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9,我在医院攒功德》 第一章 重生,刺破苍穹 硬。 像根骨刺。 疼。 像要破茧。 许文元半睡半醒之间习惯性提肛,配合深、慢、匀、长的腹式呼吸。 吸气时,微微收缩;呼气时,缓缓放鬆。 只是越来越胀,越来越疼。 咣~~~ 门撞墙的声音传来,许文元被惊醒。 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又咄咄逼人的声响。 “许文元。” 一个女人站在值班室里,逆著窗口的光,像个突兀的剪影。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在医院值班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脖子上繫著一条顏色鲜艷的丝巾,脚上是双尖头的细高跟皮鞋,至於长相,惨不忍睹。 女人居高临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嫌弃。 啊? 这幅画面许文元记得。 它是许文元心口一道旧疤,结了痂,蒙了尘,却在这一刻被嗤啦一声,连皮带肉重新撕开。 都多久了,还是忘不掉么? 许文元愣了一下,不应该啊。 眼前这位,应该是李怀明李主任的女儿李萌,在美国留学,还把她堂妹,自己的女友给拐去了那面。 李萌顿了顿,像是要给许文元消化的时间,嘴角撇了一下,言语讥誚。 “嫣儿心软,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只好我来做这个恶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香水味浓烈刺鼻,与值班室里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典型的西方人为了掩饰129mv杂合子基因型散发出来体味而用的猛料。 许文元直皱眉,这梦也太真实了,这股子呛鼻子的味道是真难闻。闻香识女人是闻体香,而不是香水。 李萌只知道洋人用香水,却不知道为什么用,所以故意洒了这么多。 “她马上要出国了,作为男朋友,你就给嫣儿拿2500美元?”她的视线扫过绿漆剥落的铁床和磨得发亮的桌角,脸上不屑的神情更盛。 许文元缓缓坐起来,挪动了一下牛仔裤。 这个梦的確太真实了,细节拉满。 李萌见许文元一脸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 “嫣儿去的学校在巴尔的摩,我已经帮她联繫好了,寄宿在一位赫赫有名的律师家里。”她刻意停顿,好让律师这两个字的分量沉甸甸地砸下来。 “虽然食宿不花钱,难道空著手去吗?基本的礼物、体面的衣服,哪一样不要钱?最基本的礼貌你懂不懂?2500美元?你闹著玩呢?” 她重复这个数字,讥誚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这点钱,也就够她买张单程机票,再置办一身勉强能见人的衣服。想在拉瑞律师家里站稳脚跟,想融入那边的圈子根本不够。” “许文元,不是我这个做姐的说你。你守在这个破医院,一个月能挣多少?现在一个月工资是450吧,60美元都不到。” “你以为你能跟我爸一样当上主任么?” “嫣儿这次出去,是奔著前程去的。等她站稳脚跟,念完书,以她的能力,將来绿卡、体面的工作都不是问题。” “你如果真想跟她长久,到时候嫣儿接你出去。我跟你讲,那面的医生,一个月几万美元。 到时候一个月挣的钱,够你在这面挣一辈子。” 她说完,抱起手臂,等待著预想中的、年轻人面对光明未来时应有的激动或感激。 窗外,1999年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映著她一身挺括的米白西装,与这间陈旧破败的值班室,与床上只穿著牛仔裤、t恤衫满脸茫然的许文元,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今天几號?哪年?”许文元微微皱眉,低声问道。 有一个念想出现在许文元的脑海里,自己该不会重生了吧。 “別装傻充愣,是嫣儿喜欢你,一直不肯分手,我劝了那傻丫头几次她都不肯。” 许文元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手机,但却没摸到。 一本檯历摊窗台上,最上面那页被窗外进来的风掀起一角。 红色日期是那么刺眼,1999年8月25日,星期三。 页脚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风停了,纸页缓缓落回。 1999年的夏天,带著纸墨和旧时光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了眼前。 淦! 许文元瞬间清醒。 这之前自己已经临终,躺在病床上,让科研人员录入虾游脉的脉象,好完善ai诊脉系统。 然后就重生了? 他伸左手搭在右手的寸关尺上。 脉搏强劲有力,血气充盈,的確是年轻人的脉象。 “你把单位分的房子卖了,凑点钱让嫣儿出国,也算是你有诚意。” 许文元微微偏移目光,看见站在李萌身后的女友李嫣。 一张熟悉的清秀脸庞映入,眉毛很天然,未经刻意修剪,带著点儿茸茸的质感。 李嫣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看人时眼神乾净,这会儿却低垂著,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 鼻樑挺直,线条秀气。嘴唇抿著,唇色是自然的淡红,嘴角微微向下,透著一股不自觉的、惹人怜惜的倔强。 “嫣儿,不走好不好?”许文元低声问道。 ??? 李萌一愣,眼前这个满脸书卷气的稚嫩年轻人竟然无视自己刚说的话。 “那面也没你想像中那么好,留下来,去实验中学当老师,我是外科医生,这不是很好么?” “许文元!”李萌声音尖利,“你懂什么!” 她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许文元鼻尖:“你知道美国超市里售货员一个月多少钱吗? 三千美金! 三千! 你在这儿熬十年,也就能攒下人家几个月的工资。” “还老师,还外科医生?”李萌气极反笑,“人家那边医生住別墅开奔驰,你这儿呢?” “我再说一次,嫣儿过去,那是要奔前程的。绿卡、大房子、好车,哪一样是国內能给得了的?你让她留下来陪你吃食堂、住宿舍,一个月为几毛钱菜钱算计?”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刻薄到骨子里:“说句难听的,你现在掏空家底凑的这两千五,搁人家那边,也就是高级餐厅一顿饭钱。你拿什么留她?” “有点出息行不行?” “你以为你是研究生,有本事?还不得看我爸的脸色。” “你小点声。”许文元微微皱眉,“李萌你当年出国的时候就是寄宿在拉瑞律师家里,然后拿到的推荐信吧。” “羡慕?”李萌一脸傲气。 “推荐信怎么拿到的我就不说了,永居的话大概率得和美国人结婚,你找到合適的了么?”许文元抬头,看著李萌的眼睛。 “还是说现在正在一个一个的试呢?” 许文元说的含糊,但真相像是一根针,扎在李萌的心上。 他怎么知道的? 李萌的脸色极其难看。 “中国医学研究生赴美当医生,需先通过 ecfmg学歷认证,考取 usmle三步考试、托福及 csa临床技能考核,拿到 ecfmg证书。 然后还要再申请住院医师培训並完成 nrmp匹配,办签证赴美,完成规培后通过 step3考试,最终获取州执业执照,流程漫长严苛。” “算下来大概要5年的时间,还要几十万美元的费用。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嫣儿,不去好不好?我不想你跟你李萌一样,住在一个单身的老白男家里,就为了一封推荐信。”许文元很认真的说道。 “说什么呢你!” 李萌抬手指著许文元的鼻子,但手臂却被身后的李嫣拉住。 李嫣看向许文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刚才的闪烁不安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 “文元,”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手术刀,准確划开了什么,“別说了。” 她顿了顿,避开许文元的目光,转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你说的那些,实验中学,省重点高中,当老师、班主任,带毕业班的確很好。可这,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你明白吗?”她静静的看著许文元,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诚,“你给不了,你留在这里,就永远给不了。” “我知道,如果我不走,十年后,我就会变成我最怕变成的样子——为了一点菜钱斤斤计较,守著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然后……”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扎进许文元心口,“然后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勇气离开。” “我喜欢过你,真的。”她最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们该结束了。房子,不用卖了。那点钱,你留著自己用吧。以后,別联繫了。” 她说完,微微侧身,拉了一下李萌的胳膊,示意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激动,没有爭吵,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告了关係的终结,以及对许文元所描绘的、平凡未来的彻底否定。 “你不后悔?”许文元问。 “后悔?”李嫣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好吧,嫣儿,基於现阶段综合研判,既有共识已达成歷史阶段目標,为顺应新的发展形势,兹决议对现有关係模式进行必要的战略调整,开始独立探索周期。 此次过度,旨在使双方以更专注的姿態,投身於个人长期发展大局,为未来潜在的建设性交互创造更优质的基础条件。” “???” “你说什么呢?” “分手,必要的仪式感。”许文元起身,还是不舒服。 年轻的身体的確和七老八十不一样,以至於许文元现在有一种要刺破苍穹的衝动。 许文元转动了一下腰带,让自己舒服一点。 “嫣儿,既然你没意见,那就算是正式分手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许文元伸出手。 李嫣的眼中,没有错愕,惊讶,反而有一种放松。 她没和许文元握手,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文元也没送,上一世自己卖了房子,供李嫣在海外上学。但最后,等待自己的却是李嫣和一个五十多岁红脖子的结婚照。 以她的能力而言,不结婚很难入籍,许文元懂。 但许文元没纠结在这上面,百岁的心智,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身体,让许文元觉得很好奇。 几分钟后,他才確定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確重生了。 “许哥,主任找你,你小心点。” 第二章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啊 主任? 李怀明? 许文元笑了。 旧有的时间线里,自己是省城医科大学的研究生,这个年代的研究生可是值钱,再加上自己的顏值相当能打,所以刚来医院李主任就把他侄女介绍给自己。 这是李萌去告状了,李怀明想要拿捏自己。 狗屁的普外科大主任,许文元根本不在意,他看著窗台上的日历,想起了爷爷。 许济沧是许文元心里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儿。 自从自己的那个爹去南方打著祖传秘方卖假酒后,爷爷哀莫大於心死,已经没救了。 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去陪爷爷度过生命中最后的二十多天时间,也算是膝前尽孝,弥补遗憾。 至於当医生? 自己从前已经尽了力,临终的时候还要把虾游脉录入ai系统。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 “许哥。”招呼许文元的医生进来,压低声音,“我看主任很不高兴,好像他女儿去说了你什么。你认个怂,道个歉。” 嗐。 许文元笑了。 都重生了,还能让李怀明把自己欺负了? 牛仔裤有点不舒服,虽然已经好几分钟了,但还是喷薄欲出。 许文元只好转了转裤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白服扣子繫上,遮掩一二。 小宋一边囉嗦絮叨,一边往出走。 值班室的桌子上铺著一张麻將布,麻將牌散落,一地的菸头。 1999年,真糙啊,许文元心里一边感慨著,一边跟著小宋医生走出去。 走廊在眼前延伸,水磨石地面被踩得有些发灰,中间过道处磨得光亮。 墙壁下半截刷著浅绿色墙裙,油漆已有些斑驳,上方大面积的白墙也泛著淡淡的黄。 顶上的萤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是冷白色的。 一扇扇乳白色的木製病房门有的开著有的关著,门上的毛玻璃模糊地映出房內的影子。 推开办公室的门,许文元大咧咧的走进去。 “手术,就是个木匠活。”李主任双手抱胸,屁股靠在办公桌上,正在和身边的一名医生閒聊。 “再笨的人,笨到看都看不会,我就放你十台手术,手把手教,还能不会?一台不会,放十台该会了吧;十台不会做,放一百台总会了吧。” “不放手术,文凭再高也就是一张纸。连手术都不会做,还有脸说自己是外科医生?去內科开药吧。” 许文元笑了,这话听著好熟悉。 “年轻人,要懂得惜福。”李主任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平台给你了,是让你长技术的,不是让你长刺的。” 说到这里,李主任好像刚看见许文元走进来。 “小许来了,我这人说话直,你別介意。院里面要骨干力量区支援急诊……” 他刚要说正事,没想到却被许文元给打断。 “李主任,我不介意你说话直,但我这人损招儿多,你也別介意。” “???” 李主任和办公室的医生们同时怔住。 旋即,李主任脸色一沉:“小许,你……” “我这人心直口快,你千万別介意。”许文元拉了把椅子直接坐下,蹺起腿,“主任,我就想问一句,您那全市第一刀的名头,是靠麻將桌上贏来的,还是靠手术台上给患者做手术挣的?” 他声音不大,却像把手术刀似的径直挑开了脓包。 “成天打麻將,患者术前术后都不看,您这主任当得可真够意思。知道的说是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棋牌室外包的科室呢。” 许文元上下打量李主任,对他满脸黑气表示很满意。 “主任,你看病但凡是要有打麻將一半上心,咱科每年能少死三五个患者。” 李主任瞪大眼睛,无法理解的看著许文元。 他?是在骂自己? 还是指著鼻子骂,口水喷自己一脸的那种? “哟,你看你这眼珠子瞪的,是昨晚在麻將桌上输急了,还是今早查房时把病人床位给记错了?还是切阑尾开的左侧切口?” “我瞅你这眼眶撑的,再使劲儿,假眼珠子都得蹦出来砸人脸上,我可得离你远点。” 许文元大咧咧的坐下,抖了抖二郎腿,“我就纳闷了,一个连患者术前评估都懒得看全、光惦记著打麻將搂宝的油田第一刀,是真不会看病啊,还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医生?” 办公室像被突然抽成了真空,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对了,您今晚要是还三缺一,不如去太平间问问。那儿的人,手最稳,还不会顶嘴。” 李主任额角的静脉“突”地一跳,像条青黑色的蚯蚓瞬间拱起。他脸颊的肌肉绷紧,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攥成拳。 但情绪失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李主任鬆开拳,手指微微发颤地推了下眼镜,茶色镜片后的目光冷下去,沉下去,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小许,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换別人还不管你呢。” “你不说这些我会更好。”许文元看著李主任,把他刚说出来的话给生生懟了回去。 最特么討厌这种满嘴都是我为了你好的老登。 只要他们一张嘴——我都是为了你好,那想都不用想他们会做什么。 “说完了?”李主任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去急诊吧,现在就去。” “急诊科啊,行。”许文元觉得调戏李主任简直太有意思了,反正自己也不准备干了,都重生了,还要每天熬夜做手术,那不是有病么。 干点啥不能让自己一辈子锦衣玉食? 上一世,许文元早都和其他人一样,想过无数次,要是再活一次能活的有多精彩。 许文元的一个学生无聊的时候还总结了一份重生宝典,许文元看过,只是记忆有点模糊。但1999年,遍地黄金,隨便做点什么都可以。 再说自己也奉献过一生了,总得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吧,许文元如是想。 “但李主任,咱们得按规矩来。” 许文元抬眼看著李主任:“您刚才说我去急诊支援,是医务科的调令,还是您口头一句话?” 李主任眼角抽了一下。 “要是医务科和人事科的调令,我认,现在就去人事科办手续。”许文元声音很稳,“要是您一句话……”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不好意思,我档案还在普外科,执业范围也是外科。您让我去急诊坐诊,万一我看不了心梗脑梗,出了事——是算我违规执业呢,还是算您违规指派?” 办公室里彻底死寂。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安静,像没搅开的高乐高。 这话太毒了。 1999年,执业医师法刚实施不久,大家对执业范围这几个字根本没什么概念,甚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执业医师法。 有些事儿不上称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称,没一千斤打不住。 虽然都知道这事儿不会上称,但噁心一下李主任足够了。 李主任喉咙里响了一声,像被一口浓痰卡住。 “当然了,”许文元语气忽然缓和,甚至带点恭敬,“要是您能弄来医务科的正式调令,盖红章的,我二话不说,立马滚去急诊学习。” “不过主任,调令上总得写原因吧?是写该医生技术不精,需轮转学习呢,还是写……”他顿了顿,“因水平过高,比主任手术强,所以调岗处理呢?” “您选。”许文元直起身,声音恢復如常,“我都行。” “我艹!”李主任一下子爆了粗口,手指著办公室的大门,“你给我滚出去!” 许文元哈哈一笑,站起身。 一米八七的他像是一座山,影子笼罩住李主任。 “李主任,我本来是准备辞职的。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为了你好,多说两句。我,都是为了你好。” 许文元把刚刚李主任的话一字一句的还给他。 “你一个主任,顶多是正科,真以为自己牛的不行?別逼下面人,欺负小大夫老实。狗急了还跳墙呢,你说是吧。道上的大哥都知道別招惹生瓜蛋子,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工大有个博导,不给博士生毕业,被那姑娘捅了七八刀,老惨了。我是尊重你的,不会弄的这么难看,但换別人就说不定了。” “也就是我脾气好,要换个脾气暴躁的,抱你家孩子跳井也不是什么难事。” “!!!” 李主任一脸难看。 “你能断人生路,就不怕有人跟你一起同归於尽?你这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打麻將打出老年痴呆了?”许文元见李主任脸色有点难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逼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老逼登?! 李主任的怒火要迸发出来,可却用尽全力把火气压下去。 许文元只是描述了一个可能,但李主任已经感觉到有把刀子扎进自己的肚子里。 “搓两圈去。”李主任不理会许文元,招呼其他人。 只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强自镇定。 许文元瞥了两眼李主任,哈哈一笑,转身开门离开。 8月25,爷爷是9月20號走的,还能陪老人家几周。 想起爷爷,许文元甚至辞职都不想,算自己旷工好了,无所谓的。 至於现在总拿出来嚇唬人的档案,许文元知道那玩意不说能屁用没有,只能说是有点屁用,但是不多。 无所谓的。 只可惜许文元知道,哪怕自己中西医都到了巔峰,却救不回来爷爷。 自从父亲许汉唐打著千年古方的旗號去卖壮阳药酒的那一刻,爷爷的心就已经死了,已经不是药石能救回来的。 好在还有20多天,多陪陪老人家。 许文元正想著,忽然手臂一紧,一只手拽住自己的衣袖。 “大夫,我肚子疼。” 第三章 功德+3(超讚奶爸加更×1) 抓住许文元白服袖子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穿著採油工的外衣,一身油污,虚虚的捂著肚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主任面无表情地径直走来,在即將撞上时丝毫没有绕开的意思。 李怀明的肩膀一顶,硬生生从许文元和那工人之间挤了过去。 患者下意识鬆开手。 他的脚步未停,白大褂下摆划过一个生硬的弧度,逕自朝值班室走去,仿佛刚才穿过的只是空气。 “你怎么还在?”李怀明身后一人问道。 “大夫,我……” “你b超没事,就是个软组织挫伤,回家观察就行,不都跟你说了么。”那人急匆匆的交代了几句后也一头钻进值班室。 b超没事? 许文元见陪著患者来的人手里拿著一张b超单子,习惯性使然伸手拿过来。 结论是未见异常。 许文元虽然已经做好打算,连辞职的手续都不用提直接回家。 都重生了谁还当医生呢? 那不是脑壳有包么。 可患者的体徵看著不对,毕竟几十年的习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许文元伸手摸在患者的手腕上。 手指刚搭上患者脉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许文元心头一动。 脉象很典型,浮取时弦急而硬,搏指有力,仿佛按在一条绷紧的琴弦上。 但稍加压力,指下却骤然感到一种中空的虚软,外缘坚硬,內里却空洞无物。 是革脉。 结合年轻採油工一身油污和捂腹的动作,许文元判断这绝非孙医生所说的没什么事儿,而是內有严重虚损,大概率伴有慢性失血。 加上患者的体位,许文元瞬间有了初步诊断——迟发性脾破裂。 许文元顺口问了一句:“肚子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与此同时,他用三指同时认真的搭在患者的左侧寸、关、尺三个部位上。 轻取,感觉到脉搏整体浮而搏指,有一种绷紧、有力的假象,但感觉根浅。 中取,按压力度稍增,许文元感觉到患者的脉力开始减弱。 重按,隨著力度加大,明显感觉到脉搏力量陡然衰减或消失,指下呈现出一种中空感,仿佛按在只有外皮而內无填充的鼓面上。 尤其是左关脉的革象、涩象表现得最明显。 这下子確认患者有事儿了。 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暂时走不了了,再急也不能看患者死在眼前不是,这是一名医生的基本素养。 不过也无所谓,不差这几分钟。 患者艰难的描述了自己的症状。 “心电监护。”许文元招呼护士。 “啥?!”护士一怔。 “!!!” 许文元马上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这是1999年,虽然自己所在的油田第二医院不缺钱,但院里面也暂时没有心电监护。 转过年,建了住院二部,油田管理局才会拿出大笔钱购买各种设备。 他推著患者去处置室,让护士拿血压计过来。 “许医生干嘛呢?” “嗐,我估计是又受气了。” “我要是他就把单位分的房子卖了,他女朋友是李主任的侄女,还是去美国,能亏到他?” “不是说单位分的房子產权不完整,不能卖么?” 护士们议论的声音传来。 扶著患者躺到诊床上,许文元观察到患者的脸色惨白,而且有虚汗。 亲手测了一下血压,110/60mmhg。 进行简单的查体,许文元確定了诊断——迟发性脾破裂。 虽然暂时没什么事儿,可一旦脾臟被膜破裂,那可是会要命的。 可…… 要是从前,许文元肯定毫不犹豫的让下级医生递急诊单子,把患者推上去做手术。 但现在,刚把李主任骂的狗血喷头,他们还抱著b超单子的诊断不撒手。 要怎么办呢。 许文元眯著眼睛看患者,他很隨意的询问病史,和送患者一起来的同事了解一些情况。 原来患者工作中被重物撞伤左上腹。 许文元忽然回忆起来一些模糊的细节,上一世这个採油工被孙医生打发走后,没过多久就在回家的半路上不行了。 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採油工的同事来问过,可李主任捏著那张未见异常的b超单,咬死了和医院无关。 后来就没人再问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就不了了之,应该连工伤都不算,一条命,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好吧,算你运气好,许文元看著患者心里想到。 再早或是再晚一点,这个採油工的命运和从前便没什么区別。 许文元想了想,这时候还没床旁彩色b超。別说是床旁,连彩色b超都少见,是黑白的。 他只能一边“閒聊”一边间断给患者测血压。 十几分钟后,患者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泛出一种灰白。 额头、鬢角、脖颈,攥著床单的手背,开始沁出细密的冷汗。 汗一开始是凉的,像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的,带著身体热量快速流失的寒意。 很快,细密的汗珠匯成一片,变得粘腻、油腻腻的,混著採油工衣服上、皮肤上固有的那层油污,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不健康的、湿漉漉的光。 他额前的头髮被冷汗打湿,一綹綹地粘在皮肤上。 患者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动了动乾裂的嘴唇,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许文元的手指一直搭在患者的另一只手腕上,脉象上外坚感消失,中空感加剧,数疾且微细欲绝。 革脉已经变成芤脉,这意味著脾臟的被膜破了,迟发性出血变成了大出血。 许知远拿起血压计重新测量,听诊器里传来的柯氏音变得微弱而遥远,水银柱无声地快速跌落——血压骤降,75/45mmhg。 “平车,急诊手术!”许文元大声吼道。 然而,却没人搭理他,一个年轻护士怔怔的看著许文元,有点嫌弃,像是看个傻子。 …… “两万,小许喊什么呢?” 值班室里,烟雾繚绕,麻將哗啦哗啦响著,一人听到外面的声音问道。 “好像是说患者要急诊手术吧。” “嗤~”李主任冷笑,“三条。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跟有病似的。” “小许是油田委培的研究生,本来觉得他挺机灵的,现在看的確是个书呆子。” “孙老师,患者没事吧。”李主任问道。 “b超报的未见异常,没事。”孙医生回答道。 对於被称呼孙老师这种戏謔的调侃,他早都习以为常。 “让许文元折腾吧,要是闹出事,正好一脚把他踢走……三万。” “主任,你什么时候上?” “就算是真破了,也就是个普通的脾破裂,孙老师上吧。”李主任今天手气好,不想离开牌桌。 “对了,告诉他让他先上,手术通知单签字一会我签。” 几人猛抬头,看著李主任。 …… 许文元招呼了李主任和各位上级医生一声,推著患者直奔手术室。 有些事情已经刻在骨子里,是那么的明显,以至於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好在麻醉医生还算是靠谱,第一时间麻醉,摆好体位。 “小许,手术谁做?”麻醉医生问。 “不知道啊。”许文元都想走了,可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那几个老逼登不会光顾著打麻將,不来做手术吧。 艹! 都特么什么事儿。 打了个电话,李主任让自己先做。 许文元表示很无奈。 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自己就是个住院医,脾破裂这种级別的手术按照规定自己最多做一助。 虽然许文元对这种小手术手拿把掐, 虽然许文元也並不在意什么规定, 但李主任他们的態度让许文元有些恼火。 就知道打麻將,这还算是医生么。而且给自己挖了坑,手术通知单没上级医生签字,只是口头通知。 许文元不在意,就觉得有点噁心。 “小许,你小心点。”麻醉医生低声说道。 他给许文元使了个眼色。 许文元也知道问题所在,自己在医院里相当被动。他们可以不当人,自己不行。 眼前这油二院是什么光景? 昏暗的走廊,斑驳的墙裙,连台像样的监护仪都没有。 医生在值班室里吞云吐雾、搓著麻將就能把急诊患者打发走。 一张漏洞百出、连迟发性脾包膜下血肿都看不出来的黑白b超单,就能被当成无事的铁证。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將就、凑合、粗糙的气息。 许文元对这里岂止是不满意,他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適,像飞鸟被投进锈跡斑斑的铁笼,浑身的羽毛都支棱著,每一口呼吸都带著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这里的思维模式、工作节奏、甚至对疾病的態度,都和他被严格训练出的专业认知格格不入。 但此刻,无影灯已经打开,惨白的光照在患者愈发青白的脸上。 “小许,李主任说你先开皮,他们马上就上。”巡迴护士又打了一个电话后回来说道。 虽然想走,但许文元知道自己要是走了的话,患者可能半个小时后就没命了,活生生出血出死。 上吧,他转身去洗手。 1999年的油田第二医院,洗手还是老法子。 拧开锈跡斑斑的铜製水龙头,用脚踏板控制水流——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得找准力道。 水是凉的自来水,没有恆温装置。 墙上的壁掛式铁盒里装著褐黄色的硬毛刷子,旁边是淡黄色的肥皂液,盛在一个广口玻璃瓶里,插著一根公共使用的搅拌棍。 许文元挤了些肥皂液在刷毛上,那味道很原始,带著一股强烈的碱性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洗手从指尖开始。 他用刷子仔细地、有力地刷过每一根手指的甲缝、指背、指蹼,然后是手掌、手背,再向上刷到前臂的三分之二处。 刷毛有些硬,刮在皮肤上沙沙作响,皮肤很快泛起一层红色。 这是一个严格、耗时、且不容半点马虎的程序,每一步的时间、顺序、范围,都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 水哗哗地流著,他机械地重复著刷洗、冲洗的动作。 在刷手的时间里,许文元已经確定了一些事情。 应该不是梦,而是自己真的重生了。 许文元用无菌巾擦乾手臂,转身用背顶开手术室的门。 器械护士递过消毒弯盘和卵圆钳。 他接过来,夹起浸透碘伏的纱布,从患者腹部预定切口的中心开始,由內向外,呈同心圆状消毒皮肤。 碘伏的暗棕色在灯光下泛著微光。一遍,两遍,三遍,范围逐次扩大,直至足够。 “无菌巾。”他说道。 器械护士將四块摺叠好的无菌治疗巾逐一递给他。 许文元动作沉稳精確。他先拿起第一块治疗巾,將其三分之一反折,反折边朝向自己,铺在对侧。 接著铺切口下方,然后是切口上方,最后铺靠近自己的一侧。 四块治疗巾形成一个矩形的无菌窗口,准確暴露切口区域。每一步,无菌巾的內缘都紧贴、略微覆盖住前一块的边缘,確保严丝合缝。 “小许,就你铺单子慢。”巡迴护士斥道。 “那是正规,怎么能说慢呢。”麻醉医生替许文元辩解。 许文元微笑,口罩动了动。 “冯姐,上次你跟我说让我回家问我爷爷的事儿,我问了。” “啊?我跟你说什么了?”巡迴护士怔了下,对於许文元的无中生有,她有点懵。 “就是你减肥难啊。”许文元道,“我爷爷说不是单纯吃的多,而是湿气重,脾阳虚在身上。肚子圆滚滚的,体重怎么也下不去。” “!!!” 巡迴护士一下子精神起来,她也没追问自己是什么时候问的,而是关注许文元说的事儿。 顺便,连態度都和善了许多。 “是么是么。” “嗯,这不是没时间么,等做完手术后我给你號个脉。”许文元道,“姐姐誒,患者的血压都快没了,你催下输血科唄。” “这就去。” 巡迴护士一溜小跑去打电话,催血。 “呦呵,小许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麻醉医生看得有趣,笑著问道。 “没变,我真的问我爷爷了。” “你爷爷,传说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滩和唐由之一起干活的事儿是真是假?” “假的吧,要是真的,老爷子不早都去燕京了?”器械护士跟著八卦。 许文元微笑,没说话。 “刀。”许文元穿好手术衣,铺好最后一层单子后站在术者的位置上伸手。 但刀柄却没在第一时间拍在手里,看著器械护士笨手笨脚的样子,许文元都想上去踹她一脚。 “小许,你爷爷怎么说?” 巡迴护士跑回来,抱著全血。 她一边给患者掛上,一边询问。 血,还没加热,但许文元知道自己不能强求。 这个年代就是这么糙,第一时间把血取回来已经算是尽职尽责,自己还能怎样。 “姐姐,得號脉啊,又不是江湖神医,什么眼睛带透视的那种。”许文元接过刀,一刀下去。 “电烧。” “小许,这里不是省城,咱油二院没有电烧。”麻醉医生是进修过的,他知道许文元要什么。 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 但他马上伸手,用1號线开始结扎出血的毛细血管。 “小许,號脉的话,脾阳虚是什么脉?”巡迴护士鍥而不捨的问道。 她年轻时候属於校花、院花级別的存在,隨著年纪逐渐增大,皱纹就不说了,体重也控制不住。 不像是年轻的时候,两天不吃饭能瘦5斤,现在断食,有时候体重非但不降反而会上升。 这让巡迴护士相当苦恼。 没想到许文元竟然问了他家那位老爷子。 “右手的关脉摸到又细又软像一团棉花飘在水面上的脉,手指轻轻一放就能够摸到,一按深它就躲了散了。” “啊?”巡迴护士试著摸了摸。 好像是,但她不確定自己摸的对不对。 “薏米,赤小豆,白扁豆,茯苓,陈皮各5g每天泡水喝,坚持两周。姐姐,能瘦20斤。” 我去! 许文元最后一句话,让手术室都跟著躁动起来。 “这是我爷爷的秘方,你记好了。当然,做完手术我给你號个脉,要是濡脉的话,回家就这么泡水喝。” “真的假的。”麻醉医生感觉许文元变了一个人似的,每一句话都直戳人心。 关键是,麻醉医生觉得许文元就为了快点要血,这些都是编出来的。 可这情商也忒高了点吧。 无影灯冷白的光从正上方洒下,在许文元肩头和微微前倾的脊背上镀了一层锐利的光边。 他持针持器的手指却异常稳定,每一次下针、引线、打结都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多余动作。 许文元身上那种气场也不知不觉的转变。 之前那个沉默寡言、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不见了。 此刻,他口罩上的双眼专注而明亮,一边和巡迴护士说著话,把巡迴护士和器械护士哄的乐呵的,一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那种全神贯注却又举重若轻的状態,麻醉医生只在去省城进修时,在几位顶尖专家的手术台上见过。 甚至,麻醉医生感觉省城的专家都不如许文元挥洒自如。 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洞悉了所有步骤、预判了所有可能、並且確信自己能够掌控局面的篤定感。 尤其当他一边说著薏米、赤小豆,一边用1號线灵巧地结扎住一个稍大的出血点时,麻醉医生甚至觉得,许文元飞快的指尖不是在止血,而是在弹奏一首无声却精准至极的乐章。 “姐姐,血给的快一点。”许文元的声音隔著口罩传来,平稳,听不出半点急躁,却带著不容反驳的意味。 巡迴护士下意识地去用手加压。 “好冷。” “患者更冷,下次记得加热。”许文元淡淡说道。 “!!!” 没等巡迴护士发火,许文元便继续说道,“姐姐,你那真不是胖。咱医院的大美女,平时也注意控制饮食,怎么会胖呢。 你这是湿性重浊、黏腻,容易堆积在腹部,算是一种病,小病。 这种小病不是实打实的肌肉或脂肪过盛,而是夹杂了大量水湿,所以体重顽固难减,人常感觉困重乏力。” “对对对!”巡迴护士的眼睛都亮了,血袋也不冷了,又用了几分力气。 “为什么是濡脉呢,是因为……” 许文元开始隨口聊著濡脉的种种,他说的有趣,一点都不枯燥。 而且减肥减不下去这种事儿也常见,所以很快连麻醉医生都听的入了神。 不知不觉中,许文元已经变成了手术室的灵魂。 二十分钟过去,许文元用无菌纱布塞住脾破裂的口子,並用温盐水纱布覆盖。 手术做的差不多了,他双手撑在无菌单上,看著巡迴护士。 “小许,你都不知道我吃了多少东西。三株口服液,去年新出的减肥神茶我都买了。” “啊?什么减肥神茶?”许文元一愣。 “就叫减肥神茶啊,我看过,是卫食健字的。” “!!!” 许文元怔了一下,这年代这么狂野么?减肥神茶,还能这么叫? 他对这事儿没什么印象。 “谁让你做手术的!” 正聊著,一个冷厉的声音传进来。 “你他妈是什么级別的医生,自己心里没数啊。” 孙医生大步走进来,怒视许文元。 “姐姐,那方子是健脾祛湿的普通方子。要是觉得效果不好,我带你去找我爷爷,他那有祖传秘方。” 祖传,秘方! 巡迴护士面色潮红,眼角一提,转身抬手指著孙医生的鼻子直接开骂,零帧起手。 “孙博,你他妈的要不要个逼脸!” “谁教你进手术室不戴帽子的?无菌规范都餵狗吃了?” “刚才是我给李主任打的电话,说让小许先做。怎么著?黑锅扣我身上了唄?一群狗艹的,患者都上台了,你们就他妈知道打麻將。” 巡迴护士泼辣的像是一锅红油,直接泼了孙博满头满脸。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把孙博直接给砸懵了。 他脸上那股兴师问罪的怒气瞬间僵住,隨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下去,只留下一片难堪的潮红,从脖子根儿一直蔓延到耳后。 许文元也有点无奈。 张嘴就妈、妈的,冯姐的確豪迈。 嗯,东北母老虎么,也正常,见怪不怪。 好像手术室护士都这样,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承下去的。 下意识地想张嘴反驳,可是孙医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在冯姐清脆利落的骂声里微弱得可怜。 孙博的眼神先是凶,然后是恼,最后只剩下无处躲藏的慌。 冯姐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他不得不微微后仰,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显得气势全无,甚至有些怪异。 想抬手挡一下那凌厉的指尖,可孙博又觉得这动作太示弱,手臂抬起一半,僵在半空,最后只能尷尬地抹了把自己的脸,仿佛想擦掉那並不存在的唾沫星子。 手术室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器械护士撇了撇嘴,低头假装整理器械;麻醉医生则乾脆別过脸,不去看孙博的糗状。 “孙老师,上手术吧。”许文元淡淡说道,“是脾破裂。” “你確定?” 孙博马上装作去看术区,摆脱了巡迴护士的泼辣。 “孙老师,抓紧时间做吧。”许文元笑道。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是一种上级医生看到实习生犯错时,不带情绪、只是陈述规矩的口气。 孙博脸上红白交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狼狈地转身走了。 “什么玩意。”巡迴护士斥道。 只是,她一边骂,一边看向许文元。 “姐姐,秘方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多少知道一点。 刚刚说的方子是针对脾阳虚的,偏重祛湿和健脾,但温阳的力量略弱。 对於明显怕冷、手脚冰凉、喜喝热饮的脾阳虚的人,可以加入1-2片生薑或一小段乾薑,以温中散寒,激发脾阳。” “效果么,还是等手术结束,號完脉再说。不號脉就给药,那不是骗人么。” 巡迴护士一时心热,很多症状都被许文元说到了心坎里。 “小许,你会號脉么?” “我爷爷亲自教的我,不能说会,只能说略懂。” 许文元说到这里,神色微微一黯。 正说著,孙博已经换好手术衣,戴上手套,心里那点被冯姐骂出来的憋屈和狼狈已经转化成了另一种愤怒的情绪。 骂不了你个巡迴护士,还骂不了手下的小医生? 这手术,许文元做也不对,不做也不对。 不管怎么说,一顿骂是少不了,甚至孙博已经做好了把止血钳砸在许文元脸上的准备。 他站到主刀位置,准备接过手术。 毕竟,在他看来,许文元一个住院医,能切开肚子、找到脾臟就不错了,剩下的关键步骤,还得自己来。 “我看看。”他声音恢復了点底气,甚至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味道,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腹腔拉鉤,准备探查。 然而,当拉鉤拉开,腹膜腔充分暴露在他眼前时,孙博整个人猛地僵住。 预想中血污模糊、组织粘连、需要费力辨认解剖结构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乾净、几乎像是教学图谱般规整的术野。 脾臟已经被完全游离,像一个被精细解开的包裹,静静地在腹腔里等著被切除。 一个3cm的创口里塞了纱布,血暂时已经止住了。 脾结肠韧带、脾膈韧带、脾胃韧带,这些固定脾臟的结缔组织都已经被精细地游离开。 游离的外缘乾净利落,几乎看不到多余的出血和损伤。 最关键、也最危险的脾蒂区域——那束包含脾动脉、脾静脉等重要血管的结构已经被轻柔而彻底地解剖出来。 像一棵大树的根茎被小心地剥离了周围的泥土。 血管被骨骼化地显露,走向清晰,周围疏鬆组织被剔除得恰到好处,为接下来的结扎和切断留出了完美、安全的空间。 整个分离过程完成得举重若轻,组织层次清晰,几乎没有不必要的副损伤。 术野里除了必要的渗血被妥善控制外,异常洁净。 乾净的像是局部解剖的標本。 这哪里是一个年轻住院医仓促开腹后的现场?这分明是顶尖高手在充分准备、从容不迫下才能完成的前期解剖。 不! 这甚至不是一台手术,而是国內顶级解剖学专家给学生做的手术范本。 孙博的眼睛瞪圆了,口罩下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他握著拉鉤的手停在半空,之前准备好的所有挑剔和教训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著难以置信的震惊,从他脊背窜了上来。 眼前的手术绝对不能说是做得不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顶级的手术效果,在这个简陋的手术室里,由这个他一直没太放在眼里的年轻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近乎艺术般地完成了。 甚至,许文元连个助手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完美游离的脾臟,移到那被精细解剖的脾蒂血管,再移到许文元那双稳定持著器械、此刻正平静等待他接手的手上。 孙博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某种他赖以判断世界的標准,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画面,轻轻鬆鬆地击得粉碎。 手术確实没做完,脾臟还没切下来。 但所有艰难、关键、容易出危险的步骤,已经被悄无声息、且完美地完成了。 剩下要做的,只是按照眼前这幅清晰无比的解剖图,进行最常规的结扎和离断。 这已不是教学,而是某种呈现。 不是一个下级医生在请示上级,而是一个完成了一幅绝世画作绝大部分精妙笔触的大师,將画笔和最后一步简单的著色,递到了旁观者手里。 “这……这……” 孙博喉结滚动,半晌,只发出两个毫无意义的字节。 他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无法掩饰的惊骇。 “我去!” 麻醉医师探头过来,看见术区后也和孙博一样,一下子怔住。 这水平,足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老孙,做啊。”巡迴护士嫌弃的斥道,“赶紧的,小许都做成这样了,你不会还做不下来吧。” “……”孙博沉默。 “你他妈赶紧的,做完我还要找小许给我號脉呢。” 孙博被骂了一句后,清醒了点,开始手术。 脾破裂的手术,孙博自己也在能做和不能做之间来回游走。 他水平一般,李主任是周院长从油一院挖来的技术骨干,而孙博则是被油一院踢出来的废物。 可即便再废物,解剖做到这种程度,孙博也没任何理由拿不下来。 只是,手术术野在行家看来有些惊悚,跟看鬼片一样。 手术在沉默的继续著,十多分钟后,查无活动性出血,开始关腹。 孙博没提早下台,而是和许文元一起缝到最后一针。 “叮咚~” 就在许文元剪断最后一根缝皮的4號线的同时,耳边传来一声脆响。 【功德+3】 …… ps:感谢超讚奶爸,这本书不会断了,成绩好不好都会写完。emmm,自己写的倒是蛮开心,么~~~ 开书第一个单章,求追读 新书上传第一天,有几件事和诸位大人们託付一下。 现在的推荐规则也搞不懂,好像是要追读,我儘量写的紧凑一点,追读麻烦各位。新书期別养,虽然养不死,我会很认真写完,但还是想要推荐。 没推荐很难熬啊。 拜託了,鞠躬,九十度。 新书期每天两章,中午十二点发,加更方面要把去年那本书欠更给加了,其他还是老规矩,上架后一章5000字,盟主加更2章。 上架后每天万字更新,一天六千字,我更的也不过癮。 最后呢,新书期按部就班,还是想要推荐。 就囉嗦这么几句,新书期的推荐,拜託各位大人了,么~~~ 求追读,感激涕零。 第四章 延寿3日 看著视野右上角浮现出来的虚擬屏,上面標註著功德值的字样,许文元觉得牙花子疼。 这就是传说中的系统? 怎么用? 要是救人就有功德,那自己从前功德值怎么也得十万起。 主要是没什么用,杀人放火金腰带……也別说,或许自己重生就是功德值一次性兑付。 还记得自己看见学生弄的重生宝典的时候,脑海里就想到了这件事——要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一定要重生回爷爷还没去世的时候。 许文元一边想著,一边转身下台。 “你不送患者?”孙医生问。 许文元看都没看孙医生一眼,大步走出手术室。 “小许怎么了?”麻醉医生看得目瞪口呆。 术后送患者回病房,是小医生的活,可许文元却表现的跟老专家似的转身就走,不带一点犹豫。 “疯了。”孙医生有点怂,不敢去招惹许文元。 一个多小时前,许文元把主任骂的狗血喷头,他寧愿自己丟点面子也不远去惹许文元这条“疯狗”。 “不能啊,刚上台的时候还好好的。”冯护士疑惑,“有说有笑的,还说下台要给我號脉。” 孙医生欲言又止,科里的事儿,还是別在手术室说的好。 …… 许文元换了衣服,知道自己的確是穿了,而不是一场梦。 走出更衣室,看著1999年的医院,许文元吹了声口哨。 26岁的身体,几乎无穷无尽的財富,或许这就是自己上辈子积累的、看不见的功德值兑换来的吧。 虽然许文元吃过见过,但那是四五十岁的身体经歷的,和二十六岁、血气方刚经歷能一样么。 瞥了一眼事业右上角的虚擬面板,功德值——3的数字很清晰。 不管了,先回家看爷爷去。 许文元的爷爷叫许济沧,是老中医,1927年生人,解放前和唐由之老先生在申城陆氏诊所做金针拔障术。 后来唐由之去了杭州,许济沧则留在陆氏诊所。 解放后没有留在同仁医院,而是先去参加了抗美援朝,隨后跟著採油工北上,开发大油田。 许文元的父亲许汉唐继承衣钵,恢復高考后念了大学,回到油田当医生。因为某些原因,90年代初下海经商,成立了汉唐生物科技公司,壮阳药酒卖的风生水起。 许济沧和许汉唐父子二人因为卖假酒骗钱,以及许汉唐很快离婚並娶了一个星海音乐学院的女生而闹了矛盾。 几年后,许济沧鬱鬱而终,时间是1999年9月20日。 许文元和爷爷许济沧感情深,至於父亲,对於许文元来讲已经形同陌路。 还能陪爷爷一段时间,还能给爷爷讲一讲肺癌、肺小结节术前术后脉象变化,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许文元把白服脱掉,搭在肩膀上,也没回科室直接大步回到家里。 爷爷住在医院旁边龙新小区的高级平房,离医院不远,十分钟也就到了。 出了医院侧门,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马路对面是五层的红砖楼,阳台上掛著晾晒的衣服被单。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杵著磕头机,漆皮斑驳,巨大的驴头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点著。 这就是1999年的油城,楼是给人住的,地底下是油,抽油的机器就杵在人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觉得奇怪。 拐进楼区,很快就看见一排高级平房。 红砖围墙一人多高,黑色大铁门敞著,能看见里面规整的小院。 说是高级,无非是面积大些,有独立小院。 墙上刷的淡黄色涂料已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 屋顶是斜坡的,铺著暗红色的瓦,瓦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野草。 有的人家院墙边,开出了一小畦地,稀稀拉拉种著几行葱和小白菜。在这油味瀰漫的地方,那点绿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认真。 平房沉默地趴在地上,被前后楼房的影子压著,像几头伏地休息的老牛。 最靠边那户的院门虚掩著。 许文元推门进去,院子里有棵杨树,树荫浓得化不开,在地上洇出一片墨色的凉。 树荫底下摆著一张老藤躺椅,许济沧就歪在里头。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腕。手里捏著一把蒲扇,却没扇,只鬆鬆地搭在腹部。 午后斜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在他脸上、身上缓缓移动。 他闭著眼,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摩挲温润了的旧木雕。 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清癯风骨,可那层皮肉却鬆了,垮了,透著一股灰败的晦暗。 不是黑,也不是黄,是像旧宣纸被潮气慢慢浸透后,那种了无生气的、沉鬱的暗。 风过,杨树叶子沙沙响,几片早早落下的叶子打著旋飘下来,落在他肩上、膝头,他也懒得拂。 他就那么躺著,在满院寂静的阴凉里,等最后那点光从身上挪走。 许济沧脚边的阴凉地里,臥著一只大猫。 它被一根细铁链鬆鬆地拴在杨树脚下,铁链很长,容它在树荫圈出的范围內自在活动。 这傢伙个头不小,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带著冬日的厚实感,耳尖那撮黑色的耸毛偶尔机警地微微一动。 它不像猫狗那般驯顺,即便臥著,身形也透著一股山野里带来的紧绷线条。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望向躺椅上老人时的目光,竟奇异地收敛了凶性,只剩下懒洋洋的温顺。 它见许文元推门进来,只是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低呜,算是打过招呼,隨后又將下巴搁回交叠的前爪上,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著地面。 “爷爷,我回来了。”许文元近乡情怯,声音微微颤抖。 “哦?这才几点,你怎么就回来了。” 许济沧睁开眼睛,瞥见许文元肩膀上的白服,微微蹙了蹙眉。 但他没问。 【嘟嘟嘟~】 许文元刚要说话,耳边就传来古怪的声音。 视野右上角的虚擬面板出现提示。 冰冷的系统提示浮现,简洁得近乎残酷——【寿命不足30日,是否兑换功德值?】 文字是暗沉的铁灰色,不带任何语气起伏。 每个字的边缘都锐利如刀裁,透著一股非人的精確。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给出一个直白的选择,和一片沉默的空白,等著被应答填满。 有用? 许文元心念一动,点击使用。 没有绚烂的光影效果,和网路游戏不一样,许文元隱约看见爷爷头顶冒出个+3天的数字。 ??? 许文元揉了揉眼睛,感觉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手术做呲了?还是看病看错了?”许济沧见许文元迟迟不说话,肩上还搭著白服,便问道。 “没。”许文元拉过来一个小马扎坐在许济沧的身边,伸手rua著猞猁,“爷爷,你刚刚觉得有什么变化?” “能有什么变化?”许济沧上下打量许文元,想看出自家的孙子在闹什么。 “可能是刚睡醒,觉得有点精神头。”许济沧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同,补充道。 淦! 许文元赫然意识到功德值能兑换寿命。 刚刚自己看见的,不是幻觉,应该是系统標註——一点功德值能兑换爷爷一天的寿命。 可自己刚跟李主任闹翻,准备不再去医院。 事情被自己做得很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句话像是迴旋鏢一样被糊在许文元的脸上。 这事儿闹的,许文元深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去。 他抬手,按在许济沧的手腕上。 指下,许济沧的脉象比许文元预想的还要糟糕。 浮取之下,脉搏细软无力,仿佛按在一缕漂浮的棉絮上,轻飘飘的,一触即散,典型的濡弱脉,主气血大亏,臟腑功能衰退到了极点。 稍稍加力,便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涩滯。 血流艰涩不畅,如同枯水季节河床上的砂石,勉强滚动,却毫无生气。 更深处,还夹杂著极细微的结代之感——那不是普通的脉律不齐,而是时有时无,偶尔会毫无徵兆地停跳一下,或者接连三五下急速搏动,紧接著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空白。 不是普通的衰老虚弱。 这种脉象意味著心气衰竭、心阳欲脱的危候。脉象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隨时可能彻底熄灭。 功德有用?没用? “你还学会號脉了?不一直敷衍我么。我知道你不信,觉得我是巫医。”许济沧笑了笑。 “哪有,爷,我真有好好学。”许文元正色说道,“刚刚我在医院,遇到一个迟发性脾破裂的患者,b超报告没事。” 许济沧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许文元讲述。 从开始的革脉,患者的体徵、血压,讲到隨著病情进展,变成芤脉,血压大幅下降。 许文元有著丰富的中西医结合的经验,娓娓道来,详细却又不囉嗦。 一点水都不灌,纯纯的乾货。 许济沧的眼睛渐渐的亮了一些。 “爷爷,你看吧,我號脉,辨证,上手术,乾净利索。”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的確,能分辨出来革脉和芤脉的区別,尤其是能在临床上学而致用,已经算是入了门。” “以前啊,没有ct,脑出血和脑梗都分不出来。我那时候就琢磨该怎么办,当然是號脉。” 许济沧嘴里念叨著。 泪水已经模糊了许文元的视线,这些话爷爷曾经说过无数遍,当年许文元只觉得老人家囉嗦絮叨,从来没在意过。 可重生回来,手里摸著猞猁,耳边听著爷爷在讲述过去的经验,许文元一颗心砰砰砰的跳著。 那自己要怎么办? 就算不是幻觉,爷爷顶多能多活三天。 想要延寿,就要去医院里攒功德! 哪怕是幻觉,是个梦,了不起忙碌一个月而已。 李主任不让自己做手术? 这在许文元看来就是个笑话。 “你想什么呢?”许济沧忽然问道。 第五章 从天而降的五百万 “我在想啊,ct机的局限性。”许文元瞎话顺口就来,根本不走脑子。 “嗯?”许济沧疑惑的看著自己的孙子。 “油田的医疗器械好,比省城还要好。省城的ct机都是二手的,能看个脑出血就不错了。”许文元找到了切入点。 “然后呢。” “医院里有超过半数的ct机是二手机,这些设备性能衰减严重,图像质量不佳。 二手机器的x射线球管大多老化,导致图像噪声增加,使得密度解析度进一步降低,一些模模糊糊的磨玻璃样结节更难被发现。” “???” “!!!” 许济沧隱约明白了许文元的意思。 这个方向,他还真没想过。 很多小结节ct都看不见,典型的磨玻璃结节只存在於教科书上。 可研究这么深入,真的有意义么? 许济沧刚想到这儿,就听许文元说道,“脉来流利,如珠走盘。” “滑脉,主痰湿、食积。体內有痰湿凝聚,提示结块,以痰湿为主,质地可能较软。” “嘿嘿。”许文元笑了笑,“爷爷,这是良性的。恶性肺部肿瘤,最开始的脉象变化呢?” “没什么意义吧,ct机看不见。號脉也號不准,有很多细微的区別,別人不懂可你爷爷我懂。百尺竿头,难进半步啊。” “虽然看不见,可要是號脉能號出来,然后切掉呢。” “???”许济沧万万没想到自己孙子竟然这么激进。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许文元又说到。 “脉道细小,血流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 “主瘀血內阻。是结节,尤其是恶性结节的核心病机之一?”许济沧也有些迟疑。 “对呢,爷爷。”许文元笑了笑,“ct虽然有了,但很多事儿它还做不到。不过今年是1999年,第一台商用多排螺旋ct正式推出。 那机器可牛呢,它通过一次旋转採集多幅图像,大大提升了扫描速度。 咱油田有钱,肯定会进设备,到时候號脉后有ct机回馈结果。” 许济沧一头露水,完全不懂孙子在说什么,可他那颗已经要寂灭的心却开始悸动起来。 许文元拉著爷爷的手,轻声说道,“爷爷,未来几年很多技术变化很大,会超出过去几十年的总和。” “我號脉学的不精,你得帮我。祖传,以后我出去也能挺直腰杆说我这手艺是祖传的。” “真要是什么时候去燕京,有老中医来叫板,我跟他比比辈分。” 说著,许文元站起身。 “別做饭了,我今天精神好,咱爷俩去下馆子。”许济沧道。 “爷爷,我今天要去周院长家里一趟。有点急事,很急。” 许文元说著,把白服扔到另外一张椅子上,附身抱了许济沧一下。 怀里的人几乎没什么分量,像抱著一捆晒乾的芦苇,外头裹了层单薄的褂子。 骨头硌人,肩膀、后背,哪儿哪儿都硌得慌。 皮肉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鬆弛,没什么弹性,仿佛里面的气力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勉强撑著的空架子。 爷爷身上有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混著中药的苦香和老人皮肤特有的、类似旧纸张的味道。 许文元感觉到这股气味里似乎还掺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像深秋最后一片掛在枝头的枯叶,风一过就要落。 也不知道功德值有没有用,许文元准备试一试。 许济沧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许文元的后背。 回手rua了一下那只拴起来的大猫,许文元大步走出院门。 要回医院做手术,累点忙点倒没什么,至於和李主任闹掰,自己要被踢去急诊科,许文元更是不在意。 他一个科室主任,算个屁。 许文元有9种办法弄死他。 作茧自缚?许文元可没这方面的苦恼。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房子。 油田的福利待遇还是很好的,虽然住房已经商品化了,但油田职工还是有分房的待遇。 现在是短暂的双轨制的年代。 在这个年代,研究生还是很值钱的,所以许文元也有一套单位分的房子,就在医院对面。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那套房子据说是凶宅,女主人吊死在家里。 许文元作为医生,作为唯物主义者,肯定不信这一套,便搬去住下。 上一世这套房子违规卖掉,供李嫣出国,后来许文元还赔了医院一笔钱。 直到20多年后,许文元看见一则新闻,那套房子被后来的房主租出去,租户修理天花板的时候发现了五百万现金。 虽然那时候许文元不缺五百万,他每周开车绕华东绕一圈,做十几台手术,几百万也就是他一个月的收入,但也多少有些遗憾。 这可是1999年。 回到单位分的房子,拿出钥匙打开门。 光线穿过窗户,在覆著薄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斑,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屋子有些老旧,墙面下半截刷的浅绿色墙裙油漆已有些剥落,窗框是旧式的木头的,漆皮起了泡。 除了墙角一个孤零零的衣柜和一张床,屋子中央便只有那张深褐色的老式写字檯最为显眼。 写字檯很大,桌面上却异常乾净,只在一角整齐地摞著几本厚重的医学书。 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的布面精装封面已经磨损,边角露出了灰白的纸板,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却依然清晰—《黄家駟外科学》。 静悄悄的。 一切都和记忆中那则新闻配图里的场景重叠。 许文元进屋,关门,听外面的声音。 楼道里没有人,住户大多都是双职工,工作日的下午都上班,外面很安静。 走到书桌前,许文元先把那摞厚重的医学书一本本拿起来。 他动作很稳,手指拂过磨损的布面精装封面时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上面那本《黄家駟外科学》被他小心地托在手里,把几本书在床铺上並排摆好,边缘对齐。 腾空了桌面,他这才绕到书桌侧面。 双手扣住桌沿,腰背下沉,一股沉稳的力道从脚下升起。 书桌开始缓慢、沉重地移动,四条桌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带著阻涩感的闷响。 桌子移开的地方,留下四条清晰的浅色拖痕,还有四个边缘规整、顏色略深的方形印记——那是桌脚多年压住的位置,几乎没沾什么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亮那片新露出的、顏色略微不同的水泥地面。 空气里,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许文元上了书桌,仰头看著那块顏色略深的补丁。 他伸出手,手指沿著补丁边缘摸索。 石膏板很脆,边缘已经有些鬆动。他屈起指节,在几个关键位置用力叩了叩——“咚、咚。” 声音空洞。 就是这里。 他双手抵住补丁边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上一推。 “咔嚓!” 石膏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是整齐的脱落,而是沿著早已存在的裂缝崩开。碎块簌簌落下,许文元侧头避开,几块碎片掉在肩头,扬起一小片灰尘。 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出现在天花板上,边缘参差不齐。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许文元等了几秒,等尘埃稍微落定,向上看去。 不是预想中的防水油布或牛皮纸包,而是一块深灰色的、带有网格状纹理的尼龙面料。 许文元皱了皱眉。 新闻也没说太详细,就说当时的租户发现了钱,还有一张照片。 所以许文元知道位置,却不知道细节。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面料——厚实,坚韧。 用力抓住边缘,许文元试探著向下拽了拽。 很沉。 非常沉。 许文元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在梯子上站稳,双手同时用力。伴隨著灰尘簌簌落下,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从夹层中被拖出了一角。 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一款顶级容量的登山包,此刻它被塞得几乎要炸开,竖著卡在夹层中。 许文元微微一笑。 五百万现金,如果全是百元钞,大约重60公斤。用塑胶袋或纸箱都不可能长时间安全存放,更別说防潮防鼠。 只有专业登山包能承受这个重量,也只有这种包能最大限度利用夹层空间。 五百万现金再加上背包自重,妥妥超过60公斤。 他伸手抓住背包的肩带——很宽厚,是专业登山包才有的加厚减震设计。 许文元双手抓住背包肩带,腰腹发力,用力一拽。 沉重的登山包从夹层中滑出,边缘刮下簌簌灰土。他稳住身体,將整个背包拖出缺口,抱在怀里,然后放到书桌上。 背包落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许文元跳下去,拉开主仓拉链,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现金,新旧不一,但都是百元大钞,胡乱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五百万啊。 许文元並没有兴奋,激动。 拎了拎,估计没错,他捡出20万,隨后把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隨手踢到床下。 找了俩档案袋,许文元把20万现金放进去,又放到一个双肩包里。 差不多了。 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许文元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正对著窗户坐下。 点燃了一根烟,许文元盘算著自己要做什么。 事业右上角的面板很单调,功德值已经清空。 八月大,有31號,满打满算距离上一世爷爷去世还有26天的时间。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封闭阳台的窗户斜进来,被窗欞切割成几道厚重的光柵,像舞台追光,又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確地打在许文元身上。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烟夹在指间,青灰色的烟雾笔直上升,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扭动、散开。 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从紧抿的嘴唇到绷直的鼻樑,再到微微拧起的眉心,每一道轮廓都被镀上硬朗的金边,阴影则在另一侧深深凹陷下去,像用刻刀凿出来的一般分明。 二十分钟后,许文元起身,背著双肩包关门离开。 周院长家距离不远,许文元知道在哪。他先去北方市场买了一盒糕点、一只母鸡,隨后直奔周院长家。 拉开单元门,许文元上楼,站在302的门口,抬手敲门。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咚咚咚。” 门打开,周院长看见是许文元,微微一怔。 “小许,你怎么来了?” 第六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超讚奶爸加更×2) “周院长,您好。”许文元很客气的微微躬身,“我会做腹腔镜手术,比省城专家做得好。” 周院长一怔。 这也太简单直白了吧。 最近院里要参加三甲医院评审,难度极大,但还不能不做,书记想要和南方学,让医院私有化。 这里说来话长,院长和书记之间有著本质的矛盾。 周院长现在最苦恼的就是很多科室的手术根本不达標。 哪怕大家在酒桌上喝的五迷三道,人情世故做到极处,可有些基础的指標也得说得过去才是。 许文元就这么直白的把自己最需要的东西送过来。 不过呢,周院长根本没信许文元说得话。 看他手里拿著糕点和一只鸡,周院长哭笑不得。 这叫送礼? 哪家的院长能被这种东西腐蚀。 真特么没见识。 “小许啊,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周院长站在门口,没有让许文元进去的意思。 许文元没回答,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落得很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周院长只觉得呼吸一滯,仿佛面前推过来一堵看不见的、厚重的墙,让他下意识地、甚至带著点仓促地向后挪了半步,让开了门口。 许文元顺势走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他在玄关处停下,目光扫过地上那双深蓝色的男式塑料拖鞋,弯下腰,解开自己的鞋带。 换鞋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反客为主的篤定。 周院长站在一旁,看著他微微弓起的背脊,让他心里有点恼,又有点莫名的发虚。 这种情绪很怪异,周院长有些茫然。 许文元换好鞋,径直走进客厅。 他脚步很稳,目光隨意地扫过客厅的陈设——深棕色的木製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掛著一幅花开富贵的牡丹图。 没等周院长招呼,他就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坐下时,许文元的腰背挺直,双手很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周院长。 那姿態,不像个贸然闯进领导家的年轻医生,倒像是个来谈事的、且手握筹码的访客,平淡,直接,甚至带著点理所当然。 ??? 周院长有些不高兴。 自己明显不欢迎许文元,这小子却大咧咧的自己走进来。 他有毛病吧。 许文元没理会周院长脸上明显的不悦,他把一直背著的双肩包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鸡在咯咯的叫,许文元顺手把鸡头按在地上,用脚踩住。 终於安静了,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两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很隨意地並排放在膝盖上。档案袋鼓鼓囊囊,封口的白线绕了几圈,系得不算紧。 许文元身体微微前倾,伸长手臂,將那档案袋轻轻放在了周院长面前的茶几上。 “啪嗒。” “周院长,我需要手术的机会,院里申请三甲医院也需要手术量,尤其是高精尖的手术。”许文元坦诚的说道。 周院长站在客厅当中,表情彻底凝固。 他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只被许文元用鞋底轻轻踩住脑袋、翅膀还在微微扑腾的活鸡,然后抬起头,目光移向玻璃茶几上那两个鼓鼓囊囊、隱约透著绿色光芒的牛皮纸档案袋。 要是没猜错,里面应该是20万。 不多,不少,一个科室负责人的岗的確要这么多钱。 这小子还是懂规矩的。 只是,周院长看不懂许文元。 许文元就坐在窗边的沙发里,一只脚隨意地踩著鸡,膝盖上还放著打开的双肩包。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刚刚从茶几那边收回来,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晒太阳,而不是在一个本该严肃、甚至带著点隱秘交易意味的场合。 鸡被踩得不舒服,又挣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咕”声,爪子在地板上刮出细微的响动。 周院长的视线在这极不协调的两样东西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不悦和领导的架子,被这过於荒诞的画面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错愕。 这小子,就这么带著钱来自己家里,到底搞什么名堂? 送礼?哪有人拎只活鸡,再拍出两个明显装满了百元大钞的档案袋? 谈事?谁家谈事是踩著鸡谈的? 周院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所有准备好的训斥、质疑、打太极的官话,都被眼前这脚踩活鸡、钱摆桌上的古怪一幕给噎回了嗓子眼里。 “微创手术,省內做的不多,三甲医院评审的各位老师估计都不熟练。要是能开展,肯定有极大的好处。” “医生么,都要脸,尤其是那些专家。您想啊,评审三甲医院的时候咱们拿出来比他们所在医院还多的微创手术案例,他们还有脸说咱们一些小问题?” 周院长反应很快,脸上的错愕像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层精心打磨过的、公式化的沉吟所取代。 他坐在沙发的主位上,目光从茶几上的档案袋上抬起来,却並不直接看许文元,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仿佛在凝视某个深奥的、关乎医院未来发展大计的蓝图。 “小许啊,”他开口了,声音放缓,带著一种惯常的、拿捏得当的官威,“你这个想法是积极的,有闯劲。年轻人嘛,想做事,想创新,这是好事,院里原则上是支持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充满“但是”意味的空白。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目光终於落回许文元脸上,带著一种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滴水不漏的谨慎。 “开展新技术,尤其是腹腔镜这种高精尖的技术,不是小事啊。这涉及到人员培训、手术室改造、风险评估,还有最重要的,患者的安全和医院的声誉。 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说能做,就能马上拍板的事情。” 他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姿態。 “这样,你的建议和情况我都了解了。院里呢,需要时间,慎重研究研究。 要上会討论,听听各科室的意见,尤其是外科、麻醉科、以及相关科室的想法。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要统筹安排嘛,对不对?急不得,急不得。” 他脸上堆起一个近乎慈祥却毫无温度的笑容,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小许,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这样,你先回去,等消息。 一旦有了初步意见,我会让办公室通知你。啊,放心,组织上会认真考虑你的积极性的。” “你看你,还带什么东西来,都拿回去拿回去。” “好。”许文元微笑,仿佛是个雏儿,又像是老江湖,没听懂或是听懂了周院长的意思。 他起身,拎起那只鸡。 “周院长,这只鸡我放厨房,就不打扰了。我年轻,真的需要手术。” 周院长微微一怔,隱约有种不好的念头。 他坐在沙发里,看著许文元提著那只还在扑腾的鸡转身往厨房走,心里那股被强行闯入的不悦和被那叠钞票搅起的微妙悸动还没平復,又添了几分烦躁。 那鸡被倒提著,大约是不舒服,又唤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聒噪。 周院长皱了皱眉,这都什么事儿。 送只活鸡上门,像什么话。 “不用放厨房了直接拿走吧,都拿走,你看你这像什么样子。”周院长看著档案袋,厌烦的说道。 戛然而止。 猛然间,声音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车声,和墙上石英钟指针走动的“噠、噠”声。 那突然的寂静,比刚才的鸡叫更让人心头髮紧。 周院长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方向。 几秒钟后,许文元走了出来。 他右手的整个手掌连同半截小臂都浸在暗红里。 血很新鲜,浓稠得有些发亮,正顺著他的指尖成股地往下淌,在浅色的地板上溅开一小片不规则的、触目惊心的红。 可许文元的脸却是乾净的。 不仅乾净,甚至带著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 他微微弯著眼,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又温和,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有些不好意思又乐於回答的好学生。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亮,没有一丝阴霾或狠厉,就这么坦然地看向周院长,甚至还轻轻眨了眨,带著点徵询的意味。 血珠从他曲起的指关节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许文元却仿佛根本没感觉到。 “周院长,”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乾净音色,“鸡处理好了,血放得比较乾净,这样肉质好。” 他顿了顿,笑容更真诚了些。 “您家有盆么?我烧点水,把毛褪了。” 周院长的目光死死钉在许文元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上,眼皮开始不由自主的跳起来。 先是左眼,一下,两下,细微的肌肉抽搐牵扯著半边脸的神经。 紧接著右眼也跟著跳起来,两边的跳动毫无规律,让他眼前许文元那张带著乾净笑容的脸和那只血腥的手,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晃动感。 他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那只手上弹开,却又那么自然地落回茶几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牛皮纸的袋子,粗糙的纸面,绕紧的白线,以及隱约透出的、象徵著巨额金钱的绿色暗影。 钱。 血。 这两样东西,以最粗暴、最直接、最不合常理的方式,被眼前这个笑容清澈的年轻人强行组合在一起,摆在了他的面前,摆在了他家的客厅里。 档案袋意味著规则內的交易,意味著他可以拿捏、可以拖延、可以用研究研究来应对。 可那只还在往下滴血的手,它不讲规则。 它带来的是一种直白的、原始的、关乎身体安全本能的威胁。 许文元就那么站著,右手垂在身侧,鲜血沿著指尖缓缓凝聚,滴落。 啪嗒,啪嗒。 每一声轻响,都像一根小针,扎在周院长越跳越快的眼皮上,扎在他骤然收紧的心臟上。 “小许啊,你去洗洗手。没吃饭呢吧,我炒个菜,咱俩对付一口,你给我讲讲微创手术怎么做。院里有套设备,没人会用,我正准备派人去进修。” 第七章 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 “周院长,您年轻的时候在华西进修的神经外科,能吃辣吧。” 周院长点了点头。 “我来做吧。”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很快。” 他看著许文元转身又进了厨房,听著里面传来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然后许文元第一时间擦乾地板上的血跡后,真就进厨房做饭。 菜刀与砧板接触时富有节奏的篤篤声——声音利落、稳定,快而不乱。 许文元这狗东西真不知道自己就是客气一下? 周院长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皮还在跳。 茶几上那两个牛皮纸袋,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构成一幅荒诞又令人心悸的静物画。 厨房里的声响,却渐渐带上了一丝家常的烟火气。 热油下锅的刺啦声猛地响起,紧接著是干辣椒和花椒在滚油中爆开的浓烈辛香,那味道极其霸道,瞬间衝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蛮横地充满了整个客厅。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就像是许文元做事的风格。 类似的传闻倒是不少,周院长也听说过,但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眼前。基本都是要油田物资配额,有些人就这么去的,只不过他们比许文元更直接。 只是那些人都是混混,是地痞,而医院里极少见类似的情况,毕竟都是文化人,大学毕业,最起码是大专毕业生,比较怂。 周院长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是他熟悉的、属於川渝地区的热烈香气。 然后是鸡肉块滑入热油的翻炒声,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鏗鏘声,间或夹杂著葱姜蒜料投入时的细小爆鸣。声音密集而有序,像一场节奏明確的协奏。 许文元变脸也太快了,周院长有些恍惚。 没过太久,另一阵不同的香气飘了出来——那是新鲜猪肉片与豆豉、青蒜混合爆炒的咸鲜鑊气,带著油脂的丰腴和酱料的醇厚。 周院长坐在那儿,身体有些僵硬。 他听著厨房里传来的、与他此刻心境完全割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烹飪声响,闻著那勾人食慾却让他胃部微微抽搐的辛辣香气,目光却无法从茶几上的档案袋和地板上的血点移开。 这个许文元,看起来和许济沧和许汉唐都不一样。 想著想著,周院长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肯定这俩档案袋自己不收不行,收了不办事也不行。 真特么的头疼啊。 二十分钟后,许文元端著两个盘子走了出来。 一盘是红艷艷的辣子鸡丁,大量的干辣椒和花椒几乎淹没了炸得金黄酥脆的鸡块,上面撒著点点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热油还在滋滋作响。 另一盘是小炒肉,薄薄的五花肉片炒得微微捲曲,油脂透亮,与深色的豆豉、碧绿的青蒜段和鲜红的辣椒圈交织在一起,油润喷香。 两盘菜,分量不大,但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地摆在周院长面前的茶几上。 许文元顺手把俩牛皮纸档案袋塞到茶几抽屉里。 “条件有限,简单做了两个。”许文元把筷子递给周院长,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脸上还是那种乾净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周院长,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蓉城那边的辣是这种干香。” 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老友家做客,刚刚展示了一下厨艺。 周院长看著那两盘冒著热气的菜,又看看旁边冰冷的档案袋,再看看许文元那双刚刚还沾满鲜血、此刻却已经洗乾净、递来筷子的手。 “喝点么?”周院长习惯性问道。 “啤酒吧,外科医生喝白酒不好。” 周院长拿出两个雪花大绿棒子,打开后交给许文元一瓶。 许文元接过冰凉的啤酒瓶,没喝,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篤篤的轻响,像在叩击手术器械。 “周院长,腹腔镜手术,核心就四个字——窥镜操作。”他声音平实,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周院长吸了口冷气,窥镜操作这四个字的確深得精髓。 最近他也和省城甚至燕京的一些专家有过联繫,知道腹腔镜的门道。 虽然不会做,但都是外科手术专家,有些关键点一说就懂。 “第一步,建立稳定的气腹。 常规选脐上或脐下切口,veress针垂直穿刺,突破两次落空感,接气腹机。压力设定在12-14mmhg,流量开到中高档……” 许文元开始讲解起来。 他说的详略得当,不囉嗦,但內容刚好能让半拉门外汉的周院长听懂。 咦? 许文元他真会? 周院长动了心。 要不,先看他做一台? 再听听他还会什么。 …… …… 麻將桌上,红色绿色的百元大钞掺杂在一起。 李主任今儿手气好,笑呵呵的把钱捋好,装进自己的手包里。 “师父,今天你手气真好。”一个小医生逢迎道。 “打麻將就跟做手术一样,你以为是运气,其实都是水平。”李主任哈哈一笑,看向孙博,“老孙啊,你水平也有进步,今天脾破裂竟然没给我打电话。” 孙博怔了一下,看著桌上的麻將牌,可脑子里却都是自己在手术台上看见的术野。 骨骼化这个词是孙博年轻的时候听学校老师说的,当时他还在心里腹誹,觉得老师在吹牛逼,谁能把手术做的那么乾净。 自己做不到,李主任也做不到,这辈子见过的手术,就没人能做到。 没想到,第一次看见骨骼化的术野,竟然是许文元做的。 见孙博不说话,李主任笑了笑。 “许文元?”他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口老痰,声音又黏又腻,“就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上手术台手都得抖三抖的货?他能做个鸡毛的手术。” “他在下面递个钳子都找不著北,完事儿舔著脸蹭个名字。这种混资歷的废物,我见多了。跟著蹭了台脾破裂的一助,算是他天大的运气。” 孙博想要说点什么,但却没说出口。 骨骼化这种事儿,哪怕自己说给李主任听,他也不会信的。 “书呆子,读研把脑子读成浆糊了。 真以为会背两句书就能上手术台?手术是艺术,是经验,是靠这个——”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又拍了拍装著钱的包。 “是靠人情世故,是靠这个。装他妈什么清高。” “就他那熊样,去急诊都抬举他,也就是个写病歷的料,別把病人给写死了。” “在这院里,老子让他圆他就得圆,让他扁他就得扁。想摸手术刀?下辈子吧。 老子就把他按死在病房,天天换药写病程,写到退休。除了写烂字,啥也碰不著。” 李主任满脸的鄙夷像是要溢出来。 “驴都比他懂事,至少知道拉磨。他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觉得自己是块宝。我把侄女介绍给他,算重视了吧,你看他是怎么对我的。等著瞧,有他哭爹喊娘来求老子那天。” 孙博知道李主任色厉內荏,被许文元说的那几句话给嚇到了,不敢把人直接流放到急诊。 人是能留下来,但做不做手术,还是李主任说了算。 可…… 孙博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干了?”李主任眼皮都没抬,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沾了油的麻绳,又腻又沉,“这话也就骗骗人。他许文元,一个油三代,爹跑了,爷快死了,除了这张文凭和身上这层白皮,他还有什么?” 李主任轻轻嗤笑一声,似乎已经拿捏了许文元。 “他倒是想不干。可离了医院,离了这张编制,他算个什么东西?去南方下海?就他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德行,让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去私人诊所?呵,谁看得上他这种读书读傻了的高材生。 你们真以为外面都看水平?扯淡,也就糊弄一下脑子不清楚的。我表弟在美国,为了一个执业证真是什么事儿都做。” 李主任终於抬起眼,目光扫过孙博,又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挪开,落在窗外沉下去的暮色里。 “明天早上八点,我敢打赌,他一定准时出现在医生办公室。说不定啊,还得来得更早,趁著没人,把办公桌擦得鋥亮,病歷摆得整整齐齐,等著我赏他点活儿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刻薄的笑。 “为什么?因为他没地方可去啊。他得靠著这份工资吃饭,交水电费,说不定还得攒钱给他那个半死不活的爷爷买药。 他更得靠著外科医生这个名头,在外头装人。脱了这身皮,他什么都不是。” “年轻人,骨头硬,嘴也硬。”李主任慢悠悠地总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可现实专治各种不服。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绳子? 慢慢捆,慢慢勒,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在这个院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何况他连条泥鰍都算不上。” “不认,你就得一直这么拧巴著,直到把自己拧断了为止。” 说著,李主任夹著手包,转身就走。 孙博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发呆。 会这么简单么? 要是別人,孙博可以肯定应该会的。 油总那面前年有个骨科医生辞职去了附近的私立医院,这年头私立医院还是稀罕物,他也真敢,估计是对自己的水平有自信。 可结果怎么样?不到半年,就拎著东西去求主任收留他。 但许文元,可真就未必。 …… …… 许文元回家的时候,许济沧已经睡了。老人么,早睡早起也正常。 他静悄悄的关上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昏黄。 那猞猁趴在床尾的阴影里,见他进来,耳朵尖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许文元在床边坐下,朝它伸出手。 猞猁没动,只是看著他。 许文元的手掌落在它头顶,顺著厚实灰褐的皮毛往后捋,指腹擦过耳后那簇耸立的黑毛。猞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像远处闷雷。 手指插入皮毛深处,许文元缓慢、有力地抓挠。 手感的確好。 这只大猫是爷爷去山里採药的时候救的,给了几块肉,就黏上了爷爷,怎么撵都撵不走,再加上小傢伙身上有伤,未必能活得下来,最后许济沧没办法只能把它带回城市。 平时也不敢放开,毕竟是凶兽。 猞猁的头颅微微仰起,迎合著他的力道,那双野性未驯的眼睛半眯起来,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汪融化的琥珀。 它粗壮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扫,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文元没说话,只是盘著。 手指感受著猞猁温热皮肤的搏动,以及那种属於山野生灵的、內敛的强悍生命力。 猞猁的呼嚕声越来越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像一个微小的引擎。 盘了一会儿,猞猁翻了个身,露出腹部灰白色的软毛。 许文元的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紧实肌肉的起伏和温暖的体温。它四爪朝天,露出尖利的指甲,却又完全放鬆,任他揉弄。 窗外远处,磕头机规律的低沉轰鸣隱约传来。 屋內昏暗一人一兽,在1999年夏末的夜色里,共享著某种无需言说的、粗糙的安寧。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起来的时候看见爷爷正在打八段锦,看著有了些许生机。 或许功德值真的有用。 洗漱,吃早饭,许文元径直来到科里。 李主任早都到了,他坐在办公室里,看见许文元的身影,嘴角一撇,满是不屑,一脸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第八章 就这么简单 许文元把外套放到衣柜里,穿上白服,整理了一下衣角,来到办公室。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昨天说再也不来的人不是他。 “嘖,有些年轻人啊,就是骨头轻。”李主任看著孙博,冷笑著说道,“昨晚还梗著脖子,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说什么不干了、此处不留爷。 嘿,结果怎么著?太阳一照,梦醒了,该夹著尾巴回来,还得夹著尾巴回来。” 他把手里的病歷夹子扔到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为啥?离了这身白皮,离了这张桌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去外面?外面是讲真本事的地方,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就现原形。 可有些人呢,本事没有,脾气不小。也就是在咱们这儿,有组织管著,有规矩束著,还能给他口饭吃。 放出去?怕是连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他的目光依旧没看许文元,却扫过办公室里几个低头假装忙碌的医生。 “这人吶,贵在有自知之明。是龙,你得先学会盘著;是虎,你得先学会臥著。 连地都没踩实,就想著飞天?笑话。 说到底,不还是得靠院里发的那几百块钱工资过日子?不还是得指著外科医生这名头,出去装个人五人六?离了这些,屁都不是。” “年轻嘛,犯浑正常。关键是得有人教,得知道回头。今天能老老实实坐在这儿,说明还没傻透。以后啊,眼睛放亮一点,手脚勤快一点,该低头时低头,该装傻时装傻。 这碗饭,才能吃得长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听得懂他在说谁。那字字句句,没提许文元三个字,却像一个个无形的耳光,隔著空气,精准地扇在刚刚坐下、穿著白服的年轻人脸上。 许文元似乎没听到李主任在指桑骂槐似的,很平静的坐在那。 李主任也没在意自己一拳砸在空气上,他很確定许文元在装傻充愣,假装没听到自己的奚落。 护士陆续走进来,开始交班。 交班完毕,李主任清了清嗓子。 “小许,你是咱们科目前学歷最高的,正经的哈医大研究生。这文凭,是块金字招牌,但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李主任的语气温和,甚至带著点推心置腹的味道。 要是一般的年轻人,或许这时候会心生暖意。 但许文元知道李主任马上要放什么屁。 “咱们科里这帮人,你也知道,大多是工农兵学员出身,或者中专、大专上来的,野路子多,基础也差,比不上研究生。病歷这块,一直是个短板,被院里点名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做出恳切交谈的姿態。 “我呢,思来想去,这担子,还就得你来挑。 年轻人,有朝气,有学识,更要有担当。让你去管全科的病歷质控,是看重你,更是培养你。 一份病歷,从入院到出院,反映的是整个诊疗过程的严谨和规范,是咱们医生水平的镜子,也是保护咱们自己的法律凭证。这里头的学问,不比上手术台小。”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我知道,年轻人可能更想上手术台,动刀子,觉得那才是真本事。 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先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把咱们科病歷的质量抓上去,这就是大功一件。 而且院里明年要评审三甲医院,病歷是重中之重。 院里领导看得见,我也绝不会埋没人才。等你这块抓出了成效,立住了,手术机会还能少了你的?到时候,你基础扎实,思维严谨,上起手术来,那才叫一个稳健。” 不明所以的小护士眼睛闪闪亮,看著许文元,认为他得到了李主任的赏识。 “所以啊,小许,从今天起,科室所有出院病歷的终末质量审核,就交给你了。 你牵头,定標准,抓落实。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匯报。这可是关係到咱们科评级和每个人绩效的大事,我这是把最重要的后方保障託付给你了。 好好干,啊?” “我拒绝。” 许文元冰冷的声音打断了这段虚假的温情。 “???” 李主任一愣,他说什么? 拒绝? 淦啊,他凭什么拒绝?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和被当眾顶撞的难堪,像沸腾的油一样猛地窜上来,衝垮了李主任所有虚偽的掩饰。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肌肉扭曲著,指著许文元的鼻子。 “许文元,你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跟我摆谱?!” 针尖,麦芒。 杀气迸发。 医生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周院长和院办谭主任以及医务科姜科长走进来。 李主任的愤怒、叱骂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股因暴怒而扭曲的狰狞瞬间凝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所有戾气、刻薄、凶狠如同退潮般从他脸上消失得一乾二净,快得令人咋舌。 李主任猛地收回指著许文元的手,五指张开又迅速握拳,像是要把刚才的失態攥进手心里藏起来。 腰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塌了下去,不是那种自然的微躬,而是一种带著刻意討好、甚至有点滑稽的谦卑弧度,肩膀也下意识地缩了缩。 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顏色迅速被一种近乎諂媚的、惊喜的笑容取代,眼角堆起密集的褶子,嘴巴咧开,露出两排被烟渍熏得微黄的牙齿。 “周院长。”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夸张的、饱含意外之喜的颤音,三步並作两步就迎了上去,脚步快而碎,透著股急於表功的殷勤。 “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迎接检查指导工作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和领导们握手,又觉得不合適,手在半空中侷促地搓了搓,最后落在自己胸口,仿佛在抚平並不存在的激动。 “我们这正开晨会呢,为了迎接三甲审核,准备狠抓医疗质量,狠抓病历书写规范,一刻也不敢鬆懈。 尤其是小许,我们科的高材生,我刚才还在重点培养,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他,让他牵头抓全科的病歷质控,为明年评审打基础!” 周院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院办谭主任和医务科的姜科长。 “我来宣布个事儿。”周院长道,“没打扰你们交接班吧。” “没有没有,领导您说。”李主任有些懵逼。 院长来宣布个事儿,怎么没提前跟自己说呢。 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在李主任的心头。 “院党委和院领导班子,基於医院长远发展和三甲评审工作的实际需要,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在我院正式启动並重点发展腔镜微创诊疗技术。” 周院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行政权威的分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传开。 他没有看李主任諂媚的笑脸,目光平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依旧平静坐在那里的许文元身上。 “经考察,许文元同志具备开展此项技术的专业能力和理论水平。因此,院部决定,由许文元同志具体负责我院腔镜微创诊疗技术的临床开展、人员带教和初期推广工作。 这是院里的重点扶持项目,相关科室必须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必要支持。” 周院长顿了顿,终於將目光转向腰还微微弓著的李主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明確的指示意味。 “李主任,你们外科是开展这项技术的主战场。 你作为科室负责人,要提高认识,顾全大局。 在患者收治、手术安排、人员调配方面,要积极主动地为许文元同志创造条件,扫清障碍。 要把这项工作,作为你们科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的重点工作来抓,要出成绩,见实效,为明年的评审打下坚实基础,也为全院外科系统的技术升级,摸索经验,闯出路子。” “李主任你经验丰富,要多支持,多帮助年轻人。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院里反映。 但这项工作,是院里的决策,必须不折不扣地落实好。你的支持力度,院领导都看在眼里。” 最后,他语气一收,恢復了公事公办的乾脆。 “具体细节,医务科姜科长会后再和你们对接。许文元同志,你准备一下,儘快拿出一个具体的开展计划和培训方案。就这样,散会。” 他说完,不再多言,对谭主任和姜科长微微頷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仿佛只是来宣布一个早已確定的、理所当然的决定,留下满室死寂,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僵在原地的李主任。 许文元,负责腔镜? 也就是说,他绕开了李主任,拿到了手术权? 李主任觉得脑子有些迷糊,许文元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乱命! 可即便如此,李主任也没敢反驳,而是恭敬的把周院长送走。 隨后他和姜科长进了主任办公室。 “老许,牛逼啊。” 所有医生都没人敢说话,有人忙著送患者,有人假装忙著写病歷,只有小宋医生凑到许文元身边赞道。 “干活,有啥牛逼不牛逼的。”许文元笑了笑。 “你出门诊么?”小宋医生问。 许文元耸了耸肩,示意自己还不知道。 手术权虽然拿到手了,但没患者一切都白扯。而患者量,就复杂多了。 患者大多奔著某些人的名头而来,比如说號称第一刀的李主任。 这都是多年工作积累下来的,至於许文元么,肯定没有来找他的患者就是。 不过许文元不著急,他准备拜访一下各科室主任,和机关的各位领导。 有人会找他们看病,毕竟他们的人脉要比普通人宽广很多。 再有,就是急诊患者。 十几分钟后,李主任和姜科长出来。李主任黑著脸去上手术,姜科长则和许文元应付了几句,有些敷衍。 外科一早是最忙的。 隨著一个一个患者被接上去,科里渐渐清净下来。 许文元问护士长要了一块小黑板放在自己办公桌旁,在上面写下25-3。 25是爷爷的寿命还有25天,3是功德值。 写完25这个数字的时候,许文元感觉到了一丝紧迫。 可接下来要如何破局呢? 正想著,门口传来平车的声音。 “医生~~~” 声音悽厉,在走廊里迴荡,让人肾上腺素飆升。 第九章 掰开扼住咽喉的那只手(超讚奶爸加更×3) 许文元一下子站起来,走出医生办公室。 可惜,平车没有来外一,而是去了对面病区。 油二院还很简陋,外科只有两个病区,外一的主任是李怀明,整个病区都是普外科。 外二则是所有外科都塞在里面,算是一个大杂烩。 不是阑尾炎和胆囊炎的急诊患者,许文元有些遗憾。 但他还是跟著平车进了外二的急诊抢救室,看看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 平车被护士和家属踉蹌地推入外二病区抢救室,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车上的年轻女性约莫二十出头,长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整个人以一种极度痛苦的姿態蜷缩著,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绝望的挣扎。 许文元注意到她锁骨上窝、胸骨上窝在吸气时深深凹陷。 因为穿著衣服,看不见肋间隙,估计肋间隙也有凹陷,三凹征没跑。 患者的鼻翼急促地扇动,可就算再怎么努力,吸进去的空气似乎也微乎其微。 她的嘴唇和甲床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显然身体已处於严重缺氧状態。 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瞳孔有些散大,对周遭的反应变得迟钝,但求生的本能仍让她从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吟呻,伴隨著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额头、鬢角不断渗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顺著苍白的皮肤滑落。 “张师父呢!” 姜科长跟著一起来的,估计还没回到医务科就接到了电话。 “上手术了,有台食管癌。”护士长急匆匆的回答道,“我去打电话。” 姜科长没理她,拿出小巧的诺基亚拨打电话。 许文元径直走进抢救室,拿出听诊器。 “把上衣解开。”许文元道。 患者家属有些慌乱,许文元將听诊器的膜式头部轻压在患者左侧胸壁,指尖能感觉到患者皮肤因剧烈呼吸而带来的颤抖与湿冷。 他没有试图引导患者进行平静呼吸,传入耳中的,是左侧肺部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呼吸音完全消失。 许文元迅速將听诊器移至患者右侧对应部位,听到的呼吸音虽然因气胸影响而减弱,但清晰可辨。 左右两侧声音的剧烈反差,印证了他的判断:左侧发生了严重的自发性气胸。 许文元的动作沉稳而迅速。 他沿著左侧胸壁,从锁骨下区开始,自上而下,由外向內,快速地进行听诊。 每一个点位,他都仔细停留,但结果一致:左侧肺野呼吸音完全消失,一片寂静。 而当听诊器移到心音听诊区时,听到心音遥远而微弱,这是纵隔受压、心臟移位的重要体徵。 完成听诊,他利落地摘下听诊器。 抢救室里乱糟糟的,护士刚开始量血压。 患者家属还没解开衣扣,许文元微微皱眉,一把將衣服撕开。 啪~~~ 扣子飞溅。 “把胸罩打开。”许文元冷声道。 此刻,许文元看见患者左侧胸廓相较於右侧明显饱满,呼吸运动几乎消失。 隨后许文元转身去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切开包,“准备麻药,要5ml注射器。” 乱糟糟、没人主持大局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指挥,其他人都会下意识的听从。 许文元打开切开包,从消毒水里用卵圆钳子夹出一段黄色的胶皮管,放到切开包里。 隨后用卵圆钳子夹了碘伏开始消毒。 “儘量平臥,很快。”许文元见患者开始躁动,安抚了一句。 他没多说什么,患者已经进入濒死状態,自己说再多也没用,这句话是说给患者家属听的。 碘伏的棕褐色液体从棉球上渗出,落在患者左侧胸前那一片苍白如冷玉的皮肤上,迅速晕染开一片湿亮的深色,沿著胸廓的弧度向下蜿蜒,留下几道凌乱而清晰的轨跡。 冰冷的碘伏刺激著肌肤,患者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那片白皙的皮肤上便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在抢救室地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很快,患者整个左侧胸壁都变成了橙黄色。 许文元戴上手套,看向切开包。 “注射器!麻药!!”许文元瞬间暴躁。 “哦哦哦。”护士被吼懵了,连忙去打注射器。 抢救的时候不用吼是不行的,必须要人为给所有动作加速。 而且这时候的油二院的人员整体还比较年轻,护士都二十左右,卫校刚毕业,很多患者都没见过。 她们不知轻重,必须要吼。 一枚5ml注射器打在切开包里,许文元安装上注射器针头,抽取麻药,回到患者身边。 他没铺置无菌单,患者的情况不允许。 先找到胸骨角,许文元快速的数肋骨。 患者似乎觉察到什么,青紫的眼皮微微颤动,露出一线涣散的瞳孔,对光反应已近消失。 她好像看了许文元一眼,又像没看。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嘴唇的紺紫色加深,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让颈部的凹陷更加触目惊心,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做最后无效的张合。 找到腋中线第6-7肋间,许文元简单打了麻药,隨即切开。 麻药劲儿肯定还没起,但患者没有一点反应,显然已经濒死。 许文元把刀放下,开始钝性分离。 几秒钟后,中弯分离最后一层肌肉碰到了胸膜。 许文元握持中弯钳的腕上骤然发力,向前一送、一拧。钳尖传来轻微而脆韧的突破感,像扎破一层紧绷的湿牛皮。 呲~~~ 胸腔內的高压气体顺著被捅开的胸膜喷出来。 许文元没有第一时间把中弯抽出,而是微微打开胸膜,让气压快速降到大气压的水平。 与此同时许文元的耳朵轻轻动了两下,仔细听著气体冒出来的声音。 没多久,他便抽出中弯,用纱布压在切口上。 隨著胸腔內的气压下降,患者似乎好了一点点。 许文元隨后把胶皮管剪了三个眼。 1999年就是粗糙,几年后就有专门的胸腔闭式引流耗材。 许文元还记得最开始的相关耗材是威海的一家公司生產的,但那家公司具体叫什么,他不记得了,都是浮云。 用中弯夹住胶皮管,顺著钝性分离的皮肤、肌肉把胶皮管送进去。 “准备胸瓶。” 这回护士没有迟疑,已经把盐水倒进胸瓶里,做好了连接准备。 连接胶皮管和胸瓶的硬管,胸瓶內咕嚕咕嚕的冒泡。 几乎在胸瓶水封液面开始规律冒泡的下一秒,变化就发生了。 患者脖颈和锁骨上那些深陷的凹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平,肉眼可见地鬆弛、復原。 她那一直青紫得骇人的嘴唇,顏色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褪去,从紫紺到暗红,再到泛出一点点缺氧缓解后的淡红。 胸廓的起伏幅度骤然加大,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而微弱的抽动,而是恢復了深沉、有力的节奏。 额头上那些冰冷粘腻的汗珠似乎瞬间被蒸乾,皮肤上因寒冷和恐惧激起的鸡皮疙瘩也平復下去,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润泽。 最明显的是声音。 术前像破风箱般艰难、带著濒死哮鸣的抽气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虽然仍显急促、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伴隨著胸瓶里持续、平稳的“咕嚕”冒泡声。 患者一直紧闭、对光无反应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这一次,瞳孔的涣散开始收拢,虽然依旧无力完全睁开,但已能隨著许文元移动的手指微弱地转动。 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呜咽的嘆息。 “叮咚~” 系统声音在许文元耳边响起,面板上,功德值+1的字样是那么清晰。 许文元吁了口气,不用延迟满足,做完手术就有收穫,这的確让人欣慰。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几乎在连接好胸瓶的十几秒內,死神已经扼住她喉咙的手,就被这简陋的胶皮管和一瓶盐水,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生命的气息,重新灌注进这具年轻的躯体。 许文元夹上黄色的胶皮管子,没有一次性把气体都放出来。 几秒钟后,等患者適应了,再次打开。 如是几次后,这才彻底鬆开,开始穿针引线,准备缝合。 “医生,我……我……好多了。”患者嘶哑的说道。 “嗯,以前犯过么?”许文元问。 “犯过两次,大医院的医生建议我……建议我手术。但他们说切口有20-30cm,要留……疤,我没敢。” 呵呵。 许文元笑了笑。 自发性气胸就这样,来得快,去的也快。 只要胸腔闭式引流一下,就没什么事儿了,顶多掛个瓶子。 至於接下来要做大手术还是保守治疗,要看患者的选择。 许文元隨后缝皮,把引流管固定,蹲下看著胸瓶。 “你咳嗽一下。” “咳~~~” “咕嚕~~” 隨著患者的咳嗽,胸瓶里冒出一个大气泡。 许文元起身,摘掉无菌手套,拿起患者的外衣给她盖上。 “没事了。”他转身就走。 忽然之间,许文元意识到有问题。 问题在哪? 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在心里縈绕,许文元只是多年临床经验告诉他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並没有直白的念头浮现上来。 那是一种潜意识里觉查出来的不对。 嗯? 许文元顿了一下,在脑海里快速把胸腔闭式引流术的全过程回忆了一遍。 这种对许文元来讲都不算是手术,顶多算是一个小处置。 就算闭著眼睛做都不可能出事。 肋间动脉?自己避开了。 肋间神经?也没碰到。 那是哪出事了? 第十章 为什么功德值还不一样呢 一秒钟后,许文元无奈苦笑。 自己当上级医生的时间太长了,术前的作业文件都忘到脑后。 术前交代没签字,自己当时只顾著抢救来著。 换从前,这都是自己学生做的事儿。现在,自己就是下级医生,一切都要自己亲手做。 许文元看了一眼患者家属,家属一脸感激,正在抹大鼻涕。 嗯,看样子应该问题不大。 “人怎么样!”姜科长闯进来,大声说道,“张伟地马上下台。” “闭式引流已经做完了,张师父不用著急下来。”许文元一边走,一边侧身从姜科长身边走出去。 啥? 手术做完了? 打个电话的功夫? 姜科长茫然的看著患者。 虽然无法相信,但患者的状態说明了一切。 许文元想拿一张空白的a4纸,但在办公室里,压根就没有a4纸,只有一本一本病歷纸。 哦,现在还是手写病歷的时候,许文元努力接受1999年的规则。 办公室里连台印表机都没有,也没有电脑。 找到术前交代的病歷纸,许文元撕下来两张回到急诊抢救室。 “喏,签个名。”许文元假做轻鬆的把纸递过去。 他早已经忘记了上个世纪的患者家属事儿多不多,会不会矫情。 术前不签字,这可是原则性问题,没想到自己这个老师父竟然也有湿了鞋的那一天。 不过患者家属很配合,一脸感激的接过笔。 “医生,在这儿么?” “高局,在这里,在这里。”姜科长连忙凑上来,手指指著术前交代上的某个位置。 “用写同意手术么?” “不用,签个名就行。” 患者家属行云流水一般写下自己的名字。 拿著患者家属签了名字的空白朮前交代,许文元这才放了心。 “抢救太急,当时的確没时间。”许文元解释了一句。 “谢谢,谢谢。”患者家属感激涕零,伸手握住许文元的手,“怎么称呼?” “许文元。”许文元心念一动,隨后补充道,“许济沧是我爷爷。” 患者家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许老爷子的孙子!我记得叫文无来著。” “哦,文无是当归,我爷爷当时给我起名字寓意是中医当归。但后来我初中的时候语文成绩一直不好,就改名叫文元,文元是党参,加把火。”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许济沧可是老会战,加上身份特殊,石油管理局的领导都认识他。 咚咚咚,脚步声传来,透著一股子焦急。 虚掩的门被一下子撞开。 周院长疾步进来,目光扫过患者,情绪稍缓。 紧跟在他身后衝进来的,是胸外科的张伟地。 他五十多岁,头上还戴著蓝色无菌帽,浅绿色的手术衣前襟蹭著几点暗红,脚上趿拉著一双没套鞋套的拖鞋,光著脚——显然是台上听到信儿,直接拔腿下来的,连鞋套都没来得及套。 张伟地喘著粗气,赫然看见患者、胸瓶、许文元,最后钉在那些咕嚕冒泡的水封液面上,整个人在门口顿了一剎。 “领导,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啊。”周院长搓著手,言语中没有质问,而是带著少许的忐忑。 患者家属站在那里,听到熟悉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女儿胸瓶里规律冒起的气泡,想要转身。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晃了一下,但下一秒就重新绷直了腰。 那股子常年身处上位的沉稳劲儿瞬间回笼,压下了所有后怕。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周院长的手,手心冰凉潮湿,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字字沉稳:“周院长,不说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是……” 周院长看著许文元,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昨晚的长谈,他知道许文元不是那种学习好但却只是学习好的年轻人。 这么看,应该是。 他刚要和许文元说点什么,可许文元的手已经落在患者左腕上。 许文元一米八七的身躯像一柄收鞘的刀,宽肩將白服撑出峭拔的线条。 他低头的时候,头髮遮住前额,那姿態有种奇异的割裂感——二十六岁的骨相里,却透出老者的沉静。 指腹轻触皮肤,不像是在號脉,倒像抚琴,或执棋。 太阳光斜切过他的侧脸,明暗交界处,像雪线掠过山脊。 周遭一切嘈杂仿佛都在他指尖落下的剎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少许。 恍惚之间,周院长感觉正在给患者號脉的是许济沧,而不是年轻的许文元。 “周院长,诊断是肺大皰,自发性气胸。”许文元的手指还搭在患者的手腕上,淡淡的说道,“考虑肺大皰直径3cm以上,还是做了吧。” “保守的话有风险,这次运气好,抢救及时,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不做。”患者怯生生的说道,“那么长的疤,好丑。” 许文元微笑,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大约2cm左右。 “要是就这么长的疤呢?” “???” “???” “而且已经切开了,在胸腔闭式引流术的原口进,不会有多余的疤痕。” 周院长的心猛地一沉。 有关於微创手术,他也是道听途说。 在周院长的心里,开展微创手术只是个噱头,做俩阑尾切除术,等评审专家组来之后自己有得说就行。 再怎么都算是开展了微创手术,算是新技术。那么多评审为三甲的医院都没开展,做几台会对评审三甲有巨大的好处。 但是,许文元想要给高局长家的闺女做? 出事怎么办?! 但眼看著患者眼睛一下子亮了,周院长知道这事儿要坏。 许文元这狗东西,就特么知道做手术,给自己惹麻烦。 “每次犯病都要有2cm的切口,疤痕在那,虽然纹个身看著会很好看,但下次呢。”许文元微笑。 他嘴角弯起,眼尾漾开温和的弧度,那笑容像初阳化雪,瞬间驱散了抢救室里的紧绷与恐惧。 阳光落在他脸上,明亮却不刺眼,带著一种令人安心信赖的暖意,仿佛他说纹个身会很好看的时候,连切开包以及切开包里的器械都跟著恍惚了一瞬,要为他这句话开出一朵花来。 “周院长,那我去补一下抢救记录和手术记录。” 许文元说完,微笑看著患者家属。 “高局长,有空来家里坐坐。” 说完,许文元拿著签了名字的术前交代离开。 有些事儿说多了反而不好,会有潜在的牴触心理。许文元已经把猝死,微创解决问题两个要点都说明白了,也就没有囉嗦。 至於患者家属怎么决定,那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毕竟,医不叩门么,说多了好像自己卖假药似的。 回到办公室,许文元先把术前交代填写满。正常十三四个交代內容,许文元却足足写了二十多个,满满一页纸。 写完后他想了想,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本子上记录。 1999年8月26日。 年轻女患,初步诊断肺大皰,左侧自发性气胸。 总体特徵:右寸脉浮取弦急,如按琴弦,略显绷紧不柔;沉取则觉细涩,血流艰涩,如轻刀刮竹。 独特之处:左侧脉象整体弱於右侧,尤以左寸脉为著,其浮取而涩的感觉更为明显,提示肺气鬱闭兼有血行不畅,此与肺大皰占据胸廓空间、影响气血运行相关。 脉象分析:脉象组合,弦脉主气机阻滯、疼痛(考虑为突发气胸所致),涩脉主血行瘀阻(肺组织受压,循环受累)。 浮取弦急,是邪气(高压气体)骤闭於上的急性反应;沉取细涩,是局部肺体实质受损、气血交换受阻的体现。 现推测肺大皰体积较大(3cm以上),涩象和左右脉力失衡会显著。 已建议患者手术治疗。 写完后,许文元看了一遍。 不是很详细,但自己能看懂。 之前自己三十五岁那年,有一个雨夜翻看爷爷留下来的笔记,心有所感,那之后才正式开始从事中西医结合的研究。 一万多例肺小结节的患者术前术后的脉象都瞭然於胸。 眼前只是简单的肺大皰导致的自发性气胸,许文元不觉得自己號脉会有问题。 把笔记本锁起来,许文元眼角余光看见小黑板上的字样25+3。 他把3擦掉,写上4。 还有25天,希望真的可以用功德值给爷爷延寿。 只是脾破裂的患者术后给了3点功德值,怎么同样的急诊急救,自发性气胸只给了1点功德值呢? 难不成系统也按照手术分级来执行? 许文元有些疑惑,蹙眉看著事业右上角的虚擬面板。 “是这里,就是那个医生。” 正想著,门口传来对话声。 许文元抬头,看见昨天那个脾破裂患者的工友——还是那身沾著油污的採油工装,正侷促地站在门口,脸上堆著感激又有些不安的笑。 他侧著身,身边站著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孕妇。 孕妇看著很年轻,脸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萎黄,嘴唇顏色浅淡。 她一只手扶著硕大的肚子,另一只手撑著后腰,身体重心微微向后仰,以对抗腹部的沉重负担,眉宇间带著一丝隱忍的疲惫和不適。 刷~~~ 许文元的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脾破裂的患者回家休养,半路出血,猝死,他的妻子——眼前这个孕妇接到消息后就流了,大出血,一尸两命。 可不是功德值+3么。 这玩意这么准? “来。”许文元招手,脸上的笑容都热切了几分。 既然这么准,那爷爷延寿的事儿应该也能期待一下。 “医生,谢谢。”孕妇接过工友手里的水果,递了过来。 “不著急,看你脸色不好,坐下,我给你號个脉。” 第十一章 我让你呲牙,我让你哈气! 號脉? 工友和孕妇都怔了下。 孕妇恍惚中坐下,伸出左臂。 许文元手搭寸关尺,隨后又换了一侧。 “男孩,挺好的。” “啊?!”孕妇惊讶,“我做b超,医生说是女孩。” “左疾为男,右疾为女。”许文元道,“男孩女孩都一样,怎么,特別想要小棉袄?” 许文元也没特意的解释,毕竟这个年代没有四维彩超,即便有,胎儿的体位挡住也看不见。很多时候做四维彩超的医生都要耐心的等,等胎儿翻身才能看见是男是女。 而现在,许文元更相信自己。 孕妇和工友原本只是想来表达感激,他们都没想到救命的医生竟然直接把话题偏转到肚子里没出生的孩子身上。 “也没有,男孩女孩都一样。”孕妇笑著说道。 “心事別太重,放轻鬆。你爱人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不会有事,三五天后可以出院回家,到时候来拆线就是了。” 许文元轻车熟路的安抚了几分钟,类似的工作早就和基因一样写入了他的生物本能中。 把工友和孕妇送走,许文元已经把最近要做的事情捋顺。 除了要在医院里攒点功德值之外,还要做一件事。 毕竟还有480万的现金。 这是1999年,存钱不需要身份证,监管约等於没有。 传说中砸核桃的神器诺基亚3210就是1999年3月上市的,许文元直接无视了8810这种高端机,想要入手一部3210。 剩下的…… 正想著,张伟地一脸阴沉的走进来。 “张师父。”许文元笑眯眯的看著张伟地,但却连站都没站起来。 比之前看见工友和孕妇,许文元的態度恶劣了一万多倍。 “小许,我很认真的跟你说件事。”张伟地低头看著许文元。 他一米八的身高,鬢角斑白,脸上都是褶子。 在大医院没提起来,所以张伟地这才主动申请调来油二院,想在这面建立科室。 “胸外科,我现在是负责人。”张伟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喷出。 许文元挑了挑眉,“临时的。” 张伟地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冰霜骤然覆盖。 那本就不怎么红润的脸色,在短短一两秒內,从带著怒气的铁青,飞速褪成一种难看的、夹杂著羞愤的煞白,最后又因血气上涌,在颧骨处泛起两片不正常的、僵硬的潮红。 整个人就跟变戏法似的,许文元知道这叫气血上涌,心潮澎湃。 张伟地的额角太阳穴附近,一根淡青色的血管明显地、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两下。 “张师父,患者不想做大开刀手术。”许文元淡淡的解释,“胸腔镜不是很好的一种术式么。” “胸腔镜?那玩意能做手术?”张伟地嗤笑。 “能不能做,得看谁做。你么,没接触过,应该不行;但换我,这手术很简单,比胸腔闭式引流术大点,但大不了多少。” “!!!” 张伟地完全不知道许文元的自信从何而来。 “张师父,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师父。”许文元淡淡说道,“技术是往前进步的,你要学,我可以教你。但你想挡著不让胸腔镜开展,那太天真了。” “天真的就像那些小姑娘一样,总觉得自己是那个能够让恶魔为了自己毁灭世界的伴侣。” 张伟地一下子愣住。 许文元虽然没指著自己鼻子骂娘,但这话说的太重,以至於他瞬间想到了自家那个天天抱著琼瑶小说看得女儿。 “话说啊张师父,患者已经准备做微创手术了?” “还在研究。” “那就是差不多了,我估计下午会有结果。”许文元笑了笑,“我劝你一句,有个词叫螳臂当车,微创是大趋势,你挡不住的。” “你!”张伟地额角两侧太阳穴肉眼可见的砰砰跳动著。 “手术你可以看看,很科学的。” “你有把握?” “肯定有啊,小手术而已,一点难度都没有。” 许文元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站了起来。 他要比张伟地高一点,微微低头,“张师父,我就想做点手术,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你別拦著。你要当胸外科主任,我可以教你。” “未来油田几十万职工体检,每年都有上千的肺部小结节要做,手术有的是,我一个人做不过来。” “甚至你要是不会做,可以请哈医大或者燕京的专家来,名利双收,还什么都不需要做。” 一张大饼摔在张伟地的脸上,把他砸的七荤八素。 “我有点事,先走了。” 许文元也没和张伟地多絮叨,而是直接换衣服离开。 医院的医生基本都是弹性工作,没人要求劳动纪律之类的。 先回到单位分的房子,许文元从床底下把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拉出来。 沉甸甸的。 但许文元没激动。 重生前他每周在医院出一天门诊,做一天手术,接下来就是开车绕著华东跑一圈。 七八家医院,几十台手术,每台手术3-4万的劳务费。 眼前这点钱对许文元来讲只是毛毛雨。 虽然,现在是1999年,但许文元吃过见过,並不在意几百万。 从墨绿色的 osprey shadow里拿出一沓子钱,许文元先去买了一部诺基亚3210,办理了电话卡,卡號是他从前的號——1390459****。 电信营业厅和银行不远,许文元一边走一边拨打了个电话。 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学生总结的重生宝典当时觉得特无聊,但现在看起来,的確有用。 人生么,总要未雨绸繆,有备无患。 喏,这不就用到了。 “喂,是马先生么。” “对,我在oicq上遇到了一个女性帐號,聊的不错,后来一打听,是你用的女號拉拢客户。” 电话那面一下子沉默了,隔著信號都能感觉到尷尬。 “我了解了一下,你那面好像遇到了点困难,请问需要注资么。” “你怎么知道?”电话里传来一个还显青涩的声音。 “我还有事,你给我个帐號,我先转你十万表达一下诚意,主要是当做路费,你现在应该连机票钱都没了吧。现在,你记一下地址。” 许文元把爷爷的地址说给对面,並记下对方的帐户。 “对了,有空过来,我爷爷和唐由之是朋友,一手中医正骨神乎其技,擅长治疗腰椎间盘突出。” “你怎么知道我腰疼?” 许文元没回答,直接掛断电话。 谁有空和这时候的小马哥多絮叨。 存钱,转帐,拿了收据,许文元在北方市场的北方烧烤点了几个串,几个鸡头,还有一碗疙瘩汤自顾自的餵饱肚子。 这时候干点什么都能挣钱,比如说眼前的清华紫光之类的,到年底能翻倍。明年年初还有一波被纳斯达克带起来的网际网路浪潮,梅林涨的不错。 再註册个ai.com,等2026年能卖7000万美元。 对重生者来讲,挣钱就是这么简单。 况且许文元手里有一套完整的攻略。 可许文元的重点不在这里,现在要搞清楚事业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玩意到底能不能给爷爷延寿。 简单吃了口饭,许文元回到科里。 办公室里,周院长正在和人閒聊,看见许文元后,周院长招手让他进来。 “小许,干嘛去了。”周院长没有责怪许文元脱岗,而是很温和的问道。 “去买个手机,以后联繫也方便。周院长,您手机號多少,我存一下。” 交换了电话后,周院长一脸严肃的问,“小许,微创手术有把握么。” “有,放心吧,只是个肺大皰而已,没问题。” “有什么需要么?” “我去看看设备,正常来讲腹腔镜设备足够了。” 看著许文元和周院长离开,去手术室看腹腔镜设备,张伟地的脸上像是罩著一层黑云,能滴出水。 “伟地啊,来我办公室坐会。”李主任像是闪现一样出现。 “特么的,是许主任的关係么?不是说许主任当年在大医院的时候和周院长有些小恩怨么。”张伟地进了主任办公室后疑惑的自言自语。 “我也不知道,但我跟你讲啊伟地,做肺大皰手术需要什么?”李主任很平淡的问道。 “需要?”张伟地坐在椅子上,嗤道,“他以为是普外科手术啊,打开里面都是术野。我们胸外科里面是肺臟,大开胸都不好做。要不是陈宇去学习的单肺通气,我们手术也不好做。” “单肺?单肺通气?就是一面肺臟通气?” “是,术区的肺臟是瘪的,术野才好。陈宇这不是休年假了么,我手术安排的都少。” 李主任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是单肺通气,但这四个字已经很明確了,难不住老医生。 只要稍微想一下,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陈宇休假了?”李主任加重语气。 张伟地一怔,都不是傻子,他马上知道李主任的意思。 “应该已经回来了,我回头呼他一下。老李,你跟……” “许文元的手又没伸到我的锅里。”李主任直接拒绝,一点都没犹豫,“我倒是很看好小许,但是吧,毕竟年轻,走的太快,改天我提醒他一下別摔跟头。” 张伟地想了想,脸色更黑,一脸僵硬,转身就走。 “伟地,明天你做好上手术的准备,小许还有些毛躁,我担心他做不下来。小许可以出事,但患者绝对不能出事。” “我知道。”张伟地闷声说道。 等张伟地离开,李主任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他闭上眼睛,仔细想手术过程。 胸腔镜,暂且不说腹腔镜设备能不能替代,也不说一个孔怎么做,就说患者左肺是膨胀的。 镜头进去,视野里满满当当都是肺臟。 做手术? 做个屁! 李主任本来就看不上腔镜手术,认为腔镜手术纯属脱了裤子放屁,为了花钱而花钱。 许文元像是一只幼虎,试图对自己呲牙。 我让你呲牙! 李主任抬手,对著空气抽了一巴掌。 仿佛许文元就站在那,正呲著牙,满脸杀气。 我让你呲牙! 我让你哈气! 第十二章 这才是真正的老中医(超讚奶爸加更×4) 许文元检查完设备,很是欣慰。 要说石油管理局还是有钱,买的设备是现在最好的,並不是什么破烂来凑数的。 还没改制,作为中石油的前身,缺钱才怪。 “小许,可以么?”周院长有些忐忑。 “周院长,高局长负责哪个口子的业务?” “iso9000认证,以及审计。” “两个业务口?” “iso就是扯淡,暂时负责一下,高局长的注意力还是在审计那面。” “哦哦。”许文元笑笑。 “你有信心么。”周院长和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的问著。 “当然有,別担心呀周院长。”许文元道,“手术做完,你就能看出来和以前手术的区別。对了周院长,我本来是想拜访一下机关科室的领导们。” 周院长上下审视许文元。 这狗东西还知道要去拜访各位科室长,引外力建人脉,增加手术量? 现在说出来,是在问自己要好处。 “只要你能稳稳的拿下来,我给你找患者。”周院长没好气的说道。 …… 下班点,许文元刚换了衣服准备回家,迎头看见手术室的巡迴护士冯姐。 许文元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招了招手,“冯姐,我刚要去找你。” 冯护士怔了下,“你还记得?” “当然,我號脉的水平一般,这不是准备带你回家,让我爷爷给你號脉么。” 原本还有些不高兴的冯护士顿时开心了起来。 许济沧老爷子在油田赫赫有名。 据说退休前局领导的保健都是许老爷子做的,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老年痴呆了,前些年广安门中医院要来请老爷子去当副院长,但被老爷子给拒绝了,还说什么要扎根基层。 这不是脑子不好使是什么。 “小许,我们下班前刚开完会,我看主任挺重视的。你,没问题吧。” 回家的路上,冯护士询问道。 “应该没事。” “你胆子够大的,不过你的手术是我见过做的最好的。” “谢了,要评价手术做的好不好,得手术室护士和麻醉医生说的才最客观。”许文元笑眯眯的说道。 一边走著一边閒聊,很快来到平房。 小院不大,但被精心打理过,犄角旮旯都利用上了。 靠墙一溜种了些花草。 几丛植株叶片对生,开著黄白二色的小花,一蒂双花,成对绽放,在傍晚的风里送来一股清雅的甜香。 冯护士觉得好看,却叫不出名字。 墙根下,另有一片卵圆形叶子的绿植,长得茂盛,风不经意碰到,便带起一股醒脑的清凉气。 院子当中,还点缀著几株茎秆直挺、开著钟形紫花的植物,形態秀气。 窗台下用破瓦盆养著的几簇紫褐色、穗状的植物,花早已开过,如今留著形似迷你狼牙棒的果序,乾枯了也未摘下,透著一种有意的留存。 “爷爷,我回来了。”许文元招呼道。 “哗啦…哗啦…” 大猫拖著铁链子走过来。 它的耳朵,尖上各缀著一撮雪白的绒毛,像沾了两星碎雪,隨著脑袋轻点轻轻晃动。 大猫径直蹭到许文元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的手心,尾巴软乎乎捲住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呜咽,撒娇要许文元盘。 许文元弯腰揉了揉它耳尖的白毛,软得像云朵,猞猁立刻眯起眼,连铁链的哗啦声都变得温顺起来。 “这是?” “我爷爷前些年进山里採药的时候救的一只猞猁,受了伤,赖著不肯走,爷爷就带回城里了。”许文元解释道。 “回来了。”许济沧的声音传出来。 “爷爷,有个同事,你帮著看一眼。” 门帘掀开,老人缓步走出。 银髮以木簪綰就,长须雪白及胸。 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衬得面色愈发清润。 他抬眼看来,那双眼睛並不显老,瞳仁极黑,眼神却淡,仿佛看什么都隔著一段经年的光阴。 右手自然垂著,三指指腹有一层淡黄色的薄茧。 “爷爷,这是我同事冯姐,找你號个脉。” “哦,小冯啊,里面请。” 这就是传说中的许济苍啊,冯护士客客气气的鞠了个躬,很恭敬的叫了声爷爷。 老许头? 不存在的。 “文元说我是脾阳虚,胖也减不下去。” 许济苍微微扬眉,瞥了一眼许文元。 “爷爷,您帮我號个脉?” “不急。” 许济苍带著冯护士进屋,在木椅坐下。 他先不號脉,只静看了冯护士面容数息,目光在她眼瞼、唇色、乃至神情间微不可察地停留。 “手脚怎么样。”他开口,声音平和。 “冷,尤其冬天,捂不热。”冯护士点头。 “消化好不好,身体疲惫么。” “消化不好,吃完了就肚子胀。下午特別乏,肚子总觉得有气儿。”冯护士连忙道。 许济沧又问了几个家常问题,很普通,像是医院坐诊的老医生。 “伸出舌头。” 冯护士照做。许济苍略一倾身,看得仔细。 舌胖,边有齿痕,苔白腻。痰湿困脾,阳虚不运。 许文元看得清楚。 问罢,看罢,他才伸出右手。 许济沧三指並未直接搭上,而是先在冯护士腕上悬停一瞬,似在感应什么,然后才稳稳落下。 指腹轻触寸关尺,他眼帘便微垂下去,呼吸似乎也放得更缓,整个人沉入一种绝对的专註里。 堂屋內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隱约的蝉鸣。 “文元说的没错。”许济沧很快便说道,“他说怎么治了么?” 冯护士拿出一张纸,“薏米,赤小豆,白扁豆,茯苓,陈皮各5g每天泡水喝,坚持两周。” “嗯,方子给的倒也不错,你等等我。” 许济苍转身去了侧间,许文元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 他取了些生薏米,从壁柜里取出一口內壁光滑的紫铜药锅,架在专用的炭火小泥炉上。 炭是备长炭,火头稳而净。 许济沧一手扶住铜锅微微发黑的耳,一手执一柄老山竹製成的长柄药铲,手腕极稳地开始翻炒。 动作不快,每一下都让薏米粒均匀受热。 铜锅导热匀,薏米在文火下慢慢褪去生涩的水汽,顏色从灰白转为一种润泽的淡金黄色,表面微微鼓起,像是被热力唤醒。 一股纯粹、沉稳的焦谷香气散发出来,不杂一丝烟火气。 许济苍的神情专注,目光隨著药铲的翻动游走,仿佛在聆听药材与热力之间无声的对话。 那口紫铜锅在他手里,不像炊具,倒像一件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专门用来唤醒草木之性的法器。 “爷爷,这也太认真了。” “哦?你说的倒也没错,號脉了么。” 许文元知道爷爷的意思,嘿嘿一笑,把话题岔开讲了一遍今天的经歷。 很快,薏米炒好。 许济苍等薏米稍凉,从一个旧木橱里取出个扁圆的深褐色铁皮盒子。 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印著的模糊图案是人参健脾丸几个褪色的字。 他用竹铲將微温的炒薏米仔细地拨进盒里,又加了赤小豆等其他几味药,轻轻晃匀。 “给。”他把铁盒递给冯护士,“每天上午取一小撮,开水燜泡。这盒子装过参片,有点药气,不碍事,还能帮著温养。用完了盒子还我就行。” “谢谢,谢谢。”冯护士想要给钱,但却不知道多少钱合適,她向许文元投去求助的目光。 “按我爷爷说的喝就可以。”许文元微笑,“冯姐,我送你出去。” “那……” “嗐,自家人,客气什么。” 冯护士有些不知所措,深深鞠了一躬,也不敢打扰,转身离去。 “你真的对中医感兴趣?” 等许文元回来后,许济沧问道。 “当然,咱是中医世家,我怎么会不感兴趣。”许文元道。 许济沧缓缓抬眼。 夕阳下,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皮微垂,唯瞳仁深处还凝著一星將熄未熄的微光。 清瘦的身形裹在空荡的中山装里,气息轻浅绵长,透出生命沙漏將尽的虚透。 然而,当目光触及许文元时,那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微的悸动——如枯木逢春前,树心深处最隱秘的颤动。 “我去做饭。”许文元道。 与此同时,心念一动,点击系统面板,功德值从1变成零。 这次许文元死死盯著爷爷,头顶上隱隱看见+1天的字样。 是真的,不是幻觉。 可真能+1天么? “爷爷,刚炒了薏米,累不累?”许文元有意无意问道。 “还行,活动活动也有好处,现在精神头反而好了些。”许济沧道。 “那你去盘下小虎,我做饭,晚上咱爷俩喝一杯。” 许文元擼起袖子开始做饭。 …… 张伟地没有自己的办公室,他下午没事就回到家里。 手机和寻呼机都放在桌子上,眼睛没离开,死死的盯著。 到了傍晚,手机终於响起。 他连忙接通。 “张主任,你找我?我在火车上,寻呼机响个不停,科里也找我,一连串的信息。” “对对对,你在哪呢?” “刚下车,在火车站对面的电话亭。” “科里的电话回了么?” “没呢,我估计是你们胸科有什么患者要麻醉吧。” 陈宇也不傻,傻子也不会单独去学一种“很少”能用到的技术。 “科里电话你別回,我开车去火车站接你。你等我,一定別回!” 张伟地看著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到一分钟要扣费的,不管是自己还是陈宇。 赶在58秒的时候掛断电话。 还好自己抢在前面,张伟地抓起手机、寻呼机、车钥匙换鞋下楼。 第十三章 祖传 “爷爷,我今天遇到一例急诊。”许文元並不知道有人在阴自己,他正坐在桌上,端起酒杯,和许济沧放在桌子上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隨后一饮而尽。 “你干外科的,少喝点酒。”许济沧道,“酒性燥烈,最易扰动肝火、耗伤阴液,你做外科手术全凭手稳,肝火炽盛则筋脉失养,喝多了必手抖,持刀时分毫偏差都可能误事,万万不可大意。” 这爹味儿十足的话,许文元听在耳中却没觉得囉嗦,只是鼻子有点酸。 好久好久没人这么关心自己了,主要是许文元以为自己不需要关心,但现在这话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別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誒。”许文元把酒杯放到一边,笑吟吟的,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喝了不喝了。”许文元夹了口菜,隨后给爷爷仔细讲了一遍今天的抢救。 类似的事情,他儿时听爷爷讲过,只不过那时候医院没有胸瓶,只能用最简陋的玻璃盐水瓶子来代替胸瓶。 许文元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连术后的脉象都讲的清清楚楚。 许济沧上下打量许文元,白眉毛微微动著,很显然他对自家孙子对中医忽然有了兴趣感到不解。 “爷爷,你年轻时候遇到自发性气胸怎么治?我说的是那种难的,胸管一插半个月、一个月。” “我以前在大医院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你说的这种患者。”许济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沉稳,带著几分当年从医的篤定。 许文元见爷爷閒聊的时候有了几分精气神,也觉得很欣慰。 “患者胸管插了整二十天,盐水瓶里还是咕嚕咕嚕的,科室医生琢磨著这么下去该有胸壁竇道了。那时候大医院胸外科是老宫当主任,他找的我。” “文无,我问你。” 只有老爷子才叫自己文无,许文元早都习惯了。 “肺大皰属於本虚,先天肺气不足,肺体失养肺为娇脏,主气司呼吸,其形质全赖先天之精滋养。 若父母精气薄弱,或孕期失养,致胎儿肺叶发育不全、肺弹力纤维先天性发育不良,则出生后肺体先天根基不牢,结构鬆脆,易於形成空腔。” “先天性疾病,或者和基因有关係。” 许文元知道爷爷要说什么,便解释道。 “大约如此。”许济沧对许文元的回答很满意,“先天肺体薄弱之处,气机运行易滯,津液输布不畅,可凝聚为痰;气虚推动无力,血行迟缓成瘀。但此为因虚致实,本质仍在先天。”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患者在肺俞、膏肓、肾俞、天突行针。” 许文元的眼睛一亮。 自己研究中西医结合与爷爷研究的不一样。 爷爷为什么会研究针灸怎么治疗肺大皰? 因为他那个时候医院都没有呼吸机,要做全麻手术都靠麻醉师手捏皮球,死在台上、或者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极大。 全麻手术能不做儘量不做。 自从九十年代中期后有了呼吸机,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所以许文元没研究过。 “有用?”许文元一挑眉。 许济沧见许文元左侧眉角开始微微泛红,那是许文元小时候淘气撞坏的地儿,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发红,便笑了笑。 “去把我的针拿过来。” 许文元走进爷爷的房间,取来那个磨得发亮的乌木针盒。 盒身刻著细密的云纹,爷爷去世后,这针盒许文元保存了好几十年,重生前还在摩挲。 当然不是只有这么一套针,但这是许文元最中意的。 他双手捧著针盒递过去。 许济沧却未急著开盒,指尖捻起桌角碟子里的几粒南瓜子,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瓜子壳便悄无声息裂开,只留圆润饱满的瓜仁,隨意洒在光可鑑人的木桌上,错落有致,不偏不倚。 他缓缓打开针盒,里面整齐码著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莹白,针尖细如毫髮,却透著凛冽的光。 许济沧指尖一挑,一枚一寸二分的银针便稳稳落在指间,指腹轻轻摩挲著针身,动作舒缓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许文元屏息凝神,只见爷爷手臂微抬,手腕轻抖,银针如流星点落,不偏不倚扎进一粒南瓜子的正中心。 针尖刺入,力道拿捏得精妙绝伦。 与此同时,许文元注意到针尾在颤抖,极高频率的震颤,肉眼望去,银针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只有针尾那一点莹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如风中残烛,却又稳如泰山。 细听之下,能听到针尖与瓜仁接触处传来极细微的“嗡嗡”声,轻若蚊蚋,却连贯不绝。 许济沧端坐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如深潭,视线落在银针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的运力与针身的震颤。 他神色淡然,嘴角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刻意炫耀,却自有一股大师风范。 那是数十年行医沉淀的底气,是对力道、气机精准把控的自信,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张扬却又肆意张扬。 许文元看得眼睛发直。 他搞了半辈子的中西医结合,也做了几十年针灸,最懂指尖力道的重要性。 可爷爷这般,仅凭指尖细微运力,便能让细如毫髮的银针保持高频低频震颤,精准落在小小的南瓜子上,这份功力,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就。 自己最巔峰的时候,似乎也要比爷爷的功力差了少许。 毕竟是西医,天天做手术,单就针灸来讲,自己还真比不上爷爷。 许久,许济沧指尖轻抬,点了上去。银针震颤骤然停歇,稳稳立在南瓜子上,依旧纹丝不动。 他抬眼看向怔然的许文元,语气平淡却藏著锋芒。 “学么?” 许济沧並不是徵求许文元的意见,他只是隨口一问,隨后便解释道。 “简单说,”许济沧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针身,莹白的银针在灯光下泛著微光,语气里带著几分大道至简的从容。 “手是器,气是魂,针是桥。 手稳,是器正;气顺,是魂定;针颤,是桥通。 你若执著於练手劲,练一辈子,也只能是针匠,成不了针师;唯有悟透以气导针、以针载气,不刻意、不勉强,让气隨心意走,让针隨气而动,才能真正懂针灸的力道,才能用这细如毫髮的针,治那疑难杂症。” 说著,他指尖一挑,银针应声而起,稳稳落在他指间,针尖未沾半分瓜仁碎屑,依旧锋利莹白。 “这力道,看似高深,实则就一个字——融。 把自己,把针,把患者的气血,把天地的气机,融成一体。你练的是手,悟的是心,修的是气。” 接下来许济沧开始给许文元讲解细微之处,足足十分钟,许文元听的津津有味。 等爷爷讲完后,许文元缓缓取过银针,指尖轻捏针身中段,动作嫻熟不急躁,语气篤定却带著几分谦逊。 “我试试。” 他重生前本就是针灸领域的大师,只是常年深耕外科,所以不及爷爷的境界,此刻没有半分新手的侷促,唯有对技艺精进的执著。 许文元屏气凝神,双目轻闔一瞬再睁开,目光澄澈而专注,没有爷爷的从容淡然,却多了几分外科大师独有的精准与沉稳。 他手臂自然抬起,手腕微垂,指尖鬆弛却不鬆懈,指腹轻贴针身,没有半分刻意的紧绷——这般姿態,分明是浸淫针灸数十年的老手。 许济沧一怔。 自家这个孙子一直都不喜欢中医,要不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说中医是巫医也是可能的。 怎么就一下子开窍了呢? 许文元气息平稳,手腕轻抖,指尖发力精准而克制,银针如流萤点落,稳稳扎进南瓜子正中心,针尖刺入深浅恰到好处,不偏不倚,南瓜子纹丝未动。 这份精准,丝毫不输爷爷,尽显大师功底。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精准里,少了爷爷那份气隨针走的气韵,多了几分外科手术式的刻意掌控。 “还行,以后多练。”许济沧笑了笑,“有哪里不懂就来问我。” 许文元也笑了笑。 他本就懂以气导针,只是始终不及爷爷那般通透自如。 针尾缓缓泛起震颤,却没有爷爷那般高频细密、似静非静的玄妙,频率明显偏低,肉眼可见针尾有节奏地轻颤,幅度细微却清晰,少了那份气脉贯通的灵动,多了几分刻意牵引的匠气。 自己的针灸针的针尾震颤平稳却滯涩,没有连贯的气韵支撑,虽不杂乱,却始终隔著一层,少了爷爷施针时那种针气相融的通透。 有些事儿急不得,许文元收起针,捻起南瓜子放在嘴里。 见爷爷气色稍好,许文元也心生安慰。 不过许文元没拖著爷爷聊很久,毕竟是將死之人,什么功德值兑换阳寿未必是真的。 许济沧早早睡了,许文元却一直在琢磨爷爷讲的以气御针的诀窍。 有些事,是窗户纸,许文元知道一捅就破,但关键是自己不知道捅哪。这回爷爷说了传下来的经验,许文元若有所感。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许文元来到医院。 办公室里,周院长早早就到了,张伟地和李怀明站在他身边。 “小许,你来。” 许文元瞥了一眼张伟地和李怀明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肯定在背后做了手脚。 “周院,这么早就来送患者上台。”许文元笑道。 “麻醉科只有陈宇陈医生会插单腔管,但他休假了,一直联繫不上。”周院长没回答许文元的话,而是面带忧色说道。 “原来是这事儿啊。”许文元挠挠头,“那不好办啊。” 张伟地一喜。 第十四章 麻醉啊,简单著呢 周院长的脸一黑,嘴角微微抽搐,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那我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 “周院,我会麻醉,单腔通气么,很简单的。” “???” “???” 医生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头顶都冒出问號。 “在医大,很多专家术者都自己麻醉,嫌麻醉医生做的不好。”许文元解释道。 “真的假的?” “肯定是假的。”李怀明斥道,“小许就是太著急了,想要展示技术,可患者的安危始终都是最重要的。” “对对对。”张伟地附和。 “李主任,张师父,有件事你们说话前要注意一下。” 许文元微微低头,看他俩跟俩小土豆一样,很平淡的说道。 “患者已经决定微创手术,出事,我负责。可是呢~~~要是因为你们认为我水平不够,手术做不了,以后患者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要负一定的责任。” 负责任! 这话一说,李怀明和张伟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 被迁怒了怎么办? 两人心头同时有这么个念头浮现。 “你们能保证这次保守,下次犯病就一定能找得到胸外科医生?” “要是去医大,到省城的高速公路前年修好了,这倒是真的,但你们能確保患者掛著胸瓶,一路不出事?你们能確保患者去了省城后能急诊入院? 万一那面满床了怎么办?而且你们能保证省城的胸腔镜手术可以做好?” 许文元没说太多,他当了几十年的医生,知道什么话最有力,最让人畏惧。 果然,李怀明和张伟地都同时闭上嘴,一言不发。 “周院,一会交完班接患者上手术吧,有我呢,放心。”许文元篤定的说道。 周院长缓缓抬头,目光落於许文元年轻的面庞。眉峰微敛,褪去方才的沉鬱,只剩对眼前人的讶异与审视。 眼前少年郎眉目清亮,语气却似淬了定星,平淡里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竟让他心头一震,到了嘴边的话,终是轻咽了回去。 隨著周院长缓缓点了点头,许文元笑了,“我去换衣服。” 看见许文元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院长沉声道,“李主任。” “誒。”李怀明微微弯腰。 “你把手术往后推一下,先跟著去看看。张伟地?你准备好隨时做手术。” “是,院长。”两人异口同声的应道。 交班,查房,送患者上手术,走的正常程序。 只不过患者是跟许文元一起上去的。 患者在许文元身边,拎著胸瓶,胸瓶里咕嚕咕嚕的冒著泡。 “许医生,真的跟你说的一样吧,不会留疤。”患者问。 许文元侧头看了一眼患者。 患者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回到油田工作,病歷里写的是身高171cm,体重98斤。 她站在走廊里,那身过於宽大的蓝白条纹病號服,此刻却被几处柔软的曲线悄然撑起,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布料在胸前不再仅仅是空荡地垂坠,而是被饱满的弧度微微撑开,勾勒出布料之下清晰的、属於年轻身体的丰盈轮廓。 171厘米的身高与98斤的体重,让她的身形显得纤细而修长,但这清瘦的骨架之上,却带著饱满而柔软的曲线。 长发鬆散地垂在苍白的脸颊边,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但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肤如凝脂在这一刻具象化。 “没事,放心吧。”许文元只是瞥了一眼,隨口回答道。 “许医生,你给我一种很特別的感觉。”患者囉嗦著。 她父亲和母亲在身后跟著,可她只顾著跟许文元閒聊。 “哦?怎么?” “生病那天,我已经没意识了,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了,怎么用力,那口气都喘不上来。” “后来我忽然就有了点意识,之前那股喘不上气的劲儿还没散,就跟被人按在水里闷了好久似的,喉咙又干又疼,连吸一口空气都费劲。 眼皮沉得抬不动,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点点,眼前全是晃眼的白光,就看见你站在我跟前。” “你穿著白大褂,手按在我手腕上,满屋子都是你们医院的味道。 那时候你说话声音也不洪亮,我也没听清楚说什么。 我那时候脑子乱糟糟的,就觉得慌得不行,可一听你说这话,心一下子就沉下来了,连呼吸都敢慢慢来了。” “那时候我其实没看清你长啥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靠谱。 之前我都以为自己要完了,是你拉了我一把,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再那种喘不上气的滋味了。我信你,真的,不用你多说啥,我就知道你能把我治好。” 许文元笑了笑,“放心。” “我爸妈不让,是我做的决定。”患者俏皮的对许文元眨了眨眼睛。 “哦,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许文元平淡的有些乏味,可患者手里拎著胸瓶,就这么屁顛屁顛、喜笑顏开跟在他身边进了手术室,一点对手术的焦虑都没有。 手术室外有玄关,一边是更衣室,直著走是一扇大门,上面写著手术室的字样。 患者有些害怕。 “別担心,有我。你跟著护士走,到时候在手术室坐会,我换了衣服就去。” 听许文元这么说,患者开心了起来,用力的点了点头。 等许文元进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周院长带著十几號人也跟著过来。 看样子的確很重视,许文元瞥见周院长满脸阴沉,仿佛手术已经失败,患者家属把埋怨都砸在他身上了似的。 不过许文元也没安抚周院长的情绪,让事实说话吧。 “单腔通气挺难的,陈宇去省城进修了半年才学会的。” “就是,没听说哪个外科医生会麻醉。” “別说是麻醉,呼吸机那么复杂,我估计小许都摆弄不明白。” 十几號人小声的议论著。 每说一句话,周院长的脸色都要阴沉少许。 许文元却没理会,穿上隔离服,戴上帽子,系好口罩,趿拉著拖鞋直接走进手术室。 来到手术室门口,许文元又一次遏制住自己想要转身,用屁股去碰红外线感应的衝动。 很多以后的习惯在这时候看来都不可理喻。 红外线感应这个,许文元一直腹誹,以至於后来有一种说法,外科手术做得越好,屁股就越翘。 因为做的多么。 进了手术室,许文元让患者躺下。 看著患者胸口起伏,显然很紧张。 “小许,你会麻醉么?”麻醉科徐主任皱著眉问道。 “会,放心。”许文元道,“高露,你听我的话,平稳呼吸。睡一觉,等你起来,手术就做完了,想回家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在家睡。” “啊?真的?”患者惊讶。 “真的。” 许文元动作乾脆,取过麻醉面罩扣在患者口鼻处,声音平稳:“跟著我数,从1开始,慢慢数,不用急。” 患者攥著手术台边缘,小声念起:“1、2、3……” 声音渐渐发飘,眼神从紧张变得涣散,胸口起伏渐缓,还没到10,头一歪,彻底失去意识,呼吸趋於浅促。 许文元立刻移开面罩,持喉镜快速置入患者咽喉,精准暴露声门,左手固定喉镜,右手持单腔气管导管,顺势轻柔插入,直至预设深度,迅速退出喉镜。 麻醉科徐主任站在一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里惊涛骇浪翻涌。 这手法?! 也太利落了吧! 喉镜置入角度分毫不差,声门暴露得又快又准,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比科里陈宇进修半年练出的手法还要嫻熟。 要知道单腔管插管最忌犹豫拖沓,可他全程行云流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损伤咽喉黏膜,又一次到位。 一个外科医生,怎么可能把麻醉插管练到这种地步? 这水平,比不少老麻醉医生都强太多,简直是碾压式的厉害。 他,竟然还真会,不是吹牛逼隨便说说。 许文元只是做著操作,没理会徐主任在想什么。 插完管子,许文元按压患者胸廓,观察呼吸机波形,確认导管位置无误。 隨即许文元调整呼吸机参数。 1999年dragon牌呼吸机,在许文元眼里老旧的像是古董。 连块触控萤幕都没有,按键布满细微划痕,机身也泛著陈旧的塑料黄,操作全靠手动旋钮调节,笨拙又繁琐。 模式调为容量控制通气,呼吸频率14次/分,潮气量500ml,吸呼比1:2,呼气末正压5cmh2o,峰流速10l/min,適配患者纤细体徵。 左肺本就塌陷,通气时仅右肺规律起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已经麻醉结束。 “徐主任,你看可以吧。” 这时候,周院长的声音才传进来。 十几號人跟在周院长身后,鱼贯而入。 周院长刚跨进手术室门槛,话音还卡在喉咙里,目光“唰”地扫过手术台。 在他的想像中,患者应该坐在手术室的墙角,医生护士正在做术前准备。 可自己明明没比许文元晚进来几分钟,就换个衣服的时间,患者怎么躺在手术台上,老老实实的,嘴里插著管子,好像麻醉已经做完了呢? 周院长本来还想用周伯伯的身份安抚一下患者。 万万没想到,等他换好衣服进来,全院只有一个人会的单腔通气麻醉已经做完了。 真的假的? “徐主任,帮我撕胶布。”许文元的声音传来。 “哦哦。”麻醉科徐主任麻木的应了一声。 刺啦~~~ 大白胶布撕开的声音是那么尖锐。 “小许?麻醉做完了?”周院长喃喃的问道。 “是啊,都跟您说了,麻醉简单著呢。” 第十五章 他竟然来真的! 不可能啊。 这不科学! 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周院长仔细看。 患者呼吸平稳,呼吸机规律起伏,许文元正閒閒地整理著器械,哪里有半分插管失败、手忙脚乱、想要掩饰的样子。 一瞬间,周院长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四五件事,比如说问许文元怎么会插管,还是单腔管的;比如说想要问真的是单腔管么;比如说他原本还想著手术暂停,下去和高局解释,现在只能赶鸭子上架。 这么多念头在脑海里,周院长直接分裂了。 他一下子分成好几个人,每个人都想著要说话,但谁都不占上风,周院的嘴唇哆嗦著,几秒钟后才挤出一句变调的话:“这……这就完了?!” 周院长方脑海里最后占据上风的是麻醉失败,自己说什么都不能让许文元做手术的画面,甚至做好了自己亲自上120急救车,送患者去省城的准备。 而120救护车上都带谁,周院长也做好了准备。 但他却没想到,前后连两分钟都不到,一个外科医生竟把专业麻醉医生都头疼的单腔通气,做得这么利索。 周院长看向麻醉科徐主任。 徐主任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而是专心的在撕胶布。 李怀明跟在后面,刚要看热闹,脚步猛地一个趔趄,重重撞在周院长后背,手里的病历本“啪嗒”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脸上的不屑和斥责瞬间碎得稀碎,嘴巴张成了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神呆滯,跟得了老年痴呆似的。 他比谁都清楚,陈宇在省城进修半年,最快也要十分钟才能完成单腔插管,还常常出错,可许文元一个外科医生,居然不到两分钟就搞定了? 方才他还大义凛然的小声斥许文元急於炫耀、不顾患者安危,此刻只觉得脸上像被滚烫的巴掌狠狠抽著。 一下比一下疼,烧得他耳朵脖子全红,头埋得快要碰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伟地也愣住。 自己都把陈宇给拦下来,陈宇也配合,决定投靠自己,给了自己最大的面子。 可这一切竟然都变成了笑话。 许文元这手法,何止是会?比陈宇厉害十倍百倍,比不少老麻醉医生都嫻熟利落。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抬头看许文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发烫,尷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身后那十几號小声议论的医护人员,也瞬间鸦雀无声,方才的质疑和嘲讽,全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震撼。 那个被他们当成毛头小子、质疑连呼吸机都摆弄不明白的许文元,竟然只用了换身衣服的事件,就完成了连专业麻醉医生都要费一番功夫的单腔管麻醉,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 许文元固定好插管,隨后伸手,“尿包。” 麻醉后下尿管,能避免患者疼痛。 巡迴护士连忙准备尿包,把患者的病號服褪下去。 许文元回头,“周院长,人太多了吧,都散散。一个年轻女患,这么多人围著看不好。” “哦哦哦。”周院长被许文元身上的那种气势压制,脑子都不转了,许文元说什么是什么。 他把不相关的人撵出去,眼睁睁的看著许文元给患者下了尿管。 男性和女性的尿管还是有区別,周院长忽然有个不好的念头——这要是没送进尿道,把膜给捅破了怎么办? 但念头刚刚浮现出来,许文元的手已经按在患者的小腹上。 淡黄色的尿液顺著尿管流出,许文元这才固定尿管,开始摆体位。 “周院长,来帮个忙。”许文元招呼。 左侧自发性气胸,患者要右侧臥位,还要用棉垫固定,用带子把患者绑在手术台上。 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周院长脑海里乱糟糟的,像提线木偶似的在许文元的指示下一步一步完成操作。 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或许许文元不是吹牛逼,而是说的真的。 他真的会腔镜手术! 摆好患者右侧臥位,確认棉垫固定牢固、约束带鬆紧適宜后,许文元转身走向刷手池,准备术前刷手。 刷手完毕,进入无菌区域,开始铺无菌手术巾,以患者左侧胸壁手术区域为中心,先铺无菌治疗巾,分別固定於手术区域四周。 再铺中单覆盖患者上半身及四肢近端,最后铺大洞巾,確保手术切口区域完全暴露,且无菌巾固定牢固,避免术中移位污染术野,全程严格遵循无菌操作原则,杜绝任何污染隱患。 穿无菌手术衣、戴无菌手套,动作规范利落,避免手套与非无菌区域接触。隨后铺最后一层单子。 铺单完成后,许文元示意巡迴护士准备单孔腔镜器械及相关设备。 油田还是有钱,腹腔镜设备是1999年初新款,许文元摸起来很熟悉。 腔镜主机、冷光源性能,確认器械灭菌合格、无破损,將单孔穿刺器、腔镜镜头、分离钳、持针器等器械按操作顺序摆放整齐,调试腔镜镜头清晰度,確保视野无模糊、无偏差。 前期步骤一丝不苟。 看著许文元极其標准的术前检查器械,周院长心里的希望又大了少许。 一看就知道是老炮,周院长甚至想不懂许文元是什么时候接触到的腔镜手术。 “剪刀。” 许文元伸手,要剪刀把胸管固定处的缝合线剪断,隨后在无菌单下拔出,局部碘伏消毒。 周院长的眼皮跟著跳了一下。 他看著许文元用碘伏棉签消毒拔管处的创口,那专注而鬆弛的侧脸,让他產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这根本不是在上手术,而是在自家厨房里修理一个坏了的水龙头。 “光源。”许文元伸手。 护士把光源递到许文元的手里。 “单孔?”周院长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心里最后一丝疑虑被这切口的位置和大小击得粉碎。 两厘米,只够放进一个镜头和一把器械,这意味著所有的操作,探查、游离、切割、缝合,都要在这一个钥匙孔里完成。 这对术者的空间感和手眼协调是极致考验。 昨晚,周院长恶补了胸腔镜的相关知识,他知道胸腔镜手术需要打三个眼。 而许文元,他术前说的一个眼估计是安抚患者家属。 这也是周院长认为许文元说话不靠谱的一个点之一。 但是! 现在许文元根本没想切其他的切口,就用之前下胸腔闭式引流的切口。 我艹! 他来真的! 周院长傻了眼。 显示屏亮起。 粉红色的的肺组织,被压缩了大约80%,塌陷在那里,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而在肺尖的位置,一个薄壁的、晶莹发亮的囊泡正隨著心臟的搏动微微颤抖,像一颗定时炸弹。 许文元盯著屏幕,目光锐利如鹰隼。 周院长也凑到许文元身后。 镜头极准,死死的锁定了肺大皰所在的位置。 没人知道光是这一步需要多少年的手术功底,他们没做过,完全不理解。 肺大皰就在那里。 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单孔操作下,器械的活动角度受限,两个长杆在同一个入口里会互相打架,也就是常说的筷子效应。 当然,无论是周院长还是张伟地都不懂筷子效应,他们只是觉得一个孔里既有光源,又有长钳子,操作肯定不舒服就是。 许文元没有动。 他在看,在看肺大皰的基底,在看周围的组织关係。足足十秒,手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机的气阀声。 然后,许文元动了。 一把弯头分离钳和一把带电凝的吸引器头,一上一下,顺著镜头两侧挤进了那个三厘米的小孔。 显示屏上,两把器械的金属尖端在狭小的空间里相遇,却没有碰撞,反而像一对配合了无数次的舞伴,灵巧地交错、分开。 分离钳轻轻拨开覆盖在肺大皰表面的脏层胸膜,动作轻柔得像在揭开新娘的面纱。 吸引器头则充当著第二只手,巧妙地推开萎陷的肺组织,为主刀暴露出一条通往病灶核心的精確路径。 周院长看得入了神。 两把器械在屏幕上投射出的阴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与秩序。 “切割闭合器。30毫米,蓝色钉仓。”许文元伸手。 器械护士递上那把价值不菲的腔镜专用切割缝合器。 许文元將其送入胸腔,那硕大的钉砧头在单孔內灵活地调整著角度,瞄准了肺大皰的基底部。 那里有一块相对健康的肺组织,是他要切割和缝合的地方。 显示屏上,闭合器的钉砧稳稳地钳住那块组织。 许文元没有立刻击发,他再一次確认了位置,避开了所有重要的血管和支气管。 “准备膨肺。” “温盐水。” “啥?”巡迴护士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质疑,隨后訕訕的解释,“不好意思啊小许,盐水刚温上。” “哦,手术已经做完了,抓紧。” 手术,已经做完了。 用了几分钟? 周院长恍惚了一下。 好像,从摘掉胸管到现在,不到5分钟。 手术,就做完了? 手术,就特么做完了?! 第十六章 年轻真好,肺子粉嫩粉嫩的 “啥?这么快?”张伟地愣住。 就在几年前,科里还没有电烧的时候,开胸关胸都要用1-2个小时。 別说是时间,开皮后哗哗出血,术前备血都要准备至少800ml。 术前许文元竟然“忘”了备血,张伟地也很鸡贼的没提醒许文元,他只是私下里问了患者的血型,然后和自己在市中心血库的小姨子说了一声,如果有需要,马上送血,別耽搁。 在张伟地看来,这是彰显自己人脉与能力的一种方式。四捨五入,也算是一种救命。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几分钟的时间,手术就已经做完了。 换自己,怕是刚开皮,还在手忙脚乱的止血,连肌肉层都没看见。 可许文元就做完手术了。 这不可能! 这不科学!! “小许,手术做完了?”周院长恍惚问道。 “是啊,温盐水冲洗,涨涨肺,没气儿就关了。” “……” “……” 一屋子的人,都瞠目结舌。 这手术做的,跟开玩笑似的。 许文元一边閒聊著,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器械护士和巡迴护士配合不上,手术完全无法提速。打造一套自己的班底,万一功德值好用呢?自己还得在手术室里做几年手术。 一直这么等著也不是回事。 “怎么这么快。”张伟地喃喃的说道。 “正常来讲,局麻做会更快。”许文元道。 艹! 这狗东西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张伟地和李怀明心里同时骂道。 局麻,做开胸手术,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开什么玩笑。 简直就是扯淡。 许文元还是太年轻,他这么囂张跋扈,距离摔跟头也不远了。 “小许你別开玩笑。”周院长也觉得不可能。 “呵呵,腔镜手术远要比周院您想的创伤小。”许文元道,“我……读研的时候,遇到过一例腔镜患者……” “医大的腔镜设备是去年进的,扔在那一年都没几台手术。” 李怀明马上纠正。 他似乎很开心,终於抓到了许文元的破绽。 许文元回头看了一眼李主任,口罩动了动,“厂家来做演示,不要手术?哦,对,咱们油田的医院小,跨国大厂一般都不来咱们这面,你没见过也是应该。” “!!!” 周院长心里嘆了口气,许文元手术做的怎么样不知道,但这张嘴是真不饶人。 所有人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许文元这话哪是解释,分明直接针锋相对,手提刀子跟李主任互砍,一副谁都別想好的架势。 表面说咱们油田医院小,实则把李怀明划进没见过世面的圈子。那句你没见过也是应该,听著体谅,骨子里是居高临下的宽容——我不怪你,因为你的层次太低,本就看不见。 李怀明被噎住,他是万万没想到百分之百的上风局还能被许文元反呛一句。 “来了来了。” 正说著,巡迴护士用绿色的无菌包袱皮儿抱著几个玻璃瓶子进来。 要不是无菌观念深入骨髓,许文元都要抬手捂住眼睛。 对,这时候的盐水还是玻璃瓶子的,叮噹作响。 算了,许文元嘆了口气,巡迴护士也是挺辛苦的。 兑了一盆温盐水,许文元倒进去。 麻醉科徐主任立刻手动控制呼吸球囊,轻轻加压。原本萎陷的左肺缓慢地、均匀地鼓胀起来。 这是一个关键的测试。 如果肺大皰的基底没有完全被切除,或者缝合线上有肉眼不可见的漏气孔,那么在这膨肺的压力下,就会有细密的气泡从缝合钉之间冒出来。 这在单孔手术下极难补救,往往意味著需要延长切口,甚至中转开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显示屏上。 肺膨胀起来,充盈了整个视野。那个晶莹的肺大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整齐的、泛著金属光泽的切割闭合线。 没有气泡。 一丝都没有。 那道闭合线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完美地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许文元鬆开闭合器,退出器械。然后,他再次伸手:“3-0可吸收线,带针。” 周院长一愣。 还要缝什么?切割闭合器钉合的组织,不需要手工缝合。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许文元接过持针器,在狭小的胸腔內,將那枚纤细的弯针,精准地穿过胸膜,在肺表面的缝合线两端,做了两个小小的、加强的“8”字缝合。 这是教科书上没有的步骤。 这是一种基於极致经验的完美主义。 他在用最笨、最慢的手工缝合,去消除机器可能存在的万分之一的风险。 当最后一个结打完,许文元放下持针器,拿起吸引器,伸入胸腔。 温热的无菌生理盐水再次被注入,淹没那道缝合线和整个术野。 “再胀肺。” 徐主任再次手动加压。 这一次,水下的视野更加清晰。 如果还有丝毫的漏气,就会像泉眼一样冒出气泡。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许文元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开始用吸引器吸尽胸腔內的积液和残气。 隨著液体被吸走,原本被水淹没的左肺,再次显露出来,並且比之前膨胀得更加饱满、均匀。当肺膨胀到足以贴合胸壁时,他停止了吸引,退出所有器械。 “还是年轻啊,肺臟真是粉嫩。”许文元感慨了一句。 “???” “???” 手术室里其他人没听懂,好像说这话的是一桿几十年的老烟枪似的。 许文元也很遗憾,连个捧哏的人都没有,看样子要是功德值有用,自己一定要提早建立医疗组。 切口处,只剩下一个三厘米的洞口,边缘乾净整齐。 “皮下缝合。”许文元又拿起针线。 这一次,他是在缝合这个唯一的切口。针线在皮下组织里穿行,对合严密,没有留下一丝死腔。 整个过程,从切皮到关胸,不到二十分钟。 甚至包括等温盐水的时间。 “等一下!”张伟地似乎发现了什么破绽,马上大声说道。 “怎么了?” “你怎么不留胸瓶?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么?”张伟地情绪激动。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刚李怀明的质疑声更大,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跑调。 许文元转过身,隔著口罩看向张伟地,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只是看著——像看一个课堂上突然举手发问的小学生。 “你说什么?”许文元的语气很平。 张伟地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地上的胸瓶,声音都尖了:“胸瓶,胸腔闭式引流瓶,你不留引流,术后胸腔积气积液怎么办?你这是违规操作!我要……” “你要什么?”许文元打断他。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把五十米的大刀已经被许文元拽出来,寒光闪闪,架在张伟地脖子上。 张伟地一噎。 “张医生,我问你,为什么要留胸瓶?” 张伟地理所当然道:“为了引流积气积液啊,术后肺表面可能漏气,胸腔可能有渗血,不留瓶等著张力性气胸吗?” “哦。”许文元点点头,语气依旧很淡,“那你说,我刚刚缝的那两个8字是干什么的?” 张伟地愣住。 “我切完肺大皰,用闭合器钉了一遍,又手工缝了两针加强,”许文元看著他,“你刚才没看见?还是看见了没看懂?” 张伟地有些茫然。 “没有漏气,没有多余的损伤出血,为什么要留瓶?”许文元问道,“你告诉我,留个瓶子在那儿,除了让患者多疼三天、多花几百块钱、多躺一个礼拜床,还有什么用?” 张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文元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其实两人身高差不多,但这一刻,张伟地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张师父,”许文元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手术室安静的气氛里,“你知道在欧美,这种手术叫什么吗?” 张伟地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又是欧美,又特么是欧美,你有本事去美国当医生啊!张伟地心里疯狂的腹誹。 但他一个字都没敢说。 那把架在脖颈上的无形大刀,杀气凛然。 “叫日间手术。”许文元一字一顿,“上午做,下午观察,晚上没问题就回家。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不留瓶,不插管,不臥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隔著口罩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分明在笑,笑得很淡,很冷。 “当然,你没见过,也是应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张伟地心里。 刚才扎李怀明的是这句,现在扎张伟地的还是这句。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体谅。 张伟地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出过国,没做过腔镜,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他拿什么反驳? 李怀明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他刚才被这句话噎过,现在看张伟地被同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五味杂陈——既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同病相怜,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小许啊。”周院长说话了。 “周院,您讲。” “留个胸瓶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么。” “好。” “???”周院长也没想到许文元竟然这么给自己面子。 他这翻脸也太快了吧。 “留个,明天拍完片子后摘掉,听您的周院。” “张师父,你跟科里说声,送个胸瓶上来。” 第十七章 许医生,我想喝可乐 许文元把切口拆开,又把剪好的黄色胶皮管子送进去。 连接胸瓶。 “徐主任,胀肺看看。” 徐主任捏动手里的皮球,眼睛死死的盯著胸瓶。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机气阀开合的规律声响。 所有人都盯著那根刚从切口引出的黄色胶皮管。 管子另一头,连接著巡迴护士刚送上来的胸腔闭式引流瓶——一个简陋的硬塑瓶子,里面盛著半瓶生理盐水,一根长玻璃管没入液面以下。 许文元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徐主任的手按在呼吸球囊上,缓缓加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胸瓶里的那根硬塑管上。 透明胶管內,一段细细的水柱开始隨著患者的呼吸节律轻微地上下波动——捏皮球加压的时候水柱降低,鬆开皮球,压力降低的时候水柱回弹,幅度一般,却规律而清晰。 这是胸腔引流通畅的標誌。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气泡。 没有鲜血。 什么都没有,乾净的一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那根没入液面的硬塑管口,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没有。偶尔因为水柱的波动带起一点微小的晃动,但很快归於沉寂。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徐主任保持著加压,手很稳,眼睛却死死盯著那个瓶口。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又缓缓鬆开,然后再次拧起,仿佛在確认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再来一次。”张伟地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有些乾涩。 张伟地蹲在地上,像是一条盯著肉骨头的狗。 徐主任没理他,只是看向许文元。 许文元微微頷首。 球囊再次加压。 左肺膨胀得更加饱满,虽然看不见,但许文元脑海里出现切割闭合线和那两道手工加强的“8”字缝合被撑开到极限。 胸瓶里,依旧没有气泡。 水面平静得像凝固了。 只有那根透明胶管里的水柱,还在不紧不慢地隨著呼吸上下波动,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近乎单调。 “这……”张伟地身体往前一张,隨后用手撑住地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姿势却从蹲到趴,四肢落地。 眼睛却死死的盯著胸瓶。 胸瓶的水柱波动良好,但却没有气泡。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著肺表面没有漏气。 意味著那道切割闭合线和那两针手工缝合,真的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意味著许文元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不留瓶、日间手术、晚上就能回家——都不是吹牛,而是真的可以做到。 张伟地四肢著地,就这么趴在地上,像是一条狗。 可他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诡异。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质疑,想起那句“你怎么不留胸瓶”喊出来时的理直气壮,想起自己等著看许文元怎么收场的那些心思。 现在,那些心思全堵在自己胸口,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水柱还在波动。 没有气泡。 什么都没有。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张伟地,起来吧,趴在地上像什么。”周院长低声斥道,隨即和许文元说道,“小许,患者什么时候能送走?” “麻醉甦醒后就行,先搬上平车。” 几个人一起把患者搬上平车,许文元用止血钳子夹住胸腔闭式引流管,放在患者两腿之间,隨后用病號服给患者盖上,又盖了被子,掖好被角。 麻醉科徐主任有些慌乱,他也没想到这台手术完成的如此之快,促醒药还没给呢。 “不急。”许文元忽然安抚道。 徐主任愣了一下,怎么许文元对他的顶头上司尖酸刻薄,而对自己却很客气? 一定是自己的技术好,小许也佩服吧。 英雄么,就是要惺惺相惜。 徐主任一边琢磨著,一边给药。 “周院,您去和患者家属说一声,我就不去了,在这儿等患者甦醒。” 周院长怔了下。 身穿手术服,或者戴著无菌手套,手套上还有血跡。就这一身去和患者家属交代病情,说手术做的极其顺利,这可是大人情。 患者家属心情激动下跪下磕俩都屡见不鲜。 这是小许给自己橄欖枝呢,看样子他致力於拉一派打一派,手法倒是纯熟。 也不是低头就莽,不管不顾。 “行,那我和患者家属说一声。”周院长刚要走,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小许,患者真的没事?” “周院您放心,肯定没问题。要不是您为了稳妥,我连胸瓶都放了不是。”许文元的口罩动了动,眼睛眯起来,看样子似乎在微笑,带著善意。 周院长也不好意思多问,再说,胸瓶里没有气泡冒出来,这对医生来讲就属於铁证。 自己多问几句,也是为了稳妥。 手术间的大门打开,周院长走出去。 张伟地和李怀明也偷偷的捋著墙角出去,躡手躡脚的,像是做贼一样。 “小许,牛逼啊。”冯姐这时候才进来。 她今天没配台,但这里面发生的一切怎么能瞒住最爱八卦的巡迴护士呢。 “还行,小手术而已。” “我跟你讲,我吃了你爷爷给我炒的药,一天瘦了两斤半!” “你那不是瘦,是湿。湿气去掉了,人看著也好看。”许文元道,“下次要是咱俩配台,我仔细给你讲。” 麻醉科徐主任的耳朵动了动。 “你刘姐也想……” “可別,吃药之前要先號脉。中医讲望闻问切,这又不是成药。” “小许,真的假的?你是不是藏私啊。” “冯姐,减肥药可不能隨便吃,都是有副作用的。英国有个女性服用一款fda批准的减肥药后,体重確实下降,但胸部却反常地爆发性增长,最终被確诊为巨r症,双r重达约17.7公斤,大概39磅。” “???” “???” 许文元只是隨口八卦一下,没想到冯姐咽了口口水。 “可別啊,姐姐。”许文元笑了笑,“真得了那病,睡觉都有一种窒息感,据说英国那面的医生也束手无策。” “你这是跟我跑黄腔吧。”冯姐问道。 “哪有,某些减肥药可能通过影响体內激素水平,比如雌激素、孕激素、催乳素来发挥作用。而激素变化正是巨r症的核心诱因之一。 克利夫兰诊所明確指出,存在药物诱导性巨r症这一类型,可发生在服用某些药物之后。” “临床上,d-青霉素胺等药物已经被证实可以影响激素分泌,导致各种疾病。” “还是咱中医健康。”徐主任道。 “中医,呵呵。”许文元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徐主任一怔。 按说许文元是家传中医,自己顺著他说话,这小子怎么表现出这么大的敌意? “许医生,许医生~~~” 患者悠悠醒来。 可她没喊別人,张嘴就喊许医生。 “怎么了?我在呢。” “我好渴,你请我喝瓶可乐。” 患者含糊不清的说道。 徐主任一乐。 “小许啊,是不是这患者喜欢你?”徐主任笑道,“去年咱们单位体检,你们病区的王医生全麻做的胃肠镜,做完后张嘴闭嘴就是他们科护士小华。” “……” 许文元倒是知道这事儿。 麻醉甦醒后大多数人都会昏睡,少部分人会说心里话。 所以有些人根本不愿意,或者说不能做全麻,除非有绝对的必要。 “你叫什么?”许文元大声问道。 “高露。” “走,下台。”徐主任瞥了一眼胸瓶,水柱波动良好,没有气体液体溢出。 这手术做的,真特么牛逼,徐主任全程目睹,除了牛逼二字之外,他也说不出来其他的。 许文元拉著平车,身后的徐主任推著,走出手术室。 视野右上方的虚擬面板上功德+1的字样赫然在目,许文元只是略微盘算了一下是不是有bug。 比如说眼前的患者,急诊急救的时候功德+1,做完手术后功德又+1,一来一回两点功德值。 不过许文元也就是这么一想,手术能拿功德值,就不要靠著bug刷。 现在这是什么机制自己都不懂,万一把背后的系统给刷暴走了怎么办。 再说,做手术而已,许文元又不是不能做。 当年一天十几台手术都做下来过,何必投机取巧呢。 手术室门打开的声音很轻,橡胶轮子碾过地面,闷闷的。 高局长站在走廊里,双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笔直,周院长站在他身边。 平车推出来的时候,高局长爱人的身体往前一倾,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看见了女儿的脸。 和想像中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的脸不一样,这时候高露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睡得像个普通的午后。 女人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但没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高局长的目光落在女儿胸口,被子下那件蓝白条纹的病號服盖得很整齐,只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 看不见伤口,看不见血,甚至看不见任何手术过的痕跡。 只有一根黄色的胶皮管从病號服侧面探出来,往下连接了一个透明塑料瓶。 胶皮管上夹了一个止血钳子。 高局长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术前他签过字,知道胸腔镜是什么。 但此刻看见女儿自己抱著那个本该象徵救命的瓶子,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手术真的做完了,而且女儿没事了。 女人终於走过去,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怕碰疼了女儿。 她盯著那根胶皮管,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医生。”高露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沙哑,“我想喝可乐。” …… …… 註:喝可乐这个梗好多年了,我们科一个实习护士为情所困,自杀,送来抢救。人醒过来的时候拉著我白服,哥,我想喝可乐。 emmm,现在孩子都高中了,挺好的。 第十八章 没轻敌啊,怎么就输了呢 把人送回去,安顿好,许文元打开夹住胶皮管子的止血钳,蹲在胸瓶旁观察了1分钟。 水柱波动良好,无血性液体和气体溢出。 回到办公室,许文元拿起板擦把黑板上的25+4的字样擦去,写下24+5。 今天刚来,还没修改倒计时。 还有24天,得多爭取一点手术的机会。 自发性气胸的这台手术属於意外之喜,相当於催化剂,能让自己少去机关拜衙门。 …… 更衣室里烟雾繚绕。 李怀明坐在长凳上,背靠著衣柜,一条腿翘著,另一条腿踩地,姿势看著鬆散,可手里的烟却没往嘴里送过几口。 菸灰积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他也没弹,就那么盯著对面墙上的瓷砖发呆。 眼神阴鬱得能拧出水。 张伟地站在窗边,背靠著窗台,双手抱在胸前,一根烟叼在嘴里,一动不动。 窗户开著一条缝,可他没往外看,就盯著自己脚尖。眉头拧成疙瘩,嘴角往下耷拉著,整张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还没消肿。 “抽完了没?”李怀明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张伟地没动,也没吭声。 李怀明把那截菸灰弹掉,用力之大,菸灰砸在地上散成一滩。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碾了一脚。 “走了。” 张伟地这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跟在李怀明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伟地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里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铁青,眼眶发红。 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转身跟上去。 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在大医院混不开,上面有宫主任压著,宫主任下面几大金刚都是人精,水平也过硬,自己实在爭不过,只能来到分院。 本来已经当了胸外科的负责人,就等年后住院二部开工,建好后胸外科能独立,没想到忽然冒出个许文元。 “唉。” 李怀明比张伟地沉稳,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著许文元。 好端端科里面忽然冒出一个技术能手,而且看样子比自己还要强。 强不强的这事儿不是李怀明说了算的,他心知肚明。 哪怕自己再说是油城第一刀,別说是大医院的那些前同事承认不承认,光是个许文元自己就搞不定。 至少三个小时的手术被许文元压缩到几十分钟,还有一部分时间是护理组配合不上导致的延长。 真正的手术时间连十分钟都不到。 这也太可怕了。 自己大意轻敌了?没有啊,第一时间攛掇张伟地去做手脚。 而且张伟地也成了。 麻醉师没出现,院里唯一会单腔管的麻醉医生不在,手术怎么做? 妈的! 许文元竟然自己会插单腔管,这事儿谁能想得到? 想著想著,李怀明越来越认真。 他见过太多年轻医生为了当主任不择手段的往上爬的事情。 前些年,老主任们都被撵去农场餵兔子不说,改开之后重重齷齪伎俩层出不穷。 就拿最近的一件事来讲,耳鼻喉科的於主任给一个聋哑病人看病,患者是年轻女性,后来滚到床上去了。 没几天录像带就邮递到医院、油田纪检。 於主任,他水哥,顏面尽失,现在都没脸上班。 这事儿是谁干的?不用说都知道。 换自己能行?一个妙龄少女想把自己推倒,真是易如反掌。李怀明想起许文元当年硬懟自己的画面,表情愈发严肃。 自己该怎么办呢? …… 许文元这时候站在住院部门口,掏出那部刚买的诺基亚3210。 墨绿色的机身,厚实,沉手,握在掌心里像握著一块鹅卵石。 屏幕小得可怜,灰底黑字,背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整块屏幕泛著幽幽的绿光。按键很小,按下去有清晰的反馈,咔嗒,咔嗒。 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二十年后,这样的东西叫老人机。 功能简单,续航长,给家里长辈用正好。可隨著短视频的兴起,连老人都不用了,嫌它刷不了短视频。 可现在,它是1999年最火的机型,gg里说能砸核桃,是真能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 医院门口是一条土路,刚铺的柏油只铺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压实的碎石。 一辆浅蓝色的夏利计程车从身边驶过,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发动机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司机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收音机里放著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声音开得很大,副歌部分从车窗里涌出来,被风撕成碎片。 对面是一排楼房,墙面刷著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正对著医院有一个小卖部,门口摆著一个冰柜,冰柜上盖著厚厚的棉被。冰柜旁边立著一块木板,用粉笔写著:东北大板5毛,宏宝莱1元,美登高1.5元。 路边是一排公用电话亭,有机玻璃的罩子看起来还很新,许文元记忆中应该是刚建好的。 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正对著话筒喊,声音很大,整个街口都能听见——“喂!喂!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许文元忽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是1999年,没有微信,没有支付宝,没有外卖。 有手机的人都少,想联繫谁,要么打座机,要么打传呼。 传呼响了,满大街找公用电话回过去。 想吃饭,要么自己做,要么去食堂,要么下馆子。想买东西,得揣著现金,去百货大楼,或者去市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一根烟。不是电子菸,是真正的香菸,红国宾,硬包的。 刚才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十块钱一包。 许文元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道青灰色的柱,慢慢散开,融进1999年浑浊的空气里。 极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很长,很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许文元忽然想,二十年后,这种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箱。垃圾箱是水泥砌的,上面写著“爱护环境”四个字,字跡已经模糊了。 他转身往住院部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医院门口的宣传栏上贴著一张海报,红底黄字,写著庆祝建国五十周年。 海报旁边是一张手写的通知:明晚7点,隔壁水务公司职工俱乐部放映《不见不散》,票价两元。 许文元盯著那张海报看了几秒。 1999年。 真好。 忽然,手机响起。 许文元下意识的划拉了一下手机屏幕。 不是智能机,也没有耳机,甚至来电显的业务也还没生效,都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许文元接通了诺基亚3210。 “小许,是我。”周院长的声音传出来。 “周院,您指示。”许文元客客气气的说道。 笑容在1999年的阳光里愈发灿烂。 “晚上下班別走,高局长要请你吃饭。” 许文元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一个什么局长,就想请自己吃饭,给他脸了是不是?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回到了26岁,高局长请自己吃饭自己要去。 “好。”许文元应了下来。 “多看看患者。” 周院长叮嘱了几句后,掛断垫话 患者有什么好看的,许文元已经不做类似的手术了,徒子徒孙做也都是日间手术,麻醉甦醒后休息几个小时就能回家。 不像1999年,涉及到开胸的手术都是大手术。 不过许文元心里已经有了想法,患者量是压在自己头顶的一块石头。 有患者就有功德,万一有用呢? 24+5,还有24天,即便真的有用,自己马上就要面对功德值不够的窘境。 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许文元吹了个口哨,走进住院部。 坐电梯到五楼,他没回外一,而是去了外二。 走廊最里面的病房是高间,患者住在这儿。 许文元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高露坐在床上,背对著门,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杯子。 蓝白条纹的病號服反穿著,扣子在背后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半截细白的后颈和一小片肩胛骨。长发散著,有几缕垂到前面,有几缕黏在脖子上,被汗打湿了。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许文元站在门口,白大褂敞著。 高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发出尖叫——“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不大,却把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嚇了一跳。 高露一把扯过被子,整个人往里缩,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捂。 被子拉得太急,牵动了胸口那根胶皮管,她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是不肯把手放下来,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惊恐地瞪著许文元。 “你……你怎么来了!” 许文元愣了一下,没动。 患者怎么看见自己跟见了鬼似的? 但他旋即想明白了为什么。 自己有微信之后,还能凭顏值问姑娘要微信、搭訕。那时候早都过了顏值巔峰,就別说现在了。 高露的手还在脸上捂著,可指缝里的那只眼睛已经不敢看他了,慌慌张张往旁边躲。她另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摸出一面小圆镜子,偷偷照了一下,又飞快地塞回去。 镜子里那张脸,素得乾乾净净,眉毛没画,嘴唇没涂,连头髮都乱糟糟的,像个刚睡醒的柴火妞。 “来看看你。”他说,声音很平,“术后巡视病房,正常流程。” 高露的手还捂著脸,只露著两只耳朵。耳朵尖红透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透明的。 第十九章 祖训,不喝酒 许文元走到床边,微笑中带著礼貌。 他没去试图安抚高露,而是蹲下,看著胸瓶。 “放轻鬆,深呼吸。” “啊?” 高露似乎大脑宕机了,一下子没理解许文元的意思。 但许文元也没催促,只是看著波动的水柱。水柱波动已经不是很明显了,应该是肺组织膨胀,把胸管堵塞。 就说不要留胸管,谁让周院长不放心呢。 “许……许……医生。” “放轻鬆,深呼吸。” 高露的情绪平稳了少许,深深吸了口气,憋住。 “是呼吸,不是吸气后憋气,你正常呼吸,深一点就行。” 高露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弱智。 她连忙吐出一口浊气,隨后开始努力深呼吸。 水柱波动还是很微弱,看样子没什么问题。 “咳嗽两声。” “咳咳~~~” 水柱依旧是那样。 “许医生,没问题吧。”高露的母亲忐忑问道。 “没事,明天一早拍个片子,就可以拔管出院。” “啊?这么快。” “嗯,毕竟是微创手术,恢復的肯定会快一些。”许文元道,“买个气球,让患者吹。” “好好好,还有什么?” “回家后別有剧烈运动,至少要休养半个月。” 回家? 患者的母亲一下子愣住。 昨天,人差点没死了,怎么这么快就能回家了呢? 正说著,有人提著满是植物香精的花篮来探望,许文元刚好打住话题,转身离开。 许文元回到医生办公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边。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著,好几天没人浇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腹部,盯著天花板。 办公室里没人,上午十点多,该去门诊的去门诊,该上手术的上手术,该躲清閒的躲清閒。 桌上摊著几本病歷,不锈钢的病歷夹子,边缘卷了角。窗外的磕头机还在响,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许文元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到那部诺基亚3210。 掏出来,按亮屏幕。 灰底黑字,显示著时间:10:24。 他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又按灭,揣回去。 没东西刷。 没有朋友圈,没有短视频,没有今日头条。想看新闻得去买报纸,《参考消息》五毛一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住院部的后花园,一片草地,一个穿著病號服的老头蹲在晾衣杆底下抽菸,脑袋光溜溜的,太阳照得发亮。 再远一点,是天然气分公司的楼顶。忘了哪年天然气分公司盖的大楼,有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淡,很模糊。 许文元看了几分钟,又坐回去。 这回他往后靠得更深,脑袋仰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抽油机的轰鸣,一下,一下。 还有偶尔传进来的脚步声,护士站的电话铃响,有人在走廊里喊换药。 別的,没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几十年后,这种时候他在干什么。 应该在高铁上,或者在飞机上。手机连著wifi,微信消息叮叮噹噹响个不停,工作群、学术群、患者群,几百条未读。 一边回消息一边刷短视频,几秒一条,刷得停不下来。 那时候觉得烦,嫌太吵。 现在真安静了,又觉得空。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探头进来,隨后转身要走。 是小宋,许文元重生回来后提醒自己李主任要发飆的那个医生。 “小宋,嘛去?”许文元閒著也是閒著,招了招手。 “我去网吧。”小宋很明显刚下手术便迫不及待的要溜。 许文元想起这位牛逼之处。 他爱人,不对,现在应该还是女朋友,是他的高中同学,大学是隔壁学校,一直谈恋爱。 毕业后小宋的爱人在报社工作,前段时间出差一周,小宋晚上网吧包宿,白天上手术,眼睛都不合,硬生生熬了一周。 就值班那天算是睡了一夜好觉。 这身体,槓槓的。 小宋医生完全没有和许文元交流沟通的意思,说完话后转身就跑。 许文元也没叫他,而是起身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脉象。 现在值得记录的还不多,但许文元用笔写字很生疏,除了签名之外,多久没用笔写字了? 对了,艹! 许文元心里骂了一句,手术记录还没写,术前討论,术后查房,这些都要弄。 大病歷怎么写来著? 许文元一脑门子露水。 好在这个年代的病歷糊弄,也没人查,医患关係还行,许文元硬著头皮回忆。 当小医生真辛苦啊,要是功德值有用的话,自己得抓紧时间建立医疗组。 五六个小时的时间,许文元才磨完一份手写病歷。 光是大病歷就用了一个半小时,比以后his系统里复製粘贴,修修改改耗时耗力。 医院的his系统什么时候上的?好像是2002年底。 还要写三年的手写病歷,许文元心里哀嚎,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 熬到下午4点,许文元接到电话,换衣服出门。 迎面一个人也正往外走,是李怀明。 两人在门口顿了一下,距离不到一米。 李怀明已经换下白大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头髮刚用水抿过,梳得整整齐齐,鬢角还有没干透的水渍。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手包,鱷鱼的。许文元瞥了一眼鱷鱼头,他也不知道正牌的皮包鱷鱼头冲左还是冲右。 只是想起了老郭的段子,笑了笑。 李怀明看见许文元,眼皮跳了一下。 “小许啊,你今天的手术做的真好。”李怀明赞道。 许文元微微一笑,看样子高局长请客还是请了科室主任李怀明。 也是,这个年代请客吃饭都很粗獷,完全没有边界感。 “李主任,微创手术很先进的,你那面有合適的患者,可以给我推荐一下。” 李怀明眼皮子又跳了两下。 但他没有直接懟回去,而是点点头,“放心,你们年轻人会新技术,我们肯定要支持的。” “有合適的患者,一定找你。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这种虚头巴脑的话说的人没当真,听的人也没当真。 有人来接,是高局长的秘书。 这个年代差不多的干部都有秘书,要等十几年后才会杜绝这一点。 接许文元的车是一台尼桑轿货,后面有半截槽子,虽然坐起来不舒服,但还是很实用的。 现在的顶级车应该是虎头奔和奥迪100还有皇冠什么的,许文元带著些许好奇仔细端详尼桑轿货。 李主任满心的不屑,许文元看起来就像是个乡下孩子,坐车竟然这么好奇,真是丟人。 但他没说话,许文元懟过他,李怀明知道轻重。 车没开多久,来到华府酒楼。 这是西城区两大顶级酒楼之一,就算放在省城也是高端场所。 来到包间门口,门推开,高局长起身迎上来,握住许文元的手。 “许医生,来了。”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站著的那个人。 四十多岁,比高局长高半头,宽肩厚背,往那儿一杵,像半堵墙。 脸膛红润,不是酒后的潮红,是那种常年养出来的、油光水滑的红,从两颊一直铺到脖子根。鼻樑两侧有几颗闷头,刚冒尖,红著尖儿,像熟透前的小番茄。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一根红底金线的领带。领带系得紧,勒得脖子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脖子太粗了,以至於扎了个领带像是……收破烂的。 高局长刚要介绍,他往前迈了一步,朝许文元伸出手。 手很大,厚实,手心乾燥温热。 “李庆华。”他自我介绍,声音浑厚,带著点沙,“和高局搭了十几年班子。” 话音刚落,他忽然侧过脸,用手挡著嘴,咳了两声。 咳得不重,就两下,闷闷的,像是嗓子眼里卡著什么。咳完他转回来,脸上那红光一点没褪,冲许文元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坐,许医生,坐。” 许文元心中一动。 “我是大老粗,听说许医生是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这在古代,至少算个秀才。”李局笑著说道,“我没什么文化,见笑了。” “客气。” “哪里是客气,我跟你讲啊,我刚来油田的时候有哥们偷偷跟我说——听说城里人拉屎都是偷偷把自己关在一个小房间里。” “???” 许文元一怔,隨即明白对方在讲段子套近乎。 “我也不懂,很惊讶,那是干啥呢。我哥们跟我说,不光关著门,出来后还要偷偷洗个手,然后再进去找啊,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哈。”许文元压低声音礼貌的笑了笑。 挺好,这种吃饭时候的段子可要比黄段子好多了。 “我当时还琢磨,城里人怎么这样式的呢。”李庆华哈哈一笑,隨口又咳嗽了两声。 高局长也笑笑,“小许,你喝白酒还是啤酒?” “外科医生,不喝酒。”许文元微笑回答道。 “东北老爷们,怎么能不喝酒呢,我给你定了,就飞天吧。”高局长很豪迈的说道,“你不喝完一瓶,这个门你就別想出。” 许文元笑笑,“不好意思啊高局长,祖训,不能喝酒。”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下去,周院长惊讶的看著许文元,这小子的脑子是什么做的?里面装的都是棉花么。 自己都得上赶著拍马屁的人,许文元就这么硬生生的懟了回去? 还祖训? “我爷爷是老中医,也会点手术。”许文元很温和,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他看向李庆华,“李局,你这咳嗽恨久了吧,吃什么药都不好用。” “???” 第二十章 粑粑,还乾咳 “哦?”李庆华对这个愣头小子特別不喜欢,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不喝酒?今天你不喝酒老子就跟你姓,李庆华心里想到。 “我的確经常咳嗽,大医院进ct后我就拍了片子,说是支气管炎,咱东北的老毛病了。” 周院长屏气,刚要上来打圆场。 许文元这狗东西真特么是狗肉上不了台面。 刚来就惹这么大的祸。 喝几口酒有什么,怎么就这么犟! “李局你满面红光,但这种红是油亮、潮红的;眼白有红血丝,眼分泌物变黄变干;口唇乾燥、起皮,甚至顏色偏深红。” “皮肤油腻、粗糙,脸上有个痤疮。我猜啊,李局你在后背上也有痤疮,还不少。平时怕热,喜欢吹冷风、喝冰水。” “!!!” 李庆华眼睛里满是不解与困惑,他呆呆的看著许文元。 “我刚听你咳嗽声音响亮、粗重,是那种想用力把喉咙里的燥痒咳出来的感觉,不同於老人的无力短咳,不是支气管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李局,伸舌头我看看舌苔。” 李庆华没想到华府的包间秒变诊室,不过许文元说的都对,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这小伙子,应该有点说道。 他伸出舌头。 “舌苔黄、厚、腻,像铺了一层黄色的地毯。你这病,西医看不出来,做再多的ct都没用,治不了。” “哦?小许医生,那中医能治?怎么治?你有办法?”李局问道。 李怀明差点没笑出来,许文元的手段太生硬了一些吧,看著有点意思,其实却没什么用。 气管炎、支气管炎都是常见病,东北温差大,而且乾燥,谁还不咳嗽呢。 这病到了海边就好。 据说油田在威海那面盖楼,给职工养老用,到时候好多退休的老医生也能去那面看病。 但话说回来,支气管炎这病许文元能治?说死李怀明都不肯信。 到要看看许文元怎么收场。 “李局,来,我给您號个脉。我这手艺是祖传的,我爷爷许济沧,您应该认识。” “认识。”李局点了点头,有些好奇的伸出左手。 许文元搭脉,半分钟后道,“小毛病,先把便秘治好,咳嗽也就好了。” 啥? 李怀明差点没笑出声。 可下一秒,他非但忍住,反而敏锐的意识到出事了。 李局瞪大眼睛,惊讶的看著许文元,久久没说话。 许文元扔出王炸,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笑容可掬的看著李庆华。 “小许医生,你怎么知道的?”李庆华很久后才诧异的看著许文元。 “你这叫粑粑乾咳,不是气管炎、支气管炎导致的,大医院的医生看得有点问题。不过也不怨他们,西医么,看到支气管炎也就顶天了。” 除了李庆华之外,所有人都觉得许文元是借题发挥,借的是城里人上厕所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的梗。 可没想到好像又被他说中了。 “啥?粑粑乾咳?”李庆华惊讶的问道。 “李局,你这病根不在肺,而在肝和胃。 肝火旺,胃火盛,两把火一起往上烧,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能不乾咳吗? 火气又把肠道的津液烤乾了,大便自然乾结。 所以,不能光止咳,要先通便。” 李局听完,整个人像被钉住在椅子上,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瞪著许文元,嘴巴半张著,半天没合上。 “你……你咋知道我便秘的?!”他嗓门猛地拔高,大手下意识捂了捂肚子,脸上那几颗又红又肿的大痤疮,都因为激动更亮了几分。 许文元心里嘆了口气,自己说的的確太复杂了,王队长还惦记著自己是怎么知道他便秘的。 道理,自己都说清楚了,可他就跟没听见一样。 许文元也不囉嗦,问李庆华要了电话,发了个简讯过去。 【龙胆泻肝丸、麻仁润肠丸、养阴清肺膏。】 简讯里有三味成药。 “医院或者是药店,买这三味药,回去吃,一两天就能好。” “人是一团火,烧得旺是本事,但火候均匀也是本事。您这火,都堵在上头和下头了。药是引子,把火引回该去的地方。” “小许啊,你把药名发给我。”周院长道,“明天一早,我让人把药送过去。” 李庆华根本没听到周院长亲近的话,他一把抓住许文元,“现在能治么?” 许文元没接话。 他伸手拿过桌上那瓶飞天茅台,拧开盖,往掌心倒了一点。酒液清澈,酒香瞬间在包间里炸开。 “手。” 李庆华愣了一秒,下意识把手伸过去。 许文元没碰他的手,而是把沾了酒的掌心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直到酒液被体温焐热,散发出更浓烈的粮食香气。 然后他用拇指按住李庆华虎口——合谷穴。 “疼吗?” “有点酸。” “那就对了。” 许文元鬆开手,把剩下那点酒倒在自己掌心,双手合拢搓了几下,然后抬起手,掌心悬在李庆华面前。 “別动。” 他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李庆华耳廓上部,往里探了探,在耳甲艇的位置停住——那是大肠穴。 拇指按下去,开始揉。 一圈,两圈,三圈。 李庆华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揉了大约半分钟,许文元鬆开手,又往掌心倒了些酒。这回他搓热后,直接按在李庆华小腿外侧——足三里往下,丰隆穴。 按下去的时候,李庆华小腿抽了一下。 “疼?” “麻,像过电。” 许文元没吭声,拇指在那个位置缓缓揉动,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揉了约莫一分钟,他换到另一条腿,同样的位置。 酒香在空气里瀰漫,混著那股被体温焐热后的醇厚。 最后许文元让李庆华把脚从皮鞋里抽出来,脱了袜子。 他倒了些酒在掌心,搓热,然后拇指按在脚背第一、二跖骨之间的凹陷处——太冲穴。 这回李庆华嘶了一声。 “这地儿怎么这么疼?” “肝火都堵在这儿。”许文元按著那个位置,缓缓揉动,“你刚才说便秘,大肠有热,上逆熏肺,肺就乾咳。大肠的出口堵著,肺的气下不去,只能往上冲。” 他一边揉一边说,语气平淡,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揉了大约两分钟,许文元鬆开手,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掌心,隨后拿出火机。 打火机的火苗凑上去。 没等李庆华躲,那团蓝色的火焰已经舔上他脚背。 不是“呼”地一下烧起来,而是像一条听话的火蛇,沿著刚才许文元按过的太冲穴,慢悠悠地爬开。 火是蓝色的。 蓝得发透,蓝得发亮,像九月的天空被人剪了一小块,贴在李庆华脚背上。蓝焰的中心泛著一点白,是温度最高的地方,却不烫人——李庆华愣愣地看著,连脚趾都没缩一下。 火焰在皮肤上游走,顺著太冲穴周围的经络,划出一个模糊的圆。 所过之处,皮肤上残留的茅台酒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春蚕啃桑叶,又像远山寺庙里的香火在烧。 酒香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粮食香,多了一丝火焰燃烧后的生命力。 那香气从脚背上升起来,漫过饭桌,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明明是一瓶酒,此刻闻著,却像一炉刚刚燃尽的沉香。 李庆华的脚背在那团蓝色的火焰里,白得有些晃眼。 火焰烧了大约五六秒,慢慢变小。蓝色的火苗越来越矮,最后缩成几个小小的光点,在皮肤上跳了跳,灭了。 留下一片温热的红晕,和满屋子的酒香。 李庆华愣在那儿,眼睛还盯著自己脚背。刚才火烧的地方不疼,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从那个穴位往深处钻,顺著脚背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进小腿。 “我艹!”李庆华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趿拉著皮鞋就往外跑。 “老李!” “李局去一个小房间,出来后还要偷偷洗洗手,然后咱们进去看,什么都没有。”许文元笑道。 高局长看许文元的眼神都变了。 外科医生就没有不能喝酒的,哪个外科医生不是晚上一斤酒,白天上手术? 刚喝完酒上手术的人也不少。 不喝酒,怎么当外科医生? 但祖传的老中医就不一样了,许济沧赫赫大名,高局长还找老爷子號过脉。 没想到许文元年纪轻轻就得到了真传,还眼睁睁的展示给所有人看。 轻而易举,就像是早有预谋似的。 这特么也太牛逼了。 可李庆华到底怎么样了?高局长特別好奇,但他没起身,而是一直盯著包间的大门。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也人说话,很快服务员来上菜,十几道菜琳琅满目。 但没人动筷。 过了足足十分钟,门推开。 李庆华走进来。 包间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李局脸上那层油亮亮的红光还在,和之前一样,但又像是哪里不一样了——仔细看,仿佛一锅烧开的油里被人泼进一瓢凉水,沸腾的劲儿下去了,只剩下余温。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但仔细看,每一步落地都比刚才轻快些,像卸了二十斤沙袋。 走到座位前,他没急著坐下,先看了一眼许文元。 那一眼很复杂——惊讶,困惑,还有一点压不住的服气。 “舒服了?”高局长问。 李庆华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倒了一杯飞天,冲许文元举了举。 “小许,我敬你一杯,你不用喝。” 说完,仰头干了。 许文元端起空杯,礼貌性的抿了一口,放下。 李庆华喝完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又深又匀,不像刚才,总卡在嗓子眼儿里。 周院长的眉毛动了动。 李怀明坐在角落,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小许,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