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瘟疫医生》 第1章 【医生】罗兰·卡特 “患者姓名:布莱斯·默瑟(男)” “编號:005” “日期:新纪元583年7月21日” “年龄:41(新纪元541年11月09日)” “地址:波特兰市库伯港口镇中央大道103號” “家庭情况:妻子(罗莎琳·默瑟)已故,儿子(乔纳森·默瑟)於两个月前失踪。” “病症:患者失去部分理智,模仿狼的行为,坚信自己是狼人。” “初步诊断为:变狼妄想症” “发病原因:未知” “治疗记录1:给患者注射镇静剂后,患者短暂恢復了理智,得知自己失手杀了妻子后,患者长出锋利的牙齿和浓郁的皮毛,彻底失去理智,诊断为“兽化”。” “治疗记录2:兽化后的患者仍保持著部分人的特徵,在输入1.5l人类血液后,非但没有抑制兽化,反而加速兽化,彻底失去人的特徵,推测患者曾进食过人肉。” 罗兰右手拇指拨回击锤,抹掉弹巢边缘残留的火药渣,將柯尔特左轮重新插回枪套。 扣上黄铜搭扣后,他拔出插在左胸口袋上的钢笔,在患者病歷上继续记录: “治疗记录3:使用特效药银质子弹治癒了患者的痛苦。”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唉……” 记录完毕,罗兰望著地上患者的尸体,不禁低声嘆了口气。 一瓶镇静剂20便士、50液量盎司(约1.5l)人类血液13先令7便士、一枚银质子弹55便士,这还不算出诊费和手术费,光是成本就亏了19先令10便士。 被大运撞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三个月了,非但没还上前身欠下的债务,反而越欠越多。 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要去卖血还债了。 “外乡人的血液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 罗兰自嘲地打趣道。 不过好在,作为穿越者,他自然也有金手指,来让他应付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 在他病例本的一个空白页上,突然出现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兽爪划过的印记,紧接著浮现出漆黑字跡。 “已收录:狼人兽化” “解锁能力:【狼人兽化】” “【狼人兽化】:化身为狼人。註:兽化状態下,你的理智会降低,若长时间处於兽化,可能导致完全兽化。” “你对【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便是他金手指的名字。 至於能力,目前他还没完全弄明白。 已知的是,记录一项完整特殊病例便会获得一定的奖励,还有就是特殊物品鑑定和储存的功能。 反正还挺不错的,但要是能加点就更好了。 见获得了一项能力,罗兰翻到了第一页: “患者姓名:李禾安(罗兰·卡特)” “编號:001” “日期:新纪元583年6月13日” “年龄:24(公元2001年12月26日)” “身份:【外乡人】(来自异乡的旅人,总是能敏锐察觉到世界的异常之处。)” “职业:【医生】” “家庭情况:孤儿” “病症:患者时常感觉与现实脱离,具体表现为多梦、部分情感缺失。” “发病原因:患者本不属於这个世界。” “治疗记录1:给患者服用安定药物后,多梦症状明显好转。” “实验记录1:患者观摩绞刑、火刑、分尸等残酷刑罚后,没有產生明显情感波动。” “实验记录2:患者在被无辜殴打后,產生强烈的愤怒情绪。” “能力:【狼人兽化】” 罗兰深吸一口气,体內血液开始奔涌,心臟发出类似“咚咚咚”的引擎声。 骨骼最先开始变化,脊椎向上弓起,一节节推高,肩胛骨向两侧挣开。皮肤底下涌出浓密、粗硬的灰黑色毛髮。面部向后拉长,下頜骨脱开,向前凸伸,牙齿在变长的吻部中重新排列,鼻骨塌陷,耳朵向上立起。四肢隨之延伸,手指增厚发黑,捲曲成利爪,指甲从指尖顶出。尾椎骨节节伸出,被肌肉与毛皮包裹,在空中僵硬地一甩。 他透过镜子仔细观摩,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海贼王里加布拉的狼人形態。 简直一模一样。 耳边传来厨房里老鼠爬行的窸窣声,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阴暗墙角蜘蛛行动的轨跡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力量、速度、感官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罗兰喃喃自语,可隨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杂音与气息涌入脑海,吵得他有些烦躁。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狼尸,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想要撕开这具躯体、啃食新鲜血肉的衝动。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仿佛血腥味已在齿间瀰漫,耳畔传来不知何处宴会的欢歌,其间还夹杂著宾客的窃窃私语: “我们会在一起的……难捨难分……” 罗兰忽然皱紧眉头。 下一秒,他解除了兽化,身躯迅速收缩,毛髮消退,骨骼回位。 转眼间,他又恢復了人类的模样,只有撑裂成碎片的衣服,缓缓飘落,左右摇摆的轨跡仿佛在默默诉说著它所遭遇的不幸。 这衣服的价格是…… 罗兰决定以后使用【狼人兽化】前,先把衣服脱了。 在病历本上记录使用能力的体验后,他在墙上用黑色顏料画了一个“渡鸦”標誌,从屋子里找了件略有些宽鬆的衣服穿上,又扯下窗帘將尸体包裹住背在身上。 既然收不到就诊费,那只好拿你尸体抵费用了,你应该没啥意见吧? 推开门,罗兰抬头仰望,从昨天就笼罩整片小镇天空的乌云,仿佛终於忍耐不住,下起了磅礴大雨。 看这架势,就算等上几个小时,雨也未必会停。 他索性又找了件带兜帽的斗篷,將掛在颈后的银质鹤型鸟嘴面具戴好,缓步走上中央大道。 这条大道和平常一样充满活力,卖蔬菜、卖鱼货、卖小吃的商贩,招呼著形形色色的路人。 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无论是行人还是商贩都匆匆跑向两侧屋檐下躲雨。 几个早有准备的行人见状,不慌不忙撑开伞,目光又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躲雨的人群,迈出的步伐似乎也变得更优雅了些。 “妈妈,那个人为什么不去躲雨?” 正在和卖香煎肉鱼小贩討价还价的母亲闻言转头,顺著女儿的视线望去,看清那银质面具后,连忙將孩子拉到身前,附身在她耳边道: “亲爱的,卖甜糕的贝尔太太妈妈找不到了,你能帮妈妈看看她在哪儿吗?” 听到甜糕两字,小女孩瞬间忘了那个古怪的身影,兴奋地踮脚张望,隨即伸出小手指向不远处: “妈妈,妈妈,甜糕,不对,贝尔阿姨就在那!” 母亲匆匆瞥了一眼雨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轮廓,抱起女儿,快步朝麵包房走去。 第2章 奇蹟【褻瀆圣血】 雨水將罗兰的衣服浸得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更让他不適的是,空气中总飘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像是某处的下水道溢满了的味道。 所幸目的地就快到了。 罗兰掂了掂背上沉重的尸体,快步拐进普渡街道,来到了普渡大学的校门前。 这座建於新纪元325年的校门上缠绕著黑铁锻成的橄欖枝,中间板上镶著阿斯克勒庇俄斯杖,表明了这是一所医学院。 每当看到门廊上的校名,罗兰都有一种被佛光包裹的感觉,分分钟觉得自己要去普渡眾生。 他摘下鸟嘴面具,向门卫出示学生证,隨后穿过门廊,径直朝主道西侧一栋灰砖砌成的研究楼走去。 雨天的校园格外冷清,学生们大多躲在室內,寥寥几个走在室外的学生一见到罗兰便远远避开,仿佛遇见了什么不祥之物。 他早已习惯。 毕竟畏惧未知才是人之常情,至於那些被好奇心驱使去探索未知的人,多半不是鲁莽便是偏执之人。 研究楼不高,仅有三层,他上到三楼,穿过无人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打开煤气灯,宽阔的研究室映入眼帘。 四周靠墙立著高高的金属架子,上面堆放著大量容器,有些是顏色各异的试剂,有些泡著形態难辨的器官组织。 窗户被染成银色的木板彻底封死,墙角地上杂乱堆放著各种图表和手写的笔记纸张。 而最为显眼的是房间正中央那台精密的手术台。 台身由某种金属整体铸成,打磨光滑,台面可多段调节,两侧配有伸缩式的器械托盘与污物槽。 这样的手术台,整个普渡大学也不过三台,足见这间研究室的特殊。 此刻,檯面上正躺著一个全身赤裸、用拘束带捆绑的女人。 罗兰將尸体放置一边,走进盥洗室,准备先洗个澡,去掉身上那股黏糊糊的感觉。 盥洗室內不仅放著洗漱用品,连更换的衣服也摆放在柜子里。 很显然,他平常就住在研究室里。 倒不是他沉迷於研究,而是住在研究室里可以省下一笔租房开支。 哗啦啦,水声入耳,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肩膀没有一点长时间背负重物后的酸痛感。 是【狼人兽化】带来的效果吗?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身体上的变化,听觉似乎也增强了,嗅觉、味觉……心跳的速度也变慢了,他放下搭在颈动脉上的右手。 看来身体素质获得了全面加强。 他霍然想到了病歷记录上出现的那句:“你对【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虽是那么写著,但是他连【血源】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別提理解了。 单纯从词意和目前所知的內容上判断,大抵是跟血脉、血肉,又或是进化相关的事物吧。 “咕~” 肚子的抗议声打断了罗兰的思绪,他拧紧水龙头,扯下一条洁白的干毛巾擦拭。 过了几分钟,他换上了一套白大褂走出盥洗室,在书桌上方悬掛的柜子里掏出一块有些乾巴的麵包。 边嚼边往桌面上的蒸馏瓶里放茶叶,倒上水,点燃酒精灯,又翻开《实验室实验损耗登记表》,拔出墨水瓶上的羽毛笔写上: 尸体復生实验第2518次,损耗1瓶镇静剂、50液量盎司人类血液。 又省下一笔开支。 合上登记表,罗兰向后靠在椅背上,头向后倾,目光望向手术台旁的一个採血瓶。 採血瓶上方垂落下来的手臂的腕处已经没有血液再流出。 他起身戴上鸟嘴面具,套上手套,拿起採血瓶细细端详。 暖光灯下,污浊的血液中流淌著丝丝鲜红,他轻轻晃动瓶身,那血液未在瓶壁上留下丝毫痕跡,反而整体缓缓蠕动、聚散,质感黏稠而统一。 罗兰唤出那本印有白色日轮花的病歷记录本,只见记录本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紧接著书页开始微微颤抖,纸面凸起如脉搏般缓缓搏动,鲜红的血液在纸张深处流淌,蜿蜒盘绕成古老的哥特字体。 “【褻瀆圣血】” “拥有者可將自身血液与【褻瀆圣血】混合,注入无灵魂的血肉之中,使其短暂重获新生,並服从拥有者的意志。註:血肉的欲望不受控制。” “绝望的母亲向神祈求,愿腹中孩子得以诞生,神没有回应她。於是她发出怒吼,向神大声斥责,这一次神对她的愤怒与绝望做出了回应。” “你对【血源】和【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好傢伙,又出现了一个谜语人设定。 罗兰虽然也不理解【奇蹟】是什么,但像是【褻瀆圣血】这种拥有超凡能力的物品他之前听导师讲过。 这种超凡物品的来歷眾说纷紜,有的说来自神的赐予,有的说它们是恶魔创造出来诱惑人类的,还有的说是那些超凡者死后化作的。 但无论来歷是什么,它们都具备千奇百怪的特殊力量,而使用它们,必然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 那么,使用这份【褻瀆圣血】的代价,是血吗? 他决定试一试。 罗兰取出採血器材,在肘正中静脉抽取了50毫升鲜血,注入先前的採血瓶中。 鲜红的血液触碰到瓶中污浊血液的瞬间便消失,但那污浊的血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体积也毫无变化。 不够? 他又抽了50毫升血液,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罗兰换上了献血用的採血器材,准备好后,导管对准瓶口,每当採血管集满50毫升,便將其全部注入瓶中。 他手握握力器,静静注视著血液一管又一管的消失。 隱约间,他似乎听到了类似婴儿吮吸奶水的细微声响。 终於,在提供了600毫升血液后,变化发生了。 【褻瀆圣血】开始自外而內地蠕动,逐渐凝聚成一团球形的血肉,隨著“咚咚咚”的心跳声响起,它的表面长出了稚嫩的血管,颤巍巍地向外延伸。 罗兰面色苍白瘫坐在椅子上。 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需要缓一缓。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新生的、细幼的血管,如同感知外界的触鬚,缓缓地、试探性地攀出了瓶口。 隨即,它们似乎確认了安全,更多的血管从瓶內涌出,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协调的附肢,將瓶內那团血肉缓缓抬升。 “噗呲。” 一声黏腻的剥离声响起。 它彻底脱离了採血瓶,朝手术台上女人的方向蠕动爬去,就在即將触碰到她皮肤时,一只手从旁伸出將它抓住。 手感很噁心,就像是腐烂的淋巴肉,软软塌塌的,还有些黏腻。 罗兰皱眉,攥著这团正在努力挣扎的血肉走到狼人尸体旁,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它的嘴里。 “只要放进体內应该就行了吧。”他如此猜测道。 就在血肉进入喉咙深处的剎那,狼人尸体以一种完全违背骨骼结构的诡异姿势,从地面站了起来。 第3章 罗兰的愿望 罗兰·卡特刚刚遇到了些烦恼。 他可能没办法顺利毕业了。 原因是他的实验体把导师给吃了。 明明反覆告知过“还未实验,会有危险,不要靠近”,可导师他偏偏不听,非说自己有【大地母神】的祝福,寻常宵小根本近不了身。 结果…… “唉……” 罗兰望著眼前他用狼人尸体和【褻瀆圣血】製作出来的实验体,正在熟练地拼装导师骨架,不禁嘆了口气。 好在导师没家人,他只要支付一些人道主义赔偿用来安葬导师就行了。 “实验体编號001:狼人兽化尸体” “实验记录:在尸体上使用【褻瀆圣血】后,尸体可自主行动,实验体战斗能力远比生前强大,似乎拥有一定的智力,具有无法控制的进食和探索欲望。” “推测“不可控制的血肉慾望”可能是食慾,但无法確定该欲望来自於尸体还是【褻瀆圣血】本身,需要进行更换尸体实验进一步確认。” 罗兰边回想实验体不受控制地啃食上门来的导师,边在病历本上记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使用【狼人兽化】后与实验体战斗,完全不敌。银质子弹对其无效,实验体不继承尸体原有的弱点。” 紧接著,他又进行了一系列关於智力的实验。 “实验体的智力水平大致为一岁婴儿,其行为规律也符合婴儿的特徵,例如模仿他人行为、理解简单指令等。尸体是否会影响实验体智力水平需要进一步实验。” 就在他测试实验体对食物的爱好时,实验体像是突然断线的木偶,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罗兰看了眼手錶,15:46。 “第一次实验结束,实验体持续时间为30分钟。” 记录完毕,他见实验体口中並未出现【褻瀆圣血】,於是將其放置在另一台有些破旧的手术台上,把一只手臂耷拉在手术台外,割开腕部。 一滴滴粘稠腥臭的污浊血液从血管中蠕动而出,流过手心,淌过中指,最后滴落在下方的採血瓶中。 如何回收【褻瀆圣血】的方法,罗兰在初见手术台上那个女人时,便自然而然地知晓了。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知晓,如同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告知,然后知识凭空在意识中浮现。 他不確定这究竟是【外乡人】身份,还是【医生】职业带来的能力。 但无论如何,他手中又多了一种超凡力量。 只是,使用一次就要付出600毫升血液的代价,註定无法频繁动用。 “看来以后得定期抽点血存著了。” 罗兰自嘲地笑了笑,走向手术台上的女人。 女人的全身皮肤长著红色小疹子,有些地方早已发脓溃烂,原本隆起的腹部已经瘪下去了。 昨天傍晚,他在贫民窟的臭水沟里看到了她。 原本罗兰並不在意,这种事情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大抵是某个被丟弃的特殊服务工作者,又或是被帮派侵害的牺牲品。 但女人隆起的腹部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当时觉得腹部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著自己,耳边又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出於对自身【外乡人】身份的困惑,罗兰靠近了女人。 说是女人,其实不过十六岁年纪。 她见到他靠近,苍白的嘴唇只说了一句话: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作为一个【医生】,罗兰无需诊断就已明白,她腹中的孩子早已流產,没有任何挽救的可能。 但他还是开口了:“可以,治疗费用200镑。” “抱歉,我暂时没有钱……可以先欠著吗?” 女人回復的声音很轻。 “可以,不过年息百分之三十。” “感谢你……我的……神……” 最后几个字太过含糊,罗兰並未听清,不过那並不重要,他在意的只有女人带给他的异常感觉。 於是他將女子尸体带回了研究室。 就在他准备解剖时,尸体突然动了起来,他费了好些力气才將其制服,束缚在这张手术台上。 现在想来,那恐怕就是【褻瀆圣血】在操控她的躯体。 “昨天能轻易制住她,今天却对付不了狼人。” 罗兰若有所思道,“看来,尸体生前的越强,復活后就越强。” 解开女人异常的疑惑后,他唤出病历本翻到第7页: “患者姓名:佚名(女)” “编號:004” “日期:新纪元583年7月20日” “年龄:16” “地址:在波特兰市库伯湖口镇城北贫民窟瓦窑街18號旁的臭水沟发现” “尸体检查:全身起红疹,黏膜处发脓,怀孕,腹部大出血。诊断患有西菲利斯。” “死因:暴力殴打后导致的流產大出血” “突发情况1:患者尸体突然活动,身体素质超过常人,已將其制服,目前未能找出尸体活动原因。” 用钢笔在上面继续记录: “尸体活动原因已清楚:被【褻瀆圣血】操控。暂无法得知【褻瀆圣血】的来源及运作原理,相关详细內容见【褻瀆圣血】页。” 思考了片刻,他又写上: “少女的处女无法治癒西菲利斯。” 当他写下这句话后,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解锁配方:欢愉者之血” “配方:兽化者的血液100毫升、西菲利斯的血液100毫升、无缘诞生者的血液100毫升” “效果:服用后,完成晋升仪式將升格为欢愉者” “欢愉者:无形之母的盲目痴愚信徒” “染指欢愉者之血的人们,將为飢饿所拥抱,在愉悦中被吞噬,在痛苦中诞生。” “你对【启蒙】和【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好好好,又是一堆不明所以的词汇。”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著,眼里却露出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个世界有罗兰熟悉的蒸汽机和內燃机、贵族和奴隶,但也有他曾经只当怪谈小说听的神秘组织和未知生命体、超凡力量和超凡存在。 穿越过来的三个多月里,他已经主动接触了不少,除刚刚获得的【狼人兽化】和【褻瀆圣血】外,他还晋升了超凡职业【医生】,《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也是晋升成为【医生】后才出现的。 他之所以去主动接触这些未知,只有一个原因: 他想回家。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还有些欣喜和好奇,但很快,这片土地的落后、愚昧与无处不在的骯脏让他极度厌恶。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像个硬塞进错误拼图的碎片,无论行为方式还是认知逻辑,他都与周遭格格不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隱隱排斥他这个意外闯入的人。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大概病了,还病得很严重。 首先是丧失了一些情感,其次他的行为也逐渐失去道德的约束,像个徒有人形的空壳。 他甚至不敢睡觉,因为一合眼就会梦见家人,而醒来时那份近乎窒息的失落感和缺失感,他根本无法承受。 直到他知道了这个世界在神秘侧点了不少技能点。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神秘力量,而自己身上发生了穿越这种超凡事件。 那么是不是只要拥有能够穿越的力量,自己便能穿越回去? 这个念头在罗兰脑海中升起后,他便开始了对神秘侧的疯狂探索。 第4章 密大入学邀请函 院长办公室內,罗兰正盯著一株怪异的盆栽出神。 不过二十厘米宽的花盆內,长著一棵又粗又黑、形態总体上像是一截没有叶片的扭曲灌木,像蛇、像嘴、又像羊蹄的枝干蠕动著向外伸展,时不时还发出类似山羊嘶叫的怪声。 更怪异的是,主枝干的表面逐渐浮现出一张黏糊糊的脸,五官轮廓竟和他的导师有七八分相似。 “肯特导师?” 罗兰试探著叫了一声。 没有任何的回应,那张脸只是缓慢地蠕动,眼窝处一片空洞。 “它现在还没恢復理智,等到明天差不多就能说话了。” 坐在书桌后面椅子上,头髮鬍鬚有些泛白的吉尔伯特院长解释道。 “吉尔伯特院长,这是肯特导师?” 罗兰转过头,看向院长,眼里充满了不解。 半小时前,院长突然找他,於是他顺带著导师的骸骨向院长说明缘由,结果院长端出了一盆装满腥臭土壤的花盆,把骸骨埋了进去,紧接著便长出这株奇怪的植物。 “肯特教授是【大地母神】的信徒。”院长边在抽屉里翻找东西,边道:“按照他们的说法,这算是『虔诚的信徒死后將在肥沃的黑土壤中获得新生。』” 罗兰沉默了两秒,目光在盆栽和院长之间转了转。 “所以……导师现在算植物人?” “准確说,是盆栽人。” 院长居然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隨即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封泛著漆黑光泽的信封,“找到了。” 他將信封推过桌面:“密斯卡大学的入学邀请函,寄给你的。” 自新纪元以来,埃塞克斯王国以钢铁、蒸汽与枪炮重塑了世界,人类征服了天空与海洋,许多曾笼罩迷雾的真相也被逐一揭开,儘管仍有无数未解之谜,但骄傲的人们坚信那不过是时间问题。 为此,乔治一世国王下令创立了两所机构,专门研究那些尚未被科学解释的神秘未知。 密斯卡大学,正是其中之一。 罗兰渴望接触更深层的奥秘,自然早就提交了入学申请。 “十分感谢,吉尔伯特院长。” 他双手接过信封,郑重地向院长表达了谢意。 密斯卡大学因其研究的特殊性,从不公开招生。想进去进修,除了需要掌握语言学、歷史学、考古学、神秘学等多门学科知识外,还必须持有推荐信,以免招进疯子或狂信徒。 目光落在信封上,蜡封上印著密斯卡的校徽:一本翻开的书,周围缠绕著橄欖枝,下面写著“ne 15”,象徵著大学建於新纪元15年。 罗兰將邀请函小心收好,隨即指了指那盆还在蠕动的“导师”:“院长,我能切一小段枝干带回去研究吗?” 院长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无奈:“恐怕不行,他现在就如同一棵幼苗,受损的幼苗將无法正常生长。” 一旁的盆栽似乎听懂了两人的对话,发出更为难听的嘶吼声。 “好吧。”罗兰略带遗憾地收回手,转而问道,“院长,你听说过无形……” 声音戛然而止。 罗兰想继续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温热的液体立刻从指缝间涌出,浸湿了他的手掌和前襟,甚至溅到了院长光洁的橡木书桌上。 罗兰踉蹌后退一步,背靠住墙壁,另一只手也死死捂了上去,但鲜血依旧从他手指的每一个缝隙里流出来,顺著手腕流下,很快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別说话!” 院长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温和,变得严厉。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下一瓶泛著蓝色萤光的药剂,然后单手翻过桌子来到罗兰身边,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拔开瓶塞,將里面果冻般的蓝色胶质倒在掌心,对罗兰低喝:“鬆手!” 罗兰立即移开双手,院长隨即一掌按在他喉间的伤口上。 喷涌的鲜血立刻减弱,变成了缓慢的渗出。 没过多久,伤口开始癒合,只留下了一道平整的伤痕,伤痕上隱约能看到一丝极其暗淡的、蓝色的微光,如同深海某些发光生物匍匐后留下的痕跡。 “谢谢你,院长。” 罗兰的声音有些虚弱,惋惜地看了眼地上的血液。 院长缓缓走回书桌后坐下,神情恢復了平静,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乾净的手帕,一边擦拭桌面血渍,一边说道:“卡特,你在超凡领域展现出的资质,比我预想的更突出。短短两个月,就已经接触到上位者了。 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提醒你,有些存在,仅仅是知晓其名,便会引来注视,若是试图道出其名讳,往往需要付出代价。所以,最好不要完整提及未知的上位者名字,连同与之紧密关联的称谓。”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我以为肯特教授会跟你说的。” 罗兰默然,按照这种节奏,他要是去问肯特导师,对方一定会说“我以为院长会跟你说的”。 他摸了摸喉咙处的伤痕,正准备转身离开,他的手臂上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新的伤口,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这次血流得慢了些。 “该死的!” 罗兰低骂一声,迅速从门边的柜子上取下一只玻璃瓶,稳稳抵在伤口下方。 “你这是在干什么?” 院长已经转身去拿一瓶蓝色药剂,回头看见罗兰的举动,不由皱起眉。 “怕弄脏地板。” 罗兰隨口胡诌道。 院长眼里困惑更深,但还是將药剂放在桌上:“自己处理吧。” 再次止住血后,院长从柜上取下另一瓶蓝色药剂,连同用掉小半的那瓶一起推到罗兰面前:“这两瓶你带著,算是我和肯特教授送你的践行礼物。” “感谢您的慷慨。” 罗兰没有推辞,將药剂收好,心里更加感激院长了。 他清楚,这种能瞬间止血癒合的超凡药剂价值不菲。 “院长,那有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这种状態?”罗兰看著手背上那道新癒合的浅痕问道。 毕竟靠药剂治癒终究是治標不治本,就算药剂够用,这种伤口不断凭空出现的状態,他迟早会失血过多而亡。 “我不知道,卡特。”院长的回答很坦率。 “不过……”他向后靠进椅背,声音平缓了些,“这些上位者与我们之间的关係,有时近似牧羊人与羔羊,通常情况下,一旦羔羊被打上其他牧羊人的標记,祂们往往便会失去大部分兴趣。” 罗兰立刻听懂了院长的意思,低声道:“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院长。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 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罗兰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见院长正用手帕缓缓擦拭著桌面,动作轻缓,目光看著乾净的桌面,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研究室里的那具狼人尸体,走之前就留在学校吧,当作个纪念。” 第5章 「渡鸦」 “本台报导,从今日十三点开始,本次强降雨天气將会持续大概一周左右,皇家气象局已发布暴雨黄色预警,有可能升级为红色……” 伍德將柜檯上的热茶推给了进门的客人,皱著眉道:“面色苍白、嘴唇发紺、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四肢末端温度低於正常值、尿液產生速度减缓……” “不用说得这么详细。”罗兰收起伞在柜檯旁的椅子上坐下,打断了他,“就是失血过多。” 伍德从柜檯下面摸出一罐方糖,递到罗兰面前,“短时间內失血超400floz,发生了什么?被吸血鬼咬了?” 罗兰刚想解释,脸颊上突然凭空裂开一道细口,他面不改色地从腰间的药剂带里取出一小瓶蓝色药水,抹了上去。 “就是这样。” 伍德饶有兴趣地观察著他的伤口:“诅咒?还是褻瀆?” “不小心提了某位上位者的名讳。” “你胆子倒是不小。” “只是缺乏常识。” 罗兰抿了一口热茶,香甜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感觉全身的寒气被驱散了,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对了,有没有那种加入后可以隨时退出的密教?” 伍德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密教跟那些世俗的教派一样,可以隨进隨出吗?举行入教仪式后,便相当於在灵魂上刻上了祂们的印记,除非能从灵魂层次抹除印记,否则將永远属於牠们。” “唉……真麻烦,牠们要灵魂干嘛?” “准確地说,是我们硬把灵魂给牠们。”伍德手指搭在茶杯把上,轻轻敲打,“就跟原始社会的自然崇拜一样,牠们只是展露了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我们便崇拜和告求,自愿献上一切,希望获其的降福和庇佑。 不过话说回来,在真正接触了那些神秘力量后,还能保持理性的,也確实没几个。” 他抬眼看向罗兰,淡褐色的眼眸里倒映著狼人身影。 一个多月前,对方还是个从未接触过神秘力量的普通人,现如今已经拥有数个超凡能力了。 天赋异稟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吱嘎。” 药店木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伍德的思绪。 进门的是个年轻人。 帽子,马裤,束腰外套,全都是黑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背上掛著一把四五十英寸的双管猎枪,光枪管就有三十多英寸,木托上刻著两个被划乱的无法辨別的印记。 “欢迎光临……咦?是小罗素啊,又是来卖狼人尸体了么?” “嗯。” 罗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他走到柜檯前,把肩上的猎枪卸下来靠在一旁,然后伸手往背后摸索,雨水顺著衣角往下滑落。 手在半空停了停,又摸了摸。 原地不动顿了几秒后,他抬头看向伍德,慢吞吞道:“抱歉,尸体忘记带了。” 说完,他重新背好猎枪,转身拉开门,又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门关上后,店內安静了几秒。 “【猎人】?” 罗兰回过头,嘴里吐出一个音节。 这音节乍一听跟普通的“猎人”发音没什么区別,但等回过头来想要复述,却会发现难以表达,就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清楚发音。 若是细究,便会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大脑无法理解这个单词的意思,从而难以处理。但只要想明白这一点,给它赋予所能理解的意义,唇齿会如同本能般自然发出这个熟悉的音节。 跟超凡现象相关的词汇大多都有这种特徵,罗兰在马丁·海格尔的《在通往神秘存在的途中》里读到过相关解释,大抵意思是: “神秘存在本身並非直接可见的实体,它们需要通过某种方式显现出来。语言正是存在得以显现並获得意义的方式。只有在被语言命名、言说和赋义后,它们才能被人类所揭示,进而构造为人类可以理解的存在。” “换言之,没有语言,神秘存在將处於混沌与隱匿之中,无法被揭示和把握。” 伍德点了点头,“兰斯·罗素,abnormal(异常级)【猎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猎人】。” 伍德伸手提起茶壶给罗兰快要见底的茶杯填了些水,解释道:“正常,毕竟除了小罗素,整个波特兰市的【猎人】都在三月前往了威尔治山附近的一个村庄里。” 罗兰有些好奇,“哪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据说是某个邪教在那里举行了相当盛大的仪式,我们也去了不少人。” 罗兰眯起了眼,与那些追求杀戮的【猎人】不同,“渡鸦”的【医生】们只会出现在確实发生神秘事件的地区。 伍德察觉到他的神色,问道:“怎么,感兴趣?需要我帮你向协会申请去那儿看看么?” “不用了。”罗兰摇了摇头道,“过几天我就去密斯卡大学报到了。这次是来跟你告別的,顺便询问下有什么办法解除被上位者注视的状態。” “后者才是主要目的吧。”伍德笑了,隨即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不过很遗憾,除了入教外我也不知道其它办法,但密大应该会有別的办法吧。” 罗兰倒不失望,转而指向柜檯上那瓶蓝色药剂:“那这种药呢?你知道哪儿能弄到吗?” 这瓶药剂他之前用记录本鑑定过,虽然显示了製作配方,却没有具体製作方法,他就算弄来了材料,也无法自己製作。 “这是弗坦教的秘药,十年前弗坦教还未被驱逐的时候,市面上还能买到,现在嘛,基本都在收藏家手里了。” 伍德猜测道,“你这瓶是吉尔伯特院长的吧?” 罗兰点了点头。 “看来效果跟传闻一样,”伍德目光看向罗兰脸上快要看不见的伤痕,“只能说不愧是一群动不动就掏心掏肺的狂教徒,也只有他们能研製出这种药剂了。” “这剩余的药剂卖不卖,我出20镑。”他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 20镑,这是个相当诱人的价格,罗兰之前干杂工一个月也就4镑收入。 若是没有被上位者“注视”的状態,他不介意出售给伍德。 “再加20镑,我附赠一具【医生】身体。” “罗兰,你的玩笑还是那么没劲。” 伍德收回手,翻开柜檯上的笔记本,在其中一张空白页写下几行字,撕下递了过来。 罗兰略带疑惑地接过,纸上写著一个人的姓名和一处地址。 “这人拥有一件带治疗效果的遗物,”伍德解释道,“说不定能帮到你。” “谢谢。” 罗兰默记后把纸条递迴。 伍德將纸条撕碎扔进旁边的纸篓,转而问道: “之前那个『变狼妄想症』的病例,有什么进展吗?” 第6章 蜡像馆 “那么,祝你晚上有个好梦。” 罗兰走出店门,撑开伞,在大雨中朝著伍德提供的地址走去,脑海里还在回想著刚才的对话。 短时间內,波特兰市竟出现了十几起“变狼妄想症”病例。 很显然,这是异常的。 这种精神疾病本就是相当罕见的,除了上个纪元出现过一起数万人集体產生“变狼妄想症”的事件外,可能数年也难得遇到一例。 而且,“变狼妄想症”通常情况下不会使患者“兽化”,只有那些患有先天性全身多毛症的患者才有可能“兽化”。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只指向一个结论:波特兰市正在发生一件涉及超凡力量的神秘事件。 难怪“渡鸦”会委託他介入治疗。 罗兰已將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伍德,並婉拒了后续的调查邀请。 他想探索和研究的,是那些可能与“穿越”相关的超凡现象,至於“兽化”这种八竿子打不著的领域…… 纯属浪费时间。 伍德对此並不在意。 虽然“渡鸦”是一群由【医生】组成的组织,但与世人所认知的“医生”形象不同,他们儘管也被称之为“医生”,却没有医生准则和道德的约束。 对他们而言,所谓的医疗,並非是治疗的技术,而是探究疾病背后神秘事物的手段。 所以“渡鸦”成员只会对感兴趣的特殊病例去医治,不过通常情况下,他们的“治疗”方式,在常人眼中往往是难以理解、甚至褻瀆的。 罗兰之所以还会关注“变狼妄想症”,纯粹是出於现实考量。 因为他了解到,一具完好的狼人尸体居然可以售卖到將近150镑。 要知道,普通尸体的黑市价也就2镑左右。 听到这价格时,他瞬间后悔把之前那具狼人尸体留给普渡大学了。 整整150镑啊…… 至於为什么能卖这么贵,他猜测无非两种用途:要么是当成猎奇收藏品,要么是跟木乃伊粉搭配使用。 毕竟肯花这种价钱的,通常只有那些贵族老爷,而他们收购尸体的用途也无非就这两种用途。 罗兰边想边走,忽然他紧握伞柄,停下脚步,全身紧绷起来,目光透过伞边望向道路前方。 对面走来一个没有撑伞的人,背著重物,在雨中缓步前行。 黑色帽子,黑色马裤,黑色束腰外套,还掛著一把四五十英寸的双管猎枪。 看清是谁后,罗兰放鬆了下来。 两人擦肩而过。 夜晚的阴冷伴隨著雨水的潮气顺著耳根蔓延进被衣领包裹的脖颈。 许久过后,罗兰回头望向对方走过的街道。 明明是自己也走过的地方,却莫名其妙的生出了古怪的陌生感。 那昏暗的灯光,那沙沙的雨声,那从下水道溢出的酸臭味,无不变得模糊,变得难以捉摸,而自己所感到的陌生,便是从其中而来。 在药店初见的时候,並没有这种感觉。 他脑中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当时他只感受到自身血液隱约的悸动,以及对方体內某种躁动不安。 儘管这两种感觉都是第一次感受到,但他可以確信,前者来自血脉的共鸣,对方也和他一样拥有【兽化】能力,后者则来自【猎人】的特质。 但刚刚,他在对方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两种感觉,若不是相貌衣著完全相同,背上也確实背著狼人尸体,他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双胞胎兄弟。 再细究后,之前的陌生感消失了,而且无论怎么回忆都没办法復现那感觉,就仿佛之前的感受不过是一种错觉。 甚至,他开始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第一次认真审视这条街道时,发现实际景象与大脑根据零碎印象构建的图景不一致,所產生的预期错乱罢了。 雨还在下。 罗兰摇了摇头,停下纷乱的思绪。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处理身上被上位者“注视”的状態,然后能够按时前往密大入学,从而藉助密大的资源研究“穿越”相关的神秘事件,最终回到地球。 自己已经踏入了神秘领域,不需要再和之前一样对任何神秘离奇现象抱有好奇了。 很快,他便根据地址来到了中央大街的一家还在营业的门店前。 当罗兰看到这家店招牌的时候,愣了一下。 梅芙夫人蜡像馆。 他原以为会是某个药店,又或者是旧货店,再不济也是书店、占卜店之类的跟神秘沾边的店铺,没想到会是一家蜡像馆。 罗兰从没去过蜡像馆,想到蜡像馆,脑海中也只会浮现出“蜡像馆惊魂”之类的恐怖信息。 他在门外驻足打量了一会儿,雨天街上行人稀少,更没人进出蜡像馆,自然也无从窥探店內情形。 再一次出现伤口后,他紧了紧深色的外套,推开了那扇红橡木大门,门后很贴心地准备了供客人更换的软底鞋。 罗兰脱掉了鞋袜,走过一段路,他的鞋子早就湿透了,踩进去的瞬间,那股黏腻的潮湿感终於摆脱了。 推门时晃动的铜铃,唤来了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件深棕色马甲,手里拿著一块软布,语气平淡:“晚上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晚上好,我找亚伦·维克斯先生。”罗兰根据纸上写著的姓名道。 “我就是亚伦·维克斯,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罗兰递上名片:“您好,我叫罗兰·卡特,是一名医生。” 他开门见山说道,“冒昧前来,是我了解到您这里有一件具有特殊治疗效果的物品,想询问您是否愿意將它转让给我。当然,我会给出让您满意的条件。” 维克斯的目光在罗兰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道:“那件物品是我母亲的遗物。它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我不能失去它。” “抱歉,我为我的冒昧道歉。”罗兰脱帽置於胸前,抬头后,继续说道,“遗物承载的情感,远非金钱可以衡量。那么,或许……我能否有幸亲眼看看它?作为一个医生,我研究这类物品有些年头了,纯粹是出於对其中奥秘的敬重。” 维克斯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著手中那块软布,慢慢將它叠好,放在身旁的展台上。 “跟我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第7章 【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 梅芙夫人蜡像馆里陈列的塑像大多是些动物,像是各种鸟类、犬类以及鱼类,没有其它的蜡像馆那些司空见惯的血腥场景,里面没有战爭造就出的伤残者,也没有受刑罚后的罪人,更没有復刻那些流行恐怖小说的骇人桥段。 与其说是蜡像馆,这里更像一个动物標本展览馆,而且这些动物蜡像在上色后真实得仿佛活物般。 羽毛的蓬鬆感、鳞片的光泽、身形的跃动感……简直像下一秒就会眨眼睛或甩尾巴。 “这些蜡像真是栩栩如生。”罗兰忍不住感嘆。 “谢谢您的称讚。” 维克斯回头报以微笑,但罗兰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神色里並没有被夸赞后的欣喜或自豪,反而有一种习惯性的疏离感。 於是,他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参观那些塑像。 维克斯领著罗兰穿过前厅,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后面是条不长的走廊,墙壁上掛著些旧照片,框里的女人容貌因年月而泛黄模糊。 空气里那股蜡味更浓郁了些,像熬过头了的蜜油,这对於嗅觉被强化过的罗兰来说,实在有点难以忍受。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维克斯从马甲內袋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清晰的“咔噠”声。 他推门而入,伸手按下墙边的开关。 灯光亮起,照亮了一个不大的房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清房间內的环境,罗兰微微一滯。 房间中央,一把高背扶手椅上,端坐著一位老太太的蜡像。 她穿著样式朴素的深色长裙,膝上盖著一条编织毛毯,双手交叠放在毯面上。银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整洁的髮髻。面容慈祥,嘴角含著浅浅的、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 蜡像的做工精湛到了惊人的地步。 皮肤带著老年人特有的微透质感,手背上有淡褐色的老年斑,指甲修剪得乾净圆润,她的指间戴著一枚磨损了的银戒,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绷带。 她就像一位午后小憩的老妇人,隨时可能抬起眼,轻声问候来访者。 虽然容顏已老,但罗兰还是认出来了。 走廊上那些旧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就是她。 “这是我的母亲,大家都叫她梅芙夫人。”维克斯轻声说,“这间蜡像馆,以前是她在经营。” 他站在蜡像旁,注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蜡像交叠的手中,缓缓取出了那捲泛黄的绷带,將绷带小心地递给罗兰。 罗兰接过绷带。 绷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亚麻材质,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顏色是洗过多次的、不均匀的灰白,上面还残留著几处难以洗净的、深褐色的旧渍。 维克斯回过头,目光停留在蜡像慈祥的脸上: “我母亲年轻时,曾是一名战地护士。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在东部边境的衝突里,这卷绷带是她从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后带回来的。据后来前来慰问的士兵说,这卷绷带能够治疗所有伤口,当时药品奇缺,我母亲就是用这个,为许多重伤的士兵做了紧急包扎。” “不过母亲却很少提及那些事,而且也不准任何人碰这卷绷带。” 维克斯的目光从蜡像移向罗兰手中的绷带,有些怀念道:“我小时候不懂事,有次爬树摔破了膝盖,疼得厉害,又怕母亲责备,就偷偷拿这绷带缠了伤口。”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结果……血確实瞬间止住了,伤口也不怎么疼了。可晚上母亲发现后,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难看。她把我关在后面的旧仓库里,整整一天没给饭吃,也没说一句话。” “现在想想,那饿一天的感觉真是不好受。” 说完后,维克斯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击打窗户的声音。 “抱歉,说了那么多话。”维克斯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略带歉意道。 “没关係,感谢您愿意分享这些。”罗兰將绷带递还给维克斯,隨即问道,“请问盥洗室在哪儿?我需要处理一下个人状况。” 维克斯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过绷带指向走廊另一侧:“在那边尽头,靠近后门的地方。灯绳在进门右手边。” “我很快回来。”罗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穿过走廊时,那股甜腻的蜡味再次涌来,他加快脚步,推开盥洗室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洗手池、一面模糊的镜子和一个普通的坐便器。 他拧开水龙头,任由清水流进下水道,同时从药剂带里取出药剂,开始处理身上新裂开的伤口。 过了几分钟,罗兰处理好伤口,抬起头时,发现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 他从怀中掏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在崭新的一页上,记录了新的內容: “【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 “將绷带包扎於伤口处,流血將停止。持续包扎超过三小时,伤口周边组织会逐渐蜡化,並隨时间向全身蔓延。註:绷带的效果仅为止血,並非治癒。” “梅芙夫人后来是否察觉了治癒的真相,无人知晓。人们只记得,她服务的战地医院里,最终多出了许多神情平静、身体部分苍白如蜡的士兵。” “你对【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那件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情况被病歷记录本详细地说明。 效果恰好是他现在急需的,儘管和药剂一样只是治標不治本,但终究是解决了药剂耗尽后的问题。 至於效果只是止血以及副作用的问题,他倒是不在意,他自己配的治疗药剂完全可以在三小时內治癒伤口。 最后,关於【奇蹟】…… 罗兰心中闪过一丝明悟,但信息还是太少,不足以做出確切判断。 他心念微动,病歷记录本在手中消失,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苍白的脸,理了理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罗兰回到那间安静的陈列室时,维克斯仍站在蜡像旁,手中握著那捲绷带,目光有些出神地望著母亲沉静的面容。 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人互相微微点头。 罗兰开口问道:“维克斯先生,恕我冒昧,在您母亲去世后,您有使用过这卷绷带吗?” 维克斯摇了摇头:“母亲走后,我托人打听过它的来歷,了解到一些不太寻常的知识。知道它可能有不好的影响,我就没再动过念头。” 他顿了顿,“我想,我母亲正是因为明白这点,才不许任何人碰它。” “所以您並不清楚它具体的能力?” 维克斯依旧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罗兰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感谢您的坦诚,维克斯先生。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见罗兰准备离开,维克斯將他送到蜡像馆门口。 罗兰撑开雨伞,走出门外,道:“维克斯先生,祝您晚安。” “祝您晚安,卡特先生。另外,请帮我向伍德先生问好。” 第8章 再遇罗素 再次走在中央大街上,罗兰有些饿了,明明出门前刚刚吃了两个麵包。 按照往常,两个麵包足够支撑他到深夜,然后再半夜去学校草药园摘点绿化带煮个杂菜汤,便能温暖地度过又一个穷酸日子。 看来【狼人兽化】增强身体素质的同时,他的胃口也变大了。 这倒也正常,毕竟身体消耗的能量更大了。 他沿著路边走,打算去常光顾的那家麵包店。 但当他闻到蜂蜜混合麦子的香气时,他顿时失去了食慾,甚至胃里有些反酸。 “我要吃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胃正联合心臟等一眾器官,发起集体抗议。 好在罗兰向来是个会满足自己简单欲望的人。 不过这个点,卖肉的小摊贩早收了。 至於餐厅,很遗憾,像前世的餐厅饭店这种公共餐饮空间在这个时代还远没有普及,有的也只有售卖酒水的酒馆、以及提供便宜食物的劳工饭店这种地方,而且味道也差强人意。 既然打算好好吃一顿,自然不能將就。 他站在街角想了想,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踩著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到尽头,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雨雾中,一栋三层建筑亮著暖黄的灯光,门廊宽敞,儘管下雨,却依旧铺著深红色地毯。 门童穿著熨烫笔挺的制服,见有人来,礼貌地拉开玻璃门。两侧停著十数辆马车,车夫们聚在避雨处抽菸閒聊。 在这里,如果想要外出吃顿好的,绅士俱乐部几乎是仅有的选择,当然价格也是极其昂贵的。 这家斯诺克俱乐部罗兰来过一次,是他晋升成为【医生】后,伍德带他来吃庆功宴的。 “晚上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见有陌生面孔进门,一旁的侍者迎了上去,微笑得体道。 “没有。” 侍者的微笑依旧得体,他正要开口说“抱歉先生我们只接待会员及会员特邀宾客”之类的话。 罗兰从外套內袋摸出一张黑色卡片,隨手交给侍者。 卡片纯黑,正中压著一只渡鸦的浮雕。没有姓名,没有编號,只有那只鸟泛著莫名的哑光。 侍者接过卡片,看清那个压印的徽记后,双手將卡片递还,动作明显比接过去时恭敬了几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先生,需要什么服务吗?” “吃饭。” 罗兰將卡片放回口袋。 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使用超凡者特权居然是为了吃顿饭。 “渡鸦”除了是个超凡者组织,在世俗层面也有著莫大的影响力,它几乎控制了王国七成以上的医疗系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埃塞克斯资本集合体。 “这边请,先生。” 侍者领著他穿过大厅,走上二楼,推开了餐厅的门。 这里比大厅安静,灯光也更柔和,每张桌子都铺雪白桌布,摆著擦得透亮的银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道,雨丝贴著玻璃往下滑。 侍者拉开靠窗位置的一把扶手椅,问道:“这个位置可以吗?” 罗兰微微点头,坐下。 另一位侍者过来,双手递上菜单。 罗兰接过菜单,羊皮封面,分量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 扫了一眼价格。 又合上。 他抬起头,面色平静: “请问,盥洗室在哪?” …… 餐厅里,几名乐手正在演奏悠扬舒缓的曲调。 而罗兰正不断催促侍者赶快上菜。 作为只服务於上流社会极少数人的俱乐部,他们的餐饮服务自然摒弃了庸俗的一次性將所有菜餚全上桌,从而堆砌出盛大场面的老式服务,而是採取按顺序一道道上菜,从而需要更多餐具和更加专业的僕人的新式服务。 但对於此刻胃口大开的罗兰来说,这种上菜速度有点慢了。 他插起一块刚上桌的烤牛排,面无表情地整个塞入口中,大口大口咀嚼起来,嘴角溢出些许泛红的汁水。 那毫无礼仪可言的粗放吃相,让一旁侍者的目光难以挪开。 罗兰咽下后,喝了口水,抬眼看向隔著三张桌子,靠窗的位置上坐著的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那人面前也摆著银盘,盘中也盛著牛排,而且是两块。 他抬头看了罗兰一眼,对著罗兰將两整块牛排对摺,塞入口中,然后大口咀嚼起来。 “先生,需要为您上下一道吗?”一旁的侍者为罗兰添上水,问道。 “先上三份烤牛排。” 侍者的微笑凝固了零点三秒,旋即恢復得体:“好的,先生。还有什么需求吗?” “快一点就好。” 侍者欠身退下。 三十秒后,罗素又点了四份烤牛排。 罗兰眯起眼。 很快,两位忙活了半天的侍者发现,各自服务的客人居然莫名其妙地较起了劲。 一位加完牛排加羊排。 一位添了肋排又添鹿肉。 罗兰咽下最后一块羊排,放下刀叉,他擦了擦嘴角,抬眼。 恰好,罗素也吃完盘中最后一口,放下了叉子。 两人隔著三张桌子短暂地对视了半秒。 罗素点了点头。 罗兰也点了点头。 谁都没说话。 侍者小心翼翼地凑近罗兰的桌边:“先生,还需要加点什么吗?” 罗兰感受了下彻底填满的胃部,淡淡道:“不用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把【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弄到手。 维克斯说那是母亲的遗物,不能失去。这话不假,他在那间陈列室里站的姿態,看那尊蜡像的眼神,都不是演出来的。 但罗兰也確信,维克斯没完全说实话。 他肯定清楚绷带的能力和副作用,甚至可能一直在使用它。 那些动物蜡像太真实了,不是技巧层面的真实,是某种……像是生命被凝固的真实。罗兰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蜡像。 很显然,维克斯不会主动把绷带给他。 但被动的手段他也不想使用,原因有些天真,他想固守一些前世的行为准则,因为他觉得一旦失去这些准则,他就会失去“自己还是人”的认知。 思来想去,他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適的办法。 罗兰放下茶杯,准备起身结帐。 忽然,一个侍者从隔壁桌快步走过来,在他身边微微欠身,压低声音:“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位先生。是这样的,那边那位先生说他忘记带钱了,问您能不能帮忙联繫下一位叫做伍德的人。” 第9章 死亡事件 “谢谢。” 两人离开俱乐部,罗素向罗兰道谢。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沙哑调子,像很久没说话。 然后呢?后半句呢? 罗兰等了等,確认对方確实不打算说下半句。 又见对方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连忙道:“算上小费,餐费一共是6镑14先令8便士。你回头交给伍德就行。” 罗素闻言,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別忘记了。” 罗兰又嘱咐一遍,见对方远去,这才允许自己露出心痛的表情。 一顿饭,居然吃了整整5镑7先令10便士。 他穿越过来三个多月,所有吃穿用度加起来都没花这么多。 现如今,他手上的现金瞬间跌到了不足10镑。 要是算债务,他还欠高利贷近80镑,向伍德借了10镑。 哦,对了,他还把下体捐献书抵押给了典当铺,离开前还需要花2镑赎回来。 另外,罗兰预感自己接下来在吃的方面开销会更大。 才吃撑肚子没多久,他想要进食的欲望又从胃部蔓延上来了,嘴巴有些痒痒,想嚼些什么东西。 过去靠乾麵包和绿化带就能糊弄过去的胃口,显然以后也不会买帐了。 “唉……” 一想到未来的支出,罗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其实作为一名超凡者,想赚钱並不难,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出售暴力,隨便找个帮会去帮忙做些事就能有不小的收入,当然,他不会选择这样做。 因为他可是医生,这世上还有比没有制约的医疗行业更赚钱的吗? 但他之前从没想过赚钱,从得知超凡存在的那天起,他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拼命向上游,別让自己沉下去。 那会儿根本顾不上工作。 现在不一样了。 晋升【医生】,拥有《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获得【狼人兽化】和【褻瀆圣血】,入学密大……事情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抱著自暴自弃、不顾一切的心態。 可以慢一点了。 罗兰站在雨里,享受著吃饱肚子的满足感,时隔不知多久,他再一次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不过,眼下还是有些小麻烦,他把手伸向了腰间的药剂带。 回到研究室,罗兰坐在书桌前翻开《密教学百科》。 书上概述了大部分超凡者所知的隱秘教派,像是信仰弗坦神的弗坦教、侍奉大地母神的丰饶修会、崇拜血色圣杯的血色契约…… 他之所以翻阅这本书,是因为他又想了一路,实在想不出拿到绷带的方式。 所以他准备要是在药水用完之前还没办法解决,就挑个適合的教派加入。 翻来翻去,也就信仰蒸汽与机械之神的破碎齿轮和信仰律法正典的金色黎明学会,没什么离谱的仪式和宗教活动。 记下这两个名字,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手术台边。 那具女人尸体还没处理。 於是他边琢磨明天把她埋到学校教堂后面的墓地里,边把人抬了下去。 关上灯,躺在手术台上准备睡觉的罗兰,感受著因为进食似乎变得更加有力的身体,总算给自己忍痛花出去的圆子找了个物有所值的理由。 ……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罗兰,他大声回应道:“谁啊?” “罗兰,是我,伍德。” 他愣了一下。伍德从没主动来找过他。 他立马起身,跳下台子,三两下套上外套,拉开门。 伍德站在走廊里,雨水顺著他的大衣往下滴,平常欠揍的神色不知所踪。 罗兰瞄了眼室外,清晨,因为下雨有些昏暗。 “怎么了,伍德?” “维克斯死了。” 罗兰握著门把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死的?” “变成蜡像了。” 伍德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地盯著他。 罗兰有些惊讶,继续问道:“那他母亲的绷带呢?” “看来你已经知道那遗物的效果了,维克斯告诉你的?不,他不会说的……” 伍德盯著罗兰沉默了一会儿,隨后又恢復成了往常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缓缓道:“那绷带不见了。” 罗兰穿上了外套,戏謔道:“你不会怀疑是我乾的吧?” “怎么可能,我亲爱的罗兰,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为人了。” 伍德张开双臂试图拥抱罗兰。 罗兰侧身躲开。 伍德的手臂扑了个空,有些丧气地垂下去:“我可是特地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罗兰面无表情,无奈道:“伍德,你【相面师】职业能力,真的很令人生厌。” 说完,他把门关上了。 伍德盯著门板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正要转身离开。 门又开了。 罗兰探出半个身子,询问道:“罗素有没有把钱给你?” 伍德看向罗兰,面露疑惑道:“什么钱?” “那没事了。” “砰”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伍德站在走廊里,张了张嘴,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很亏。 研究室內。 罗兰走进盥洗室,坐在坐便器上。 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因为太久没沾荤腥,导致昨晚那顿暴饮暴食让他拉肚子了。 过了几分钟,罗兰站在洗漱台前,看著昨晚时常被打断睡眠而產生的黑眼圈,回想起伍德说的话。 维克斯死了,確实是个好消息。 他不会祈祷別人遭遇不幸,但也不会因为別人遭遇不幸而放弃有可能得到的利益。 另外,至少,他得到利益后,视情况帮对方报个仇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收回思绪,罗兰拧开淋浴,清洗起身上残留的血污。 从盥洗室出来时,他换上一套干练的黑色短袖短裤,將药水带扣在腰间。 蓝色药剂只剩下了一瓶,撑不了多久了。 好在他发现伤口的出现间隔越来越长,估计这一瓶够用一整天。 他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从中取出【褻瀆圣血】和一瓶600毫升的血液,塞进药水带,隨后收起记录本。 记录本他不想让人知道,倒不是不能偽装成普通储物道具,但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不了解的能力。万一有人察觉到病历本的真正能力,他相信,会引来不少人的窥视。 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的血液居然也算“特殊物品”,能被记录本储存。 他试过狼人血液,无法储存。 也就是说【外乡人】的血液真的很特殊? 最后,啪,啪,啪……罗兰熟练地给柯尔特左轮装上子弹,紧握枪柄。 这东西还是好使。 第10章 探秘蜡像工作室 皇家气象局的天气预报十次有九次不准,但这次准了。 昨天下午那场雨下到现在,半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罗兰把开衫外套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寒气还是顺著领口往里钻。 走出普渡街道,便又来到了中央大街。 儘管下著雨,小贩们依旧推著木质推车沿街叫卖,撑开的橡胶伞有直径一两米的,像一朵朵发黑的蘑菇挤在街边。 烤土豆、烤麵饼、还有带著雨水的蔬果…… 罗兰来到了一个烤土豆摊贩前,摊贩前挤著许多码头工人、马车夫、还有工厂学徒。 小贩在木质推车后熟练地用长叉翻开早就在煤炉或地坑里烤熟的土豆,將热气腾腾的金黄內部暴露出来。 他要了四个烤土豆,花了一便士。 从小贩手上接过用报纸包裹的土豆,还能感受到烫手的温度。 与挤满了劳工的烤土豆摊不同,卖烤麵饼的小贩推著车沿街慢走,时不时被沿街的住户喊停。 因为那些没雇女僕的体面太太下雨天不愿出门,鬆饼对她们来说便很方便,尤其是对那些想办个体麵茶会的人家。 不过罗兰知道,那些卖不完的鬆饼,会被小贩低价卖给咖啡店,第二天清晨再便宜卖给客人。 蜡像馆很快就到了。 红橡木大门和昨天一样紧闭,但和昨天不同的是,门口掛著“暂停营业”的牌子。 罗兰吃完最后一口烤土豆,將报纸和土豆皮揉成一团,隨手丟进墙角的脏水洼里。 收拢雨伞,他敲响了红橡木大门。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拉开。 “罗兰,你果然来了。” 开门的是伍德,他侧身让开。 罗兰將雨伞靠在门边,换上软底鞋,环视四周,和昨夜没有任何区別。 伍德站在一旁,旁边还站著一位太太。 四十岁上下,皮肤保养得不错,深色裙装,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攥著条手帕,没哭,但眼周泛红。 “维克斯太太,”伍德侧身引介,“这位是罗兰·卡特,是个私家侦探。” 罗兰看了伍德一眼。 伍德回以诚恳的微笑。 维克斯太太的目光落在罗兰脸上,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 “您好,卡特先生,麻烦您了。” 罗兰微微鞠躬,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前部,礼貌道:“感谢您的信任,维克斯太太。” 伍德在旁边开口:“维克斯太太,卡特先生对这类失踪案件经验丰富,您儘管放心。现在时间紧急,还是先让他看看现场,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经验丰富。 罗兰又看了伍德一眼。 伍德这回没回视。 “卡特先生,请麻烦您跟我来。” 维克斯太太侧身,让出通往走廊的路。 罗兰没再说什么,跟著朝里走去。 三人来到了蜡像馆后面一栋独立的小屋,小屋的门紧闭,门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跡。 维克斯太太推门而入,罗兰和伍德紧隨其后。 点燃蒸汽灯,灯光照亮了这个有些昏暗的小屋。 “这是我丈夫平时工作的地方。” 浓郁的蜡味中夹杂著血液的腥臭味。 罗兰皱鼻,打量著眼前的环境。 蜡制的手臂、腿脚、头颅以及躯干按照品类摆放在不同高度的架子上,在靠窗的墙面旁堆放了不少铁笼子,大部分是空的,不空的笼子里头蜷著几只动物。 而在一间壁橱里则是一大堆还未上色的蜡像,以及装满了顏料罐与各式笔刷的架子。 不过,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两米多高,一米多宽的铁笼子此刻正立在小屋中央。 里面站著一座蜡像。 样貌几乎和维克斯一模一样,但那张脸上没有昨夜的平静,只有极度扭曲的恐惧与绝望。 维克斯太太不敢直视那座蜡像,有些颤颤巍巍道:“昨晚……他没有回家。” “我並没有在意,他赶工的时候经常睡在馆里。我昨晚以为也是这样。今早我做了些烤饼,想著带给他当早餐。前两天家里炉子坏了,他一直念叨想吃热的……” 她没说完,目光移向小屋敞开的门。 “我来到蜡像馆,找了一圈没见到他,於是来到这里,看见这间屋子的门开著。我在门口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於是我就前往前厅等待,我以为他可能去出门採购。他有时候会这样,缺什么材料,很早就出门购买。” “为什么不进去呢?”伍德適时接话。 “他从不让我进这里。不只我,任何人都不许进。他说这是他的工作间,里面有些材料和工具,外人进来容易碰坏东西。钥匙他一直贴身带著,睡觉都不离身。” “直到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他外出的鞋子还在鞋柜里,所以我回到这里,推开门,想看一眼他是不是睡著了。” 她抬起眼,望向笼中那座蜡像,面色发白。 “然后我看见了这个。” “我嚇坏了。第一反应以为那是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做得太像了,连衣服都一模一样。我叫他的名字,喊了好几遍,没有人应。”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我才发现,这屋子里根本没有他。” 伍德沉默了几秒,问:“会不会是临时有事出门了?忘记换鞋子了?” 维克斯太太摇头。 “他外出都会留信的。哪怕是去街角买包烟,也会在桌上压张字条。而且我刚才问过隔壁那家店的老板和街口卖花的女孩。他们说,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没见维克斯先生走出过蜡像馆的大门。” 罗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伍德给他使了几个眼色,他才开口:“维克斯太太,我明白了,接下来放心交给我吧。” 维克斯太太终於没忍住,用手帕捂住了嘴,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谢谢您……卡特先生……” 罗兰站在原地,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伍德適时上前一步,虚扶住维克斯太太的手肘,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太太,我先陪您去前厅歇一歇。这边让卡特先生慢慢看。” 维克斯太太点点头,任由伍德引著往外走,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笼中的蜡像,又害怕得连忙转头。 待脚步声走远,罗兰走到蜡像前。 很显然,维克斯如今已经被绷带变成蜡像了。 是谁干的呢? 他哪知道,他又不是真的侦探。 忽然,罗兰闻到一股熟悉的腥臭味。 循著气味找去,他在关著维克斯的铁笼子上找到了几片暗红的痕跡。 他伸出指尖蹭了一下,凑到鼻端。 狼人血液。 第11章 遗物 罗兰略有遗憾地走出盥洗室。 他刚刚將维克斯的情况写在了病歷记录上,结果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道是因为遗物產生的副作用不算特殊病症,还是维克斯已经死了所以不算病人? 回到工作室,伍德正在里面饶有兴趣地逗一只关在铁笼子里的兔子,见罗兰走进来,起身道:“还好维克斯变成了蜡像,不然它们就要变成蜡像了。” “你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可能?” 伍德故作一副悲痛的样子,“我为维克斯先生不幸的遭遇感到深深的难过。” 罗兰懒得吐槽伍德的表演,他自然了解对方的性子,在对方眼里,绝大多数人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什么区別。 他转而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明知道遗物的存在,为什么还放任它在一个普通人的手上。” “那当然是因为私人財產神圣不可侵犯!” 伍德边说边將左手抬起,但隨后在罗兰鄙夷的目光下放下了手,轻描淡写道:“好吧。其实是因为,一个没有危害性的遗物,没有特殊处理的必要。” 罗兰仍是不解,继续问道:“但它仍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东西,难道没有人想把它据为己有?用它做点什么?” 伍德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他反问道:“据为己有?用它做什么?” 罗兰很自然地答覆:“增强战斗力,应付突发状况,面对危险时能有更多底牌……” 他说著说著,发现伍德的表情越来越困惑,只好疑惑道:“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吗?” “我们又不是那些追求鲜血的【猎人】,需要和什么战斗吗?” 伍德的话,让罗兰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 在前世文娱產品的影响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里,需要去获得各种强大的力量来时刻应对未知的危险。 但其实,他只是想回家,只要获得穿越的力量就行了,研究相关的事物,不需要和谁战斗,不需要攒一堆底牌。 伍德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再者说,就算真需要用到它,隨时去拿不就行了?” 罗兰无视了这句暴露强盗本质的话,好奇地继续问道:“不用於战斗,那没人好奇地去研究它的能力吗?为何它会拥有治癒的能力,又为何能让人蜡化?” 伍德看了一眼罗兰腰间掛著的【褻瀆圣血】,反问道:“你也拥有遗物,那你觉得遗物的力量从何而来?” 罗兰迟疑了一会,尝试性地回答:“神?” “但有很多遗物和神没关係。”伍德否定得很乾脆。 “那从何而来?” “不知道。” 伍德摇摇头:“不同遗物诞生之间没有任何的关係,有人祈祷神產生了遗物,有人隨手写的一页纸也变成了遗物,而遗物的能力更是没有任何来源可查。” “大部分超凡力量,或跟上位者有关,或跟血脉有关,又或是精神力量,总能找到缘由,可遗物不同,虽说能力会跟诞生时的情况相关,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逻辑性可言。” “所以没有人去研究,因为研究了也白研究。它们就是那样,不讲道理,没有规律。就像,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 “就像这个世界本身。” 罗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並不完全认同。 病歷记录本上那两次关於遗物的概述,都浮现出【奇蹟】这个他还没弄明白的概念。 不过现在,探究遗物的事先放一边,还是儘快解决绷带的事情。 “你应该也明白维克斯遭遇了什么,关於笼子里原来的狼人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怎么会知道狼人的情况?” “我还以为你是百晓……还以为你什么都了解呢?” 伍德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曾经神圣帝国那些粮草官,事事都知晓。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又换成了那副熟悉的悠然自得,“我知道一个人,肯定能找到狼人。” “罗素是吧?” “不错嘛,进步得很快。但是没用,因为你不知道地址。” …… 两人穿过了骯脏恶臭的贫民窟,来到了满是鱼腥味的港口区。 渔船已经归港,渔夫们把一夜的收穫往岸上递,岸上的人接过箩筐,“哗啦”一声直接倒在石板地上,各色鱼鳞反射的光芒聚在一起有些诡异。 罗兰踩著一地湿漉漉的鱼鳞跟在伍德身旁,时不时踮脚躲开地上不知从哪流过来的浅红色水洼。 他有些疑惑,像罗素那种一顿饭吃六镑,看著就不缺钱的人居然居住在港口区。 忽然,他在灰白色的建筑间看到了一扇墨绿色的门,门上面刻著类似於章鱼触手的符號。 “你不是说,弗坦教被驱逐了吗?” 伍德顺著罗兰的视线望去,解释道:“王国只在乎埃塞克斯王国公民,其他地方总会有些遗漏。不过没关係,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听到这话,罗兰莫名有些想笑。 两人在灰白色的建筑间迅速穿梭,最终他们停在了一艘破烂的渔船面前。 渔船看上去很久没有出航的痕跡,船身水面上下处长满了海藻和各种贝壳生物,桅杆从中间断掉,上半截不知去向。 伍德忽然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亲爱的小罗素!起床了!” 尾音拖得很长,在太阳刚升起没多久的港口区迴荡,几只海鸥被惊起,扑稜稜飞远。 罗兰站在旁边,撇开脸,儘可能表现出自己不认识这个人的样子。 然而渔船里没有任何回应。 伍德回过头,对罗兰道:“等会小心点,因为小罗素很討厌被人打扰睡眠。” 罗兰懒得吐槽,耸了耸鼻子,考虑等会买点炸鱼来填饱肚子。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全身黑色的人影从驾驶室里出来,头髮乱得像被海鸥筑过巢,脸上还有木板缝压出的红印,眼睛眯著,显然没看清来的是谁。 “谁?”他哑著嗓子问。 伍德往后退了半步,躲在罗兰身后,笑眯眯地说: “我。还有这位先生,有事来找你帮忙。” 第12章 海莉·罗素 罗素没理会伍德,直接回头钻进了驾驶室。 伍德脸上的笑容一僵,皱起眉:“奇怪。照理来说,她应该攻击我们了。” “她?” 罗兰顿时愣住,转头看向伍德:“她是个女的?” “当然!你是【医生】,你没看出来?”伍德比他更诧异。 罗兰回过神来,回应道:“我可不会隨便向他人使用能力。” “哦,那你的能力和眼睛会哭泣的。”伍德捂住嘴巴,眼神里流露出带著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同情。 “我觉得你不像埃塞克斯人,反而更像是福兰思人。” “感谢你的夸讚,我母亲是福兰思人,她是一位优秀的歌剧家。” 罗兰不想再跟他交谈了,只能指著船舱道:“她完全不理我们,该怎么办?” “没事,我再喊一声。” “……” 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罗素再次走了出来,依旧睡眼迷离,与之前不同的是,她背上掛著那把四五十英寸的双管猎枪。 两人看著她一步步走到船边,然后单手撑起跳上了岸。 “奇怪,她居然没有攻击我们。”伍德向罗兰小声嘀咕道。 罗兰白了他一眼。 伍德见罗素走进,从外套內口袋里掏出一张100镑面额的大额银行券,又数了五张10镑的纸幣,一併递给她。 “昨天你忘记拿了。” 罗素麵无表情地接过,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咳咳。” 见状,罗兰在一旁轻声咳嗽。 罗素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道:“罗素小姐,昨天的餐费你还没付给我。” 听到这话,她这才抬起眼,打量了一下罗兰的脸,隨后从口袋里抓出那几张已经褶皱的纸幣,抽出一张10镑面额的递给罗兰。 罗兰接过,转手摆在伍德面前,理所当然道:“餐费是6镑14先令8便士,找零。” 伍德还没来得及开口,罗素先说了话,沙哑道:“不用,小费。” 罗兰两眼一亮。 软饭! “谢谢。”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把那张10镑对摺,塞进外套內袋。 罗素再次开口道:“何事?” 伍德接过话头:“找你帮忙找个狼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20镑。” 那么贵……罗兰被这价格嚇了一跳,只能感慨,一旦涉及超凡力量,就连物价也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他伸手向伍德,淡淡道:“借20镑,过几天还你。” “不应该只差10镑吗?” “那是现金,这是借款。” 伍德只好又掏出20镑纸幣,拍在他掌心,感慨道:“你要是当商人,一定会是个优秀的商人。” 罗兰微微一笑:“谢谢。你真是个优秀的朋友。” 然后转手递给罗素。 她接过,又塞进裤子口袋里,沙哑道:“线索。” 罗兰早有准备,掏出一块手帕,手帕上面有一块深褐色污渍,是在维克斯工作室的铁笼上擦的狼人血。 忽然,一只奇怪的鸚鵡飞到了他面前。 它戴著一顶迷你的船长帽,帽子上印著海盗骷髏,通体红色,只有尾巴上的羽毛是黑色的,白色的尖喙正凑近那块血跡上下点头,就像是在嗅一样。 “狼人!狼人!” 它突然飞到半空,在三人头顶盘旋著大叫。 罗兰好奇地看著鸚鵡,脑海中浮现魔兽爭霸里月之女祭司的侦查技能。 罗素伸出手,那只鸚鵡停在了她头上,对著面前的两人扯开嗓子: “哪来的两个笨蛋!笨蛋!笨蛋!两个笨蛋!居然打扰伟大的蒂奇船长睡觉!沉海里!沉海里!” “蒂奇,位置。” 罗素像是没听见般,问道。 “是蒂奇船长!这片大海上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 “海藻。” 鸚鵡瞬间萎了,刚才还昂首挺胸的架势垮下来,无力地拍著翅膀向镇內飞去。 罗素不顾罗兰两人,跟著鸚鵡走去。 追踪术……罗兰那么想著也准备跟上去。 不过,伍德突然开口道:“好了,事情基本解决了,我也该回去上班了。” “感谢你,我亲爱的朋友。”罗兰由衷地道。 伍德摆摆手,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罗兰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罗素。 两人再次穿过灰白色的港口区,绕过了码头墙,来到码头后方。 这里是著名的“无法地带”,儘是些走私者、水手、妓女和乞丐,外来者若是在附近酒吧里被廉价杜松子酒灌醉,等醒来时看见的一定是腐烂发臭的船舱木板。 不过,那些平常借著酒劲横行霸道的人,在见到那只戴著船长帽的奇怪鸚鵡后,都纷纷避开,生怕被对方瞧见。 罗兰走在其中心想,这种地方確实適合狼人躲藏。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有人被撕成碎片,大概率会被归为帮派仇杀,没人会深究。就算半夜嚎两声,邻居也只会以为是谁家醉鬼又在发疯。 鸚鵡领著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卖炸鱼薯条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握著刀,看见那只鸚鵡,刀差点掉进油锅里。 “愣著干嘛!” 蒂奇扯著嗓子喊,“伟大的蒂奇船长要吃鱼!最新鲜的!最好的!” 摊主二话不说,抄起报纸就开始装鱼,动作飞快,挑挑拣拣,生怕把变质的鱼肉装进去。 不过,这种地方的炸鱼薯条用的自然不是厚实的鱈鱼,而是廉价的黑线鱈,其中还夹杂著別的更为廉价的鱼。 闻著浓郁的油炸香味,罗兰也准备来上一大份。 鸚鵡忽然转过头,对著他扯开嗓子: “笨蛋!付钱!为你打扰蒂奇船长赔礼!” 罗兰面无表情地盯著它。 鸚鵡也盯著他。 罗素站在一旁,伸出两个手指。 “两份。” 她隨后从裤兜里抽出一张面额10的纸幣放在摊车上。 摊主见状,欲哭无泪道:“找不开,可不可以算我请你们。” “你是在侮辱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嘛!” 摊主缩了缩脖子,那团横肉挤出的委屈表情让罗兰有点反胃。 他嘆了口气,问道:“再加两份,一共多少?” 摊主像是得救了,连忙道:“7便士。” 罗兰摸出零钱,递过去。 “愿神保佑您!”摊主双手接过,虔诚地像在教堂做礼拜。 “应该是愿伟大的蒂奇船长保佑!” “是是是,我说错了!” 几分钟过后,罗素接过炸鱼薯条,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 “名字。” 罗兰有些诧异,回应道:“罗兰·卡特,你可以跟伍德一样直接叫我罗兰。” “叫白痴!叫白痴!叫白痴!” 鸚鵡咽下一块鱼肉,又开始在头顶大叫。 罗素无视了鸚鵡,开口道: “海莉。” 第13章 意外插曲 码头后方自然没有什么盥洗室,路人的“隨身垃圾”直接丟弃在街角或小巷中。 罗兰也只好忍著恶臭,拐进一条小巷。 没走几步,就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女人的惨叫和男人的怒骂。 “偷老子钱?” “贱货!婊子!公共马车!” 骂声里夹著拳脚到肉的闷响。 罗兰停下了脚步。 他应该走。 这是无法地带,这种事每天发生几十起,没人管,也轮不到他管。 女人的惨叫声越来越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罗兰嘆了口气,朝著声音传出的位置靠近。 不是正义感发作,是实在没法假装没听见。 巷子尽头是家旅馆的后门,门边堆著几只空酒桶和腐烂的菜叶,地上被污水泡得发黑,混著碎酒瓶和说不清来源的污渍。 一个只披著破烂披肩的女人蜷缩在墙角,她双手抱著头,赤脚浸在脏水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宿醉的壮汉,只穿了一条有破洞的短裤,露出胸口发黑的汗毛,脸红得像煮过的虾。 他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一脚踹在女人身上。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我要剃光你的头髮,把你扔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壮汉弯腰揪住女人的头髮把她上半身拎起来,另一只拳头再次抡起。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事上,而是赶紧去医院看看肝臟。虽然已经没救了。”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嚇了壮汉一跳。 他手一抖,拳头停在半空,扭头看过来。 只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四五步外,左手打著黑色的雨伞,右手攥著半份炸鱼薯条的报纸包。 伞遮住了对方的脸,看不清面容,但从露出的下半部分可以看出,脸色异常的苍白,嘴唇也看不到什么血色。 壮汉常年在海上生活,对危险的直觉比常人敏锐。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独特的、苍白的气质让他有些不安,但借著还没醒透的酒劲,他还是硬著头皮喊:“滚。” 罗兰没滚。 他把炸鱼换到左手,右手伸向腰间,没掏枪,伸进了裤袋里。 “她偷你钱了?” “关你屁事。” 壮汉嗓门更大了点。 “偷了多少?” “多管閒事是吧?” 壮汉鬆开女人的头髮,她再次跌进污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转过身,面对罗兰,先扭动肩膀,再转转脖子,握紧拳头朝著伞下的脸打过去。 罗兰往前踏出一步,將原本在裤袋里的右手伸出,抓向壮汉手臂。 壮汉下意识想要收拳,却发现一股沛然大力从手臂处涌来,下一秒,近两百斤的身子竟如抓鸡般被拎起,双脚沾不到地面。 被举高到完全离地的壮汉,摆动著双腿,想要用另一只手去挣开年轻人的手掌。 然而当他看清对方的眼睛时,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强悍的肉食猛兽。 一股生理和意识上的恐惧从心底蔓延至下体。 还好,他起床时释放的很彻底。 “是她……她偷我钱……” 壮汉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只好说明自己是受害者。 “偷了多少?” 他不明白,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要多管閒事。 “5镑……” 然而,手臂传来强烈的挤压,他顿时发出惨叫声。 “啊!” “我把你尸体卖了都不值这个钱。” “5先令,5先令!” 壮汉整张脸涨得通红,与此前宿醉后的红色不同,是充血引起的。 罗兰鬆开了手。 壮汉“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污水溅到了他的鞋子和小腿上。 罗兰低头,看著骯脏的鞋面,蹙起了眉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確实是在多管閒事。 然而壮汉捂著手臂瘫坐在地上,不敢动弹。 过了几秒,罗兰从口袋里摸出5枚硬幣,扔在他脚边。 “拿著你的钱,滚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的钱我已经拿回来了。” 壮汉不敢拿钱,但听到“滚”后,立马连滚带爬地进了旅馆后门。 罗兰弯腰从污水中捡起硬幣,隨后走向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 右手臂中段骨折,左侧第6、7、8肋骨骨折,右侧第4、7肋骨骨折,脾臟挫裂伤,肝左叶挫伤,右眼重度钝挫伤,眼眶爆裂性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喂,还活著吗?” 罗兰向她问道。 “我……我没偷……是……是他自己赌骰子输完了……” 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开裂的嘴唇里发出。 “你希望我救你吗?” “求求你……救救我……” 女人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可以,出诊费、手术费、药物费,还有检查费用,一共274镑17先令8便士。给你抹个零,支付270镑就行。”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雨水击打在橡胶伞上的声音。 女人的嘴唇轻启,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声音。 “抱歉……我没钱……” “没关係,可以先欠著,只要支付30%的年息就行。” …… “便秘白痴!便秘白痴!居然让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等你。” 罗兰刚走出巷子,趴在海莉头上的鸚鵡立刻扯开嗓子。 它扑扇著翅膀飞过来,正要继续骂,忽然瞧见罗兰身后还背著个人。 凑近瞅了瞅那女人的惨状,顿时尖叫道:“是哪坨烂粪乾的!我要吃了他的眼睛!” 罗兰走到海莉面前,解释道:“我刚才遇到了她,我是名医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后半句他说得很顺,但心里清楚:只是说说而已,不可当真。 海莉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招呼鸚鵡,手指摆了几个手势。 鸚鵡有些不情愿地落在海莉的左肩上,对著罗兰,叫道:“笨蛋!听好了!你被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允许进入他的住所治疗伤者!给我感恩戴德地接受吧!” “不用了,先隨便找个旅馆放著就行,等解决完再处理她。况且,普通的环境也不能动手术。” “不识好歹的白痴!便秘白痴!便秘白痴!”鸚鵡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海莉依旧面无表情地站著,没说什么话。 於是,罗兰挑了家看起来稍微乾净点的旅馆,背著人走进去。 旅馆老板看见海莉和鸚鵡后,立刻收拾了一间最乾净的房间,並且用性命担保不会让人打扰到这位尊贵的客人。 第14章 济贫院 鸚鵡扑扇著翅膀,领著两人来到了一座建筑前。 建筑建在一片填海造陆的半沼泽地上,地基明显高出周围地面不少,大概是怕潮汛时进水。 墙体是那种被海风侵蚀多年的灰砖,爬满了暗绿色的霉斑,墙角处能看见水渍线,墙上的窗户玻璃蒙著厚厚的灰,透不出半点光。 正门是扇生了锈的铁柵门,门边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著几行字: “波特兰教区济贫院” “建於新纪元347年” “收容一切无依者” 下面还有几行字,但被侵蚀得有些看不清,只能隱约能辨认出“……以劳动换取救赎”。 “到了!到了!” 盘旋在两人头上的鸚鵡,大叫道。 但其实不用它提醒,罗兰也知道狼人就在里面。 因为貌似是门卫人员的脑袋此刻正插在铁栏杆上,表情还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里。 下面碎贝壳混合炉渣铺成的地面上有大片黑色的粘稠血液,身体碎片被肆意地扔了一地。 在碎片边缘,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野兽撕咬和撕扯过的痕跡。 “海莉,僱佣你狩猎狼人价格是多少?” 罗兰预估了下狼人的战斗力,他发现自己怕是有可能打不过。 显然,这次的狼人,跟他之前击毙的那只刚兽化、还没適应的狼人不是同一个级別。 他预估,在不考虑智力的情况下,大概和【褻瀆圣血】控制下的那具狼人尸体差不多。 “零。” 海莉简短地回了一个字,把掛在身后的猎枪取下来,开始填装子弹。 “尸体归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鸚鵡插嘴叫道。 “自然。” 罗兰应道。 他的目光落在海莉手里那些子弹上。 那些泛著银光的弹药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简单的危险感,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类似於致命的感觉。 据说猎人的火器里融合了持有者自身的血液,专门用来提高对猎物的杀伤力。 他也拔出腰间的柯尔特左轮,可惜,他的子弹只是普通的银质子弹。 “花架式!花架式!”盘旋在头顶的鸚鵡自然不会放弃嘲讽的机会。 多年上班开会的经验,让罗兰轻鬆就能无视不想听的话,他继续自顾自地带上鸟嘴面具。 “装样式!装样式!” 一切准备就绪后,罗兰向海莉微微頷首。 海莉没回话,单手拎著猎枪,另一只手推开锈跡斑斑的铁柵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空旷的雨里传出去很远。 两人踏入济贫院,地上铺的碎渣路被雨水衝出一个个坑坑洼洼,踩上去有些陷脚。 从门口开始,时不时可以看见血跡和尸体碎片,顏色被雨水冲得发淡,但那股腥味却怎么都冲不掉。 几只乌鸦蹲在屋檐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转动浑浊的眼珠盯著他们。 主楼的门大敞著,里面的灯没有点亮。 进来后鸚鵡不再带路,海莉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罗兰跟在她侧后方。 穿过门厅,是条长长的走廊。 墙上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渍和霉斑,从破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两侧是一扇扇关著的木门,门上钉著铜牌,字跡模糊。 “餐厅。”鸚鵡小声念了一扇门上的字,难得没大喊大叫。 罗兰侧耳倾听,里面只传出来阵阵的啮齿声。 他把门推开,里头横著七八张长桌,凳子翻倒一地。 桌上还没吃完的稀粥泼了一桌,和另一滩顏色更深的液体混在一起,有几只老鼠正在进食。 墙角倒著一个人,穿著济贫院標准的灰色粗布袍,面朝下,看不清脸,但后脑勺明显少了很大一块。 两人继续往前走。 很快来到岔路口,一条路通往后面建筑,一条路通往左边建筑,还有个楼梯通往二楼。 罗兰看见楼梯扶手上掛著什么东西,仔细看,是半截手臂,还连著几根筋腱,晃晃悠悠地吊在那儿。 海莉没有改变路线,依旧沿著走廊继续往前。 一路上没有半个活人,浓郁的血腥味已经让他的嗅觉彻底麻木了。 罗兰猜测那个狼人很可能在济贫院受到了虐待,所以才会大开杀戒。 如此想著,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济贫院的外號:穷人的巴士底狱。 走廊尽头是一间间宿舍,门大多关著,偶尔有几扇虚掩,从门缝里飘出更浓的血腥味。 走出走廊,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的正中央,是一座教堂。 济贫院的教堂建得比主楼还讲究些,灰砖墙体,尖拱窗,门上方立著大理石十字架。 两人停在教堂门口。 里面传出断断续续,像是不敢出声却又忍不住漏出来的那种压抑著的哭声,然后是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罗兰压低声音问:“有什么战术安排吗?” 海莉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 过了大约十几秒,她直接抬脚,踹开了那扇橡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玩欧美战术好歹也跟我说一声啊……罗兰暗自吐槽了一句,无奈地跟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里面的场景,著实让他大开眼界。 他见过不少尸体,处刑台上的,研究室里的,臭水沟下的,但眼前这个,还是有些令人作呕。 一个穿著神官黑袍的男人正在扮演耶穌,与眾不同的是,他不是掛在十字架上,而是被当成衣服穿在十字架上。 一根木质的十字架从口腔贯穿进去,从下体里穿出来。 已经没有人形了。 罗兰移开视线,看向十字架下方。 那里跪著七八个人。 他们穿的不是济贫院的灰色粗布制服,而是稍微体面点的衣服,大概是管理人员。 他们跪成一排,双手被浸过焦油的旧船缆反绑在身后,黑乎乎的缆绳缠了好几道,怎么都挣不开。 每个人的头上都顶著一堆东西。 碎贝壳混合著炉渣,堆成一顶奇形怪状的帽子,就那么搁在头顶,摇摇欲坠。 他们旁边有不少肉糜状的堆块。 一个男人站在他们身后。 他没穿制服,只是一身脏兮兮的劳工服,手里握著一把大铁锤,锤头举在半空。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一张麻木的脸,眼神空洞,嘴角还掛著一点笑意。 罗兰认出了那种笑。 是那种干了很久、终於快干完的、即將解脱的、满足的笑。 第15章 开战 罗兰按住了海莉的枪管,率先一步走到她身前,向讲台上的男人脱帽行了个礼。 “这位拿铁锤的朋友,我为我的冒昧来访表达歉意,请容许我先自我介绍下。” 他语气温和,像是在街角遇见熟人。 “我叫罗兰·卡特,你可以叫我罗兰,是一名医生。” 拿铁锤的男人眯起眼睛,盯著海莉手上的猎枪,体內的血液躁动不安,那把平平无奇的猎枪带给他一种源於身体本能的恐惧。 他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冷冷开口:“医生?医生来这里干什么?” 还没等罗兰回应,一个跪在讲台上的肥胖男子忽然大喊道: “医生!快救我!他不是人!是个吃人的怪物!我是治安官史利维·贝克……啊!” 他那多少有点走音的尖声尖调还没说完,就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然而让他发出惨叫的不是那位拿铁锤的男子,而是罗兰。 罗兰放下手中发烫的左轮,淡淡道:“打断別人的谈话可不是一位绅士的所为。” 肥胖男子疼得倒在地上,不敢再吭声,碎贝壳和炉渣撒了一地。 旁边一同跪著的几个人刚泛起的希望,瞬间化为了绝望。 “好在我是一名医生,待会儿会给你治疗伤口的,当然,治疗费不可免。若是还想额外治疗西菲利斯,以及另外两种性病,需要另加费用。” “哈哈哈!” 拿铁锤的男人拍著手,狞笑起来。 “不用那么麻烦了。” 他挥动手中的铁锤,朝著肥胖男子的脑袋重重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伴隨著惨叫声和撞击声,很快也变成了一坨夹杂著碎贝壳和炉渣的肉糜。 海莉依旧面无表情。 罗兰倒是有些烦躁,他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渴望这个场景,耳边又响起了不知何处宴会宾客的窃窃私语:“难捨……难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男子身边还活著的那些人则嚇得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突然,那个拿铁锤的男子扔下手中的铁锤,跪倒在地,对著套皮十字架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掌心,整个人匍匐下去。 “主啊!原谅我……原谅我的过错。我犯了罪,我杀了人。但那个治安官將许多流浪儿关在地窖里,那些遭遇了可怕的暴行……” 絮絮叨叨的懺悔声在空荡的教堂里迴荡,混著雨声和身后那排人压抑的喘息。 几分钟过后,铁锤男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血污,站起来,转过身。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罗兰把帽子重新戴正,慢慢说道:“我在找一样物品,一个具有治疗能力的绷带。” 铁锤男目光一凛。 “它的原主是梅芙夫人蜡像馆老板——亚伦·维克斯先生,我三天前花了400镑向他购买了这个物品,结果今天我去拿货时,发现他死了,绷带也不见了。” “於是,我就跟著现场的线索找到了这里。所以,想问一下,你知道那绷带现在在哪吗?” 铁锤男缓缓摇头:“我没见过那绷带。” 罗兰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就麻烦了。” “白痴!嘰嘰歪歪的说什么呢?” 憋了一路的鸚鵡终於忍不住了,它从海莉肩头飞起来,扯著嗓子大喊,“海莉!直接干他!打爆他的脑袋!” 罗兰后半句“但你的意思是你见过亚伦·维克斯”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下一秒,砰! 海莉的猎枪响了,枪声在教堂里炸开,震得那些跪著的人齐刷刷一抖。 铁锤男反应极快,抄起地上的铁锤往身前一挡,子弹打在锤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后退半步,低头看向锤面。 那两发子弹碎片,竟然嵌进了铁锤里,足足陷进去好几寸深,导致锤头裂开几道细纹。 要是打到身上,自己不死也得残。 海莉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她单手一折枪管,退出弹壳,另两颗子弹已经塞进去。 砰!第二枪。 这回铁锤男没硬接,他往旁边一滚,子弹擦著他的后背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片碎石。 他滚到长椅边,撑著地面站起来,身上发出像爆豆子一样噼啪作响的声音。 紧接著,他的身体发生变化,脊背弓起,撑破了那件脏兮兮的劳工服,灰黑色的粗硬毛髮从皮肤下涌出来,面部拉长,下頜前伸,牙齿在变长的吻部中重新排列。 不到一秒,一头两米多高的狼人站在了教堂中央。 那双竖瞳扫过海莉,落在海莉手里的猎枪上,他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打不……” 砰!第三枪。 枪声打断了他的话,然而子弹又只打中了他身后的墙面。 罗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巨大的黑影扑向自己身旁的海莉。 海莉没退。 她侧身一让,躲过那只足以把她脑袋拍碎的爪子,同时猎枪往上一抬,枪口差点懟到狼人胸口。 狼人另一只爪子已经抡过来。 海莉只能放弃射击,往后一翻,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猫落在三米外的长椅上。 她单膝跪在椅面上,猎枪已经重新端平。 砰!第四枪。 这一枪,罗兰在海莉抬枪的瞬间就往侧面翻滚,擦著狼人肩膀飞过的子弹差点把他一起带走。 好在前阵子身体强化过,不然这一枪够他受的。 “可惜!可惜!”鸚鵡在天花板下盘旋大叫。 狼人吃痛,怒吼一声,却没有再次扑向海莉,反而转身拍向地上的罗兰。 欺软怕硬是吧……罗兰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已经本能地往旁边滚去。 下一秒,狼人爪子拍在他刚才躺的位置,石板地面碎了一片,碎石渣溅到脸上生疼。 他没时间喊疼,翻身爬起来就跑。 砰! 海莉的枪声再次响起,第五发子弹擦著狼人的耳廓飞过,在墙壁上炸开一片碎石。 狼人没追。 他已经判断出当下的局面了,那个自称医生的男人不足为惧,真正有危险的只有那个手持猎枪的人。 不过那把猎枪虽然威力惊人,但每次射击后都需要一个短暂的装填时间,而接下来,他不会再给她从容换弹的机会。 狼人四肢著地,像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在长椅间腾跃扑击,灰黑色的身影在教堂昏暗的光线中几乎拖出残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第16章 卑鄙的外乡人 海莉不断移动,她从这张长椅跳到那张长椅。 每次她刚跃起,狼人的爪子就拍碎了她落脚的地方,那些长椅跟纸糊的差不多,一爪子就碎成木屑。 海莉的枪口追著那道影子转,但每次射击都被他提前闪开。 第一次射击,狼人从侧面袭来,她侧身躲过的时候,枪管差点捅进狼人嘴里,但没机会扣扳机。 第二次射击,狼人从头顶压下,她后翻落在长椅上的时候,猎枪往上一抬,但被狼人已经闪开。 第三次,第四次…… 又一发子弹射空后,狼人落在海莉三米外,两脚著地,盯著她,嘴角滴落浑浊的涎水。 他脸上挤出一个渗人的笑容,“这是你最后一发子弹了。” 海莉没说话,只是端著猎枪,瞄准了狼人的胸腔。 此时的罗兰,趁著两人追逐的时候,將腰间那瓶600毫升的血液倒进了【褻瀆圣血】里,待它发出心跳声后,塞进了套皮十字架的体內。 套皮十字架挣扎著从墙上掉下来。 罗兰指著狼人,指挥道:“去!干掉他!” 套皮十字架被塞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咕嚕,踉蹌著朝狼人扑去。 狼人察觉到有东西向他靠近,但不敢把视线从猎枪上移开,只好率先发动进攻,直扑海莉。 海莉扣动扳机。 砰! 狼人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凭空向左侧腾挪了半个身位,躲过了这一发。 但在他扑向海莉的同时,鸚鵡在天上尖叫。 “白痴!开枪!” 罗兰下意识举枪,但他的视线根本跟不上狼人的动作,只能被迫开枪。 手指刚搭上扳机,他的视野变了。 周围所有的顏色都在褪去,很快,就只剩下了不远处的狼人轮廓。 那个轮廓在半空中伸展、移动,动作快得看不清,但在罗兰眼里,它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他可以看清每一根毛髮的摆动。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一枪会命中。 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但就是知道。 他扣下扳机。 砰! 隨著火药一瞬闪过的火花,银弹划过一道优美的直线,钻进狼人的侧腹。 银质弹头炸开,血和碎肉喷溅出来。 狼人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狼掉了下来,砸在长椅上,把那些椅子砸得四分五裂。 套皮十字架趁机扑上去,手脚並用,对著狼人一顿乱揍。 罗兰准备再次扣下扳机,但周围的顏色全部回来了。 烛光重新变得昏黄,海莉的黑衣还是那么黑,鸚鵡的尖叫还是那么刺耳。 他没时间细究,枪口瞄准狼,准备补刀。 但狼人已经扑向了不远处四散躲避的人群。 他一把抓住一个人,扯下头颅往嘴里塞,同时从捲起的尾巴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绷带,缠绕在伤口处。 银质子弹虽然能抑制狼人的恢復能力,但有了这卷绷带,伤口跟没有一样。 等子弹的效果过去,有那么多食物在,他很快就能自愈。 其他几个人见到同伴惨死的模样,嚇得瘫倒在地,双腿不听使唤。 “白痴!白痴!白痴!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出手帮助你,你居然都没命中那个牲畜的脑袋!” 鸚鵡在头顶尖叫,而且显然对於罗兰没有一击毙命狼人感到愤怒,它叼起一块木板碎片,砸在罗兰头上。 罗兰明白了刚刚那状態应该是鸚鵡的某种能力,不过他没有理会它,抬起左轮瞄准狼人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没用。” 狼人用手中的无头尸体挡住了所有子弹,他挪开尸体,抬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袍怪物朝自己衝过来。 待看清后,他愣了一下,隨即狞笑:“就这?” 他一爪子拍过去,把套皮十字架拍得倒退几步,但套皮十字架不痛不痒,继续扑上来,双手死死抱住狼人的腰。 狼人感觉自己被侮辱了,於是它抓住十字架的上端,硬生生把十字架又从尸体里拔了出来。 罗兰趁机举起左轮,瞄准狼人的脑袋。 砰! 子弹被狼人轻鬆躲过,他抓起乱打乱踢的尸体,忽然咧嘴笑了。 “送吃的?” 他张开嘴,一口咬在尸体的肩膀上,撕下一大块肉,嚼了嚼,咽下去。 罗兰侧移两步,靠近海莉,將手中的左轮和剩余的子弹交给她,压低声音:“不硬战,接下来拖住他。” 海莉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隨即罗兰將衣服脱了,短裤里面还有一条短裤,用衣服包裹住药水放在一旁。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血液开始奔涌,心臟响起“咚咚咚”的跳动声。 脊背开始弓起,体內传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十指弯曲,指甲变黑、变长,皮肤上生出一层灰褐色的粗毛。 狼人见状,放声狞笑:“果然,你和我一样。” 他把那具啃了一半的尸体隨手扔开,转向罗兰,瞳孔里闪著兴奋的光。 同类之间的廝杀,对他而言比猎杀普通人更有趣。 罗兰没吭声,他举起一张长椅,朝狼人扔过去。 狼人一爪子拍碎,木屑纷飞。 他穿过木屑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罗兰侧身躲开,四肢发力,往旁边跃去,落地时顺手又抄起一张椅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甩。 椅子在空中翻滚著砸向狼人,被他一把捏碎。 “跑什么?”狼人狞笑,胸口剧烈起伏。 罗兰不说话,落地后继续移动,绕著教堂的柱子兜圈子。 他的速度不如对方,但每次狼人扑近,枪声就会响起。 砰! 子弹擦著狼人的面前飞过,逼他停顿了半秒,罗兰趁这半秒又拉开几步距离。 狼人转身看向海莉,瞳孔里闪过凶光。 他刚想扑过去,罗兰从侧面衝过来,一爪拍在他后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这边。”罗兰说。 狼人反手一挥,罗兰已经退了。 “你们两个……像老鼠一样跑来跑去!”他咬牙切齿道。 罗兰没理他,他又绕到柱子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狼人。 狼人喘著粗气,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过了几秒,他仰头髮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嗷呜!” 他的身体再次发生变化,不是之前的那种简单的兽化,而是更彻底的异变。 灰黑色的毛髮从皮肤下疯狂涌出,双手撑地,四肢变得更长、更粗壮,手掌和脚掌彻底扭曲成狼爪的形状,面部继续拉长,下頜向前凸伸,完全变成了狼的吻部。 彻底兽化后的他,已经没有半点人类的痕跡。 “他疯了!他疯了!” 鸚鵡盘旋在上空,扯著嗓子大叫。 罗兰没说话,只是又往后退了两步。 他当然知道会这样,因为他之前给套皮十字架注射了一管浓缩乌头草汁。 第17章 绷带到手 “嗷呜!” 近四米长的巨狼它扑向了旁边那排还活著的人。 “啊!” 惨叫声刚起就断了。 它一口咬断那人的脖子,甩头把尸体扔向墙壁,血浆在墙上炸开一朵花。 它又扑向下一个。 “跑啊!” 有人终於凭藉意志克服了恐惧,爬起来就跑,但没跑出三步,巨狼的爪子从后面拍过来,把那人拍成一团烂肉。 第三个,第四个…… 它在人群中横衝直撞,爪子挥舞,牙齿撕咬,那些瘫倒在地的人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血肉横飞,碎骨四溅,教堂里充满了惨叫声和野兽的咆哮。 “砰砰砰!” 海莉快速扣动扳机,子弹全部倾泻到巨狼身上,皮毛被炸开,带起了一小团血雾。 左轮的六发子弹全部打完,那巨狼居然还没有倒地,怒吼一声后,张开血盆大口向著海莉扑去。 海莉侧身躲过,边跑边换弹,速度居然比巨狼还快上一丝,巨狼的爪子每次都擦著她的后背划过。 等左轮子弹再次上好,她反手对著巨狼直接又是六枪。 “省著点用。” 在一旁朝巨狼丟椅子的罗兰,眼见海莉子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有些心疼地喊了一嗓子。 终於,在十二发子弹的招呼下,巨狼再也支撑不住,踉蹌几步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死了!死了!”鸚鵡飞回了海莉的头上。 確定巨狼失去生命特徵后,罗兰解除兽化,恢復了人类的模样,喘著粗气走到一旁换上衣服。 “医生,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尸体堆里传出。 罗兰刚套上外套,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尸体堆中,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撑起上半身正望向罗兰,他的左肩膀被啃掉了一大块,全靠一层皮肉连著,让左手臂还能勉强掛在身上。 “可以,出诊费、手术费、药物费,还有检查费用,一共183镑4先令6便士。当然,断掉的手是接不回来了的,若是想要安装假肢,需要额外支付费用。” 罗兰迅速诊断了他的情况,报出了一个略高於市场价的费用。 “我付!我付!”男人连忙道。 “爽快!” 罗兰从药水袋里取出针管和止痛剂,走到他身边蹲下。 “我先给你打针止痛药,剩余的治疗等我这边事件结束了再进行,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您先忙您的!”男人连忙摇头。 “行,那我打了。稍微有点疼,忍著点。” 注射完后,罗兰起身向著那已经不动的巨狼尸体走去。 他忍著浓郁的腥臭味,从尸体上取下了【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绷带明明接触过伤口,但上面没有任何的血污,还是和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样,呈现出那种洗过多次的、不均匀的灰白顏色。 遗物果然是不讲道理的。 他拉开绷带开始包扎身上的伤口。 刚才战斗的时候一直没时间处理,又流失了不少血,现在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可惜,绷带只有六米长,要是更长点,就可以包裹全身了,省得时不时处理伤口,严重影响正常生活。 罗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感受绷带的效果。 他发现“仅有止血效果”这个说法不太准確,更確切地说,被绷带缠绕的伤口像是进入了一种被定义为“没有问题”的凝固状態。 那处伤口是正常的,没问题的,所以自然不会流血。 “伤口不再流血,生命也隨之凝固……”罗兰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给。” 海莉把左轮手枪和剩下的四枚银质子弹递到他面前。 罗兰接过,指著巨狼尸体道:“这尸体太大了,我们两人也处理不了。要不我留在这里,你去联繫伍德和tra(真理研究协会)。” 海莉微微頷首,背起猎枪,转身朝教堂外走去。 罗兰望著她的背影,试图找寻昨夜那股古怪的陌生感。 可惜,一无所获。 但他可以確定一点。 海莉在这场战斗中根本没发挥真正的实力,虽然全程她一直被狼人追著,但从始至终,狼人连碰都没碰到过她,哪怕是狼人彻底兽化,速度变得更快后,也总是差一点就碰到她。 还有……鸚鵡那未知的超凡能力,他觉得要是一开始那能力就作用在海莉身上,完全不需要后续的战斗了,战斗直接就结束了。 那她为什么那么做呢? 隱藏实力?但作为一个异常级的【猎人】轻鬆解决一个普通狼人,不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吗? 反而更像是在拖延时间,可她拖延时间干什么? 思来想去,罗兰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放弃了,他低头看了眼被绷带包扎的手臂。 反正绷带已经到手了,过几天自己就去密大入学了,估计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如此想著,他用几张还算完整的长椅搭了个简易台子,把巨狼尸体搬上去,扯过一只前肢耷拉在边缘,割开个口子,把採血瓶放在下面。 他看著一滴滴粘稠腥臭的污浊血液从血管中蠕动而出,心想: 看来【褻瀆圣血】並不能通过进入另一个尸体內,从而操控第二个尸体。 原本他还想著將【褻瀆圣血】控制的尸体分块放入別的尸体,看能不能藉此操控更多的尸体,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做完这一切后,罗兰才悠悠地走到那个需要救治的男人身边。 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 罗兰將他从尸体堆里拖出,隨意放在一张长椅上,开始救治。 说是救治,其实只是简单的应急处理,保证对方不会死就行了,毕竟这里不是专业的手术室,器材和药物都不齐全。 说实话,若不是对方主动向他寻求治疗,他根本不会救治对方。 一个患有多种性病,在济贫院过夜的外来人,他所犯的罪够下好几次地狱了。 罗兰一边將藕断丝连的手臂割下,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毕竟被狼人咬了一口,伤口意外感染了也是正常的。 第18章 手术(新年快乐!) 雾气散尽的时候,罗兰正靠在石墙边,作出抽菸的动作。 他不抽菸,但这种时候应该来一根……他在脑子里给自己配的旁白。 济贫院门口来了不少人,但伍德没有来,海莉也没有回来。 治安官们穿著皱巴巴的制服,手按在配枪上,但谁也没往教堂那边多走一步。 真理研究协会的人来得更快,三辆黑色马车直接停在尸体堆旁边,领头的是个穿灰风衣的中年人。 两拨人在门口吵起来了。 “死了那么多人,你让我怎么跟公眾报告!”治安官那边有个胖子上躥下跳。 “你就写煤气泄漏,爆炸,著火,隨便你。”真理研究协会的人眼皮都不抬。 “煤气泄漏能把人撕成那样?” “那就写狼群袭击。” “波特兰市区哪来的狼群?” 灰风衣男终於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非要在这儿跟我掰扯这个? 胖子治安官噎住了,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泄了气。 “那……那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 灰风衣男冷笑一声,朝被罗兰救治的男人抬了抬下巴,“只要你能让他闭嘴,那要有什么说法就有什么说法。这些事情,你们不是很擅长吗?” 他说完后,朝著罗兰走了过去。 “感谢您的帮忙,『渡鸦』的朋友。” 灰风衣男看到罗兰脸上的鸟嘴面具,行了个礼。 “你好。” 罗兰頷首,他抬起手,指向那个担架上的男人,说道:“他还欠我医疗费,等他醒来,麻烦你们让他支付一下,回头交给『乌鸦与银叶』就行。” “乌鸦与银叶”是伍德所在的药店。 “您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灰风衣男伸出手。 罗兰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握了一下。 灰风衣男道:“那具兽化尸体,能不能卖给我们?” “抱歉,狼人不是我杀的,是一位【猎人】击毙的。按照规定,【猎人】的猎物属於【猎人】。我没有资格处置。” “感谢您的帮助。” 灰风衣男又行了个礼,转身走回马车旁,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庞大的巨狼尸体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已经开始出现有理智的狼人了?再这样下去,狼人的事快掩盖不住了。难道要復刻上个纪元的猎巫行动? 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些人凭空就变成了狼人,没有任何徵兆…… “先生?”车夫探出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灰风衣男坐上马车,对车夫道:“去码头。” 狼人是【猎人】击毙的。现在波特兰市的【猎人】只剩一位。 …… 罗兰见治安官点燃整个济贫院,转身离去。 他来到码头后方,雇了辆马车,准备將暂时安置在旅店的受伤女人送去“乌鸦与银叶”。 把女人搬上去的时候,车夫看了一眼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啥也没问,只是默默把车帘拉严实了。 一路上很安静,女人昏迷著,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车到门口,罗兰把人抱下来,推开药店的门。 “欢迎光临……是你啊。” 柜檯后的伍德抬头看向门口,见到罗兰怀里的人,问道:“你又捡了个什么回来?” 罗兰径直往后走,“地下的手术室借我用一下。” 伍德把钥匙丟给罗兰:“器械隨便用,药记你帐上。” “嗯。” 地下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一张不锈钢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旁边柜子里整整齐齐码著各种器械和药品。 罗兰把人放在手术台上,打了一针麻醉,转身去洗手。 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种刺痛感。 他抹了一把脸,擦乾手,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铜製喷雾器开始喷洒石炭酸溶液。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女人。 脏。很脏。 污水和泥浆已经在皮肤上乾涸,混著血渍和油污,整个人像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 “你这样我得加收清洁费。” 罗兰嘆了口气,拿起剪刀开始剪那件破烂披肩。 布料材质很差,一剪就开,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 首先处理最致命的伤口。 他拿起浸过石炭酸溶液的纱布擦拭腹腔,然后拿起手术刀,在脾臟对应的位置切开一道口子。 腹腔打开,血涌出来。 脾臟上有一道明显的裂口,正在持续渗血,不算太大,但如果不处理,她撑不过今晚。 “你运气好。今天刚好拿到了绷带,秘药便多了,不然光是脾臟出血就能要你命。” 他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用滴管汲取蓝色药剂,一点点滴在裂口处。 很快,血止住了。 他拿起针线开始缝合切开的伤口,他的手很稳,针脚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肝左叶挫伤……他检查了一下肝臟,但不严重,不用动刀,慢慢养著就行。 接下来是肋骨。 他用手指摸到那些断裂的位置,一根一根按回去,听它们发出咔噠的轻响。 左侧三根,右侧两根,全部復位完毕。 然后是手臂…… 两个小时后,罗兰放下手术刀,退后一步,看著手术台上那个被绷带和夹板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她的呼吸平稳多了。 他扯下手套,隨手一扔,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两个小时,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手、器械、伤口、缝合线。 很专注,很纯净,不用去考虑其他任何事情,他十分享受。 过了几分钟,罗兰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將女子的病例记录了上去。 但由於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病例,没有涉及任何超凡因素,记录本没有任何的奖励。 “咕~”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唉……食慾越来越大了,四个烤土豆、一份炸鱼薯条,居然只撑了四个小时,按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要变成大胃袋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还在昏睡的女人,推开门往楼上走。 “结束了?” 伍德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捧著杯茶。 “嗯。” 罗兰走到柜檯前,把腰间那瓶还剩一小半的蓝色药剂拿出来,搁在檯面上。 “送你了。” 第19章 採购 罗兰停在了一家名为“贝尔麵包房”的麵包店前,前面还排著七八个人。 这家店很受人们欢迎,不止因为贝尔太太手艺好,更因为她家的全麦麵包里会掺些精製麵粉。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闻著从烤炉里飘出来的麦香,咂了咂嘴,他很想现在就来两个双吉汉堡配冰可乐。 可惜,这个时代的汉堡应该还停留在“用剁碎的牛肉末和面做成肉饼”的原始阶段。 过了两三分钟,终於轮到他了。 “贝尔太太,4磅白麵包。” “好的。咦?是小卡特啊,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贝尔太太看清来客后有些好奇。 罗兰平时来店里只会买些黑麦麵包,或者特价处理的全麦麵包,上一次买白麵包还是去年圣诞日的时候。 “毕业了。”罗兰回答。 “那就是说,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医生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贝尔太太脸上绽开笑容,她一边夹取著白麵包,一边感嘆道,“从今天以后,你餐盘上的麵包將只有洁白的麵包,你也將成为一个乾净、体面的人。” 罗兰用微笑回应。 这个世界的人痴迷於“纯洁”的概念,就连在食物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白色被视为纯洁、乾净、道德的象徵,相比之下,深色麵包则被一些人联想为不洁或粗鄙。 故而人们认为,“吃白麵包,能让你成为一个乾净、体面的人。”,一如牧师在布道时所讲的:“看这洁白的麵包,正如我们被洗净的灵魂,脱离了世俗的粗鄙与罪恶。” 贝尔太太熟练地將麵包用纸包包起来,说道:“8便士。” 罗兰从裤袋里掏出一张一先令的纸幣,递给贝尔太太。 找回零钱正要走时,他在视野边缘看到了一大罐乳白色的、稠状质地的东西。 牛奶米布丁。 罗兰咽了口唾沫,指著牛奶米布丁道:“贝尔太太,再来两份,不,三份牛奶米布丁。” “没错,除了白麵包外,晚餐时的布丁也不能忘记,这才是体面人家的晚餐。若是周末晚宴,麵包黄油布丁会是更好的选择。” 贝尔太太笑眯眯给罗兰讲述一些上层阶级人的生活方式,“当然,你不需要了解这些。你很快就能雇得起一个女僕,或娶到一个好妻子,她们会为你打理好这一切的……” 罗兰没有插嘴,一直保持著礼貌性的笑容。 贝尔太太描绘的生活很安逸美好,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介意就此成为一名医生。 在大医院任职,同时私人执业,他骑著马或坐著马车,前往病人的家,只做諮询,若是开价高,再勉为其难地为他们治疗。 一年的收入在数千镑,成为一个非常体面的上层“绅士”,住在联排別墅里,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雇一个女僕一个管家,送孩子去好学校,再时不时去歌剧院找寻些浪漫的邂逅。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是个普通人。 又递给贝尔太太9便士后,罗兰提著用纸绳系好的麵包和打包好的三份牛奶米布丁,转身离开麵包店,往售卖蔬菜肉类的街区走去。 刚走出两步,他就忍不住了。 他拆开一份蜡纸包裹的布丁,凑到嘴边,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 甜,很甜,甜到发腻。 但罗兰却很享受,牛奶和白糖的香甜充斥在舌间,软糯的米粒被牙齿轻轻咬碎,滑进喉咙。 他又倒了一口,边走边吃,完全不顾路人投来的目光。 走到街角的时候,一份布丁已经吃完了。 米粒在嘴里被咬碎的感觉,让他忽然特別想吃大米饭。 好在,大米虽然不是主食,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他很快就在一家杂货店花了6便士买了两磅看著还算不错的大米。 又在同一家店里买了黑胡椒、肉桂、肉豆蔻、丁香等香料,香料的价格比他预想中的低,他原以为会堪比黄金,结果最贵的丁香也才5先令一磅。 他买的不多,每个各买了2盎司,一共用了36便士。 买了香料,接下来就该去买肉了。 在【医生】能力的加持下,罗兰很容易辨別肉的品质,最后挑了一家,花了48便士买了三磅优质部位的牛肉,外加一只还没下过蛋的嫩鸡 又花了不到10便士买了些鸡蛋、黄油、捲心菜等零碎。 从伍德手上拿到那笔治疗费后,罗兰决定好好犒劳下自己,给自己做一顿饭吃。 他虽然厨艺算不上多好,但也觉得比这里的大多数厨师要好,至少,斯诺克俱乐部的厨师厨艺是不如他的。 …… 罗兰抱著一大堆食物回来时,伍德兴奋地试图拥抱他。 “哦,我亲爱的罗兰,你终於又要做饭了嘛!自从上次……” “那个患者怎么样了?”罗兰打断了他的话。 “已经甦醒了。” “你先把这些蔬菜洗一下。” 罗兰把怀里的东西往伍德怀里一塞,拎著一份牛奶米布丁走向地下室。 推开门,手术台上的女人好像才睡醒,昏昏沉沉的,迷茫地望向开门进来的罗兰。 “看样子手术挺顺利,身体感觉怎么样?” “疼……”她的嘴唇分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疼就对了。能感觉到疼说明你还活著。” 罗兰走到她身边,把布丁放在手术台的器械托盘上。 “牛奶米布丁,有助於恢復。费用算在治疗费里。” 几个呼吸后,女人的意识似乎更清醒了些,她怯生生地开口:“那个……我没钱付治疗费……” “我知道,当时我们谈的价格是270镑,年息30%,也就是说你一年还我81镑,分摊下来每个月6镑15先令。” 罗兰边算边说,“至於本金,先不著急,慢慢还就行。” “抱歉……我每个月也还不了那么多……”她的声音更轻了。 “那你能还多少?” 她小口轻启,闭上,过了一会儿,又再度张开,再度闭上。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终於支支吾吾地说出:“1镑……” 罗兰沉默了两秒。 “这就麻烦了。我是个医生,不是牧师,也不是慈善家。” 女人看著身旁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当你的臥室女僕。” “女僕……”罗兰喃喃道,他回想起贝尔太太说的话,如今的他,似乎是可以雇个女僕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毕竟到了密大以后,確实没时间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雇个女僕或是管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会做饭吗?” 第20章 出发 “哦,天哪!罗兰你绝对是整个波特兰市厨艺最好的人。” 伍德叉了块燉得颇烂的牛肉放入嘴中,感受著饱满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呼。 “是吗?” 罗兰给自己舀了碗鸡汤,凑到嘴边,沿著碗边吸溜。 “当然。不过,你的餐桌礼仪绝对是整个波特兰市最差的。” “是吗?” 罗兰丝毫不在意,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交织得恰到好处,火候也刚好,牛肉软烂但不散,香料入味但不抢。 他舀了一碗米饭,撒上肉汁,用勺子大口扒拉起来。 米饭有点偏干,但他煮的时候水放了不少,估计是品种的问题吧。 伍德则掰下一块白麵包,蘸著盘子里的肉汁吃,边吃边问:“什么时候去密大?” 罗兰嚼著嘴里的饭,想了想。 “明天吧。”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只要等下午去把欠的债和典当铺东西赎回来就没事了。 哦,对了,研究室里的那具女人尸体还没处理,晚上回去还得埋了。 “那么急?” “时间和潮汐不等人。” 伍德在罗兰的眼睛里又看到了那熟悉的急迫和希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罗兰的时候。 那是一个多月前,在圣玛利亚医院。 当时罗兰还在做杂工,在走廊搬器材,伍德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多么空洞的眼神,没有绝望,没有麻木,没有痛苦,他仿佛从没注视过这个世界,目光一直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伍德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用不了多久,这个年轻人就会变成一个蜷在街角自言自语的精神病。 结果,就因为他多看了罗兰一眼,罗兰就衝上来抓住他的胳膊,那双漆黑的瞳孔牢牢盯著他,说出“你不是普通人。”这句话。 出於实验性质的好奇,他告诉了罗兰关於神秘力量的事。 那一瞬间,对方眼中的空洞像被点燃的纸,瞬间烧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如今伍德很熟悉的急迫和希冀的眼神。 虽然他不知道罗兰究竟在急於追求什么,但是探索神秘,有一颗执著的內心,往往不会让其迷失在那些超凡力量中。 不过,过於急迫也很容易踏入深渊。 这一点,他跟罗兰说过很多次,但显然,对方完全没放在心上。 “对了,手术室里的女人帮我照顾下。” “她是?”伍德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刚僱的女僕。” 罗兰扯下一只鸡腿,汁水滴落在桌子上,询问道,“僱佣女僕的市场工资是多少?” “什么类型的女僕?” “算是处理生活琐事的吧。”罗兰对这行一窍不通。 “如果只是处理生活琐事,最高不会超过10镑。” “月薪?” “不,年薪。” 这个价格让罗兰有点诧异,他知道女性工资低,但没想到低到这种程度。 若是这样算,她八年的工资才抵得上一年的利息,难怪当时她说“1镑”的时候支支吾吾,估计那已经是她能掏出来的极限了。 “那男僕呢?” “看级別,像是管家,差不多100镑。第一男僕,40镑。第二男僕,25镑。侍童,10镑。” 罗兰自然分不清这些男僕间的区別,不过收入上倒是跟工厂工人差不多,另外,童工和女工的工资居然是一个水平。 “这太复杂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一位绅士该有的自知。” 罗兰没接话,低头继续对付食物。 其实这里的食材並不比前世的差,虽然没有各种各样的工业调味料,但该有的香料和佐料一样不缺,若是认真做的话,不可能会很难吃。 那为什么在外面找不到好吃的? 他边嚼边琢磨。 大概是是因为人们忙於工作没有吃饭时间,吃饭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徵,就跟前世加班时扒拉外卖一样,嫌吃饭太浪费时间。 既然吃只是为了活著,那自然不需要去考虑色香味。 罗兰喝完最后一碗鸡汤,起身舒服地伸了个腰,往外走,准备离开店铺。 “拜拜,以后有什么事写信联繫我。” 伍德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走出药店的时候,天难得放晴,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起淡淡的水汽。 罗兰先去了一趟高利贷那儿,把欠的80镑连本带利还清,那个满脸横肉的借贷人难得露出笑容。 他又去了一趟典当铺,花2镑把那张捐献书赎了回来。 最后,他回了普渡大学的研究室。 等夜色降临,罗兰把女人尸体搬上推车,推到学校教堂后面的墓地,在守墓人的安排下,找了块墓地,进行简单的殯葬仪式后,入棺埋土。 收拾行李时,他发现自己基本没什么东西。 银行信用证、普渡大学学生证、密大入学邀请函和一些现金,以及几套衣服,还有一些洗漱用品。 准备好的行李箱还空出了大块位置。 罗兰看著那个空荡荡的行李箱,忽然有点恍惚。 他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空。 现在要走,还是这么空。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早,罗兰告別了院长和仍在盆里的导师,坐上了开往密大所在的马莱格市的列车。 他拎著行李箱走进头等车厢,六个天鹅绒座椅,两两相对,已经有三名乘客落座,各自看报纸或窗外。 他放好行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眼假寐。 没过多久,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车厢在轻轻摇晃。 大概每小时四五十公里?罗兰估摸著。 过了大概半小时,列车在一个站点靠停。 车厢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披著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 他扫了一眼车厢,目光停留在罗兰身上。 然后颇为惊喜地来到罗兰身边,行了一个教礼,道: “这位先生,想必你已见过我们的天父和救主的伟力,可愿聆听天父和救主的指引。” 第21章 弗坦教徒 “我记得很清楚,十五年前,那时候我才七岁,住在海边。有一天我偷偷爬上渔船桅杆,脚一滑摔了下来。” 披著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比划了一下,“大约七八英尺那么高,砰地一下摔在了甲板上。后脑著地,当时我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我发现身上居然一点伤口都没有,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也猜到了吧?没错,就是我们的天父和救主赐予虔诚信徒的恩典——『海蓝之血』。我著地后,血流了一地,幸好一位水手正在渔船上巡视,发现了我。” “那个水手我已经好久没见了。后来问我父母,他们说他已经前往天父和救主的神国了。我好羡慕啊……那里一定是个特別美好的地方……” 罗兰皱著眉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凑上来自言自语的人。 没有任何的异常,应该是个普通人,但从这言行举止来看,必是一位狂热的弗坦教信徒。 对於这种邪教徒,罗兰选择远而避之。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袍男人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可是,我始终无法成为我主的信徒,到底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呢?我愿意为主奉献一切,可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聆听到主的声音。” 他转过头,热切地看著罗兰:“你聆听到主的声音了吗?教中的信徒说,与主有缘的人,在使用『深蓝之血』后会聆听到主的声音。” “那是一种……呃,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聆听过,但听到的人说,那是一种很美妙、很梦幻的声音。好想聆听到主的声音啊……” 罗兰终於忍不住了,他对弗坦教这种反人类的邪教没有任何兴趣。 “这位先生,我是上帝的儿女,请你不要再叨扰我。”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三位乘客的注意,他们抬头看向披黑袍的男人,露出鄙夷和厌恶的眼神,若非宪法规定了“信仰自由不可侵犯”,他们一定要將这个蛊惑上帝儿女的邪教徒处以火刑。 披黑袍的男人听到这话,顿了几秒又继续说道:“这位先生,我想您对我们有些误解。” “不了解我主的人们总是会以一些毫无根据的风言风语来詆毁我主,希望您能给予我一点时间,让我给您介绍一下真正的天父和救主,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克拉辛·弗坦。” 话没说完,车厢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乘务警卫走了进来。 一位摇铃的乘客指著披黑袍的男人,愤愤道:“你们怎么回事?居然將一个该死的邪教徒放上了车。”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黑袍男人的肩膀。 “先生,请你跟我们……” 披黑袍的男人好像早已熟悉这种场面,从黑袍內侧摸出一个东西,递到警卫眼前。 那东西很小,被他的手掌遮住了大半,其他乘客看不清是什么。 但警卫看清了,他盯著那东西看了两秒,收回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恭敬的表情。 “抱歉,先生。打扰了。” 然后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一个警卫愣在原地,被同伴拽了一把,也稀里糊涂跟著走了。 车厢门关上。 留下那位摇铃的乘客张著嘴,脸上的愤愤还没消下去,他看看门,又看看黑袍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坐回位置。 黑袍男人把东西收回怀里,转向罗兰,取下黑色礼帽,幅度很小地鞠了一躬,歉意道: “哦,抱歉,一直自顾自说话,还没自我介绍过。沃特·亨利·卡文迪许·黑斯廷斯,算是一名船长。” 黑袍男人的名字再次引起了其余几名乘客的侧目,就连刚刚那位摇铃的乘客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罗兰对他名字中那些体现歷史传承和家族荣誉的中间名没有任何认知,不过“黑斯廷斯”这个姓氏倒是他听说过。 埃塞克斯王国有一家黑斯廷斯远洋贸易公司,几乎垄断了对外多个王国和岛屿的布匹、葡萄酒和糖的贸易。 根据刚刚警卫的表现,他估计眼前这位船长跟那个公司有些关係。 不过,这跟他没关係。 罗兰把头侧到窗边,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完全不想被搭理的样子。 可沃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站在罗兰身边,继续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如何在天父和救主的恩典下茁壮成长,又是如何在祂的庇护下出海远洋。 讲著讲著,话题开始发散:某个古老岛屿上还保留著食人传统,某个王国的国王私下爱穿女装,某个民族相信跟更强大的生物交配后能获得更强的男人魅力……等等。 罗兰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这样自顾自地、永不停歇地滔滔不绝。 不过那些逸闻趣事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就当听故事会了。 “哇,那是威尔治山吗?”沃特忽然指著窗外,困惑道,“咦?不是说山上那些古怪的高大石柱都已经被推倒毁掉了吗?怎么还在?” 罗兰闻声望向窗外。 远处密林之上,群山之巔,果然立著一些轮廓奇特的石柱。灰白色的,高矮不一,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 “你听说过威尔治山的故事吗?” 不需要罗兰回应,沃特已经自顾自讲起来了。 “据说在太古时代,威尔治山是连接神之门的地方,人们在山顶上用高大石柱搭建起石环,再通过某种早已失传的仪式,就能打开神之门,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地狱,天堂,亦或者是我们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 “等等!你说什么?神之门?” 罗兰突然起身,紧紧抓住沃特的前襟將他的脑袋拉到眼前,激动地喊道:“那是什么东西?把你知道的所有都告诉我!” 罗兰突如其来的行为,让沃特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微笑道:“这位先生,您终於愿意和我沟通了。” “少废话!赶紧说!”罗兰的手又紧了几分,领带勒得沃特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哦,先別急,你先放开我。”沃特的脸开始涨红,声音也变了调。 罗兰见窗外的威尔治山越来越远,马上就要被列车甩在身后。 他瞬间化作狼人,单手环抱住沃特,一拳打爆窗户,一跃跳下了列车。 “你疯了吗?” 第22章 神之门 果然异教徒都是些彻头彻尾的疯子……沃特因脚软瘫坐在地面上,望著远去的列车,劫后余生般喘著气。 “快说,神之门到底是什么?”罗兰再次抓住沃特的前襟,说话间带上了威胁的语气。 沃特不为所动,有些惨白的脸上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先生,您这询问人的方式,可不太体面。” “咔噠!” 罗兰拔出腰间的左轮直接抵在沃特下巴下,不耐烦道:“少废话!快说!” 沃特依旧不为所动,脸上一直掛著礼貌的微笑。 两人僵持了许久,最终,罗兰鬆开了手。 “好吧。怎么样你才愿意告诉我神之门的事情。” 沃特整了整衣服,不紧不慢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罗兰·卡特。” “哦,这真是一个勇武的名字。”沃特感慨道,“卡特先生,你刚刚那是兽化?” 罗兰点了点头。 “传闻波特兰市出现了不少狼人,看来传闻是真的。” 罗兰没有搭话。 “卡特先生,恕我冒昧。你这么迫切的想要知道神之门是为了什么?” 罗兰依旧没有搭话。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沃特自顾自点了点头,顿了几秒后,脸上露出回忆的表情:“关於神之门的內容,我是在一本《巨石阵的秘密》里看到的,这本书的原稿早就不復存在,据说作者是一位史前纪元的航海家,很有趣是不是?在没有蒸汽机的时代,居然也有航海家……” 沃特的话很多,还喜欢发散,还非常难打断。 罗兰几次试图找回话题,但总被沃特发散到其他地方,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慢慢倾听。 没办法,谁让自己是需求方呢。 “……我看的那本是卜匿语版抄本,就在布切斯特修道院。你知道布切斯特修道院吗?……” 我知道,和密斯卡大学一样,由乔治一世国王下令创立的两所专门研究那些尚未被科学解释的神秘未知的研究院之一……罗兰暗自腹誹。 “密斯卡大学居然说布切斯特修道院都是一群失去理智的狂信徒,我觉得密斯卡大学才是一群愚昧的疯子……哦,对了,忘记跟你说了,我除了船长外,也是一名布切斯特修道院的学生……” “……书里是那么讲述那些古老神秘的巨石石环——『据说在世界的某些阴暗角落里太古时代的仪式仍在进行,据说『神之门』依然会在特定的夜晚开启,前行者將抵达幻梦般的世界——至今亦然。』……” “……关於『神之门』——『谁也不知道祂究竟通往哪里,但可知的是,祂能前往任何地方,儘管没有谁能回来,大抵是门后的风景太让人著迷了吧。』……” “……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被研究者推测,也是太古时代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地方之一……两百多年前,真理研究协会开始在威尔治山上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实验,真理研究协会那帮人真是一群蠢货……” “……实验的资料全部摧毁了,只知道他们召唤了某位不可知的上位者,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后,他们將祂送回了……自那以后,威尔治山上的巨石石环被推倒毁掉。后来卖给了一个叫……叫什么来著?……” “……没想到,如今那些巨石石环又都回来了……” 沃特依旧在口若悬河。 罗兰那抑制不住的躁动终於开始平息下来,沉下心来思考。 所谓的神之门其实只是一个未被验证的存在,且不说到底存不存在,门后的世界也只是一个假说。 不过,他更倾向於神之门是存在的,毕竟这个世界拥有各种不可想像的存在和事件,就连穿越都可以发生,那出现一个可以前往任何地方的神之门並不奇怪。 他望向威尔治山,试图藉助【外乡人】的身份找寻一种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未知感觉。 清风从山间吹过,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似乎又发生了些什么。 罗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掏出一张1镑纸幣放在沃特脚边。 “抱歉,打扰你的旅途了,这是补偿的车票。” 他转身,朝著威尔治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 “等等。” 身后传来沃特的声音。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卡特先生,您这是要去威尔治山?” 罗兰停下,回头:“是的。” “请允许我一同与你前往。” 罗兰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禁询问道:“为什么?” “勇於探索未知是船长成为航海家必经的道路。” 沃特挺了挺胸,儘管那胸挺起来也没什么气势,“而且,如果真的有神之门,我也想去我主的神国。但希望我主不会因为我走小门而把我赶出去。” 罗兰其实並不介意有人同行,他淡淡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两人穿过一片草地,连绵不绝的降雨导致土壤还湿著,踩上去一陷一陷的。 沃特的黑袍下摆很快沾满了泥点,但他浑然不觉,还在絮叨。 “卡特先生,您知道吗?我小时候看过一本书,讲的是古代航海家出海探险的故事,书名叫《曼维尔游记》,你看过吗?……” 罗兰果断无视了他的絮叨。 威尔治山?好像在哪里听过……在一番绞尽脑汁的回想后,他终於想起了伍德的话“正常,毕竟除了小罗素,整个波特兰市的【猎人】都在三月前往了威尔治山附近的一个村庄里”。 也就是说,威尔治山確实发生了异常,那些轮廓奇特的石柱確实是被新立起来的。 其实当下最好的选择是返回库伯港口镇找伍德要详细资料,又或者是前往密斯卡大学和布切斯特修道院找寻关於神之门的详细资料。 但冥冥之中,罗兰有种“如果现在错过,就再也没机会了”的感觉。 “对了,卡特先生。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沃特的声音忽然凑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希望能跟你讲一下我们的天主和救主,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克拉辛·弗坦。” 第23章 威尔治山 如果不留意那些峰顶的古怪巨石,威尔治山的景色如游记小说里的那些隱秘山脉一样优美。 覆盖著密林的山坡,被杂草掩盖的旧路痕跡,灌木丛中顽强生长的野蔷薇,还有偶尔惊起的虫鸟,带出一串枝叶的沙沙声。 这种地方,若是让那些追求浪漫主义的风景画家看见,怕是要住下来不走了。 可是,別说是画家了,就连那些沉迷田园牧歌的城市太太们也不曾来过这里。 似乎,人们在有意地避开这里,即便他们说不出確切的原因。 “卡特先生。” 沃特停下来喘了口气,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不太自然?” 这话听起来挺怪。 在一片人跡罕至的山脉里討论“自然”与否,本身就是件以人类为中心的自大行为。 但走在其中,確实有种说不清的彆扭,就像是在巨人注视下行走。 这里的树木很茂密,树干格外的粗大,怎么看都不像適合做埃塞克斯王国那些规整木材的料。 从它的枝干和高度判断,这些树木绝没有热带雨林里那些千年古木古老。 可每一棵树都散发著一种古老感,不是那种让人心生敬畏的古老,也不是面对自然伟力时的渺小与感慨,是一种让人发慌的古老。 被潮湿的青苔和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腐败树叶所覆盖的地面,在雨水的滋润下,隱隱约约散发出一股年代久远的腐败气味。 也许正是这股令人反胃的腐败味,才让人们在潜意识中牴触这里,隨即產生各种无端的藉口来说服自己——自己不该来这里。 忍著这股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適,深入山丘后,两人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上见到了人类的踪跡。 那是一座小乡村,不过早已废弃,由石木搭建的农舍坍塌成了一堆堆废墟,粗大的烟囱上布满了苔蘚。 沃特看到那些遗弃的房屋显得十分兴奋,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什么在极北之地的冰原里也有被废弃的人类建筑。 若是平时,罗兰不介意倒杯茶慢慢聆听,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了。 之前骤然听到有可能回家的消息,让他没办法完全保持理性思考。 就算再急也应该找张地图再进山,而不是现在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再三思索后,他决定先去山巔看看那些古怪的巨石石环,既然这些石环是新出现的,那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里有某些东西存在。 上山的路时常会被山峡与深谷截断,而那些不知是谁何时架设在山谷溪流之间的简陋木桥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全可靠。 等爬到山顶,已是正午。 在阳光的照射下,罗兰得以看清那些巨石的模样。 那些石头的形状很奇怪,有的扁平如门板,有的细长如手指,有的扭曲得像某种生物的骨骼。 它们不是常见的花岗岩或石灰岩,而是一种泛著苍白色光泽的石头,表面布满被风侵蚀过的痕跡,时不时有落下些砂砾。 它们的摆放位置更奇怪且毫无规律可言,就像是被某个巨人隨意丟弃在地上,可如果真让一个巨人隨手把这些石头扔在这里,巨人也决然扔不出现在的样子。 因为它们每一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罗兰做出这种判断的原因是,当他在脑海中將一块巨石挪动至其它地方,顿时就会感受到一股难以明说的违和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盯著一个隨意涂鸦的线条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其实是某个字的笔画,虽然你认不出那个字,但你知道它確实是一个字,如果把笔画稍微挪动一下,它就不再是字了。 不过,从周围泥土和巨石底部可以看出,这些巨石確实是最近才出现在这里的。 罗兰带上手套,准备细细摸索这些巨石,忽然,视野尽头出现了数个小黑点。 他望著空中迅速靠近的黑点,扭头向不远处的琢磨巨石的沃特喊道:“黑帝斯!小心!” “是黑斯廷斯!” 沃特在罗兰的提醒下也注意到了那些黑点,他连忙蹲下身子从裤腿里抽出一些金属製品,又从手杖中取出一根钢管,不到十秒钟,他手里就握了一把后装步枪。 罗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左轮,又看了看沃特手中明显是最新款的枪械,聚精会神地瞄准空中黑点。 空中黑点也注意到了沃特手上的步枪,它们停在了半空,逐渐聚拢在一起,没过多久,一个半人半蝙的畸形怪物出现在了上空。 智慧生物吗?……罗兰没有选择立刻开枪,但枪管仍旧牢牢瞄准对方。 那个怪物缓缓地飞了过来,最终在距离两人不到十米的地方降落,隨著翅膀收起,怪物的模样也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模样。 身穿正统管家服,银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 “两位先生,请原谅在下以这种方式出场。威尔治山最近不太平,用那样的模样会比较方便。” 他的声音十分正常,甚至有些好听,低沉的男中音,带著点老派管家的那种克制和礼貌。 “我是巴里托官邸的管家,你们可以叫我巴斯汀。” 他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我家主人注意到有客人造访威尔治山,特命我来迎接。” 罗兰没说话,枪也没放下。 但旁边的沃特忽然“哦”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恍然大悟的兴奋,“哦!我想起来了,两百年前买下威尔治山的人叫卡德拉·罗素·德拉库拉·巴里托伯爵。” 他上下打量管家巴斯汀,“传闻巴里托伯爵家族有著转化成为血族的技术,原来是真的啊!” 刚刚那个令人作呕的半人半蝠形象竟然是吸血鬼?跟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似乎不害怕阳光……罗兰偷偷瞄了一眼当空的太阳。 “黑斯廷斯子爵,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博闻强识。” 沃特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有幸跟隨我家主人在宴会上见过您几面。” 管家巴斯汀微微欠身,隨后朝山背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先生,请隨我来。官邸离这儿不远,主人已经备好茶点,正在等候。” 第24章 吸血鬼伯爵 罗兰没想到,管家口中的官邸居然是一处天然洞穴。 他们钻进一处几乎裸露的岩壁下方的一个仅容许一人通过的岩洞,顺著岩洞向內延伸的路走了约五分钟,看到了一片非常广阔的平地,上面堆砌著一些体积巨大、奇形怪状的石头建筑,还生长著结出大量发光橡木果的橡树。 罗兰发现这些建筑所用的石头和威尔治山顶的那些古怪巨石一模一样。 沃特惊讶地四处打量,嘴巴张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话:“这是……古德鲁伊教团的圣所?” “是的。”管家巴斯汀微微点头。 德鲁伊教团的相关信息罗兰並不清楚,他只记得《密教学百科》中说他们是一群信仰太阳神、崇拜大自然的隱士。 沃特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一阵脚步声从巨石建筑的阴影里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从巨石后面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土和苔蘚。他的头髮灰白,但脸上没有皱纹,一双眼睛是淡灰色的,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又像是六十多岁。 巴里托伯爵……罗兰猜测。 但让他目光停留更久的,是跟在伯爵身后的那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白大褂,袍子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虽然干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新溅上去的。脸上戴著一个鸟嘴面具,玻璃镜片后面是一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渡鸦”的【医生】……和他一样。 伯爵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欢迎二位来到我的官邸,想必二位是被那些巨石石环吸引而来的吧?”他的声音带有老派贵族独有的尾调。 “是的,我们想了解神之门。”罗兰直截了当地询问。 “神之门?”伯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看来你们要失望了。” “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並不是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地方,而是古德鲁伊教团祭祀太阳神的祭坛。” “那两百年前真理研究协会召唤的上位者便是那位太阳神?”沃特好奇地问道。 伯爵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沃特遗憾地嘆气道,“卡特先生,看来我们白忙活一场了。” 沃特见罗兰没有搭理他,再次呼唤:“卡特先生?” 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罗兰回过神来,迷茫道:“啊?什么事?抱歉,刚刚走神了。” 他刚刚从那些石头建筑中听到一阵模糊、疯狂、邪恶、混乱、嘶哑……的声音,甚至那都不能被称之为是声音,因为那种难以言说的音色是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识,远远比耳朵所听到的简单振动要更加复杂巧妙。 “卡特先生,你还好吗?你看上去似乎是不太舒服。”沃特担忧道。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罗兰將视线从那些石头建筑收回到沃特脸上,“刚才说什么来著,哦,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其实是古德鲁伊教团祭祀太阳神的祭坛,不是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地方。” “二位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看看今晚的仪式。”伯爵开口。 沃特愣了一下:“仪式?” “对,晋升为神之子的仪式。”伯爵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的色彩。 “巴里托伯爵,”罗兰开口,“冒昧问一句,您说的『神之子』,不会是……” 伯爵笑了笑。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说,“今晚,我將成为太阳神的孩子。” 沃特难得安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罗兰沉默了几秒,问:“仪式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 伯爵转过身,朝巨石建筑深处走去,“只需要看著。见证本身就是一种参与。” 待伯爵走远,沃特凑近,问道:“卡特先生,我们留下吗?” 罗兰虽然没有【相面师】的能力,但也能从沃特的眼神中看出“鄙夷和期待”,微笑道:“我留下。” 他转过身,看向管家巴斯汀。 那位管家还站在原地,脸上掛著礼貌的微笑,等著客人做决定。 “麻烦您带路。”罗兰说。 巴斯汀微微欠身:“仪式要等日落月升才开始。两位可以先回客房休息,或者四处逛逛。不过,有些上锁的屋子,最好不要进去。” …… “茧?” 罗兰望著满屋掛满了一个个比人还大,灰白色的茧,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没想到因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觉推开的一扇门,门后的屋子居然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简单数了数,大约有二十个。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茧前,伸出手,轻轻按在灰白色的茧壁上。 茧壁下传来生命的蠕动,它在告知触摸者,这里正在发生生命的奇蹟。 触摸良久,罗兰的手没有收回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感觉,一股曾在海莉身上感受到的,独属於【猎人】的躁动不安。 现在,正在从这个茧里透出来。 他又看向旁边的茧。 同样的气息,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充斥著整个屋子。 难怪一路上没见到【猎人】痕跡……罗兰收回了手,离开了屋子。 …… 罗兰来到了刚刚听到神秘声音的屋子前,可惜这屋子上了锁,但门前却毫不掩饰地留下许多含血的脚印。 似乎是在警告来访者,门后的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 在门口驻留了一会,耳边也没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罗兰只好再去別处逛逛。 他走到洞穴边缘,发现有不少笔直而平整的通道,那极度规则的轮廓很显然不是自然力作用下的產物。 通道很高,足以容纳一个人行走,罗兰站在一条通道口往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由於没有光源,他不想贸然进去。 他沿著边缘慢慢走下去,忽然注意到岩壁上有一片区域不太对劲,顏色比周围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刮过。 凑近看了看,那是某种利器留下的痕跡,一道道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把原本石壁上的东西颳得乾乾净净。 原来这里有些什么,现在被人刻意去掉了。 第25章 目的 罗拉四下搜索后,发现洞穴岩壁上有大量被刮过的痕跡。 那些刮痕应该不是新的,但也不算太久远,他伸手摸了摸。 刮痕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石皮,摸上去有些润滑,像是牙齿上新生的釉质。 他退后两步,试图看清这些痕跡原本覆盖的范围。 岩壁很高,被刮掉的部分不止一处,一片连著一片,甚至高处的岩顶也有明显的痕跡。 大概率原本这里是些壁画……他心中推测。 那些古老的德鲁伊信徒,用矿物或植物顏料在岩壁上画下他们的神、他们的仪式、他们召唤太阳神的过程。然后两百年前,真理研究协会来了,他们发现了这处洞穴,根据壁画上的仪式召唤了太阳神,结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事后,他们把壁画全颳了。 可若是他们解密了壁画內容,应该知道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召唤的不是神之门,而是太阳神,为何还要继续召唤呢?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兰回过头,又是一个满身是血的“渡鸦”【医生】,服饰装扮和之前在伯爵身边看到那位一模一样。 “你们清楚这石壁上原来画的是什么吗?”罗兰问道。 渡鸦医生走上前,站到他身侧,抬头仰望那片斑驳的岩壁。 “只知晓一部分。”面具后面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他偏过头,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落在罗兰身上,“你呢?应该也是超凡者吧?” 罗兰点了点头:“和你一样,『渡鸦』的【医生】。” 对方没再说什么,回头继续望向石壁。 罗兰也没客气,直接问出了从刚才看到那茧屋时就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些茧里的东西,是猎人?” “是。”对方回答的很乾脆。 罗兰疑惑道:“你们不怕引起『血与兽』的猎杀?” 与【医生】组成的“渡鸦”一样,【猎人】们也聚集在一起,组建了一个名为“血与兽”的组织。 猎人因其特殊的能力,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死亡比例远超其他超凡职业。因此超凡者间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只要【猎人】没失去理智,没人会动他们。 “血与兽”也有一条规定:一名【猎人】死亡的地方,意味著那里发生了极其危险的事件,需要派出更强大的【猎人】前往调查和清除威胁。 所以猎杀【猎人】的行为,等同於向整个“血与兽”宣战。 “他们是自愿的。” 这个回答超出了罗兰的预料。 他虽然不清楚那些茧到底是什么,但他明白,破茧以后,从茧中出来的將会是新的生命。 “为什么?” 罗兰大为不解,接连问道:“神之子又是什么?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显而易见,威尔治山內发生的事情受到了“渡鸦”和“血与兽”的协助,甚至埃塞克斯王国也知情。否则那些巨石石环不可能不引起其他超凡者的注意。他和沃特贸然闯进来,非但没有被驱逐,反而被邀请留下,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对方沉默了两秒,忽地语气有些严肃起来:“你是为了什么从而成为一名超凡者?” 这个问题伍德在罗兰进行【医生】晋升仪式前也询问过,当时他的回答是:“寻找一个心安之地。” 但伍德没有继续追问:“怎样才算心安?” 当然是回到他原本的世界……罗兰自然不能直接说,他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了什么从而成为一名超凡者?” “和你一样。”对方顿了顿,“在这里的所有超凡者,大概也都一样。” 罗兰愣住了。 “不过……”他继续道,“我们之间所追求的心安,大概是不同的。” 说完后,对方转身离开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罗兰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但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了。那些能问出来的东西,大概问管家也能知道。那些问不出来的,再怎么追问也不会有人说。 他站在那片被颳得斑驳的岩壁前,忽然失去了继续探索的兴致。 回到客房后,沃特正在翻阅伯爵的藏书,他见罗兰回来,好奇地问道:“发现了什么吗?” 罗兰摇摇头。 沃特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不过很快又欣喜道:“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递过一本书,书的封面是老旧的黄褐色,像是上个纪元初的手抄本,书页都快散架了,用绳子和皮条扎起来。 封面上的符號罗兰一个都不认识,但有点像前世他在网上看到的玛雅语。 “这跟我在布切斯特修道院图书馆里看到版本不一样,这本是瓦兰蒂克语译本,你会瓦兰蒂克语吗?” 罗兰摇了摇头,別会不会了,他连瓦兰蒂克语都没听说过。 “没关係!我会!” 沃特一点不失望,反而更兴奋了,“虽然不算特別精通,但大致能看懂。哦,一想到当初学习瓦兰蒂克语的痛苦……” 过了许久,他把书摊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动那些书页。 “你看这里。”他指著一页暗褐色的符號文字,“这段话在卜匿语版本里没有。” 罗兰没有凑过去,保持不动,安静地等他开口。 沃特清了清嗓子,开始翻译:“据说有橡树智者在新月之时,在巨石阵下宰杀白色的公牛祭祀,於是,数个太阳降临了。” 他一脸激动地看著罗兰:“也就是说这些巨石石环曾经是用来召唤神之门降临的,但后面被古德鲁伊教改造成了祭祀太阳神的祭坛。我的主啊……” 新月……罗兰算了下日期,发现今夜晚上就是新月。 於是,他转身,在桌上一摞书籍中抽出一本《造物界的自然史遗蹟》,又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茶,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將书页翻到很久之前读到地方。 现在,只要等待晚上的仪式开始,所有的答案和新的疑问都將出现。 罗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露出了微笑。 很快,他又將书页翻到了第一页。 果然,他的记忆力不是很好。 第26章 仪式 傍晚时分,罗兰和沃特站在一座没有巨石的峰顶,举著对焦望远镜,望向巨石阵中心那座较矮的次峰。 风从山谷深处涌来,带著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息,像是地窖里陈年的霉味,又像是尸体腐烂破裂时產生的浊气。 罗兰调整著望远镜的焦距,镜片中那座白色祭坛越来越清晰。 一块祭坛样的巨石静静立在次峰山顶,材质和那些巨石一模一样。 他们这才发现,较矮次峰的周边山峰上的巨石组成了一个石环。 难怪之前他们只看到巨石,没有看到石环。这石环太大了,大到无法窥见全貌,只有站在这远处的峰顶,才能看清那些巨石,正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而圆心处,正是那座白色祭坛。 巴里托伯爵此刻站在白色祭坛上。深紫色的长袍已经脱下,换了一身纯白的长衣。他身前绑著一头白色公牛,公牛的体型远比寻常公牛健硕,光是牛角就接近两米。 罗兰抬眼看了一眼地平线。 阳光变得越来越暗淡,最后一丝余暉沉入山脊。 新月升起来了。 “开始了。”沃特喃喃道。 巴里托伯爵转身从祭坛边缘拿起一根橡木製的长矛,他双手握住矛身,举过头顶,对著夜空说了些什么。 隨后转过身,面对那头白色的公牛。 公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开始挣扎,但是绑住它的绳索相当紧实,没有一点要被绷开的预兆。 伯爵举起长矛。 刺下。 矛尖从公牛的侧肋刺入,准確地穿过肋骨缝隙,刺穿心臟。 一声悽惨的牛叫声在山间迴荡,响得罗兰耳膜有些发疼。 忽然,一种隆隆的声音似乎正在群山之下酝酿,同时天空也相应地传来清晰的轰鸣声。 紧接著,一股罗兰熟悉的模糊、疯狂、邪恶、混乱、嘶哑……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这次,比上次听到的还要清晰。 罗兰看到山间飞行的鸟儿纷纷落了下去,绿色的树叶和灌木纷纷枯萎下去,变成一种无精打采的古怪黄灰色,各种动物的尸体覆盖了地面。 他下意识看向沃特。 对方全神贯注地看著巴里托伯爵,脸上却露出鄙夷的神色,似乎丝毫不受那声音影响。 可罗兰依旧没有在沃特身上感受到任何异常感觉。 突然,那一波又一波的阴沉的低吼似乎变得兴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他前世养的小狗欢快奔向食物时的样子? 这个比喻让罗兰感到一阵恶寒。 他强忍著不適感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发现它来自巴里托伯爵身前。 他这才注意到,那头白色的公牛身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个伤痕,有些像是人类的咬痕、有些像是腐蚀溶液灼烧的痕跡、有些只是单纯的紫色圆环……各种各样,数之不尽。 终於,白色公牛承受不住了。 “嘣!” 伴隨著一声巨响,它的身体瞬间爆开,血肉飞溅到整个白色祭坛。 白色祭坛上,浑身被血肉铺满的巴里托伯爵像是被炸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当罗兰以为仪式失败的时候,忽然,巴里托伯爵伴隨著白色祭坛和小半个较矮次峰凭空消失了。 裸露的山面上留下了像是被某种生物咬过的痕跡。 那古怪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迷茫?迷茫持续了几秒,然后变成了困惑?然后那声音又变了,变得规律起来?最后,那声音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尾调。 老派贵族的尾调。 罗兰愣住了。 与此同时,一个血色的东西出现在半截次峰上。 这是什么?……罗兰瞬间化身狼人,手中望远镜被攥碎,若不是他失去了恐惧,此刻怕不是心臟骤停。 他转头看向沃特,对方依旧全神贯注地看著望远镜內的景象,脸上毫无恐惧之色。 定下心后,罗兰恢復了人类的模样,所幸绷带不会被扯断,他用绷带遮住隱私部位后,转头继续看向次峰。 那个血色生物?罗兰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它的身躯比一艘航母更为庞大,那轮廓却並非血肉之躯应有的形状,更像是无数条扭结的绳索在缓缓蠕动,编织成一个如同倾倒的、巨大的鸡蛋。 灰濛濛的表面上,几十条肢体伸展著,末端是深不见底的桶状巨口,那些巨口一直在半合半开。它的肢体上,密密麻麻地镶嵌著鼓突的眼睛,浑浊地、无焦地瞪著各个方向,偶尔闪过一圈病態的蓝,或是一圈淤伤般的紫。 在那堆臃肿、扭曲的躯干顶端,在一片混沌之中,竟嵌著半张依稀可辨的巴里托伯爵人脸,皮肤苍白,如融化的蜡像,与下方那团黏腻的灰质彻底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它周围的一切都凝固在一种半透明的、胶冻似的介质里,它的身体便在其中缓慢地浮沉,像一枚琥珀中腐烂的胚胎。 显而易见,巴里托伯爵和那发出古怪声音的存在融为一体了。 接著,一道明亮的闪电从天穹落在它身上。一股无法描述的恶臭如潮水般瀰漫开来,距离巨石石环更远的山峰也纷纷枯萎。 恰好停在罗兰他们所在的山峰前。 “阿-伊-呀-呀-呀-哈–厄-伊-呀-呀-阿-阿……吶阿阿阿阿阿……吶阿阿阿……” 它突然爆发出无数深沉、嘶哑、喧闹刺耳的声音。 这一次,这些声音虽然模糊,却无可辩驳地形成了带有某些意义的词语。 空荡荡的天空下一秒瞬间开始闪烁起恶魔般的未知色彩。 无可言喻的色彩如同夜间的灯火,吸引飞蛾从山间飞出。 它们扑扇著翅膀,朝空中那些闪烁的色彩飞去。 罗兰看著它们。 那些飞蛾的翅膀上,还沾著茧內的黏液。 第一只飞蛾触碰到那未知的色彩。 它便消融了。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前赴后继地扑向那些色彩,像飞蛾扑火,像朝圣者奔赴神祇。 每触碰到一只,那色彩便开始沸腾、延伸、闪烁、变形、冒泡。 当最后一只飞蛾消失在色彩中时,云层开始溶解,渐渐形成一个有著规则形状的圆洞。 紧接著,圆洞中出现了压制一切的金色。 第27章【欢愉者】(和谐刪减版) 傍晚七点,在江南小城的七月,天空依旧明亮如炬,云层被染上了一层艷丽的橙黄色,不知是尚未日落的太阳还在发光,还是行星际尘埃反射太阳光形成的黄道光。 李禾安每次在地铁上睡醒,走出站口抬头看到这样的天空,总会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这是世界即將发生巨变的前兆。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会期待灵气復甦,还是终焉降临,亦或者是三体入侵? 不过,不管这种错觉有多么让人沉迷,都没有肚子里上涌的飢饿感来得真实。 他在路边扫了辆共享自行车,踩上踏板,车轮碾过发烫的路面,沥青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热浪,回家的速度越来越急切。 或许是脑海中一直在想妈妈晚饭做了什么,又或是还没彻底从睡眠中甦醒,也可能是耳机中深沉的旋律响了些。 他没有注意到,路口那辆轿车在黄灯亮起的瞬间,加速衝过了停车线。 刺耳的剎车声,然后是天旋地转,世界陷入寂静,视野与思绪一同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李禾安突然被下半身传来一阵阵刺痛惊醒,他下意识往腿部看去,紧接著他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看到自己的左腿已经完全畸变,一个血肉模糊的犬类头部从膝盖处长出,满嘴噁心黄牙的它正在撕咬右腿。 除了他的腿部,他的其他部位也发生了畸变,被血管包裹的肋骨硬生生地从胸腔钻出,背部好似被鞭炮炸烂了的狗嘴,粘稠的血液混合著细碎的血肉流淌到地面。 咦? 罗兰忽然意识到一个诡异的事实。 自己怎么能看到背部? 他抬眼看向四周。 在他身旁,立著一个穿著沃特衣物的一米七八高的东西,它像是被一层腐烂章鱼蜕下的皮包裹著的落地灯。 忽然,罗兰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天空,只见一轮纯净的新月高高悬空,深邃的夜空让人感到寧静。 他对著夜空缓缓吐了一口气,明白眼下发生了什么。 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那抹压制一切的金色,估计便是巴里托伯爵的仪式所召唤的古德鲁伊教团信仰的太阳神。 那位太阳神注视了他,或者说他注视了太阳神,导致他付出了代价,就像是他提及【无形之母】名讳时一样。 不过这次的代价有些严重,他体內的【狼人兽化】被杂乱地具象到了自己的血肉上。 身旁的落地灯估计也是沃特身上的某种超凡力量被杂乱地具象到了他身上。 但与【无形之母】在控制范围內的伤口不同,这次的代价,罗兰没有可控的办法。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放任不管,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亡。 “唉,没办法了……” 罗兰无奈地嘆了口气。 所幸双手没有发生畸变,他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从中取出一瓶血红色的溶液。 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饿啊!!!” 罗兰迅速拿起地上的手术刀,看准腿上的血肉模糊的犬类头部切下去。 鲜血四溅,他捧起狗头开始疯狂啃食。 “呸!好难吃!”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著,可用多少时间,就把整个狗头吃了下去,一点都没有浪费。 吃完后,手术刀又看准破胸而出的骨头,眼里满是贪婪。 “砰!”的一声,伴隨著飞溅的骨茬,一根骨头如同蟹腿般放进了嘴里咀嚼。 骨头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像嚼碎一根风乾的法棍。 “就是要这种磨牙的感觉!!” 罗兰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嘴里的骨渣和牙齿混在一起,被他一股脑咽了下去。 食道被尖锐的骨渣划开,火辣辣的疼,但身上那股疯狂的飢饿瞬间就把那股火辣辣的痛觉一起消化。 还不够。 ....... 罗兰笑了笑,然后继续嚼。 难耐的飢饿终於消退。 …… 罗兰伸出手,新生的皮肤白得发亮,在月光下泛著一层鸡蛋般的柔光。手指修长,指甲乾净,连那些年留下的老茧和疤痕都不见了。 【欢愉者之血】他很早就调配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实验和研究,便搁置在病历本的里。 若非这次关乎生死,他绝不会自己来使用它,成为一个未知上位者的信徒过於冒险,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还有不明的晋升仪式,晋升仪式一旦失败,运气好的,只是失去理智,运气差的,会蜕变成畸形的怪物。 不过无论后果如何,至少眼下他活了下来,而【欢愉者】所赋予的能力也相当强大。 近乎不死的治癒能力。 至於副作用……那无法控制的飢饿让罗兰感到疯狂。 第28章 仪式失败 “喂,死了没?” 罗兰站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落地灯旁。 【医生】的能力居然无法穿透外面那层腐烂的薄膜看清里面。 他把记录本靠近薄膜,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突然书页上开始泛滥海水,紧接著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深海眷属】的外皮” “为了陪伴长眠的主人,它们通过蜕皮来保持永生。”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內容让罗兰有些惊讶,他原以为这是某种遗物,毕竟沃特作为一个有钱有势的子爵,手里有几件保命的遗物不足为奇,但没想到居然是某种存在的外皮。 这个世界果然多姿多彩……罗兰在心中感慨,他决定等会沃特若是还没反应,便把这外皮拿走。 他收回笔记本,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望远镜。 这是沃特的那个,但刚拿起来,镜片便碎了一地,只剩下空荡荡的镜筒。 他遗憾地拋向山谷。 威尔治山此刻一片漆黑,纵使他化身狼人,拥有夜视的能力,也看不清远处那座次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算望远镜还在,不也一样看不到吗?……罗兰突然意识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踱步向次峰走去,脚下是枯死的植被,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一堆干透的骨头。 忽然,背后响起“咔嚓”的细碎的裂响。 回头望去,一只沾著透明黏液的手从那层腐烂薄膜中伸了出来,它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两下,然后握住薄膜的边缘。 “刺啦”一声,沃特的脑袋上的薄膜被撕开,露出了头,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脸上,透明的黏液顺著额头往下淌。 “我身上这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著自己,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困惑和嫌弃。 罗兰没有回答,他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搞错了。 他並不是没有在沃特身上感受到异常,而是沃特的异常过於强烈,以至於失去恐惧感知的他无法正確感知。 而现在,他能感觉到了。 沃特身上的异常,是一股深沉的、带著海水咸腥的古老气息,像是从某个不见天日的深海沟壑里慢慢浮上来的,带著沉船的木头和淹死者的头髮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不止这些。 在那股深海气息之下,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罗兰说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让他无比恐惧的,只是偶尔触动,便如同落入海中,回头看见一只覆盖整个视野的巨型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 沃特终於把身上的外皮全部撕下,抬头发现眼前有个赤身裸露的男人,疑惑问道:“卡特先生?” 罗兰回过神来,遗憾地看著地上破碎的外皮,问道:“你知道【深海眷属】吗?” 沃特的表情瞬间亮了。 “当然!” 他的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是侍奉我主的僕人,传说他们沉睡於世界各地的隱秘之处,当时机来到,它们將甦醒过来並举行一场仪式,將伟大的我主从万古长眠的睡梦之中唤醒。那时,他们將辉耀返生。” 他顿了顿,看著罗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没想到卡特先生居然那么了解我教。” 罗兰在他那张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掩饰和隱瞒。 也就是说,沃特並不知道他自己就是【深海眷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沃特无法成为弗坦神的信徒的原因是他本身就是祂的僕人。 “你外袍借我一下。”罗兰说道,他有点无法忍受在人面前赤身露体的样子。 “哦哦。”沃特这才意识到什么,脱下沾满黏液的黑袍外套递了过去。 罗兰接过,抖了抖,那层黏腻的液体粘在掌心,拉出细长的银丝,他皱了皱眉,还是披在身上,总比没有的好。 “仪式貌似失败了?”罗兰望向次峰方向。 沃特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皱眉道:“好像是的。但什么也看不见。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走。”罗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木枯萎的山峰,到处都是动物的尸体,踩上去噼啪作响,但没有任何血液溅出,破碎后,尸体很快便自我崩溃、发灰、解体。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终於来到那座横断的次峰。 月光下,灰白色的断面上嵌著半张依稀可辨的人脸。 那是巴里托伯爵的脸,或者说,是那场仪式之后那个血色怪物残留下来的东西。 他似乎是在望著天空,那古怪的声音还在发出,在空气中飘荡,断断续续,像是垂死者的囈语,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但这一次,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逐渐连贯起来,逐渐匯聚成词语,而那些词语—— “夫-夫-父-父亲!父亲……” 直白,彻底,也是最终的疯狂。 沃特蹲下身,轻声呼唤:“巴里托伯爵?巴里托伯爵?” 没有回应。 看样子仪式是失败了,巴里托伯爵没有成为太阳神的神之子,只留下了半张人脸,甚至理智也彻底失去了。 罗兰走到嵌著人脸的地面旁边蹲下,不一会站了起来,向沃特问道:“如何处理它?” 沃特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忧伤。 罗兰想了想:“交给真理研究会吧。” 沃特点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 身后,那微弱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轻,像是正在沉入某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他们再次穿越那片枯萎的树林,回到岩洞口。 洞口还是那个样子,狭窄,幽深,像个张开的嘴,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顺著那条走了两遍的通道往里走。 洞穴里,那些结著发光橡木果的橡树,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从来没被任何事打扰过。 没走几步,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一滩红色。 罗兰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是什么。 血。 一滩还在缓缓扩散的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血泊里散落著一些黑色的碎片,像是皮革,又像是某种乾瘪的果实。 那是蝙蝠的翅膀,还有爪子、耳朵、一小截带著绒毛的头骨,全都碎了,混在血里。 巴斯汀。 那个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说话带著老派管家尾调的半人半蝠,此刻只剩下这滩血泊和这些碎片。 罗兰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向茧房。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里面不一样了。 那股属於猎人的躁动不安消失了,茧也都空了,裂开的口子边缘还残留著透明的黏液。 但罗兰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空茧上停留太久。 因为在四周墙上铺满了一颗颗血红色的卵,密密麻麻。 每一颗大约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外壳下,隱约能看见鲜血在缓缓跳动。 第29章 再次探索 “【盲目飞蛾】的卵” “追逐光芒的猎人蜕变为盲目的飞蛾,在破茧后遵从繁衍的本能,那缓缓的跳动是在血液的温暖中发现生命之喜悦的旋律。”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自愿吗?……罗兰合拢病历本,注视著这些虫卵,回想起岩壁旁跟他交流的“渡鸦”【医生】所说的话。 此刻那几位医生已不见踪跡,大抵也在太阳神的注视下被体內的超凡力量吞噬了吧。 他戴上手套將虫卵一颗颗摘下,收进病历本。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作为能鑑定的特殊物品,存起来总没错。万一以后派得上用场,或者可以等安定下来孵化试试。 全部收集完,一共八十七颗。 离开茧房,罗兰就看见不远处沃特正在收集管家的残骸。 管家残留的血也被他收集了,那是一种名为“【血蝙蝠】的血液”的特殊物品,剩余的蝙蝠残骸並没有多大的用处。 他心生好奇,走上去问道:“你在干什么?” 沃特抬头,將手中的翅膀放到一旁的小箱子里,低声道:“准备把他带回去埋葬了。” 罗兰闻言,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对弗坦教有些偏见。 和沃特短暂相处下来,他並没有传闻中邪教徒的那些疯狂行为,反而除了话癆,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但他没说什么,转身前往那些被锁的屋子。 第一间是那间门口有鲜血脚印、发出古怪声音的屋子。 “砰!”的一声,门上的锁被子弹打烂,罗兰推门而入。 不足十平方的屋子里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有一个接近方形的洞口,洞口被铁门閂住,门口的鲜血脚印一直延伸到地窖门。 他没有任何犹豫,又是“砰砰”两枪,打开了门閂。 掀开后,有一股气流从地窖下方深处徐徐吹了出来,它不像是那种从刚打开的地窖里突然涌出来的难闻气味,也不是罗兰预想中的血腥味,反而是一股带著些许新鲜空气的凉爽微风。 地窖口后面延伸著一段石头阶梯,整段石阶磨损得相当严重,有些部分几乎已经被磨成一段倾斜向下的斜面,石阶上覆盖著一层红褐色的泥泞,踩上去黏黏的。 罗兰仔细检查了通道墙壁,发现这原本应该是条天然的地下廊道,后来被开凿出楼梯。 从石阶和墙面的交界处判断,大约是一两百年前开凿的,而石阶磨损如此严重,大概是经常有重物在上面摩擦导致的。 下面一片漆黑。 罗兰提著蒸汽灯向下走了大约八百个台阶,踩到底部,来到一个新的地下洞穴。 高举蒸汽灯,四射的光芒没有照亮整个地下洞穴,视野尽头依旧是一片漆黑。 可见范围內,又是诸多体积巨大、奇形怪状的石头建筑,地面也全是红褐色泥泞。 其中一个石圈中还掛著半扇白色的公牛肉,白色的皮肤上刻著大量难以辨认的表意性铭文。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罗兰只好上前用手术刀將带铭文的皮肤一点点割下来。 石圈中还有个巨型餵食槽,底部残留著一些噁心的青蔬饲料残余。 他推测这里以前大概圈养了不少白色公牛。 通过里面的陈列,罗兰判断其他的石头建筑应该是居住在这里的人的住所,但看使用情况,近期只有四个建筑在使用。 他只好沿著白色墙壁旁先往左侧走。 很快,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深坑,深坑里填满了白色公牛被锯断剔净的骸骨与敲开的颅骨。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白色公牛…… 见已走到终点,罗兰折返回去,结果右侧又是一个深坑。 而这个深坑里,填满的是各种各样的生物尸体。 其中,除了罗兰认识的人类、鸟类、熊类等常见生物,还有许多他完全不认识的畸形生物。 例如胶质皮肤的双足类人生物、头部长著触手的蟾蜍生物、脑袋长得跟安康鱼似的类人生物……简直像把整个世界的所有生物都聚集起来了。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全部呈现枯萎的黄褐色,跟外面威尔治山中死亡的动物一模一样。 那股如同新鲜空气的味道,正是从它们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这个墙壁就是尽头了吗?……罗兰摸著白色墙壁有些疑惑。 在看到那么多白色公牛尸体后,他觉得这里是圈养那只仪式时出现的发出古怪声音的无形存在,但眼下没有看到能够容纳如此之大存在的建筑。 他原本以为这面石墙后面就是圈养的地方,可没看到进出的入口。 他確定自己折返路上没有遗漏,难道是有什么隱藏墙? 罗兰边走边击打石墙,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类似於入口的地方。 他仔细搜索,终於在墙壁与洞顶的交接处,隱约看见一个像是窗口的轮廓。 有点高。 他估计了一下,大约有二十几米高。 罗兰只好把蒸汽灯放在地上,脱掉衣服,深吸一口气。 体內血液开始奔涌,骨骼咔咔作响,灰黑色的粗硬毛髮从皮肤下涌出。 几秒后,他已经化身为狼人。 將蒸汽灯咬在嘴里,后退几步,助跑,蹬墙。 他攀上窗口,爪子牢牢扣住窗口边缘,把身体悬在二十几米高的半空。 窗口不大,大约高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 然而里面居然镶嵌著一面……镜子? 罗兰凑近看了看,镜子里映出他狼人的脸,灰黑色的毛髮,竖瞳,满嘴尖牙。 他在这面镜子上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唤出笔记本,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伴隨著一声轻微的镜面破碎声,上面记录了新的內容: “【舞娘的私会镜子】” “將镜子悬掛於墙面,轻触镜面可清晰窥见墙壁另一侧的景象。若使用者精心打扮,便可直接穿越镜面,从墙的另一侧走出。註:小心镜子中的自己。” “那天,精心梳妆打扮的舞娘在镜中看见了情人的怀里搂著自己。於是,她杀了那个自己,把心臟献给了镜子。” “你对【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第30章 伯爵的日记本 遗物!? 罗兰惊讶地看著病历本上的內容,他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一个遗物。 但又马上意识到这里是个伯爵所在的地方,出现一件遗物倒也不足为怪。 他压下立马取走镜子的衝动,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一下镜面。 现在应该不算精心打扮吧? 指尖没有陷进去,但镜面像被触碰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盪开的地方,原本映出的狼人脸逐渐模糊,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薄膜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一间全部由白色巨石搭建的房间,空间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罗兰的目光很快就被那些白色墙面上布满的痕跡所吸引。 有些像是人类的咬痕,深深的牙印刻在石头里,边缘已经发黑。有些像是被腐蚀溶液灼烧过的痕跡,石面坑坑洼洼。还有些只是单纯的紫色圆环,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 那些痕跡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有些已经被新的痕跡覆盖,有些还保持著新鲜的质感。 这些痕跡他在那只白色公牛上也看见过。 果然,这里就是圈养那只无形存在的地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罗兰盯著镜面里的画面看了几秒,收回爪子。 镜面恢復如初,又映出他狼人的脸。 疑惑解开,他准备离开,於是伸爪把镜子从墙上扣了下来。 经歷那次和狼人的对战后,他意识到那次跟伍德討论遗物得出“只要获得穿越的力量,不需要攒一堆底牌”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想要探索未知,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几乎等於送死。 这次太阳神事件,他要是没有【欢愉者之血】,现在估计已经在奈何桥见孟婆了。 把镜子扣下来收进病历本,罗兰心满意足地跳下,变回人形穿好衣服,转身离开了洞穴。 走出小屋,沃特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问:“卡特先生,里面发现了什么?我刚刚进去只看到一个打开的地窖,怕打扰你,就没下去。” 罗兰这才想起来,还没问过沃特在太阳神仪式上看到了什么。 “黑斯廷斯子爵,你在那个仪式上有看到什么吗?” “卡特先生,叫我沃特就行。关於那场仪式……” 沃特皱起眉,脸上露出恐惧,声音有些嘶哑:“我看到巴里托伯爵被一个丑陋的怪物吞了,但隨后他们融为了一体。后来天空出现了许多顏色,山间飞出一只只跟人一样大的飞蛾飞向天空。紧接著,它们撞出了一个空洞,空洞里出现了无数个金色的太阳,巴里托伯爵被灼烧……后面,我好像就失去了意识。” 显然,沃特比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罗兰记下他的话,回道:“地窖下面是个新洞穴,你看到的那个丑陋的怪物,就是被巴里托伯爵圈养在下面。” 沃特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结结巴巴道:“那个丑陋的怪物……居然一直是被圈养的?” 罗兰点点头,继续道:“我接下来准备继续找找有什么跟仪式相关东西,你呢?” 沃特似乎早就想好了,没有任何迟疑:“如果不会影响卡特先生你的话,请让我陪同你一起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另外,叫我罗兰就行了。” 隨后,两人穿过几座巨石建筑,来到一扇明显比其他屋子更讲究的门前。 罗兰熟练地撬开锁,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书房。 约莫五十多平,四周都是塞满了书的书架,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书桌上散落著羽毛笔、墨水罐、放大镜,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纸。 最显眼的,是书桌正中央那本书。 漆黑封面。 沃特兴奋地走向书架,目光扫过书籍,从中抽出一本《新海域的奇事异记》,翻阅起来。 罗兰径直走向书桌后面,拿起那本书。 封面入手触感像某种皮质,细腻冰凉得有些噁心,就像让厌恶蛇的人去摸蛇的身体。 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是符號,书脊有空隙,里面被人撕去了不少页数。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花体写著一行字: “亲爱的陌生人,若你打开了这本书,就说明你的好奇心已胜过理智。你胆敢打开这本书的瞬间,就已犯下深重罪孽。你非法占有这本书,就已受我的诅咒。生生世世,这份罪孽都不会消弭。” “诅咒信?”罗兰嘀咕道。 但他没从这本书上感受到任何异常。这只是本普通的诅咒信?还是说和初见沃特时一样,这本书的异常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他疑惑地翻开第二页,依旧是用花体写的一行字: “哈哈哈,有没有被嚇到?其实前面的诅咒只是个小小的玩笑,后面的內容才是真正的诅咒。请权衡再三后再选择阅读。” “……”罗兰有些无奈,他没想到一个高贵的伯爵还有这一面。 他翻开第三页: “亲爱的陌生人,当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失去理智了。看来,仪式终究还是失败了。这本书记录了我研究太阳神的一切,我本该彻底销毁这一切,不让任何人再知晓,不让人重蹈覆辙。但我的导师曾告诉过我“知识不该被掩盖”。最终,我还是选择留了下来。虽然这只是一个愚蠢者的失败记录,可至少,应该对后人有所帮助吧。” 罗兰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阅。 后面的內容是巴里托伯爵研究太阳神两百多年的日记,內容很多很杂,甚至都快要超出罗兰的承受范围了。 终於在看了二十几页內容后,他终於忍不住大口呕吐出来。 罗兰果断合上书,他需要缓缓,里面的知识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现如今的他还没有能力看完这本书。 一旁的沃特听到呕吐声,连忙回头看向罗兰,关切道:“罗兰,你没事吧?” 罗兰吐掉口中的酸液,微微摇头道:“没事。” 说完,他注视著手中的书,心中喃喃复述书中的一句话: “当理解到以往无法察觉的真实后,想必会遇见可怖的未来吧……” 第31章 启蒙 接下来的日子里,罗兰一直都在看伯爵的日记本。 儘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体验,对阅读这本书有了深深的戒备和反感,即便他完全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態一直处於危险边缘,隨时可能崩溃,但他仍旧乐此不疲地阅读这本书。 他十分明白自己再深入接触下去究竟会导致什么,可他无法按捺阅读的欲望。 就跟两百年前巴里托伯爵第一次看见石壁上那些古德鲁伊教团的壁画一样。 “虽说接触了上位者的智慧会陷入疯狂,但接触了上位者智慧的人仍是幸运的……” 在日復一日的单调阅读中,罗兰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意志有多么脆弱,他不敢细看那些近乎癲狂的研究过程和结果。 哪怕最普通的实验记录,也比他所见过最褻瀆的仪式还要邪恶。 阅读这本书,罗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经受洗礼,自己的意志正承受磨炼。 所幸,巴里托伯爵在日记本里记录了不少趣闻軼事,来缓解他的精神压力。 “新纪元394年9月28日:今天又去参加了那些无聊的贵族宴会,晚宴的食材不出意外又是那些四处找来的奇怪生物,埃塞克斯人总喜欢把没见过的东西尝一下。” “新纪元416年4月20日:码头上遇见一个老水手,喝醉了,拉著我说他见过人鱼。但不是吟游诗人口中的那种美丽的人鱼,而是是灰色的、眼睛长在两侧的东西。他说那东西看著他,叫出了只有他母亲知道的小名。我请他喝了三杯酒,表示庆祝。” “新纪元425年11月6日:听说邻镇有个女人生了怪胎,四肢短小,长有像老鼠一样的尾巴。全镇人都说是魔鬼的產物,要把母子一起烧死。我连夜赶去,想买下那孩子。可惜晚了一步,他们昨晚已经动手了。” 这些趣闻軼事简单易懂,不会让人產生种种联想。 虽然对理解日记本里的研究內容没有一丝帮助,但罗兰还是乐此不疲地寻找这些趣闻軼事,以至於到后面,他几乎完全忘记了书里的研究內容,全身心沉浸在其中。 就像是小时候阅读杂誌,只看那些笑话或者解密故事。 直到一星期后,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存在时,真理研究会的人来了。 来了两位,一位是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头,自称是密斯卡大学古代神话研究系副教授。 另一位是一个背著巨剑、全身包裹在类似洋葱的重装鎧甲中的人,在副教授的介绍下,罗兰得知他是“血与兽”的【猎人】。 他们在询问了罗兰和沃特两人的身份后,没有继续追问任何事情,只让两人儘快离开威尔治山。 当天下午,罗兰和沃特就收拾好行李走出了威尔治山。 不过在和真理研究会的人离別时,那位密大的副教授邀请罗兰到密大后加入他的研究小组。 罗兰婉拒了他,儘管这段时间他一直处於恍惚的状態,甚至因为安定药吃完了导致晚上多梦,但回过神来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追求。 那是一种明確追寻之物真实存在后的如释重负。 根据伯爵书房里找到的地图,两人行走在一条前往附近小镇的山路上。 罗兰发现,原本那些枯萎的植物居然都再次焕发生机,枝叶茂盛,树木似乎都生长得更为巨大,野草、荆棘与灌木也都生长得相当繁茂。 但却见不到、听不到任何动物的痕跡,不过地面下散发出那股年代久远的腐败气味更加浓郁了。 每当山路延伸向高处,两人便不自觉地望向山峰,天空格外清晰地映衬出山峰那些白色巨石的轮廓。 以后估计再也见不到这些巨石了……罗兰心想。 顺著群山脚边的羊肠小道走下去,穿过山边的平坦乡野,便来到了距离威尔治山最近的小镇。 小镇里没有列车站点,两人只好趁著日落坐马车赶往最近的列车站点。 从离开洞穴到抵达车站,一路上沃特只说了简单的两三句话,这让罗兰有些不適应。 不过转念一想,在见识过那神秘的太阳神后,要是还和往常一样反而不正常。 沃特站在售票窗口旁,略带歉意道:“抱歉,罗兰,出於一些原因,我需要回一趟家。不能按照之前的约定,与你一同前往密斯卡大学了。” 罗兰闻言,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虽说只是沃特单方面的约定。 此前在仪式开始前,沃特提过“自己原本是布切斯特修道院派去密大交流的学生。”,隨后得知自己也要去密大后,便提出同行,当时,自己没有拒绝。 “不过,过段时间我会去密大找你的。”沃特补充道。 “正好,我也要回一趟波特兰市。”罗兰道。 沃特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变成了惊喜,诧异道:“你也要回去?” 罗兰点点头。 “你是回波特兰处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虽然我不能陪同你,但或许给提前帮到你什么,至少也能倾听烦恼……” 沃特的语气又活过来了,话癆的苗头也隱隱冒了出来。 “不用了,一些私事。”罗兰打断他。 没过多久,沃特等待的火车到站了。 在蒸汽声和人流喧闹声中,他摘下帽子放到胸前道:“罗兰,暂且別过。跟你相处的日子,我很愉快。” 见罗兰轻轻挥了挥手,他便拎起行李,走向了火车。 十五分钟后,隨著一声汽笛,火车喷著滚滚白烟向远方驶去。 罗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的车也来了。 依旧是头等车厢,依旧是六个天鹅绒座椅,依旧只有三名乘客落座,依旧各自看报纸或窗外。 他也依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周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始终有些不寒而慄。 这种不寒而慄与恐惧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是一种知道自己所追求之物远比自己所想像的困难还要困难得多,比自己所想像的可怕还有可怕得多,知道自己將会一直做徒劳之事所带来的毛骨悚然。 但是,这一切也依旧在他预料之中。 罗兰脑海中浮现出巴里托伯爵嵌在石头上的脸,喃喃道: “无论成与败,都只能自己承担,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第32章 早餐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 罗兰拎著行李箱走下火车,站台上煤气灯昏黄地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虽是七月,波特兰市的夜晚仍有些凉意,夜风吹过来,夹著铁轨上的煤灰味。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下车的乘客匆匆消失在夜色里,搬运工推著行李车慢悠悠地经过。 他走出站台,站在广场上看了看四周。 马车还有几辆,但看车上的装饰,都是些等候主人的私人马车。 他转身走向站台对面那栋亮著灯的两层小楼,楼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写著“波特兰铁路旅馆”几个字。 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噹响了一声,柜檯后面坐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住店?” “一晚。” “二先令。” 罗兰掏出钱放在柜檯上,少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扔在柜檯上。 “二楼,七號房。盥洗室在走廊尽头,热水早上才有,早上八点前提供早餐。” 罗兰接过钥匙,上楼。 走廊很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七號房的门是老旧的木头,锁有点松,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煤油灯,一个水罐,一个脸盆。床单洗得发白,但看著还算乾净,窗户正对著站台。 罗兰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脱下外套掛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第二天一早,罗兰被难以忍受的飢饿感唤醒。 他起身洗了把脸,下楼吃了顿简陋的早餐。 全麦麵包、树莓果酱、两片煎培根、一杯寡淡的甜茶。 吃完毫无感觉,胃里还是空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於是他出门走向站台附近的饭摊。 那些饭摊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站台角落,为火车站和车辆段工作的工人提供热食。 车上支著一口大锅,里面煮著热腾腾的肉汤,旁边放著几摞粗碗和硬麵包。 一碗肉汤加一个麵包只需两便士,若是想额外加一小块肉,再加一便士。 罗兰要了三碗肉汤和一先令的肉。 其实他还想多要,但饭摊老板说:“抱歉,先生。剩下的得留给扳道工。” 这让他想起前世那些“网红”工人盒饭摊位,也是不肯卖给来打卡的游客。 他便付了钱,没再多说。 所谓的肉汤里面几乎没有肉,只有些煮烂的土豆和菜根,肉味倒是很浓郁,估计是用骨头和油脂熬煮的。 肉也都是些边角料肉,口感和味道都不尽人意。 勉强喝了个水饱,罗兰来到广场,这时候已经有不少马车在等客。 他微微抬起右手,手掌向外。 一辆四轮马车便慢悠悠地靠过来。 “去哪儿?先生。” 车夫是个年轻人,他热忱地问道。 “港口。” “好的,先生。”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嚕声。 清晨的空气里混著煤烟味和露水的潮湿,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麵包房飘出新鲜出炉的麦香。 马车穿过骯脏恶臭的贫民窟,来到了满是鱼腥味的港口区。 罗兰付完钱,没急著去找海莉,而是来到码头后方买了三份炸鱼薯条,其中一份没有薯条只有炸鱼。 在路过一个旅店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竖著一根五米多高的木桿,木桿上插著一个人。 他原本以为又是哪个欠债的赌徒,或者犯了事的水手。 等看清了,才发现居然是个见过的人。 正是之前在巷子里殴打妓女的那个醉汉。 木桿从他下体捅入,从口腔穿出,心臟被挖走了,整个人已经开始腐烂发胀,显然已经放了有两三天。 赌钱输太多还不起,被杀了?赌博害人啊…… 他摇了摇头,继续朝海莉那艘渔船走去。 很快,那艘有些破烂的渔船出现在视野里。 罗兰跳上跳板,甲板上堆著渔网和空木箱,驾驶室那扇用铰链固定的木板门紧闭著。 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他等了几秒,正准备去拿甲板上那根破旧鱼竿边钓边等,门忽然开了条缝。 海莉半个侧脸露出来。 和上次一样,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带著被木板缝压出来的红印。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罗兰,似乎在问“你是谁”。 “抱歉,打扰了。我是罗兰·卡特,你还认识我吗?” 罗兰重新自我介绍,按他对海莉的刻板印象,她应该早就忘记自己了。 海莉没回话,但是目光一直落在他手里的炸鱼薯条上。 “哪个天杀的没长眼的畜生,居然敢打扰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宝贵的睡眠时间!海莉,把他给我扔海里!” 驾驶室里传出那只烦人鸚鵡的嘶吼。 可海莉没什么反应,目光没从炸鱼薯条上移开。 “两份。”罗兰递过去,“你的。” 海莉接过,低头闻了闻,然后侧身让开。 罗兰钻进驾驶室。 里面十分简洁,一张吊床掛在半空,墙上钉著几张海图和掛著一把猎枪,角落里放著一口箱子,箱盖上落著灰,显然很久没打开过。 再加上那只烦人的鸚鵡,没別的东西了。 “居然是你这个白痴!海莉,你居然因为两份炸鱼薯条就让他进来了?” 鸚鵡见打扰它睡觉的是罗兰,毫不客气地骂道。 海莉没理它,坐在废弃的驾驶台上,打开油纸袋,开始吃炸鱼薯条。 罗兰站在门口,打开自己那份炸鱼薯条,也吃起来。 鸚鵡又骂了两声“白痴”,飞下来从海莉手里叼走那袋只有炸鱼的薯条。 两人一鸟沉默地吃了五分钟。 海莉吃完最后一块炸鱼,舔了舔手指,抬头看向罗兰。 罗兰把手中的油纸攥成团,开门见山:“三个月前,你是不是从威尔治山拿走了一样东西?” 海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可以给我吗?我会支付让你满意的报酬。” 海莉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你这个白痴!给我离开这里!”鸚鵡大声叫道。 第33章 零点 “新纪元583年4月6日:没想到【淡月少女】居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可我们別无选择,仪式即將开始。” “她有些沉默寡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將第二脐带交给她的时候,她什么话也没说。望著她离开的背影,我知道我又背负了一份罪孽。希望上帝赐福给你,孩子。” 在日记本里看到这段话的时候,罗兰脑海中便浮现出海莉的身影。 儘管他想极力否定,但海莉的回答告诉他事实就是如此。 她並非没有和其他的【猎人】一同前往威尔治山,只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只有她一人回来了。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確认这一点依旧让罗兰感到强烈的不安。 自从一周前在贫民窟那个流產女人身上感受到异常感觉后,他就好像进入了一个被人编织的粗糙剧本之中,不断有状况发生。 而这些状况看似偶然,看似相互独立,却又让人觉得仿佛背后有人在操控摆弄这一切。 要不,为什么一上火车就遇到沃特,得知了威尔治山和神之门的关係?为什么前往威尔治山就恰好要举行仪式,得到了伯爵的日记本?为什么拥有第二脐带的【淡月少女】,就正好是他认识不久的海莉?再联想他是因何认识海莉、因“变狼妄想症”病例激增获得【狼人兽化】、欢愉者之血的配方…… 他原本以为那种异常感觉是【褻瀆圣血】带给他,可现在他发现,当时感受到的异常,比他所能理解的,远要茫茫未知。 但说实在的,可能只是他想多了。 毕竟有种说法是——现在发生的事,是由更早的原因决定的。 他不过是察觉到了事情之间的必然性。 但不管是不是想太多,都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愿意付出生命去追求祂们。” 罗兰注视著海莉的双眼,眼中没有波澜,“但我也愿意为追求祂们付出生命。” 海莉也这样看著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反倒是鸚鵡先开了口:“白痴!你这是在威胁我们?你知道威胁一个伟大的船长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很抱歉,但我只能这样。”罗兰没反驳。 鸚鵡飞到海莉头上:“海莉!把这个无知的蠢货沉到海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兰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血液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横衝直撞,想要撕开皮肉衝出去。 肌肉绷紧,脊椎弓起,兽化的本能几乎要压过理智,他的身体在尖叫,在警告,在命令他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可他感受不到恐惧。 他站在那儿,察觉到无法控制身体,察觉到所有器官都在窒息,无法运作。 但脑子里一片平静。 这种感觉很怪异。 身体在哀嚎,意识却像旁观者一样看著这一切,甚至还分出一点心思去想: ——原来失去恐惧之后,身体还是会害怕的。 不过这种感觉仅仅维持了一瞬间,下一秒,躁动便平息了。 异常级【猎人】吗?至少是(panicky)恐慌级吧。真理研究协会的超凡等级一如既往的不靠谱……罗兰在心里吐槽真理研究协会的等级划分。 要不是没別的办法,他绝不想跟海莉交手。 倒不是因为对方帮过他,单纯是打不过。 原本以为获得近乎不死的治癒能力后,至少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无敌,可读了那本日记才知道,不死在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属於极其可悲的灾难。 “零点。” 海莉终於开口,沙哑地说出了一个时间。 罗兰还没来得及回应,眼前的场景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海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海风带著鱼腥味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只剩一袋吃了一小部分的炸鱼薯条,油纸还热著。 罗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驾驶室。 木板门紧闭著,和刚才他敲门前一模一样。 他深深地注视了几秒,隨后走下甲板,在码头边找了个木箱坐下,打开油纸袋,吃起炸鱼薯条来。 零点……虽然不知道海莉在想什么,但至少不会交手了。 咽下最后一块炸鱼,他把油纸攥成团扔进垃圾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朝码头外走去。 在前往“乌鸦与银叶”的路上,罗兰买了不少吃的,边走边吃。 等他到店的时候,他已经吃了至少十斤食物,胃部明显感觉到胀痛,但飢饿感仍未消退。 店內,伍德还是站在柜檯后面。 见到罗兰,伍德惊讶道:“欢迎光临……咦?罗兰?你怎么回来了?那封信你这么快就收到了?” “信?发生什么事了?”罗兰困惑道。 “你没收到?那你怎么回来了?”伍德也是一脸困惑。 “去密大的路上遇到点事。” 罗兰在柜檯旁的椅子上坐下,再次问道:“出什么事了?” 伍德给他倒了杯热茶,有些尷尬道:“你雇的那个女僕,出了点小差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罗兰:“你是不是给她用弗坦教的秘药了?” 罗兰点点头,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伍德说过的话——“与主有缘的人,在使用『深蓝之血』后会聆听到主的声音。” 难道说…… 伍德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似乎和弗坦神有缘,现在已经成为弗坦神的眷属了。” 他嘆了一口气,有点哀愁的样子,可语气里却有种喜闻乐见的情绪。 罗兰有些傻眼,居然真的发生了。 “她现在人呢?” “去密大找你了。” 罗兰默然。 一方面他是不知道那位女士是怎么看待自己成为一位风评不好的上位者眷属,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对方成为眷属后为什么还来找他。 是討个说法,还是来还钱?总不能还是想当女僕吧? 唉……等去密大先找沃特了解下弗坦神眷属的资料吧。 看来以后跟超凡相关的东西,不能隨便用在普通人身上。 虽然出了点意料之外的事,起码他知道了一件事。 自己跟弗坦神无缘。 第34章 浮光梦境 “你呢?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忽然,伍德像是察觉到什么,他闭上了眼睛,旋即一双近乎虚幻的双眼出现在他眼睛前方的虚空中。 他看到罗兰的肉体上出现无数张细小的嘴正在啃食肉体,又不断生长出新的组织。 由於太过细小,导致他看上去很普通人没什么区別,但实则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让伍德打了个寒颤,他张开双眼,指著罗兰,颤颤巍巍道:“你……你不疼吗?” 罗兰放下茶杯,毫不在意道:“把痛觉神经去除就好了。” “你……你还真是疯狂啊……” 伍德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有些丧气地说。 “没办法,如果不那么做,我现在已经死了。” 闻言,伍德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他询问道:“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罗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威尔治山发生的事情,当然,日记本里的內容没有讲。 “……” “该死的,他们还在做这种事情吗?” 伍德的语气里带著浓烈的厌恶情绪,显然,他知道更多的內幕。 罗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对这些事情確实不感兴趣。 伍德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无奈。 “行吧,你不问我也省得说。” 他嘆了口气,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在这里待几天,等稳定下来,再动身去密大。” 罗兰伸手提起茶壶给快要见底的茶杯继续添了点水,“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我这能睡觉的地方只有手术台。”伍德没好气地说。 “不是手术台我还睡不安稳呢。” 罗兰將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拎起行李箱,缓步走入了地下手术室。 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给自己打了针安定药,躺在手术台上闭眼准备睡觉,断了安定药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特別是最近老是梦到太阳神,以至於他的精神状態一直不太稳定。 …… 距离零点还差不到十分钟,罗兰又站在了港口的那艘破烂渔船前。 抬头看向天空。 今夜无云,上弦月的月光洒在港口的水面上,泛著一层银白色的碎光。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不禁沉浸其中。 “吱嘎。” 伴隨著木门开启的声音,一道人影站在甲板上,月光落在她身上,与她融为一体。 海莉。 她还是那身黑衣服,头髮比白天见到时整齐了一点,鸚鵡站在她肩上,难得没有开口骂人。 在她身上,那股古怪的陌生感又出现了。 那破旧的渔船,那哗哗的海浪,那港口特有的腥臭味,无不变得模糊,变得难以捉摸。 忽然,罗兰嗅到一股纤细梦幻的芳香,他试图去找寻这芳香的来源,才注意到脚边开满了暗红花蕊、苍白花瓣的大朵雏菊。 他下意识望向海莉。 此刻她只披著一件纯白色长袍,纤细苍白的身躯沐浴在暗淡的血色光芒中。 她的背后,是一轮緋红的月亮,低垂在空中,几乎触手可及。 罗兰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轮血月,余光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狼爪。 他压制住对月长啸的欲望,解除了兽化。 那股纤细梦幻的芳香,忽然变成了恶臭。 那是血和野兽的腥臭味。 罗兰顿时明白了“变狼妄想症”的发病原因: ——他们在这里,嗅到了这血与野兽的气息。 而这里是…… 他环顾四周,这是个单调的世界,它和现实世界並无两样,只不过所有的事物都丧失了顏色,失去了声音,天与地也只是两种顏色不同的灰。 这就是日记本里所写的浮光梦境吗? 罗兰通过日记本了解到: 这个世界的万物大多拥有两种生命——血肉的生命和灵魂的生命。 血肉来自现实,灵魂来自浮光梦境,两者共同构成生命。 通常情况下,灵魂依附於血肉。血肉死亡,灵魂也隨之消散。 但也有灵魂独立於血肉的存在。当血肉死亡时,灵魂依旧活在浮光梦境,只要重塑肉体,便可復活。 罗兰那位信仰【大帝母神】的导师大抵就是这种存在。 浮光梦境和现实世界重叠,一般人想要察觉到浮光梦境,只能经由做梦,但醒来后几乎会完全忘却。灵魂强大的人,可以通过做梦有意识的在浮光梦境中活动,甚至记住梦境中发生的事情。 而一些拥有梦境相关能力的超凡者,可以自由进出浮光梦境。 显然易见,海莉便是一位拥有梦境能力的超凡者。 “果然,你的灵魂和肉体並不一致。” 如百灵鸟清脆般的声音响起,罗兰抬头,海莉正望著他,怀中还抱著一只通体红色只有尾巴是黑色的猫。 “什么意思?”罗兰顿时警觉。 海莉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坦然解释道:“这里是灵魂的世界,你在这个世界的样子自然是灵魂的样子。” 闻言,罗兰瞬间明白了,他快步走向岸边,俯身望向海水里。 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 在地铁等车时,在手机黑屏时,在每一次洗脸时抬头的瞬间。 穿越过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 现在的他,又变回了李禾安。 他盯著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海莉。 “灵魂和肉体不一致,会怎么样?” “灵魂的形態决定肉体的形態,肉体的形態影响灵魂的形態。” 与现实世界沉默寡言的海莉不同,这个世界的海莉十分善谈,她相当详细地讲解著,“就像你是肉体获得狼人兽化的能力,你的灵魂也可以变成狼人,倘若你是灵魂彻底变成狼人,那你的肉体也会彻底兽化,失去人的形態。” “如果肉体和灵魂不匹配,要不肉体渐渐变成灵魂的样子,要不灵魂渐渐变成肉体的形態。” “当然,期间很有可能直接变成疯子或者植物人。” “但是你的状態好像更为复杂些,明明肉体和灵魂不一致,但互不影响。” “就好像,你的血肉和你的灵魂是两个独立的存在,它们相互合作组成了你的存在。” 第35章 梦 “但无论它们配合得多默契,总还是会有彆扭的地方。至於哪里彆扭,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海莉意味深长地望著他,“我倒是好奇,你的灵魂和肉体为什么能配合得这么好?” 罗兰静静听著,明白了自己的状况。 这让他不得不去想那个一直迴避的问题——自己穿越的背后,是不是藏著什么秘密? 倒不是他自作多情,他也希望自己的穿越只是个意外。 或许是某个魔女召唤异界生物时出了岔子,把他的灵魂拉了过来;或许是某个密教召唤上位者降临,打破了类似世界壁垒的东西,把他卷了进来。 但就像之前感觉自己掉进了某个粗糙的剧本里,自己身上始终有种说不清的不自然。 不过过分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就算真是“缸中之脑”,不去验证终究只是猜测,最后只能在无限发散中消磨一切。 “我也很好奇。” 罗兰隨口应了一句,但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展开,毕竟他来此的目的是海莉手上的第二脐带。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更想知道,你如何才愿意將第二脐带给我?” 海莉抬起头,看向那轮低垂的血月,緋红的光芒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而遥远。 “它就在那里面。”她说。 罗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血月静静地悬在空中,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 他盯著那轮月亮看了几秒,又低头看向海莉。 “怎么上去?” 罗兰话音刚落,海莉怀里那只猫忽然动了。 它从海莉臂弯里跳出来,落在地上。 灰色的沙滩上,它的身影开始膨胀。 眨眼间,那只有些瘦弱的猫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红色野兽,肩高比罗兰还高,暗红色的眼睛盯著他,嘴里露出锋利的獠牙。 罗兰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被它盯住的那一刻,一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压迫感笼罩了他,整个人像被凝固在它的视野里。 红色野兽朝他走来,步伐轻盈,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它张开嘴。 巨大的獠牙在他眼前晃了晃,隨后用嘴轻轻叼住罗兰的后颈。 就像叼一只小猫那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罗兰的身体悬在半空,四肢自然下垂。 这个姿势说不上舒服,但也没法挣扎。 “等等……” 话没说完,黑色野兽纵身一跃。 罗兰只觉得眼前的画面猛地一颤。 血月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緋红的光芒铺天盖地涌来,腥甜的气味灌进鼻腔。 他下意识想闭上眼睛,但身体不听使唤。 下一秒,光芒吞没了一切。 视野恢復时,罗兰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手术室里。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来平,四周是白色的墙壁,光滑得没有任何接缝,天花板嵌著几盏无影灯,冷白色的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房间正中摆著一张手术台,看款式,是一百多年前就淘汰的旧款。 手术台上躺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套像是婚纱的白色礼服,头顶戴著印有涡卷饰纹的白金王冠。 高贵又神秘。 然而,腹部那片被血液染成褐红的白色雪纺,破坏了原本的唯美。 罗兰下意识转身。 身后是一面墙。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他低头,看见墙角蹲著一只猫。 它就蹲在那儿,抬起后腿舔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兰盯著它看了几秒。 猫没理他,继续舔。 他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这间手术室。 第一眼看过去,它和普通手术室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观察后,就有明显的违和感。 他走到靠墙的架子前。 架子上摆著一排排药瓶,玻璃的,棕色的,大小不一。 他拿起一个凑到眼前看了看,瓶身上没有任何標籤。 不是被撕掉了,是压根就没贴过。 整个架子上的药瓶,全都没有標籤。 罗兰拧开一个瓶盖,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有些刺鼻,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和水一样。 不过,没有任何药效。 他把瓶子放回去,转向旁边的器械柜。 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种手术工具。 镊子、钳子、拉鉤、开颅器……都是熟悉的东西。 但尺寸不对。 那把手术刀,刀刃比正常的长了至少一倍,旁边的止血钳,钳口特別大,张开时能轻鬆夹住一个人的手腕,还有几根注射针,细长细长的,针头异常锋利却不是空心的。 这些东西虽然有些不同,但罗兰总觉得似曾相识。 他按照记忆中模糊的场景抬起头,將手术刀举到眼前。 在刺眼的灯光照射下,他眼中的手术刀变得有些模糊、发散,尺寸也显得比正常情况下更大一些。 罗兰放下手术刀,望向手术台上的女人。 他全明白了。 这里是血月里的世界,也是这个女人的梦境。 这间手术室,是她凭藉印象生成的。 她被人动过手术,所以这些手术工具要比正常尺寸大一些。 她能闻到药水的味道、看到药水的样子,却不知道药水的效果,但那些药水並非没有任何药效。 罗兰靠近手术台。 女人白色的面纱下,是一张精致而苍白的面孔。 那种苍白,他只在海莉身上见过。 【淡月少女】? 他大概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 伯爵的日记本里记载了两百年前真理研究协会在威尔治山进行的那场实验。 ——真理研究协会原本也以为威尔治山的巨石阵是召唤神之门的,结果在地下洞穴发现了古德鲁伊教的壁画。於是,他们根据壁画的內容,进行了一场胆大妄为的实验。 ——让人类诞下太阳神的孩子。 笔记本上没有具体的实验记录。 据说实验失败后,那些记录就被彻底销毁了。 但还是留下了片纸只字。 ——普通人类自然不可能诞下神的子嗣,所以他们找了两位上位者的眷属。 ——【大地母神】的眷属【基石女士】和【血月】的眷属【淡月少女】,这两位上位者区別於其祂上位者,牠们追求繁育,故而牠们的眷属也拥有繁育相关的超凡能力。 ——【基石女士】的能力涉及血肉繁育,【淡月少女】的能力涉及灵魂繁育。两者互补,恰好能诞生完整的生命。 ——於是,拥有一个父亲、两个母亲的太阳神子嗣,诞生了。 第36章 第二脐带 最终,不知什么原因,实验失败了。 作为母亲的两位眷属,自然也落得悲惨的结局。 不。 或许应该说,实验的失败,终於结束了她们的不幸。 站在这间冰冷到令人麻木、绝望的手术室中,罗兰似乎能感受到,她们所经歷的那些痛苦的一角。 他注视著女人染血的腹部。 如果她真是【淡月少女】,那第二脐带应该就在这里。 所谓第二脐带,便是灵魂的脐带,【淡月少女】孕育了神之子的灵魂,那么第二脐带自然在她身上。 罗兰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这里是浮光梦境,手术刀不在这里。 他转身走向器械柜。 拿起剪刀回到手术台边,在灯光下,女人腹部周围的白色雪纺已经干硬,皱成一团。 剪刀刚触到那层薄纱,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漂亮,却空洞得如同深海星空,没有焦距。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轻微的声音。 他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疼……” 像是在梦里囈语,又像是在向谁祈求。 “需要打止痛药吗?” 罗兰想了想,说出一句比较符合当下场景的话。 女人没有回应。 她不是在对他说话,她甚至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罗兰放下剪刀,转身走向墙边的架子,隨便拿起一瓶药水,重新走回手术台边。 他把药水注射到女人体內,边说:“快,注射止痛药。” 果然,女人的嘴唇停了,她不再说疼了。 罗兰把瓶子放回架子,重新拿起剪刀,將腹部周围的薄纱剪开。 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女人的腹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一道刺眼的切口从胸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耻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 罗兰放下剪刀,伸手探进那道切口。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光滑的东西。 他握住它,缓缓抽出来。 那是一根脐带,但又不是普通的脐带。 它通体暗红,表面泛著微光,握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內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搏动,像一条细小的河流,又像一根纤细的血管,连接著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罗兰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喃喃道:“这就是第二脐带?”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 手术台上空了。 那个女人不见了,只剩下那件染血的白色礼服,静静地摊在那儿,像一朵凋谢的花。 墙角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他转过头,看见那只猫正蹲在那儿,暗红色的眼睛盯著他手里的第二脐带。 “走吧。”他说。 那猫再次化作红色野兽,叼起罗兰的后颈,一跃跳向白色墙壁,緋红的光芒扑面而来。 等罗兰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灰色的沙滩上。 海莉站在甲板上,那只猫跳回了她怀里。 罗兰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第二脐带,然后对海莉说:“谢谢。” 海莉摇了摇头,她看了眼那根暗红色的脐带,抬眼注视著他:“接下来,祝你好运。” 罗兰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期望。 不等他回应,海莉连同那艘破旧的渔船,一起消失在他视野中。 世界忽然出现了顏色,天空变成了怪异的紫红色,大海也染上暗淡的红色。 他抬起头。 血月依旧低垂在空中,几乎触手可及,但和刚才不一样的是,它变得更大了,大得几乎占据整片天空,大得让人感觉自己正在崩塌。 它那緋红的光芒像浓稠的液体一样缓缓流淌,把整个世界都浸在里面。 上位者【血月】。 祂来见祂的幼子了。 罗兰从准备拿第二脐带的那一刻就知晓会有这一刻。 第二脐带只要在【淡月少女】体內,那便仍处於“孕育”的状態,一旦离开,渴望繁育的【血月】必然会降临。 而且这一次绝不会像太阳神那次仅仅只是蜻蜓点水般注视,毕竟某种程度上,他相当於给【淡月少女】做了流產手术。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血的味道,野兽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味道,若硬要给个描述,那便是月亮的芳香。 罗兰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来了。 他的灵魂在血光的照射下正在发生改变,皮肤泛起淡淡的红色,鼓起一颗颗血红色的肿囊,像癩蛤蟆的背。 它们在他手上蔓延,爬上手臂,爬上肩膀,爬向胸口。 罗兰早有预料,他抬起手,把第二脐带送到嘴边。 一口咬了下去,隨后,他的口中爆发出无数深沉、嘶哑、喧闹刺耳的声音。 “阿-伊-呀-呀-呀-哈–厄-伊-呀-呀-阿-阿……吶阿阿阿阿阿……吶阿阿阿……” 紧接著,紫红色的天空开始闪烁起恶魔般的未知色彩。 罗兰唤出病历本,取出【盲目飞蛾】的卵,一颗一颗全部倒进嘴里。 那一刻,他听见无数翅膀扇动的声音。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些血红色的肿囊裂开了,裂缝里伸出细小的、湿漉漉的触鬚,密密麻麻,覆盖了整只手。 很快,他的背后长出两对巨大的翅膀,暗红色的,上面有眼睛一样的斑纹。 他正在变成一只飞蛾。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那些未知的色彩还在流淌。 那些色彩在召唤他。 他振动翅膀。 起飞。 灰色的沙滩在脚下缩小,暗红色的大海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那轮血月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朝那片闪烁的天空飞去,朝那些未知的色彩飞去,朝—— 金光。 那片未知色彩的中心,忽然亮起了一道金光。 而他终於看见金光中的它们了,这一次不是用眼睛,是用別的东西。 那道金光不是单一的金色。 它是由无数顏色组成的。 红橙黄绿青蓝紫,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顏色,交织在一起,流淌在一起,明暗之间夹杂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破的肥皂泡泡。 在那顏色里,他看见了在成为【欢愉者】后,在梦中的太阳神身上反覆见到的顏色。 ——灰色的人行道,二次元地铁车厢,电脑屏幕的蓝光,绚丽的烟花…… 那些地球的顏色。 第37章 家人 白色的石膏天花板,透明的输液袋。 盖在身上的被子摸起来像一张略微受潮的牛皮纸,有一种温热的粗纱质感,散发著让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 罗兰感受著这一切,愣神许久。 他有些不敢相信,但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真实。 他想动一下,发现身体不听使唤,肌肉像是睡了太久,忘了怎么工作。 勉强转了转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边的医用推车上。 “滴——滴——”三行绿色的波形在监护仪屏幕上跳动,每跳一下就响一声。 除了血压有点低,其余数据都很正常。 推车旁边是一把医院摺叠椅,椅背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罗兰忽然有些害怕。 他盯著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安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不敢把眼睛转过去,他生怕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不是来自心里最深处的依靠。 “安安!你……你……你感觉怎么样?” 慌张焦急的声音,伴隨著同样慌张的脚步声,向他靠近。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著一个热水壶。 头髮扎得很隨意,几缕泛白的头髮散落在脸侧,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看起来非常的憔悴,比记忆中老了好几岁。 看著睁开眼的儿子,张梅琴脸上露出颤抖的表情,滚烫的热泪在她眼眶滚动了几下后,越过臥蚕流了下来。 “妈!” 李禾安望著眼前无比熟悉的母亲,终於忍不住了。 两行泪水从眼角流到耳廓,嘴唇颤抖著,將心底所有的无助和迷茫都彻底喊了出来。 “我终於回来了!” …… “安安,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喝水?” 张梅琴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去倒水,一边倒一边絮叨:“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太多东西,先喝点水。我让你爸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对了,你手机我给你放著呢,在抽屉里,没电了,我找充电器找了半天。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玩手机,电视应该可以看吧,等会我去问护士要遥控器……” 她把水杯递过来,吸管凑到他嘴边。 罗兰下意识张嘴,喝了一口。 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张梅琴看著他咽下去,眼眶忽然红了,但马上又眨眨眼,把那点水气压下去,继续笑:“没事了,没事了就好。” 罗兰盯著她。 那些眼角的细纹,那一缕缕刺眼的白髮,那种明明累得要死,还要挤出笑容给他看的表情。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妈”,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问道:“妈,现在几號了?” “八月四號。” 罗兰在心里算了算。 今天距离他出车祸,过去了二十一天。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看来是不同的,他有些好奇自己灵魂去了异世界,这个世界的肉体居然没死吗? 不过他很快把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拋之脑后,既然回来了,异世界的事就跟他再没有任何瓜葛。 就当那只是一场深度昏迷时做的梦吧。 不过,果然,和预想的一样,太阳神就是神之门。 那构成金光的无数顏色,就是无数世界的顏色。 古德鲁伊教团召唤的一直是神之门。但因为神之门那酷似数个太阳组成的外观,召唤者把它当成了太阳神。同样,因为没人见过神之门的真正模样,所有人根据壁画內容,也把神之门当成了太阳神。 自己孤注一掷是对的。 罗兰在梦中的太阳神身上反覆见到地球的顏色后,便有了这个猜想。 原本他不准备如此冒险。 既然看到希望,一切就不必操之过急,他计划按部就班,做好万全之策,再回到这个世界。 但是看了伯爵的笔记本之后,他获得了许多知识,让人绝望的知识。 是的,接触知识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罗兰意识到自己原本的计划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他以为可以靠准备来应对那些存在,他以为只要做好万全之策,就能安全地找到回家的路。 可伯爵用两百多年的生命告诉他:没有那种可能。 面对那些存在,凡人永远都是凡人。 准备得再充分,也不过是死得稍微明白一点,或者疯得稍微晚一点。 他就算穷极一生去做准备,结果上,和毫无准备鲁莽一试並无差別。 所以当他站在灰色的沙滩上,看著那轮血月越变越大、越压越低的时候,他心里十分释然。 失败,就去死。 幸运的是,他成功了。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血管中有冰凉的液体在流淌,母亲在旁边絮叨著要给他燉大骨汤喝。 “妈,別说了,听得我好饿。” 虽然医生已经给罗兰做过注田饮水试验,但肠胃功能还是非常虚弱,他还是只能吃米汤、藕粉之类的流食。 “好好好,妈不说了。你爸怎么还没回来,让他去买个藕粉,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李建国端著一个保温桶走进来。 “怎么去那么久?买个藕粉买半天。”张梅琴埋怨道。 李建国没回话,他將保温桶递给妻子,看向床上的儿子。 李禾安对上父亲的目光,颤抖地叫了一声:“爸。” 李建国“嗯”了一声,站在床边,全无平时那副可靠稳重的样子。 “医院食堂买的?”张梅琴打开保温桶,一股藕粉的清香飘出来。 李建国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采芝斋买的。” 张梅琴舀了一勺藕粉,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来,张嘴。” 李禾安喝下去。 温热的,滑滑的,带著淡淡的甜味。 “好吃吗?”张梅琴问。 “好吃。” 张梅琴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那就好。等你好点了,妈给你燉土鸡汤,燉得烂烂的,你咬都不用咬。” 她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 李建国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就看著。 李禾安喝著藕粉,忽然问:“爸,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李建国说。 张梅琴在旁边接话:“你爸这阵子都没怎么上班,天天往医院跑。” 李建国没吭声。 李禾安看著父亲,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一碗藕粉喝完,张梅琴把保温桶收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洗。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忽然,不知是吃完藕粉开了胃,还是被土鸡汤勾起了馋虫,罗兰的胃涌上来一股难以忍受的飢饿。 第38章 幻觉 夜深了。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掉,只有监护仪的屏幕还亮著。 李禾安睁著眼睛。 睡不著。 不是因为白天睡多了,是胃里往上涌的飢饿感。 可胃明明还是胀的。 他不敢多想,只能伸手抓住肚子,试图缓解。 “安安?” 黑暗中,张梅琴的声音响起。 李禾安內心一慌,转头看去。 摺叠椅那边,母亲正撑著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怎么还没睡?是哪儿不舒服吗?” “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睡不著。”李禾安脱口而出。 张梅琴在床边坐下,一边掖被角,一边说: “没事,睡不著就闭著眼养神。医生说你这几天就是要多休息,多休息好得快。” “嗯。” 安静了一会儿。 “咕——” 一声响亮的肚子叫,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张梅琴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看向李禾安的脸,轻声说:“医生说,你现在肠胃弱,不能吃太多。” “我知道。没事,忍忍就过去了。”李禾安说。 他白天其实吃了不少,比以前正常的时候还多点儿。 张梅琴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那边,摸索著打开抽屉,窸窸窣窣翻了一阵。 “张嘴。” 黑暗中,一个东西出现在他嘴边。 是一块饼乾。 “含著,慢慢化,別嚼。” 张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 李禾安听话得张开了嘴,张梅琴轻轻把饼乾放了进去。 “口渴了跟我说。” “嗯……”声音有些含糊。 饼乾在嘴里慢慢化开,咸甜的,麦香味一点点渗出来。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黑暗中,张梅琴坐回摺叠椅。 “你小时候也这样。”她说,声音轻轻的,“有回半夜饿了,爬起来找吃的,我把家里的饼乾藏起来,你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找著,气得哭。” 李禾安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想,藏什么藏,孩子饿了就是饿了。”她顿了顿,“可你现在不一样,你现在是病人,得听医生的。” 安静了一会儿。 张梅琴忽然又说:“等你好了,妈给你做一大桌。梅乾菜扣肉,梭子蟹炒年糕,三鲜汤,油炸河虾……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李禾安把饼乾咽下去,无奈道:“妈,別说了,越说越饿了。” “好好好……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让你爸去买点蛋羹,光吃藕粉也容易吃腻。” 她躺下去,摺叠椅吱呀响了一声。 “妈。” “嗯?” “……早点睡。” …… 接下来的一周,李禾安除了那有些困扰的飢饿,没什么异常。 饿归饿,身体恢復得倒是不慢。 很快,他转到了普通病房。 三人间。 左边床是个做完腰椎手术的老头,整天躺著刷逆袭短剧,外放声大得走廊都能听见。 右边床上是个被儿女强制带来做全身检查的老头,天天在电话里跟儿女犟嘴。 李禾安夹在中间,两边听著,倒也热闹。 终於,在一次例行检查后,李禾安在护士帮助下,第一次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麵条,站了三秒就坐回床沿。 “没事,慢慢来。” 护士扶著他,“第一次都这样,躺太久了,肌肉没力气。” 李禾安点点头,喘了口气,又试了一次。 虽然腿还在抖,虽然得扶著护士的胳膊才能站稳,但確实是站住了。 张梅琴站在旁边,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在半空。 “走两步试试。”护士说。 李禾安试著迈了一步。 腿抬起来,往前挪,落地。稳住了。 又迈一步。再一步。 从床边走到窗户,也就三四米的距离,他走了快半分钟。 窗外的医院道路上,一张转运床正从手术大楼推向住院楼。 他扶著窗台站了一会儿,喘著气,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家属记得每天带他下床走动走动。”护士嘱咐道。 张梅琴在旁边用力点头。 傍晚,李建国来了,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和好几个饭盒。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来到床尾支起餐桌板。 张梅琴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肉香飘出来。 燉土鸡汤。 金黄色的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隱约能看见几块鸡肉埋在汤里。 她隨后打开饭盒,把饭菜一样样放到餐桌板上 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 张梅琴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妈,我自己能吃了。” 李禾安伸出手,想接过母亲手里的碗。 “什么东西那么香?鸡汤?”左边床的老头转过头看向三人。 “嗯,土鸡汤,你要要也来一碗?”张梅琴拿起一个碗准备给他盛上一碗。 “不用了不用了,我老太婆去买饭了。” 老头摆摆手,又把头转回去看他那架在护栏上的手机里的短剧。 “別客气,那么多我们也吃不完。” 张梅琴已经拿了个乾净碗,舀了小半碗汤,又夹了两块肉进去,端过去放在老头床头柜上。 老头看了眼鸡汤:“那谢谢了啊。” “客气啥,大家也算是病友了。”张梅琴笑著说,走回儿子床边。 李禾安喝了几口汤,夹了块排骨。 肉燉得很烂,几乎脱骨,一咬就化。 “好吃。”他说。 张梅琴笑了,又给他夹了块排骨。 李禾安低头咬了一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手指按在筷子上的姿势有点彆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心猛地一缩。 指甲变长了,还微微泛著暗色,而且手背上长出许多坚硬的黑色毛髮,又钻出许多细小的绒毛,在夕阳下泛著緋红的萤光。 强烈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他闭上眼睛,再定睛看去。 那些毛髮消失了,指甲也变回了正常的长短,手背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是不是太硬了?”张梅琴见他发愣,凑过来问。 “没……没什么。”李禾安把排骨放到嘴边,咬下一块肉,心有余悸地嚼著。 刚才那是…… 幻觉? 他心中有一丝猜测,但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这里是地球,没有什么超凡力量。 那穿越其实只是一场梦。 是的,那只是他昏迷中做的一场梦。 自己以后还是少看点怪谈相关的东西吧。 第39章 盲目 吃完饭,父母为晚上谁留下来陪护小吵了一架。 张梅琴说李建国身上有烟味,会影响儿子康復。 李建国说他可以回去洗澡换衣服。 张梅琴说他明天还得上班,跑来跑去太折腾。 最后李建国败下阵来,拎著空饭盒走了。 李禾安一直靠在床头,笑笑不说话。 换作以前,这种琐碎的爭吵只会让他心烦。 但现在听著,却觉得心里踏实。 张梅琴送走丈夫回来,把李禾安的手机没收了,拉开摺叠椅躺下,嘱咐他早点睡,语气里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知道了。” 李禾安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偶尔响一声,还有隔壁床老头刷视频的声音。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一道细缝,在被子上留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他听著母亲的呼吸声,听著那部人前显圣短剧的台词——配角怒吼“什么?!你居然喜欢这个窝囊废”——忽然觉得这短剧也挺有意思的。 一切都挺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李禾安感觉身体已经沉睡,意识却漂浮在清醒边缘。 门被推开。 一个小护士推著护理车进来,托盘里放著体温枪、血压计,还有几瓶药水。 “量体温,测血压。”她先走到左边床,轻声说著。 老头迷迷糊糊把手伸过去。 护士用体温枪在他耳后测了测,又绑上血压计袖带。 “別动啊。”护士说。 “嗯。”老头应著。 护士测完左边床,推著车来到李禾安床边。 “量体温,测血压。” 李禾安从半睡半醒中醒来,脑袋迷糊地翻身坐起。 “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 护士熟练地把血压计袖带绑在他右上臂,开始打气。 袖带慢慢收紧。 李禾安靠在床头,感受著那股熟悉的压迫感。 这几天每天都量两次,早就习惯了。 他跟往常一样,自然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左上角显示十点。 怎么十点了?平时不是九点左右检查吗? 忽然,右手臂传来一阵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咬他,手臂下意识抖了抖。 “怎么了?”护士抬头看他。 “手臂有点疼。”李禾安皱著眉道。 “正常,血压带绑紧了是会有点不舒服。放轻鬆,马上就好。” 李禾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那股疼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深入。 他能感觉到皮肤被撕开,甚至感觉血在往外渗,手臂上湿漉漉的。 “等一下!”李禾安开口。 “快好了快好了。” 护士盯著血压计的数字,“再坚持几秒。” 李禾安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袖带绑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就在袖带下面啃他。 “好了。” 护士终於开始放气。 袖带鬆开的那一瞬间,李禾安猛地用另一只手抓住它,一把撕开。 他看见了。 袖带內侧,紧贴著他手臂的那一面,有一张脸。 一张人脸。 皮肤苍白,眼睛半闭著,嘴唇正在蠕动。 那张嘴咬在他的手臂上,牙齿深深嵌进肉里,血从齿缝间渗出来,染红了袖带的內侧。 而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不,不对。 是罗兰的脸。 李禾安心臟骤然一紧,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呼……呼……” 他大口喘息著,粗重的呼吸声在病房里迴荡。 隨著失重感消失,他艰难地將余光瞥向右手。 呼……还好,只是个梦…… 稍作缓和后,他扶额闭眼,才察觉额头上儘是冷汗。 这可不妙啊……异常的情况接二连三。 还好只是精神上的问题,等时间久了,大概就能消退了。 明天去找医生配点镇静安神的药,没想到,又要过上天天吃安神药的日子了。 李禾安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又躺了回去。 转头,看向窗外。 緋红的月光透过窗帘,为房间披上一层柔和妖艷的轻纱,如梦如幻。 红月! 他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不,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那扇窗户。 不对。 那不是月光。 窗帘上那片红色。 它在动。 缓缓地,沿著布料纤维向外洇开,像有什么东西从另一边浸透过来。 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跡浸透了整块窗帘,一滴一滴,沿著窗帘的下摆往下淌。 他的呼吸停了,惊恐地缓缓转头。 墙壁上、被子上、天花板上、甚至输液吊杆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跡。 李禾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敢看向那张摺叠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慌忙地抓起病床呼叫器,疯狂地按压。 一次,两次,十次,上百次…… 直到按钮被按进去了,也没有护士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探视窗外那亮著的地方肯定有医生,什么事都没有,自己只是眼前出现幻觉了。 对的,一定是这样! 自己只是被车撞了,伤到大脑某个神经了,才会一直出现幻境。 没事的,找医生配个药就好了,吃了药就好了…… 推开门。 走廊里亮著昏暗的灯。 但那些灯已经没用了。 因为整条走廊都是红色的。 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到处都是血。 推车翻倒在墙边,托盘里的药瓶碎了一地,透明的液体和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往前走。 喉咙里发出极其沙哑的含糊声音。 “医生……护士……妈!”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地板很滑,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 他经过一扇扇病房门。 有的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的门关著,但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护士,没有病人,没有家属。 只有血。 只有血和自己的。 李禾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秒。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大窗户。 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高楼,汽车,远处的居民楼亮著灯光。 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 玻璃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穿著病號服的人,踉踉蹌蹌,流著泪,张著嘴,双眼布满血丝。 那应该是他。 但那张脸—— 怎么会是一张染血的狼脸啊!? 第40章 痴愚 张梅琴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 病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光。 她下意识看向儿子的病床。 空的。 被子掀开一角,床单上还有躺过的痕跡,但人不见了。 “安安?” 没人应。 那阵细微的声响又响起来,这次她听清了。 是从卫生间传来的。 张梅琴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安安?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但从门缝里传出儿子的低语声,还夹杂著水滴的声音。 她感到疑惑,又轻声说了一句。 “安安,我进来了。” 仍是没有回应。 她心里一紧,伸手推门,里面的场景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李禾安站在洗手台前,背对著门。 他弯著腰,脸凑近镜子,两只手正在疯狂地抓自己的脸。 指甲嵌进皮肤里,从上往下划,一道又一道,皮开肉绽,血顺著手腕往下流,滴在洗手台上,滴在地上。 地上掉落著一个崩出刀头的剃鬚刀,散落著一撮一撮粗硬的碎发,还有几块带血的皮屑。 “安安!!” 张梅琴衝进去。 李禾安没有回头。 他还在抓,嘴里念叨著什么,声音沙哑含糊,像梦囈一样。 “我不是……我不是……” 张梅琴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开。 但他的手劲大得嚇人,她根本拉不动。 “安安!你干什么!住手!” 她看见他的脸,心里又惊嚇又著急又心痛。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 额头、脸颊、下巴,全是被指甲抓出的血痕,深的浅的交织在一起,皮肉翻卷,血糊了满脸。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镜子,瞳孔涣散,根本没看见她。 张梅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安安!你看看我!我是妈妈呀!”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把他从洗手台边拉开。 李禾安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看著她,空洞的,没有焦距的,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张梅琴抱住他的头,用自己的胸口挡住他的脸,不让他的手再抓到。 “救命——!医生——!” 她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来人啊——!救命——!” 李禾安在她怀里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她几乎要抱不住了。 但她死死抱著,不放手。 “医生——!快来人啊——!”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护士衝进来,紧接著是值班医生。 同病房的人也被惊醒,陪护家属起身探头过来。 “按住他!”医生喊。 几个人一起上手,把李禾安按在地上。 他还在挣扎,还在念著那句话。 “我不是……我不是……” 张梅琴跪在旁边,看著儿子满脸的血,浑身发抖。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 “初步判断,可能是车祸导致的脑神经损伤。” 医生在病房外对张梅琴和李建国说,“脑外伤后出现精神障碍的情况並不少见,有些患者会表现出幻觉、妄想、自残行为。” “当然,也可能是创伤后的心理应激反应。得等ct报告出来,才能进一步確认。”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好?”张梅琴的声音沙哑。 医生沉默了一下:“这个不好说。如果是器质性损伤引起的,脑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通常情况下是终生的。后期的精神症状需要用抗精神类药物控制,防止病情进一步发展。” “如果是心理应激,需要心理干预。先观察几天,我们会安排精神科医生来会诊。” “家属多陪陪他,但要注意安全。如果有异常,立刻按铃。” 医生走了。 张梅琴不敢去看李建国的脸。 两人走进病房,看著病床上的儿子。 他的整个脑袋都被白色绷带缠满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唇。 他的眼睛闭著,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没睡著。 张梅琴慢慢在床边坐下。 李建国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梅琴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安安。”她轻声喊。 “別怕,妈妈在这里呢。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在……妈妈……” 她很努力地想继续说下去,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眼眶里滚烫的热泪终於抑制不住,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了手上。 “妈。”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梅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看向儿子。 “安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李禾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他试著动了动,才发现身上被束缚带固定著。 “妈,我……” 他顿住了,许多画面涌进脑海,耳边传来不知何处的低语。 “难捨……难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想挤出一个微笑,但脸有点疼。 “妈,我没事。” “没事……当然没事,我儿子能有什么事。” 张梅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別哭了。我饿了,想吃你烧的三鲜汤。” “好,妈这就去给你烧。你等著,妈这就去给你烧。” 张梅琴连忙起身,擦了擦眼泪,转身跟李建国嘱咐了几句,匆匆离开。 李建国在床边坐下,看著儿子,什么也没说。 “爸。” “嗯。”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下来。 李禾安望著天花板,他不得不去面对那个一直在逃避的现实。 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一个怪物。 “灵魂的形態决定肉体的形態,肉体的形態影响灵魂的形態。”海莉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他的灵魂早就不是地球的李禾安了。 狼人、欢愉者、盲目飞蛾、医生……每一个超凡能力都改变了他的灵魂形態。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父母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知道父母会一直守著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 可他能让他们守著一个怪物吗?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等他再好一点,再有力气一点。 然后,他就不连累他们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空得发疼,他不敢想像到时父母的表情。 可他知道,这是对的。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怪物什么时候会彻底吞掉他。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下一秒。 但他知道,不能让父母看见那一刻。 不过……他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一切?” 第41章 信徒 清晨,波特兰市库伯港口镇的港口。 这个时间,港口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 渔船出海,商船卸货,搬运工推著车跑来跑去,鱼贩子扯著嗓子吆喝。 可现在,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连码头后方那片永远喧闹的无法之地,此刻也静悄悄的。。 有几个路过的人心生好奇,往港口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群身披黑袍的人聚集在一起,连忙低下脑袋快步离开。 那群黑袍人中走出一道人影,身披红袍,来到一男一女面前。 “人已经到齐了,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海莉望著天空中逐渐被太阳光遮挡的满月,淡淡道:“开始。” 听到这话,维拉丝走回人群中,从怀中取出一个二十多厘米的石雕。 那东西让人看一眼就浑身难受。 它像是一只臃肿蛆虫,又像是一只胖头鱼,光溜溜的表面上布满眼球和尖牙,尾部无数蚯蚓般的触手缠绕著底座。 黑袍人群看见这个雕像,眼里瞬间露出狂热的神色。 维拉丝做了个手势,他们便整齐地聚拢在中央一个血色的虫茧周围,低声朗诵著某种由独特音节构成的语言。 就在朗诵结束的时候,那个骇人石雕蠕动了起来。 它尾部的无数触手开始伸展,四射而出,直接插入在场所有黑袍人的胸膛。 黑袍人见状,立刻伏倒在地,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著什么,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狂热的虔诚,像是等待这一刻等待了一辈子。 那些触手用力一扯,一颗颗跳动的心臟破体而出。 维拉丝拿著雕像来到虫茧旁,高举在上空。 那些触手像吸血的水蛭,一节一节地收缩、蠕动、向前挤送,原本饱满的心臟在几秒內迅速乾瘪,缩成一团皱巴巴的褐色。 与此同时,雕像头部流出浓稠恶臭的血浆,滴落在血茧上。 “这真有用吗?”伍德面露不適地看著弗坦教徒的行为,向身旁的海莉问道。 海莉包裹全身的黑色服饰已经变成一件纯白色长袍,緋红的血月低垂在她身后。 “弗坦教的召唤仪式连上位者都能召唤,唤回一个人的灵魂不过尔尔。” 不过她还有半句没说——“只不过召唤出来的,都不是想召唤的。” 海莉走到维拉丝身边。 她每走一步,灰色的沙滩上便开出一朵朵暗红花蕊、苍白花瓣的雏菊。 维拉丝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花,身上的触手难受地缠绕在一起,差点打了个死结。 她手里的雕像已经不再滴落血浆。 两人看向虫茧。 透过那层湿润的外壳,可以看见里面只有一团不断变幻的、扭曲混乱的果冻状泡泡。 “失败了?”维拉丝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海莉没有回答,双眼微睁,似乎有点惊讶。 伍德凑过来,看了两眼,又退后一步,脸上的不適更重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罗兰的灵魂。”海莉微笑道。 伍德又瞅了那团果冻状的泡泡几眼,有些不敢相信。 维拉丝正要开口询问,海莉怀里的猫忽然动了。 它一跃而出,在半空中变成一头巨大的红色野兽,张嘴叼起虫茧。 下一秒,它带著海莉纵身跃起,跳进了那轮低垂的血月。 海浪声重新响起,阳光完全升起,满月彻底消失在天空里。 维拉丝把雕像收起来,那些触手缓缓缩回尾部,又变成之前那副死物的样子。 伍德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袍人尸体,一脸苦恼。 血月之中,海莉伸手透过虫茧,触摸那些果冻状泡泡。 她感受著被果冻包裹的感觉,闭上眼,喃喃道:“这就是命运吗……” 然后她褪去了身上的白袍,任由那些泡泡蔓延到她全身,將她整个人吞没。 緋红的光芒照射在苍白的身躯之上,耳边响起呢喃声: “血將融化一切……一切从血诞生……” …… 黑,好黑。 身上还黏糊糊的。 李禾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著,抬起手,摸到一层软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包裹著自己。 果然,还是没死。 但愿这次不是那个让人生厌的世界。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念头有多可笑。 一股烦躁涌上来。 他握紧拳头,像是宣泄內心的怒火般一拳打在了包裹著他的东西上。 “啪。” 裂缝从拳头落下的地方破开,刺眼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眯了眯眼,抬手扒住破洞,用力往外撕。 外面是灰濛濛的天空,熟悉的鱼腥味混著热风扑到脸上。 果然,自己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这才发现包裹著自己的是一个红色的茧皮,这茧皮他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地下洞穴的那些猎人化作的茧吗?看来他在这个世界的肉体也化作了虫茧……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下一秒,他察觉到了身上的变化。 首先是【欢愉者】,他居然已经晋升成功了,可他连晋升仪式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次是【狼人兽化】……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是罗兰?” 李禾安抬头。 伍德正站在海莉那艘渔船的甲板上,低头盯著他,表情古怪,又问了一遍。 “你是罗兰?” “不然呢?” 伍德从甲板上跳下来,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嘴里嘖嘖有声:“你这……长得完全不一样了。” 李禾安心里一动。 他转身走到岸边,低头看向海面。 果然,倒影中的那张脸不是罗兰的,是他自己的,李禾安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转身看向伍德,说道:“有衣服吗?” “等著,我去给你找一件。”伍德转身要走。 “我还是跟你一起吧。” 两人上了甲板。 船舱里,李禾安找了件黑袍披在身上,他看向伍德,又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维拉丝。 “海莉呢?” 伍德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道:“这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伍德耸耸肩,开始讲他变成虫茧之后的事。 说到最后,他摊了摊手:“……那次仪式之后,海莉就不见了。到现在,差不多快一个礼拜了。” 第42章 新生 罗兰听完后,陷入了沉思。 船舱里安静了几分钟。 “咳咳。” 伍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行了,我先回店里了。” 他看向维拉丝,“你在这儿看著?” 维拉丝点点头,没说话。 伍德看了罗兰一眼,转身离开船舱。 脚步声远去。 维拉丝见罗兰还在出神,也没开口,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著。 过了许久,罗兰揉了揉太阳穴,抬眼见她一直站著,开口道: “维拉丝,感谢你的帮助。之前的那些医疗费你不用付了,那个女僕工作也取消了,解僱合同我到时候写给你。” “不。” 维拉丝看著他,摇了摇头,“女僕工作,我想继续。” 罗兰有些不理解。 她现在是弗坦神的眷属,在弗坦教也算高层人物,为什么还要来做女僕? “不会影响你们弗坦教的事?” “不会。”维拉丝仍然摇头。 这就让他犯了难,说实话,他並不想让一个邪神的眷属在自己身边,但她说什么也是帮助了他,他也不好意思赶走。 “行吧,既然你愿意的话。”他只好应了下来。 罗兰注视著她,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维拉丝,你能先离开吗?我想一个人静静。” 维拉丝没再多说,转身走出船舱。 听脚步声走远,罗兰唤出了《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翻到第一页,上面有了不少的变化: “患者姓名:李禾安(罗兰·卡特)” “编號:001” “身份:【外乡人】、【欢愉者】” “职业:【医生】” “能力:【血肉百相】、【血之欢愉】、【血之迴响】” 罗兰看著欢愉者上的文字: “欢愉者:无形之母的盲目痴愚信徒” “染指欢愉者之血的人们,將为飢饿所拥抱,在愉悦中被吞噬,在痛苦中诞生。” 他大抵明白了晋升仪式是什么,而真正成为【欢愉者】后,他也拥有了新的能力。 除了近乎不死的治癒能力外,他还能將感受到的痛苦与愉悦施加在別人身上。 至於新能力【血肉百相】。 “將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狼人或盲目飞蛾的形態。註:两种形態不能同时作用於一个部位,若长时间使用,你的理智会降低。” “你对【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与之前相比更加灵活了,最重要的是获得了飞行的能力。 另外,【血之欢愉】、【血之迴响】这两个能力是怎么获得的? “【血之欢愉】” “通过交配仪式可以使交配对方转化为【血族】。註:【血月】赐予的欢愉只可赠与一人。” “你对【血源】和【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看说明,这能力像是【血月】赐予的,可他是什么时候被赐予的。 总不能是那次召唤太阳神吧? 思来想去,罗兰想不到理由,他放弃思考,看向了下一个新能力。 “【血之迴响】” “通过猎杀拥有灵性的生物,你沾染它们的灵性。註:沾染过多的血,会让你的血液被污染。” “你对【血源】和【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能力罗兰知道,晋升【猎人】必须拥有的能力。 但是,和上一个能力一样,他怎么会拥有这个能力? 总不能是猎杀了两个狼人就有了吧? 想想都不可能。 看著这两个新能力,他总觉得跟海莉有关。 看来得等海莉回来了才能弄清楚。 不过,这些变化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缺失的情感好像回来了一部分。 是因为肉体和灵魂统一了吗?还是说回了趟地球,他更看开了点。 是的。虽说又回到了这里,但罗兰的心態反而更放鬆了。 因为他知道,回地球是完全可行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在穿越回去的时候,让自己的灵魂变回一个普通人。 罗兰合上病历本,把它收回去。 他靠著舱壁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船舱。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见维拉丝正站在码头边上,面朝港口的方向。 罗兰走过去。 “走吧,吃饭去。” 维拉丝转过头,兜帽下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下了船,沿著码头走。 罗兰走在前头,维拉丝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路过码头后方的时候,人群见到维拉丝,一个个纷纷避开,生怕被她瞧见。 罗兰有些想笑。 上次是海莉,这次是维拉丝,这群无法之地的罪犯,平时无法无天,可见到害怕的人,一个个胆小如鼠。 走出码头区,罗兰拦了辆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他报了伍德店的地址。 到店换了套衣服,再前往斯诺克俱乐部。 俱乐部的侍者记忆力很好,这次见到罗兰直接迎上去,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两人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了餐厅。 罗兰点了两份牛排、一份鹿排,而维拉丝只点了西芹沙拉和薄脆饼乾。 和上次一样,菜还是一道道上。 罗兰已经饿得不行,顾不得就餐礼仪,用叉子插起肉排,一大口塞进嘴里。 维拉丝坐在对面,颇有点意外。 她没想到一个绅士会这样吃饭,不过倒也挺可爱的。 服务的侍者还是上次那位,自觉地在罗兰身边微微弯腰:“还需要別的吗,先生?” “再来一份多佛比目鱼和一份烤羊腿。” “好的,先生。”侍者离开时顺手收走空盘。 烤羊腿吃完的时候,他终於有了饱的感觉,靠在椅背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看向对面。 维拉丝正用叉子拨弄著盘子里的西芹沙拉,小口小口地吃。 他郑重道:“很抱歉,让你成为邪教的眷属。” 他没有解释自己不知道“深蓝之血”的效果,作为医生,不了解药物情况就隨便用,本就是失职。 维拉丝放下叉子,露出微笑:“不,我应该感谢你。成为我主的眷属,让我拥有了控制自己命运的力量。” 看到她这样子,罗兰明白,维拉丝已经成了虔诚的弗坦神信徒。 他心里嘆了口气。 控制自己的命运……那怎么可能啊? 第44章 阿卡姆小镇 列车缓缓行驶。 罗兰靠在软垫座椅上,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风景。 田野和农舍从眼前掠过。 他看著那些农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几乎每路过一片农舍,旁边都有一条废弃的铁轨。 有的铁轨被野草吞没,只剩下隱约的轮廓;有的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生锈的枕木;还有的乾脆被人挖开,种上了蔬菜。 罗兰想起之前在哪份报纸上看到过。 埃塞克斯王国的铁路,曾经不是这样的。 自埃塞克斯王国以钢铁、蒸汽与枪炮重塑世界后,象徵著工业文明的铁路也在王国內四通八达。 那时候,隨便哪个乡村小镇都有车站,哪怕一天只有一班车,哪怕只有几个乘客,铁轨也会修到家门口。 那时候的人说,“铁路就是文明的血管,要让每一滴血都流到王国的末梢。” 后来,据说因为铁路亏损太严重,王国找了一位物理学家来改革。 结果,那位物理学家砍掉了近一半的火车站和三分之一的铁路里程,无数乡村因此沦为孤岛。 若不是阿卡姆小镇有密斯卡大学,现在铁路甚至都无法直达那里。 当然,改革確实让铁路止损了,但那位物理学家也成了无数人痛恨的对象。 窗外,每隔一段,就能看见一座废弃的小站。 站台杂草丛生,候车室的窗户碎了,门也塌了半边。 那些曾经热闹的地方,现在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待。 重复的风景看得人昏昏欲睡,不知什么时候,罗兰睡著了。 “罗兰。” 有人轻轻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见维拉丝站在旁边。 “到了。” 罗兰坐直身子,揉了揉脖子,看向窗外。 一个站台正缓缓靠近,站牌上写著“阿卡姆”三个字。 他站起来,从维拉丝手上拿过行李箱。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两人走下车厢。 站台上人不算多,几个穿体面衣服的乘客往出口走,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推著行李车经过。 罗兰四下看了看。 阿卡姆车站和普通的车站没什么区別,红砖砌的候车室,铸铁的廊柱,木头长椅上坐著几个等车的人。 和其他地方的唯一区別就是,他在那几个等车的人中感受到了异常的气息。 倒也不奇怪。 毕竟这里有研究超凡力量的密斯卡大学,超凡者理应隨处可见。 按小说的说法,他现在也算是到了“圣人多如狗,大帝满地走”的地图了。 两人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 阿卡姆小镇就在眼前。 它跟传闻中一样,只有“古老的小镇”的说法才能与之相称。 “古老的小镇”不但有歷史悠久的意思,还包含有被时间遗忘的地区、建筑古老的暮色小镇、毫无变化……等各种各样的意义在內。 只要走在道路上就能马上明白。 左右林立的房屋大都古老而破旧,暮色沉沉,没有工业文明带来的痕跡,就像是停留在旧世纪。 不过,不同的人大概会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觉得这是个歷史悠久令人平静值得驻足观赏的地方,也有人觉得只是个永远停滯不前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小镇。 罗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维拉丝。 “走吧,先找住的地方。” 可惜这儿连马车都没有,他只好向路人询问。 路人在得知他是来密大入学的,热情地推荐了圣约翰街17號的地產代理。 两人按指引穿过一条堆满木箱的狭窄巷道,看见一座灰色的石砌教堂。 圣约翰街17號就在教堂斜对面。 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底层是个店面,橱窗里贴著手写的招租gg,门框上钉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地產代理”几个字。 罗兰推门进去,维拉斯紧跟其后。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幅房屋图纸,靠墙的柜子里堆著文件,有些塞得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纸边。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棕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灰色西装,领结系得端正。 他抬起头,目光在罗兰和维拉丝身上扫了一遍。 两人的衣服从料子到款式都属高档。 男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来。 “先生,下午好。有什么能帮您的?” 罗兰察觉到他身上有超凡气息,也见怪不怪,开口道:“租房。” “请坐,请坐。”男人绕过办公桌,拉出椅子,“我叫埃利斯,是这儿的代理人。” 罗兰坐下,维拉丝站在他身侧。 埃利斯也坐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先生怎么称呼?” “卡特。” 埃利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问道:“卡特先生,请问您有推荐信吗?” 坏了,忘记这茬了……罗兰有些尷尬。 在这个世界租房,没有推荐信几乎不可能租到体面的房子。 不止租房,工作、银行开户、加入协会,甚至当僕人,没有推荐信都办不成。 他只好从怀里拿出密大的入学邀请函和普渡大学学生证,放到桌面上。 “抱歉,忘带了。不过这些文件能证明我的身份。” 埃利斯皱了皱眉,伸手接过文件,仔细翻看。 差不多一分钟后,他把文件推回来,脸上笑容恢復了几分。 “抱歉,卡特先生,让你久等了。” 他一边翻著本子一边说:“来密大入学的人,大多会住在这几条街。圣约翰街、磨坊路、南北街,离学校都近。您打算租什么样的房子?一个人住还是……” 他看了一眼维拉丝。 “两个人。最好是独栋,三个房间,两个盥洗室,有餐厅、客厅、厨房、储藏室和阳台。价格不是问题。”罗兰早就想好了。 埃利斯在本子上翻了翻,抽出一张纸。 “这套,圣约翰街32號,联排小屋。一共两层,楼上三个房间、三个盥洗室、一个阳台;楼下一个餐厅、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间客房、一个地下储藏室、一个盥洗室。房屋前方还有一公亩私有草坪。可租3年、7年、21年,每季度租金4镑2先令,押金2镑。” 罗兰接过,仔细看了看,问:“还有別的吗?” “这套,磨坊路7號,比上套大些,每季度租金4镑5先令。” 埃利斯又翻了翻,拿出第三张。 “贝克街21號。这套前几天刚空出来,上一位租客刚搬走,家具都是现成的。不过这套……” 他顿了顿,注视著罗兰,“您要是没有超凡力量,不建议租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