,罗仲夏再次叫醒梁文,让他偷偷去布设绊马索。 半梦半醒间,马蹄声骤然响起! 罗仲夏一个激灵,翻身大叫:“敌袭!” 在他喊叫的前一刻,负责守卫的兵士已然敲响了警钟…… 罗仲夏在寿阳县时,就曾多次在夜里演练警钟。眾將士对这警钟之声早已习惯,闻声並未慌乱动盪,而是下意识地抄起兵器,迅速准备集合! 第五十六章 二退敌 兵士们正待集结,周遭全然陌生的景象让他们浑身一凛,寒意刺骨,反应过来:这是战场! 有过一次搏杀经歷的士卒,此刻已能强压心头惊悸。未等罗仲夏號令,便如操演刻入骨髓般,疾步奔向各自战位。 反应最快的,当属那一百五十名北府军士。 北府军无愧天下劲旅之名。警锣撕裂夜空的剎那,他们已如铁壁般聚拢,肃杀无声,稳若磐石。 罗仲夏厉声断喝:“弓箭手!西北方向,八十步外,火箭……自由散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脚下不停,疾冲向北府军阵,口中命令如连珠炮发:“刀盾手!待命……举盾预备!” “长枪手!就位……准备搏杀!” “所有役夫!伏地^不得妄动!” 话音未落,人已至北府军前。孙处抱拳,语速快而清晰:“罗从事,末將所部待命,隨时可加入战阵,弩矢已备!” 罗仲夏却断然摇头:“孙校尉,无我军令,强弩队一矢不得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迎著孙处愕然的目光,他压低嗓音:“尔等乃奇兵,不可轻示於人!” 孙处恍然:自睢阳启程,强弩兵便被拱卫中军,原来深意在此。他不再多言,领著弩兵静立阵后,坐看运粮队的表现。 此时,几点燃烧的流星已嘶鸣著划破浓墨般的夜空,狠狠钉在粮车阵外七十步的焦土上。 这盲目的攒射,只为撕开夜幕,揪出敌人的鬼影。 借著箭矢落地爆开的短暂火光,罗仲夏瞥见了那瞬间的混乱:鲜卑骑兵惊惶失措,人马纠缠,乱作一团。 这伙胡骑本是百战悍卒。纵是暗夜奔袭,只要目標在前,即便目不能视道,身侧难辨袍泽,亦能控韁如臂,维持著可怕的衝锋速度,直至撞入敌阵,血肉横飞! 然而,那黑暗中猝然绷紧的绊马索,彻底绞碎了奔雷般的蹄声!前排战马悲嘶著轰然倾覆,后队收势不及,狠狠撞入前阵!霎时间,人仰马翻,筋骨断裂之声、战马哀鸣之音、士卒绝望的惨嚎,混成一片悽厉的地狱迴响,在寒夜中久久不散…… 罗仲夏眼中寒芒一闪,暴喝如雷:“再射!不准停!” 第二轮箭雨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再次泼洒而出…… 有了前方火光的指引,箭矢的准头陡增。李庆,那猎户出身的弓队队正,指如疾风,弓弦连震,瞬息间又有三条胡骑性命被他冰冷的箭鏃收割。 孙处按捺不住,急步抢前:“罗从事!敌阵已乱,何不趁势掩杀?” 七十步距离,在他眼中不过数息可至。一旦短兵相接,北府军足以让这些胡虏哭爹喊娘,胜负立判! 罗仲夏目光死死锁住火光摇曳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恐其有诈!况且,我这点家底,经不起硬耗!”言罢,他再次昂首,吼声穿透夜空:“射!给我继续射!” 他深知鲜卑精锐铁骑的恐怖。 那疾驰如风时泼洒出的死亡箭幕,绝非寻常牧人能企及。游牧民族骑射是天性,然差距至此,唯有一种解释:只有歷经尸山血海的悍卒,方能如此行止如风,攻守有度…… 他对麾下士卒有些信心,但绝不狂妄。仅凭半载操练,就想在修罗场上硬撼这等百战老卒? 纵使对方一时受挫,也难言胜算! 更令他心头疑云密布的是:区区几道绊马索,竟能造成这般惨象? 此物本意只在迟滯敌骑,为己方爭取片刻喘息之机,而非製造如此悬殊的战果! 难道……此股胡骑,並非先前遭遇的那支精锐?寻常兵马,遭此突袭確会大乱。 但罗仲夏心中毫无冒险之念。他的使命是粮草!粮草安全送达,便是泼天大功!眼前之敌,若是虎賁精锐,必有后招;若是寻常杂兵,胜之亦无意义。 何须冒险? “射!给老子射光箭囊!”罗仲夏第三次咆哮,杀意凛然。 与此同时,浓稠如墨的黑暗中,慕容凤牙关紧咬,那该死的绊马索! 他亲自探路都未察觉半分痕跡,天知道这些阴险的晋人何时布下的损招! “狗日的晋猪!竟如此下作!”他几乎將牙咬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然则,真正的百战雄师,其可怕之处便在於此! 骤逢剧变,无需將令,士卒本能已做出最迅捷的反应!前锋失蹄的剎那,后方示警的號子便已响起,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衝锋洪流如同撞上无形堤坝,虽惊不乱,速度骤降,硬生生遏住了大规模践踏崩溃的惨剧。 只是慕容凤心沉谷底。 夜袭,败了! 前方还有多少索命绊索?晋人已金锣震天,严阵以待! 连慕容绍那等驍勇都未能得手,自己此刻又能如何? 他灵机一动,索性將错就错,就装作已彻底崩溃,溃不成军!诱敌出阵!只要那些晋兵敢踏出乌龟壳一步……哼! 然而,任凭阵前部下如何翻滚哀嚎,如何悽厉惨叫,对面那简陋的车阵后,回应他们的只有那单调、固执、令人绝望的弓弦嗡鸣! 区区百来张弓,在这无边暗夜里射出的箭矢稀疏零落,能有多大威胁? 可那些晋兵,竟似著了魔般,死守阵內,寸步不移! 慕容凤死死盯著那火光摇曳的车阵轮廓,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喉间发出一声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一勒韁绳,从齿缝间狠狠挤出那个充满屈辱的字眼:“撤!” 命令如风掠过,黑暗中的鲜卑骑兵如同鬼魅般,瞬间融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仲夏紧绷的肩背终於微微鬆弛,长长吐出一口带著寒霜的白气,心中暗骂:“好险!这群鲜卑狗,端是阴毒!” 身旁的孙处看得真切,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罗从事明察秋毫!方才若贸然出击……后果不堪设想!” 罗仲夏摆摆手,脸上並无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冷静:“非是妙算,职责所在罢了。粮草为重,余者皆次。” 孙处肃然抱拳:“末將受教!” 罗仲夏环视疲惫的部属,声音沙哑却清晰:“都散了,抓紧歇息!明日……路还长!” 第五十七章 协作对敌 率部回撤的慕容凤策马立於冰冷的夜风中,胸膛剧烈起伏,羞愤如毒蛇啃噬。 他少年成名,一直顺风顺水,未尝败绩。不久之前更是打出成名之战,正面衝垮十倍之敌,阵斩敌將毛当,攻取凌云台,缴获上万鎧甲装备,嚇得镇守洛阳的苻暉不敢出战,威震中原。 正值最意气风发之际,今日竟在这支螻蚁般的运粮队前折戟!奇袭未成,寸功未立,反折损五十余百战精锐,连对方一根汗毛都未曾伤及! 奇耻大辱,莫过於此! 他慕容凤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混帐!”他喉间滚出低吼,眼中戾气如刀,满心不甘。 便在慕容凤想要宣泄愤怒的时候,燕国危如累卵的处境骤然掠过心头,怒焰如遭冰水,倏然一窒。 大燕此刻正处於最险峻之时。苻秦固然四面动盪,可四方要地依旧有大將镇守:苻坚庶长子苻丕坐镇鄴城实力最强,并州刺史王腾坐镇太原,苻坚二子苻暉坐镇洛阳,依旧掌控著中原、河东、河北三处要地。 如今关中情形未明,一旦让苻坚缓过这口气,予以反击大燕的復国美梦必將告吹。 还有南方晋室,挟淝水之战大胜之势北伐,强横的北府军正威胁虎牢、滎阳。若让刘牢之攻破虎牢,大燕立刻陷入首尾难顾之局,復兴大业,终究是空谈。 “大王必取鄴城!我慕容凤要做的,便是斩断晋军粮道,为大王爭得时日!” 念及此处,慕容凤灵台顿清,思绪也隨之活跃。 经此一战,慕容凤深感对方指挥官极其狡诈阴险:连下绊马索都得偷偷摸摸,更可气的是还会在天亮前撤去,心思縝密到了极致,连微末细节都不放过。 面对如此对手,任何诱敌设伏之计恐怕都难以奏效。 强攻是唯一之法! 然欲强攻,那龟缩的车阵便是最大阻碍! 必须……必须耗尽他们的气力,撕开他们的警惕,让他们露出破绽! “吁!” 念头电转,慕容凤猛地勒住躁动的战马,眼中寒光暴涨,对著副將厉声喝道:“鄔副將!” “末將在!” “即刻挑选精骑五百,分作四队!轮番袭扰晋军粮队:每半个时辰冲阵一次,金鼓齐鸣,箭射车辕!我要让那些晋猪……” 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睁眼是箭雨呼啸,闭目闻铁蹄裂地!叫其精神崩摧,形如枯槁!” 先以疲敌之计扰之,待其久困力竭,再行强攻! 想到此处,慕容凤纵声长笑,豪气顿生。 笑声忽止,他望向东南——那是慕容绍大军所在。 对这位慕容恪之子,他心怀敬重。然敬重归敬重,这泼天功劳,岂能拱手相让? 只是如今、吃过一次亏,又念及大燕此刻的处境,心中下定决心,为了大燕,理当一心抗敌才是。 “来人,你去寻大將军,將凌晨所遇情况,一五一十细说。” 粮队大营。 听著喊杀声再度响起,罗仲夏刚闭上的眼睛猛然睁开,从地上一跃而起,叫道:“敌袭!准备战斗……” 声浪入耳,他却骤然拧眉。 不对! 蹄声杂乱,远在百步之外徘徊不前。嘶吼虽烈,却无半分冲阵杀意……再说哪有夜袭时特意高声示警的道理? 罗仲夏仔细分辨,贼骑显然忌惮黑暗中的绊马索,只在远处呼喝,毫无进攻之意。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用意: 疲兵之计! 利用骑兵之利,持续袭扰,令己方不得安眠,从精神士气上拖垮他们。 这下,麻烦大了。 罗仲夏紧锁眉头。己方无骑兵,既无法驱赶,也无法阻止其耀武扬威。 若任其这般闹下去,一两日尚可,时间一长,必难支撑。 他看了看天色,离天明尚有一个时辰,当即下令:“弓弩手休息!长枪兵、刀盾兵,轮流换防歇息。传令兵,待敌骑触及绊马索或逼近七十步內,再行警报!” 鲜卑骑兵喧囂至天明,方才散去。 见麾下將士皆露疲態,罗仲夏心知对方此招正中要害。 回想与敌数次交手,对方来去如风,进退自如,战术多变,更兼一支可怖的百战劲旅…… 他满嘴苦涩:自己不过一小吏,率领的也不过是训练半年的新兵,何至於招来这般“厚待”? 饶是自詡心性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暗骂:鲜卑崽子……待老子他日掌军,砍杀你们都不解气,还得睡你们娘们。 “打起精神,继续赶路!前面就是雍丘!到了雍丘,便能睡个安稳觉。有城墙庇护,看那鲜卑小儿,还能奈我何?” 罗仲夏高声鼓舞士气,將负面情绪深藏心底。 运粮队將士闻听能睡安稳觉,精神稍振,纷纷起身。 队伍继续前行。 今夜若能抵达雍丘,便可免受袭扰之苦。 然真正的考验,在於开封之后的两百里路。雍丘至开封约六十里,三日路程,最多遭罪两日,尚可支撑。但开封至滎阳,足足两百里,这才是要命之处! 实在不行,便请刘牢之派兵接应…… 罗仲夏於马上苦思对策。 与此同时,慕容绍接到了慕容凤传来的消息。 慕容凤虽觉顏面尽失,但为復国大业,仍將进攻失利详情及所定疲敌之策,一五一十告知了慕容绍。 慕容绍听罢传讯兵匯报,心中五味杂陈,顿觉自己枉作小人。那二十出头的娃儿,尚能为大燕共享军情;自己这把年纪,心胸竟不如一个毛头小子,实属不该! 皆为復兴大燕效力,值此存亡关头,何必分彼此? 念及此,慕容绍重新审视筹划多日的进攻方案,对传讯兵道:“回去告诉凤小子,他这疲敌之策甚是巧妙。然时机不对!沿途有雍丘、开封供其休整,他还能飞进城去不成?过了开封,確有一段路程可袭扰。然其越靠近滎阳,刘牢之派兵接应的可能越大,真到那时,你我万死难赎其罪!” “命他听某之策!某將在晋军粮队距雍丘五里时发起袭击。若雍丘守军敢出城救援,让他直取雍丘,焚其屋舍,毁其仓廩,使此城化为白地,断晋军喘息之根!” “若雍丘龟缩……”他眼中精光暴涨,“便请他,静待某破敌捷报!!!” 第五十八章 成长 雍丘道。 罗仲夏在马背上打了一个“哈欠”,望著不远处的雍丘城,心里升起一丝期待: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然而这念头刚起,睢阳城外那次惊心动魄的奇袭便猛地浮现在他脑海。 对方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心態,才悍然发动了袭击! 若非林间飞鸟惊起示警,他恐怕连组织防线的时间都没有。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经过两次小规模战斗的“洗礼”,罗仲夏也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吸取了不小的教训。 往往在精神最容易鬆懈的时刻,致命的危险便悄然逼近。 罗仲夏立刻提高警觉,大声喝道:“都打起精神来!现在还不是鬆懈的时候!等进了城,隨你们怎么放鬆……” 话音未落,他目光所及的右侧地平线上,那熟悉的、由马蹄掀起的滚滚黄尘再次冲天而起! “敌袭……” 罗仲夏顾不上骂自己乌鸦嘴,再次厉声高呼。 这一次,他不再像初次遭遇时那般声嘶力竭,反而多了几分从容与镇定。 兵卒们也褪去了最初的慌乱,动作更为纯熟地將粮车首尾相连,迅速结成防御阵势。 就连役夫们也少了最初的惶恐。动作快的直接钻入粮车底下隱蔽;动作稍慢的,则紧紧蜷缩身体,抱著脑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以减少自身的中箭范围。 连续两次让凶悍的鲜卑骑兵无功而返,加上先前数次袭扰都被成功化解,这伙新兵心中渐渐生出了底气。 他们觉得,这些鲜卑骑兵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可怕的。 此外,那一百五十名北府军老兵的教导也功不可没:在战场上,无谓的恐惧只会招致死亡。敌人也像“捏柿子”一样,专挑软的下手。对面的老卒同样怕死,他们也会挑选对手,绝大多数人都会优先击杀那些连武器都拿不稳的菜鸟,而不会头铁地去硬撼那些悍不畏死的强兵。 不只是他罗仲夏在进步,他麾下的这些新兵,也在这血与火的磨礪中悄然成长。 罗仲夏正欲呼喊弓箭队队长李庆。 李庆却已先一步挺身而出,高声下令:“弓箭手,准备!” 罗仲夏见状开怀一笑,转头对负责强弩的校尉孙处道:“孙校尉,看你的了!等他们衝进射程,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我大晋强弩的威力!” 孙处咧嘴一笑,眼中闪烁著战意:“属下等候多时了!” 这一次,罗仲夏从容不迫地完成了一切部署。 当鲜卑骑兵堪堪进入弓箭射程边缘时,严阵以待的阵线已然成型。 慕容绍紧盯著前方的晋军运粮队,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诡异感。 他清晰记得上次发动奇袭时,对方那惊恐慌乱、应对失措的模样,分明是一支经验匱乏的新军。 若非其结车阵的法子巧妙,让他一时寻不到破绽,早已得手。 他真正忌惮的,也从来不是这支队伍,而是睢阳城內的守军。 上一次突袭,因为惊扰了林中飞鸟而功败垂成。 这一次,他特意提前驱散了周边鸟群,甚至精心选择了一条远离林木的开阔衝锋路线,意图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结果呢? 对方不仅提前布好了防线,其准备之充分、应对之有序,竟比上一次还要严密! 这支队伍的进步速度……未免太快了? 不过,慕容绍转念一想,无妨,终究无伤大局。 经过上次交手,他已窥破了这支运粮队的最大弱点。 对方的粮车阵確实精妙,极大地限制了己方骑兵衝锋的优势。 但如此车阵要想发挥真正的威力,必须配备强大的远程火力进行压制和杀伤。 而对方呢? 仅有区区百人左右的弓手,整体射术平平,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力,反而被己方精熟的骑射压製得抬不起头。 此次,他亲率一千五百骑,皆是鲜卑族中百里挑一的精锐骑射手。目的只有一个:以连绵不绝的精准骑射持续施压,射垮敌人的心理防线,射崩他们的士气,让他们自乱阵脚! 在睢阳道时,他便想如此施为,只是忌惮睢阳守军。如今若雍丘守军胆敢出城支援,那更是求之不得:正好一併解决,彻底断绝晋军的后勤粮道,逼迫刘牢之退兵! 慕容绍鹰隼般的目光紧锁战场。当双方距离逼近一百五十步时,他猛地吹响了掛在脖子上的骨哨! 尖锐悽厉的哨音划破长空,命令只有一个字:“散!” 一千五百余精锐骑手闻令,嫻熟无比地操控战马,迅速將密集的衝锋阵型拉散开来,彼此间留下充足的空隙。 同时,所有骑兵都將身体紧紧伏贴在马背上,以减小被箭矢命中的面积。 他们深知,己方骑射所用的短弓在射程上远不及步卒的长弓。 一百步,那是长弓的有效杀伤距离! 当鲜卑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百步界限的剎那,李庆的怒吼声及时响起:“放箭!” 百余支羽箭应声离弦,带著刺耳的尖啸凌空飞舞,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狠狠扎向鲜卑骑兵群。 然而,得益於对方鬆散灵活的阵型,这百余支箭矢形成的压制力实在有限,仅造成一名骑兵阵亡,五人受伤。 慕容绍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再次吹响骨哨:这一次的命令是:“合!” 散开的鲜卑骑兵闻令,如同有磁力吸引般开始缓缓向中心聚拢,衝锋的速度也略微放缓。他们熟练地將箭矢搭上弓弦,只待冲入五六十步的最佳骑射距离,便要聚合攒射,给予对方压制性的打击! 慕容绍死死计算著距离: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即將下达射击命令的千钧一髮之际…… 异变陡生! 对面晋军阵中,前列的刀盾手忽然齐刷刷地撤开了盾牌! 盾墙之后,赫然露出了早已准备就绪、弩臂森然如林的强弩手! 隨著扩机的扣动,漫天的弩矢,带著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一片死亡的乌云,瞬间笼罩了整个鲜卑骑兵的锋头!!! 第五十九章 三退敌 瞧著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弩矢,慕容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心胆俱裂,瞬间手足冰凉:中计了! 此时双方距离不足七十步,就算立刻下令疏散后退也根本来不及! 北府军装备的正是威力惊人的蹶张弩! 这种强弩仅凭臂力难以张弦,需藉助膝部力量方能上弦,射程可达恐怖的二百五十步。此刻不足百步,正是其杀伤力最为致命的距离! 剎那间,细小的弩矢化作索命的毒蜂!轻易穿透皮甲,贯穿血肉,撕裂马匹!力道之猛,甚至能洞穿人体,带起一蓬蓬刺目的血雾! 人马悽厉的悲鸣瞬间响彻原野,衝锋阵型最前方的锋头,顿时陷入一片惨烈的混乱与血泊! “射!”李庆的怒吼声再次撕裂战场! 这一次,弓箭手的威力终於得以彻底释放! 鲜卑骑兵因强弩攒射而被迫聚拢、阵脚大乱,这百支长弓射出的箭矢,如同精准的死亡之雨,无情地倾泻在混乱的人群中,再次激起大片的猩红血雾! 慕容绍目眥欲裂,心头在滴血,仅仅这两轮打击,他麾下至少折损了六七十名鲜卑勇士! 这些可都是跟隨自己多年的百战强兵,甚至还有一部分是他父亲慕容恪留给他的老卒。 对方……对方哪里来的这么多强弩?! 然而,这生死攸关的当口,哪里容得他细想? 强弩最可怕的绝非一阵攒射,而是那连绵不绝的叠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旦被对方的弩阵缠住,形成持续的压制火力,他这一千五百精骑恐怕真要尽数葬送於此! “衝上去!给我不计代价衝上去,下马步战!”慕容绍睚眥欲裂,发出了近乎癲狂的咆哮! 只有顶著巨大的伤亡,衝进敌阵展开肉搏,才能让那该死的强弩彻底失去作用! 这波鲜卑骑兵也確实悍勇精锐,在如此重创下,依旧嘶吼著,以最快的速度逼近粮车阵。 他们並未鲁莽地直接撞向粮车,那一柄柄从车阵缝隙中刺出的长矛如同钢铁刺蝟,足以將他们连人带马捅成筛子。 而是在靠近车阵的剎那,果断翻身下马,弃骑步战! 然而,鲜卑骑兵惯用的枪矛,长度远不及步卒列阵的长枪。隔著粮车,他们根本无法立刻近身,在相互刺击的搏杀中,非但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处处受制。 几番凶狠的交锋,都是罗仲夏麾下的运粮兵凭藉长枪优势占据上风! 此时,北府军的强弩手也已完成了二次装填。然而,他们却无法进行第二轮射击。 双方兵卒已在粮车两侧绞杀成一团,弩手想要越过己方士兵的头顶精准射杀对面的目標,几乎不可能。 孙处暗骂一声:“该死的!” 弩手若再多上三百人,便可以分段射击之法迎击,哪能让他们冲得如此近前? 罗仲夏心中亦是暗嘆:对方指挥著实老辣,如果他们不下马,弩兵尚可射击,即便以低射高,亦能发挥威力。可他们果断下马步战,恰恰限制了自己这边最大的杀手鐧! 望著车阵两侧缠斗不休的兵卒,罗仲夏道:“准备好射击,对方要退了。” 此番已失先机,再僵持下去,不过徒增伤亡罢了。 慕容绍眼见形势对己方愈发不利,肠子都悔青了。 若早知对方只有这点强弩手,当时就该果断退却! 对方既有强弩在手,原定的骑射消耗战术便彻底泡汤。 他有信心压制那百名弓箭手,却绝无把握压制数量不明、威力恐怖的强弩手加上弓箭手的组合。 骑射进攻已然失效,本无再战必要。只是他当时並不清楚对方弩兵的具体数量!若在衝锋途中贸然撤退,脱离弓箭射程却仍在强弩射界之內,那无异於自寻死路! 这才被逼无奈,硬著头皮逼近车阵。直到近处,他才惊觉对方的弩兵至多不满两百,根本无法形成致命的叠射火力,白白折损了如此多精锐勇士! “撤!分散撤!”慕容绍此刻心中再无半分不甘,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分敬畏与深切的忌惮。 他已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绝非等閒之辈。若再抱持原先的轻视心態,必败无疑! “射!” “射!” 两声高亢的射击命令几乎同时响起! 前一声,来自经验老道的北府军校尉孙处,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后一声,则来自弓箭队长李庆,他反应稍慢半拍…… 弩矢与箭矢再次横空飞掠,精准地留下了十余名殿后的鲜卑骑兵。 鲜卑残兵四散奔逃,弩矢与箭矢的威力至此也鞭长莫及。 李庆不甘地又射出一波箭雨,只留下两人。 孙处则直接放弃了再次射击。强弩最大的弊端就是射速缓慢。尤其是这需膝力才能张弦的蹶张弩,上弦速度更是令人髮指。 “罗从事!”他径直来到罗仲夏面前。 罗仲夏依旧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不追。” 要死,也得死在这粮车阵里头。 待敌军彻底消失在视野,罗仲夏才下令打扫战场。他自己则亲自为负伤的兵卒包扎伤口,温言抚慰。 此役堪称至今收穫最丰的一战。不算伤敌,仅遗弃的敌尸便有一百二十一具,另俘获十名重伤员。缴获衣甲兵刃一百三十一副,战马三十八匹。 罗仲夏命人收殮了鲜卑人的尸骸,就地焚烧。 时值盛夏,若任由尸体曝晒荒野,极易引发瘟疫。如今这片土地已为东晋收復,自不能放任不管。 略作休整,罗仲夏下令连夜赶路,终於在戌时三刻抵达雍丘城。 雍丘只是一座小城,刘牢之仅留了五百兵卒驻守。守將是个姓席的校尉,官阶尚不及孙处。 席校尉对罗仲夏一行极尽討好之能事。他早知罗仲夏遇袭,但手下仅有五百由地方归附部队改编的兵卒,哪里敢冒险出城接战?只能装作毫不知情。 罗仲夏也不为难他,只道:“某需在城中休整至后日,你且为某寻一处能安静歇息的地方即可。” 席校尉连忙点头哈腰:“早已备妥!早已备妥!” 第六十章 惊觉 定计 慕容绍碰了一鼻子灰,领著兵马与慕容凤匯合。 两军合兵一处。 慕容绍见到慕容凤,略显尷尬。之前话说得太满,此刻面对这位年轻后辈,颇有些难为情。 慕容凤却毫无讥讽之意。 运粮队行程已过半,他们却未能给予对方有效的打击,甚至未能延缓其速度。 这场失利,是他们两人共同的责任,並非一人之过。 大致了解慕容绍失败的缘由后,慕容凤惊愕道:“他们哪里来的强弩?” 慕容绍在败退时已想明白这个问题:若对方早有此物,也不至於在睢阳被他的八百骑射手压制。 他说道:“多半是从睢阳借来的,而且借的不止是兵器,更是人。必是训练有素的强弩手。若只是借了强弩,断不可能有那般威力。定是对方察觉了自身不足,特意借来了这些精兵。” 慕容凤苦笑:“好狡猾的贼子!那日夜袭,我竟毫无察觉。” 事已至此,慕容绍也不怕长他人志气:“敌人心思之縝密阴损,实乃平生仅见。我的斥候也未曾发觉他们军中多了一队强弩兵,显是有意隱瞒。对方强弩手人数不多,你夜间袭扰,只闻其声,不见人影,强弩难以发挥最大杀伤。他们故意將此利器隱藏,专待今日使用。” 慕容凤微微頷首:“大將军,你我都低估了对手。总想著要將他们一举歼灭,夺取粮草,方有今日之败……” 慕容绍点头道:“此言极是。我们都小覷了天下英雄。” 这也难怪。慕容绍自幼跟隨父亲慕容恪南征北战,经验丰富。 此番奉命袭击粮道,对手乃一无名小卒,麾下兵马也甚为普通。 他总以为凭己方兵马之强,可轻易將其摧毁,这才屡陷被动。 慕容凤也是一样。他少年成名,麾下聚集了鲜卑、丁零勇士,年纪轻轻便曾以弱胜强,大破十倍之敌,攻城拔寨。面对区区运粮队,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將其覆灭,夺取粮食。 直至今日,方才醒悟。 慕容凤道:“待贼人休整出发,大將军从北面进攻,我从东面,我们各持火把,焚烧他们的粮车及粮食。他们以粮车粮包为盾,我们只毁粮食就好,他们愿躲便躲著。” 慕容绍摇头道:“还是不可小覷。这次我们的对手有些邪性。他以粮车为盾,未必想不到应对火攻之法。单纯的火把,恐怕难以奏效,得弄些火油来。以火油助燃,或能见效。” 到了这一步,慕容绍也不敢再说大话,只提试探进攻。 他已经真正將罗仲夏视为对手。 慕容凤頷首认同,问道:“可这火油,从何处取得?” 慕容绍道:“我领部分轻骑回滎阳取火油,你继续留在此处袭扰,待我归来。届时一併行动。我也趁此机会换批马匹,补充些物资。” 慕容凤道:“也好。大將军此去小心。下官先前返回补给时,便遇到了刘牢之所部截击。下官未与他纠缠,强行脱离,折了些人马。” 慕容绍也知情况不容乐观。 他们这两支骑兵长驱直入,深入敌后劫粮,无异於打刘牢之的脸。 刘牢之自然不会坐视,早已整合麾下骑兵,专事截杀他们这些需要折返补给的劫粮轻骑。 慕容绍大笑:“那也得追得上才是!” 他麾下骑兵以骑射称雄,所乘皆是漠北苦寒之地的铁蹄马。此马个头不高,但身躯粗壮结实,耐严寒酷暑,耐力极强,最善长途奔袭,几乎无马能在长途竞逐中胜过它。 言罢,慕容绍率部离去。 慕容凤目送他远去,正思忖如何更有效地搅扰运粮队不得安生,耳中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慕容凤愕然抬头,只见一脸焦虑的慕容绍竟折返而回。 “大將军?”慕容凤上前牵住他的马韁,助他稳住急停的神驹。 慕容绍翻身下马,急切道:“我们错了!大错特错!时间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 慕容凤脸色大变:“大將军此言何解?” 慕容绍铁青著脸,抽出佩剑在地上比划道:“这里是雍丘,这里是开封,这里是滎阳。雍丘到开封六十余里,而开封到滎阳足足两百里。你原意是否將决战点设在这两百里之间?” 慕容凤神色严峻,他正是此意:“没错。这两百里间无险可守,我以袭扰之法,搅得他们昼夜不寧,疲惫不堪,然后予以致命一击。” 他说得简单,但真到那时,便是真正的决战。如今袭扰只为拖延,胜负尚非关键;可若粮草即將送达前线,意义便截然不同。 慕容绍道:“我最初也作此想。从开封到滎阳將成我们的战场。我们完全无须考虑后勤,百里的距离,甚至能在滎阳吃饱喝足再出发袭击。途中决战,我们占尽优势。然方才在马上,我又想到那队强弩手,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顿了顿,道:“你说对方处处思虑周全,能料敌於先,会不会也考虑到这点?” 慕容凤也不敢再小覷罗仲夏:“多半会的。只是……” 他本想说罗仲夏实力不过如此,可话到嘴边,眼中却闪过一丝惧意:他也想到了那凭空多出的弩手…… 慕容绍继续道:“他能从睢阳借来强弩手,足见其与北府军关係不差。既能从睢阳借兵,难道就不能从开封也要来护卫?难道就不能联繫前线刘牢之,请他派兵接应?或者……乾脆给我们设下圈套?” 慕容凤脸色霎时苍白。这种设想,可能性极大。粮草运抵开封,已是最后一步。无论刘牢之派兵接应,还是开封派兵护送,都合情合理。 “所以……”慕容绍斩钉截铁道,“战场绝不能设在开封到滎阳!只能在雍丘到开封这六十余里提前决战,方能出其不意!” 慕容凤肃然应道:“大將军言之有理!你我合力,便在此地与其决一死战!” 慕容绍脑中浮现今日战场上与之短暂交锋的场面,凝重道:“此虽为当下最优之策,然若不能破其车阵,我们终究难以取胜。” 慕容凤怔怔地望著慕容绍,那张与鲜卑最伟大的英雄太原桓王慕容恪极其相似的脸庞映入眼帘,忽地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我有办法了!” 第六十一章 死亡冲阵 罗仲夏在雍丘休整两夜后,再度踏上了前往开封的行程。 经过长时间休整,运粮队精神抖擞,颇有几分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 罗仲夏瞧著这股精神头,也不免暗笑:就差一首歌了,就不知明日还能不能如此精神。 对方既然打定了袭扰的主意,接下来这段路想必都不会好过。 好在只要过了开封,一切便好了。 鲜卑军对后勤补给线这般执著,想来並非仅靠骚扰拖延时间那么简单,而是真想通过断粮逼退甚至击溃刘牢之,以避免陷入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 既然如此,一旦他们用尽诡计仍不成功,最后必然强行进攻。 或许能借开封兵力及刘牢之的力量,来一波请君入瓮。 罗仲夏高坐马背,思忖著未来的局面,一路倒也平静,直至夜幕將临。 面对鲜卑骑兵分散的骚扰战术,罗仲夏手上缺乏骑兵,无法组织有效反击,確实没什么好办法。 人家骑兵来去如风,罗仲夏手上唯一拿得出手的强弩兵还是靠计谋“借”来的,只能儘可能削弱袭扰的危害,难以做到有效克制。 他將所有兵士分为五队,在车阵四周挖掘陷马坑,布设绊马索。 这一次他布置得正大光明,同时减弱营火的数量与亮度,迫使鲜卑骑兵必须手持火把才敢靠近。 如此,夜巡將官便能根据敌人火光的数量,判断需要唤醒几队兵卒起身应敌。 对方真要袭扰,大多数人还是会被吵醒,但被吵醒迎敌与躺著休息毕竟不同,能够减少一点损耗是一点。 迫使对方手持火把照明还有一个好处:弩矢弓箭可以瞄准火光处招呼。 想要闹腾? 可以,但多少得付出点代价。 让他们睡不好觉,留下几条命也算合理。 一切也如罗仲夏所料。因为有大量陷马坑、绊马索,鲜卑骑兵不敢靠近,只能在远处呼喝叫囂。 见运粮队躲在车阵里完全不理会,他们只得尝试举著火把靠近,意图清理绊马索与填平陷马坑。 在吃了几轮弩矢后也学乖了,直接弃马,匍匐摸索靠近,拆除绊马索,填埋陷马坑。 但寂静的夜晚,这些动作声响极易被察觉。 守兵对著声响处射出几支火箭,暴露位置者迎来的自然又是更精准的弩矢。 总之,双方斗智斗勇,相互折腾了足足一夜。 鲜卑军死了多少人不得而知,应不下两位数,只是时间充裕,他们將尸体都带回去了。 运粮队这边无人伤亡,但绝大多数人没睡好觉,都是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醒一会儿。 罗仲夏鼓舞士气道:“一群鼠辈!被我们打跑了三次,奈何不得我们,就使这种下作伎俩,可笑至极!等到了开封,我们美美地睡他两天两夜!” 运粮队继续上路,行不过十里。 罗仲夏双目微凝,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鲜卑骑兵竟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他们手中似乎高举著红彤彤之物。 “布阵!” 罗仲夏没有半点迟疑,厉声下令结阵。 运粮队轻车熟路地將粮车布成车阵,所有兵士熟练地各就各位。 隨著鲜卑骑兵迫近,罗仲夏已看清他们手上之物:那是燃烧的火把! “所有弓手,自行寻找目標,先自由射击一轮!弩手待命,等敌人抵近再射……” 罗仲夏冷静地下达命令。 对方这是想到了火攻之法!所有骑兵分散衝锋,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规避弩箭的密集杀伤。 这招很管用。 无论是箭矢还是弩箭,其威力正在於密集压制。 面对如此分散的敌人,弓弩的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然而敌人这般分散,也难以给运粮队造成多少伤亡。 弓手面对疾驰的骑兵,命中率大减。 百支箭矢中,唯有一箭射中目標,將人射落马下。 “好箭法!谁射的?”罗仲夏喝问一声。 未等回话,鲜卑骑兵已衝到近前。 他们斜刺里交错而过,將手中火把狠狠掷向粮车,隨即匆匆撤去。 就在他们交错掠过的瞬间,弩手对著十步开外的鲜卑骑兵扣动了强弩悬刀,弓手也射出了第二箭。 近距离射击,精准度大增,不少鲜卑骑兵被箭矢、弩矢射中,纷纷坠马倒地。 至於那些掷在粮车上的火把,並未引燃粮草,反而有熄灭之势。 胆子大的兵士甚至直接上手將火把从粮车上捡起扔掉。 对此,罗仲夏並不意外。 火攻是他最先提防的手段:所有粮车顶层都覆盖著半袋沙土,寻常火把根本无法点燃。 即便对方找来助燃的火油,他亦不惧。沿途消耗粮食,空置了不少粮车,罗仲夏早已用来装载沙土,专为灭火之用。 一切皆在他算计之中。 只是……对方此时才想到火攻,是否晚了些? 罗仲夏正如此想著。 此刻,不远处山坡上,慕容绍嘆道:“果然无效。对方早已防备此招。即便我们回去运来火油,效果恐怕也微乎其微。” 慕容凤道:“所以只剩强攻一途了。” 他说著,目光锐利地投向混乱战场中的一支队伍,那支队伍战马三匹相连,马胸前绑缚著厚厚的三层铁甲,在鲜卑勇士驱策下,正无畏地冲向粮车大阵! 这便是慕容凤看著慕容绍那张酷似其父的脸庞时,灵光乍现想出的办法。 当年慕容绍之父慕容恪於廉台对决冉閔,正是以铁索连马组成铁马方阵,大破冉閔军队,歼敌七千,將其生擒。 慕容凤效法此策,將战马以绳索相连,在战马胸前绑缚三层铁甲,对著刺蝟般的粮车阵发起了决死衝锋! 罗仲夏一直留意著纷乱的战场,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依常理,贼人火攻不成,理当退去,另谋他策。 可此刻他们虽在撤离,却似有意无意地遮掩著什么。 直至那连环铁马阵穿透离散的鲜卑骑兵,罗仲夏才发现连环马的身影,只见那一队连环马以骇人的速度狠狠撞上了车阵外围的长枪! 若是血肉之躯,在如此冲势下,战马早被长枪刺穿。但此刻战马胸前披著三层铁甲!长枪应声崩断,战马挟著余威重重撞在粮车上,瞬间將粮车撞得四分五裂! 马背上的鲜卑骑士被巨大的衝击力拋飞,摔进粮车阵中,当场毙命…… 第六十二章 血战 紧接著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裹挟著雷霆之势,足足十波铁甲连环马的死亡冲阵! 铁甲连环马势不可挡,无一例外撞断了如林长枪,狠狠撞上了粮车。 粮车被撞得惨不忍睹:有的车身受不住撞击,瞬间四分五裂;有的被巨力掀得横移,车轮或车轴崩断,向內翻倒,大袋的米粮倾泻一地。 前者碎裂后尚好,散落的米袋还能勉强挡著;后者就彻底形成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罗仲夏反应如电,立刻暴喝:“所有人不许妄动,恪守阵地!徐浩、齐安、刘二虎、陈定、陈步,你们各带人死守缺口!” “郭磐,你负责支援,哪里最险,你去填上!” “赵成才,你指挥役夫,火速掘土垫陂!” “梁文,你带人將所有多余的沙袋装上空置的粮车,立刻补上被撞开的缺口!” 罗仲夏在这危急关头,脑中思绪却异常清明,一道道命令如疾风骤雨般简洁有效。 他目光扫过战场,眾兵將虽遇剧变,却並未过度慌乱,反而大声呼喝著兵士,以最积极的姿態响应罗仲夏的命令。 见此,罗仲夏內心长舒了口气,略带一丝庆幸。 若在初次遇袭时,鲜卑骑兵便发动如此猛攻,他麾下这些兵士,恐怕难以这般有序应对。 所幸歷经三轮血战,又得北府老卒指点,他们已能初步应对这等战场上的致命变故,没有乱了手脚。 “射!” “射!” 孙处、李庆的吼声在阵中炸响…… 隨著铁甲连环马的死亡冲阵,原本纵火四散的鲜卑骑兵已开始在移动中聚合,他们弃马衝锋,如潮水般涌向战友用生命撕开的车阵裂痕! 漫天的箭矢弩矢呼啸而下,瞬间给他们带来了巨大伤亡:仅此一轮,便有五十余人中箭倒地,或伤或死,哀嚎不绝。 然这惨烈景象並未迟滯他们的脚步,反而激出了骨子里的兽性,衝刺的速度陡然加快! 罗仲夏神色冷静,语气却是热情激昂,下达著命令:“长枪手顶住!刀盾手侧翼协防!豁出命去,也绝不能让鲜卑狗衝进来!” 此战关键在此一举:挡住就贏,挡不住就输! 刘二虎双目赤红,高举大枪,一枪狠狠扎进一名鲜卑骑士的胸膛,將他整个顶出缺口,嘶声吼道:“狗娘养的!俺爷躲,俺爹也躲,躲到最后家没了,娘们孩子都他娘的没了!老子今天不躲了!看你们这群胡人,能把你虎大爷怎样!” 刘二虎祖籍河北,当年受杀胡令波及,举家跟著难民南逃,死者不计其数。 他爷爷侥倖活命,在沛郡安身。未及喘息,苻坚南侵,彭超、俱难、毛盛的铁蹄踏破沛郡、淮阴,其父再逃淮南义城。喘息未定,淝水烽烟又起……妻儿皆惨遭羯人毒手,甚至被燉成了肉羹。 本欲苟活的刘二虎,跟隨罗仲夏一路拼杀,也炼出了一身铁胆! 躲什么躲? 不躲了! 樵夫出身的他,膂力过人,手中长长的大枪化作索命毒龙,对著衝来的敌人就是凶狠的捅刺! 战场上哪容花巧?全凭长兵之利,將一个个扑向缺口的鲜卑人钉死在地! 罗仲夏鹰隼般的目光在战场上来回逡巡,不敢放过一丝异动。 眼下局面,他们確占些优势:儘管铁甲连环马撞开了豁口,但身为守方,地利仍在,兼有兵器长度之利。 运粮兵的大枪为克制骑兵特製,比鲜卑长兵更胜一筹。 此等绞肉之局,兵器长一寸,便是三分优势。 鲜卑兵欲伤敌,必须以血肉之躯突破这枪林。 罗仲夏心知肚明,这群鲜卑兵的战力总体远胜於己:论战斗经验、心理韧性,乃至对死亡的漠然,皆凌驾其上。 一旦防线被破,陷入混战,优势荡然无存时,败亡的必是他们! 倏地,一名鲜卑兵竟趁乱爬上粮车,狂嚎著扑向正死守豁口的陈步,將他狠狠扑倒,手中长刀闪著寒光猛刺而下! 几乎同时,周边刀盾手乱刀齐下,將那鲜卑兵剁翻。 罗仲夏根本无暇顾及陈步死活,嘶声大叫:“邓二娃!速去补陈步的位!” 正举著大枪捅杀尽兴的邓二娃,根本听不到呼喊,但很快有传令兵跑去传达命令。 邓二娃得令,一头扎进陈步的防线缺口。 邓二娃身形矮小,但手中大枪却重若千斤,一枪一个,稳住了局面。 激战愈酣,运粮队压力陡增,罗仲夏调兵遣將越发频急,心中焦躁如焚,再下去真就撑不住了,忍不住厉喝:“还没好吗?” 终於,赵成才天籟般的声音传来:“好了!” 罗仲夏如闻仙乐,狂吼:“西北方向!给老子射他娘的!” 吼声未落,弩兵箭雨倾泻:二十步之距,鲜卑人在豁口处拥挤如蚁…… 一轮齐射,鲜卑军如割麦般成片而倒! 那岌岌可危的豁口,压力骤减。 “哈!哈哈哈哈!射得好!”罗仲夏兴奋得张狂大笑:“弓箭手再射,让他们后悔跟我们为敌。” 自那日与慕容绍隔著粮车短距离交手,导致弓手弩兵彻底失效以后,便在琢磨怎么样才能在两军对垒拼杀的时候,让弓弩手也能参战,大显神威。 如此便能依赖弓弩远程力量有效杀伤敌人,取得一定优势。 很快他就想到了方法,弓弩在对战的时无法发挥是因为双方拼杀在了一起,箭矢弩矢无法从己方背后绕过自己人,射向对面。 但只要提高弓弩手的高度,形成俯射状態,便能避开己方兵士,將箭矢射向对面之敌。 於是方有赵成才领命,指挥役夫掘土垫陂之举。 此刻,北府弩手傲立堆砌而成的土坡之上,居高临下,手中弩矢如群蜂出巢,狠狠钉入鲜卑军阵! 射空弩矢的北府军兵士立刻下坡装填,早已饥渴难耐的弓箭手隨即张弓搭箭,锋鏑直指不远处的鲜卑兵! 箭矢威力虽逊於弩矢,但此等近距,亦能撕开皮甲,带来可观杀伤,有效减缓著防守压力。 第六十三章 斩將 慕容绍、慕容凤此刻正在一处矮坡上眺望战场。 这里是他们给面前这支运粮队选择的埋骨之地,適合骑兵支援,也適合破阵后的围杀。 只是…… 战场比他们想像中的更加惨烈。 运粮队靠著长枪的优势,竟然能够抵御那么久,出乎两人的预料。 慕容绍都不得不感慨一句:“好顽强的贼人,竟不知晋国那边,何时出了这么一號人物。” 慕容凤笑道:“若能生擒,可將他交给大王,成为我大燕臂助。” 两人都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对於战况判断很乐观。 儘管场面上是运粮队占据优势,可他们看得出来,对方不过是强弩之末。只要能够撕开一个缺口,大势即定。 “他们快要支撑不住了。” 看著已经四处漏风的敌阵,看著己方就要陷入拆东墙补西墙境地的守军,慕容凤自信满满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慕容绍对这位慕容家的后起之秀越发欣赏,赞同道:“待对方防线突破,我们分两路率骑兵杀入,可定大局……届时你我稍加约束部下,將贼首拿了。某倒要看看,究竟何人,让你我二人这般狼狈……哈哈,他若归顺大燕,便好。要是认死理,便將他的脑袋砍下做尿壶。” 他这话音还未落下,战场上的局面陡起变故。 攻势最猛的西北方向的鲜卑军阵竟在瞬间崩溃了。 慕容绍神色大变,倒吸了口凉气:“那是强弩?” 慕容凤也失声道:“怎么可能!弩箭还能长眼不成?” 两军都贴身肉搏至此,对方的强弩怎么可能有效? 从他们所在之地根本无法看到车阵內部的情况,更无从知晓,开战之初,罗仲夏便让人指挥役夫掘土垒坡了。 所以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对方弩箭是如何射出来的。 善射的慕容绍敏锐地注意到了高度问题,恍然道:“对方是踩在了高处,占据了高度优势!” 他当即下令,让后排的鲜卑兵以弓箭回射。 运粮兵站得高,能够居高射敌,鲜卑兵也能射回去。 但运粮兵的弓手弩手可以选择下坡躲避,而鲜卑兵却无处躲藏! 尤其是北府军的强弩兵,作战经验丰富,他们確定射击方向,上坡即射,射完便下坡装填,根本不给对方瞄准的机会。 原本已经支撑不住的防线,因强弩强大的压制力和弓手的袭扰,竟稳住了阵脚。 每当有危险处,强弩的一轮射击就能挽回颓势…… “报,王欣校尉中弩箭阵亡了。” 慕容凤身躯晃了晃,那是他的至交,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就跟著他一起起事。 慕容绍面色如常,这种情况他见得太多了,眼前这点伤亡於他不过寻常,当初他跟隨父亲灭冉魏,与冉閔的大战,惨烈十倍不止。 冉閔的凶悍,即便过去那么多年,他都歷歷在目,为了击败冉閔,他们鲜卑勇士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慕容凤却按捺不住了,他心痛自己的兵,看著麾下弟兄惨死沙场,无名怒火灼烧心头。 这些都是他手下的弟兄啊! 还有一些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老底,他十岁时便跟著他,没有死在轰轰烈烈的大战场,却折损在了这里。 “大將军,对方就是凭一口气,只要破了这口气,我们就贏了。待我去冲他一阵,以定胜局……” 慕容绍刚要阻拦,慕容凤已经挺枪跃马,衝下了矮坡。 在他身侧的亲卫兵也呼啸著跟隨自己的年轻统帅,冲向了敌阵。 战袍飞舞,战马如龙,马上的少年英气逼人,气势如虹。 罗仲夏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敌將吸引住了目光,饶是自詡不凡的他,此刻也忍不住暗赞一句:好一个少年將军! 见其直衝北豁口,忙叫道:“郭磐,速援北口!” 命令既下,他也向北豁口靠近。 相比慕容绍的淡漠,慕容凤的痛惜,罗仲夏的心更在滴血,这可是他一手拉出来的部队! 经歷如此恶战,痛如千刀万剐,只是他没得选择,坚持下去,才有胜算,方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此刻,他仿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让开!都让开!” 慕容凤吹响骨笛,拥挤在北豁口的鲜卑骑兵闻声让出一条通道。 慕容凤一马当先,快如闪电,从通道中飞驰而过。 运粮兵挺著大枪严阵以待。 慕容凤却爆喝一声,手中长枪猛力横扫,枪柄架住刺来的两桿大枪,发力向右一推,將枪尖盪开,使其刺了个空! 眼前粮车已散架,堆著七八袋破损的粮食。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腾空跃起,凌空越过粮袋,顺著枪桿的缝隙,以所向无敌之势撞入阵中! 慕容凤咆哮:“挡我者死……” 他长枪左右翻飞,如砍瓜切菜,连杀三人,威不可挡! “凤帅发威了!凤帅发威了……” 慕容凤的部下见状,士气高涨,呼声震天。 这正是他们的统帅,慕容氏年轻的英雄,那个曾凭千人破敌上万,虎步河洛的慕容凤! 慕容凤眼角瞥见一个矮壮身影闪现右侧,抬手便是一枪刺去,势大力沉! 不料对方竟一把攥住了他的枪柄!慕容凤急抽,枪身却纹丝不动,心中大骇! 郭磐狞笑,吐气开声,猛力向后一拉! 慕容凤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涌来,骇得赶忙鬆手。 饶是如此,半截身子已被拽得斜掛马背。 郭磐猿臂疾伸,一把抓住慕容凤的手腕,欲將他拽下马来,却似有阻滯,他爆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竟將慕容凤整个甩飞了出去! 慕容凤重重摔在地上,头晕目眩,浑身剧痛。 尚未缓过神,便见一人挥刀劈向他的脖颈…… 罗仲夏双手紧握环首刀,用尽全力,猛挥而下! 血泉喷涌,溅了他满身满脸。 慕容凤意识消散之际,耳边骤然响起慕容垂的谆谆教导:“大业方兴,汝当先自爱。”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此话深意。总自詡万人敬仰的英雄,总以为能在战场上逢凶化吉,摧敌復国。 总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总以为…… 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憾恨,慕容凤意识消散。 第六十四章 不能让他们骑走我们的马! 罗仲夏毫不停顿,復又猛砍两刀,斩下慕容凤的首级,一把抓起,奔上土坡,高举过顶,嘶声咆哮:“敌將,斩杀!” 静! 静!! 静!!! 原本杀声震天的战场骤然陷入死寂。 尤其是紧隨慕容凤身后的亲卫,他们落后慕容凤一个身位,见其遇险,本欲上前营救。 却不想右侧杀来一群矮壮猛士,挺著长枪,招沉力猛,硬生生截住了他们。 只是片刻…… 慕容凤的头颅便被斩下。 恐惧,惊惶…… 鲜卑兵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杀!压上去!” 憋了一路的罗仲夏第一次下达了衝锋的命令。 他捡过一把长枪,將慕容凤的首级插在枪尖,递给梁文道:“举著他,跟我冲!” 先前一直求稳,並非怯懦,实因盲目追击无益反害。 此刻局面截然不同。双方本就鏖战良久,胜负悬於一线,拼的便是军队的韧性:谁一口气续不上,谁便是败者。 慕容凤之死,恰成压垮鲜卑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值此之际,鲜卑军已无法组织有效反击,若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若此时不追,待其收拢休整,仍具再战之力。 必须趁此良机,彻底击溃其军! “郭磐,你带五十人留守,谨防有人趁虚偷营。” 慕容凤確为罗仲夏亲手所斩,但他心知肚明,若非郭磐拼死阻敌,自己焉能轻易得手?此功当属郭磐。郭磐立此大功,追击之功便不必再爭。 罗仲夏跃上战马,高呼道:“追!不能让他们骑走我们的马!” 这也是罗仲夏决意追击的关键原因之一。 他早被鲜卑骑兵袭扰得寢食难安,若己方有骑兵在手,何至於如此被动? 为进攻粮车阵,鲜卑骑兵皆弃马步战。如今鲜卑人败了,这些战马自然该姓罗! 天下岂有败犬骑马的道理? 罗仲夏手中长枪挥舞,对著逃跑的鲜卑人背心挥枪猛刺,一枪一个,枪下无一合之敌,大有当年常山赵子龙的风采。 败退的鲜卑兵见运粮队竟尾隨追击,更是惊恐万状,纷纷丟盔弃甲,亡命奔逃。 他们本欲寻马逃窜,但见追兵直扑马群方向,哪敢靠近,只得向別处鼠窜。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久经沙场的慕容绍彻底看傻了眼。胜负转换之快,即便身经百战,一时也手足无措。 尤其望著那高悬的头颅,慕容绍心中既愤怒又无奈。 以他经验,此战己方贏面本极大。焦灼僵持最考验士卒的抗压能力。对方固然有所成长,终究是新兵;己方人数占优,皆为百战老卒,抗压能力远胜他们。 只要按部就班,理应笑到最后,成为贏家。 可慕容凤这一衝,反而適得其反,葬送了这一切,將大军推入万劫不復之境,已然无力回天。 他想骂,却又骂不出口。 谁没年轻过? 鲜卑慕容氏能在短期內崛起,击败不可一世的鲜卑段部,靠的正是这种对英雄的狂热崇拜。 即便他年轻时,也曾深信自己便是那能力挽狂澜的真英雄…… “撤吧!” 事已至此,顽抗毫无意义。不如前往前方收拢残兵,重整军势,再图反击。 然而,罗仲夏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穷寇莫追的道理,罗仲夏自然懂得。 此番追杀,只为彻底摧毁鲜卑人的反击之力,兼以保护己方的马群…… 目的既达,罗仲夏果断下令停止追击。 环视满地狼藉,罗仲夏再次深切体会到战场的残酷,但脸上的那股兴奋喜悦,却是遮掩不住。 他高举著手臂,高声呼喝:“我们贏了!” “哈哈哈哈!” “贏了!” “我们贏了!” “罗从事威武……” 將士们高声呼喊著,脸上充满了胜利者的喜悦。 但很快战场的残酷,將他们拉到了现实。 “头!”陈定双目赤红,泪如雨下,哀嚎道:“阿步……阿步他死了!” 罗仲夏想起战场上陈步被扑倒的那一幕,兴奋喜悦瞬间消散,拍了拍陈定的肩膀,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陈步是他们九人中最小的一个,年方十八。因他年幼,其余八人处处相让,他也视八人如至亲家人…… 却不想初次出征,他便倒在了战场上。 “向前看,为他活下去。他的仇,我们来报。用那『宝少帅』的脑袋,告慰他在天之灵。” 陈步幼年丧父,由母亲一手拉扯大,对母亲感情极深。 而其母,惨死在一个叫“宝少帅”的人手中…… 陈步不止一次誓言要亲手斩杀宝少帅,为母报仇,训练的也格外刻苦。露宿荒野时,他也常在梦中切齿呼喊“宝少帅”三字。 袭击他们家园的是翟斌麾下孙都部。此人既称少帅,多半是孙都的儿子或至亲。 此役战况惨烈,阵亡者高达三百三十一人,所有兵士皆带伤,但收穫亦极为丰厚。仅战马便缴获一千三百二十一匹,另有各类鎧甲军械近两千套,杀敌七百余,俘虏一百五十六人,所斩敌將更包括慕容凤这等人物。 慕容凤的身份,罗仲夏是从俘虏口中审出的。想到歷史上慕容凤的事跡,他不禁笑出声来:“你不死谁死。” 歷史上慕容凤確算是一號人物,站在鲜卑的角度来看,可称少年英雄,一身前后歷经二百五十七战,每战必衝锋在前,奋不顾身,杀敌建功,堪称大燕的拼命三郎…… 只可惜,他遇上了罗仲夏。 对於鲜卑俘虏,罗仲夏曾动过尽数诛杀的念头,后转念一想:若真全杀了,这一千三百二十一匹军马便无人懂得照料了。 他的兵皆来自江淮之地,骨子里便无放牧养马的天赋。 这一千三百二十一匹军马,是一支骑兵大队的根基,绝不能因餵养不当而白白糟蹋。 罗仲夏加固了车阵,损毁的粮车能修则修,不能修便更换空置的粮车代替。 他们用了一整天清理战场,將鲜卑人尸首付之一炬,己方阵亡將士则在附近择一清净之地立碑掩埋。 罗仲夏率部祭奠,承诺返回之后,以棺槨带他们回家。 诸事完毕,大军方重新启程。 第六十五章 谢玄的战略 一路再无袭扰。 在距离开封约二十里处,罗仲夏部遇上了孙无终来援的部队。 孙无终见罗仲夏军容齐整,再看那驮著粮草的一千多匹军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讚嘆道:“罗从事,某真服了你了!听闻你们斩杀了慕容凤?那可是偽燕了不得的人物!” 孙无终万万没想到罗仲夏竟能打出如此惊人的战绩。 其实,自慕容绍、慕容凤如此囂张地出现在譙郡之时,前线的刘牢之便已察觉到鲜卑慕容垂企图利用后勤问题將北府军逼退的算计。 然而,事已至此,刘牢之已进退两难。 此时撤退,无异於中了对方的圈套;可若不撤,一旦后勤真的出问题,到时想退都退不成了。 刘牢之不甘心就此撤退,於是派骑兵四处搜寻拦截,並联繫开封的孙无终,若发现鲜卑骑兵踪跡,务必尽力狙击。 刘牢之的这道命令,让孙无终大感头痛。 在江南养一支骑兵队绝非易事,缺乏天然的训练场地,正所谓“南橘北枳”,养出的骑兵总差那么点火候,除非肯花大价钱。 谢家倒是有两支骑兵队,一支在刘牢之手中,另一支在谢玄麾下,每支不过三千人,在淝水之战中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也正因如此,鲜卑骑兵才敢如此放肆,竟敢深入数百里腹地袭扰。 刘牢之不敢將手上为数不多的骑兵队调离太远,只能让他们尽力封锁滎阳道。 孙无终更是束手无策,他们不止一次遇到撤回滎阳补给的鲜卑兵,却总是追之不及。直到前不久,他们发现了慕容绍的退兵。 这一回,慕容绍居然领著半数步卒企图通过开封防线,这可把先前绝望的孙无终激动坏了。 与慕容绍小战一场后,斩杀三百余人,俘虏两百。 孙无终不禁好奇,来去如风的鲜卑骑兵为何有一半没了战马,审问了几个俘虏后,才明白原因。 原来,鲜卑军在雍丘城北强攻运粮队,不但没占到便宜,还折损了不少人,战马被抢不说,慕容凤也被砍了脑袋。 孙无终既佩服又担忧,他不知罗仲夏的伤亡情况如何,也怕鲜卑人再次来袭,便一路南下接应。 行了二十里,孙无终於与罗仲夏的运粮队相遇。 看到运粮队的状態远比他想像的要好,他忍不住暗自讚嘆道:“怪不得谢帅如此信任从事,这本事確实罕见。” 且不说別的,换成是他,也绝无信心仅靠训练半年的新兵,就能抵挡住偽燕两位大將的联手进攻,还斩杀了其中一位。 两人在譙郡时已有深入接触,此次重逢,相处更加融洽。 一路谈论战局,罗仲夏也了解了前线的情况:论野战,刘牢之多次战胜鲜卑,但面对滎阳、虎牢一带的整体防线,却一筹莫展。 罗仲夏深知,在没有强大火力支持之前,像虎牢、滎阳这种连成一片的防线是最难攻克的,没有数倍以上的兵力优势,根本无从谈起。 北府军走的是精兵路线,兵力本就不多。 守城一方优势太大,刘牢之进攻受阻,也在情理之中。 以谢玄的才智,想必也不会指望刘牢之能拿下滎阳。 刘牢之存在的意义,更多是牵制敌军。 “谢使君呢?”罗仲夏问道。 孙无终摇头道:“不清楚,暂无消息传来。上次联繫时,他似乎还在彭城大营,並未挥师北进。不过谢帅自有盘算,他做事向有章法。我们只需依照他的安排行动,早晚都会明白的。” 孙无终这番话,透露出他对谢玄的无比信任。 罗仲夏心中暗想:“想必刘牢之也有这种想法……这傢伙习惯了在谢玄的领导下作战,以至於后来谢玄放弃兵权,交出北府军后,他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最后甚至沦为墙头草,北府军也险些解散。確切地说,北府军已经解散了,刘裕正是利用北府军的底子,重新拉起了一支队伍,从而打下了刘宋的江山。” 刘牢之那边不好突破,彼此地位差距太大。 不过,北府军的其他將官,倒是可以想想法子。 便如面前的孙无终。 罗仲夏低声笑道:“谢使君正在给青徐方面的苻秦官吏营造一种绝望的氛围。” 孙无终望向罗仲夏,疑惑道:“绝望?” 罗仲夏点头小声道:“苻秦如今四分五裂,而青徐离其核心太远。如今中原一带叛乱四起,与青徐的联繫早已断绝。那些在苻秦任职的官员会是什么心情?面对谢使君的压力,青徐当地的乡绅又会如何?根本不用动兵,乡绅们为了自身利益,定会逼迫官吏向谢使君投诚,官吏们也会考虑自身前途,选择弃暗投明。但如果谢使君逼迫得太过分,反而会让青徐的官吏和乡绅感到危机,从而联合起来抵抗。” 孙无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忽然大笑,隨即又压低声音回应道:“只要拿下青徐,谢帅西进可与刘將军会合,北上亦能渡过黄河收復河北。” 孙无终也是身经百战的將帅,一点即通,立刻明白了后续的局势。 罗仲夏道:“其实不止如此,苻坚被困关中,自顾不暇,苻丕孤守鄴城,求救无门。若真被慕容垂逼到山穷水尽之地,他会向谁求救?” 孙无终脱口而出:“是谢帅?” 罗仲夏笑而不语。 谢玄此招若是大功告成,不仅能联合苻丕,將威胁最大的慕容垂一举覆灭,还能吞併苻丕的地盘。 最不济,也能收復黄河南岸,迈出收復中原的第一步。 歷史上谢玄便是如此谋算,而且几近成功。 苻丕被逼无奈向谢玄求援,慕容垂的二十万大军被谢玄的战略困於鄴城,眼看胜利无望,內部离心离德,三魏之地尽归东晋。 此时谢玄的北伐成果已超越昔年中流击楫的祖逖,收復了河南以及河北部分要地。 然而,就在大功告成之际,朝廷却横加干预,认为征战已久,应当设置戍守边关,然后休兵养息,於是下令派谢玄回镇淮阴,將他召回淮南。 少了统筹之人,获得一线生机的慕容垂便重整旗鼓,无人能敌,北伐之功也渐渐毁於一旦。 这其中,其实仍有可插手之处。 谢玄固然是一时俊杰,他的谋划確实极为高明,但再厉害的法子,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也总会有那么些小问题。 谢玄终归是人,做不到全知全能,总有疏忽之处。 第六十六章 罗仲夏的信 有了孙无终的护送,罗仲夏接下来的运粮任务轻鬆许多,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开封。 一到开封,罗仲夏立刻就给谢玄写了一封诉苦信。 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喝,罗仲夏对此道理深以为然,將自己一路上的遭遇描绘得悽惨无比。尤其是被慕容凤袭扰得夜不能寐,甚至有些应激反应,晚上睡不踏实,都尽数写入信中。 当然,他也在信中向谢玄分析了局势,並阐述了自己对当前形势的看法。 派人將信送往彭城后,罗仲夏倒头便睡,直至黎明。 起床后,他照例读书练武。 罗仲夏在这方面很是自律,即便在行军运粮的途中,他也未曾落下学习与武艺的练习。 在开封休整了一日,罗仲夏便与孙无终商议后续护送事宜。 雍丘北道那一仗,罗仲夏的运粮队损失惨重,继续独自护送粮草前往滎阳,显然力有不逮。 孙无终对此毫无二话,他本就打算派兵隨行护送。 罗仲夏所运粮食关乎刘牢之西路军的战局,孙无终自然不敢大意。 他直接调拨了五百士卒护卫,並修书前线,让刘牢之安排骑兵接应。 罗仲夏所部经歷了一场大战,正是需要休整的时候,他也乐得由孙无终安排这一切。 从开封到滎阳两百里,依照正常的运粮速度,一日可行二十里上下。但因多了一千三百余匹战马辅助运输,速度显著提升,第一天便走了近三十里,且未遇到鲜卑骑兵袭扰。 就在罗仲夏前往滎阳途中,他的快信也从开封传到了彭城大营。 当信送达时,谢玄正与谢琰、张玄、滕恬之、高素、丁匡、郭满、顏雄等人商议北进要务。 谢玄虽在彭城大营按兵不动,但青徐二州的动向尽在掌控之中。他麾下的文臣谋士与两地豪绅大族频频往来,已有半数据守青徐的前秦官员,唯恐在睡梦中被豪绅大族取了首级,纷纷修书向谢玄乞降。 此刻正是接收胜利果实之时,谢玄正打算派遣滕恬之、高素、丁匡、郭满、顏雄各领一军,分头行动,收復青徐要地。 听闻罗仲夏来信,谢玄暂停会议安排,当眾取信阅读。看到信中那如孩童哭奶般的诉苦,他不免会意一笑。但读到后方详情,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將信置於案几之上,继续安排任务调度。诸將领命离去。 谢玄叫住了也准备离开的谢琰与张玄。 他將罗仲夏的信递给了谢琰。 谢琰见信中诉苦,哑然失笑道:“阿兄,这位罗从事可真是个妙人。” 谢玄道:“认真看!” 谢琰收敛笑容,仔细重看,脸色渐渐凝重,惊愕道:“真的假的?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他手下的兵,不过是新募之卒而已,竟能取得如此战果?” 他先前注意力都被诉苦吸引,此刻细看,才发现罗仲夏虽在诉苦,但对每一次战役的经过结果都条理分明地记录在案,尤其与慕容绍、慕容凤的对决更是细致入微,其真实性不容置疑。 但谢琰还是忍不住怀疑其真假:慕容绍是宿將,慕容凤是威名赫赫的后起之秀,两人联手竟败给罗仲夏,甚至还折了一个? 谢玄话有所指地道:“这便是逞英雄的下场。” 谢琰脸上微红,这不正是在说他吗? 他打仗也常热血上头,好逞个人英雄。 他继续看下去,脸色却越发凝重,道:“罗从事这想法,有些……骇人听闻了吧?” 谢玄示意谢琰將信交给张玄。 张玄重实干,本能地忽略了诉苦之语,看到运粮队一路上的战绩,不禁侧目,感慨道:“使君识人之明,属下佩服。” 谢玄任命罗仲夏转运粮草,起初並未打算让他亲自押运,而是让他负责统筹,將粮食、輜重、役夫等事务整备完毕,再由谢玄派兵运送。毕竟后勤运送兹事体大,交给新兵实在不妥。但罗仲夏一旬一报的练兵情况,以及新颖的练兵方式,皆在往来军报中详述。军报既透露出罗仲夏建功立业之心,也展现了他对军略的理解和对运粮安全的周全思虑,尤其是那些针对防备轻骑劫粮的战术训练,最终说服了谢玄。 张玄对此项任命最不认可。他到过寿阳,也了解罗仲夏的能力確非比寻常。但用兵乃军国大事,歷史上不乏纸上谈兵之辈。没有实战经验,终不可靠,尤其是如此艰巨的任务,岂能让一个新手担此重任? 谢玄却断言:“若罗从事都失败,寻常將领更不会成功。” 一锤定音。 如今见信中所述,张玄方知谢玄为何如此说。 谢玄笑而不语,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张玄看到信末,脸色也是大变:“苻贼真会放弃洛阳?不可能吧?” 罗仲夏信末补充完善谢玄战略的关键点,正是关於洛阳的归属。 歷史上,苻坚在关中遭受姚萇与慕容泓、慕容冲围攻,情势危急,不得已將镇守洛阳的苻暉调回长安。 苻暉率领洛阳守军及洛、陕一带的七万民眾西撤,导致洛阳空虚。 隨后,荆州的桓家便派遣朱序麾下的刘春,不费吹灰之力占领洛阳,使之首次回归晋室。 按道理,谢家、桓家同为大晋效力,纵然內部有所竞爭,但在北伐大局上目標应是一致的。 然而,现实却並非如此。儘管在谢安的努力经营下,谢桓两家曾化解恩怨一致对外,但今年二月桓冲病故,接替桓家的桓石民远无桓冲的气量,谢桓关係再度破裂…… 桓家自取洛阳之后,便將中原一带视为荆州势力范围,禁止谢家染指。 谢玄为了围堵慕容垂,需要控制黄河中下游,曾派遣郭满意图夺取洛阳西边的滑台,控扼黄河渡口,却被荆州军抢先占据,並拒绝配合谢氏共同对付慕容垂。 谢玄战略布局最大的疏漏,便是未能预料到洛阳这等军事重镇竟会被轻易放弃……待他反应过来时,荆州方面已然占据。 若他能先一步掌控洛阳,彻底巩固中原防线,局面必將大不相同。 当然,这也不能怪谢玄:谁又能想到,洛阳这种核心重地竟会被轻易地被放弃? 第六十七章 致书求教 谢玄见谢琰、张玄都提出了质疑,也开口道:“罗先生此议,乍听之下,確实匪夷所思。不只你们,玄亦然之。” “洛阳是何地?后汉、魏晋之都!永嘉之乱南渡之后,一直为胡人窃据,乃我华夏之耻。” “苻坚不可能不知洛阳於我晋室的意义,亦不可能不知放弃洛阳意味著什么。” “可细细琢磨下来,罗先生所说又不无道理。” “论及对苻坚之了解,你我皆不如他。苻坚於我们而言,是最大的对手、最强的敌人,他是百年来唯一一个窃据我华夏大半江山的人物,即便当年的石勒亦不及他……” “淝水之胜,你我心知有侥倖之因。” “身为淝水之胜的缔造者,你我皆以为此役固然伤及苻坚筋骨,却不至於毁其臟腑。” “唯罗先生说淝水之战是衝垮苻秦这座沙土堡垒的大水……事实证明,我等確不及罗先生看得深远。如今苻秦面临的局面,正与先生所言一般无二。” “现在他预测苻坚有可能放弃洛阳,玄仔细思量,还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我们虽不知关中详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苻坚並未平定內乱,反而处於劣势。” “否则,他断不至於坐视慕容垂在中原、河东、河北掀起如此风波,却毫无动静。” “这一切足以证明苻坚在关中已自顾不暇,全然无力干预中原、河北、河东之事。某相信,但凡他在关中取得优势,都不会这般坐视慕容垂坐大。” “他既处劣势,便有致命之危。真到了危及自身性命之时,他还会在乎洛阳如何吗?” “如今他苻秦尚有四股力量为其拱卫天下:洛阳之苻暉、太原之王腾、鄴城之苻丕、青州之苻朗。” “苻朗乃你我囊中之物,翻不起风浪。苻丕在鄴城被慕容垂围攻,自顾不暇。河东半数土地叛乱四起,王腾只能龟缩太原。能救援关中的,唯有洛阳的苻暉……” “由此细想,洛阳是不是真有可能为苻秦所弃?” 谢琰、张玄一时语塞。 谢玄道:“故罗先生此议看似荒诞实则合理。若此事真为他所言中,当真便如郭奉孝说死孙伯符了。” 谢琰说道:“此事若真让罗先生说中,某当將他视若神明。” 张玄更重实务,说道:“既知有此可能,我等便不可无动於衷。洛阳既是朝廷开国之都,亦是皇陵所在之地,若能收復洛阳,对我北伐大业裨益良多。” 谢玄頷首道:“正是此理,便让刘將军先取虎牢。让罗先生为他参谋,以眼下形势,虎牢应不难拿下。” 他这话並非吹嘘,虎牢虽是天下雄关,然今却处在一个极其尷尬的地位。 谢琰笑出声来:“阿兄,此番罗先生损失不小,你打算如何补偿?” 谢玄想了想道:“从流民中挑选精壮,给他补足兵员。再把赵敖调拨给他,他们缘分不浅,又有共同的敌人,想必能相处融洽。罗先生不是缴获了一千多匹军马吗?正好赵敖他们善骑,可让他组建一支骑兵,协助先生。” 谢琰闻言,眼中顿露艷羡之色,道:“那一千多匹马真就全给他?” 谢玄道:“怎可能,他哪里养得起。你没见他连缴获的战马都精確到尾数?他这般哭诉,无非是自己无力负担养马之费,想让朝廷出这笔军费罢了。他心知无法独占好处,便以此手段,多討些实利。” 他略作沉吟道:“让其將战马全数移交刘將军,某再以朝廷名义调拨给他六百匹。” 见谢琰仍是一脸幽怨,谢玄无奈道:“好了,余下的军马,分你一半便是。” 谢琰立刻转忧为喜,道:“谢阿兄!” 即便是谢家,优质军马也是稀罕之物,足以让人垂涎。 谢玄轻声低语:“洛阳……”隨即眉头微蹙。掌控的范围又铺开了,后勤压力陡增。 张玄知谢玄所忧,问道:“不如问问罗从事的意见?看他是否有办法解决粮草转运之事。我观罗从事在治河方面颇有心得,在寿阳时便已在思虑河运之事,显然早有前瞻。” 谢玄頷首道:“也好,玄这便修书请教。” 隨著谢玄的战略目標逐步铺展,北伐已初具成果,黄河南岸诸多失地即將重归晋室。 身为三军统帅,谢玄考虑的不仅是进攻,还有防守、后续攻势等一系列问题。 打仗,最重要的就是后勤补给。隨著收復的土地日益增多,后勤的重担也与日俱增。 昔年桓温北伐,便因后勤之困被慕容垂抓住破绽,枋头一战功败垂成。 谢安主政十年,晋室朝廷尚算清明,江南又是鱼米之乡,朝廷仓储所蓄粮食足以支撑此次北伐。但若不解决粮食运输问题,再富庶的朝廷也经不起长期这般消耗。 而这粮食运输问题,绝非易事。 中原动乱已久,原本连接淮水与黄河的汴渠早已荒废。 尤其是昇平二年、太和二年黄河大决口,泥沙侵入汴渠河道,导致整条水道严重淤塞,舟楫难行。 谢玄派人勘察汴渠现状:上游滎阳至开封段只有部分通流,水深不足,仅可通行小船,且依赖黄河季节性补水;中游开封至商丘段,淤积严重,河道甚至被农田侵占;至於下游商丘至彭城段,则完全废弃,河床裸露,成了陆路。 可以说整条汴渠都已荒废。淮南之粮欲运抵前线,只能依赖陆路。而陆路既危险又耗费巨大,绝非长久之计。 尤其待到大战略铺开,青、徐、兗州乃至洛阳等中原腹地相继收復,若仍无一条安全的生命补给线,必將成为整个战略布局的致命弱点。 他日与慕容垂这样的豪杰对决时,这弱点更会成为对方主攻的目標。 毕竟当年桓温就是这么被击败的,慕容垂自己也试图用此法对付刘牢之,虽未成功,实因罗仲夏应对得当,而非此计本身不妥。 谢玄將自己面临的这一最大难题详细写明,命人火速送往滎阳前线。 隨即又另修一书,交与刘牢之,嘱其凡事多与罗仲夏商议。 第六十八章 抵达前线 隨著马蹄声远去,罗仲夏长舒一口气,道:“继续上路。” 在开封至滎阳一线,他们仍免不了遭遇鲜卑骑兵的袭扰。 但此时的袭扰,性质已纯粹许多。 先前鲜卑人托大,瞧不起罗仲夏,更轻视他麾下的运粮兵,几次三番意图將他们一口吃掉,彻底截断刘牢之的后路。 被罗仲夏胖揍一顿后,其行动便纯粹起来,尤其是发现运粮队中多了五百开封支援的北府军,更不敢强攻。 他们只是不停地袭扰,时而在附近出现,偷袭或恐嚇,目的无非是拖延行程。 尤其越靠近滎阳,这种袭扰便越发猖獗。 毕竟这里是鲜卑骑兵的主场,无需担心过於深入而导致后路断绝的问题。 相比屈子正的骂骂咧咧和孙处的暗暗偷笑,罗仲夏对此却乐在其中。 每次敌人来袭,罗仲夏都会指示北府军快速列阵。 若贼兵逼近,北府军便第一时间顶在前方,示范各种应对之法。 屈子正身为领兵校尉,自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但时间一久,不免心生厌烦。 孙处却看出了这绝对是罗仲夏有意为之,只是未曾点破。一路行来,他对罗仲夏极为佩服,认同其军事理念,甚至生出若能长期追隨罗从事学习便好的念头。 罗仲夏確实是故意的。 北府军作为天下屈指可数的强兵,身上有许多值得学习之处。 北府弩兵终究以远程压制为主,对於近战拼杀、架枪阵、举枪突进,或是刀盾战法、枪盾配合等细节,了解的並不十分到位。 罗仲夏所知的,多是纸上的理论,真正的细节需要实战经验来打磨。 一路走来,他麾下的兵士经过战火洗礼,已经成长不少,此刻正是总结经验、完成蜕变的关键时候。 手边有一支身经百战的北府军,不让他们言传身教一番,如何对得起这天赐良机? “至於校尉屈子正,也只能暂时委屈他了。待拿下滎阳或回到开封,再请他好好喝一顿吧。” 罗仲夏心中暗忖。 不过这种状態並未持续太久。刘牢之的骑兵队赶来支援。有骑兵队在侧,鲜卑游骑也收敛许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仲夏如期將粮食送达前线,也再次见到了面容赤紫的刘牢之。 这位北府军大將脸上的笑容比初次见面时更加热情亲切,上来便嚷道:“罗先生,想煞我也!嘿嘿,真看不出来,先生竟是文武全才,还能亲手斩杀慕容凤,了不得,了不得呀!这等大功,值得庆贺。走,入某营帐!战时不得饮酒,我们吃肉!听闻先生要来,某早早烤上了鲜嫩的小羊羔,就等你了!” 刘牢之热情洋溢。 罗仲夏起初略感诧异,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粗獷汉子,可没安什么好心,多半是盯上了自己缴获的那一千三百匹军马。 果然,在刘牢之盛情款待的席间,这位北府军头號大將故作姿態地问道:“罗先生此番缴获之物,可是价值不菲。尤其是那一千多匹军马,先生可寻得合適的商人接手?某可为先生引荐……” 罗仲夏暗忖:这傢伙胃口不小,竟想独吞! 刘牢之除了是北府军统帅、晋室龙驤將军外,还有一个身份……流民帅。 流民帅是时代的產物。永嘉之乱后,北方流民南迁,形成以乡党宗族为核心的武装集团,这些集团领袖即“流民帅”,拥有半独立的兵权,军队效忠的首要对象是流民帅本人,其次才是朝廷。 昔年中流击楫的祖逖,便是最著名的流民帅。这些私兵的粮餉,在非战时情况下,朝廷是不供应的,军械粮餉皆需自备…… 刘牢之所谓的“引荐”,无非是想私下吞掉这批战利品。 这种事情朝廷管不了,也没资格管。 罗仲夏一脸愕然,反问道:“刘將军此话何意?你我缴获的军械物资,难道不应上缴朝廷?” 刘牢之闻言傻眼:这什么道理?老子凭本事打仗抢来的东西,凭什么上缴朝廷?朝廷算个什么东西? 他们这些军头,对司马朝廷压根没有半分敬畏。 当然,司马朝廷也確实不值得敬畏。 罗仲夏现在只是没有实力,真有实力,第一个就造司马家的反。 但转念一想,刘牢之却也明白了:罗仲夏与他们这些流民帅不同。他们本就是一股独立力量,是谢玄收编了他们。即便没有谢玄,他们也能凭自身力量在乱世立足……而罗仲夏的一切都是谢玄支持的,没有谢玄,他不可能拉起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队伍。 他將缴获的战略物资上缴,倒也顺理成章。 只是这世上真有如此“实诚”之人? 刘牢之觉得不可思议。 罗仲夏当然也想將一千三百匹军马全数留下。只是经过仔细盘算,他发现:这些马在他手上毫无价值。 首先他养不起这一千多匹战马;其次他没有合適的骑兵兵源,无法將这些战马转化为所需的战斗力。死撑著留下,毫无意义。与其烂在手里,不如交给谢玄,卖个惨,再以谢家或朝廷的名义討回些实际好处。 刘牢之虽有些失望,但这位北府军统帅並非小气之人,並未因目的未达而改变態度,依旧热情招呼罗仲夏吃喝。 罗仲夏见刘牢之確实可交,也与之热络攀谈,寻得机会还意有所指地说了些官场典故。刘牢之是典型的军事强人、政治侏儒,若能让他有所警醒,也不枉相识一场。 在军营休息半日后,罗仲夏收到了谢玄的来信。他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笺细看。 信中开头自是肯定了他的能力,褒奖其功劳,隨后提及补充此行损失的兵源。 接下来便是他最关心的骑兵问题:谢玄给他留了六百匹军马,又从归顺的战俘中拨给他五百优质骑兵兵源,助他组建一支骑兵队。 用七百匹马换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还包括粮餉供应,这笔交易不算亏。 自己还得多立功勋,获得主政一方的权力,这样也能如刘牢之一般,巩固自己的力量,至少不像现在这般完全依赖谢家。 谢家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罗仲夏继续往下看,內容正是困扰谢玄多时的后勤补给难题。 罗仲夏眨了眨眼:这问题对旁人或许棘手,但对他而言,简直不要太简单了。 第六十九章 调虎离山 谢玄面对的是汴渠严重淤塞的问题,这个问题近乎无解。 自八王之乱后,整个晋室朝堂爭斗不可开交,根本不顾百姓死活,自然无人治理河道。 永嘉南渡,中原沦於胡人之手,更无人会去疏浚汴渠。其后半段甚至已淤塞成陆地,以当下的情形,重修根本不可能。 晋室朝廷哪有魄力动用数十万民夫,去进行旷日持久的工程? 再说,战时岂有修渠的道理? 若十几万民夫聚集河岸,慕容垂心血来潮,率骑兵突袭一阵,那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汴渠是完全不用考虑的…… 歷史上,后来谢玄麾下的谋士闻人奭另闢蹊径,想到了一个新方案:“筑土坝拦截吕梁之水,树立柵栏,合七埭为一支流。” 简而言之,就是开闢一条由泗水经吕梁堰至彭城,过桓公瀆入巨野泽,再经济水抵达终点兗州鄄城的水路运输通道。 只要粮食运抵兗州,无论是西运中原、东援青州,还是北攻河北,都极其便利。 相比重新开通汴渠,这条路线巧妙利用了泗水、吕梁堰、桓公瀆、巨野泽、济水这五处现成的水系,串联成一条黄金航线。 这条黄金航线的作用远不止运粮那么简单,更开创了一种全新模式:“以水养战,运河屯田一体化”。 谢玄將北府军安置於沐水两岸,设二十余屯,每屯驻兵五百至一千人,开垦田地近百万亩,由北府兵且耕且守,年收粮数十万斛,极大缓解了后勤压力。 但讽刺的是,谢玄本人並未享受到这套水利工程带来的成果。 当他安排好一切时,谢家失势,谢安、谢玄先后病故,家族一落千丈,北伐大业也隨之无疾而终。 然而,这条水道却为未来“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带来了极大便利,先助其覆灭南燕,后又为刘宋北伐中原提供了支撑。 从刘裕后来取得的便利便可看出,这条另闢蹊径的黄金航线是完全可行的。 罗仲夏整理了脑海中的详细资料,將歷史上闻人奭给谢玄出的主意誊写下来,直接用未来谢玄採纳的方法来应对现在的谢玄。 罗仲夏写完新的水运方案,还未来得及將信寄出,便收到刘牢之请他前往军帐议事的消息。 他让人將信寄出,隨即匆匆赶到刘牢之的帅帐。 帅帐中,一眾北府军將领分列两侧,都是在譙郡有过几面之缘的熟人。 诸將对罗仲夏的態度明显有了变化。 之前是有求於他,態度虽带几分討好,却並未真正认可;如今则明显改善。 显然,罗仲夏在运送粮草时展现出的军事能力,贏得了这些武夫的重视。 对他们这些武人而言,军功和军事水平才是关键。 “先生,你可算来了!”刘牢之见罗仲夏到来,喜不自胜。 他现在一头雾水,完全不知如何应对谢玄的最新命令:进攻虎牢关。 虎牢关乃天下雄关,最是难攻。 而且,此刻进攻虎牢关对北府军而言毫无意义。 北府军的主要任务本是钳制滎阳的偽燕部队,以便谢玄夺取青徐之地,进而拿下兗州,进逼河北,掌控黄河中下游。 如今谢玄尚未拿下青徐,也未攻取兗州,连滎阳也仍在偽燕掌控之中。跳过滎阳去打虎牢,纯属多此一举。 但谢玄的命令,在刘牢之这里比司马氏的圣旨更管用。 纵使不明就里,他仍选择听命。只是野战虽为其所长,攻城却非易事,尤其是这种令他捉摸不透的跳关作战,更让他不知如何下手。 罗仲夏也不解释为何要打虎牢,只是问道:“虎牢关守军应该不多吧?” 刘牢之道:“不少,足有四千之眾呢。” 罗仲夏顿觉尷尬,脸上有些发热。 刘牢之未察觉,继续道:“守將是慕容楷,此人是太原桓王慕容恪之子,也是一员悍將,其弟慕容绍先生曾与之交手。此人相比其弟,谋略稍逊,但勇武更甚。尤其要提防他麾下的驍骑。” 罗仲夏回过味来,问道:“这慕容楷没少出虎牢关袭扰我军吧?” 刘牢之頷首道:“此人精於骑战,常击我军要害。先前粮草被毁,也是他绕过我军主力,长途奔袭得手,確实难以对付。” 罗仲夏登时鬆了口气,暗叫:“好险!若慕容垂真在虎牢关这破地方派驻重兵把守,此番可就要出丑了。” 虎牢关自然並非“破地方”,但对此刻的偽燕而言,却实属一处无足轻重的“鸡肋”。 虎牢关最大的战略价值在於拱卫洛阳,是洛阳的东部门户。 可洛阳並不在偽燕手上,仍在苻坚庶子苻暉手中。 慕容垂初叛前秦时,目標本是洛阳,意图以此为基业。 但苻暉早得慕容垂杀苻飞龙的消息,闭门拒守,不允其入城。 慕容垂心知攻不下洛阳,又觉洛阳的四战之地,回师向东,夺取虎牢关,在滎阳称王,计划从滎阳以北的黄河渡口石门进攻鄴城。 如此,虎牢关虽在慕容垂手中,但其主力已转向滎阳,关西以无慕容垂的力量。 当初翟斌投奔慕容垂需经洛阳,苻暉派毛当拦截。慕容凤为援翟斌,大破毛当並將其阵斩,还攻破凌云台,嚇得苻暉躲回洛阳,不敢出战,更不敢收復虎牢关关闭门户。 虎牢关在慕容垂手上遂成鸡肋:弃之予苻暉可惜,万一將来东进或与慕容泓、慕容冲合兵呢? 但不弃,他们大战略改攻鄴城,守著虎牢关等於替苻暉守洛阳东大门。 恰逢此时受到刘牢之的压力,慕容垂便將虎牢关当作拱卫滎阳的犄角,派遣最擅用骑的慕容楷坐镇,协助防守滎阳。 这一招意外好用,刘牢之真就被慕容楷神出鬼没的骑袭搅得甚为头疼。 很显然,慕容垂派遣慕容楷坐镇虎牢关並不是因为虎牢关有多重要,而是便於跟滎阳打配合,能够在北府军进攻滎阳的时候,从后方给北府军製造麻烦。 如此便简单了。 罗仲夏自信说道:“刘將军先將军寨西移,立於滎阳、虎牢之间,隨即派遣轻骑封锁滎阳、虎牢一切联繫,全力进攻滎阳。慕容楷收不到滎阳的消息,自会为確保滎阳安危率部离开虎牢关。” 第七十章 集体懵 虎牢关。 慕容楷在府衙內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他已经三天没有滎阳的消息了,自己派出去的斥候也杳无音信。 这很不正常。 慕容垂对鄴城的进攻並不顺利。儘管他在正面战场上屡屡取胜,但面对鄴城这样的坚城,也只能望而兴嘆。 鄴城久攻不下,滎阳再有失,他们便將成为无根浮萍,连立足之地都將失去。 慕容垂能有今日之势,部分源於鲜卑人对故国的怀念,更多则是靠他自身无与伦比的威望。在北方,谁人不知慕容垂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其威名更胜其兄慕容恪? 正因如此,各方势力才纷纷投效,成就了今日局面。然而,自家事自家知。 慕容氏今日所依仗的,是情怀与威望,而非实利。 他们这些嫡系的慕容子弟尚可维繫,但那些投奔而来的丁零翟斌、乌桓库傉官伟、燕郡王腾、辽西段延等人,长期得不到实际好处,麾下兵马又因攻打鄴城折损不少,岂能不生怨懟? 倘若此时连滎阳这最后的立足点都丟了,军心必然动摇。 “不能在此空等了。”慕容楷决然道,“阿奇,点三千兵马,隨我出关!” 其子慕容奇当即领命,下去点兵。 慕容楷命人给自己披甲。穿戴完毕,他仔细研究了周边地图,心中已擬定大致的行军路线。 兵马齐备,慕容楷跨上战马,对副將张真吩咐道:“我自去寻机破敌,你且守好虎牢关。”说罢,他高声道:“出发!” 他並未过多在意,虎牢关这地方,刘牢之吃饱了撑的才会来攻吧? 张真也深以为然。 与其担心北府军来攻,不如警惕洛阳方面的苻暉会不会趁机来收回他的“东大门”。 虎牢关以东是险峻要塞,西面却是一马平川。 若苻暉真率大军来攻,以关內这点兵力,实难抵挡。 念及此处,张真立刻派遣斥候向洛阳方向打探消息。 慕容楷率军离开虎牢关,穿过汜水河谷,转道南下,將兵马隱蔽在嵩山脚下。 他並未贸然袭击刘牢之的主力部队。自幼跟隨父亲慕容恪学习军略,他对骑兵运用自有心得:骑兵之利,在於一个“奇”字,凭藉超强的机动性出现在敌人最薄弱处,给予雷霆一击。至於如何捕捉这薄弱之处,则全凭经验。 慕容楷极有耐心,广布斥候探查敌情。若北府军正全力攻城,其后防必然空虚,那便是他出击的最佳时机。 他静待了一夜,直至次日天明,才收到北府军的最新动向:在他离开虎牢关后,北府军突然西进,封锁了汜水河谷! 慕容楷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北府军没有强攻滎阳,反而西进封锁了汜水河谷?”得到斥候的確认后,他彻底糊涂了。 慕容奇难以置信地叫道:“北府军这是要打虎牢?疯了吧!打虎牢对他们有何益处?难道还想攻打洛阳不成?” 攻打洛阳?洛阳的价值確实巨大。 但滎阳就扼守在虎牢关东面,不取滎阳就直接打虎劳取洛阳,就不怕后路被断? 滎阳未下就想图谋洛阳? 洛阳若真那么好打,哪还轮得到他们? 他们大燕早就拿下了,还等现在? 父子二人被北府军这诡异的进兵动向搅得不知所措。 这就像原本清晰的棋局,突然闯进一个乱走一气的生手,把水搅浑了,反而让慕容楷这样的宿將疑神疑鬼,总觉得刘牢之在下一盘大棋。 慕容奇想不通,索性问道:“阿父,我们现下如何行事?” 慕容楷皱眉道:“我也拿不准。” 他思索片刻,“虎牢是回不去了。先回滎阳,与叔父商议,看他如何看待此事。” 慕容楷特地绕行一圈,从滎阳东门入城。 慕容德见到他们父子入城,大喜过望,笑道:“阿楷,你又立了什么奇功?竟让刘牢之昏了头,跑去打虎牢关!” 何止慕容楷父子懵,慕容德同样处於懵圈状態。 但他下意识地找了个理由:定是侄儿慕容楷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才导致这异常局面。 他深知慕容楷的能力:精於骑战,善於捕捉战机,能敏锐洞察敌人破绽,一击致命。 他以为必是慕容楷击中了北府军要害,才激得刘牢之行此昏招,正在滎阳城里偷著乐。 这滎阳安全一日,慕容垂那边就多一些时间。 慕容楷愕然道:“难道不是叔父所为?” 两人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他们实在猜不透北府军此举的用意。 “莫非是想诱我们出城?”慕容奇提出一个可能。 慕容德摇头道:“不可能。攻敌必救,才能迫使我等出城。虎牢关对我大燕並无战略价值,即便放弃亦不足惜。对方岂能不知?若说想破我犄角之势,倒有可能。毕竟阿楷的骑兵威胁甚大,放任不管后果严重。可如今阿楷已出关,他封锁汜水河谷又有何用?” 滎阳一带的防线,除虎牢关外,还有金堤关、广武山、黄马关、旋门关,皆可与滎阳互为犄角。 难对付的从来不是虎牢关本身,而是慕容楷与其麾下铁骑。 即便到了此刻,他们依旧难以置信北府军的目標真是虎牢关,仍在为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绞尽脑汁地寻找合理解释。 然而事实上,北府军已对虎牢关展开了进攻,且进展神速。 原因很简单:慕容垂早已將虎牢关上的所有守城器械:无论是弩车、拋石车一一拆卸殆尽。 这些装备或被运往鄴城前线,或被安装到滎阳城墙上以加强防御。甚至连礌石、滚木、火油这些寻常的守城利器都给运到了滎阳…… 此刻的虎牢关城头,守城器械匱乏,连基本的防御物资都不齐备。 更关键的是,关內的守军毫无守城经验。 慕容垂本就没有死守虎牢关的打算。 在此驻军,仅为在北府军围攻滎阳时,能由此出击袭扰其后方而已。 守卫的兵卒皆是慕容楷麾下,善於奔袭破阵的骑卒…… 第七十一章 胡乱指挥? 伴隨著雷动的鼓声,北府军对虎牢关发动了又一次的进攻。 驍勇的將士一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吶喊,一面向关城衝去。 城楼之上密集的箭雨颼颼而下,北府军兵士高举盾牌,凭藉纯熟的技巧和战场经验,轻易抵挡住了箭雨侵袭,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抵达城下各就各位。 抵达城下的兵士迅速而有序地竖起眾多云梯,开始向上攀登。 另有二三十人推著用粗大木桩简陋钉成的衝车,也在覆有数层厚牛皮的庇护下抵达城门处,开始猛烈撞击城门。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城楼上的守將张真心惊胆战。 北府军的攻势已持续三日,即便此刻,张真仍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打虎牢关。 难道他们已经拿下滎阳? 打算破虎牢,直取洛阳? 张真心头阴云密布。 “要不……跑吧?”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若滎阳真被攻破,自己死守这虎牢关还有何意义? 慕容垂早已整合力量转向滎阳,以图进取鄴城。虎牢关以西已无慕容垂的势力……之所以未放弃此关,只是不想白白便宜苻暉,同时也存著几分钓鱼的心思:若苻暉真有胆率大军来夺虎牢这“东大门”,未尝不能在野战中將其击溃,趁机夺取洛阳。 洛阳虽不及鄴城,也是极佳的立足之地。 如今慕容垂既已决心取鄴城,虎牢关的价值更是微乎其微。 张真心知肚明,死守虎牢关对偽燕毫无益处,反倒是在替苻暉守门。 自己堂堂燕將,凭什么为苻家守门? 看著攻势愈发猛烈的北府军,张真咬了咬牙,叫道:“不守了!我们撤!”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衝下城楼。 关上的兵卒一听此话,顿时一鬨而散。 他们无视正在进攻的北府军,从虎牢关西门撤出,直奔孟津港而去,希望能寻得船只,顺黄河而下,前往鄴城投奔慕容垂。 另一边,刘牢之端坐阵中,对罗仲夏道:“罗从事看好了,今日,我必取虎牢!” 经过连续两天的试探性进攻,身经百战的刘牢之早已洞悉虎牢关的虚实。 此关几乎处於不设防状態,既无拋石车也无强弩,连礌石滚木都明显是临时拆取房屋的砖瓦木樑充数。 守军应对进攻的手法也生疏混乱,显然全无守城经验。能撑到今日,全赖虎牢雄关本身的地利之险。 罗仲夏在刘牢之身旁也学了不少东西。 不得不说,这位在政治场上处处碰壁的將领,一旦涉及军事,便如打通任督二脉,判若两人。 其对战局的把控、敌我態势的分析,条理分明,头头是道,令罗仲夏深感佩服。 此刻,他望向虎牢关城楼,发现北府军兵士竟已攀上了城头。 “城要破了?”连刘牢之也一脸意外,这未免太顺利了。 直到一个个兵卒毫髮无伤地登上城楼,两人才恍然大悟:守军竟已弃城而逃! 罗仲夏与刘牢之隨大军入城。 站在虎牢关巍峨的城楼上,罗仲夏眺望四方,看雄关险峻,看波涛汹涌的黄河,看那狭窄的縴夫道,感嘆道:“若防备齐整,如此雄关,只怕难以攻取。” 刘牢之深以为然。 不过他此刻关注的並非此景,而是问道:“罗从事,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岂止慕容德、慕容楷发懵,此刻的刘牢之同样一头雾水。 让他打虎牢,他打下了。 然后呢? 守是不守? 若不守,费劲打下它作甚? 若守,守哪边? 东边的滎阳? 滎阳本就在北府军的兵锋之下龟缩不出,怎可能来攻虎牢? 西边的苻暉? 这是吃饱了撑的打虎牢关招惹是非? 凭空多一个敌人不说,虎牢关本就是为防备东来之敌所建,西面极易进攻。预防西面之敌,兵力不能少。 对当下的北府军而言,虎牢关就是个毫无战略价值、反受其累的烫手山芋。 刘牢之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继续牵制滎阳?还是找死般去攻打洛阳? 真要让他去打洛阳,即便是谢玄的命,他也不会听。 这跟送死何异? 罗仲夏轻笑道:“某知將军此刻满腹疑云。將军且安心等候一月,届时自见分晓。將军只需继续钳制滎阳,这虎牢关,交由某便是。” 刘牢之在谢玄麾下时,早已习惯在战略上听从安排。 罗仲夏虽远不及谢玄,但谢玄既令他听从罗仲夏调度,他自无异议,当即率北府军主力继续向滎阳进逼。 滎阳城內。 得知刘牢之竟真的进攻並拿下了虎牢关,慕容德与慕容楷这两位打了半辈子仗、年岁加起来逾百岁的宿將,再度相顾无言。 刘牢之,究竟在图谋什么? 半晌,慕容楷才憋出一句:“北府军……不会真想打洛阳吧?” 慕容德感到一种被轻视的屈辱,忍不住道:“北府军若真敢去打洛阳,能有一袋米运过虎牢关,我慕容德就跟他姓刘!” 儘管他內心也期待刘牢之犯蠢去攻洛阳,如此滎阳压力骤减,甚至能分兵支援慕容垂,但这赤裸裸的蔑视,却让他难以承受。 慕容楷也觉得不可能,索性不想了,这一步,看一步,道:“叔父,某出城去了。若有情况,可將消息送往旋门关。” 他顿了顿,又恨恨道:“有本事,他再来攻旋门关试试!”刚欲动身,又停住脚步补充道:“叔父请留意黄河上的动静。张真跟隨我多年,我知其脾性,不会为那不值当的虎牢关枉送性命。他定是向西撤退了,多半会寻船沿黄河而下前来投奔。叔父看著接收一下,也莫要怪他失关之罪。此人跟隨我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慕容德笑道:“虎牢关於我大燕可有可无,怪他作甚。你且去,滎阳这边,自有某坐镇。” 慕容楷抱拳告辞。 慕容德独自来到地图前,皱眉苦思,怎么也想不明白:北府军这步棋,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真是因为那个罗仲夏胡乱指挥? 自罗仲夏运粮至北府军后,其举动就变得令人费解。可罗仲夏既能斩杀慕容凤,击败慕容绍,绝非等閒之辈,又怎会如此愚蠢? 第七十二章 不如……回关中? 桓公瀆。 谢玄注视著眼前这条当年桓温为北伐偽燕而开凿的河渠。 这条河渠显然是失败的。 它试图利用泗水、汶水匯入济水,將三水聚集於巨野泽,形成一条直通黄河南岸的运河。 然而因水量不足,这条桓公瀆仅能通行小船,运力低下。隨著入秋降雨减少,它便彻底失去作用。这也导致了桓温粮道不畅,最终被慕容垂一战击溃。 罗仲夏却提出了新的构想:在吕梁堰以人工土坝蓄水抬升水位,使船舶得以逆行进入桓公瀆;再沿桓公瀆设置七道拦水土坝,解决河道落差问题。 同时,此法避开大规模开挖,以疏通、筑坝、连湖为主,无需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重新开掘,仅需数月便可通航。 谢玄得此良方,当即亲自实地考察。 结合信中策略,他也得出一个结论:此法另闢蹊径,將淮泗水道、桓公瀆、巨野泽一切能够利用的地利优势都集合在了一处,委实妙不可言。 此法一旦功成,粮草运输將不在是问题。 谢玄眼中难掩激动之情,也体会到了得一人而诸事顺的奇妙感觉。 “使君!” 谢玄见张玄领著一陌生人快步而来,也快步迎上。 “张司马,这位是?” 张玄忙解释道:“这位复姓闻人,单名奭。其父乃桓大司马谋士,这桓公瀆便是其父负责督建。但因效果不显,被大司马贬黜。其父心有不甘,侨居下邳,潜心研究淮泗水道。得知使君有心重修桓公瀆,特来自荐。”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古怪:“说来也怪,这位闻人先生所提建议,竟与罗从事多有相似之处。” 谢玄一脸愕然:“可是走漏了消息?” 张玄摇头:“收到罗从事来信后,我们便分赴四方实地考察,並未泄露详情。且闻人先生之建言与罗从事之议,亦有细微差別,多半是暗合,所见略同……” 谢玄大喜。能与罗仲夏不谋而合,显然是个人才。 他谦逊以待,与之交谈。但结果却颇令其失望。 闻人奭於治水之道见识非凡,然军事谋划与行政方略却极其平庸,与罗仲夏相差甚远。 谢玄暗自好笑,自己这是异想天开了。若世人皆有罗先生之能,那还了得? 谢玄將罗仲夏的治水方略交给闻人奭。 闻人奭看后骇然失色,连读数遍,面色惨白,失魂落魄道:“闻人奭班门弄斧,貽笑大方。让使君、司马见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想不明白,竟有人提出的建议与他父子二人多年研究暗合,且在多处地方更为高明,更与军事联繫起来,形成了一套完整体系。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 谢玄忙给张玄使了个眼色。 此事虽由罗仲夏提起,但需精通治水之人协助执行。 罗仲夏固然是最佳人选,然其任务繁重,此刻正於洛阳执掌大局,自然无法兼顾水利一事。 闻人奭既精於此道,正好可让他协助张玄,负责將罗仲夏提出的水利工程落实到位。 闻人奭本就希望藉此步入仕途,经张玄一番劝解,也不再坚持己见。 谢玄並不精於治水,只是觉得罗仲夏的建议有理。如今得闻人奭这位水利人才,其建议竟与罗仲夏不谋而合,足见此法的確可行,更坚定了他动工的决心。 回想与罗仲夏结识至今,对方带来的种种奇蹟,谢玄情不自禁地望向洛阳方向,难以置信地暗思:“苻暉真会放弃洛阳?” 洛阳城。 苻暉听著属下的稟报,得知北府军已攻占虎牢关,立时慌了神。 关中的情形,对於河南的刘牢之、河北的慕容垂、苻丕,乃至徐州的谢玄、青州的苻朗,消息皆有一定滯后。 但对洛阳的苻暉而言,却是清晰无遗。 他的父亲苻坚在王猛病逝后,似乎原形毕露。 此番淝水大败,回到关中非但未能重整旗鼓,反被姚萇、慕容冲联手逼得狼狈不堪。 儘管苻坚在关中多次击败慕容冲,结果却是慕容冲越败越强,而苻坚越胜越弱。 苻暉早有回师关中救援父亲之心,然慕容垂一直屯兵滎阳按兵不动,他也不敢將洛阳拱手让与对方。 关中慕容泓、慕容冲兄弟势力最为庞大,若再將洛阳丟给慕容垂,三个慕容连成一气,他们苻家更將陷入灭顶之灾。 苻暉曾想夺回虎牢关,封住洛阳东大门。 奈何出师不利,遭遇了一个叫慕容凤的疯子。此人仅率一千人,面对他的万人大军,竟毫无战术可言,直衝军阵,悍然將他麾下最勇猛的大將毛当斩杀。 苻暉从未见过这般打仗的,完全不讲道理,嚇得他彻底断绝了进攻虎牢的念头。 如今听著关中的噩耗,慕容冲囂张进驻阿房宫,大军即將兵临长安城下,苻暉又不敢去支援了。 他怕自己半路夭折。慕容冲显然不会让他轻易回到长安,助长苻坚的力量。 身为苻坚的庶次子,苻暉无法与苻丕、苻宏相比,做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胆小怕事。 想取虎牢关不敢取,想回关中不敢回,只能缩在洛阳担惊受怕,无所作为。直至虎牢失陷的消息传来。 苻暉手足无措道:“莫不是北府军已拿下滎阳,准备来攻洛阳?” 长史岑洁道:“平原公,滎阳並未陷落。” 苻暉惊愕:“滎阳既未陷落,北府军为何攻取虎牢关?” 他脸色一变,失声道:“莫不是想配合南边的桓氏夹击洛阳?” 此番北伐,江陵的桓氏也战果丰厚。桓石民遣朱序成功夺取襄阳、魏兴郡,打通汉水航道;桓石虔攻占鲁阳郡,兵锋直指洛阳。只是从南阳盆地进兵洛阳,需穿越伏牛山隘口,沿两岸峭壁林立的伊水行军,此路凶险异常,號称“三层天险锁南北,五处刀脊断行军”,桓氏自不敢贸然进兵。但若与谢氏约定好,一出虎牢,一出伊闕,前后夹击,便说得通了。 岑洁也道:“大有可能。否则,无法解释北府军为何夺取虎牢……” 苻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道:“不如……我们率部退回关中?去支援父皇?” 第七十三章 天赐之功 苻暉原本不敢回关中,毕竟那里打成了一锅粥,自己何必冒险掺和一脚? 留在洛阳才安逸。 王城巍峨,洛水汤汤,繁华依旧,至少表面如此。 可先如今洛阳也不甚安全,城头旌旗虽在,人心却早如惊弓之鸟,要面对来自南边晋室两大世家的夹击。 那还不如回关中呢! 至少,那是父王的根基之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念及於此,苻暉狠狠一跺脚,不再犹豫,下令裹挟洛阳豪绅一併迁往关中。 此令一下,洛阳上下登时鸡犬不寧。 关中已打成乱麻,而洛阳眼下还算太平,哪家豪绅愿意此时西行? 深宅大院里的金银细软、田庄坞堡里的存粮佃户,岂是说走就能捨弃的? 一时间,各府邸內哭嚎求告、暗通关节之声不绝。 但苻暉麾下的兵卒可不管这些,他们早已被西撤的恐慌和劫掠的贪婪所驱使,如狼似虎般闯入坊市閭里。 即便愿意去的,也会被说成不愿;何况是真不愿去的? 这送上门的“买卖”,岂有不做的道理? 无论愿不愿意动身,豪绅富户都少不得被洗劫一番。 车马被强行徵用,箱笼被隨意翻检,珍贵的字画古籍散落一地,被践踏得面目全非,金银珠玉则成了兵痞们腰间的囊中之物。 昔日衣冠楚楚的贵人,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眼睁睁看著毕生积蓄化为乌有。 洛阳方面的乱象,自然瞒不过一直密切关注其动向的罗仲夏部。 他们在虎牢关无所事事,除了日常操练,便是轮番派出精干斥候,日夜兼程,將洛阳城內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洛阳一乱,斥候的加急军报便如雪片般飞来,罗仲夏几乎同时得到了消息。 他將手中密报揉成一团,又缓缓舒展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大大鬆了口气。 因自己的出现,歷史轨跡已生变数,他真担心苻暉会死守洛阳。 现在看来,此人一如歷史上那般无能,遇事只知逃避,毫无担当与谋略,確是苻坚子侄中最不济的一个。 “快!”罗仲夏霍然起身,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將洛阳之事详告刘將军,请他亲率千人精骑,速来虎牢关会合,同取洛阳!” 罗仲夏並未打算独吞攻取洛阳这天大的功劳。 他深知朝堂险恶,树大招风。 此功过重,一人独占反易招祸。 何况虎牢关是刘牢之打下的,若独吞首功,刘牢之及其麾下那些剽悍的北府將士会作何想? 只怕顷刻间,盟友便会化作怨懟。 任何时候,都需懂得利益分配,讲些人情世故。 当然,该使的手段还得用。当初力主奇袭虎牢,又让刘牢之去牵制滎阳,自己独守虎牢,这番布局的深意便在於此:要让这位北府悍將在最关键的时刻,承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这情分,比黄金更重。 罗仲夏的信使抵达北府军营时,刘牢之正在大帐內对著粗糙的舆图拧眉沉思。 他性子豪爽,想不通虎牢关的用意便暂且搁下,此番正与滎阳的慕容德、旋门关的慕容楷继续著看似激烈实则胶著的猫捉老鼠的游戏。 直到亲兵將罗仲夏的密信呈上,听闻邀他同取洛阳的消息,这位身经百战的北府大將双目骤然精光大盛,激动得霍然起身,“砰”的一声撞倒了身前的帅案都浑然不觉。 几案倾倒,令箭文书散落一地,他却看也不看。 到了这一步,刘牢之焉能不明白当初夺取虎牢关的深意? 那哪里是钉入敌境的楔子,分明是为今日光復神京的天大功绩! 纵是政治上的“侏儒”,他也明白光復旧都洛阳的意义何等重大。 这不仅仅是军事胜利,更是足以震动天下、名垂青史的伟业! “快!快!点齐一千精骑,隨我去虎牢关!”刘牢之顾不得腿上疼痛,一瘸一拐衝出帅帐,吼声如雷。 千名北府健儿闻令而动,风驰电掣般扑向虎牢关。 见罗仲夏已披掛整齐,麾下千余人皆已上马列阵,虽队列稍显生疏,但士气高昂,刘牢之虽略感眼红,但最关心的仍是洛阳:“罗从事,苻暉当真弃城而逃了?” 罗仲夏扬鞭西指,朗声笑道:“岂能有假?一路西逃,车马塞道,沿途哭天喊地,哀嚎不绝,岂是能偽装出来的?” 苻暉裹挟洛阳豪族富商西行,无可避免地引发了大动盪。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城中百姓见平原公带著满城豪绅富商仓皇出逃,以为大祸临头,也扶老携幼,背负著可怜的家当惶恐跟隨。 那场面混乱不堪,哭声震野,堪比当年董卓迁都,所差的只是一把大火而已。 苻暉虽无能,终究是苻坚之子,倒也未乾出董卓那般丧尽天良之事。 刘牢之“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天赐之功!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取了洛阳!” “等等!”罗仲夏神色一肃,伸手紧紧拉住刘牢之的马韁,一脸严肃,“此去取洛阳,刘將军须谨记两点。否则,不仅引火烧身,更会给谢帅招致泼天大祸。” 刘牢之见他说得郑重,也收起了笑容,抱拳道:“罗从事请讲,某洗耳恭听。” 罗仲夏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沉声道:“光復洛阳,对朝廷意义非凡,此功有多大,將军自明。你我得此天功,必將成眾矢之的。行事绝不能有丝毫差池,尤其纵兵劫掠、祸害百姓之事,万不可发生!洛阳乃旧都,意义非同小可,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眼中!” 刘牢之本人並不贪財,但深知军中积习。听罗仲夏特別叮嘱,便用力拍著胸膛,斩钉截铁道:“听从事的!刘某亲自约束部曲,传令三军,入城后敢动百姓一草一木者,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再说了……罗从事本可自己去取洛阳,现在却念著我刘牢之一份,这份恩情,刘某铭感五內。多余的话不说,以后罗从事的事,便是某刘牢之的事!” 他再次用力拍著胸口,咚咚作响。 第七十四章 截击 罗仲夏要的便是如此,但嘴里却是谦虚拱手:“刘將军言重了,若非你神兵天降拿下虎牢关,断无今日良机。此功你我二人共享……” 刘牢之豪气干云:“罗从事爽快!今日某与麾下儿郎,悉听从事號令!” 罗仲夏也不客套,正色分析道:“据前方哨探,苻暉此去裹挟的不仅是豪绅富户,更有数万洛阳百姓,此乃洛阳元气所在,绝不能让他得逞。得到一个空空如也的废墟,於国於民,意义皆失。然苻暉虽无能,麾下尚有三万兵卒。你我手中,唯有两千人马,真正能陷阵摧锋的,只有將军手上这千骑北府精锐。” 刘牢之只是略一沉吟,便笑道:“对方拖家带口,队伍臃肿混乱,阵容不齐备。军无战心,民皆惶恐。只要我军以雷霆之势直捣中军,製造恐慌,溃其一点,则全军必溃!莫说三万,十万又如何?一样破之……” 罗仲夏点头讚许:“將军明见!苻暉此人,色厉內荏,將军率北府铁骑亲至,他吃不准你带了多少兵马,必先胆寒。至於我麾下这些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略显紧张的部下,“新学骑术不久,让他们衝锋陷阵,那是为难他们。但给將军摇旗擂鼓,虚张声势,以壮军威,却是绰绰有余。某会让他们分作十队,马尾缚树枝,来回奔驰,以扬起遮天尘土,惑敌耳目,为將军助威。”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当即不再耽搁,点齐兵马,如离弦之箭般向西疾驰。 苻暉一行拖家带口,押著哭哭啼啼、怨声载道的豪绅富商,还裹挟著茫然惊恐、步履蹣跚的百姓,队伍绵延十数里,混乱不堪,一天一夜不过行进了十数里,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在泥泞中艰难蠕动。 罗仲夏与刘牢之轻装简从,昼夜兼程,仅用两日便追上了这支乱糟糟的队伍。 远远望去,只见烟尘瀰漫,人喊马嘶,一片末日景象。 刘牢之勒马高坡,眺望敌阵,嘴角勾起一抹狞厉的笑意。他毫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挺枪跃马,如一道赤色闪电,率先奔袭向苻暉那醒目的中军大纛所在之处! 身后千骑紧隨,蹄声如雷,捲起冲天杀气! 他声若洪钟,张狂大吼响彻战场:“北府军刘牢之在此!苻暉小儿,纳命来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秦军头顶! 几乎同时,罗仲夏也下达了造势的命令。 他麾下千骑,人人在马尾上绑著粗大的树枝,千骑迅疾而有序地分为十队,如同十条翻滚的土龙,在秦军侧翼和后方广阔的区域来回高速奔跑,扬起铺天盖地、经久不散的尘土,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这震天的喊杀、如雷的蹄声、蔽日的烟尘,最先嚇到的是本就处於崩溃边缘、在后方缓慢跟行的豪绅百姓。 “晋军大军杀来了!” “完了!全完了!” “快跑啊!” 他们魂飞魄散,惊骇欲绝地大叫,如同炸窝的蚂蚁,先一步彻底乱做一团,哭喊著四散奔逃,將本就混乱的队伍衝撞得七零八落! 中军旗下的苻暉,听到“刘牢之”三个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著韁绳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那可是洛涧之战五千破五万,临阵斩杀梁成、梁云,將八十万大军杀得落花流水的刘牢之!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秦军的噩梦! 又一看那四面八方袭来的漫天尘土,耳中充斥著数万百姓绝望的惊叫哀嚎,以及前方被北府铁骑撕裂阵线传来的惨烈兵刃撞击声和濒死哀嚎,苻暉最后一点抵抗的欲望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般瞬间泄尽。 “撤!快撤!不要管輜重了!” 他声嘶力竭,带著哭腔地尖叫起来,再也顾不上什么平原公的威仪,拨转马头,在亲兵的死命簇拥下,没命地向西逃窜。 主帅一逃,本就混乱的三万秦军,彻底土崩瓦解,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只顾著丟盔弃甲,亡命奔逃。 刘牢之追之甚急,如猛虎下山,衔尾痛击溃兵。 罗仲夏却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苻暉大军仓皇遗弃、堆积如山的輜重车辆。 里面不乏金银珠玉、丝绸锦缎,皆是秦军从洛阳豪绅富户处劫掠而来。 他嘴角微扬,立刻下令麾下兵卒:“收敛物资!將值钱之物悉数清点收纳,不得私藏!” 这些钱物得跟刘牢之平分,有了这些钱物,自己真能私养曲部了。 罗仲夏没有过多留意钱財,首要之务,是安抚人心。 他策马於混乱惊恐的人群边缘高呼:“洛阳父老乡亲!苻暉已逃,晋军光復神京在即!尔等皆我大晋子民,何苦隨贼西去?速速迴转洛阳!罗某在此立誓,必保尔等身家性命无虞!” 他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混杂著对晋室空洞的宣扬和对自身承诺的坚定。 恐慌的百姓见追兵並未屠戮,反倒有將领出面安抚,渐渐有人停下脚步,迟疑观望。 罗仲夏麾下士卒也適时散开,引导人流回返。 眼见局面稍定,罗仲夏不再耽搁,快马加鞭,带著亲卫郭磐及少数精锐,抢先一步冲入洛阳城门。 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如他所料,城內亦陷入大乱! 苻暉带走了官吏士卒和大部分豪绅,留下的权力真空瞬间被恐惧和贪婪填满。 那些平日里蛰伏於阴暗角落的地痞流氓、亡命之徒,此刻如毒蛇出洞,將这场变故视为天赐的狂欢。 他策马穿行於熟悉的街道,入耳皆是哭喊、尖叫、打砸与狞笑。 昔日繁华的都城,此刻瀰漫著浓烟与混乱的气息。 行至一处巷口,右侧一座寻常屋舍內,骤然传来妇人悽厉的呼救与男子淫邪的狂笑! 罗仲夏脸色瞬间冰寒,翻身下马,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屋內景象令人眥裂:一个粗壮如牛的莽汉,正將一个衣衫被撕开大半、露出雪白肩头的妇人死死按在桌上,欲行不轨! 地上躺著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额头淌血,生死不明。 屋角,一个约莫四五岁、满脸不正常黢黑的小男孩,也蜷缩在地,痛苦地挣扎著,似乎也受了伤。 第七十五章 三斩令 “畜生!” 罗仲夏怒喝如雷,杀意暴涨。 话音未落,环首刀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森冷寒芒! 那莽汉见有人闯入坏他好事,正欲开骂,却见身披戎装的罗仲夏,脸色骤然煞白,正欲求饶,刀锋已至! “噗嗤!” 利刃入肉之声响起。 刀锋自那莽汉左脸切入,几乎將半边脸颊劈开,深可见骨! 鲜血如泉喷涌,瞬间染红了地面,也溅了罗仲夏一身。 贼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捂著脸踉蹌后退。 罗仲夏眼神冰冷如铁,毫无怜悯,上前一步,刀光再闪。 环首刀精准地抹过对方脖颈,直入骨头,惨嚎戛然而止,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屋內死寂,只有妇人压抑的啜泣和孩童微弱的呻吟。 那妇人惊恐未定,对上罗仲夏投来的目光,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死死护住胸前破碎的衣衫,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屈辱。 罗仲夏移开视线,俯身探了探地上书生的鼻息脉搏,沉声道:“夫人莫怕,歹人已诛。尊夫只是昏厥,未伤及性命。” 他目光扫过角落挣扎的小孩,见他也没有异样,道:“孩子也无大碍。” 隨即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你们安心待在屋內,紧闭门户。洛阳城,我接手了!断然不许此等恶行再度发生!” 言毕,他大步走出屋外,翻身上马,环视周遭被混乱笼罩的街巷,运足中气,声震四方:“传我军令!全城警戒!趁乱伤人者——斩!趁乱姦淫者——斩!趁乱劫掠者——斩!有敢违令者,有如此贼!” 他刀锋一指屋內尸首,煞气冲天。 “诺!”紧隨其后的徐浩、齐安、刘二虎、李庆、陈定等將校轰然应命,眼中皆是凛然杀意。 他们都是穷苦出身,最看不得这个,立刻率部四散而去,执行军令。 罗仲夏一夹马腹,直扑洛阳府衙方向。 此地乃中枢,必须儘快掌控! “恩公……”一个稚嫩却带著异样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仲夏勒马回头,却是那个满脸黢黑的小孩,不知何时竟挣扎著跑到了门口。 小孩忍著痛楚,对著马上的罗仲夏,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小大人般说道:“恩公可否留下大名?小子不敢言报答,只望能將恩公之名记在心中。祈福时,定为恩公求个平安。” 罗仲夏大感意外。 这孩子看年纪不过四五岁,衣衫破旧,脸上的黢黑並非正常肤色,而是抹了层黑炭,他这这一言一行,竟显示出远超年龄的教养与镇定。 尤其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除了孩童应有的天真惊惶,竟隱隱透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 “罗仲夏!”罗仲夏报出名號,看著这奇特的孩子,心中好奇,故意道:“某已留名。小友若藏著掖著,不肯告知姓名,可就不够礼貌了。” 小孩闻言,果然显出几分孩童的侷促,小手不安地绞著衣角,但很快又稳住心神,清晰答道:“小子,佳告。” “佳告?”罗仲夏心中默念,这名字好是古怪,不似纯正汉名,许是胡人或胡汉混血之后。 汉末三国动乱持续太久,为充实人口,不论曹魏、蜀汉还是孙吴都多次迁徙异族入汉土。 其后五胡乱华,更是如此,中原几度成为胡人牧场…… 在这数百年胡汉杂居、迁徙不断的乱世洛阳,有胡人混血,倒也寻常。 他点点头,不再深究,策马离去,留下那自称“佳告”的孩子,目光感激地望著他远去的背影。 罗仲夏率亲兵直入府衙。 衙內一片狼藉,显然也被慌乱撤离的秦军翻检过。 他心下一紧,疾步冲入存放户籍田册的库房。 万幸,那些关乎一城命脉的竹简、木牘虽散乱一地,却大多完好无损。 “好!天助我也!”罗仲夏长舒一口气,喜形於色,立即下令:“郭磐,带人將此处严密封存看守!片纸不得遗失!” 他隨即转入正堂,寻来笔墨纸砚。 当务之急,是书写安民告示,稳定人心。 然而,当他提笔蘸墨,准备写下“大晋王师,弔民伐罪”之类的套话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噁心感猛地涌上喉头。 宣扬晋室仁义? 这四个字,光是想想,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晋室南渡以来,偏安一隅,內斗不休,何曾真正念及中原遗民? 那些所谓的“王师”,有多少次北伐是真心为了恢復故土,又有多少次只是政治博弈的筹码? 洛阳百姓在这胡尘里挣扎百年,晋室又在何处? 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团污渍。 罗仲夏脸色难看至极。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当年李密写《陈情表》时那份憋屈与窘迫,甚至犹有过之! 李密好歹还能憋出一句“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来应付司马氏。 而他呢? 要他睁著眼睛写下晋室如何仁厚爱民、泽被苍生,让洛阳百姓安心归附……这简直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洛阳城外,洛水潺潺流淌。 司马懿的洛水之誓,音犹在耳,似乎依旧留有曹爽一族的哀嚎。 不知河畔的洛阳百姓,听到这空洞的“仁义”之词,是会麻木,还是会冷笑? “呼……”罗仲夏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猛地落笔,不再纠结於那些虚偽的辞藻,更不理会什么晋室。 这脸! 司马家可以不要,他罗仲夏得要。 吹司马晋室,真下不了手。 “告洛阳父老书:秦酋苻暉已遁,虎牢洛阳已復!今有冠军將军谢玄麾下罗仲夏,暂摄洛阳军政。即日起,整肃城防,安定秩序!凡洛阳百姓,各安生业,勿信流言!凡作奸犯科、趁乱为恶者,立斩不赦!仲夏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护尔等周全,直至待朝廷敕命抵达!” 文字质朴,甚至带著几分草莽气,却掷地有声。 没有歌颂晋室,甚至提都懒的提,只有“罗仲夏”三个字做出的承诺! 他就是要让满城百姓知道:晋室或许不可信,但他罗仲夏,言出必行!!! 第七十六章 壮士许晓 “罗帅!” 徐浩大步流星地走进府衙正堂,脸上带著一丝尷尬和急切,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郭磐,对罗仲夏抱拳道:“跟您借郭兄弟用一用!” 徐浩一行人隨著接触日深,对罗仲夏的称呼也悄然变化。 如今除了赵成才早早的就称“明公”外,其余如徐浩等人,皆以“罗帅”相称。 这不仅是尊称,更是一种无声的表態:他们追隨的是罗仲夏这个人,而非远在建康的晋室朝廷。 罗仲夏,便是他们的“帅”,哪怕目前麾下兵马尚显单薄。 自然,梁文在私下里,依旧亲昵地唤他“阿兄”。 罗仲夏刚写完告示,胸中那股鬱气稍平,闻言放下笔,奇道:“怎么?城西还没肃清?连你都搞不定?” 徐浩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尤其练兵带兵颇有章法,手上的兵是除了自己亲卫外最是精悍。 经过此番运粮和入城的锤炼,更是脱胎换骨。 在这混乱的洛阳城里,竟还有连他带兵都拿不下的硬茬子? 徐浩挠了挠头,颇有些掛不住脸:“別提了,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凶神!身手厉害得紧!趁乱把城西一霸赵奎给宰了!属下带人围捕,被他且战且退,逼进了一间农家土屋里。”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复杂,“罗帅,属下查问了一下,那赵奎横行城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是个该死的货色。那动手的汉子,也算为民除害。而且……他逃窜时赤手空拳,出手很有分寸,伤了属下几个兄弟,都是皮外伤,骨头都没断一根。按说,这等人物,不为难他也罢。可……可那身手,若能收服过来,为罗帅效力,岂不是平添一条龙虎般的臂助?” 罗仲夏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来了兴趣。 “走!”罗仲夏抓起佩刀:“带我去看看!” 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农家院落,此刻已被百余兵卒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封死了所有出路,气氛肃杀。罗仲夏隨徐浩赶到,扫了一眼那紧闭的破旧木门和低矮的土墙。 “小心!”罗仲夏低声叮嘱郭磐,眼神凝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能让徐浩如此评价,屋里的人绝非易与之辈。 郭磐会意,沉稳地点点头。他並未拔刀,只是活动了一下粗壮如树干般的手臂和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撞开木门,矮身冲了进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內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如巨木撞击的巨响猛然从屋內炸开! 整个土屋都似乎震了一震! 紧接著,便是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肉体撞击声、闷哼声、以及土块簌簌落下的声音!屋顶的茅草灰被震得漫天飞舞! 罗仲夏在屋外听得心惊肉跳,又心痒难耐忍不住低骂:“这该死的土墙……” 话音未落! “轰隆……哗啦!” 那本就不甚结实的土墙,竟应声向外轰然倒塌! 伴隨著漫天飞扬的尘土,一个极其壮硕的黑影如同被投石机拋出般,狼狈地翻滚著摔入院中! 紧接著,郭磐抱著脑袋,像一头蛮牛般从烟尘瀰漫的破口处猛衝出来! 就在他衝出的剎那:“轰!!!” 失去一面承重墙的土屋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哀鸣,彻底坍塌下来,激起更大的烟尘,將小院笼罩! “嘶……”罗仲夏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打架?分明是拆家! 他挥手驱散眼前的尘土,目光投向院中那个挣扎著想要爬起的巨大身影,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暗喝一声:“好傢伙!” 只见那人身高足有七尺开外,方头大耳,满脸浓密蜷曲的鬍鬚根根如钢针倒竖,一身虬结的肌肉高高賁起,將破烂的单衣撑得几乎爆裂!那体型,当真只能用“腰大十围”来形容,活脱脱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 在他的腰间,还有一颗血淋淋的脑袋。 他刚撑起半边身子,郭磐已如影隨形般扑至,利用体重和擒拿技巧,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那壮汉奋力挣扎,地面尘土飞扬,竟一时无法挣脱! “呸!呸!”壮汉吐掉嘴里的泥土,扯著破锣般的嗓子怒吼:“你用了妖法!许爷不服!有本事放开我,咱们再打过!” 郭磐喘著粗气,瓮声瓮气地应道:“行!依你!” 说罢,竟真鬆开了压制,还伸手去拉他。 壮汉借著郭磐的力量一跃而起,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眼珠一转,又道:“有本事,咱们比马上功夫!” 郭磐很乾脆地摇头:“不会。” 他是真不会骑马作战。那矮壮敦实的身材,寻常战马驮著都吃力,更別说在马上灵活廝杀。 至於高头大马……说出来都是泪:腿短,驾驭不了。 壮汉被噎得一滯,看著郭磐那坦然的表情,知道对方不是推諉,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认命,梗著脖子道:“罢了!落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隨你处置!” 罗仲夏排眾而出,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著这宛如铁塔般的汉子,脸上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看你也是条铁骨錚錚的汉子。贼寇逃离,洛阳纷乱,为了安民,某下三斩令。趁乱伤人者,斩。你以触犯军令,本因就地格杀。但我观壮士神勇,非滥杀之人。不然以壮士身手,也不至於给逼到这土屋之中。壮士若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某未尝不能网开一面。” 壮汉瞥了眼实力不逊於己的郭磐,又望向言语恳切的罗仲夏,沉声道:“某叫许驍,譙国譙郡人氏。某有一结义兄弟赵寧,其父曾任譙郡太守。北府军破譙郡后,赵家父子举家逃回洛阳,却遭小人构陷重伤,贬为庶民。那赵奎狗贼贪图赵家资財,竟杀其父子,强占其妻!嫂夫人忍辱偷生,寄来血书求救!某与赵兄登堂拜母,情同手足,岂能坐视?” 他眼中燃著怒火,声音转厉,“只恨赵奎狡诈谨慎,勾结城守,盘踞军营左近,护卫森严,某一直寻不到下手之机。今日城中大乱,天赐良机,某便替天行道,取了他项上人头!” 说著,他得意地拍了拍腰间悬掛之物。 到明了因由,他转向郭磐,抱拳道:“兄弟,看你也是条好汉。赵家父子葬於城外邙山脚下乱葬岗,能否劳烦你將此贼头颅置於坟前,替某敬杯酒?” 第七十七章 不一样的利剑 许驍解下人头,拋给郭磐,隨即挺直腰板,一副任凭处置、视死如归的模样。 郭磐下意识接住那血淋淋的包裹。 “杀得好!”罗仲夏抚掌赞道。眼前这许驍,正是古书里轻生死、重然诺的义士风范! 他心中一动,问向许驍:“譙郡坞主许安,是你何人?” 许驍一惊:“你认得家父?” 罗仲夏展顏笑道:“巧了!竟是一家人,原来是昔年『虎侯』之后!在下罗仲夏,在譙郡时,曾与令尊有过数面之缘。” 他替刘牢之署理地方时,接见过譙郡乡绅,其中便有自称曹魏猛將许褚后人的许安。 三国英雄因《三国演义》而家喻户晓,“虎痴”许褚之名更是如雷贯耳。 罗仲夏当时还特意与许安多聊了几句,得知许家境况並不如意。 许褚身为曹操近卫虎將,不似张辽、徐晃等能独当一面,建立功勋与私人部曲,后代自然难掌军权。 是以其子许仪,竟因钟会所寻的微小过失便被斩杀,许家自此淡出朝堂,虽在譙郡尚存乡望,作为地方豪强衣食无忧,却也再无昔日风光。 罗仲夏记得那许安斯文儒雅,全无虎痴半分悍勇,未曾想他竟有许驍这般豪气干云的儿子! 许驍忙道:“原是罗从事!家父曾提及您,多亏您当时稳住了譙郡局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咧嘴一笑,带了几分期冀,“既是熟人,那某这罪过……” 罗仲夏打断他,正色道:“赵奎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杀他非但无罪,反是有功!但你伤我多名手下,这罪责却推脱不得。” 许驍急道:“某已手下留情了!” 罗仲夏摆手止住他辩解:“所幸伤者无大碍。这样,就用你此番除暴安良应得的赏钱,摆上几桌好酒好肉,好生款待被你打伤的弟兄们,权当赔罪,如何?” 许驍一听如此简单,立刻拍胸脯应承下来。 隨即他又从郭磐手中夺回人头包裹,决然道:“敬酒之事,还是某亲自去才显诚心!” 罗仲夏微微頷首,吩咐徐浩去赵成才处取些酒食款待许驍,留下郭磐作陪,转身去处理府衙公务。 约莫两个时辰后,人未至,刘牢之爽朗的笑声已震得屋樑微颤:“罗从事!某今日是彻底服了你了!此战打得痛快,斩获更是丰厚!” 他满面红光,本就紫赭的脸膛更显意气风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仗打出了威名,打出了功勋,更打出了金银宝物,可谓一举数得。 罗仲夏请刘牢之上座。 刘牢之却大手一挥,感慨道:“罗从事不必客气!一路行来,安抚诸事你已处置得井井有条。这份能耐,某这粗人自愧不如!谋定洛阳,你当居首功!此地便由你坐镇,等候朝廷旨意。某还得速回滎阳,配合谢帅牵制偽燕慕容德所部。此人虽不及慕容垂声名显赫,却也是一代名將,某离开太久,实不放心。” 他略一沉吟,续道,“某带来的千骑精锐,暂留洛阳听你调遣。至於缴获的物资……” 刘牢之浓眉微蹙,露出些许肉痛之色。在遇到罗仲夏之前,他何曾想过凭本事抢来的战利品还需上缴? 此番从苻暉处所得珍宝无数,真要悉数交公,简直心如刀绞。 罗仲夏洞悉其意,笑道:“我已命赵成才加紧清点,但数目庞大,一两日恐难理清。將军与我並肩拿下洛阳,共成此功,何须分得那般清楚?不如这样,所有缴获,你我二人各取一半,如何?” 刘牢之顿觉合理。 此战虽是自己率军衝杀,但若无罗仲夏运筹帷幄,谁能料到苻暉竟会弃守洛阳、仓皇西遁? 直至此刻,刘牢之仍觉恍如梦中。 “罗从事……”刘牢之沉吟片刻,语重心长道,“似我等这般人,手中须得握有实实在在的力量。此非对谢帅不忠,而是唯有自身强横,方不会轻易沦为弃子。多为自己想想,没有坏处。” 这番话出自肺腑,带著几分歷经风霜的沧桑。 罗仲夏心中微讶。 这位素来被视为“政治侏儒”的猛將,竟能说出如此透彻之言? 但转念一想,便即瞭然。这非是刘牢之突然开窍,而是他们这些流民帅、寒门武將在残酷世道中挣扎求存得来的血泪教训。 这是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铁则。他们就像一柄柄锋利的剑,唯有不断磨礪自身,使自己更加锐不可当,才能成为门阀世家手中堪用的利器。 今日自己送他一场泼天富贵,他便投桃报李,传授这乱世中的生存之道。 罗仲夏並未反驳,与刘牢之谈理想抱负无异於对牛弹琴。 他面露感激,诚恳道:“谢刘將军金玉良言。” 他確实也存了充实自身力量的心思,至少不必事事仰仗谢家鼻息,未来方有转圜余地。从苻暉处得来的珍宝,他亦无上缴朝廷的打算。洛阳四战之地,正是招募兵勇、组建私兵曲部的好时机。 刘牢之只想成为门阀手中的利器,而他罗仲夏,却想成为斩向那门阀枷锁的利刃! 刘牢之见他听劝,开怀笑道:“好!一言为定!某军务紧急,洛阳就託付给你了!” 言罢,风风火火地告辞而去。 送走刘牢之,罗仲夏信步来到城中一处酒肆。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喧声震天,豪笑不断。 “哈哈哈!论酒量,尔等皆非某敌手!”许驍张狂的声音尤为响亮。 罗仲夏踏入酒肆,只见自己手下东倒西歪,除了滴酒不沾的徐浩尚自清醒,其余人等或烂醉如泥,或面红耳赤、眼神迷离。 也难怪,这些贫苦出身之人,平日哪有多少机会痛饮?而许驍身为譙郡豪强子弟,显然是个久经酒场的。 见罗仲夏进来,许驍快步迎上,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热切与恳求:“仲夏公!您那手『四两拨千斤』的妙法,能否……教教某?” 原来方才在土屋中,他与郭磐拳脚切磋,斗得旗鼓相当。 郭磐突然使出那借力打力的巧劲,竟將他甩飞出去,摔出土屋。 起初他还道是妖法,席间追问才知是以柔克刚的绝技。 罗仲夏眉梢微挑,笑问:“想学?” 许驍用力点头,目光灼灼:“想!” 罗仲夏迎著他炽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隨我驱逐胡虏,光復河山,我便教你!” 第七十八章 募兵、招贤、伸冤 许驍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心动,但很快便摇头道:“此事我做不得主,须得听凭父亲定夺。” “也罢!”罗仲夏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但他旋即展顏笑道:“好歹相识一场。许壮士能为挚友不惜身犯险境,手刃仇敌,此等义烈风骨,堪比魏武帝帐下与令祖齐名的典韦,令人钦佩。至於那『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的微末功夫,不过是小道耳。壮士既有兴致,某便倾囊相授。” 许驍颇感意外:“当真?” “某非高门大族,素无门户之见。”罗仲夏正色道,“但求学者心存正道,不以所学欺凌良善即可。某信得过壮士人品,断不会以此术行不义之举。” 许驍心中触动,然而想起父亲的態度,脸上不禁浮现出纠结之色。 罗仲夏也不强求,一面与许驍对饮,一面为他讲解那“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的法门。 “真正的搏杀之道,讲究一力降十会。所谓柔克刚、借力打力,不过是力有不逮时的偏锋奇招。壮士天生神力,自当以力取胜。此法可学,权作奇兵,切莫沉迷其中,反倒误了根本。” 罗仲夏受后世武侠小说薰陶,这番“一通百通”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 许驍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两人又敘谈许久。 罗仲夏看出许驍並非无心从军,只是心存顾虑。几番旁敲侧击,终於问出了缘由。 “某何尝不想效仿先祖仲康公,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是仪公之死,让许家彻底看清了这世道。与其去给门阀世家当牛做马,任人宰割,不如固守祖地,护佑一方平安。” 听到此处,罗仲夏终於明白了许家避世的心態。 许氏一族尚武成风,聚居之地武风鼎盛,吸引了不少江湖豪杰。 黄巾乱起时,许家仅凭宗族之力便守住了家园,击退了万计黄巾贼寇。 当年许褚投奔曹操,率领一眾武艺高强的许门剑客成为其亲卫“虎士”,几乎人人倚靠军功得封將校,堪称曹魏前期最倚仗的力量之一。 许褚功勋卓著,其子许仪却仅仅因钟会过桥时桥板破了个洞,便被问罪斩首…… 此事令许氏一族心灰意冷,从此绝意仕途,固守乡里,过著自得其乐的日子。 罗仲夏自然明白,钟会此举不过是为了立威。许家名望虽高,军中却无根基,正是最佳人选。 “仪公之事,確实令人扼腕愤慨。然则这世间,未必没有值得託付之人。至少曹氏掌权时,许氏一族煊赫一时。” 至於司马氏得势后改天换地,情形自然不同。罗仲夏不便多言:司马家乾的腌臢事太多,偏偏这天下还是他们的,想想就令人气闷。 “仲夏公能理解,再好不过。” 许驍鬆了口气,他其实颇为喜欢罗仲夏军中的氛围,將士多出身底层,热情朴实。 尤其受罗仲夏影响,全军上下同心,竟有几分军营如家的暖意。 席间听闻罗仲夏的为人事跡,也確觉此人值得追隨。 唯一不足的,便是其地位尚低……许驍毕竟是许氏嫡长,见过世面。 不过罗仲夏今日收復洛阳,晋室朝廷再昏聵,也断无不加封赏之理。 这点倒也不成问题。 许驍心中实已认真思量过,只是父亲那边,委实难以交代。 酒足饭饱,在城中歇息一夜。翌日一早,许驍便来辞行:他意欲携赵奎首级出城祭奠赵家父子,然后返回譙郡。 罗仲夏並未挽留,亲手写好通关过所,確保许驍一路畅通无阻。 “洛阳新復,诸事繁杂,某实在分身乏术,就让徐浩、郭磐送你出城吧。”他將过所递与许驍,又挥挥手,“某已命人备好乾粮和一匹快马,壮士路上取用。” 许驍接过过所,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仲夏公……” “去吧!”罗仲夏故作洒脱地挥挥手。 许驍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罗仲夏目送其背影消失,才折返大堂,继续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洛阳公文之中。 现在摆在他面前急需要干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募兵,一是徵辟胥吏。 从苻暉处缴获的金银粮秣輜重甚丰,已足以豢养私兵。招募勇壮之士编练为曲部,充实自身实力,方能更好地应对未来之局。 至於徵辟吏员,亦是当务之急。 洛阳,自古繁华之地,居天下之中,底蕴深厚。纵屡遭兵祸,亦能浴火重生。如今城中百废待兴,罗仲夏一人之力,实难周全。诸多府衙机构停摆,急需各方贤才填补空缺。 依常理,值此乱局,人多求助於地方豪族乡绅,將其族中子弟安插城中各处,既可解人才之困,又能笼络人心。 可罗仲夏偏不打算如此。 他深知自身寒微出身,即便屈尊从豪族处求得人才安插城中,那些高门大户也未必会心存感激,反而会盘踞勾结,將他架空。 倘若朝廷另遣一位门第显赫者前来洛阳主事,这些人必然毫无悬念地改弦更张。 与其求人还授人以柄,不如直接从寒门庶人中擢拔,由他亲自考核,量才录用。 罗仲夏当即奋笔疾书告示,洋洋洒洒两百余字,囊括安民、募兵、求贤…… 他略作思忖,又添了一段:受理冤情。 他將在府衙门外设立登闻鼓,无论何人,若有冤屈,皆可击鼓鸣冤。 约莫半个时辰后,徐浩、郭磐一同回来復命。 徐浩一脸惋惜:“罗帅,某观许兄已然心动,何不爭取一下?要不,某去追追?” “不必!”罗仲夏断然道,“此时强求,只会令他陷入两难。你我与他萍水相逢,纵是意气相投,可若逼他在我等与其父族之间抉择,你以为他会选哪边?与其迫他割捨,不如留一份念想。何况……相比一个许驍,某更想要的,是许家。” 徐浩闻言,豁然开朗,不再多言。 罗仲夏从案头取过一叠写好的告示:“將这些告示张贴於洛阳各处告示牌。再在城中寻些识字的百姓,付些工钱,请他们为邻里诵读告示內容。” 第七十九章 名动一时 洛阳光復! 晋军在罗仲夏的谋划下,不费吹灰之力,轻取旧日国都……洛阳城。 此消息可谓劲爆异常。 它最先传到滎阳,继而传至旋门关。 此前一直想不通的慕容德、慕容楷,此刻终於恍然大悟。 原来北府军攻打虎牢,真正目標真的是夺取洛阳,几乎未遇任何抵抗,就拿下了洛阳这座意义非凡的重镇。 慕容德气恼地將面前的案几掀翻,怒骂道:“苻坚一世英雄,怎生出如此无能之子!” 他气得几欲呕血,心中不住地想:如果……倘若虎牢关此时还在他们手上,那么洛阳岂不是唾手可得,为大燕所有? 固然昔年大燕国都在鄴城,鄴城对大燕有著特殊意义。但若能取得洛阳,他们便可与关中的慕容冲联成一片,光復大燕。 至於將来是以慕容冲为主,还是慕容垂为尊,那是后话。 总比如今这般,南取鄴城受阻,困守滎阳又直面北府军兵锋,进退维谷要强万倍。 慕容德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会有今日,这虎牢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让给北府军。 慕容楷所想又有所不同。他明白了北府军攻取虎牢的用意,但一个新的疑问隨即浮上心头:北府军是如何断定苻暉会弃城而逃的? 慕容楷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罗仲夏”。 他的弟弟慕容绍不止一次提起此人。此人不但处处料敌於先,以一群训练不过半年的新卒,抵挡他们两路精骑的合击,甚至还斩杀了他们鲜卑慕容氏最出色的后起之秀。 这一切,难道都是此人的谋划? 若真是如此,实令人胆寒。 鄴城外。 慕容垂放下手中来自滎阳的信笺,低声念出了三个字:“罗仲夏!”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就在不久之前,慕容垂得知了慕容凤的噩耗,知晓罗仲夏便是杀害慕容凤的真凶。 他当即失態暴怒,喝道:“罗仲夏断我慕容未来,我必杀之!”慕容凤是他精心培育、用以託付慕容家未来的新一代將帅之才,竟被罗仲夏阵斩梟首,此仇如何能忍? 如今又听闻罗仲夏轻取洛阳,慕容垂念及自身处境,忍不住嘆息:“若得此人相助,何愁大燕不復,慕容不兴?”他沉吟片刻,叫来心腹谋士封衡,將手中信笺递给他。 封衡看著信中关於罗仲夏轻取洛阳的消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脊背发寒:“他如何做到的?莫非是神人不成?” 慕容垂道:“不管他如何做到,若得此人相助,无异於刘备得孔明,苻坚得王猛矣!封长史,你暗中派人去联络此人,说服他归顺於我。南边司马氏朝廷门阀士族林立,根本没有他这种寒门出身之人施展抱负的空间。以他之才,竟只能在谢玄帐下当一从事,实属有眼无珠。他若归顺於我,我必以国士之礼相待!” 封衡身为慕容垂的谋主,立刻明白了主上的深意。若真能说服罗仲夏归顺,自是天大好事。即便不能,也无妨。 罗仲夏展现出的能力,已远超其区区从事郎中的身份。 一个能力超卓又立下奇功之人,在晋廷將会得到什么封赏? 谢家能给他什么? 司马晋室又能给他什么? 一个重视门第、满朝皆是清谈士人自娱的所谓“士人天堂”,会容许一个寒微之人一飞冲天吗? 己方给出的条件越丰厚,对比之下差距就越发明显。 罗仲夏会不会因此心寒? 总之,无论此次诱降成与不成,都將在未来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谢玄或许信任罗仲夏,但司马晋室能信任吗? 罗仲夏或许信任谢玄,但以他表现出的神机妙算,他真的会信任司马晋室吗? 这是一箭数雕的计策,无论如何都將留下嫌隙。 洛阳光復的消息,如风卷大地,在晋土飞速传开。 理所当然地,也传到了谢玄所在的彭城大营。 谢玄此刻异常繁忙。 大的战略已经铺开,军事上正待收网;行政上,他也正依照罗仲夏所献计策,筹划大兴水利,將淮泗水系与巨野泽相连。这一切都需要他统筹全局。 正当他伏案疾书时,洛阳光復的消息传来。 剎那间,谢玄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毛笔不觉跌落在地。 谢琰、张玄也震惊得一时无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谢琰,他失声叫道:“先生真神人也!” 对其他人而言,罗仲夏能料敌先机轻取洛阳,已是了不得的壮举。但唯有谢玄、谢琰、张玄等极少数人知晓,早在罗仲夏击败慕容绍、慕容凤,抵达开封之时,便已前瞻性地判断出苻暉会放弃洛阳! 他所依据的,仅仅是从鲜卑俘虏及孙无终那里获得的零星消息。这种对局势走向的判断,简直匪夷所思。 张玄摇头嘆道:“某极少服人,罗从事算一个。使君能得先生相助,实乃大幸!” 谢玄这时才感慨道:“他竟真的说中了,而且还做到了!” 谢琰惊愕道:“阿兄不是对先生深信不疑吗?” 谢玄苦笑:“不怕你们笑话,玄那番话既是说给你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实因先生所言每每必中,而虎牢又非偽燕必守之地,取之不难,方才同意此议……若虎牢在苻暉重兵把守之下,某未必会同意冒险。如今听闻先生轻骑光復洛阳,玄心中所受震撼,丝毫不比你们少半分。” 他说著大笑起来:“洛阳光復,意义非凡!北伐大业,至此已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谢玄很清楚,北伐非一日之功,天下动乱已久,岂能一战而定? 罗仲夏既已取下洛阳,他这边就必须加快步伐,配合这份战绩,儘快收復黄河南岸故土。至於后续是否继续进军,则需看局势而定。 谢玄正色道:“我们这边已稍显滯后,不能再耽搁了。谢琰,你即刻率兵攻取兗州!” 谢琰肃然起身:“末將遵命!”隨即快步离去。 谢玄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消退,蹙眉沉思片刻,问道:“希祖,先生立此奇功,应当如何封赏?” 第八十章 暗涌 张玄深諳谢玄之意。 罗仲夏谋取洛阳,居功至伟,声名必將隨之鹊起,不再是昔日无名小卒。 值此乱世,人才方为根本。 石勒得张宾,始有后赵;苻坚得王猛,方成前秦。 一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大才,对各方势力皆有莫大的吸引力。 罗仲夏既已声震天下,且立此奇勋,朝廷绝对不能轻忽怠慢。然其出身寒微,却是不爭的事实。 谢玄忧虑朝廷存有门第之见,不肯授予高位。若封赏过薄,恐寒了壮士之心,也令天下英才齿冷,更让罗仲夏不满。 张玄沉吟道:“使君,属下以为,可上表奏请其为鹰扬將军,於幕府中授军师祭酒之职,或兼领某地督护。” 谢玄闻言摇头:“张司马此议,却是小覷先生了。先生岂是凡俗之辈,斤斤於官位高低?鹰扬將军之衔,或可令刘牢之满意,却绝难合先生之心。” 他嘴角微扬,续道:“较之这些虚名浮位,他更重实权与施展抱负的空间。司马切莫以寻常眼光度之。先生乃世所罕有的奇才,其对自身才智有著极大自信,唯需一展所长之机。玄与他相交虽短,亦能体察,其所求者,乃一展宏图之平台,而非特殊之荫庇。” “只要给他一方天地,他便有自信与手段,令所有人为之侧目。” “督运粮草如是,轻取洛阳,亦復如是!” “莫说鹰扬將军,便是將玄这项上冠军將军印綬予他,他未必会满意。” 谢玄思忖片刻,决然道:“如此:我上表擢王主簿为河南太守,坐镇洛阳;再表先生为河南郡丞,辅佐王公,协理洛阳军政。” 谢玄口中的王主簿,名王穆,乃琅琊王氏子弟,王导之孙,车骑將军王劭之子。 王谢两家素来交好,谢玄得势后,便引王穆入幕,亦为其心腹。 只是王穆身体欠安,在广陵休养已逾年余。以琅琊王氏嫡裔之尊,出任河南太守、镇守洛阳,名正言顺。 罗仲夏既有督粮斩將之功在前,復有光復洛阳之勛在后,擢升为河南郡丞,朝野上下亦难有非议。总之,只要王穆未能赴任,洛阳之军政实权,便尽握於罗仲夏之手。 张玄由衷嘆道:“使君为罗从事绸繆,可谓用心良苦,思虑深远。” 谢玄神色肃然,道:“某倒深觉,是罗先生降临得恰逢其时。刘牢之乃当世虎將,使其衝锋陷阵,摧凶克敌,自是无往不利。然欲其与某东西呼应、协同作战,则尚欠火候。如今我军已控扼东西黄河水道,正需两翼精诚配合之时。某在东线,先生据西,且看那慕容垂、苻丕,能奈我何!” 他展顏一笑,旋即笑意微敛,眉宇间又浮起一丝忧色,低声一嘆。 从叔父谢安的书信中,他已隱约嗅到几分颓唐之意,或许此番北伐,或是他谢玄军事生涯最后一舞。 洛阳光復的消息,亦如疾风,传至江南。 举江南为之震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洛阳,那可是洛阳,失陷数十年的晋室旧都,竟然被人轻骑一举拿下! 晋朝有志之士,莫不欢庆。 然而,江南之地却上演了一幕荒诞景象:虽人尽皆知罗仲夏之名,讚颂之声却尽归谢玄。无人不晓罗仲夏运筹帷幄之功,却无人肯认其勋绩,反將光復之功,悉数归於谢玄名下。 建康,乌衣巷,王国宝府邸。 华堂之上,灯火煌煌,人影幢幢。 丝竹管弦靡靡不绝,衣饰华美的歌伎翩躚起舞,满堂瀰漫著綾罗绸缎与馥郁薰香交织的奢靡气息。 王国宝高踞主位,较之寿阳之时,身形已见臃肿,肥颊颤动。自改换门庭、攀附司马道子之后,王国宝地位青云直上,已成晋室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几乎日日伴君司马曜宴饮作乐,席间少不得编排詆毁谢安种种。 谢安清高持重,岂是王国宝这等諂媚小人的对手? 谢安虽居百官之首,却已与司马曜君臣离心,嫌隙日深。王国宝亦因此更得司马曜、司马道子宠信倚重,权势熏天。 席下是他宴请的贵客杨佺期,及陪客顾永之。 杨佺期乃东汉名臣太尉杨震之后,出身名门弘农杨氏,曾祖父杨准,官至太常。 自杨震至杨准,七世显宦,清誉流芳,乃根正苗红的顶级士族翘楚。 “杨將军,某在此提前为你贺喜高升!哈哈……”王国宝眯起眼睛,笑声中肥肉微颤。 杨佺期面有慍色,愤然道:“贺喜?为时尚早!谢將军分明在玩弄权术,意图让那罗仲夏窃据洛阳权柄。哼,洛阳乃何地?罗仲夏一介寒门鄙夫,安敢覬覦旧都权柄?” 杨佺期素自视甚高,兼出身弘农杨氏,在商洛一地素孚眾望。 此番收復洛阳,需人接手,他自忖非己莫属。 岂料谢玄竟推举王穆,行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令其愤懣难平。 王国宝把玩著手中金樽,慢条斯理道:“杨將军宽心,此事某自当鼎力玉成。罗仲夏区区寒微鄙夫耳,岂能与杨將军这等世家贵胄、名门风范相提並论?” 杨佺期勉强举杯道:“如此,便有劳王郎君了。” 他兴致索然,草草饮了几杯,便託词告辞离去。 王国宝转向顾永之,脸上堆起意味深长的笑容:“闻说,你与张家千金已缔结婚约?张玄之的妹妹,才名可与谢道韞比肩,当真是恭喜了!” 顾永之忙不迭陪著笑脸道:“承蒙郎君记掛,届时必当恭请郎君大驾光临。” 王国宝慢悠悠呷了口酒,话锋一转:“只怕此酒……能否饮成,犹未可知也。” 见顾永之一脸错愕茫然,王国宝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视他道:“顾兄所重者,是前程锦绣,还是儿女情长?” 顾永之神色一凛,肃容道:“自是前程为重。” 王国宝目光灼灼:“某欲举荐你为天子特使,代陛下往洛阳謁歷代先帝陵寢,主持祭扫与修缮事宜。汝可愿往?” 顾永之闻言,大喜过望,躬身道:“郎君提携之恩,永之铭感五內!能为朝廷、为陛下分忧,担此重任,下官万死不辞!” 王国宝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此去洛阳,当多留份心。罗仲夏出身卑贱,最易为利所诱,汝需暗中留意其言行动向,若察其有不轨之跡,当立刻密报。” 顾永之心领神会,垂目掩住眸中精光:“下官……谨遵钧命。” 第八十一章 断不可行 王国宝挥手屏退顾永之,旋即转入后堂,盥洗沐浴,换上一袭庄重袍服,乘著駟驾牛车,前往司马道子的琅琊王府。 牛车平稳地碾过建康的石板道。在这江南安逸之地,牛车是士大夫出行最时尚的工具。 琅琊王府內亦是歌舞昇平,衣袂飘飘的歌伎曼舞於堂前。 一群醉眼迷离的高门子弟聚坐一处,服食著五石散,清谈玄虚,彼此吹捧,指点江山,仿佛北伐今日之胜果,全赖他们这些坐镇后方的“无名”英雄鼎力襄助。 王国宝在自家宅邸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然一入琅琊王府,便如断脊之犬,腰杆都挺不直。 司马道子对他视若无睹,只隨意指了一席,令其自便。 直至歌舞散尽,宾客尽离。 司马道子方將王国宝引入书房。 他很隨意地箕踞於床榻上,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坐。” 王国宝胁肩諂笑:“大王府上珍饈绝佳,国宝一时贪嘴,腹中饱胀,还是站著说话为妥。” 司马道子嘴角掠过一丝自得,不再强求。 他极满意王国宝这般卑躬屈膝。 这天下,本就该姓司马! 什么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 不过是我司马家之鹰犬,却敢与他们共治天下? 实乃奇耻大辱! 此刻,这太原王氏的王国宝如家犬般恭立面前,司马道子心中无比受用。 司马道子漫不经心问道:“与杨佺期谈得如何?其意若何?” 王国宝忙躬身笑道:“一切尽在大王预料之中!杨佺期探知谢玄明举王穆,实则欲使罗仲夏掌洛阳,登时怒髮衝冠,切齿咒骂不已。” 司马道子轻蔑一笑:“荒傖小儿,也就这点气量了。” 荒傖是指鄙贱粗野之人。 最早一批南渡的门阀大族已经通过相互联姻分配完利益,他们自我优越感十足,集体排斥晚来的士族。 荒傖便是是第一批永嘉南渡的士族大家对於那些晚渡士族的蔑称。 杨佺期所属的杨家在汉时那是最顶级的豪门自东汉太尉杨震之后七世清誉。四世三公,除了说袁氏,还有就是弘农杨氏。作为原本最顶级的高门,就是因南下过江晚了一步,错过了时机,一直遭受排挤,甚至被羞辱成为鄙贱粗野之人。 杨佺期此人,素以“汉之名门”自詡,对身份落差耿耿於怀,常愤懣难平。 无奈晋室权柄尽操於王谢庾桓之手,他也只能无能狂怒,发泄不满,常与王庾桓发生衝突。 此番司马道子故意推举杨佺期为河南太守,与谢玄针锋相对,正是要弘农杨氏与陈郡谢氏彻底反目。 杨佺期性清高刚烈,见谢玄寧用寒门小吏罗仲夏,亦不用他这弘农杨氏之后,果然一激即怒。 司马道子低语:“眼下,就看谢玄如何接招了!” 王国宝諂媚道:“大王神机妙算!无论谢玄作何抉择,皆入逃不过大王之手!” 若谢玄妥协,则罗仲夏立奇功而不得封赏,必生怨懟;杨佺期得洛阳,亦不会与谢家同心,正好压制谢家气焰。 若谢玄一意孤行,则更妙! 朝堂之上,除谢家外,谁肯信一寒贱小人?只要顾永之在洛阳抓得一丝把柄,便可藉此向谢家发难,斥其用人不当,致使大好局面崩坏! 到时候满朝都会指著谢家专权,任人唯亲,若早依司马道子之意,將洛阳交予杨佺期,何至於此? 届时谢安焉能稳坐宰辅之位? 王谢庾桓这四姓五家,人才凋零,除谢安、谢玄外,再无堪用之才。 只要谢安倒台,司马家必能收回权柄,这天下,终將重归司马氏掌中! 司马道子想著一切算计,志得意满,发出一阵狂放恣意的大笑,声震屋瓦。 建康庙堂之上,谢玄推举王穆与司马道子力荐杨佺期之爭,已然白热化。 谢玄抬出琅琊王氏的王穆,確为一步妙棋。论身份地位,王穆远胜杨佺期,出任河南太守、镇守帝都,名正言顺。 至於身体,王穆亦表示病体已愈,隨时可赴任。 儘管皆知谢玄之意,可他这做法,无可指摘, 而杨佺期仗著弘农杨氏之名,在洛阳郡望颇高,便於统合当地乡绅,亦有其说辞。 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此讯传至彭城谢玄处。 谢玄气得头晕目眩,忍不住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对张玄怒道:“玄早知此事必有波折,却万不料朝廷竟昏聵至此,视北伐大业如儿戏,荒谬绝伦!” 素来儒雅的谢玄,竟也爆出粗口。 谢玄如此提携罗仲夏,既有公心,亦存私谊。於私,他確赏罗仲夏之才,其立此奇功,理当受赏。於公,北府军即將封锁黄河中下游,攻略河北在即,届时必与慕容垂这位成名已久天下梟雄正面交锋。 慕容垂武略冠绝当世,实乃最强之敌。 谢玄亦无必胜把握。 但若有罗仲夏坐镇洛阳,扼守孟津,而他亲驻兗州,控扼碻磝津,则可东西封锁黄河水道,联合鄴城苻丕,將慕容垂这心腹大患围歼於河北,为北伐画下圆满句点。 谢玄內心深处,更有长远之虑:朝廷沉疴已深,长此以往,必亡於骄矜。罗仲夏若能凭功勋崛起,为寒门开闢晋身之路,或可消解门阀之弊,辅佐谢氏整顿寒门俊杰,也许可以挽朝廷倾颓之势。 当然这一切太过遥远。 总之,让罗仲夏暂摄洛阳,实为当下最佳之选。 谢玄也知朝廷必不允准,方行此迂迴之策,却万万想不到朝廷竟推举杨佺期这等人来接管洛阳! 杨佺期与王谢庾桓诸家皆存芥蒂,人所共知。由其出任河南太守,无异於自断东西呼应、封锁黄河之大战略! 这纯粹是为政治斗爭,全然不顾前线利害,罔顾北伐成败! 谢玄可接受朝廷討价还价,但绝难容忍此等全然罔顾北伐大局的昏聵之举! “速报叔父!”谢玄胸口起伏斩钉截铁道:“玄並非不能接受朝廷合理任命,但杨佺期绝不可任河南太守,此坏我北伐大计,断不可行!” 谢玄忽的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第八十二章 解决之法 “使君?”张玄见谢玄状態有异,失声惊呼。 谢玄摆了摆手,长吁一口气道:“近日確是劳倦过度,加之朝廷诸事烦扰,一时气急攻心……无碍,稍歇片刻便好……” 张玄见状,心中愧怍更甚。 此番北伐,千钧重担尽压於谢玄一身。自己身为军中司马,首席谋臣之一,却未能为主分忧,实在惭愧。 “若罗先生在彭城,使君或可稍减重负?” 念及此处,张玄试探道:“若实在难支,使君不妨將罗先生召回。以先生之才,定能为使君分担北伐机要。” 谢玄摇头道:“不必。刘將军素来少服於人,前番来信,亦对先生讚誉有加,足见其才已令刘將军心折。此刻召先生至彭城,於大局无益,反不利於封锁黄河水道、围剿慕容垂之策。且先生坐镇洛阳,身负重责,何必徒增其烦扰。” 张玄见谢玄眉头深锁,那素来俊朗的面容竟平添几道细纹,暗恨己身才疏,一咬牙,悄然转身,將谢玄所遇诸般难题悉数写下,遣人飞送洛阳。 洛阳的罗仲夏,確如谢玄所言,重任在肩。 尤其当他选择避开城中乡绅,广开自荐之门后,事务更是陡增。 难处並非无人应募,而是应募者如过江之鯽。 此景与苻坚的治国之策息息相关。 略阳苻氏浸染汉文化已久,苻坚崇尚华夏文明,立国之初便力推汉化,尊孔崇儒,废胡汉分制之旧习,改行胡汉一体,举国推行汉风。 不同於东晋门阀垄断知识,苻坚打破门第之限,礼贤下士,不拘一格擢拔寒门,如汉人王猛、羌人姚萇,皆受重用。 尤其是王猛,文能安邦,武可定国,直接为苻秦统一了大半天下。 为兴教化,苻坚大兴官学:长安太学重建,生徒逾万,研习五经、律令、算学;又令各州郡广设学宫,选拔氐汉贵族子弟及寒门俊才入学,更设小学启蒙童蒙,开华夏古代官办小学之先河。 苻坚还特颁旨意:“官无贵贱,人无贤愚,皆可入学。” 此等气魄,足以令偏安江左的司马朝廷与诸多高门汗顏。 纵使罗仲夏,此刻也不免对关中苦战的苻坚,平添几分敬意。 苻坚虽是五胡之一,但他胸襟气魄確实世所罕见。 然因技术所限、语言壁垒及战乱频仍,论及文化普及,关中终不及江南。 但洛阳因地利之便,官学之兴几乎与长安同步。眾多寒门子弟得以入学识文,此地接受教育的寒门子弟高於江南绝大多少城镇。 只是苻坚取才的方式还是汉魏时期的推举制度,这种推举制,无可避免的行程大族之间相互推荐,令得不少寒门纵然在官塾习得文化知识,也会出现报效无门的情况。 罗仲夏此番开自荐先河,无数身具才学的寒门士子纷至沓来,欲搏一个前程。 罗仲夏则逐一审查考校,遴选可用之才,填补洛阳各处空缺。 萧何、诸葛亮、王猛那般的大才虽未得遇,但精干於实务的基层官吏却著实不少。 罗仲夏来者不拒,但凡有一技之长,尽数接纳,再於实践中甄別其品性操守。 他深知此事紧要:摊子越大,越难掌控。唯有趁规模尚小,亲自挖掘、培养一批可靠干吏,方能奠定坚实根基。 故而罗仲夏將绝大部分心力倾注於识人、育人之上,募兵之事全权託付刘二虎、李庆、陈定,练兵之责则交由徐浩、梁文、齐安以及孙处。 孙处乃罗仲夏向高衡所借。按常理,粮队抵达后便应返还。罗仲夏为挽留此人,在粮运功成论赏之时,著意大加褒扬高衡识大体、顾大局,更请谢玄予以重赏,並私下赠予高衡军马三十匹。 高衡既得谢玄嘉许,又获厚礼,喜不自胜,爽快应允。 罗仲夏亦不將孙处视作外人,委以练兵之任。 孙处亦乐得效力。 “罗帅,彭城来信!” 罗仲夏心头一喜:此时彭城来信,莫非是论功行赏? 不知这洛阳城是否划归自己治下…… 他满怀期待接过信笺,目光扫过信封落款:却是“张玄”二字。压下心头疑惑,他先命人安置信使歇息,隨即缓缓拆信,凝神细读。 信中,张玄详述了谢玄所面临的困境。 罗仲夏读罢,得知谢玄竟如此为自己考量,心中不由一热。 他罗仲夏能有今日,全赖谢道韞、谢玄二人提携。 他万没想到,谢玄竟为自己思虑至此…… 至於建康方面的掣肘刁难,罗仲夏虽也愤懣,却並不意外。以司马朝廷一贯的秉性,见北伐已到关键时候,不从中作梗才是怪事。 他继续看下去,信末道出了张玄对谢玄身体的深切忧虑: “使君为朝廷社稷,殫精竭虑,而朝廷竟不能体恤,处处掣肘。使君忧心如焚,寢食难安,长此以往,恐玉体有恙!” “可恨!” 罗仲夏將信重重拍在案几之上。谢玄年近四十,正当盛年! 张玄既出此言,绝非无的放矢。可见北伐重压叠加后方掣肘,已令谢玄心力交瘁,身体亮起警讯,想著歷史上谢玄英年早逝,多半是因此之固。 张玄方致信求助,也是盼他能有化解之策。 化解之策? 如何化解? 罗仲夏搓著手,神色渐凝:面对此等困局,他確有一法,可以一劳永逸。 晋室作妖,那便釜底抽薪,绕开一切,解决作妖之人! 罗仲夏並非乱出主意,这事在东晋常见。 昔日王敦首开权臣废立之端,庾氏继而专权,庾冰更拒立成帝幼子,强立其弟康帝司马岳,使权臣得以左右皇位传承。至於桓温,三度废立天子,视司马氏如玩物。 东晋朝廷今日之不安分,根子在皇帝司马曜欲收权亲政。 若能废黜司马曜,再斩下司马道子、王国宝这等作祟者的头颅,一切难题自当迎刃而解。 以谢氏现在的实力威势,更甚昔年桓温。 桓温能干之事,谢氏为何干不得? 此为上策,也是唯一可行之策。 只是谢安那边必然不许,但逼他一逼,让他强硬一些,也是好的。 第八十三章 决心与反对 办法確实只有一个,但罗仲夏並没有直接鼓动谢玄效仿桓温行废立之事,儘管他內心未尝不渴望如此。 只是眼下实力不足,还需韜光养晦。 废立之事,不可提。 “清君侧”之语,也过於露骨。 罗仲夏最终选用的说辞,是后世那位与宋太宗齐名的“微操大师”的名言:“攘外必先安內”。 他围绕当下局势展开了详尽分析: “当今天下大势,正处於关键转折。关中苻秦正与姚萇、慕容衝激战正酣;河东陷入內乱,自顾不暇;河北慕容垂与苻丕在鄴城缠斗不休。各方皆被牵制,无暇南顾晋室。” “反观我方,北伐势如破竹。桓氏已克荆州之襄阳、南阳乃至豫州;谢氏北府军更是两线告捷,青、徐、兗及司州大半疆域光復在即。敌皆受困,而我进退自如。”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一旦错过,永不再来。关中与河北,胜负迟早分明。待其尘埃落定,北伐之难必倍增,甚至功败垂成。” “既如此,何不趁如今主动权在手,快刀斩乱麻,稳定內部,凝聚全力,以固北伐根基?” “即便谢公不允,亦可让他当起大任,而非由著群魔乱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末了,他附上记忆中一副对联: 半壁江山空有泪,千秋功过岂由天。是非自有后人评! 罗仲夏將信反覆检视,確认无误,方唤梁文前来。 “阿兄!”梁文疾步入堂,与昔日的怯懦判若两人,连番战火已淬炼出男儿英气,“你找我?” 罗仲夏道:“替我跑一趟彭城,將此信亲手交予谢使君。”他按著梁文肩膀,神色凝重:“此信关乎存亡,务必亲手送达。切记,除谢使君本人,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梁文从未见罗仲夏如此郑重,双手接过信,仔细藏入怀中:“阿兄放心,弟纵死,也绝不让谢使君之外的第二人窥见此信分毫!” “快去!休得多言!”罗仲夏作势欲踢。 梁文敏捷闪开,快步离去。 数日后,梁文顺利將信送达谢玄手中。 以谢玄之智,一句“攘外必先安內”,岂能不解弦外之音?一时间,他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信中措辞虽婉转,却已点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之意。 “谢玄何德何能,竟得先生如此推心置腹!”谢玄深知此信若泄,后果不堪设想。纵使写得隱晦,亦是杀身之祸。以罗仲夏如今声望,纵因出身难立足建康,镇守一方亦足矣。更別说苻秦、慕容偽燕皆无门户之见,他本有更多选择,大可不必冒此奇险,写一封可能葬送前程乃至性命的密信。 然而罗仲夏却毫不犹豫地支持自己,这份情谊令谢玄深受触动。 其实,信中所言之事,谢玄並非未曾想过。身为北伐统帅,寿阳县事后,他便深感后方掣肘之苦。 前线鏖战,后方刀剑相逼,实令他心力交瘁。他也深知此役良机千载难逢,亦动过“快刀斩乱麻”之念,只是顾及叔父谢安的態度,只得將心思深埋。 读到信末那联“半壁江山空有泪”,谢玄眼中竟泛起泪光。忆及史书所载:始皇扫六合,一统寰宇;高祖灭暴秦,破西楚;文景之治,海內殷富;武帝北击匈奴,铸就汉魂……而本朝?先有八王之祸,继以永嘉南渡,半壁沦丧。胡骑肆虐中原,百万生民泣血南奔。他谢玄曾以祖逖为楷模,立誓驱除胡虏,光復河山。眼看大业將成,朝廷却如此作为,岂不令人心寒! “千秋功过岂由天” 是啊,真正的良机岂是天赐?须得自己把握!事已至此,若退缩不前,必將前功尽弃! “是非自有后人评!” 他谢玄非桓温,无篡逆之心。北伐只为抱负,不为权位,何须在意世俗眼光? 罗仲夏此信,终令谢玄下定决心。 他当即修书一封,命心腹密送建康,目送心腹离去,暗思:即便叔父不同意,却也不会无动於衷,坐看此事发生。先生知我,也知叔父,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吧。 建康。 谢安近来內外交困,诸事不顺。 庙堂之上,君臣离心。 连桓氏出身的桓伊都看不过眼,公然在司马曜面前弹唱怨诗,为谢玄鸣不平:“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 直將谢安比作被管、蔡流言中伤的周公。 谢安德行,连政敌亦难置疑,偏偏他谢氏全力维护的皇帝司马曜不信! 外部压力更甚。此番北伐,本是各大拥兵门阀的盛宴……结果如何? 那些目空一切的高门子弟,人才凋零至此,送到嘴边的肥肉,竟无牙啃食! 正如寿阳县外庾欣,竟被谢玄打得溃不成军的残兵生擒。 苻秦已至末路,他们却连口汤也喝不上。 反观谢氏、桓氏:前者几乎收復中原,青徐兗三州大半入手;后者亦取襄阳、南阳、潁川等地,收穫颇丰。 外战无能,便在內斗中倾轧。 谢安为此心力交瘁……近来为洛阳归属,朝堂吵得沸反盈天,令他头疼不已。 “太保,谢都督密信到!” 谢安隨手接过,屏退来人,漫不经心地拆阅。 倏然间,他双目圆睁,惊骇得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停滯了。半晌,才猛地倒吸一口气,面色铁青: “糊涂!胡闹!”谢安气得厉声斥责。他平生最厌恶之人便是桓温。若依此信行事,逼宫锄奸,岂非让他谢安沦为桓温第二? 不行!绝不能步桓温后尘,遗臭万年! 谢安寻思片刻,也知庙堂乱象已危及前线,沉声道:“回復幼度,命他专注北伐。庙堂之事,自有我一力承担,无须他分心。” 翌日,谢安在朝堂之上,难得展露了几分霸气。 结果自然满朝噤声,无人敢多言一语。 这才是谢家本该有的威势。 谢安身为百官之首,坐镇中枢;谢玄手握北府雄兵,控扼淮南、青徐兗司:其权势之盛,便是桓温鼎盛之时,亦远远不及。 本因是谢安跺跺脚,庙堂抖三抖的局面。 可偏偏谢安素以忠贞自守,遇事每每退让隱忍,反令宵小之辈得寸进尺。 如今谢玄被逼得几乎要行“清君侧”之举,谢安才勉强硬气了几分。 只要谢家態度强硬,朝中那些跳樑小丑,又岂敢再置一词? 第八十四章 跟著这样的上官,不赖 罗仲夏端坐官衙,仔细翻阅著案头的行政日誌。 这是他特意要求下属胥吏简要匯报近日事务的记录,不必每日呈送,三五日一报即可。 罗仲夏自有考量:藉此观察胥吏能力,评判其是否称职、堪当重任、有无提升之资。 他对自身处境心知肚明。 招揽英才俊杰? 那是痴心妄想。 才俊之士自有傲骨,岂会轻易屈就於他这等名望不显、根基尚浅之人? 与其空想,不如脚踏实地,从招募胥吏著手,夯实根基。 英才固然难得,但根基扎实的胥吏群体同样举足轻重。 他们才是一切政令的真正执行者。再精妙的策略政令,若无得力胥吏贯彻,终是空中楼阁,空谈罢了。 况且罗仲夏深信,洛阳人杰地灵,未必没有沧海遗珠,只是或因出身微寒、年纪尚轻,明珠蒙尘罢了。 便如此刻手中这份日誌的主人:算佐贾闰…… 贾闰本是金鏞城一寒门书生,家道早已败落。到他这代,连读书的钱都凑不齐,几乎要变卖祖传的几册书籍,安心务农度日。 幸而苻坚大兴官学,给了贾闰读书进身之阶。 他以优异成绩结业,无奈寒门终究是寒门,无人举荐,只得替人抄写度日。 罗仲夏推行新政,招募识字的读书人为百姓解读官府告示,使其能得些报酬。 贾闰应募此职。一日念诵告示时,恰逢其中招贤纳士的內容,动了试一试的念头,顺利入选,成为户曹的下属算佐,负责司田亩、租税、徭役等数额核算。 洛阳周边八水环绕,沃野千里。 苻暉仓皇西遁,不少贵胄官员隨之逃亡。 这些人原是洛阳周边最膏腴土地的主人,加之乱局中殞命的豪绅,其遗下的良田尽成无主之地,自然收归官府。 贾闰当前要务,便是將这些无主田亩逐一清丈登记,確保春耕时节能及时分派耕作,免使良田荒废。 他的日誌条理分明,更查出不少乡绅趁乱侵吞田產的勾当。 罗仲夏因此对贾闰格外留意,发现此人確有不凡之处:心思縝密,上手极快,悟性颇高,极具可塑性,值得悉心栽培。 在洛阳此番招募的胥吏之中,贾闰堪称翘楚。 罗仲夏並不知,他看中的这个贾闰还真不是等閒之辈,歷史上的贾闰厚积薄发之才。他出身贫寒,仕途无门,从小吏做起,点滴积累,直至中年方崭露头角,名声鹊起,先后得慕容垂、拓跋珪器重,更为北魏修订早期典章制度,是助北魏夯实根基的功臣之一。 “罗帅!”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郭磐大步踏入堂內,稟报导:“邓二娃在府衙前拿住个形跡可疑之人,口称有秘事求见。” 罗仲夏头也未抬:“带进来。” 邓二娃隨即押著一名青衣文士入內。此人虽被扭得狼狈,入堂后却兀自整了整衣冠,似对邓二娃的粗鲁颇为不满。 “这位便是罗仲夏,罗从事吧?” 他將“从事”二字咬得格外重,意在点明对方官阶低微。 罗仲夏好整以暇地抬眼:“足下何人?” 青衣文士左右瞥了瞥郭磐、邓二娃,压低声音:“机密之事,不宜为三人所闻。” 罗仲夏淡淡道:“有话直说,某没工夫与你周旋。” 青衣文士乾笑一声:“在下高熙,乃燕王麾下……” “慕容垂的人?”罗仲夏直接打断。 青衣文士脸上掠过一丝慍色,仍强自镇定:“正是燕王……” “不必说了,”罗仲夏已无兴趣,“邓二娃,拿下此人,押送滎阳城外刘將军处,拜託其帮忙转解彭城大营。” 闻得是慕容垂使者,他半点交谈的兴致也无。 平心而论,慕容垂確为一代雄主,军略无双,人品亦称贵重。然其所谓“大燕”,实乃係於他一人魅力的畸形存在。慕容垂在,大燕或可浴火重生;然其年逾六旬,纵然神勇,又能再活几年?且慕容一族盘根错节,高位尽归宗室,外姓之人慾出头,其难不亚於晋室寒门。 罗仲夏半分与之周旋的心思也无。 高熙顿时慌了神:“且慢!且慢!两国交兵……” 罗仲夏已不再理会,低头继续批阅文书,任凭那呼喊声渐渐远去。 一支近千人的队伍从彭城赶到了洛阳,为首一人正是赵敖。 得知赵敖赶到,罗仲夏赶忙动身迎接,双方在北大街上相遇。 “赵敖参见罗从事!奉谢帅之命前来报到,听凭差遣!” 赵敖面容冷峻,皮肤黝黑,是位不苟言笑的壮汉。 罗仲夏朗声大笑:“某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赵校尉盼来了!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拘礼。营盘早已备妥,诸位先去安顿,黄昏时分,某设宴为校尉接风,引见同袍。” 赵敖便是谢玄调拨给他的骑兵校尉,身后这支千人部队,五百是罗仲夏梦寐以求的骑兵,还有近五百人是战损补充。 见罗仲夏如此热忱,赵敖冷硬的脸上也绽出一丝笑意:“但凭罗从事安排。” 他自觉落后罗仲夏半个身位。 罗仲夏边走边问:“听闻赵校尉与翟斌帐下孙都……有旧怨?” 赵敖脚步一顿,切齿道:“血海深仇。” 罗仲夏正色道:“那倒有些麻烦,此贼的首级,我们怕是要得爭著取了。” 谢玄早在信中说明了赵敖的情况。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这赵敖就是击败庾欣的那货秦军残部首领。 他们押著庾欣打算绕回洛阳,结果被自己人孙都袭击,从而溃败,被回师的谢玄部俘虏,经过整合,成为了晋军预备兵。 谢玄知罗仲夏与孙都的仇怨,便將赵敖调拨给了罗仲夏。 赵敖显然不明就里,有些错愕。 罗仲夏遂將自身与孙都之仇怨略述一遍。 赵敖听羯贼如此暴虐,亦不由切齿骂了句:“畜生!” 罗仲夏续道:“谢使君兵锋甚锐,兗、青要地指日可下。待我军掌控大河防线,便可合围偽燕。那翟斌既为偽燕爪牙,届时便看你我几人,谁刀更快了。” 赵敖想起昔日袍泽鲜血染红河水,沉声道:“敖既为从事部属,万事皆可听从。唯独孙都首级……寸步不让。” 罗仲夏放声大笑:“那便各凭本事!” 赵敖亦隨之豪笑起来。 儘管只是初见,赵敖忽然觉得能跟著这样的上官,不赖。 第八十五章 异样 孟津港。 齐安巡视著这黄河中下游最重要的渡口,目光落在港口码头上搬运货物的两人身上,眉头微蹙:又是他们? 齐安,成德县人,是一个石匠,自幼跟著父亲学习雕刻技艺,因为性子沉稳专注,被其父戏称为“痴儿”。 他办事未必是最好最快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最专心的那一个,可以为了干一件事忘记一切,包括吃饭睡觉。 枯燥乏味的事情,他可以孜孜不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做,完全不觉得疲累。 也是因为这个天赋,他是除罗仲夏、赵成才两个本来就识字的人以外,第三个认识超过八百字、能够自主读书的人。 简单的行军方略、安营之法,一般人看上十几遍就会厌烦,齐安却能读上上百遍,依旧不改兴趣。 他对细节的认真,让罗仲夏都觉得心惊。 孟津港是洛阳最重要的港口,位於邙山北麓,背依山岭,俯瞰黄河。 黄河河道在此收束,水流湍急,但沿岸有平缓滩地,利於泊船登陆。其水陆连通洛阳与黄河以北的河內郡、河东及河北平原。向北经河阳桥可直抵怀州,向南接洛阳官道,乃洛阳北大门,为兵家必爭之地。 楚汉时,刘邦便是自孟津渡河攻取洛阳。东汉末年,曹操更是屯兵孟津,扼制袁绍南下。 如此军事要地,罗仲夏毫不犹豫地交给了最认真的齐安,让他一边驻防孟津,一边在此训练新卒。 齐安驻扎前,孟津曾有过一次兵祸,港口內的防御设施损坏了一半,尸骸遍地。 因找不到活人,也不知缘由。 齐安便申请从周边村落徵募役夫修葺这些损毁的防御设施。 此议获准,港口码头上的两人便是前来应募的役夫。 他们的任务是修葺受损的柵栏、拒马鹿角。搬运货物本不在他们任务之列。 若只一次意外,倒也罢了;现在出现了两次,还能是意外? 真有这般热心之人? 齐安不动声色,让亲信暗中盯著两人。 果然发现了蹊蹺。 两人竟在暗中统计孟津港的兵卒数量与河道码头停靠船舶的数量。 齐安端坐堂上:“说,你们是谁?为何窥视孟津?” 两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百姓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但面对质问,却並未答话。 齐安道:“某手中有你们的徵募信息,你们都是送庄乡人。年长的叫牛德,家里尚有一个母亲,膝下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妻子已经病故。至於你……” 他又看向另一位年纪稍小的人道:“你叫汤洪,倒不错,父母妻儿皆全,这乱世里真不多见,让人羡慕……”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牛德、汤洪两人听了却抖若筛糠,如遭雷击。 “你们是细作,这抵赖不得。抓著你们已是功劳一件,不管你们说不说,於某都无所谓。若说出原因,你们可活,某也绝不会去为难你们家人。若不说,那某便提著你们及你们家人的脑袋上报交差。” 即便是威胁,齐安的语气依旧平静。 汤洪最先撑不住,道:“我说!我说!我是中郎將张真麾下的兵士,奉命探查孟津虚实!” 齐安没听过张真之名,问道:“张真?谁的部下?” 牛德此时不敢隱瞒,抢先道:“是燕王的部下,现隶属於征西大將军麾下!” 燕王? 慕容垂! 征西大將军? 慕容楷! 齐安问道:“你们是之前镇守虎牢关的兵卒?孟津被毁是你们所为?” 汤洪点头如捣蒜,道:“中郎將从虎牢关撤出后,直奔孟津。他想从孟津乘船顺流而下去河內、河北投奔燕王。奈何孟津这里早无船,俱给收到了洛阳。中郎將无船渡河,只能转往弘农方向撤退,藏身於崤山之中。” 齐安忙问:“藏身崤山何处?” 汤洪、牛德一同摇头,表示並不知情。 齐安再问:“那你们为何在此?” 汤洪哆哆嗦嗦道:“中郎將已知洛阳有变,心知机会只有一次。需探明孟津港內可有船,及孟津的防卫状况。这才派我二人前来。我俩是本地人,方得混进孟津。將军开恩!將军开恩吶!莫要为难我家人!我俩也是迫不得已,中郎將以我等家人性命要挟,实属无奈!” 齐安沉吟片刻,將两人收押,隨即命人將孟津的情况急报洛阳的罗仲夏。 消息传到洛阳时,罗仲夏正在军营巡视骑兵的训练。 赵敖训练骑兵颇有章法,麾下的这支骑兵也非新卒,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卒,颇具战斗经验,是一支能够直接上阵且拥有一定战斗能力的即战力。 这支队伍唯一欠缺的是缺乏战斗意志,也就是所谓的战斗信仰。 毕竟是从前秦俘虏里整编出来的兵卒,自不能苛求太多。 另外那四百八十余预备役,罗仲夏已將其均分到各部。 对於他们,罗仲夏倒很放心。 那支跟著他从寿阳县走出来的部队已铸就军魂,新加入的兵卒在老兵薰陶之下,自会作出相应改变。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此理。 “罗帅!” 齐安派遣来的亲信將孟津的情况详述。 罗仲夏登时精神一振。 当初攻下虎牢关时,张真西逃,罗仲夏、刘牢之並未深追。 盖因西边暂且还是苻暉的地盘,实无必要深入追击。 依罗仲夏所料,张真不是从孟津逃往了河內,便是直接奔关中,投奔慕容冲了。 慕容垂、慕容冲虽同高举“大燕”旗帜,於常人眼中,並无大分別。 但张真居然未投慕容冲,反冒险留身崤山,图谋再攻孟津夺船以投奔慕容垂,此中可有说道。 罗仲夏暗思,唯想到两个原因:一、张真对慕容垂或慕容楷忠心不二,寧死也要寻主而去;其二、张真不敢去投慕容冲,彼与慕容冲有旧隙,方冒险欲再攻孟津。 如果是后者,那么问题来了:张真如今不过区区一中郎將,昔在长安时,地位更低,凭何与慕容冲有嫌隙? 要知道,慕容冲可是苻坚的入幕之宾,还跟他姐姐一起。 第八十六章 好生尷尬! 崤山。 张真略带焦虑地等著牛德、汤洪两人的消息,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中郎將,牛、汤二人,消息全无。他们是临时徵募来的兵卒,未必可信吶。” 都伯高青在一旁焦急地说道。 以他之意,莫再想著从孟津渡河去找什么慕容垂、慕容楷了,向西去寻慕容冲便是。 效忠的都是大燕,慕容冲、慕容垂谁代表大燕,在他们这个级別的將官看来,没有区別。在这乱世中只要能活下去,有口吃的便足够了。 张真又何尝想將希望寄託於两个寻常士卒之上? 只是他確已將慕容冲得罪死了。 昔年太后可足浑氏、太傅慕容评等人迫害慕容垂,致使慕容垂等人无奈出走前秦,终致强大的燕国被弱小的苻秦覆灭。 而慕容冲又以男色侍奉苻坚,与其姐清河公主传出“一雌復一雄,双飞入紫宫”的丑闻,將大燕的脸面踩在地上蹂躪。 慕容楷瞧不起慕容冲,而张真最早是慕容楷的家奴,自然站在主人这边,曾当著慕容冲的面作出撅屁股侍奉的姿態嘲讽。 张真不敢保证慕容冲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 若是没忘,就凭这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张真自不敢说出这番恩怨,怕手下这些人提著自己脑袋去投奔慕容冲,只是道:“慕容冲骄傲狂妄,无大才略,跟隨他只有死路一条。反之,燕王乃天下雄主,早在十数年前,便已名动天下。若非遭小人陷害,这天下姓甚名谁,犹未可知。高都伯,信我,唯有跟隨燕王,方有真前途。” 高青一个都伯又哪有多余的分辨能力,只能不再言语。 张真打发了高青,又陷入焦急的等待之中。 直到第二日黄昏。 “来了!中郎將,在山脚发现了牛德……” 张真收到了斥候的消息。 张真忙问:“有几人?可有队伍暗中跟隨?” “就他一人,没见有人跟踪。” “好!”张真大喜道,“快,將他领来,小心些。” 牛德耷拉著胳膊,带著几分惊惧地出现在了张真面前。 张真热情上前,问道:“牛兄弟,孟津的情况如何?有多少人?有多少船?” 牛德听到这声“兄弟”,嚇得一个哆嗦,赶忙低垂著头道:“已打探清楚了,足足五六百人,有十多条船呢!” 张真问道:“怎么这么多?” 牛德摇头:“小的不知啊。只是他们每天都要上船下船的,还会开著船到大河里去。” 张真恍然大悟:这是在练习水上行船!显是打算日后围攻河內、河北的燕王势力。 燕王如何,现在的他真顾不上。从虎牢关及前番袭孟津抢来的粮食即將见底,再不想法子离开河洛,那他只能向镇守虎牢关的刘牢之投降了。只是在刘牢之麾下,自己未必会被重用。至於洛阳的罗仲夏,张真未曾想过——地位太低,籍籍无名之辈,他还瞧不上。 还是冒些风险,去寻慕容楷,那里才是自己谋取富贵的地方。 张真看著牛德,仍有些不放心,问道:“汤洪呢?” “还在孟津呢,还在修营寨,岂是隨隨便便能出来的?小的是故意弄伤了胳膊,使不得力,才得以出来报信。”牛德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確实受了伤。 在孟津时,齐安特地对牛德、汤洪进行了恐嚇训练,发现年长的牛德更经得起考验,对其著重关照了些时日。故其说辞並无破绽。 张真也没时间细究真假。他藏匿山中,消息滯后。当初北府军攻打虎牢关时,他只道北府军已克滎阳,故转攻洛阳。故袭孟津时,特地將港內防御设施尽数破坏,便是想著北府军占洛阳后,会重新整顿孟津港,或会放置一些船只行船,他好夺船去河北投慕容垂。只是他不敢贸然行动,担心再来一次扑空:北府军可不好惹。他们吃过一次亏,绝无第二次机会可乘。 如今孟津的防御应未修缮完备,港口处又停有供训练的船舶,正是最佳的进攻时机。 “今夜动身,明日天明前进攻!”张真下达了命令。 休息了一个时辰,一行人摸黑向孟津而去。 抵达孟津时,天还未亮。张真望著不远处只有零星火光的孟津,刚举起下令进攻的手又收了回来。他挥了挥手,示意部属摸黑徐徐靠近。 然而越靠近,张真心里越犯嘀咕:怎么越瞧越像是陷阱? 齐安藏身暗处,也等得焦急:莫不是露馅了? 正踌躇时,哨兵悄悄来报:“骑都尉,营外贼人已靠近,都快进入百步了,却不知为何一直不攻!” 齐安凝神片刻,脸色骤变,低吼道:“快!快鸣金锣,示警敌袭!” 好狡猾的贼子,唯恐有诈,故意徐徐靠近。 如果哨兵一直不查真就有诈,真要提前惊了蛇,也不怕,都靠近百步之內了,提前惊扰片刻,又有什么大碍? 隨著金锣声骤响,张真心中疑虑顿消,也无暇再作分析,继续拖延,待对方列好阵型,奇袭便成泡影。 “杀进去!一个不留!”张真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冲在前头。他身手矫健,武艺高强,闪身避过营前鹿角拒马,身先士卒冲入营內。 孟津他来过一次,记得营中布局,当下直扑兵卒歇息的屋舍。 只要歼灭守兵,抢得船只,回到河北也算將功折罪,可抵弃虎牢之过。 他一脚踹开屋门,眼前场面却令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像中的场景:里面是被警鸣声惊醒,正穿著裤衩惶恐不安慌乱寻兵器衣甲的兵卒。 现实却是:十几个披甲执锐、手持长枪的魁梧汉子,明晃晃的枪尖齐刷刷抵在他面前! 好生尷尬! 张真一瞬间竟有將屋门关上的衝动,但旋即调头就跑! 张真深得慕容楷信任,武艺本不差,然而他性子惜命,明知中计,又岂有死战的勇气? 张真不敢抵抗,其余闯入之人更是如此。喊杀声骤起骤落,未持续多久便告消停。 张真欲图突围,可见四周伏兵尽出,已成合围之势,也顿失抵抗之念,弃械而降。 第八十七章 果然,是条大鱼! 洛阳府衙。 罗仲夏高坐堂上,瞧著被捆成粽子般跪伏在面前的张真,眼中闪过几分期待。 “怎能如此对待壮士?快,给这位壮士鬆绑!” 罗仲夏表现很是热情,挥手便让郭磐给张真鬆绑。 张真略顾不得活动僵硬的手腕,带著几分谦卑道:“仲夏公果然了得,在下输得是心服口服。” 罗仲夏並未回应,而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张真不敢隱瞒,这事一问便知忙道:“张真,在征西大將军麾下担任中郎將一职。” 罗仲夏道:“某有几事不明,希望中郎將如实为我解惑。” 张真忙道:“仲夏公请直言,张某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罗仲夏盯著张真问道:“当日你撤离虎牢关,袭击了孟津,將孟津洗劫一空,还將防线毁了。这是为何?” 张真见罗仲夏目光灼灼,不敢有太多顾虑,道:“某想著苻暉那边將船舶都收回了洛阳,北府军若能拿下洛阳,必定会占据孟津,从孟津进攻……燕逆。”他说到“燕王”时立即改口,“到时会將船舶驶入黄河。毁了防线,便於再次攻打。” 罗仲夏点头赞道:“当真好算计……那如此某还有一问,你为何不去投奔慕容冲?你既是燕將,手中又有一千人,不算少了。慕容冲与苻坚对决正酣,也是用人之际。你去投奔他,就算不被重用,也比留在崤山,冒险一搏要强得多吧?” 张真登时满头大汗,本能地说道:“某觉得慕容冲不是英雄好汉,不值得我投奔追隨。反观燕逆慕容垂威名赫赫,是个值得追隨的英雄。” “噗嗤!”罗仲夏笑出声来,道:“中郎將这谎话说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让某很是佩服。也罢,你不愿说真话,我也不勉强……” 他语气冷淡下来,显然是不信这说词,都在生死之间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还挑剔起来了。 谁信? “最后一个问题。” 罗仲夏微微俯身靠前,压迫感十足,问道:“你与慕容楷是什么关係?” 张真紧张得一时语塞。他之所以隱瞒,便是不想让罗仲夏知道他与慕容楷的渊源。 他最早是被鲜卑人擒获、用来放马的牧奴。因长年与马接触,练就一身超凡骑术,又因养马得力被慕容楷討去,从而得其赏识。 投奔苻秦后,慕容楷一心復国,在家中马场训练家奴。张真因骑术高强、勇力过人,地位更进一步,被慕容楷从奴隶提拔为將官。慕容垂起兵后,张真追隨慕容楷征战沙场,立下军功,受封中郎將。 张真是慕容楷一手提拔,不愿做出对其不利之事,下意识便隱瞒了过往。 “他是在下的上官。从军以后,在下就一直跟隨慕容楷將军。慕容將军是一位体恤下属的上官,对在下很是照顾,对所有人都很好。” 张真忌讳自己当过奴隶的经歷,麾下老卒不敢提,新卒不知情,久而久之,部下便无人知晓了。 他也不怕罗仲夏察觉,毕竟慕容楷体恤下属是实情。 罗仲夏轻轻一笑,道:“问题问完了,结果有些不如我意。但也无法,不影响大局。”他拍了拍手,道:“拿上来。” 门外卫兵端上一盘金银器物,还有一车绸缎。 罗仲夏指著这些財物道:“帮某办件事,这些都是你的。” 张真看都不敢看,道:“仲夏公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罗仲夏道:“我需要你帮我將滎阳赚过来。” “啊!”张真惊愕道:“滎阳还未陷落?” 在他的认知里,滎阳应已被北府军攻取,否则北府军何必去打虎牢关? 罗仲夏頷首道:“確实未曾陷落!” 张真也无暇多想,面色苍白地跪伏在地,叩首道:“小的不过是偽燕一微不足道的將官,哪有资格骗开滎阳城门?这无异於让小的送死啊!小的死便死了,若连累仲夏公的兵马,那真是百死莫赎了!” 罗仲夏对郭磐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也没用了。喜欢磕头?那就磕死在这吧。郭校尉……你帮帮他!” 郭磐应命,来到张真身旁,抓住他的头髮,抬起、下按,抬起、下按…… “咚!咚!咚!咚!” 便如擂鼓一般,只不过十余下,张真已满脸血污,额头肿起一大块。 “別別別!我干!我干!”张真双手高举,哀声求饶。 罗仲夏示意郭磐停手。 张真悽惨地抬起头,那肿大的额头活似寿星公。涕泪横流,与鲜血混在一处,眼中满是恐惧。 他万没想到,面前这看似年轻、不甚雄壮的男子,竟如此狠辣,真要將自己活活磕死在此。 死亡的恐惧攫住心神,张真道:“我愿意!我愿意为仲夏公赚取滎阳城!” 罗仲夏却摇了摇头道:“可我觉得你说得对。你不过是偽燕一微不足道的將官,凭什么骗开滎阳城门?你这条贱命,死便死了,某麾下的精兵可金贵得很,怎能跟你一起冒险?” “算了吧,你既没了用处,留你也无必要了。”说著示意郭磐继续动手。 张真惊骇大叫:“別別別!某……某与偽燕的征西大將军慕容楷情同主僕!本就是主僕!某本是幽州人氏,被鲜卑掳去当马奴。因养马得力,被慕容楷收留府中。慕容垂受排挤逃往关中时,慕容楷都將某叫上,一路照料马匹。仲夏公,別看某地位低,慕容垂、慕容令、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兰建、高弼这些人都认得我!” “您先前问小的为何不敢投奔慕容冲,实是因为那是条死路!慕容冲与他姐姐为了討好苻坚,姐弟二人同在床榻上侍奉討好。一次慕容楷与慕容衝起了衝突,小的为了维护慕容楷,故意撅起屁股模仿侍奉之態,气得慕容冲脸都青了。小的哪敢去投他……” 罗仲夏忍俊不禁,脑中浮现那场景:这谁受得了啊! 如此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他就觉得这张真藏著秘密,不然行动不会如此反常,果然,是条大鱼! 第八十八章 诡异的氛围 滎阳城北。 张真衣衫襤褸,大口撕咬著肉乾,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三百余兵卒。 他们一个个骯脏乾瘪,面黄肌瘦,鬚髮虬结蓬乱,步履蹣跚,真如难民一般,可以想像他自己也强不到哪里去。 按常理,他们本该从孟津港顺黄河东下至汴口,再逆鸿沟东南行抵滎阳,一百五十余里路,需耗费两日半时间。 但他们只是佯装如此,可那个罗仲夏格外较真,即便只是做做样子,也逼得他们风餐露宿,硬生生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一道熟悉的、如同芒刺的目光黏在脊背上。不用回头,张真也知道是谁:齐安,一块冰冷沉默的木头。 自出虎牢关与罗仲夏大军分道,张真无时无刻不在琢磨著脱身之机。 奈何这齐安一双眼睛仿佛钉在他身上,连他如厕都寸步不离,硬是没留出半分空隙。 到了这步田地,张真也熄了心思。与其动歪脑筋被齐安背后一刀结果了,不如赌一把,骗开城门搏个功勋富贵。 在这乱世,跟谁不是混呢。 张真灌了口水,將嘴里的肉沫硬咽下去,感受著肉食带来的热力,沉声道:“走吧,前面就是滎阳城了。我尽力为仲夏公赚开城门,你们管好嘴,莫要坏事。” 齐安的声音平板无波:“只要中郎將不耍花样,一切都听你的。” 张真一脸认真:“不管都尉信不信,某此番是真心实意为仲夏公效力。” 齐安沉默以对。 一行人缓缓靠近滎阳城墙。 城楼上的守兵早已发现他们,见其形如乞丐,並无威胁,便未加阻拦。 待行至近处,守兵才惊觉这伙“难民”虽形容狼狈,却人人持著利刃,立时出声呵斥:“站住!什么人?” 张真听出对方汉话说得生硬:鲜卑贵族虽习汉话,底下兵卒却多以鲜卑语为主,能说几句汉话已属不易。 他当即改用鲜卑语高声道:“我乃太原王征西大將军麾下中郎將张真!原镇守虎牢关,遭北府军突袭,不得已藏入崤山。前日方从孟津抢得船只南下!” 听到乡音,城楼上的兵卒语气明显热络起来,同样用鲜卑话回道:“我做不得主放你进来,得去请示城守大人!” 齐安虽听不懂,面上却不见焦急,只一双利眼紧锁张真,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罗仲夏此行特別交待过:此次骗城,成固欣然,败亦无妨。唯有一点,张真此人,务必看死,绝不可令其走脱。 张真却没敢干动小作动,他心中门清,固然能用鲜卑语取信於人,但他更清楚自己不过是慕容楷帐下奴僕出身,慕容德怎可能为他冒险开城?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骗得对方信以为真,开门放行;要么对方不信,驱赶了事。无论如何,绝不能暴露身份,引来城头箭雨。 不多时,城守出现在垛口,同样是个拿不定主意的,草草问了两句,便说要去城內请示主事之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城楼上终於有了动静。 一个面容俊雅、眉宇间带著几分轻佻之气的青年探出头来,朝下张望,带著几分不確定地喊了一声:“张大腚?” 张真瞬间狂喜,跳脚高呼:“檜郎君!是我!是我张真!快!快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檜郎君本名慕容檜,是慕容恪之孙,父亲是慕容肃。 慕容垂造反的时候,慕容肃还在长安,他提前安顿儿子慕容檜西逃,利用慕容暐之子婚礼诱杀苻坚,最终事情败露,被苻坚诛杀。 慕容檜西逃的时候受到了苻暉的截击,还是张真將他救了,送到了滎阳。 慕容檜对张真熟悉得很,不仅因其救命之恩,更因当年张真撅屁股嘲讽慕容冲的“壮举”,在慕容氏子弟间广为流传,“张大腚”这浑名便是由此而来。 “快!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慕容檜直接下令。 一旁佐官嚇得冷汗涔涔,慌忙叫道:“郎君且慢!” “大王有严令,命郎君固守城池,待他归来!” 慕容檜才略平庸,一时踌躇难决。 张真见上面没了动静,心往下沉,又叫了一声:“檜郎君?” 慕容檜迟疑道:“要不…你再等等?待祖父回来再说?” 张真心中一凛,急声道:“范阳王不在城中?” 慕容檜脸色骤变,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张真又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以为无望,故作愤懣道:“也罢!檜郎君既信不过我,我认了!念及往日情分,只求丟下些粮食来!再告知太原王去向,我自去寻他!” 慕容檜更是口都不接,漠然以对。 张真又急又恼,语气中已带上几分当年熟悉的惫懒和逼迫:“檜郎君!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这般闷声不响,算怎么回事?” 慕容檜终於被逼得下了决心,斩钉截铁道:“开门!放他们入城!” 佐官还想劝阻:“郎君三思!万一……” “这里我说了算!” 慕容檜断然挥手,“开城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滎阳北门缓缓洞开,直通城內长街。 张真忽然觉得脊背瞬间冰凉,深知此刻稍有差池,背后立时便有刀锋捅来。 他眼中凶光一闪,口中却高喊著:“为了仲夏公!”。 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离得最近的一名守门卫兵。铁拳带著风声狠狠砸在那兵卒颈侧,颈骨碎裂声中那人软倒。 张真顺势夺过他手中长枪,枪出如龙,寒光闪处,几名刚反应过来、尚未及结阵的鲜卑兵卒已被搠翻在地。他武艺本就不俗,此刻更是全力施为。 齐安见张真动手,终於移开了那如影隨形的监视目光,低吼一声“杀!”,手中环首刀化作匹练寒光,率部如狼似虎地扑向城门附近的鲜卑兵卒。 计划本是抢占城门,阻止其关闭,待潜伏者发出狼烟信號,城外伏兵便会疾驰而至。 然而廝杀中,齐安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城楼上的守军虽在呼喊调动,却混乱不堪,並未组织起有效反击来夺回城门控制权,指挥似乎完全失灵。 他砍翻一个敌人,抽空抬眼望向城楼,只见上面人影幢幢,呼喝声混乱不堪,竟似乱作一团。 “什么情况?”齐安心头疑云顿生。 张真同样惊疑,这绝非他熟悉的鲜卑精锐该有的反应。 今日赚城,从开始到现在都有一种诡异的氛围。 第八十九章 洞察危机 “不管了!趁乱杀上去!拿下北门城楼!” 张真心一横,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他手中长枪舞作一团寒光,风雨不透,率先抢上登城马道。枪锋所向,挡者披靡,竟无一人能接下他一合! 齐安见状,低吼一声,率亲兵精锐紧隨其后,如狼似虎般扑向城楼。 他手中环首刀化作道道匹练寒光,“破锋八式”此刻施展出来,竟如砍瓜切菜般轻易撕裂了仓促结阵的守兵防线。 他心中掠过一丝惊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悍勇? 但此刻无暇细想,唯有向前! 城楼上的鲜卑守军士气涣散,指挥混乱的状態,此刻更被他们这伙凶神恶煞的“溃兵”杀了个措手不及,顷刻间便溃不成军。 张真、齐安竟势如破竹,异常顺利地完全控制了滎阳北门及相连的大段城墙! 远处,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罗仲夏、赵敖、孟安三骑並立,远远望见滎阳北门城楼上高高飘扬的己方標识旗,不由得面面相覷,惊疑不定。 罗仲夏深知攻城之艰险。 他察觉张真或有可用之处,才决定冒险一试,实则並未抱太大期望。 只是现在这种僵持状態,既有法子,不管成与不成都得试上一试。 两军僵持,最佳破局之法就是不断尝试进攻方法,从不断地试探中寻找机会,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压迫,令敌人露出破绽,而不是等著机会到来。 万一成功呢? 就如现在…… 罗仲夏心头一喜,策马奔至城下,尚未开口,浑身浴血、神色却异常凝重的张真已抢步上前,急促道:“仲夏公,情况不对!慕容德似乎不在城中,他麾下那支最精锐的虎狼之师也踪影全无!” 罗仲夏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转为一片凝重。 此番设计赚城,他本欲寻刘牢之配合,以应对不测。 然而刘牢之军营早已人去楼空,去向成谜。既已出虎牢关,不便回头,罗仲夏只能独自行动。 他麾下原有兵马一千五百,加上刘牢之留下的一千精骑、赵敖的五百骑、洛阳新募的一千二百余士卒、收编苻暉的俘虏以及向孙无终借调的弩兵,总兵力已达五千余眾。 留一千镇守洛阳后,他手中尚有四千可用之兵,自忖足以应对滎阳之变。 可如今,慕容德与他的核心精锐竟如蒸发般消失? 再联繫刘牢之的大军也不见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罗仲夏的心头! “到底怎么回事?!”罗仲夏厉声追问。 张真急声道:“详情尚不明!只是属下骗开城门后,发现守城兵卒战力孱弱,遇袭时慌乱无措,简直与临时徵召上城助守的百姓无异!城楼上我们擒获一人,名叫慕容檜,乃是慕容恪之孙,或知其內情。” 罗仲夏当机立断:“孟將军!將你部骑兵分为两队,速取东门、南门!赵校尉,你负责西门!若遇强阻,不可恋战,立时回报!” 箭在弦上,已无退路!既然慕容德与城中主力不在,当务之急便是趁虚拿下滎阳! 只要滎阳在手,便可与虎牢关连成一片,攻守之势逆转。 纵使刘牢之那边真出了意外,己方亦能立於不败之地。 孟安便是刘牢之留给他的骑兵將领。 孟安得令,一声呼哨,率部如旋风般冲入城內,扑向东、南二门。赵敖亦领命疾驰向西门。 罗仲夏此刻心急如焚,迫切想知道慕容德去向。他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城楼。 “罗帅!”齐安上前行礼。 罗仲夏点头示意:“慕容檜在哪?” 齐安指向一旁被捆缚在地的俊雅青年。 罗仲夏大步上前,直视慕容檜:“慕容德何在?” 慕容檜却死死瞪著罗仲夏身后的张真,目眥欲裂,嘶声咒骂:“张大腚!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贼!我咒你不得好死……” “让他回答我的问题!”罗仲夏声音冷冽。 张真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抬脚狠狠踹在慕容檜小腹! “呃啊……!” 慕容檜痛得眼球暴突,身体如虾米般蜷缩在地,剧烈咳嗽,呕吐物混著血丝呛出。他脸色惨白,涕泪横流。 张真面沉如水,声音冰冷:“回答仲夏公的话。” 慕容檜蜷缩著,眼中交织著剧痛、恐惧、悔恨,最后竟闪过一丝决绝! 罗仲夏心头警兆顿生:“拦住他!” 话音未落,地上的慕容檜竟猛地弓身,以头为锤,狠狠撞向坚硬的城墙垛口! 张真反应快如闪电,一个虎扑將慕容檜死死抱住,两人滚作一团。 罗仲夏看著被制住后犹自因剧痛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慕容檜,眼中掠过一丝讚赏:“倒有几分慕容恪子孙的骨气!看好他!” 他转向齐安:“可还擒住其他主事之人?”时间紧迫,慕容檜虽可用重刑逼供,但那需要时间:而此刻最缺的就是时间!必须立刻找到突破口! “有!此人当时与慕容檜一同在城楼!”齐安指向不远处一名被兵卒看押、面如土色的中年文士。 罗仲夏走到文士面前,目光如刀:“阁下也想学他撞一撞?我绝不阻拦。”语气平淡,却透著森森寒意。 中年文士浑身一颤,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显然毫无赴死之志。 “那就说吧,”罗仲夏紧盯著他,“慕容德,去了哪里?” 文士声音发颤:“大…大王…是去救援太原王了!两天前,听闻太原王被刘牢之大军围困於一处险地,大王这才亲率精锐出城驰援……” 罗仲夏目光並未停留在文士身上,而是锐利地扫向一旁的慕容檜。 慕容檜虽仍因腹痛蜷缩,但听到此言,脸上並无异色。 “所言可属实?”罗仲夏逼视文士,杀机隱现,“若有半字虚言,断你一臂一腿!” 文士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句句属实!小人不敢有丝毫隱瞒!” 不多时,孟安、赵敖先后传来捷报:东、南、西三门守军皆不堪一击,已尽数落入掌控! 罗仲夏隨即率兵直扑府衙,守军稍触即溃,府衙官吏束手就擒。审问之下,眾口一词:慕容德確为救援被刘牢之围困的慕容楷而出兵! 罗仲夏心中疑虑更甚,不对劲,太反常了。 慕容德就不怕刘牢之这是围点打援,目的就是將他引出城好歼灭夺城? 突然!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罗仲夏脑中炸开,脸色煞白,汗毛倒竖惊呼“不好!” 第九十章 围杀 嵩山山脚。 碧空如洗,三万余名北府军列成方圆二里的三个万人长阵,將一处无名山坳围得水泄不通。 刘牢之高踞战马之上,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前方山坳,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狗东西,终於让你刘爷堵住了!不將你五马分尸,难消老子心头之恨!” 与滎阳城中的慕容德僵持小半年,刘牢之並不急躁。 城內敌军,他尚可应付,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斗得旗鼓相当。 他深知,只需耗尽城中粮草,滎阳便不攻自破。 真正令他切齿腐心的,是城外那神出鬼没的慕容楷! 此人深得其父慕容恪骑战真传,更兼战场嗅觉极其敏锐,总能精准寻得北府军薄弱之处,如毒蛇般发动突袭,一击得手便远遁千里,绝不恋战。 小半年间,四十余次袭扰!每一次都如重拳捣在腰肋,虽非致命,却每每令他如鯁在喉,痛彻心扉。多次设伏反击,皆被慕容楷狡猾避开。 刘牢之每闻其名,便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將其剥皮抽筋! 直至前日,天赐良机!刘牢之终於揪住了慕容楷的小尾巴,將其逼入嵩山脚下这绝地山坳。为了一举吞掉这心头大患,刘牢之倾尽麾下可调之兵,布下铁桶大阵。 今日,便是收网之时! “彭都尉!率重甲步卒为前部,破阵开路!” “茅校尉!领三队强弩手居中压阵!” “何校尉、乐校尉!各领五百长矛手,护持左右两翼!” “童校尉、丁校尉!各领三百精骑殿后!” 刘牢之战阵经验何其老辣! 针对这山坳地形,一道道军令如铁铸般砸下。 北府军创立之初,便是为了对抗北胡铁骑。歷经血火淬炼,这套以强弩为核心的进攻阵型,正是克制骑兵的利器! 无坚不摧的重甲步卒如铁壁推进,撕开敌阵;骑兵克星强弩兵踞於中央,箭雨如蝗;左右两翼长矛如林,层层叠叠,构筑成钢铁荆棘丛林;机动骑兵殿后,隨时策应全局。 寻常骑兵对上此阵,要么被迫下马肉搏,要么狼狈逃窜,企图拉扯阵型伺机反扑。 但今日不同! 慕容楷已无腾挪之地,骑兵优势荡然无存! “嘚噠!嘚噠!嘚噠!” 骤然间,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撕裂了战场的寂静! 刘牢之凝目远眺,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傢伙!” 他收回先前的话,低吼道:“老子赏你个全尸!” 前方出现的,並非奔腾的骑兵,而是一片燃烧的烈焰! 慕容楷这疯子,深知骑兵在此绝地衝锋无异於自取灭亡。狭窄的空间里,战马反不如步兵灵活。但他又不甘白白损耗麾下精锐,竟以火焚马!鲜卑士卒在燃烧的战马身后,如驱赶地狱的猛兽般,疯狂地驱策著这些血肉火球,决绝地撞向北府军大阵! 壮烈!疯狂! 刘牢之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敬佩。 他並未干涉前线指挥,依旧坐镇中军,掌控全局。 “甲字营!射!” 彭都尉、茅校尉皆是百战老卒,令行禁止! 前排重甲步卒闻令如山倒,齐刷刷挺起长枪,半蹲身躯,为身后强弩手让出致命空间! “嗡!” 五百支夺命弩矢撕裂空气,带著悽厉的尖啸,匯成一片乌云,狠狠扑向狂奔的火马群! “唏律律!” 悲鸣震天!冲在最前的火马如遭重锤,纷纷翻滚栽倒。滚烫的鲜血与焦糊的皮肉气味瞬间瀰漫战场,刺鼻欲呕! “乙字营!射!” 第二轮弩矢风暴紧隨而至!箭雨无情,再次收割了大片燃烧的战马,连带著少数冲入射程的鲜卑兵也被钉死在地! “丙字营!射!” 第三波箭雨倾泻而下! 强大的三段叠射,几乎將衝锋的火马群彻底清空! 仅剩寥寥数匹撞上重甲步卒的长枪,被活活钉死在枪阵之上! 然而,这些燃烧的“肉盾”,却为后方驱赶的鲜卑士卒挡下了大半致命的箭矢! 困兽犹斗! 目睹同伴与战马在烈火与箭雨中化为肉泥,倖存的鲜卑兵被彻底点燃了血性! 他们双眼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著兵器,踏过满地焦尸与血泊,疯狂扑向严阵以待的重甲步卒! 血战爆发!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最前排的鲜卑兵用血肉之躯硬撼钢铁丛林,瞬间被长枪捅穿,被重盾砸碎!但他们以命相搏,用倒下的尸体为后续同伴挤开了近身血战的空间! 对付重甲步卒,刀剑劈砍收效甚微。 锤、棒等钝器才是破甲利器,能透过铁甲震碎內臟!但並非所有鲜卑兵都配有这类武器。 没有钝器的士兵,竟赤手空拳,嘶吼著扑向铁塔般的北府重甲兵! 摔!抱!掀! 他们只有一个目標,將身披铁甲的敌人放倒在地! 重甲兵卒在战场上,一旦摔倒,便是灭顶之灾!笨拙的鎧甲让他们难以迅速爬起,而甲冑连接处的缝隙,便成了致命的破绽! 当然,要放倒一个武装到牙齿的重甲兵,往往需要三五个悍不畏死的鲜卑兵合力扑杀! “杀!” 混乱的战团中,慕容楷如疯虎般咆哮! 他双手各持一柄沉甸甸的金瓜锤,双目赤红如血,嘶声怒吼:“鲜卑的勇士们!今日已陷死地,生路渺茫!我慕容楷死后,尔等可降!但在我倒下之前,隨我……杀贼!” 他向来爱兵如子,此言一出,残存的鲜卑士卒无不血脉賁张,悲愤填膺,齐声震天狂吼:“死战!死战!死战!” 慕容楷狂笑,手中金瓜锤化作两道金色旋风,上下翻飞,勇不可当! 锤影所至,北府重甲兵盾裂甲凹,骨断筋折! 刘牢之冷眼看著困兽犹斗的慕容楷,再度厉声下令:“传令,梁、胡二將!合围!莫要走脱一人!” 军旗挥动!另外两个庞大的万人方阵闻令而动,铁流般向中心山坳挤压,要將慕容楷残部彻底碾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杀……!!!” 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刘牢之大军后方炸响! 刘牢之霍然回首,只见无数鲜卑兵卒如潮水般跃过丘陵,杀气腾腾地向他后军猛扑而来! 刘牢之不惊反喜,仰天大笑:“哈哈哈!慕容德老匹夫,你终於忍不住了!” 第九十一章 可寒慕容垂 面对身后骤然杀出的兵卒,刘牢之不惊反喜。 这正是他布下重兵围困慕容楷时,就在等待的一刻! 他要的就是用这必杀之局,逼滎阳城里的慕容德做出抉择:是眼睁睁看著慕容楷成为他砧板上的鱼肉,还是倾巢而出,前来救援? 刘牢之从不惧野战,唯恐慕容德龟缩城中,避而不战。 此刻,诱敌出城的战略意图,已然达成! 胸中豪气翻涌,他猛地调转马头,长啸如雷:“骑兵营!隨我杀!看看这群两脚的鲜卑兵,经得起几轮冲踏!” 他深知慕容垂根基未稳,麾下兵源物资多赖旧部投奔与劫掠,所有的军马物资都严谨分配,慕容德作为守城之將,手中的守城之兵是没有战马的。 此战,便要叫鲜卑人见识见识,华夏儿郎的铁骑锋芒!就看对方有没有强弩这种大杀器。 刘牢之一马当先,战意如炽,张扬肆意。 然而,就在他催动战马,即將发起衝锋的剎那: “轰隆隆!!!” 东北方向,大地再次发出沉闷的嘶吼! 一支铁骑如同撕裂苍穹的黑色雷霆,骤然闯入战场! 玄甲如墨,在烈日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死亡寒芒,挟著碾碎一切的气势,悍然冲向那被北府军重重围困的慕容楷残部! 远处,一桿血红大纛烈烈翻卷,仿佛一团燃烧的业火。 刘牢之极目望去,待看清那纛旗上三个狰狞大字:“燕王垂”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四肢冰凉。 慕容垂! 他竟亲至! 他……不是应在鄴城坐镇么? “后队弩手!即刻变前队!散开列阵!长矛百人队,速速前出阻敌!” 刘牢之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嘶声咆哮。 其实无需他下令,前线大將胡熙在发现这支恐怖铁骑直扑而来时,已第一时间指挥长矛手於正面布下拒马阵。 然而,这支骑兵不仅数量庞大,更是凶悍绝伦,速度奇快! 他们如同拥有灵性的狼群,在即將撞上森然矛林之际,猛地一个灵巧迂迴,趁著北府军侧翼为来得及列阵,精准地刺向北府军侧翼那稍纵即逝的薄弱环节! 铁蹄奔雷,当者披靡! 薄弱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裂口,北府军仓促组建的阵线如同朽木般被一劈两半! 更可怕的是,对方根本不给丝毫喘息之机,马头调转,第二波衝击已如狂涛般席捲而来! 这一次,骑兵队化作数股锋锐的尖锥,在混乱的北府军阵中肆意穿插切割,竟隱隱要將他们分割包围,逐一吞噬! “可寒!” “可寒!!” “可寒!!!” 得知慕容垂亲临,原本陷入绝境的慕容楷部,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可寒在鲜卑语中是英勇领袖的意思,这个时候的可寒並不是代表游牧民族的首领,而是部落中最伟大的英雄。 此刻在每一个鲜卑战士心中沸腾的,是对那无敌统帅、部落最伟大英雄的无限崇拜与狂热信仰! 可寒之称,慕容垂,当之无愧! 震耳欲聋的“可寒”声浪中,鲜卑军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猛药,战斗力陡然飆升! 被围的慕容楷部与外围的慕容垂铁骑,里应外合,竟瞬间形成了反噬之势,那狰狞的獠牙,分明是要將包围圈內的北府军一口吞下! 刘牢之心头剧震,肝胆俱寒,却並未彻底慌乱。 他深知,必须立刻救出被分割的左右两翼部队! 否则,己方步卒在这旷野之上,將被敌方骑兵如同庖丁解牛般,一点点切割、撕碎、蚕食殆尽! 这是步卒对阵骑兵最致命的劣势! 一般情况之下,步卒与骑兵的交锋,骑兵是奈何不得列好阵势的步卒的,尤其是在拥有重甲步卒与强弩的情况下,骑兵取得不到半点优势。 但骑兵来去如风,进退自如,若战局不利,大可扬长而去。而步卒一旦被高速机动的骑兵缠住、分割,便如同陷入泥沼,再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若坐视不理,被围的士兵只会被分割成无数孤岛,各自为战,最终被无情碾碎。 “全军!准备死战!刘袭!”刘牢之目眥欲裂,声音穿透金鼓,“你给我死死咬住慕容德!绝不容他麾下步卒合围!” 若让慕容德的生力军再压上来,那就真是万劫不復了! “骑兵营!跟我来!!” 刘牢之反应快如闪电,他身先士卒,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霹雳,勇猛地楔入敌群!手中长枪化作银龙翻飞,左挑右刺,挡在身前的鲜卑骑兵如同脆弱的麦秆,纷纷被挑落马下。 数名鲜卑悍骑发现了他,三条铁枪带著破风声同时攒刺而来! “滚开!”刘牢之舌绽惊雷,长枪爆出一片炫目寒光,战马交错而过,身后只留下三具连人带马的尸骸! 凭藉一身超凡武勇,刘牢之硬生生在鲜卑骑兵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血口,率部冲入敌阵深处! “刘帅!!” 一支约两百人、被分割包围的小队,眼见刘牢之神兵天降,绝处逢生,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跟上!杀出去!”刘牢之哪有心思寒暄,长枪一指,继续向另一处被切割的友军衝去。 然而,就在他深陷敌阵,奋力拼杀之际: “杀!!!” 更加狂暴、更加密集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著,一股比之前更加凶戾、更加致命的突击洪流,狠狠撞向了战场核心! 这一次,是慕容垂亲自领军!而他衝锋的矛头,似乎直指:刘牢之! 刘牢之眼中精光爆射,心中掠过一丝狂喜! 此番交锋,自己已经处於绝对劣势,但只要能阵斩慕容垂,便可扭转乾坤。 自己正当盛年,力拔山河,慕容垂一个年逾花甲的老朽,与之交锋,哪有不胜的道理。 他抖擞精神,正要拍马迎上,將这不世之功揽入怀中,却惊觉慕容垂那势若奔雷的骑队,在千钧一髮之际猛地划出一道诡譎的弧线! 那冰冷的铁流,竟绕开了他,以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势头,狠狠凿向了正在与慕容德部激烈绞杀的:刘袭部! 第九十二章 陷入死地 刘袭此刻正与慕容德杀得难解难分。 北府军乃天下劲旅,慕容德麾下亦是百战精锐。 为了此战,慕容德已將滎阳能抽调的精华倾巢而出,连镇守城门的將领都编入战阵,双方甫一接触,便如同两座钢铁磨盘轰然对撞,每一次兵刃的交击都伴隨著血肉横飞,惨嚎震天! 双方士卒如同疯魔,无人后退半步,只知在狭小的空间里拼命挤压著对方的生存余地。 但很明显能够看出北府军占据一定优势的。 不论兵甲之锋利坚固,还是兵卒临阵杀敌的技巧,以及战士的悍勇,都优於鲜卑兵。 一个北府军倒下,至少也得有两个或是三个鲜卑兵失去战斗力。 论及步战,华夏儿郎,从来不会输给胡人。 只是慕容垂这蓄谋已久的一击,又准!又狠! 人数不过千余,但那奔袭的速度和切入的时机,堪称毒辣! 这支铁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刺入牛油,以闪电般的速度直插刘袭部的纵深! 刘牢之瞳孔骤缩,脊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本能地想驰援,却被周遭如跗骨之蛆般缠上来的鲜卑骑卒死死拖住。 刘袭部正与慕容德死死咬合,待他发现那杆象徵著死亡的“燕王垂”大纛竟如毒龙般直扑自己侧翼时,虽已竭力嘶吼指挥变阵,终究还是慢了致命的一拍! 仓促间勉强聚拢的防线,在慕容垂亲率铁骑的狂暴衝击下,如同纸糊般被撕得粉碎,七零八落! 慕容垂虽年近六旬,筋骨却如铁铸! 他稳坐鞍上,手中硬弓如满月,箭矢破空厉啸,例无虚发! 弓弦六次惊魂震响,六名北府军悍卒便应声栽倒,心口或咽喉处绽开刺目的血花! “可寒!!” “可寒!!!” 慕容垂亲临战阵,如同在鲜卑战士心中点燃了不灭的烈焰! 那山呼海啸般的尊號再次席捲战场,带著对无敌英雄的狂热崇拜!鲜卑军士气如虹,冲天而起! 此消彼长!原本刘袭部在惨烈绞杀中还勉强维持著些许优势,但慕容垂这精准如手术刀般的一击,彻底搅碎了他们的脊樑! 阵型瞬间崩溃瓦解,残存的北府兵卒如同被捲入惊涛骇浪的孤舟,立刻陷入十倍於前的苦战与绝望之中。 刘牢之的心,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他终於亲身体会到了慕容垂的可怕:那绝非仅仅是部族威望,更是对瞬息战局的毒辣洞察、对战场的绝对掌控、对骑兵力量炉火纯青的运用,每一步都掐在北府军的命脉之上,分毫不差! 军略无双,名不虚传! “怎么办?!” 纵是身经百战的刘牢之,此刻脑中亦是一片混沌。 败局已定,只余下一个冰冷的问题:还能从这血肉磨盘中,抢回多少残兵? 目光所及,鲜卑铁骑正肆意切割著战场,將北府军分割、吞噬。一股前所未有的暴烈血气猛地衝上刘牢之的头顶! “不想了!”他猛地甩头,眼中凶光毕露,手中染血的长枪直指敌阵最密集、喊杀最鼎沸之处,炸雷般的怒吼响彻战场: “北府军將士!隨我……冲!!!” 得失?存亡?此刻尽数拋诸脑后!他如同扑向猎群的疯虎,长枪舞成一片死亡风暴,催动战马,决绝地撞向那堵由鲜卑铁骑和兵刃组成的、最为厚重的死亡之墙! “挡我者死!” 鲜血如同泼墨般飞溅!刘牢之一马当先,长枪左右翻飞,银光所至,人仰马翻!他仿佛化身为一柄无坚不摧的巨锤,硬生生在密集的敌潮中轰开数层缺口,血肉横飞,砸出一条血路! 果然! 在这敌势最强、抵抗最烈的核心,正有一支北府军陷入绝境! 那是诸葛求的残部! 他们被凶悍的鲜卑骑兵反覆切割,早已七零八落。 诸葛求这位將军,此刻能號令的士卒竟不足四百,残兵们背靠著背,组成一个不断缩小的、摇摇欲坠的圆阵,在四面八方涌来的刀枪箭雨中绝望地支撑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每一次格挡都耗尽气力,包围圈越收越紧,绝望的得人窒息。 就在这油尽灯枯的剎那: “轰!” 一道浴血的身影,如同破开地狱的雷霆,悍然撞碎了鲜卑人的重重围堵,紧隨其后的,是一面虽然残破却依旧猎猎飞舞的北府军战旗! 正是刘牢之! 他根本无暇多言,目光扫过这些濒死的袍泽,只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跟上!” 他不知疲倦地嘶吼著,衝锋著!长枪化作生命的绞索,一次次撕开新的包围圈,去解救那些深陷泥淖的弟兄! 他仿佛一头永不力竭的洪荒巨兽,浑身重甲已被血浆浸透,看不清本来面目,手中的长枪更是因为过度劈砍和格挡,生生折断了三桿!就在他这不顾一切的疯狂凿击下,那些原本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北府军散兵,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纷纷衝破阻碍,匯聚到那杆不倒的旗帜之下!涓涓细流,终成一股奔腾的血色洪流! 高坡之上,慕容垂捋著花白的鬍鬚,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激赏: “好一员虎熊之將!论此等陷阵之勇,可比汉之关张!我慕容氏虽英才辈出,但单论武勇锋芒,无人能及此獠!” 儘管刘牢之势若疯魔,所向披靡,慕容垂却神色从容,甚至带著一丝戏耍对手的玩味,胜券在握的自得。 对身旁的慕容德悠然道:“如此一柄无坚不摧、锋芒毕露的绝世宝刀,晋室却不知珍重,竟將其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可惜啊!” 慕容德深以为然,凝重頷首。 將才与帅才,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刘牢之为將,衝锋陷阵,斩將夺旗,自是所向无敌。然其为帅,这份对全局的洞察与掌控,终究是差了几分火候。 譬如眼前…… 慕容垂心如明镜。他深知刘牢之此刻锐气正盛,如日中天,强行阻挡只会徒增伤亡。 猛虎虽凶,亦有气竭之时! 他只需耐心等待,等这头猛虎的爪牙被鲜血黏住,等他的步伐因疲惫而沉重…… “传令!”慕容垂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决然下令:“令慕容隆率部,截断刘牢之身后的步卒!继续分割!我要看看,他这口气……还能撑到几时!” 第九十三章 一线生机 慕容垂眼光毒辣,收到將命的慕容隆亦是久经沙场的名將,瞬间领会了父亲的意图。 时机也抓得精准无比! 当刘牢之率领骑兵队如同尖刀般在前方奋力破阵时,那些被他解救、紧隨其后的步卒,只能勉力跟隨一段距离,时间一长,无可避免地与前方狂飆突进的骑兵拉开了间距。 而慕容隆的致命一击,就瞄准了这稍纵即逝的缝隙! 铁骑如墙,轰然撞入! 再一次,將刘牢之与身后苦苦跟隨的步卒大军,无情地撕裂开来! 刘牢之听到后方骤然爆发的绝望嘶吼与金铁交鸣,猛地回头。 只见刚刚聚拢的袍泽,又一次陷入鲜卑铁骑的汪洋,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杀回去!!”他目眥欲裂,从胸腔中挤出野兽般的咆哮,猛地一勒韁绳。 “唏律律——!” 跨下那匹早已伤痕累累、气力耗尽的战马,发出一声悽厉悲鸣,前蹄一软,轰然栽倒在地! 巨大的惯性將刘牢之狠狠甩飞出去! “刘帅!!”北府军將士魂飞魄散! “抓住他!!”周围的鲜卑骑兵却是狂喜如潮,如同嗅到血腥的群狼,数骑爭先恐后地猛扑而来,刀枪並举,誓要摘下这颗价值连城的头颅! 千钧一髮间! 刘牢之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的瞬间,他超绝的武人本能已然发动!身体在空中强行一扭,顺势翻滚,堪堪卸去了致命的衝击力!双足刚沾地,劲风已至面门,一桿冰冷的铁枪正朝他心窝搠来! 电光石火间,刘牢之不退反进,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枪尖,同时猿臂疾伸,五指如钢鉤般死死攥住那鲜卑骑兵持韁的手臂!借著对方前冲的势头,他足下发力一蹬,整个人竟如鷂鹰般腾空而起,精准地落在那鲜卑骑兵身后的马背上! 两人並骑! 那鲜卑骑兵惊骇欲绝,刚欲挣扎,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骑兵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眼中生机瞬间熄灭。 刘牢之隨手將其如同破麻袋般甩落马下! 他看也不看,俯身抄起一桿斜插在泥泞血泊中的长枪,枪尖直指那再次合围而来的鲜卑骑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道撕裂苍穹、震动整个战场的咆哮: “北府儿郎,隨我杀回去!” 刘牢之依旧悍勇难当,但其锐气已肉眼可见地削弱了几分。 慕容垂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大笑说道:“大局定矣!” 他再度下令:“全军听令,將刘牢之部眾尽数向南边山坳驱赶……”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刘牢之的身影:那山坳,便是他精心为这位劲敌选定的埋骨之地。 ********** 便在刘牢之陷入苦战之时,滎阳城內议政厅正召开著一场关乎他生死存亡的会议。 罗仲夏將麾下诸將孟安、赵敖、郭磐、孙处、梁文、齐安、赵成才、李庆、陈定、张真等召至一处。 徐浩、刘二虎让他留在了洛阳,负责洛阳的安危。 罗仲夏环视眾人,语气凝重:“眼下情势危急。据滎阳官吏所言,刘將军是因寻得慕容楷踪跡,遂尽起大军前往围堵。而慕容德为救慕容楷,亦抽空了滎阳精锐前去救援。此间逻辑不通,不符合道理……” “慕容楷所部骑兵,至多不过三千五百。慕容德即便尽聚滎阳可战之兵,亦不过万人之数。反观刘將军麾下,乃是三万北府精锐!慕容德倚仗滎阳坚城尚可抵御刘將军,他凭什么认为仅凭这不足万人的兵马,能在野战中击溃三万北府军?哪有一只羊为救另外一只羊,去跟老虎拼命的道理?” “北府军战力如何,毋庸赘言。若真接战,以刘將军之驍勇,半日之內便可將其鲜卑军吞灭殆尽!” “除非……慕容德有必胜把握!否则他断不会为救慕容楷而孤注一掷。能给他如此底气的,唯有一人……” “慕容垂!” “慕容垂”三字一出,孟安、赵敖、孙处、张真无不色变惊呼。 四人皆知慕容垂威名,尤以张真在鲜卑日久,深悉慕容恪、慕容垂兄弟在鲜卑人心中的神祇地位,登时面无血色。 反倒是他麾下的心腹將官,却是一脸平静。他们对天下大势认知尚浅,固然跟著罗仲夏成长了不少,见识上终究逊色一二。 在他们眼中:慕容垂很厉害吗?比罗帅如何? 应该还是罗帅厉害些。 孟安急问:“慕容垂……他不是应在鄴城吗?” 罗仲夏沉声道:“理当如此。然我等小覷了慕容垂的魄力!他或早已洞悉谢使君的战略,提前布局,暗自分兵南下。若我所料不差,慕容楷不过是一诱饵,意在引刘將军入彀!慕容德集结精锐,正是为了配合慕容垂,意图全歼北府军,一劳永逸。这才……便宜了我等,让我等兵不血刃夺了滎阳。” 他此前试探慕容檜时,曾提及慕容垂亲至,对方震惊的神情已说明一切。 虽严刑逼供未得口供,但罗仲夏心中已有定论。 孙处对罗仲夏深信不疑,闻言焦虑道:“那可如何是好?” 孟安更是跪地恳求:“罗从事,请您务必设法救援刘將军!” 罗仲夏苦笑:“孟將军,告诉我,如何救?往何处救?即便知晓刘將军所在,凭我等手中这点兵马,又能做什么?给鲜卑人添些战功吗?” 孟安无言以对。 確实如此,即不知道刘牢之陷於何处,就算知道也无力营救。 孟安眼泪水都要急出来了。 罗仲夏也暗恨自己小覷了天下人,竟没想到慕容垂会来此一手。 此时站在事后诸葛的角度分析,慕容垂这一招厉害之极,若真让他得逞,谢玄的大战略效果將会消亡大半。 难道真的无能为力了? 要坐视刘牢之全军覆没? 罗仲夏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幅贴身珍藏的地图,目光扫过图上山川,最终死死盯住一处,声音陡然拔高: “刘將军……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我们还有机会將刘將军从死局里救出来,甚至让慕容垂葬於河南。” 他迫不及待的下令“梁文、齐安、赵成才!尔等留守滎阳。其余诸將,隨我……” “攻枋头!” 第九十四章 变故 慕容垂双眸眺望远处战场,他此番悄然率军前来,目標只有一个:彻底歼灭刘牢之这支北府精锐,粉碎即將形成的三面合围之势。 这位鲜卑战神不仅战术超凡,战略眼光同样卓绝。 隨著罗仲夏夺取洛阳、掌控孟津港,谢玄派遣谢琰全力进攻兗州,慕容垂已洞悉谢玄的战略意图:封锁黄河,將他困死在河北。 一旦晋军完成封锁,滎阳首当其衝,必將沦为孤城,成为晋军的囊中之物。 这是慕容垂绝不能接受的,滎阳守將慕容德是他亲弟,更是重要臂膀,还有文武兼备的侄子慕容楷,都是大燕栋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而更深层的三线合围威胁则更为致命。若让谢玄得逞,大燕內部必生动盪,分崩离析只在旦夕。 慕容垂也绝不能坐视谢玄的大战略成功。 谢玄这三线合围存在一个致命弱点:谢玄代表的晋与鄴城的苻丕代表的秦,绝非盟友,反有血海深仇。 若非谢玄在淝水之战大破苻坚,苻家天下何至於此? 慕容垂深知,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迫使谢玄与苻丕这两个宿敌暂时联手。 他们即便有协议,也绝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协同作战。 相反,他还会利用彼此之间这份猜忌,从中渔利。 三线合围其中苻丕这一线並不致命,真正令他忌惮的,是刘牢之与谢玄的配合。 两人利益一致,配合无间:谢玄运筹帷幄,刘牢之则勇冠三军,有关张之勇。 两人联手,实在可怖,淝水之战便是明证。更何况,如今又多了一个神秘莫测、底细不明的罗仲夏。 即便拋开苻丕不论,任由谢玄、刘牢之、罗仲夏三人联手,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慕容垂通盘谋划后,发现谢玄主力正陷於青、兗二州战事,其本人又为后勤与朝堂事务所困,分身乏术;罗仲夏则在洛阳整顿,暂无余力;唯独刘牢之,仍率部在滎阳钳制慕容德。 若能在三线合围成形前,先一步歼灭刘牢之,这合围之势便不攻自破。 剩下一个罗仲夏,手下多是新兵,还需分兵驻守洛阳,可用之兵有限,难以构成实质威胁。届时,慕容垂便可放手与谢玄一决高下。 至於鄴城的苻丕,他若敢出城寻战,正中下怀;若龟缩不出,则正好获得与谢玄对决的机会。 因此,今日之战,慕容垂不仅要击败刘牢之,击溃其军,更要將其麾下兵马尽数歼灭,永绝后患! “围三闕一”,正是要將北府军逼入那绝命的山坳。 这嵩山坳地,看似是刘牢之为慕容楷准备的葬身之处,实则却是慕容垂为刘牢之选定的埋骨之地。 刘牢之体力渐衰,突围无望,將其逼入山坳,可有效防止北府军溃散四逃,避免其收拢残兵、重整旗鼓。 隨著鲜卑军从三面持续施压,北府军只能步步后退,身不由己地被驱赶向压力最轻的南面。 战局至此,鲜卑军已全面占据上风,只待最后的瓮中捉鱉。 胜券在握,慕容垂对亲弟慕容德下令:“阿弟,速回滎阳,尽携粮草輜重,待灭了刘牢之,隨我北上。” 晋军即將封锁黄河水道,滎阳沦为孤城已成定局,死守必亡,弃城撤离方为上策。 慕容德慨然应诺:“大王放心,弟即刻动身!” 他未带走本部兵马,仅率三百精骑,策马直奔滎阳方向而去。 慕容德策马北行,心情畅快。此前困守滎阳,日夜提防刘牢之的威胁,殫精竭虑,未曾有过一夜安眠。 如今终於能拋下滎阳这个包袱,与兄长慕容垂共赴河北,开创大燕基业。 他心中满是宏图愿景,直至行至滎阳城外五里处,忽见远处十余人鬼鬼祟祟,如贼人般潜行靠近。 待听得“是大王,是大王”的呼声传来,那十余人方才疾奔上前。 慕容德初时警惕,待看清为首者面容,瞬间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奚南?你怎会在此!” 奚南乃滎阳南门城守,向来恪尽职守,此刻竟擅离职守出现於此,岂不蹊蹺? 奚南奔至近前,滚鞍下马,扑倒在慕容德马前,哀嚎泣诉:“大王,滎阳城……丟了!” 慕容德面色骤变。 他们虽早有弃城打算,但主动撤离与城池失陷岂可同日而语! 滎阳城中尚有前线將士家眷,有他与兄长未过门的妻子,有他年幼的爱女,更有多年积累的金银財帛……如今尽数落入敌手! 此讯若传至前线,必致军心大乱。 “如何陷落的?是罗仲夏?他如何办到?莫非其部下生了翅膀不成?”慕容德气急败坏,连声追问。 滎阳一失,损失难以估量。 提及此事,奚南亦是一脸茫然,哭诉道:“末將也不知啊!末將正在城楼巡视,城中忽地杀出一支骑兵,凶悍异常。为首者竟策马衝上马道,直杀城楼!大王,非是末將无能,实是手下兵卒不堪驱使!遇袭之后,他们自乱阵脚,任凭末將如何號令皆充耳不闻,稍作抵抗便溃不成军……” 慕容德脸色铁青,却也知此事难全怪奚南。 为配合兄长慕容垂全歼刘牢之的战略,他早已將滎阳精锐尽数调出,南下合围。 依原定计划,刘牢之主力被慕容楷诱离,滎阳应万无一失。纵使洛阳的罗仲夏来犯,其麾下多为新兵,缺乏攻城经验,即便守城的是临时强征、未经操练的新卒,至少也能坚守半月,足以让他们解决刘牢之。 怎料短短数日,滎阳竟无声无息地易主? 甚至连是谁攻破的都未可知! “难道一点消息也未探得?”慕容德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手足无措,极欲了解详情。 奚南摇头道:“末將逃出后也曾派人查探。其他各门……皆已高悬南边晋国旗帜!” 如何是好? 慕容德心急如焚,额角渗出细汗,猛地一扯韁绳,吼道:“跟上!”拨转马头便向来路疾驰而去。 想不通便不想了! 当务之急,是寻他那足智多谋的兄长慕容垂定夺! 第九十五章 悔不该……未听谢帅之言 慕容德心如火焚,策马疾驰原路折返。待寻见慕容垂时,已近凌晨。 年事已高的慕容垂,早已在野地临时搭起的小帐中安歇。 听闻慕容德星夜急至,他立刻命亲兵在帐內多点起两支火把,披衣而起,端坐於褥上等候。 慕容德掀帘入帐,但见兄长正揉著惺忪睡眼,愧意顿生:“扰了阿兄清梦。” 慕容垂摆摆手,用力拍打脸颊驱散睡意:“兄弟之间,何须此言。你不是去了滎阳?此刻折返,莫非滎阳有变?” “滎阳……丟了。”慕容德声音低沉。 “丟了?”慕容垂骤然坐直,睡意全消:“如何丟的?何时之事?” “就在今日!”慕容德语速急促,带著难以置信,“我军正与刘牢之鏖战正酣,滎阳城內不知怎地,竟凭空冒出大批敌军铁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城陷了!” 慕容垂脸色瞬间铁青:“何人领军?罗仲夏?” 慕容德愤慨道:“除他之外,弟实难作第二人想!谢玄远在彭城,晋室在滎阳周遭,能有此雷霆手段者,唯罗仲夏一人!” 慕容垂沉思片刻,悲愤道:“天不佑我大燕!”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霍然起身,甚至顾不上披掛整齐,赤著脚便衝出营帐。一连串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条条皆关乎火速拔营撤退。 待他裹著深夜的寒气返回帐內,慕容德仍是一脸惊惶,不知所措。 看著手足无措的胞弟,慕容垂眼中怒意翻腾,声音却沉冷如冰:“滎阳之失,无关宏旨!那本就是一处待弃之地,早几日晚几日落入敌手,又有何妨?所损者,不过些輜重粮秣罢了。真正令我忧心如焚的,是枋头!那里,才是我等的心腹之患,生死命门!” “枋头?”慕容德脸色“唰”地惨白如纸,魁梧身躯竟忍不住微微战慄。 枋头位於濬县西南,扼黄河古河道北岸咽喉的天然渡口!黄河与淇水於此交匯,自古便是南北锁钥。 当年曹操为征鄴城,於此筑枋木大堰,逼淇水北流以通漕运,“枋头”之名由此而来。 其战略价值,重逾千钧: 於河北,它是抵御南方北伐的第一道屏障,失枋头则鄴城门户洞开;於中原,据之可扼黄河天险,阻北敌南下,並为北伐提供跳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慕容垂此生最辉煌的战役之一便是在枋头之战中大破如日中天的东晋桓温,以一万燕兵阵斩三万晋兵。 而此刻对大燕,枋头更是维繫他们存亡的命脉! 正因牢牢掌控枋头,他们方能自滎阳奇袭鄴城如入无人之境,亦能神不知鬼不觉自鄴城潜回河南,布下这围杀刘牢之的死局! 可若此时枋头失陷……归途断绝,他们將被死死困在这河南之地! 滎阳已失,若再困河南,便是无立锥之地,陷入粮尽援绝、无城可依的死境! 更可怕的是,慕容垂此番秘密南下,全仗一个“快”字,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一旦他被困河南的消息走漏,让鄴城里那个败而不馁的苻丕得知,让城外那些蛰伏观望、心怀叵测的各路势力嗅到血腥……必將引发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苻丕虽在慕容垂手下连遭败绩,退守孤城,但其人绝非庸才,只因对上了慕容垂罢了。 若闻知慕容垂被困河南,他必如饿虎出柙,倾力反扑!届时內外交困,便是万劫不復! 大燕能有今日之势,全赖他慕容垂一柱擎天。 鄴城若失,或他慕容垂在河南折戟,皆是灭顶之灾,一念及此,慕容德只觉一股刺骨寒意直透脊樑。 “不……不至於此吧?”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惊惶,“许是意外?阿兄行踪,唯檜侄儿一人知晓。檜侄儿虽性喜玩闹,终究是四兄嫡脉,断不会泄露机密!即便罗仲夏夺了滎阳,也未必能洞悉阿兄亲临河南。他只会当弟是率军去救楷儿,绝想不到刘牢之已身陷死地!我们……能否搏上一把?先全歼刘牢之,再行撤军?” 慕容德实不甘心,眼看刘牢之已成瓮中之鱉,覆灭只在旦夕之间。此刻抽身,岂非功亏一簣,煮熟的鸭子飞了? 慕容垂心中何尝不是翻涌著不甘?但他眼底的火焰迅速被冰寒的理智压了下去:“诚然,如你所言,为兄也愿信罗仲夏此时夺滎阳,多半是个意外。他纵有鬼神之谋,也难算尽这许多变数。然意外既生,棋局已乱,一切便已失控!” 他目光如炬,直视慕容德:“罗仲夏当真会信,你倾尽滎阳精锐出城,只为救楷儿?以他那能预判苻暉弃城、兵不血刃下洛阳的毒辣眼光,会看不出你此举形同自蹈死地?他会相信名震河北的慕容德竟愚钝至此?若无强大倚仗,谁敢如此孤注一掷?谁又能成为你的倚仗?” “只要想到这一步,刘牢之身陷重围的死局,於他便昭然若揭!他无力正面驰援,却未必不会釜底抽薪,断我归途!” “阿弟……”慕容垂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胜机,绝不能寄託於敌人的愚蠢之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一切……听凭阿兄决断!”慕容德终於垂下头,声音苦涩沉重。 慕容垂雷厉风行,连夜撤军。大军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临行之际,他勒马回望那黑沉沉、吞噬了刘牢之的山坳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浓重得化不开的不甘与遗憾:功败垂成,竟在咫尺!只差一步啊! 山坳之內。 刘牢之浑然不知那如铁桶般的围困正悄然瓦解。他枯坐帐中,深陷自责的泥沼。谢玄书信中的殷切叮嘱,此刻如重锤般反覆敲击著他的心神:“罗先生军略智谋,冠绝一时,遇事当多与其参详。” 彼时,他对此言不以为意。 虽与罗仲夏几番接触,颇觉其人才具不凡,但自己乃淝水功臣、龙驤將军、彭城內史,北府军柱石! 罗仲夏? 晋升文书尚未抵洛,不过一区区从事郎中,位卑职小。上官行事,岂有向下官请示匯报之理? 可如今身陷绝地,呼天不应,唤地不灵。若当初肯放下身段,与罗仲夏稍作商议,或许……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何至於此! “唉!”刘牢之长嘆一声,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骨节发白,满是追悔莫及的苦涩,“悔不该……未听谢帅之言吶!” 第九十六章 故伎重施 夜风如刀,刮过河面。 张真佇立船头,凝望著不远处枋头水寨模糊的轮廓,脸色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下显得苍白,眼神深处却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又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了赚城开门的工具。 罗仲夏將目標锁定枋头,心知此地绝非易取。 作为连通黄河南北的咽喉要衝,以慕容垂之能,即便兵力捉襟见肘,也必遣智勇兼备的心腹坐镇。 强攻?难如登天。 於是,张真这张牌,再次被翻了出来。 滎阳之事,隔著滔滔黄河,消息未必能如此快传到枋头。 一番权衡,罗仲夏决定故技重施。 不过这一次,他並未让齐安如影隨形地“盯”著,反而显得颇为“大度”,给了张真一定的自主空间。 这並非全然信任。 罗仲夏深知张真这类乱世武將的秉性:能力不俗,却无忠义可言,如同双刃之剑,用得好可伤敌,用不好必伤己。 但滎阳一役,张真已自绝於慕容垂,罗仲夏乐得展现这份“信任”,將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船队渐近枋头,张真猛地一咬牙,道:“点火!” 枋头水寨顶层,守將慕容青正凭栏远眺,目光焦灼地扫视著南岸的沉沉暗夜。他是慕容垂的侄孙,素以细心沉稳著称。 慕容垂此次孤军南下,行险一搏,枋头便是维繫其大军生死存亡的命脉! 他肩负著接应大军安全北渡的重任,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他都要亲自將营寨內外巡视数遍,浮桥绳索、外围柵栏、兵械甲冑……事无巨细,务求万全。此刻,他正期盼著南方能传来叔祖的讯號。 突然,上游河面亮起数点刺目的火光,瞬间映红了周遭水域! 光影摇曳中,一支七拼八凑的船队正顺流而下,歪歪扭扭地驶来:一艘艨艟、三艘货船、两艘走舸,甚至还有一艘格格不入的乌篷船,阵容古怪至极。 慕容青瞳孔微缩,立刻沉声下令:“弓箭戒备!” 他挺直身躯,向河面高喝:“来者何人?速速停船!再近一步,乱箭齐发!” 只见那艨艟船头,一人张开双臂,惶急大叫:“別射!別射!自己人!都是自家人吶!” 声音隱隱有些耳熟。慕容青追问:“报上姓名!” “太原王征西大將军麾下中郎將张真!”对方高声回应。 慕容青一愣,脱口而出:“张大腚?” “是我是我!”那声音透出惊喜,“不知是哪位將军当面?” 张真心中虽厌恶这粗鄙外號,却也明白,会如此称呼他的,多半是慕容氏本家子弟。 这諢名在他们內部是种戏謔的亲昵,外人叫唤,反会招致不快。 “慕容青!”慕容青报出名號,疑竇未消,“你不隨侍太原王,怎会流落至此?” 枋头消息闭塞,他仅知虎牢失陷,至於一个中郎將张真的下落,根本无人在意,更无人特意通报。 张真语速急促,带著劫后余生的仓皇:“末將奉命镇守虎牢,遭北府军突袭,力战不敌,只得遁入崤山!昨日方从孟津拼死抢得这些船只,顺流南下求援!”他指了指身后那支杂牌船队。 慕容青瞥了一眼那乱七八糟的阵容,心下恍然:原来是仓惶逃命,胡乱抢的船。 但他並未轻信,犀利追问:“为何不去滎阳寻太原王?” 张真一脸愕然,反问道:“滎阳……没丟吗?北府军突袭虎牢,我还以为他们必已攻陷滎阳!哪敢回去送死?原来滎阳还在?真他娘的邪门!放著滎阳不打,先打虎牢?害我在山里啃了十几日草根,差点就要去投奔中山王了!慕容將军,行行好,给点粮,我这就掉头去滎阳寻王驾!” 中山王便是慕容冲。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情真意切,慕容青紧绷的神经不由得鬆弛了几分。 他笑骂道:“就凭你?还想去投奔中山王?他不把你剁了餵狗,都算他修身养性了!”略一沉吟,又道:“罢了,你也別折腾了。要不了多久,太原王便会北返。你就在枋头候著吧。” 他坐镇此地,自然知晓慕容垂南下的核心机密。 张真闻言,心中狂喜。 然而,慕容青紧接著话锋一转:“不过,眼下局势紧张,规矩不可废。我可以放你们入寨,但所有人必须卸甲弃械,接受盘查。我会派小船去接应你们登岸。” 张真心头一沉,暗叫不妙,脸上却堆满感激的笑容:“太好了!快些快些!这破船晃得人头昏眼花,五臟六腑都要吐出来了,实在受不住了!” 慕容青会意地笑了笑:“等著……” 同为鲜卑勇士,他也深恶痛绝这水上顛簸之苦。 儘管信了七分,慕容青的谨慎依旧。他紧盯著河面,看著几艘接应小船驶向张真的船队。三艘货船、两艘走舸和乌篷船並无异动,接应士兵顺利登上了那艘最大的艨艟。 就在登船士兵踏上艨艟甲板的剎那,张真脸色骤变,眼中凶光毕露,厉声暴喝:“动手!撞过去!” 话音未落,腰间佩刀已化作两道森寒匹练,“噗噗”两声,两名近在咫尺的燕兵应声倒地! 艨艟上偽装成残兵的晋军精锐瞬间暴起,刀光闪处,惨嚎连连,慕容青派出的十余名士兵眨眼间便被砍翻在血泊之中! “张真狗贼!安敢欺我!”慕容青气得目眥欲裂,浑身血液直衝头顶,手指颤抖著指向河心,嘶声咆哮:“放箭!投石!给我砸沉他们!” 张真早已缩在亲兵举起的厚盾之后,厉声催促:“別管箭矢!全速!撞过去!撞过去!” 看著这艘孤零零的艨艟竟悍不畏死地直衝水寨,慕容青惊怒之余,心底猛地窜起一丝荒谬的寒意:疯了?就凭这一船人,想强攻我枋头水寨?简直是蚍蜉撼树!等等……他们不惜暴露自身,拼死前冲,莫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慕容青霍然扭头,望向黄河下游那原本沉寂的宽阔河道! 这一望之下,他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 第九十七章 急攻枋头 在慕容青的视野尽头,下游那片沉沉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船影! 它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正借著水流与夜色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向著灯火通明、已將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到上游艨艟身上的枋头水寨,猛扑而来! 慕容青心头一凛,瞬间恍然:张真不过是个幌子!那通亮的火把,就是为了死死攫住他们的目光! 就在他们交谈確认身份的片刻,贼人竟已迂迴至黄河下游,借著夜色悄然逼近。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张真吸引,完全忽略了下游的致命威胁! 久经战阵的慕容青,此刻面临危局,反而不乱,心神一定,扬声厉喝:“传令!调八百锐卒至码头列阵,待敌船逼近,以长矛拒之,不得令其近前!” “砲车、弩箭操手,速速就位!石弹巨箭备妥,向下游投射!” 当年曹操在此筑枋木大堰,正是看中此处水流平缓,便於漕运。 然而此刻,敌军虽自下游逆流而上,速度却快得惊人!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 枋头,乃大燕生死之地,无论如何,必须守住! 纵使拼上性命! 慕容青怒视著已趁势衝到近前的敌船,瞋目暴喝:“放!” 二十余块巨石裹挟著悽厉的风声腾空而起,狠狠砸向水面木筏,却无一命中,准头全失。 非是鲜卑砲手技艺不精,只因方才慕容青误判形势,下令砲车转向。此刻仓促间再调转砲口袭击下游之敌,准度自然大打折扣。 巨石轰然入水,激起丈高水柱! 如此准头,引得罗仲夏部下鬨笑四起。 慕容青不为所动,厉声高呼:“莫慌!校正距离……给我打!” 巨石再次呼啸升空。这一次,经过校正,准头极高! 方才还在鬨笑的罗仲夏部眾,瞬间化为惊呼与惨叫! 三艘走舸被巨石砸得粉碎,另有二艘被激起的巨浪掀翻,船上兵卒纷纷落水。 此番奇袭的士兵多为淮水边长大的百姓,几乎人人识得水性。落水者在波涛中起伏,大多被同伴奋力拉回走舸,只有少数身影彻底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中。 负责奇袭的將领,正是罗仲夏麾下心腹陈定。 陈定兄长陈步战死沙场,他心中悲愤交加,自此研习军略、苦练武艺、操练兵卒无不倾尽全力,进步神速。 眼见对方砲石厉害,陈定提气纵声高呼:“某乃骑都尉陈定!鲜卑小儿,就这点伎俩?难怪王子公主都成了苻坚的玩物!丟人现眼,不如滚回东北养马去罢!” 陈定对鲜卑旧事所知不多,但这几日与张真接触,从其“张大腚”的諢號里,得知了慕容冲姐弟共侍苻坚的秘闻,此刻便隨口拿来辱骂。 慕容青闻言,一张脸瞬间涨得赤紫! 鲜卑人素来极重民族荣辱。国破家亡已是奇耻,王子公主更沦为苻坚禁臠,这等羞辱,令慕容氏上下引为奇耻大辱。 他们嘲笑张真为“张大腚”,正是对慕容冲丟尽家族顏面的一种无能狂怒的宣泄。 陈定竟在两军阵前如此羞辱鲜卑慕容,慕容青哪里能忍? 他戟指陈定方向,嘶声咆哮:“所有砲车、弓弩,对准那廝!给我狠狠地砸!射!” 然而待他们砲石装填完毕,陈定所部又已逼近枋头港口二十余尺! 巨石第三次腾空,这一次密集如雨,呼啸著直扑陈定所在! 矢石如蝗而至! 陈定却傲然挺立船头,举盾格挡飞矢。 巨石擦身而过,激起冲天的水柱,陈定面不改色,放声大笑:“慕容家的小崽子!功夫都花在伺候苻坚身上了吧……哈哈!” 他笑声猖狂,身后兵卒见主將如此悍勇无畏,士气大振,无不拼命划桨,奋勇爭先! 在新一轮砲石发动之前,他们已如离弦之箭,狠狠撞上了港口码头! 最先与码头守军接战的却是张真! 他的艨艟轰然撞上码头木桩,船身尚未稳,张真已如猎豹般跃上栈桥,手中长枪化作夺命寒光,起手处血花迸溅,挡者披靡! 就在慕容青等人被陈定奇兵吸引分神之际,张真这支“骗城”之师,竟化作一柄致命的匕首,直刺枋头营寨的心臟! 慕容青五內俱焚!念及慕容垂將枋头重地託付於己,自己却辜负厚望,强烈的愤恨与羞愧化作滚烫热泪涌出,他嘶声怒吼:“可寒將枋头託付我等,绝不容有失!鲜卑的勇士们,隨我杀敌!” 慕容青亲临前线搏杀,张真顿感压力倍增! 正当张真苦苦支撑之际,陈定所部也已登岸,刀矛並举,喊杀声震天动地! 罗仲夏部歷经多场恶战,已显强兵之姿。士兵们纷纷跃上码头,挥舞环首刀与鲜卑兵展开惨烈的肉搏,一寸一寸地蚕食著码头上的空间。 激战一直持续到天色微明,码头上已遍布罗仲夏的旗帜与兵士。 慕容青双眼布满血丝,不甘地嘶吼:“撤!退守第二道防线!” 虽心有不甘,但他明白,继续硬拼下去,只会耗尽最后一点士气,导致全军崩溃。 见慕容青终於撤退,张真、陈定先后长吁一口气。 一夜鏖战,他们损耗亦巨,无力再组织进攻。 “就地休整吧……”张真官职虽高於陈定,却识得时务,以商量的口吻说道。 陈定一抹脸上血汗混杂的污渍,决然道:“就地固守休整!速派快马稟报罗帅,请示下一步方略!” 此刻,罗仲夏正身处黄河对岸的酸枣,便是《三国演义》里十八路诸侯会盟之处。 闻知张真、陈定已夺取码头,欣喜之余,却又为手中无兵可遣而苦恼。 慕容垂为破谢玄战略,回师河南確实高明,但也如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会玩火自焚! 眼下正是慕容垂最虚弱之时!只要拿下枋头,这位鲜卑军神便得葬身河南! 然而,他罗仲夏的兵力实在捉襟见肘。求援使者已派往兗州,却不知谢琰能否及时赶到。 “这样!”罗仲夏目光扫过孟安、赵敖,一咬牙,决断道:“你们也渡河!骑兵没了马,也是战士!轮番进攻,务必在一天之內,给我拿下枋头!” 第九十八章 天不绝燕 济阴北道。 谢琰刚攻下济阴,正欲挥师北上,剑指兗州心臟……鄄城。 万余北府將士士气如虹,向北挺进。谢琰高踞马上,意气风发。 此番北伐,西线战果斐然,连洛阳都已光復。 东线却因谢玄隱忍布局,战绩未显。 麾下將士早已憋足了劲,屡屡请战。 谢琰奉命攻取兗州以来,藉此前造势之功,大军进展神速,连克湖陆、任城、高平、济阴四城,兵锋直指鄄城,锐不可当! 鄄城却是块硬骨头。守將兗州刺史张崇能征善战,对苻坚忠心耿耿,绝非易与之辈,需得认真应对。 谢琰正思忖破城之策,前军忽有传令兵飞驰而至:“稟將军!前军遇一人,自称罗从事使者,持急信求见將军!” 谢琰微感意外,却毫不犹豫:“速传!” 信使呈上罗仲夏亲笔。信中內容极为详尽:谢琰身为辅国將军,地位犹在刘牢之之上,北府军中除谢玄外无人能调动他。附近也唯有谢琰所部,或可赶在慕容垂之前抵达酸枣…… 为彻底说服谢琰,罗仲夏在信中將他如何诈取滎阳、察觉蹊蹺、推断刘牢之危局、奔袭枋头牵制,以及慕容垂此刻的困局,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谢琰验明字跡,不假思索,断然下令:“传令!全军转向,急行军!目標酸枣!快,快快!” 他不自觉的加重语气。 “將军?”副將丁匡惊愕失声。 谢琰將信递给他,继续厉声催促行军。 丁匡匆匆览毕,疑虑道:“此信……会否有诈?” 谢琰朗声一笑:“绝无可能!这笔跡,旁人模仿不来。” 诚然,世间或有模仿书法名家笔跡的高手,但罗仲夏不善毛笔,字跡虽工整不一,却透著一股独特的拙朴与个人风采,绝难仿冒。 他挥手决断:“先生算无遗策,所言之事,从未错漏!此乃天赐良机,不容错过!不必多言,立刻动身!” 谢琰初时对谢玄如此看重罗仲夏还略有不忿,直至对方算准苻暉必弃洛阳,助他兵不血刃拿下这座雄城,方知钦佩得五体投地,真视其为神人。 如今神人言道有围杀慕容垂於河南之机,岂容犹豫?大军当即转向,直扑酸枣! 酸枣码头。 罗仲夏佇立岸边,遥望对岸。 枋头水寨方向,火光与烟尘交织升腾,战况已臻惨烈! 三千將士,不分步骑,在狭窄的码头栈桥上轮番衝杀,寸土必爭! 每一次衝锋,都似巨浪撞礁,血肉横飞。 罗仲夏恨不得亲赴战阵,但他有更重的担子:等待那决定此战胜负、甚至中原气运的蹄声。 是谢琰的北府雄师? 抑或是……慕容垂的鲜卑铁骑? 若是谢琰,大局可定;若是慕容垂……那便是天命难违。 “报!”斥候飞马急报,“二十五里外,发现鲜卑骑兵!约五千之眾!” 来了! 终究是慕容垂先到一步! 罗仲夏环视身旁仅有的百余亲兵,脸上带著几分不甘,沉声道:“目的已达。传令对岸,撤!” 慕容垂来得比他预计的更快! 这意味著,对方在得知滎阳失陷的第一时间,便当机立断选择了撤退。 唯有如此,才能在这生死关头抢到酸枣! 这份当机立断的狠辣与魄力,不愧为当世梟雄! “如此一来……刘將军那边,当有一线生机了吧?” 想到此处,罗仲夏心头也顿感一松,那股不甘心消散了不少。 他凝望著河面。伤痕累累的船只载著血染征袍的残兵缓缓驶回。 人人带伤,步履蹣跚,疲惫浸透了每一寸甲冑,唯眼中战意未熄。 罗仲夏踏前一步,声音穿透河风:“兄弟们!你们以血肉为刘將军撕开了生路!鲜卑人距此尚有十余里,我们……撤!” 为了这线生机,孟安所部骑兵,早已弃马步战,成了攻坚的锋刃。 孟安本人身披数创,血透重鎧,犹自咆哮衝杀於阵前。 此刻闻听军令,紧绷的心弦一松,魁梧身躯轰然倒下,被亲兵死死扶住。 罗仲夏令陈定率船队溯黄河而上,至石门匯合滎阳友军。 其余人马则向东撤退,与谢琰会师。 罗仲夏撤离约半个时辰后,慕容隆的先头骑兵抵达酸枣码头。 眼见码头空无一人,慕容隆长舒一口气,可目光转向对岸狼藉的战场,心又猛地揪紧。 “点火示警!斥候散出十里,警戒四方!待父王驾临!”慕容隆连下三道军令,焦灼等待。 “父王!”慕容垂大军行至,慕容隆便迎上前去,脸上犹带后怕。 “情况如何?”慕容垂沉声问道。 慕容隆喉头滚动:“慕容青刚传来急报……晋军已攻占港口大半!若非我军及时赶到……他恐撑不过今夜!” 慕容垂面色如常。 一旁的慕容德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若兄长当时多贪恋片刻……这数万鲜卑儿郎,连同他们慕容家的復国根基,怕是要尽数葬送在这绝地河南! “兄长!”慕容德声音微颤,“这罗仲夏的威胁,只怕不逊於谢玄!幸得兄长棋高一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垂目光投向东方,轻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侥倖而已……”隨即他声如洪钟:“暂不渡河!全军就地休整,等『客』来!” “客?” 慕容德一头雾水,没想明白。 约一个半时辰,探马再报:“东方发现大军!约万余人!看旗號是北府谢琰!” 慕容德这才反应过来失声道:“他还联络了谢琰?!” 慕容垂道:“何止谢琰?鄴城苻丕、我围城大军……只怕都在他算计之中!只不知他有无通天手段,能將消息及时送达罢了。” 他转向慕容德,语气凝重:“我们……只快了这一个半时辰。若让谢琰先据酸枣,列阵以待……你我兄弟,连同这数万鲜卑健儿,皆成瓮中之鱉!” “哈……哈哈哈!”慕容垂忽地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放与天命在我的豪迈,瞬间衝散了凝重的气氛:“看来苍天,终究还是眷顾我大燕!此战虽未尽全功,未能全歼刘牢之,却也予其重创,够他休养一阵了!不亏,不亏!” 他高举马鞭,声震四野:“鲜卑的勇士们!你们的英勇,又一次助我大燕克敌制胜!属於我们的燕国,必將復兴!大燕的铁骑,终將踏遍这万里河山!” “大燕必胜!”慕容垂振臂高呼。 四万鲜卑健儿山呼海啸:“大燕必胜!” “大燕必胜!” 第九十九章 捧杀 罗仲夏终於在官道上截住了谢琰,却得知自己仅慢了一个半时辰。 这位性如烈火的辅国將军气得狠狠將头盔摜在地上,喉间嗬嗬作响,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罗仲夏只得劝慰道:“慕容垂能逃过这一次,逃不过第二次。將军万勿气坏了身子,反倒误了將来取他性命的机会。” 谢琰这才缓过一口气,闷声道:“先生说得是!慕容垂能逃脱一次,难道还能逃脱第二次不成?” 他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转而问道:“刘將军那边情况如何?” 罗仲夏微微摇头:“尚不清楚。某虽窥破慕容垂的计略,却不知刘將军具体情形,更不知他身在何处。然真要坐视刘將军身陷险境而不顾,也於心难安。思来想去,唯有进攻枋头或能逼迫慕容垂回撤。顺著此计再细细推敲,竟还发现有望將他困在河南……唉,可惜功亏一簣,反累將军百里驰援。惭愧,实在惭愧……” 谢琰目光灼灼,正色道:“先生此言,羞煞谢琰了!能旁观先生与慕容垂这等高手的对弈,已足够谢琰研习一生!”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激动:“某从济阴急赶而来,路程不算遥远。可慕容垂竟能抢在谢琰前面,足见这老贼几乎在先生决定攻枋头之时便已撤军!其决断之果敢,行动之迅捷,实在令人……不得不服。” “先生能料他之所思,他亦能第一时间洞察先生之意。彼此思虑之周密,应对之敏捷,堪称棋逢对手,精彩绝伦!” 他隨即又展顏一笑,“某深知刘將军,以其之能,纵使中计陷入劣势,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慕容垂想一举將其歼灭,绝非易事,至少短期內绝无可能。” “此番虽走了慕容垂,却也为刘將军爭得一线生机,更夺回了滎阳。慕容垂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琰抬眼望去,身形纹丝未动。这位谢家子弟亦是久歷沙场的宿將,一眼便看出来骑不过二十余眾,不足为虑。 那二十余骑在两百步外勒马停驻。 罗仲夏眉头微蹙,低声道:“將军,派人將他们驱离了吧。” 谢琰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妥。观其行止,不过传话信使。若贸然驱赶,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谢琰惧怕区区胡虏?” 谢氏门阀的傲骨,使他无法容忍在慕容鲜卑面前示弱,失了顏面。 对面为首一人单骑出列,行至十步开外,从容勒马,拱手抱拳道:“在下慕容隆,见过谢將军。” 但见这慕容隆形貌伟岸,五官却颇为柔和,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纵马近前十步,竟如閒庭信步。 罗仲夏心中也不免暗赞:世人皆言慕容氏多出俊彦,且不论长安那位容姿倾世、有龙阳之貌的慕容冲,便是眼前这慕容隆,还有那已死的慕容凤,皆是一副令人称羡的好皮囊。 谢琰身为陈郡谢氏子弟,礼数自不可废,亦抱拳回礼:“陈郡谢琰,见过慕容將军。” 慕容隆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朗声问道:“不知罗仲夏,罗先生可在此处?” 谢琰嘴角微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慕容將军僻处北疆,不识高人,先生勿怪。” 他虽承谢安家学,少有高门浮夸之气,但顶级门阀对慕容鲜卑这等“胡虏”的骨子里的轻鄙,此刻仍是溢於言表。 慕容隆心中慍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带著惊疑之色重新审视著罗仲夏。 他自然早已留意到谢琰身旁的罗仲夏,只是万万难以相信,那个將他父亲逼至如此境地,已经被其视为劲敌的人物,竟是个与他儿子年纪相仿的青年! “见过先生!”慕容隆肃然抱拳,姿態比起方才对谢琰时,分明恭敬了许多。 罗仲夏只微微頷首,並未言语。 他心知慕容隆此来必然不怀好意,如同上次遣使劝降一般,无非是试探。能成则好,不成亦可离间他与晋室关係。 果然,慕容隆隨即开口道:“家父乃当世英雄,纵横天下,未尝一败。昔年桓温挟威凌驾晋室,在家父眼中,亦不过豚犬尔。当世豪杰,能入家父法眼者,谢玄算一个,如今又多了一个仲夏先生。” “而能够將逼入如此境地,独仲夏先生一人尔。家父特命隆来转告先生:此番先生棋差一著,非先生之过,实因身份不对等尔。家父期待下次能与先生,在公平之境一决高下……告辞!” 言罢,慕容隆拨转马头,率眾疾驰而去。 罗仲夏望著烟尘,唯有苦笑。 谢琰则瞠目结舌,瞬间明白过来:这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捧杀! 慕容垂威震南北,確是不爭之实。他十三岁隨父征战,勇冠三军,如今年近花甲,半生戎马,几无败绩。尤其是枋头一战,虽只斩晋军三万,却是东晋最精锐的劲卒。 正是那一战,彻底粉碎了桓温的帝王梦…… 若连桓温都只配称“豚犬”,那被桓温玩弄於股掌的司马皇室又算什么?那些被桓温废立的皇帝又算什么? 当世英雄,谢玄是一个,罗仲夏也是一个,且都出自谢氏门庭?建康城中那位天子听闻,该作何想? 谢琰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顏面,真不如不要! “先生!这……”谢琰懊悔不已。 罗仲夏摇头道:“无妨。即便没有慕容隆这番话,朝廷那边的情形,也未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他心中不禁为谢玄感到一丝心痛。谢琰在谢家年轻一辈中已算翘楚,然而……与慕容垂麾下那些宗室將帅相比,差距何其明显? 谢家尚且如此,其他门阀可想而知。 如此一想,他心情反倒平復了些。 况且慕容垂这番捧杀也並非全无益处,至少“罗仲夏”这三个字於这个天下以有一定分量。 谢琰转念一想,確也如此。若非近来父亲在朝中態度莫名强硬了许多,他们在前线哪能如此舒展?只是不知父亲那谦退的性子,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强硬。 此刻他不敢再擅作主张,恭敬问道:“先生,接下来该当如何?” 罗仲夏思忖片刻,道:“看来,他们是决计不敢来攻了。既如此,大军休整一夜,待將士恢復体力,明日再徐徐撤兵。” 他深知慕容垂最善捕捉战机,若仓促撤退,必遭其截击。 谢琰点头应道:“便依先生之言。” 第一百章 名动天下 酸枣。 慕容隆將所见所闻尽数稟报父亲慕容垂。 当听闻罗仲夏年仅二十余岁,慕容垂不禁愕然:“他当真如此年轻?” 慕容隆道:“孩儿亦因此看走了眼,一度以为罗仲夏並未隨谢琰同行。” 慕容垂喉结微动,心底竟掠过一丝后怕。 他慕容垂能有今日成就,是靠著父兄的指点,在尸山血海中一步步磨礪出来的。而对方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竟已能与他掰手腕? 这…… 若再给此人十年光阴,那还了得? 此等人物,若不能为己所用,必当儘早除之! 慕容垂喟然长嘆:“此人之才,堪比王景略。若得此人,天下將入吾囊中矣。” 务必將捧杀进行到底。 事实再次证明,挑战当世第一,便是成名最快的捷径。犹如三国之时,能单挑胜过吕布者,必名动天下。 而慕容垂,便是当世军略上的“吕布”。 罗仲夏此番夺滎阳、攻枋头,几乎將慕容垂逼入绝境,又得他亲口盛讚,所获之声望,远比当初轻骑下洛阳更为煊赫。 罗仲夏自述的身份也隨之广为人知:他竟是王猛真传弟子! 王猛之才,天下皆知。 罗仲夏得其衣钵,能与慕容垂爭锋,世人便不再觉得奇怪了。 消息传回,慕容垂也愣怔半晌,忍不住破口大骂:“王景略你这老匹夫!待我入主关中,非將你掘出来挫骨扬灰不可!” 王猛在世时,压制了他十数年,令他如履薄冰,胆战心惊。一个“金刀计”,更令他痛失最出色的儿子慕容令。好不容易熬到王猛身死,刚喘口气,又冒出个传人,再次將他逼至绝境! 这简直……欺人太甚! 作为这场“造势”的源头,慕容垂的心態反而最先崩溃。 罗仲夏与谢琰分別后,並未返回滎阳,而是决定亲赴彭城大营,面见谢玄,详谈关於慕容垂之事。 经此一战,谢玄原定的大战略必须调整。慕容垂既已看破,断不会再入彀中。 罗仲夏甚至怀疑慕容垂可能提前寻求决战,他需与谢玄仔细剖析未来局势。 至於洛阳、滎阳方面,罗仲夏倒很放心。鲜卑慕容已退至黄河北岸,河南之地短期內应无大患。 就在罗仲夏奔赴彭城的途中,身在彭城大营的谢玄,接连收到了捷报。 “妙!实在精妙!”谢玄將手中战报递给张玄,伸展著有些疲惫的身体,眼中却闪烁著激动光芒,“罗先生洞若观火,於乱局之中敏锐察觉慕容垂动向,孤注一掷袭取枋头,心思之縝密,令人嘆服。而慕容垂亦在电光火石间决断,疾驰酸枣解围,其果敢决绝,无愧其名。可惜啊,正如慕容垂所言,罗先生此番棋差一著,非战之罪。若他手握足以匹配其才的力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谢玄忘情地嘖嘖称奇,目光始终流连在案头战报上,仿佛孩童见到了心爱的珍宝。 他设身处地,將自己代入罗仲夏的处境:能否有那般细腻的心思,洞察慕容垂的意图?又能否有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直捣枋头?再將自己置於慕容垂的位置,能否在瞬息间作出同样果决的反应? 或者以他谢玄自己的方式,应对彼时彼刻的危局? 仅仅是这样想像,便已令他血脉僨张! “使君!”张玄无奈地唤了一声,他从未见过谢玄如此忘形失態。 莫非,这便是强者间的惺惺相惜? 谢玄艰难地將目光从战报上移开,道:“罢了,某本也打算抽空亲往滎阳一探,届时可与先生深谈。眼下,先议如何接管青州一事……” 这是谢玄近日遭遇的第二桩喜事,对青州苻朗的威嚇终於奏效。面对多方压力,苻朗最终选择了归降。 谢玄已將苻朗降意上报建康朝廷,朝廷不仅接受其归顺,还册封他为员外散骑侍郎。 如今,谢玄需选派得力將官,从苻朗手中接收几处关键重镇。 “人选必须慎之又慎!苻朗此人在青州极得民心,声望颇高。万不能让青州百姓觉得,我们汉家官吏,反不如胡人施政仁德。” 张玄適时呈上一份名单:“使君,此乃属下斟酌擬定的人选,您看是否妥当?” 谢玄接过名单,看到上面“竂演”、“郭满”、“顏雄”的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张玄问道:“使君觉得哪位不妥?” 谢玄摇头道:“並无不妥,就他们吧。司马选定之人,必是经过多方考量,確实合適。” 他將名单交还张玄,心中却暗自嘆息:並非张玄所选之人不好,而是將这些干才调往青州,他麾下能独当一面的將领便捉襟见肘了。 可转念一想,眼下也確实別无良策。就朝廷这般环境,哪有培养將才的土壤? 谢家已算得天独厚,能在北伐中掌控如此局面;换作其他世家,怕是连守成也力有不逮。 各大门阀人才凋零,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无人肯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若真有人揭开这层遮羞布,便会惊觉,整个江南朝廷,竟找不出几个能“尿得远”的人物! 思及慕容垂可能提前寻求决战,谢玄便觉头疼。 他並非惧怕慕容垂本人,而是忧虑麾下实在缺乏能与慕容楷、慕容绍、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麟、慕容会、慕容盛这些慕容氏驍將爭锋的帅才。 此事,当真需与罗先生好好商议一番。另外,也需安抚吃了大亏的刘將军,这恐怕是他生平首遭如此惨败。 谢玄暗自决定,待接见苻朗之后,便立刻动身前往滎阳。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的当口,罗仲夏已抵达高平郡、约莫四日行程便可至彭城的消息,传入了谢玄耳中。 谢玄先是一怔,隨即朗声大笑:“好!看来此番,先生又与某心意相通!如此甚好,正好可以推心置腹,畅谈一番!” 自收到罗仲夏那封劝他“清君侧”的信函,他便存了与对方推心置腹深谈未来大计的念头,不想这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一百零一章 赠竿还刀 青州,广固城。 天色未明,苻朗一身素衣,悄然步出府邸。 儿子苻平迎上前来,低声道:“父亲,一切已准备妥当。” “好。”苻朗应了一声,语气沉缓,“轻些,莫惊扰了百姓。为父无能,愧对他们,若再搅扰清梦,更是罪过。” “父亲!”苻平声音里透著不甘。 苻朗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逕自登上马车。隨行仅八人:一妻、一子、一车夫、一老僕、一侍婢、三护卫。 苻朗祖籍略阳郡临渭县,生於京兆郡长安。身为苻坚堂侄,他自幼风流倜儻,胸怀高远,不慕世俗荣华,一心仰慕汉家文化,才情冠绝一时,被苻坚誉为“吾家千里驹”。 成年后苻朗受命治理青州,都督青徐兗三州诸军事,他毫无氐族驍勇善战之风,反是文质彬彬,不通军略,唯长於行政。在青州十年,他生活简朴如寒门书生,唯以读书为乐,以仁德教化百姓,终使青州大治。 此番谢玄北伐,青州军士皆愿为其效死。 然苻朗自知不擅兵事,更不忍境內生灵涂炭,主动联络谢玄,献城归降。 八人踏著夜色,悄然驶出广固南门。行约十里,马车却缓缓停下。 “郎主,”老僕低声稟报,“长史、司马及一眾官吏……在外候著……” 苻朗掀开车帘,只见青州府衙上下六十三名胥吏,肃立道旁,齐齐向他作揖送別。 他瞒得过城中百姓,却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僚属。他们深知苻朗心意,特来城外十里相候。 苻朗眼圈微红,亦在车中郑重作揖回礼,旋即放下车帘,未发一言。 青州已易主,他此番南下,前途未卜,何必再给他人徒增牵连? 马车继续南行。儘管苻朗力求低调,这支轻车简从的队伍仍不免在途中被察觉行踪。沿途百姓乡绅闻讯赶来,或挽留或相送,情意拳拳。直至进入徐州境內,遇见奉命接应的晋將高素,这番景象才渐渐平息。 途中,苻朗提出欲往曲阜祭祀孔子。高素应允。 此时的曲阜地位微妙:前秦苻坚为推行汉化,曾亲赴曲阜祭孔,尊崇备至,以示华夏正统。 而晋室南渡时,孔子后裔孔衍一脉隨之南迁,被江南奉为正朔。这使得留守曲阜的孔氏处境尷尬。 但苻朗此行,只为心中所敬的华夏文化,与政治无涉。他只在孔庙简单上香,未与当地孔氏族人交集,便在泗水登上了预先备好的官船,顺流而下。 苻朗素爱山水,常凭栏远眺两岸风光。见沿岸不少百姓劳作,不禁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高素答道:“此乃罗祭酒所献之策,意在连通泗水、吕梁堰、桓公瀆、巨野泽与济水,以便粮秣北运,助益北伐。” 军师祭酒指的便是罗仲夏。 罗仲夏没有收到朝廷与谢玄的任命,但谢玄与朝廷的认命书已经下达。 高素是知道罗仲夏被谢玄提拔为冠军將军府军师祭酒一职位。 “可是那位罗仲夏,罗先生?” 苻朗听过罗仲夏的大名,这也跟谢玄的战略宣传有关。 谢玄便是要让苻朗明白,苻秦已经无力回天,他继续坚持,没有任何意义,不会有任何援兵。 罗仲夏轻取洛阳这种诛心之事,自然要让苻朗知道。 苻朗细看片刻,蹙眉道:“百姓似非在修渠?” 高素笑道:“是在引水。连通五水仅为其一,罗祭酒更提出『以水养战,运河屯田一体化』之策。百姓引水,是为灌溉新垦之田。” 苻朗怔然良久,眼中微光闪动:“好一个『以水养战,运河屯田一体化』!此举既能缓解南北运粮之艰,又可减轻百姓负担。听闻他不久前还险些將慕容垂那老匹夫逼入绝境?文武兼资,真不愧王武侯传人,人杰也!不知是否有幸得见一面?” 夜幕低垂,苻朗无心安眠,独立船头仰望星河。 忽见不远处泊著一叶乌篷小舟,船头一人正悠然垂钓。 苻朗顿生雅兴,朗声道:“船家,可否借鱼竿一用?” 那渔人未作多想,隨手取过一竿拋向官船。 苻朗摸摸身上,並无值钱之物,便解下腰间佩刀道:“此物权作回礼。”言罢,將苻坚所赐的阮师刀掷向乌篷船。 乌篷船上的渔人正是罗仲夏,他本能的接住宝刀,一时愕然,这回礼可太重了些。 他虽不知手中宝刀价值,可刀入手微沉,刀鞘上好镶嵌著几颗精美的宝石,刀柄的花纹雕刻的也极为华丽美观,价值定然不菲。 怎么样也胜过鱼竿千万倍…… 原来罗仲夏与谢琰分別后,南下抵达彭城,本欲与谢玄商议慕容垂军情。 不料谢玄似无暇即刻论兵,反將一堆公务丟给他,要他尽一尽军师祭酒之责。 罗仲夏无奈埋头处理了两日。 这夜,谢玄邀他夜钓。 二人乘这乌篷小舟至泗水河心。 谢玄兴致极佳,与罗仲夏並坐船头,笑谈道:“先生或许不知,玄嗜钓如命。在建康时,一日不钓便浑身不適。拙荆常戏言,道那江淮之鱼才是正室,她不过是妾侍罢了。” 罗仲夏哑然失笑。 谢玄续道:“自至彭城,军务忙乱,已大半年未曾垂纶。幸赖先生运筹,终得片刻閒暇,可稍事放鬆……” 二人静钓半个时辰,收穫颇丰。 谢玄兴致盎然道:“今日请先生尝尝玄的手艺。烹鱼一道,玄可称一绝。”说罢便入舱整治鲜鱼,將罗仲夏独留船头。 罗仲夏正自休息垂钓,便遇苻朗借竿一事。 罗仲夏见是一位文雅俊秀的书生,说话又甚是有礼,让他好感大生:之前所见高门书生,大多都是傲慢无能之辈,而借竿之人虽一身素衣,却难掩风采,便將多余的鱼竿拋上了船。 不想就是一根寻常的鱼竿而已,对方却回赠了一把如此宝刀。 待他想归还时,官船已与小舟交错而过,驶向夜色深处。 罗仲夏瞧著手中的刀也不免失笑。 谢玄听得动静,从舱內走出。 罗仲夏將情况细说,谢玄笑道:“多半是苻朗,久闻此人爽朗超逸,果然非凡。” 原来是他! 第一百零二章 泗水夜谈 罗仲夏自然听过苻朗的大名。 此君虽为氐人,却浸淫汉家学问,其造诣之高,远胜当世诸多汉人名士。 自归降晋室、抵达建康以来,其满腹经纶便震动了整个江南。史载其“风流迈於一时,超然自得,志陵万物,所与悟言,不过一二人而已”。 偌大江南,能与他坐而论道者,竟不过寥寥一二人。这既彰显了苻朗学识之渊深,却也无情折射出江南门阀故步自封下,人才凋零的窘境。 罗仲夏缓缓拔出手中宝刀,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此刀形制竟与后世唐横刀有八分相似:平直刀背,狭长刀身,方口刀鐔,洪首刀柄。 月色下,银白刀刃寒光凛冽,透著一股慑人的森然之气。靠近刀柄处,两个古朴篆字清晰可辨:“阮师”。 竟是失传已久的“阮师刀”! 连谢玄也不由嘖嘖称奇,讚嘆道:“好一个苻朗!” 阮师乃晋朝铸刀名匠,尤擅锻造百炼精钢宝刀,坊间有言:“阮师刀出,诸刃失色。” 一桿寻常鱼竿,竟换得如此稀世宝刀! 罗仲夏亦不禁感慨:“真豪气!” 谢玄摆摆手道:“暂且不必理会。明日玄將於彭城设宴款待他,届时请先生作陪,也好让你们敘一敘这赠竿还刀之缘。今夜,这轻舟之上,唯有你我二人,对月畅谈,莫让旁事扰了清兴。” 罗仲夏含笑应道:“谨遵使君安排。” 谢玄转身回舱,不多时便端出三盘菜餚。 首当其衝的,便是时下士大夫宴席必备的鱼膾,也就是生鱼片。延续周汉传统,是士大夫宴席的必备菜餚。 接著是豉汁蒸鱼与酿炙鱼,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罗仲夏则从舱內搬来炭火盆,寻了个乾净小陶罐,盛了大半清水置於盆沿。盆心位置,自然是用来温酒的。 此世酿酒工艺尚粗,酒中杂质易伤人肠胃,需加热驱寒。且温酒之时,酒香隨热气蒸腾,更添风味。 谢玄落座,指著盘中鱼膾,语带自得:“先生快尝尝,玄的刀工堪称一绝。” 自古以来,文人雅士便有比拼鱼膾刀工之风,能將鱼片切得薄如蝉翼,是件极体面的事。 罗仲夏夹起一片,果见其晶莹剔透,对著跳跃的炭火,微红的光晕几乎能穿透鱼片。 迎著谢玄期待的目光,他坦然蘸了些蒜末芥酱送入口中,点头赞道:“確实鲜嫩,入口即化。” 谢玄闻言眉飞色舞,自矜道:“非玄夸口,这般刀工,放眼江南难觅敌手。” 罗仲夏却道:“属下粗鄙,肠胃素来畏寒,这生冷之物恐难消受。民间另有一法,在滚水中略烫片刻,滋味亦佳。” 说著,他又夹起一片,放入沸滚的陶罐中一涮,再蘸酱料食用。口感虽略逊生鲜之嫩滑,却多了份安心:毕竟有陈登前车之鑑,谨慎些总是好的。 谢玄自不介意,反倒饶有兴致地学著罗仲夏烫了一片,细品后道:“嫩滑稍减,却添了几分嚼劲,別有风味。来,再尝尝这豉汁蒸鱼与酿炙鱼……” 豉汁蒸鱼以豆豉汁混合猪油、薑末、紫苏清蒸而成,鱼肉鲜嫩,豉香浓郁。 罗仲夏吃得颇为享受。 谢玄介绍道:“此味当以建康近郊的武昌鱼为最,这泗水鱖鱼终究差了些火候。待他日先生至建康,玄必以武昌鱼奉上,方不负此佳肴。” 酿炙鱼则是將鱼肉剁茸,混合香料填回鱼腹,以竹籤固定烤炙而成,焦香四溢,风味独特。 这三道鱼饌,比起军中粗食,確实精美异常。 两人对饮三杯。 谢玄放下酒盅,神色转为郑重:“玄知先生此来彭城,是为慕容垂军情。然此刻,玄不欲论兵。想与先生一谈……建康庙堂之事。” 罗仲夏亦正襟危坐:“使君欲如何谈?” 谢玄目光灼灼:“自是推心置腹!邀先生至此,垂钓为表,畅谈为里。此刻泗水之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言出君口,入我之耳,绝无第三人听闻。”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玄不才,愿先吐为快。” “玄自幼研读经史,以古鉴今,心中积鬱三问,曾质於家叔。一问:朝廷……可还有未来?叔父默然。二问:华夏正朔,今在秦乎?在晋乎?叔父依旧无言。三问:倘有朝一日,苻坚铁蹄南下,社稷倾覆,我等……当如何自处?叔父唯余一声长嘆,终无一言相告。” 罗仲夏凝视著谢玄,心中震动。 这三问,问得实在精妙,直指核心! 第一问,答案昭然若揭:没有!晋室如今仅赖谢安、谢玄支撑,一旦二人谢幕,便是群小乱政之局,直至刘寄奴收拾残局。 第二问更是精髓。 晋室步步退守,固步自封,虽踞衣冠礼乐之地,却沉溺清谈,空耗元气;反之,北方五胡却在如饥似渴地学习、吸纳华夏文明。 中原政权虽在胡族手中更迭,然每一次易手,皆带来更深化的进步。至苻坚时,已摒弃胡汉分治,推行胡汉一家,以华夏衣冠自居,公然与江南爭夺道统正朔之位。 罗仲夏身为先知者,更可断言:他们最后成功了! 最终统一天下的隋,承继的正是这由鲜卑人重塑並夺取的“正统”。 只不过最终摘取胜利果实的杨坚乃是汉人,这个结果会让人好受一点而已。 至於第三问,则是这些高门华胄最不愿面对的梦魘:“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旦沦为阶下之囚,这些煊赫门阀,又將如何自处? 谢玄继续道:“先生信中那句『攘外必先安內』,令玄如遭棒喝。深思之下,方悟若不解决內忧,朝廷终有覆灭之日。届时,北地胡尘將窃据我华夏正朔,而江南这些所谓高门,包括我谢氏在內,或因傲慢自负,或因怯懦无能,或沦为阶下之囚,或泯然於尘埃,或摇尾乞怜於胡虏,將一身根骨拋入长江,徒留……千古骂名!” “叔父並非不知答案,只是他秉性温厚谦退,恪守臣节,断不肯行逾矩之事。此等君子之风,於今之世,未免……迂阔了。” “为天下计,为朝廷计,亦为谢氏一门计,我谢玄,愿当此恶名!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迫朝廷重回正轨!” 第一百零三章 推心置腹 谢玄此言掷地有声,態度坚如磐石。 罗仲夏心中震动。 东晋沉疴积弊,非一日之寒,自永嘉南渡至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间並非没有明眼人能洞悉朝廷病態,只是欲治此疾,无异於先引刀自戕,而后开罪庙堂上下几乎所有人。 这已非壮士断腕,而是逆滔天巨浪而行! 若真能成功,几近逆天改命。 罗仲夏望著谢玄,肃然道:“谢使君,此路荆棘遍布,险阻重重。稍有不慎,恐使谢家成眾矢之的。” 谢玄目光灼灼,直视罗仲夏:“玄深知其险,故始终不敢迈出第一步。玄不畏遗臭万年,唯惧连累叔父,拖垮谢氏。然先生的出现,却给了玄……迈出这一步的胆魄。” 罗仲夏微露讶色:“在下何德何能?” 谢玄不答反问:“先生此刻能否坦言相告,在您看来,朝廷最大的癥结何在?” 事已至此,罗仲夏亦不再藏掖,直言不讳:“弊病丛生,罄竹难书。若细究起来,只怕说到明日也道不尽。” 谢玄苦笑。 罗仲夏续道:“若论最致命者,莫过於『清谈傲慢』四字!贵仕素资,皆由门第;平流进取,坐致公卿。高门子弟无须寸功,不讲实干,躺著便能身居高位。一群所谓士人,享尽华夏最优教育,习得最高深学问,却不用於经世致用,只会空谈清议,漫无边际地吹嘘。人人自比管仲、乐毅,个个自吹才胜诸葛、王猛,迷茫自我,白白荒废一身所学。待到真遇事端,说他们纸上谈兵,都是侮辱了赵括!” “清谈蚀尽了高门才俊,傲慢则堵死了寒门英杰之路。” “江南高门,除谢氏外,有几家愿对寒门庶族稍假辞色?即便是谢家,也不过对其中佼佼者青眼相加吧?” 谢玄露出一丝尷尬而不失文雅的笑意。 “高门垄断学识,自詡高人一等,固步自封,吝於分享。寒门庶族求教无门,纵有向学之心、惊世之才,亦多湮没无闻,唯极少数侥倖脱颖而出。” “此番治理洛阳,招募人才,苻坚治下洛阳人才之盛,远非寿阳可比。苻秦教化之政,胜朝廷十倍!若非苻坚不听王武侯之言,急於南征,假以十年推行仁政,消弭各族讎隙,胜负……犹未可知!” “人才乃立国之本,强国之基。朝廷全无培育英才之土壤,上下割裂如天堑。如此下去,只会落得国无栋樑,跳樑小丑充斥庙堂。” “纵有寒门俊才侥倖入局,也必被此等风气所染,將心思尽付於爭权夺利,而非安邦定国。” 罗仲夏已经很顾念谢玄面子了。 谢玄深以为然:“玄知先生已是口下留情。玄明白先生之意,先生与我心中所想一致。诚如先生所言,朝廷积弊甚深,其最致命处,便是我等高门掌权日久,盘根错节,利益勾连,结成一党排外之势。朝廷要务,皆由高门决断。莫说寒门庶族,便是晚来江南的弘农杨氏这等两汉名门,亦被斥为『荒傖』!” “如此褊狭短视,时至今日,已是恶果自显。若再不改弦更张,必將自取灭亡。” “玄有心变革,却苦於无力。身为谢氏子弟,本就深陷局中。若过於牺牲谢家利益,便会如家叔那般,反令其他高门得寸进尺。若为变革而强推谢家,打压別家,则必步桓温后尘,沦为眾矢之的,遭人阳奉阴违,离心离德。” “故玄空有变革之心,却束手无策。” “先生的出现,却让玄看到了新路!” “建康朝廷已如一潭死水,欲使其復生,必须引入外来的活水,借其衝击之力涤盪沉疴!先生之才、之智、之身份,正是这道活水的不二之选。” “家叔生性恬淡,若非朝中无人,断不愿出山。待此番北伐功成,玄便回建康接替叔父执掌朝政,为先生开闢一道沟渠。请先生引中原清流注入江南,携变革之风,涤盪这腐朽之制!” 谢玄目光炽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 罗仲夏已然洞悉谢玄的深意。 谢玄是看透了朝廷与高门共有的绝境:如此下去,无论司马晋室还是他们这些高门,终將覆灭。或被北虏铁蹄踏碎,或被內部崛起的寒门力量取代。 原因无他:那些沉溺清谈、傲慢自矜的高门子弟,十之八九皆是夸夸其谈的庸才。即便谢家,也已显出后继乏力之態。 此次北伐便是明证:欲分一杯羹的王、庾等族,表现拙劣至极。尤以庾氏为甚,竟被孤守潁川的秦將打得落花流水,连祖地都难收復。 而表现最佳的谢、桓两家,真正出彩的也非桓、谢本族子弟,而是依附其下的外姓寒门將领:如桓氏麾下的朱序、刘春,谢氏倚重的罗仲夏、刘牢之。 此消彼长! 朝廷高门若再拿不出堪用之人,只能愈加依赖这些寒门俊杰。 他们的地位將不断攀升,直至与高门比肩,甚至凌驾其上。 与其坐等被动顛覆,不如主动求变:选出一位寒门代言人,割让部分权力,通过这位新兴的领袖推行改革。 此举於国有利,於谢家亦无大损。 毕竟罗仲夏是谢家扶持而起,仍需谢氏支持。 罗仲夏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谢玄的提议对他而言,实乃千载难逢之机。他虽已掌握一定力量,但距实现抱负仍相去甚远。若得谢玄倾力支持,崛起之势必將势不可挡。 至於谢玄期盼的改革,与他自身志向本无衝突。 谢玄此法確能延续晋祚、扭转危局,但他忽略了一点:他自己的寿数。 人亡政息!一旦谢玄离世,那些被暂时压制的高门必將反扑,合力绞杀他这个寒门领袖。 见罗仲夏沉默不语,谢玄霍然起身,长揖及地: “先生!玄恳请先生,为天下苍生计,助我重整朝纲,涤盪这不公之世!” 罗仲夏亦起身回礼,朗声道:“使君诚意至此,仲夏焉敢不从?愿助使君……涤盪此不公之世!” 此言较之谢玄,更多了几分决绝。 第一百零四章 恨不能生於华夏 见罗仲夏应允,谢玄大喜过望。 朝廷积弊,谢安、谢玄叔侄心如明镜。 然身陷局中,常感束手。谢安性情淡泊,但求无愧於心,不问身后事;谢玄却不同,他胸怀壮志,欲在这世间留下功业,不甘碌碌。只是变革之路,茫然无绪。直至罗仲夏出现,展露经世之才,他心中的蓝图才骤然清晰。 尤其是罗仲夏的那封信,更让他篤信,罗仲夏志同道合,可为知己! “今日玄心甚慰,当浮一大白!”谢玄举杯畅饮。 二人推杯换盏,將心中块垒倾吐。 罗仲夏將东晋痼疾一一道来。得益於后世史家剖析,他对东晋癥结瞭然於胸,所述虽未必尽合时宜,却也鞭辟入里。 罗仲夏捡著一些重要关键的说,谢玄闻之,大多数都对得时事,唯有个別需要观看角度不同,他並不认可。 但谢玄並不是刚愎自用之辈,容不得他人建议,並没有反对,而是探討理解。 两人对饮畅谈,指斥时政,筹谋变革,直至东方既白。 谢玄意犹未尽,由衷嘆道:“得遇先生这等知己,闻此肺腑之言,玄受益无穷,此生无憾矣!” 罗仲夏只能谦逊道:“能蒙使君如此信赖器重,在下亦感幸甚!” 他最开始还能很好的拿捏分寸,但隨著酒越喝越多,这种烧酒度数不高,极好入口,但后劲极大。酒意上涌,还是会不经意间吐露一些超时代之法。 谢玄当世俊杰,竟能领会其中三味,洞察妙处,確实了不得。 二人返回彭城,困意袭来,便在驛馆歇下。 罗仲夏直睡至午后,谢玄却早已处理公务去了。 罗仲夏在驛馆习武读书,午后便得谢玄相邀赴宴。 他知是款待苻朗,对此“苻家千里驹”亦存好奇,整肃衣冠,前往府衙。 苻朗初见罗仲夏,微露惊愕,待知其身份,惊喜交加:“原来您便是仲夏先生!朗有眼无珠,不识高人,先生勿罪!” 罗仲夏打量著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苻朗,其气度风范,正合他心中“谦谦君子”之象。 他本觉君子过於重礼,易显拘束。然亲见这乱世中诸多所谓“高门俊杰”后,方知“君子”二字何其沉重,践行其道又何其艰难! 此等人品,焉能不敬? 罗仲夏谦逊回道:“苻侍郎此言折煞我也!某拜读过侍郎所著《苻子》,大受启发,安敢称高人?” 苻朗著有散文《苻子》一书,多为讲述华夏道家思想的寓言故事,是继《淮南子》之后一部大型子书。 苻朗心花怒放,《苻子》一书確实是他耗费诸多心血所著,能得认可,自是开心至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罗仲夏解下腰间宝刀欲奉还。 苻朗忙道:“赠出之物,岂有收回之理?先生若不喜,弃之可也。” 罗仲夏忙珍重地佩回腰间,笑道:“如此宝刀,岂有不喜?只是受之有愧。然侍郎既如此说,此刀在下必当珍藏!” 苻朗开怀笑道:“正当如此!” 二人相谈甚欢。 宴席开,苻朗居主位,罗仲夏陪坐一侧,另有张玄、袁超子、郗良等文臣作陪。 谢玄安排显是顾及苻朗文士身份。 罗仲夏原以为必是文採风流之会。未料苻朗开口便將话题引向青州民生,细述郡县情弊,殷殷嘱託谢玄善待青州百姓,莫使他苦心规划的惠民之策因其离去而半途夭折。 “尤以东莱郡濒海的观阳、东牟两地,民生最为困顿。还望使君,多多关切。” 苻朗坐直身子,深深作揖。 谢玄深为所动。他早闻苻朗贤名,此前按兵不动,亦有保全青州这块相对安寧的北伐物资供给地之意:“侍郎放心,皆是朝廷子民,玄必善待之。” 得谢玄承诺,苻朗连敬数杯。 谢玄顺势询问青州政务,苻朗知无不言。 罗仲夏適时道:“观阳、东牟之困,待水利畅通后或可缓解。可將当地特產经水路运往彭城、豫州。若北伐功成,黄河在手,更能销往中原。最理想者,当在东莱择一良港,通联高句丽、新罗、百济,行海运之利。当然,此皆后话。” 谢玄正色道:“先生此言,非后话,乃国之大计!此番北伐若成,青州安定。下一步便是冀、幽乃至辽东。若能在东莱筑一良港,於军於民皆大利。此事当铭记,待北方底定,青州稳固,便当提上日程。” 苻朗眼中光彩熠熠:“如此,在下斗胆提议,可选址牟平。” 三人遂围绕东莱地理展开畅想。 谢玄、罗仲夏侧重战略,苻朗则心繫民生,相谈极是投机。 苻朗感慨万千:“恨不能生於华夏,早日得遇谢使君、罗先生!此乃朗平生至憾。” 他深爱华夏文化,尤精老庄之道。昔在关中已罕逢敌手,至青州更是难觅知音。今日能与谢玄、罗仲夏共论民生国是,畅快淋漓。 谢玄举杯:“此时相识,亦未为晚!” 他对这位將黄老之学融入治政的俊杰,確是真心欣赏。 罗仲夏亦举杯:“使君所言极是!你我有赠竿还刀之谊,何言早晚?” “哈哈!”苻朗拭去眼角湿意,连连点头:“善!大善!朗当自罚!” 他连饮三杯,神情激越:“此番南下,本存死志。今得遇二位,顿觉豁然开朗。此非求死之路,实乃天恩!使朗能南下江南,一睹汉家正朔风华,与当世才俊共论道儒真髓!” 他心情激盪。 罗仲夏、谢玄一时竟相顾无言,不知说什么好。 余者张玄、袁超子、郗良等人,更是暗暗好笑。 经过宴席上这一番交谈,苻朗的才气早已从谈吐中展露。 各种引经据典,张口而来,將他所学之术,用於实践,委实是了不得的俊杰。 凭他之能真到江南,就凭那些清谈吹嘘的高门? 又有几人是他对手? 汉家正朔? 早就给带偏了…… 罗仲夏心知苻朗此去必定失望,却也不便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思:这註定是一场失望的旅行。 他看著苻朗想著他歷史上为王国宝所害,心想:“若蝴蝶效应保你逃过此劫,某定让你见到为何汉家文化的真正风采。” 第一百零五章 运筹帷幄 翌日清晨,罗仲夏亲自为苻朗送行。 临別之际,罗仲夏仍忍不住叮嘱:“苻侍郎,江南不比青州,此去务必谨言慎行。” 歷史上苻朗怀著几分朝圣之心南下,却发觉江南能与自己才学比肩者不过寥寥一二人。 余者多属庸碌浮夸之辈,令他大失所望,转而化身“毒舌战士”,將那些坐拥名望却不思进取的高门名士贬损得体无完肤,几乎得罪遍了江南权贵。 最终,他因得罪了太多的人被王国宝构陷杀害。 此刻的苻朗,只当这是寻常的临別赠言,並未放在心上。他略带不舍地拜別罗仲夏,隨即满怀期待地踏上了南行之路。 罗仲夏折返彭城,前往府衙拜见谢玄。 谢玄见他归来,问道:“可是去送苻侍郎了?” 罗仲夏应道:“苻侍郎谦谦君子,此去江南,祸福难料。” 谢玄明白罗仲夏的心思。 罗仲夏出身寒微,故而格外重视民生;而苻朗能怀有为民之心,在这乱世之中实属罕见。 两人在这点上,可谓惺惺相惜。 谢玄道:“短期內当无大碍,日后我自会照拂一二。此人確有才干,若能真心归附,可用以招抚百姓,成为朝廷栋樑。” 罗仲夏转念一想,確是如此。按照他们的筹划,谢玄將返回江南接替谢安,重整朝纲。 以谢玄的识人之明,王国宝这等齷齪小人断无立足之地。苻朗心系黎民,胸有治国韜略,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 谢玄指著案几上一堆帛书道:“这是张司马整理出的河北军情,皆与慕容垂相关。先生此番智取滎阳,强攻枋头,虽未竟全功,却也令他们人心惶惶。几日前,慕容垂已將翟斌兄弟及余蔚调往河內驻守,又將燕郡王腾、辽西段延分別安置於汲县、黎阳。” 罗仲夏脸上不见喜色,反而神情凝重。 他取过帛书,细细阅览。 慕容垂返回河北后,迅速进行了一系列部署:首先停止了对鄴城內城的围攻,將反秦联盟中的几个“盟友”势力调遣至黄河沿岸布防;隨后命抚军大將军慕容麟屯兵信都,乐浪王慕容温驻守中山,对鄴城形成战略封锁;自己则坐镇新兴城:此城乃慕容垂特为囤积军资而在鄴城附近营建。 罗仲夏放下帛书,沉声道:“慕容垂这是在聚力蓄势。此贼深諳兵法,已决意与我等决一死战了。” 谢玄击案道:“先生所见,与我略同!他这般动作,我等面临的形势反而更为严峻了。” 慕容垂反秦以来的扩张势头,著实令人心惊。起兵之初仅有两千部眾,不足一月,慕容农便在乌桓、鲜卑、汉、匈奴、东夷各族中聚眾上万;两个月后,已拥兵三万会师洛阳城下;五个月时,於滎阳登顶反秦盟主之位,麾下几近二十万眾;北上攻鄴,更裹挟冀州流民六十余万,从中强征十万壮丁,兵力竟暴增至三十万…… 从两千到三十万,不过一年半光景,其势之盛,可见一斑。 然而稍通兵法者皆知,这“三十万”之数何其虚浮。 数字本身或许不假,但其中堪战之兵能有几何? 自曹操推行军屯,后世百年间此法已臻极致。 鲜卑等游牧民族习得农耕后,衍生出“亦牧亦耕”的习性。 他们围困鄴城,强占城外富饶之地,一面攻城,一面屯田。 这三十万大军中,相当一部分实为隨军徭役,专司耕作。需用时,执刀剑乃至木棒短棍便充作士卒;无战时,则復为农夫。其战力之弱,可想而知。 战场之上,这等乌合之眾,於谢玄、罗仲夏这类统帅或稍显棘手,但对刘牢之这等勇战之將,却是绝佳猎物:只需数千精锐,他便能击溃十倍乃至数十倍之敌。 如今,慕容垂正著手整合这三十万部眾:將离心离德的“盟友”调离核心,免其掣肘;同时整飭本部,汰弱留强,遴选精锐,以备战端,其整军目標所指,不言而喻。 谢玄忽然问道:“我若渡河与慕容垂决战,先生以为,苻丕会否如约出城袭其后路?” 罗仲夏摇头道:“我等是虎,慕容垂是狮,苻丕充其量不过一狼犬。狮虎相爭,狼犬焉敢掺和?他所思所想,无非是坐观成败,待我等两败俱伤,好从中渔利。” “慕容垂此番解围鄴城,精简部眾,亦是在向苻丕示弱,暗示其力有不逮,此番与晋室决战,九死一生。若苻丕真出兵助我等,反倒会助我等轻易击溃慕容垂,届时我军仍有余力直取鄴城,此正是苻丕不愿见的。” “故某以为,无论苻丕作何承诺,皆不足信。他必按兵不动,静待胜负,伺机而动。因此,此次北伐,破慕容垂尚在其次,关键在於破慕容垂后,如何夺取鄴城,掌控三魏之地。” “总不成我等耗尽心力击败强敌,反为苻丕做了嫁衣,助他守住鄴城,落个徒劳无功……” 谢玄轻笑:“先生不必虑此……” 言罢,他又从案上取出三封信函,递与罗仲夏。 罗仲夏诧异地接过。第一封信的落款,赫然竟是苻丕!抽出信笺细看,乃是一封求援信,恳请谢玄支援粮草,並愿合力夹击“贼寇”。 罗仲夏道:“此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谢玄示意他继续看。 下两封信竟是杨膺、姜让的效忠信。 罗仲夏在彭城这边处理了不少事务,对於北方的情况也有一定了解,知道杨膺、姜让的身份。 这杨膺是征东將军府左司马,苻丕的妻兄,而姜让是长乐国侍郎。 苻丕官拜征东將军,长乐公,两套职位系统,杨膺、姜让皆占据著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竟然暗中向谢玄投诚了? 罗仲夏心中暗惊:慕容垂固然果决勇猛,堪称当世梟雄;然谢玄坐镇彭城,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份深谋远虑,又何曾逊色半分? 定了定神,罗仲夏道:“如此一来,我们接下来的目標唯有一个……击败慕容垂。” 第一百零六章 兵力不足 提及击败慕容垂,罗仲夏与谢玄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慕容垂的厉害,他们心知肚明。 击败他?说来轻巧,真要付诸行动,却是千难万难。一时间,帐內陷入沉寂。 那可是慕容垂! 真那么好对付,他们又何须如此郑重其事? 最终,罗仲夏打破了沉默,沉声道:“对上慕容垂,再精妙的谋划也是徒劳。用兵之道,贵在隨机应变。纵使布局周全,也难保不被他战场上的临机一变所破。” 这正是罗仲夏最棘手之处。面对这等百战名將,最稳妥之法,莫过於在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任何预先设局、精妙定策,都可能被他洞察,甚至被他反过来利用,反將一军。 正如谢玄之前封锁河道、三路围杀的大战略,便被慕容垂提前窥破。 他利用枋头悄然回军,设计伏击刘牢之部。若非中途生擒张真,窥得一丝诈取滎阳城的可能,並由此衍生出后续诸多变数,恐怕真会让慕容垂从容歼灭刘牢之,得胜而归。 谢玄頷首赞同:“诚然。面对慕容垂,我等唯有將自身能做的做到极致,再伺机求胜。前车之鑑犹在,绝不可重蹈覆辙。” 罗仲夏接道:“故当下首务,必取枋头!此地战略价值举足轻重,唯有掌控枋头,方能借河道之便,快速投送兵力。” 谢玄决断道,“拿下枋头,確实是当务之要。这个任务便由你来负责,你不久前试过一次,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只可惜慕容垂回援太快,致使功亏一簣。再次攻伐,应当轻车熟路。你手中兵卒不够,吾让刘將军调拨一些健儿归你统治。只是……”谢玄语带歉意,“手中兵力著实有限,委屈將军统领此偏师了。” 罗仲夏已晋升为谢氏核心,对谢家实力有所了解。 北府军核心精锐约三万,江北及中原各州郡兵约六万,加上各地豪强依附的私兵万余,总计兵力逾十万。 这数量看似不少,然谢家如今掌控的地盘极广:青、徐二州全境,兗州仅余鄄城一隅,豫、司二州半壁江山。可以说,大半个中原尽在谢家掌握。 这些新附之地,或人心浮动,或贼寇蜂起,或暗流汹涌,处处需兵马镇守。几处要害一分兵,可机动之兵自然捉襟见肘。 更棘手的是慕容垂的老辣。他调遣翟斌兄弟及余蔚驻守河內,將燕郡王腾、辽西段延分置於汲县、黎阳,绝非隨意之举。 翟斌兄弟在反叛苻坚前,长期盘踞洛阳西北的新安、澠池;余蔚则曾多年担任滎阳太守,在滎阳根基深厚。 河內远不及新安、澠池、滎阳富庶。三地与河內仅一黄河之隔。以翟斌兄弟的贪婪秉性,岂会不生南窥之心?余蔚亦然…… 慕容垂此举,分明是以翟斌、余蔚为楔子,钳制罗仲夏在洛阳、滎阳的兵力! 河內有此二人拥兵近两万,洛阳、滎阳至少需留三千兵马防备。 罗仲夏手中本就不多的兵力,再分驻两地,能用於进攻的还剩几何? 汲县、黎阳亦是同理。 两地紧邻枋头。欲彻底掌控黄河水道,威胁河北慕容垂,进而图谋河北,枋头是必须拔除的钉子!任何进军河北的行动,都绕不开枋头。 换言之,慕容垂是借翟斌、余蔚牵制洛阳、滎阳之兵,用王腾、段延阻挡晋军完全控制黄河河道。 罗仲夏也不得不嘆服慕容垂的算计:“慕容垂將军中这些不稳因素调离核心,又利用其力量为己所用,一石二鸟,当真好手段!” 翟斌兄弟、余蔚、王腾、段延,皆是拥兵自重的豪强,要彻底收拾乾净,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试探道:“可否邀桓家一同进兵?我军兵力面对此局,实感力有不逮。若得桓家相助,必可水到渠成。” 虽心知答案,他仍抱著一线希望。北伐非谢家一家之事,谢家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 桓家但凡有些进取之心,便不该推拒。甚至无需其主力出战,只需派兵协防,让谢家能腾出手来进攻便好。 谢玄眸中闪过一丝厉色,无奈摇头:“我已多次联络桓氏,均被其以种种藉口推諉,拒不发兵。” “混蛋!”罗仲夏忍不住低骂。哪有什么理由?不过是得了襄阳、南阳及潁川部分土地,心满意足罢了。 助谢家北伐,桓家捞不到好处,功成则名望尽归谢氏,他们自然不愿“资敌”。 罗仲夏果然不能对他们拥有任何希望,日后自有清算之时。 “无妨!”他隨即振作精神,“某与譙郡许氏少主许驍有些交情,亦识得其家主。许氏作为譙郡豪强,手中有一支可用之兵。我回洛阳时,可绕道譙郡探访。若能说服其相助,平添千余精兵当非难事。” 谢玄闻言,眼中一亮。譙郡许氏非寻常世家,其族尚武成风,子弟皆习武艺,且不拘门第,广纳江湖豪侠,聚拢起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前秦溃败时,乱兵如秋风扫落叶,唯譙郡赖地方宗族之力得以保全。 昔日许褚投效曹操,便率千余剑客豪侠相隨,史载“褚所將为虎士者从征伐……皆剑客也”。 这些江湖游侠精於搏杀,如对上北府军这样的著甲精锐,或是力有不逮,但比及寻常士卒,还是能够占据绝大优势的。 现在天下方刚大乱,各大豪强还在崛起之时,除了个別实力强劲的豪强,哪有那么多装备精良的精锐。 且他们潜力巨大,只要辅以正规训练,可以很快就晋升正兵。 谢玄道:“若得许氏臂助,確是一大强援!” 罗仲夏续道:“此外,滎阳城中应还有不少可用勇壮。兵源嘛,挤一挤,总会有的。” “哈哈!”谢玄拊掌一笑,“此言有理,那便说好了。再过两月黄河即將进入枯水期,届时黄河水少,不能行大船。对攻坚不利,最好是能在两个月內拿下枋头。” 罗仲夏抱拳:“两月之內,必克枋头!” 言罢,他心头一动,忽问道:“使君,您说……慕容垂会不会也在等这枯水期,另有所图?” 目光扫过舆图上蜿蜒的黄河。 第一百零七章 要死一起死 谢玄被罗仲夏问得一愣。 他们如此费尽千辛万苦要掌控黄河流域,主要目的就是利用江南人善水的特点,將黄河掌控在手,可以利用黄河投送兵力、战略物资等等。 只要水道畅通,藉助黄河水利,从司州洛阳的孟津港到下游兗州的碻磝港,不过短短几日时间。 但黄河之所以不如长江有“天堑”之称,正是因为黄河水力比之长江逊色许多。 黄河会进入枯水期,乃至断流,甚至会结冰,人马可踏冰而过。 故黄河没有“天堑”一说…… 近年来黄河中下游结冰的情况不多,但每到年底,十一月底至十二月初,黄河都会进入枯水期,两岸露出大片泥泞的河床。 这种情况会持续约三个月,直到第二年开春,雨水渐多,水位才能恢復到正常行船所需。 总之,黄河每年都会枯水数月。在这几个月里,他们的优势荡然无存,慕容垂確实有很大概率抓住这机会。 谢玄道:“不无此可能,此事吾会上心的。” 接下来,罗仲夏两人就如何北伐做了详细商討。 最终一致决定採用“避敌之实,击敌之虚”的办法。 罗仲夏说道:“慕容垂精简兵员,实是打算拋弃累赘,以最精锐之兵与我军对决。那我们就避开他的主力,攻击他最虚弱的地方。” 他们计划两路进攻河北,两路互为犄角,虚实相济。 核心要义就是一句话:结硬寨,打呆仗。 慕容垂將兵锋指向哪一路,哪一路便结寨硬守,徐徐推进;另一路则强攻硬打,让慕容垂首尾不得兼顾,顾此失彼。 便如刘邦对付项羽,一路死守,一路迂迴包抄。 两人都明智地討论战略,並未深入更细的战术方略。 罗仲夏適时拜別谢玄,前往譙郡。 罗仲夏领著郭磐与数名亲卫来到许家鄔。 刚进入许家鄔地界,便察觉一股尚武之风。走在道上,田地间的小孩不是在练习摔跤,就是拿著木剑比拼剑法。 此时正是农忙时节,大人都在田里劳作,可他们腰间都別著兵器,不是刀便是剑,即便割麦子,也未解下。 面对罗仲夏一行人的到来,田间劳作的百姓並无多少敌意,只是多看了两眼,便各自忙活。 进了许家鄔,更加热闹。来来往往的多是身怀利刃的游侠,一条长街望去竟有三家类似武馆的建筑,还有一家大型赌坊。 罗仲夏还奇怪赌坊为何开得如此张扬,经过门口时听到里面的呼喊,才知道这赌坊赌的不是骰子,而是拳脚、兵器、摔跤。 “这许家鄔还真是藏龙臥虎。”罗仲夏暗忖。 问清道路,罗仲夏来到许家鄔最深处。 看著眼前依山而建的堡垒,罗仲夏忽然明白许家为何能在汉末抵挡黄巾贼,又熬过两晋大动盪。 许家鄔如城池般分作外堡与內堡。外堡临溪水而建,坚固异常;內堡则倚两座山势,用乱石与夯土垒砌而成,只有一个出入口,形同关隘。 此地除非正规军动用攻城器械,否则想要攻下,只能用命来填。 罗仲夏来到內堡外,被门口护卫拦住:“在下罗仲夏,有事拜访许驍。” 护卫看了他一眼道:“少宗主被禁足了,不许见外人。” 罗仲夏闻言笑了,想必是偷跑去洛阳触怒了其父许安。 “那劳烦通报许坞主,便说罗仲夏求见。” 护卫这才前去通传。 不多时,清瘦的许安小跑著从內堡而出,一脸諂媚笑容:“罗从事,久违了!这才多久未见,罗从事大名已是如雷贯耳。轻骑下洛阳,智取滎阳城,险些逼得慕容垂投河自尽,当真了不起,了不起呀!” 罗仲夏可不敢小覷眼前这斯文儒雅的文士。上次见面因不了解情况,且只为稳定譙郡,未曾深究:他终究只是为刘牢之善后,並非真正的譙郡之首。直到与许驍接触,加上今日亲眼所见,他才知许家鄔底蕴竟如此深厚。 “许坞主,你可瞒得我好苦!”罗仲夏带著几分兴师问罪的语气道,“若非此番在彭城,受命为冠军將军府军师祭酒兼河南郡丞,得了任命来此,我还不知你许坞主的深浅。” 许安面色微变,忙解释:“误会误会!草民哪敢欺瞒郡丞。恭喜郡丞贺喜郡丞!草民有眼无珠,不知郡丞已高升,恕罪恕罪……罗郡丞里面请……” 罗仲夏跟著许安走进內堡大堂。 许安请罗仲夏主位落座,罗仲夏也不客气。 落座后,罗仲夏看著略显不安的许安,说道:“许坞主,今日我来是奉朝廷之命。你这许家鄔游侠往来眾多,消息想必灵通,对天下之事也有了解。朝廷北伐至今,成效显著,收官在即,只差最后的点睛一笔。只是当前谢使君兵力稍显不足,需要地方豪强支持。你许家鄔藏龙臥虎,此番跑不掉的。” 许安咬著牙道:“这是自然!我许安忠心朝廷,自当效力。愿招募族中健儿三百,隨郡丞为国而战。” 罗仲夏摇头道:“许坞主,我与令郎相识,这才与你好好商量。今时不同往日,朝廷不是苻坚,你们许家应最明白不过……这样吧,给我一千人,我带走。功成之后,去留隨意。许坞主若不同意,我也不强求,自当离去。只是后面来的人,未必有我这般好说话了。” “身处这世道,你身不由己,我也同样身不由己。” “就连想踏实生活,也非易事。许坞主,以为然否?” 罗仲夏长嘆一声,充满无奈。 许安看著罗仲夏,也知他所言是实。如今中原大半归晋,若今日不配合,回头必遭清算。 许家鄔实力確实不弱,但哪能跟一国对抗? 许安苦著脸道:“那也不能单让我许家鄔一家受难吧?” 罗仲夏暗笑:这傢伙果然一肚子心思,怕许家鄔一家实力受损,被他人趁虚而入,索性將周边豪强一起拉下水,要死一起死。 他道:“那不如由许坞主牵头,让各方都出些人?” 许安立刻道:“包在许某身上!” 第一百零八章 饿虎 许家鄔外。 罗仲夏此次出行,可谓超额完成任务。 原本只想从许家鄔討得千余健儿,却不想在许安协助下,將譙郡豪强的家底颳了一遍,徵募了两千一百多名兵士。 其中许家鄔如约出了一千人,其他豪强多的出三百,少的也有八十,合计一千一百人,可谓满载而归。 当然,最高兴的是许家鄔这千名健儿由许驍带队,不但白得千名健儿,还附赠一员猛將。 许安正拉著许驍叮嘱,许驍却神采飞扬,敷衍应对。 许安显然是见过世面的,深知这世道的残酷。 而许驍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一心想著扬名立万、出人头地、成就功业、光宗耀祖,並不理解父亲的担忧与掛念。 罗仲夏瞧著颇为感触,只是有些牺牲,终究不可避免。 “罗郡丞,犬子便託付给您了。”许安语气中带著几分恳切。知子莫若父,他明白儿子此番隨罗仲夏而去,短期內恐难归来。 自许驍从洛阳回来,便不只一次提出要从军建功,要如先祖许褚般扬名立万,让譙郡许家再现辉煌。 许安气得用竹杖抽了他一顿,但看著那倔强的眼神,便知留不住他。 至少,得为他选个值得託付之人,这才强行將他禁足。 罗仲夏的出现,让许安认定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 父亲许仪的遭遇,使许安明白高门士族靠不住,那些人根本不会將他们这类无门第者放在眼里,隨时可弃。 反倒是罗仲夏这等寒门出身之人,知晓人才可贵,懂得珍惜尊重…… 只是寒门晋升太难,往往需搏命方得一机会。许安不舍儿子搏命,只得强压著他。 如今罗仲夏连取洛阳、滎阳,更与慕容垂这等军略无双的梟雄过招,已展现其能。其地位亦不低,河南郡丞、军师祭酒,无论朝廷还是谢玄幕府中皆有一定分量,实为不二之选。 罗仲夏能体会许安的心情,道:“许坞主放心,也要对您一手培养出来的孩子有信心,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一旁的许驍连连点头道:“阿耶,您就別操心了,在家等候孩儿佳音便是。” 辞別许安,罗仲夏返回滎阳。 一入滎阳府衙,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见到了刘牢之。 刘牢之鬍鬚凌乱,一见罗仲夏便上前拉住他的手,激动道:“罗祭酒,若非先生,某与麾下弟兄皆已折在嵩山脚下!大恩不言谢吶!” 那日刘牢之被逼入山坳,在绝境中也渐渐明白了慕容垂的意图,正待恢復些体力,寻机突围,无论如何都要带些弟兄活著出去。结果就在他准备突击时,山坳口放风的弟兄传来消息,说山坳外的鲜卑军似有异动。 他派人细探,才发现鲜卑军竟已撤退:那异动正是最后撤离的鲜卑骑兵弄出的响动。 刘牢之当时不明缘由,直到前往虎牢关休整,才得知罗仲夏攻取了滎阳,暗猜慕容垂撤军必是因此。 他来到滎阳,从守將齐安口中得知经过,確认一切皆赖罗仲夏所为,心中更是感佩。便在城中休整,专候当面致谢。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直至今日,方等到罗仲夏归来。 刘牢之此番遭慕容垂算计损失惨重,麾下三万兵马折损过半。若非罗仲夏逼退慕容垂,以当时处境,即便不全军覆没,也需彻底整编。 若真到那地步,刘牢之的政治生涯怕也就此终结。身为流民帅,手中无兵,便如断刃。他深知自己不过是高门大族手中的利剑,断剑意味著什么。 其实不用等断剑,单是此次失利,江南朝廷便已起追责之声,要求罢免其职,换更可靠之人。 然此次谢安一反常態,压下势头,在庙堂上当眾直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临阵换將,兵家大忌。与其换之,不如令其戴罪立功。”强行敲定了此事。 后方因谢安强势,未再生事端,前线自然顺畅。 谢玄少了后方掣肘,都忍不住戏言:“早知逼一逼叔父有此奇效,玄早该用之,何待今日?” 罗仲夏感受著手上传来的力道,笑道:“將军的心意,在下可是切身体会了。” 刘牢之这才反应过来,忙鬆手道:“抱歉抱歉!” 他尷尬地笑了笑,问道:“罗祭酒从彭城归来,谢帅可有示下?” 此番他兵败慕容垂,急於立功,证明自己。 罗仲夏却摇头道:“並未多言,只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將军莫要掛怀』。特命將军在滎阳好生休整,重整兵马,恢復士气。” 前半句確是谢玄所言,后半句“休整、重整兵马”则是罗仲夏自行加上。 一支军队,只能有一个指挥。 之前罗仲夏声望不够,谢玄只是让刘牢之多听听罗仲夏的意见,现在刘牢之的地位依旧在罗仲夏之上,但谢玄已经明確下令,以罗仲夏的主意行事。 地位还是刘牢之高,但事得让罗仲夏决策。 刘牢之神色微变,急道:“谢帅未安排任务於我?” 罗仲夏道:“令將军休整便是任务。此番恶战,將军麾下损失惨重,理当养精蓄锐,恢復元气,將军可有异议?若是有异议,可以与某商议一二。” 刘牢之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只得咬牙道:“末將……遵谢帅命。” 他脸色难看至极。以他性情,战场失利,必欲在战场上找回,既证己身,亦出恶气。此刻令他静养休整,简直如坐针毡。 “既如此,那某先告辞了。”刘牢之打了个招呼,拂袖而去。 罗仲夏却嘴角微扬,他要的便是此效。 请將不如激將,老虎最勇猛的时候,不是吃饱喝足,而是饿上几天的饿虎。 刘牢之的战术水准实不逊於慕容垂,只是慕容垂战略战术双绝,能著眼长远,不拘於眼前胜负,刘牢之却只能拘於眼前战局。是以歷史上二人正面交锋,刘牢之常能占上风,取得局部战场胜利,但始终吃不下慕容垂,只能小胜逼退。而慕容垂却能靠著计谋一战打的刘牢之仅以身免。 罗仲夏此刻便要压一压刘牢之,让他胸中鬱火无处宣泄,憋著忍著。待到对上慕容垂或决胜之时,再予其雪耻之机。 开闸放虎!!! 第一百零九章 买命钱? 罗仲夏在刘牢之离去后,翻阅起案几上堆积的公文。 他走之前將滎阳县交给齐安,此番回滎阳,齐安却不知身在何处,正好看看他处理的如何。 连续翻了好几份,不免露出满意的微笑。 齐安在行政事务上处理的规规矩矩,虽无出彩之处,却也没有任何错漏,很好的维持了整个县务的秩序。 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滎阳县此前一直被余蔚占据,虽改旗易帜投降了慕容垂,但內部官吏体系並无变动。骤然易主,城中商户百姓难免人心惶惶。能稳住局面,使县务有序运转,实属难得。 “来人,去问问齐安何在?”他吩咐道。 很快得到回报:齐安剿匪去了。 原来淝水之战后,前秦动盪,不少亡命之徒趁朝廷纲纪崩坏,聚眾为盗,祸害四方。 滎阳以南的广武山中便盘踞著一股凶悍盗匪,不仅劫掠商旅,更曾干下屠村恶行。 而余蔚一心巴结慕容垂,哪顾得上剿匪。 齐安在理政时得知境內竟有此等恶匪,当即决意剿灭。 他仔细了解匪情,派人联络熟悉地形的猎人,周密部署后,便领兵出击了。 罗仲夏不再言语,取过纸笔,写了两封信,分別派人寄给王腾与段延。 两封信內容大同小异,核心皆是直言相告:他將於五日后奇袭枋头,望其主动配合。 王腾、段延皆是乱世军阀。 自古及今,这类人最重手中兵权。有兵便是军阀,无兵即成流寇,任人宰割。 罗仲夏倒要看看,他们是想保存实力,还是甘愿为慕容垂死守枋头。 这时罗仲夏意外收到一封拜帖,落款是滎阳潘横。 滎阳为首两大姓,郑、潘。 罗仲夏看著拜帖里肉麻的吹捧,合上拜帖道:“跟他说改日,某自彭城来,甚是疲累,暂不见客。” 翌日正午,罗仲夏接到齐安凯旋的消息,亲自在府衙外相迎。 “罗帅!” 齐安受宠若惊,上前参拜:“末將奉命剿贼,共歼敌八十八人,擒获贼首於秋及其头目六人、贼眾一百三十一人,解救无辜百姓五十三人,特向罗帅復命!” “好!干得漂亮!”罗仲夏扶起齐安。 齐安向后招手道:“罗帅,向您引荐一人,此番剿匪他居功至伟。德祖,快上前拜见罗帅!” 一位精壮汉子快步上前,拜伏於地:“阳武县毛德祖,拜见罗帅!罗帅派兵剿匪,为小人父祖报仇,祖德愿追隨罗帅,效犬马之劳!” 此君在另一时空轨跡中是刘裕麾下的开国功臣,因慕容氏叛乱,前秦分崩离析,他的父祖都被贼寇杀害,为求安稳携带家人南渡,定居江南。后来投奔刘裕,参与了平定卢循、征討荆州、攻灭后秦的战役,屡立战功,颇受倚重,后负责镇守虎牢关。北魏南征,面对十倍之敌,以孤军死守虎牢八个月。 北魏军上下拿毛德祖没有一点办法,最后逼不得已,凿了一条数十丈的洞,引走了虎牢关的地下水。毛德祖拼到断粮断水,得不到一兵一粮的支援,最终饥渴交加,无力战斗,北魏军遂破虎牢。 魏將以整个虎牢关被俘兵士性命要挟毛德祖投降,毛德祖不得已选择投降。 最好笑的是隨著刘裕的病故,刘宋朝廷忙於內斗,有三路军在附近可以支援,却都按兵不动,坐看胜负。 最后刘宋王朝还理直气壮地將毛德祖列入《索虏传》,以此指责他不忠…… 此世毛德祖本也打算为了余下家人安危,如史上一般南下,在收拾行囊的时候居然听闻齐安剿匪。 毛德祖並非不想为父祖报仇,只是人微力逮,又有妻子儿女及母亲需要照顾。 这责任在身,只能为活著人考虑。 现在居然有官兵剿匪,毛德祖立刻放弃南下之念,寻得齐安,凭藉自己掌握的情报,协助齐安成功將匪徒一网打尽。 齐安见毛德祖英勇,又有点小计谋,便劝他为罗仲夏效力。 毛德祖一听是智取洛阳、滎阳两城,险些逼死慕容垂的罗仲夏,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壮士请起!”罗仲夏笑容满面,近来当真喜事连连,“得壮士相助,实乃罗某之幸!” 他亲手將毛德祖搀起。 齐安又道:“稟罗帅,还有一事需报。” 罗仲夏道:“进府衙细说。” 一行人入內落座。 齐安正身抱拳道:“罗帅,擒获贼首於秋时,他为求活命,供出一事:称其乃受城中豪绅潘横暗中扶持!他本是城中恶霸,受潘横怂恿方落草为寇。潘横指使他劫掠县內其他富户,潘横则趁机吞併其家財田產。迄今为止,所害之人,多达二十余户,共计六百余性命,还有千亩田地,著实可恨。” 罗仲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怒道:“好手段!那还等什么?梁文……” 他大吼一声:“即刻带兵围住潘家,不得走脱一人!將潘横擒至府衙,与於秋当面对质!” 梁文领命而去。 罗仲夏对齐安予以嘉奖,赏赐银钱,隨即向毛德祖询问潘横底细。 毛德祖道:“属下家住阳武县,对滎阳城內潘横所知不多。只知滎阳以郑、潘二氏为首。郑氏重文,潘氏重田產,掌控著县內半数米行。其风评极佳,每逢灾年必广设粥棚,有『善人』之名,深得百姓信任。百姓遇急用钱,常愿將田地售与潘横。潘横不仅付钱,还允其继续耕种,只是需多交些租子。” 罗仲夏冷笑道:“这不就是变相將自耕农转为佃户?” 毛德祖点头:“话虽如此,百姓却感念其恩。若非於秋言之凿凿,属下实难相信潘横会行此恶事。但不容置疑的是,潘家田產確已遍布滎阳。” 罗仲夏微微頷首。 约莫半个时辰后,梁文回报:“罗帅,那潘横苦苦哀求,说有要事须面稟您商议。” 罗仲夏让齐安、毛德祖先退下休息。 梁文隨即押著一个身形微胖、满面油光的中年男子步入大堂。 “罗公!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这位滎阳头號豪绅,一见面便跪伏於地,极尽諂媚。 罗仲夏淡淡道:“说吧,何事?” 潘横直接跪地叩首道:“罗公!小的深知罪孽深重,愿献出一半家財於公,但求一条生路!” 第一百一十章 雷霆手段 罗仲夏俯视著跪伏在地的潘横,怒极反笑,猛地一掌击在案上,厉声喝道:“六百条人命!白纸黑字记著的就有六百条!你潘家纵有金山银海,买得了这六百条无辜性命?” 潘横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罗仲夏火从何来? 滎阳潘氏,自汉末尚书左丞潘勖起家,绵延两百余年,积攒的家业何止千万。 淝水一战,苻坚兵败,天下大乱。 潘横非但不惧,反觉良机已至,这正是两百年潘家躋身上品门阀的契机! 他大肆买田屯粮,效法三国鲁肃,欲待价而沽,择一有潜力的雄主以粮餉相佐,博取从龙之功。 为此,他趁乱兼併土地,广施小惠收买人心。 罗仲夏轻取滎阳,已令潘横措手不及;齐安率军剿匪,更让他进退维谷。其实齐安离城时,他本可遁走。然而半生基业,如何割捨? 他一面心存侥倖,指望於秋讲些“道义”莫要供出自己;一面思忖,罗仲夏出身寒微,想必从未见过大钱,只要肯下血本,破財定能消灾。 於是,罗仲夏甫一返城,潘横的拜帖便紧隨而至。 只是罗仲夏何等机敏?初回滎阳,局势未明,这潘横便急急求见,必有所图。他当下便拒了。 潘横求见不得,正待次日再访,岂料齐安得毛德祖之助,迅雷般直捣贼巢,生擒贼首於秋。 至此,潘横插翅难飞。 他索性把心一横,献出半数家財,只求活命。万没想到,对方竟不按常理出牌,为那些“贱民”张目!简直荒谬! 不过区区六百条“贱命”而已。 潘横哭丧著脸哀告:“罗公莫要说笑,也莫嫌少!我潘家两百年积蓄,半数家財,足可让罗公麾下军势再翻一番!六百条命?值甚么!便是五千、一万,这乱世里也……” 他心中恨极:若非那该死的慕容垂强夺了他辛苦豢养的私兵,何至於此! 原以为是值得押注的英雄,谁知如此不堪! “住口!”罗仲夏鬚髮戟张,声如惊雷,“谁与你说笑!你豢养贼寇,屠戮郡县,六百余条无辜性命染你双手,还想苟活?不如想想,到了阴曹地府,如何躲过枉死冤魂的索命!你的命,今日我罗仲夏收定了!漫天神佛也救你不得!” “梁文!”他断然下令,“將潘家上下尽数拿下!將其累累罪行,昭告全城!严查此案,凡涉案者,格杀勿论!” “再设鸣冤鼓,如洛阳旧例!广布告示,凡有冤屈者,皆可击鼓鸣冤!” 罗仲夏深知潘横顶著“积善”之名,出手便不容半分转圜。贼首於秋的供状、被掳上山惨遭蹂躪的男女的血泪控诉,桩桩件件,铸成铁案。 短短两日,潘横这“万家生佛”便原形毕露,为全县唾骂。 待民情鼎沸之时,罗仲夏当眾將潘横及涉案潘家族人,连同那些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悍匪,一併处决! 刑场之上,人头落地,滎阳百姓欢声雷动。 而城中豪绅,个个噤若寒蝉,唯恐殃及自身。 “阿兄!”梁文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方才潘家一子侄为求活命,供出一事:郑氏暗中收留了慕容垂、慕容德未过门的夫人,还有慕容德的女儿慕容婉音!” 罗仲夏瞳孔骤然一缩:“当真?” “十之八九!” 郑府。 时值深秋,寒意渐浓。滎阳郑氏在滎阳县这一支的家主郑良,此刻却冷汗涔涔,右手手背无意识地敲打著左手掌心,嗒嗒作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怎么办?怎么办? 郑良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为何鬼迷心窍,要冒这天大的风险,私藏段元妃、段季妃姐妹以及慕容婉音?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侄子郑曄闯了进来,见叔父如此惶急,忙问:“叔父,究竟何事惊惶?竟要惊动父亲?” 滎阳郑氏,滎阳潘氏,两者差距不能以道理来计。 滎阳郑氏的滎阳是整个滎阳郡,包括开封、滎阳十数县郡望所在,而滎阳潘氏的滎阳,只是滎阳县而已。 郑良面如死灰:“那日罗仲夏诈取滎阳,段元妃携其妹段季妃及慕容婉音前来投奔,求我庇护。你也知晓,慕容垂军略无双,雄才大略,实乃当世英主,必成大业!我郑氏欲全力襄助,便应承下来,以期他日……哪曾想这罗仲夏如此狠绝!潘氏好歹也是两百年的乡绅望族,他竟为区区几条贱民的性命,便將涉事者斩尽杀绝!潘郑两家世代交好,姻亲相连,我实不知……此事若稍有泄露,传入罗仲夏耳中,我……我闔家休矣!” 郑曄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並非叔父一人之过,实乃家族共识。永嘉南渡,郑氏主支並未隨行。他们这些留守中原的千年华胄,姬姓苗裔,岂甘俯首於南渡的所谓“正朔”?若晋室当真光復中原,他们这些北地高门顏面何存?故而,他们支持苻秦,更看好慕容燕。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依附晋室。 段元妃、段季妃出身鲜卑段部,实力仅次於慕容部。段元妃更是內定的燕国皇后!庇护此三人,关乎郑氏未来百年兴衰。 郑良当时,又岂能拒绝? 谁又能料想,堂堂滎阳潘氏竟暗行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更无人能料,罗仲夏手段竟酷烈至此,对盘踞两百年的地头蛇也敢犁庭扫穴! 他就不惧激起天下豪强共愤,群起而攻之? 郑曄强抑心头惊涛,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问道:“段氏姐妹与慕容婉音,眼下藏身何处?” 郑良惶急道:“便……便匿於宅中別院……” 郑曄目光锐利如刀:“此地已成险地,绝不可再留!罗仲夏寒门骤起,素与我等高门不睦,若被他抓住此等把柄,我郑氏一族危矣!叔父,你务必稳住她们,严密封锁消息。侄儿即刻密报家父,商议万全之策,务必將她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滎阳!只要离了此城,凭我郑家之力,任他罗仲夏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休想再寻到蛛丝马跡!” 郑良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连连頷首,语无伦次:“甚好!甚好!一切……一切全赖贤侄周全了……” 府衙外那百余颗悬於高竿、血污淋漓的人头景象,已令这位郑家分支家主心胆俱裂。 第一百一十一章 闯宅 然而,郑良话音未落。 “郎主!郎主!大事不好了!”府中管事连滚带爬地撞入大堂,面无人色,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外……外头!兵!黑压压的兵!把……把宅邸围了!” 郑良、郑曄相顾失色。 郑良乍闻宅邸被围,脑中瞬间闪过府衙外潘家那百余颗血淋淋的人头,只觉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全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郑曄年少,反倒强自镇定,急喝道:“快!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直接闯进来……叔父,速派人將那三人藏匿妥当!你我去外头周旋,拖延时间!” 被侄儿的厉喝惊醒,郑良才如梦初醒,迭声道:“对…对对!快!胡管事!你立刻带人將那三人藏好!快啊!” 郑良强撑精神,大步流星跨出大堂,正撞见梁文一脚踹开阻拦的家丁,率兵直闯內宅! 此情此景,如同烈火浇油!这里可是滎阳郑氏! 数百年簪缨世族的门庭!竟被一群粗鄙军汉如此践踏! 巨大的恐惧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郑良鬚髮皆张,厉声咆哮:“放肆!此乃滎阳郑氏宅邸!尔等安敢如此野蛮,擅闯私邸!” 梁文见郑良状若疯虎般衝来,想也不想,“鏘”地一声抽出腰间环首刀,刀尖直指前方! 冰冷的刀光映在脸上,郑良满腔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熄灭。 那刀身灰暗,刀锋却锐利如芒,透出的森森寒意让他双腿发软,气势陡泄三分。 几番血战淬炼,梁文早已非昔日怯懦少年。手中环首刀饮过敌血,眼眸中亦沉淀著几分战场磨礪出的煞气。 “將军,误会……”郑良气焰顿消,声音发颤。 梁文还未开口,郑曄已抢步上前,强压怒意喝道:“此乃郑氏门庭!尔等这般不讲王法,悍然闯入,眼中可还有朝廷纲纪?” 梁文嗤笑一声,轻蔑道:“王法?王法是给守法良善立的,可不是给私通敌酋的奸细用的!来人!给我绑了!待搜出赃物,看你们还如何狡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曄气得面红耳赤:“谁敢动我!” 话音未落,梁文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 郑曄闷哼一声,踉蹌后退,痛得弯下腰去。 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將官,哪管你什么百年望族、滎阳郑氏?不动刀,是还没接到命令。 若罗仲夏一声令下,管你是郑氏嫡系还是司马皇亲,刀子下去绝不手软! “就动你了,怎地?”梁文踏前两步,居高临下睨著郑曄。 两名护卫闪电般抢到郑曄身前,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此二人乃郑家豢养的死士,护主本能已压过一切。 “呦呵!”梁文乐了,眼中寒光一闪,“想动傢伙?好得很!弟兄们……亮刀!” “鏘啷啷!”一声令下,数百柄钢刀同时出鞘!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匯成一片死亡的颤音,瞬间撕裂了郑宅上空! 胆小的僕役嚇得瘫软在地,丫鬟们更是失声痛哭。 “搜!”梁文声如炸雷,“凡有阻拦者,给我打!敢动兵刃者,就地格杀!” 他盯著那两名按刀护卫,伸长了脖子,戏謔地拍了拍自己的咽喉,“来,有种往这儿砍?” “退下!都退下!”郑曄强忍剧痛,挣扎著直起身,嘶声道:“將军息怒!我等绝无反抗之意,更不敢与將军为敌!只求……只求能与將军好好分说……” 梁文苦恼地挠了挠头,一脸不耐:“真他娘的跟你们这些读书人费劲!老子本想好好说话,你们堵著门不让进。行,你们不讲理,那就动手。动了手,你们又要谈。好,谈!说吧,你们窝藏慕容垂、慕容德未过门的婆娘女儿,意欲何为?可是想勾结鲜卑贼寇,图谋不轨?” 如此直白露骨、刀刀见血的质问,让郑曄精心准备的腹稿瞬间噎在喉中。 说不知情? 待会儿人赃並获,如何自圆其说? 说知情? 那岂非自承死罪? 郑曄急中生智,勉强道:“將军所言,在下实不知晓。今日过府探望叔父,只因滎阳久陷贼手,幸赖罗郡丞神威,光復此城,使晋室重光。在下感念,特来拜望叔父……” 梁文愕然瞪眼:“啥玩意儿?你都不知情?那你刚才瞎嚷嚷个什么劲儿?这不是找打吗?还是说……你跟这老小子其实是一伙的?” 他狐疑地指了指郑良。 “我……”郑曄自詡辩才无双,此刻对上樑文这混不吝的滚刀肉,竟觉词穷理屈。 “报,梁都尉!”一名兵卒疾步奔来,“在后园假山洞中搜出三名可疑女子!一对姐妹,一名女孩!我等欲上前擒拿,其中一人厉声呵斥,自称乃燕王慕容垂正妃,不许我等触碰!” 梁文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目光如刀扫过面如死灰的郑良和郑曄:“二位,这下……还有何话说?” 他见二人哑口无言,也懒得多费唇舌。 此时,兵卒已押著三名形容狼狈的女子走来。 为首的女子容貌端丽,气质沉稳,即便身处险境亦面无惧色,目光沉静。她身侧的女子与她有七八分相似,却面带惊惶,泪眼婆娑。中间的小女孩更是小脸煞白,眼中噙满泪水,瑟瑟发抖。 梁文大手一挥:“將郑氏一干人等,统统锁拿!郑宅內外,即刻派兵严密封锁,许进不许出!” 押解著两拨人回到府衙,梁文独自步入大堂向罗仲夏復命。 见左右无人,他低声道:“阿兄,人带到了。郑家那边,除了郑良,还有个叫郑曄的小子,是开封郑温的儿子。那三个女的,有一个自称是慕容垂的正妃,真假还需核实。” “多半假不了。”罗仲夏对慕容垂这位未来的皇后段元妃颇有印象,知其聪慧果决,颇有主见。歷史上她曾力劝慕容垂改立太子,虽是后宫干政,但並非出於私心,而是看出太子慕容宝优柔寡断,难当乱世之君,更直言赵王慕容麟奸险,预言慕容垂身后必有祸乱。后来慕容垂一死,慕容麟果然谋逆作乱,慕容宝也难成气候,一切皆如她所料。 段元妃自曝身份,想必是怕受兵卒侮辱。 罗仲夏沉吟道:“著人核实一下身份。確认之后,派可靠人手严加看管。” 梁文忽然嘿嘿一笑,促狭道:“阿兄,那三个娘们儿可都是难得的美人胚子,你真不瞧瞧?” 罗仲夏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都是阿兄的小妾,何时见不得?不急这一时。” 第一百一十二章 疲敌 梁文被噎得一滯,只当罗仲夏在说笑,撇嘴道:“嘿,真让阿兄说中了!这些所谓高门,就是一群怂货。只要一亮刀子,保管尿裤子。” 看著梁文一脸得色,罗仲夏眉头微皱:“此事你干得不错,当予褒奖。” 梁文更是眉飞色舞。 “但需把握分寸。”罗仲夏话锋一转,“凡事皆有度。动粗可解大多事情,然若只靠动粗解决问题,必生大患。” 梁文似懂非懂:“弟明白了。那郑家这一窝子……如何处置?” “你以为呢?”罗仲夏反问。 梁文乾脆道:“要我说,杀了乾净!只是阿兄不能这么干,会出乱子。阿兄不是说大战將至?此时后方不稳,於阿兄不利。” 罗仲夏满意頷首:“还知顾全大局,不错,真不错。为兄不杀他们,到非怕出乱子,此事终究是滎阳县的郑氏所为,处置的在重,也不过隔靴搔痒。你可知郑良为何冒险收留段元妃、段季妃她们三人?” “这我哪知道。”梁文摇头。 “因为他们要脸。”罗仲夏目光深远,“当年永嘉南渡,高门士族或追隨朝廷南下,王谢庾桓便是最早一批,得了高位;晚些看清形势的,也依次南迁,却已被王谢视为粗鄙。另有一批,如这滎阳郑氏,留在祖地,臣服新主。” “你说,江南那些高门,连晚一步南下的都瞧不上。对这『走错路』的滎阳郑氏,又会如何?” 梁文眼睛一亮:“明白了!正因如此,他们不敢归顺朝廷,怕遭羞辱。所以窝藏段氏姐妹,还是存著投奔慕容垂的心思!” “没错,正是此理”罗仲夏道:“你既看得透,江南那些最善尔虞我诈之人岂会不明?我等已为此等琐事耽搁太久。当务之急,乃是整军备战,进击枋头!天大的事,也须暂且搁下。滎阳郑氏私藏鲜卑一事,某无心处置,便送往建康,交由朝廷发落吧。想必,他们乐得接手。” 梁文讚嘆:“高!还是阿兄高明!” 罗仲夏摆手:“少来这套。去吧,三日后便是进攻枋头之时,你也好生准备,莫要丟了我的脸。” 梁文大声应诺。 汲县。 段延捏著手中的信,骂骂咧咧,眉头紧锁,一时踌躇难决。 身为段部鲜卑首领,他深知部族昔日的辉煌,正是因与慕容鲜卑为敌而没落,沦为附庸。 他一心重振部族,看中慕容垂的声望才干,极力推举其为反秦盟主,更不惜將族中最美的两朵花:段元妃、段季妃,分別许配给垂垂老矣的慕容垂、慕容德兄弟,只为借势腾飞。 结果呢? 慕容垂虽依旧驍勇善战,起事之后,连战连捷,战果却差强人意。鄴城內城久攻不下,滎阳又失。声势浩大,实力却日削月朘。更別提不久前,竟险些被一无名小卒困死在河南之地! 最可气的是美人送的跟竹篮打水一般,因受到刘牢之的威胁,慕容垂一直谋划奇袭譙郡,无心处理家事。 隨后又改变主意选择强攻鄴城…… 结果现在滎阳丟失,段仪损失了两个女儿没少为此跟他闹腾。 如今,正是那个无名小卒送来一信,言语直白,直指慕容垂任人唯亲:麾下慕容宗室大將,人人手握重兵,故得重用;若手中无兵,定遭弃如敝履。 他段延並非慕容族人,追隨慕容垂只为壮大自身。如今损兵折將,实力不增反减,更被分派到这汲县来……难道真要將手中这点残兵拼光在此? 段延只犹豫了十个呼吸,便下了决心:兵是自己的,傻子才为慕容垂死战到底! 慕容垂真要追责,大不了投奔他处,自己手上有兵,还怕没人收留,保不准更受重用。 同一时间,黎阳。 王腾也陷入了纠结。 不过他的处境与段延有所不同。 作为前燕重臣,王腾曾追隨慕容恪立下汗马功劳。大燕覆灭后,身为亡国之臣的他备受冷落。直至听闻慕容垂起兵,才带著不甘与期盼,成为最早投效的大將,一度颇受器重。 然而,正如信中所言,慕容垂任人唯亲。 王腾心知肚明,罗仲夏此信意在挑唆。未必是慕容垂刻意排挤外姓,实乃慕容氏一族確实英才辈出,宗亲既可靠又有才,换作谁都会如此倚重。 只是理解归理解,被日渐边缘化的处境却是实实在在的。 王腾心中鬱结,一时竟不知是否值得为慕容垂效死,甚至有些后悔过早押注了。 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將此事通报枋头守將慕容青。 至於要不要支援,王腾一时半会儿,也拿捏不定。 枋头。 得到消息的慕容青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慕容垂早已派人提醒於他,说是枯水期之前,晋军一定会强攻枋头,让他做好准备。 慕容青並不知道晋军何时进攻,只能严阵以待,现在得知具体时间,便在明日,更是严令兵士做好一切迎敌准备,枕戈待旦。 同时还感慨一句:“燕王神机妙算。” 十月十一日,晴,万里无云。 为保万全,慕容青令所有士卒於前夜甲不离身,席地而眠,静候来敌。 他为人谨慎,夜里数次惊醒,巡视水寨,確认一切如常方敢休息。直至天明,仍不见丝毫动静。 看来是打算白日来攻了。慕容青传令全军保持高度警戒。然而,整整一日,直至夜幕降临,河面依旧空寂。 慕容青猛地醒悟:中计了! 对方正是借王腾之口,行疲敌之计!一日紧绷,士卒肉眼可见地疲惫不堪。 他刚欲下令让士兵休整,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对方费尽心机消耗己方锐气,等的就是此刻!若真让士卒鬆懈下来,岂不正中其下怀? “除正常巡夜守卫,全军分作三队轮替!两队休整,一队待命!”慕容青沉声下令。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色方明。 黄河之上,数百战船列阵。楼船巍峨,艨艟如林,旌旗蔽空! 慕容青看著黄河上的景象,瞠目结舌,罗仲夏哪里来的如此规模的水军? 第一百一十三章 碾压之势(求首订) 第113章 碾压之势(求首订) 罗仲夏卓立於楼船大舰之上,远眺对岸枋头。环视身旁水师阵列,胸中亦不免涌起几分指点江山的豪情。 自己竟然拥有如此规模的水师。 能够拥有这般规模的水师,还得谢谢苻坚。 这些舰船皆是苻坚遗下的操练之舟———— 自苻坚荡平北境后,那颗渴望比肩秦皇、高祖、光武的心便再难按捺。他效仿西晋王濬楼船下益州的故事,於黄河南岸孟津渡口大兴水寨,操练水师,建造了包括他此刻脚下的楼船在內,以及斗舰、、走舸等一应战船。淝水烽烟散尽,这批保养精良的“训练之师”便一直封存洛阳,成了他罗仲夏囊中之物。 当然目前他的这支水师,有些华而不实。 想要拥有一支战无不胜的水军,有船只是基本,还需要长期的磨合训练,才能在大河大江之上,来去自如。 时间紧迫,他麾下的兵卒只粗通在黄河上列队行船,水战之精妙,远非其所能驾驭。 这些战船真正的獠牙,他们尚无力亮出。 饶是如此,仅將这钢铁巨兽般的舰队在黄河上一字排开,那无形的压迫感已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向对岸。 先声夺人的目的已经达到。 “末將请为先锋,誓为罗帅拔除此港!”降將张真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初攻枋头,他的勇猛人所共知。 罗仲夏不计其出身,厚赏之外,更將其旧部打散整编,另拨三百精骑归其麾下。此番再临战场,张真求战之心炽热如火。 罗仲夏微微頷首。张真这类人,忠义二字於他轻若鸿毛,战败被俘,投降是必然之选。但只要恩威並施,让他感知到被倚重,便是一把好用得的刀。 张真最难得的是自知:乱世中,他赖以生存的便是这一身剽悍武勇。故而平日纵使畏死如鼠,一旦陷阵,便化身为最凶猛的虎狼,悍不畏死。 此等能力,正为罗仲夏所需。 未待罗仲夏应允,一旁毛德祖已面露不豫:区区骑將,竟来抢步將的功劳? “罗帅!末將归附以来寸功未立,愿为前锋,夺下枋头献於麾下!” 许驍亦急趋出列,高声道:“罗帅!攻坚重任交予末將,半日之內必斩贼首来献!” 见麾下诸將爭相请命,罗仲夏心中大悦。遥想当初窘迫,一人身兼数职,手下儘是目不识丁之辈;而今逼著逼著,手中诸位渐渐堪用,毋需他时时善后。其中佼佼者齐安,更显露独当一面之才。其他如张真、毛德祖、许驍还有洛阳的胥吏,已经形成了一个五臟六腑俱全的小麻雀。 “好了!”罗仲夏声音不高,却压住眾將喧譁,“此战前锋,毛德祖担当。 张真、许驍,本帅自有重任相托。”毛德祖闻言,喜色瞬间爬上眉梢。 罗仲夏不再多言,视线如鹰隼般钉向枋头,断喝:“斗舰前压!走舸上前,诱敌!” 號令既出,三十艘轻捷走舸如离弦之箭,直扑码头。 慕容青强抑焦躁,紧盯疾驰而来的走舸,厉喝:“放!” 巨石破空,带著悽厉的呼啸,十余块飞石却杂乱无章地砸入黄河,激起冲天水柱,徒劳无功。走舸灵巧地左右散开,如游鱼般避开码头正面,向两翼迂迴包抄。 罗仲夏心中大定,此番进攻已获先机。 燕军落石散乱无力,显然缺乏良匠,这些拋石车,不过是聊充门面的摆设! 上次攻枋头,他们曾短暂占据大半水寨,撤退时,陈定將寨中拋石车、弩车尽数捣毁。此番试探,正是要探明对方远程火力的深浅。 结果与他所料不差,慕容垂当下还没有能力组建建造砲石车如此高工艺的特殊性人才。 临时临急筹齐的拋石车威力精准都很一般。 罗仲夏道:“李庆!让他们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拋石之术!” 李庆高声领命:“瞄准敌拋石台,放!” 震天战鼓擂响!八艘庞然斗舰在河心排成铁壁,甲板上,三十余架精工砲车同时咆哮!黑沉沉的砲石撕裂空气,如流星火雨般狠狠砸向对岸! 斗舰,当世水上霸主,长十丈,高两丈,其甲板便是一座移动的攻城塔! 罗仲夏手中这些砲车,更是江南巧匠为攻坚荧阳所铸,射程、准度、威力,皆冠绝当世,岂是燕军粗製滥造之物可比? 轰!轰!轰! 砲石落地,枋头水寨前营地动山摇,惊呼、惨叫、木石爆裂之声瞬间炸开,烟尘腾起如黄龙! 烟尘瀰漫中,慕容青呛咳不止,却束手无策。 对方算准了他们毁弃水寨器械后,短期內无力重建精良的远程兵器。故而以斗舰为浮城,居高临下,肆行远程屠戮!更可恨者,竟用轻舟诱出他残存砲车的位置,要將他这最后的远程进攻手段也要连根拔起! 他猛地回头,只见刚刚布置好的拋石阵地已沦为修罗场:一块砲石正中操砲手,將他上半身生生砸入泥地;另一块则精准命中车体,將粗陋的拋石车轰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碎木断石如同死亡之雨,將周遭兵卒扫倒一片,筋断骨折,哀嚎不绝! 未及喘息,第二波死亡的流星已撕裂烟幕,尖啸而至! 慕容青牙齦咬出了血。 这仅存的十五台破车,是他耗尽脸面,从汲县、黎阳苦苦求来的次品,本就准头飘忽,射程短浅。仅仅两轮砲击,已七零八落,彻底沦为废物! 失去了这最后的掣肘,晋军斗舰上的砲车更加猖狂,抵近河岸,將死亡的重锤一次次砸向营寨围栏.坚固的木柵在沉闷的巨响中碎裂、崩塌,露出一个个狰狞的缺口! 差距悬殊至此! 慕容青目睹此景,心如死灰,齿间用力,唇破血流。那夜惨败后,他將所有罪责都推给了该死的张真。若非轻信此獠,何至於此!他发誓,绝不再给罗仲夏施展诡计的机会,定要將其死死挡在黄河南岸。 可当对方真正挟著雷霆万钧之势碾压而来时,他才绝望地发现,自己竟连————抬起手臂招架的力量都没有———— “撤!弃守前寨,退守第二道防线。”慕容青发出不甘的嘶吼,纵使拼却性命,也定要守住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