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升起的地方》 关於本书的说明 这本书是应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浙江作家朋友邀请而创作的。 前年在浙江参加一次作家活动的时候,说起当地的民营经济发展,这位朋友便盛情邀请我去他们那里採风。 去年4月份,我应邀去当地呆了一星期,走访了十几家民营企业,与多位创业者谈笑风生……,逐渐形成了本书的创意。 鑑於採风期间作家朋友陪吃陪喝陪访,橙子好生感动,所以决定先把手头的旧书放下,集中力量完成这本书。 本书预计篇幅在60-70万字左右,从去年12月份开始存稿,到现在已经存了40万字,计划於6月完本,大家可以放心追更。 求收藏,求点击,求推荐,求订阅。 橙子拜谢。 第1章 这个元宇宙不太圆 风轻云淡,海天一色,怪石林立,波光粼粼,一派恬静祥和的渔村胜景。 在村后的小山岗上呆立了一个多小时,测试过wifi信號、基站辐射、心灵感应、天地灵气等指標之后,林晓白终於確认了一件事情: 自己穿越了。 不用问,这肯定是家里那位被人尊称为老林总的爷爷干的好事,自己不就是找他要钱想买一块5090卡的时候犟了几句嘴吗,就被他大手一挥,把自己送回到这个没有手机奶茶和黑神话的年代来了。 林晓白是个富三代。他父亲原先是个富二代,后来接了爷爷的班,成为“小林总”之后,就被人改称为创二代了。爷爷自然就是所谓的创一代,据说当年全部起家资本只有一把补鞋用的銼刀,愣是用几十年时间,创建起了一家年销售额数十亿的大企业,產品畅销全球各地,连大洋彼岸那个宝宝翻修东配楼的时候用的潜水泵都是从他家採购的。 爷爷卸任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嘮叨了,成天说现在的年轻人太奢侈了,吃不了苦,没有他当年那种艰苦创业的精神。 对此,林晓白一直是腹誹颇多的,啥年代了,还说什么艰苦创业,这不就是大家常说的没苦硬吃吗? 就在今天,林晓白向爷爷要钱,说同学都买了5090,自己没有,跟不上时代了。爷爷照例是一边掏出手机给林晓白转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著自己过去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创业故事。 林晓白实在是听腻了,於是呛了爷爷一句。 林晓白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呛爷爷的那句话是: ——不就是创业吗?换成我在你们当年那个时代,肯定做得比你们好。 这是林晓白对於2026年的最后一段记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虚化,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年代。 人果然是不能乱立flag啊…… 林晓白悲哀地想到。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穿越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这不科学啊。 他觉得的最大可能性,是爷爷专门找人开发了一套什么元宇宙系统,其实就是一个极其牛叉的全能仿真器,目的就是把他送到一个仿真环境中去,以便让他身临其境地接受教育。 林晓白刚才已经检查过自己的大脑內存了,那里存储著他对於当下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忆,包括前一天在村长家里看过的日历。现在的时点是1980年,恰好就是爷爷准备创业的那个时候,你敢说这仅仅是巧合? 自己的名字,依然叫林晓白,年龄21岁,和穿越前一样。自己的身体也依然还是过去熟悉的那个身体,只是比穿越前瘦了一些,估计是为了和时下眾人的平均体重相匹配吧。 穿越的位置,是自己的老家,按现在的行政区划,叫做海东省杨崖地区长屿县解岭公社林家角村。 对於“现在”这个词,林晓白有了新的理解,那就是1980年的时空。而他上一秒钟所处的2026年时空,以后就统称为“后世”了。 最后那个村名,对於林晓白来说是有些陌生的,甚至连爷爷跟他痛说家史的时候也很少提起,因为村子早在1995年的时候就已经改名叫曙光村了。据说是有位天文学家测算过,说2000年1月1日那天,林家角村將是中国大陆最早看到新世纪曙光的地方。当时的市政府为了宣传需要,便把林家角村改名成了曙光村。 后世的曙光村,保留了原来林家角村的格局,村里的很多房子还是当年的石头房,所以当林晓白髮现自己身处於一个旧村落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甚至还回忆起了县里几位大诗人在曙光村的民宿里吃饱玩嗨之后写的几首现代诗。 在確定了自己的位置之后,林晓白惶恐地想到了一件事: 1980年,好像自家的老爹才刚满周岁吧。那么问题来了,以他现在21岁的年龄,见著刚满周岁的老爹,要不要让对方叫自己做叔叔呢? 至於自己的爷爷,这个时候应当是23岁的样子,莫非自己该叫他大哥? 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毁灭…… 不过,这个担忧很快就被消除了。林晓白髮现,虽然村子依然是过去那个村子,但村子里的人没一个是自己后世知道的。自己在这个位面上的亲爹亲妈,与后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而自己后世的亲爹亲妈,则压根没有出现。 果然是一个很贴心的元宇宙啊,林晓白再次確认,这个元宇宙肯定是爷爷找人开发的,成功地规避了最致命的伦理梗。 啊哈,穿越这样的狗血剧情,也终於落到自己头上了,那啥…… “系统,在吗!” 林晓白意气风发地对著眼前的空气大喊了一声。 “林先生,我在。” 虚空中果然传来了一个肯定的声音,是一个浑厚的男声。林晓白对此倒並不在意,虽然很多小说里的系统都是萌妹设定,但我们这是工业文,一个成熟男性设定的系统难道不是更合理吗? “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林晓白吩咐道。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你需要给自己的系统起一个个性化的名字,否则万一哪天碰上另一个穿越客,大家一起召唤系统,就容易串台。 “你可以叫我元老师。”那浑厚男声应道。 “袁老师是什么鬼?袁世凯的袁,还是猿猴的猿?”林晓白大开脑洞。 “是元宇宙的元。”系统认真作答,语气中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我说啥来著,果然是元宇宙…… “元老师,先刷个新手礼包吧。” 林晓白再次吩咐。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的,唤醒系统之后要赶紧领新手礼包,一般都能刷出个什么特殊技能,最不济也能刷到两艘隨身携带的30万吨油轮啥的,里面塞满了各种生活用品,连蘑菇蛋都有两颗,然后你就可以在过去的年代里过著骄奢淫逸的生活。 “恭喜林先生,您抽到特殊技能【时光瞬进】,是否兑奖?” “啥,时光瞬进?这是干嘛用的?” “就是时光能够瞬进。” “瞬进是什么意思?” “就是瞬间前进。” 林晓白无语,人工智慧果然不靠谱啊。这帮助系统,一看就是微软团队写出来的。 “兑奖吧。”林晓白决定不和人工智慧赌气了。反正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系统抽的奖品都是有益无害的,抽到了就兑奖肯定没错。 一秒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系统,元老师?” 林晓白试探著喊道,系统不会是死机了吧? “我在。” “奖品呢?” “已经兑换了。” “在哪呢?” “你没觉得时光瞬进了吗?” 时光…… 林晓白四下看看,终於发现了一点不同。刚才和系统逗咳嗽的时候,太阳是在自己头顶上的,而这会儿,太阳已经有些偏西,旁边的树荫就能够挡住他的腰了。 “你是说……” “正如你所想,你获得了三小时的时光瞬进,现在是1980年6月8日下午16时07分。”系统一板一眼地说道。 “这特么算个屁的奖励啊!”林晓白几欲暴走。 我的大油轮呢,我那么大个的两艘油轮呢! “如果你能够抽到131400次奖励,你就能够瞬间回到2026年,你不觉得这很重要吗?” “我为什么要瞬间回到2026年?”林晓白斥道,“好不容易穿越过来,难道我不该是散发霸王之气,收一帮小弟,成就一番事业吗?如果瞬间回到2026年,那我岂不是白穿了?” “很好,请宿主继续保持这种乐观的情绪。”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先生,你现在不觉得有点饿吗?” “我……” 被系统一提醒,林晓白才感觉到,真的饿啊! 后世的林晓白並不是没有饿过。小时候和小伙伴出去玩,耽误回家了,饿上几小时的经歷是有过的。上大学以后和同学开团玩游戏,错过吃饭的时间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21世纪的年轻人,谁会在乎挨一顿饿呢?班上的一些女同学,为了减肥,故意好几顿不吃饭,谁又说啥了? 可是,这一刻的林晓白,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啥叫饿得前胸贴后背。 头晕眼花,腿脚无力,胃里往上泛酸水,不管看见啥东西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能吃吗? 没错,这是爷爷曾经向他说起过的感觉。小时候他赖著爷爷陪他看动物世界的时候,爷爷对於各种珍稀动物的评价就是:小白兔这么可爱,肯定很好吃吧。 “元老师,能抽到啥吃的东西吗?鸡腿也行啊!”上一世谁都不服的林晓白扶著树,向系统问道。 “对不起,元老师还没有学会这个技能哦。”系统用一如既往的浑厚男声卖萌道,林晓白觉得自己更饿了。 “不行,我得去找点吃的。” 林晓白败了,这个元宇宙不太圆啊。没准爷爷找人开发这个元宇宙的时候,就存著要折腾折腾自己的心思,指望元宇宙给自己解困是不现实的。 一路晃晃悠悠地,林晓白回到了自己的家。现在的家和后世的家並没有区別,只是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都被系统置换成了其他人,另外就是还给自己加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弟弟叫林晓青,妹妹叫林晓红,爹娘肯定有过一个画家梦。 “妈,我饿了,有啥吃的吗?” 走进家门,林晓白向这一世的母亲姚玲凤问道。元宇宙提供的身份代入感很好,林晓白喊妈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尷尬感觉。 “你不是去你五叔家学补鞋去了吗,怎么就回来了?”正坐在堂屋里缝补一件旧衣服的姚玲凤抬眼看看林晓白,诧异地问道。 “呃……”林晓白挠了挠头皮。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自己的前身应当是吃过午饭去被称为五叔的林海泉家里学补鞋手艺的,走到半路就被穿越过来的林晓白附身了。然后自己就转身上了村后的小山岗,站在太阳底下抽了个奖,获得了三小时的时光瞬进,然后就饿了。 这特么算个什么事儿啊! “可是,我饿了……”林晓白决定不解释这件事了,他实在是饿得不想多说话了。 姚玲凤看了看屋外的天色,皱了皱眉,说道:“现在还不到五点吧,你怎么就饿了?要不,你去舀点水喝吧……” 第2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去舀点水喝吧…… 舀点水喝吧…… 点水喝吧…… 难道,正常的剧情不该是母亲立马端出一盒点心让自己先垫垫肚子,然后去厨房生火做饭吗?最不济,也该是让他自己打开手机叫个外卖啥的。 这多喝开水是个什么梗? 这一刻,林晓白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被顛覆了,他只想一个滑铲扑上前去,抱著母亲的腿哭著大喝一声: ——妈,我是你亲生的吗! 林晓白站在那里委屈兮兮,姚玲凤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依然在埋头补著衣服。 在林家角村,或者说在整个长屿县,甚至整个杨崖地区,哪户农家吃饭不是半干半稀的?像林晓白这种21岁的大小伙子,正是吃多少都不嫌饱的岁数,半下午时分觉得肚子饿有啥奇怪吗?有些经济更拮据的人家,晚上不吃晚饭也是常有的事情。 其实也不单是农家如此,县城里的工人或者干部家庭,人口稍微多一些的,供应的粮食也是不够吃的。在1980年的时空里,没饿过肚子的孩子可谓是凤毛麟角。 杨崖地区北、西、南三面都是山,东边临海,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说法,耕地面积极其有限。长屿县在杨崖地区算是平地略多一些的县,但同时也是一个人口大县,人均耕地面积只有半亩左右。 靠著精耕细作,长屿县每年的人均粮食產量能够达到800多斤,但扣除掉上缴的公粮,还要出售一部分余粮用以换取生活物资,最终能够吃进嘴里的粮食人均也就是400斤上下。 一年400斤,也就是平均一个月30多斤粮食,搁在林晓白穿越之前的2026年,自然是足够的。就算是林晓白这种小伙子的饭量,一天也吃不了一斤粮食。但这是建立在有丰富的副食基础上的,诸如奶茶、肉串之类高糖高脂高蛋白的食物,能够给人补充进足够的营养,谁还会在乎那点碳水呢? 可在1980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个成年男子一顿吃掉一斤粮食,也不会有饱腹的感觉。现在一天只有一斤粮食,不觉得饿反而是怪事。 林家角是个以渔业为主的村子,本村出產的粮食比较少,需要通过上缴海產品从政府手里换取一部分粮食,生活条件又比那些土地比较充裕的纯农业村子要更困难一些。 在姚玲凤看来,现在的生活比前几年已经改善许多了。国家放开了一些政策,收购海產品的数量也增加了不少,村民能够分到一些钱,饭桌上偶尔已经能够见到一些肉类了。 “你站那干嘛?” 见林晓白一直在原地发呆,姚玲凤终於有些诧异了,抬头问道。 “我……” 林晓白不知道说啥好。饱发困,饿发呆,肚子里没食的时候,脑子的確是转得比较慢的。他想了一会,才不死心地问道: “妈,家里真的没啥可吃的东西吗?” “你想吃啥?”姚玲凤道,“你实在饿了,就先去外面拿条鱼乾吃吧。我一会早点做饭。” 坏消息是,家里能吃的东西只有鱼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好消息是,鱼乾有的是。 靠海吃海,作为一个渔业村,林家角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掛著咸鱼干。林晓白出了门,从屋檐下的长竹竿上取了一块鱼乾,撕下一片塞进了嘴里。 后世的林晓白,偶尔也会在超市里买一袋什么鱈鱼乾之类的零食尝尝,说不上有什么喜欢,纯粹就是为了嘴里有点东西嚼嚼。 可是,把鱼乾当成零食,以及用鱼乾来充飢,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林晓白吃了几片鱼乾,肚子里的飢饿感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地强烈了。 肚子里没有油水,鱼乾真的不顶事啊。 林晓白想起自己过去曾经看过的一个段子,说解放前上海的穷人吃不饱饭,只能用大闸蟹充飢。当时他只觉得是类似於皇帝用金扁担这样的恶搞,但此时,他算是明白了,所谓的珍饈美味,是建立在碳水充足的基础上的,在这个粮食不够吃的年代里,皮皮虾的命运只能是餵猪。 “系统,元老师,元大爷,我想回去……” 林晓白眼泪巴巴地捧著鱼乾蹲在门口,低声下气地向系统哀求著。 “刚才是谁说要散发王八之气,收一帮小弟,成就一番事业的?”系统牛烘烘地问道,大爷气十足。 “元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还是让我回去吧。” “现在让你回去,你岂不是白穿了?” “白穿就白穿吧,要不,我付来回的车票行不?” “你有钱吗?” “……” 这特么是谁开发的系统,怎么这么贫啊! 林晓白在心里骂著,至於系统会不会读心术,能不能听到他的诅咒,他也就懒得去猜了。 不服,你弄死我啊,我就没听说过系统敢弄死宿主的。 “元老师,你刚才不是说有个时光瞬进功能吗?我能不能再抽一次奖,看看能不能瞬进到2026年去。就算不回到2026年,2006年也行啊。”林晓白和系统打著商量。 2006年,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已经不错了,林晓白觉得自己回到2006年去,应当是能够適应的。 1980年,实在是太具有挑战性了。 “对不起,今天的抽奖机会已经使用,请明天再抽。不过,我提醒宿主,抽奖系统抽到的时光瞬进,最大面值是瞬进一天,最小面值是瞬进一秒。如果你想靠抽奖回到2006年,运气最好的情况下,需要坚持抽12年半。” “妈祖啊!快来救救我吧!” 平生第一次,林晓白觉得自己有了宗教信仰。 “哥,你在干嘛呢?” 弟弟林晓青和妹妹林晓红凑上前来问道。自家老哥蹲在门口,嘴里念念叨叨,这画风怎么看怎么透著诡异。 “晓青晓红,你们想穿越到2006年去吗?”林晓白问道。 “穿越是什么意思?” “就是……日地一下就到2006年了。” “然后我就46岁了,还没娶老婆呢。”弟弟林晓青首先发现了问题所在。 “我42岁了,像妈……一样老。”妹妹林晓红觉得很恐怖。 “那个……年龄可以不改,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换成2006年的世界。你们想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想不出。”林晓青摇摇头,“上学的时候,老师说那个时候已经实现四个现代化了,家家都有机器人。不过老师没说那个时候大家吃什么,我估计,家家都能吃得起嵌糕了吧?” “肯定能吃得起夹肉的嵌糕……”林晓红说著,嘴角已经隱约可以看到一些幸福的泪水了。 “好吧,你们贏了。” 林晓白决定不去討论这个问题了。人是不可能想像出自己没有经歷过的事情的。你跟1980年的年轻人说,到2006年的时候,大家已经不喜欢吃肉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在期期艾艾中,林晓白渡过了穿越以来的半个月时间。 每一天,本著苍蝇虽小也是肉的想法,林晓白坚持一起床就从系统里抽奖,结果也正如系统告知的情况一样,每次抽出来的奖励少輒几分钟,多輒几小时,根本不足以让林晓白迅速地回到一个丰衣足食的年代。 为了避免时光瞬进导致一些不可控的结果,林晓白每次抽出“瞬进卡”之后,只是存放在系统里,而没有进行兑换。 这半个月时间,林晓白觉得比过去经歷过的21年时间还长。除了饿肚子之外,农村旱厕的异味、无处可躲的蚊虫叮咬、顶著烈日下地劳作的艰苦,都让他觉得酸爽难耐。 难怪爷爷一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生活,就有一种喋喋不休的衝动。林晓白深信,如果自己现在穿越回去,见了昔日的狐朋狗友,他也会化身为话嘮,要揪著那些人的耳朵,给他们讲一些人生经验。 “五叔,咱们啥时候去明州?” 村边上一套经典的南方民居里,林晓白一边用小銼刀修整著一块硬塑料鞋底,一边向五叔林海泉问道。 在不用下地干活的时候,林晓白就在林海泉家里学习补鞋的手艺。父母已经跟他说过了,等他学到了一定的手艺,就让他和林海泉一道到省城明州去做补鞋生意,这也是林家角村许多与他同龄的小伙子的出路。 至於说女孩子们,年满18岁就已经出嫁了,一般都是嫁到那些相对富裕一些的农业村子里去。偶尔也有一些能够嫁进城里的,那可就是一脚踏出农门,从此生活无忧了。 林海泉是林晓白的堂叔,具体是隔了多少代的关係,连林晓白的父亲都算不清楚。虽然被尊称一句五叔,林海泉比林晓白也只大了四岁,今年是25岁,还是单身。 这个年代,农村人结婚都很早。正常情况下,25岁的男性,起码都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孩子妈的岁数也就是22、3的样子。 不过,林家角村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村子穷,加之位於海边,生活环境恶劣,本村的姑娘爭著往外嫁,外村的姑娘又不愿意嫁进来,村里的小伙子打光棍的很多,林海泉还算是光棍汉里相对年轻一点的。 顺便说一下,现在的林晓白也属於光棍队伍中的一员,而且算不上是新兵了。在他穿越过来之前,家里已经托人介绍过好几位姑娘,结果有的一听说是林家角村就直接拒绝了,还有的就是开出天价的彩礼钱,估计是打著卖姑娘给儿子娶媳妇的主意。 林晓白的家境在林家角村算是还过得去的,但也绝对拿不出对方所需要的彩礼,於是娶媳妇的事情就只能搁置了。 父母安排林晓白跟林海泉学手艺,让他去明州做补鞋生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到省城去做补鞋生意,好好乾的话,一年能够赚到一千多元钱。干上几年,再回长屿来娶媳妇就有財力了。 这里就要说到林海泉这个人了。 林海泉是个孤儿。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出海捕鱼,遇到风暴,再也没有回来。寡母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到12岁,也因为积劳成疾而离去了。他吃著百家饭长到15岁,便自己跑出去打工,好几年时间音讯皆无。 等他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时,已经是一个20岁的小伙子。他自称在外面挖过煤、搬过砖、种过菜、採过棉花,后来遇到一位好心人,传授了他一手补鞋的手艺。他向村民们展示了他的一整套补鞋工具,还给家家户户都送了一些礼物,让人知道他是赚了一些钱的。 再往后,便有村里的年轻人向他学习补鞋手艺,他来者不拒,倾囊相授。村里那些后来出去补鞋的年轻人都是他的徒弟,他算是以一人之力,给林家角村找到了一条做副业的路径。 林晓白就是他现在的徒弟。 第3章 想成为一个十万元户 “你现在手艺还有点糙,不过你脑子灵,学东西快。我看再练上一个礼拜应当就可以出去闯闯了。明州是大城市,大城市的人都比较挑剔,给他们补鞋,不但要补得结实,还要好看。 “你手艺好,就有口碑了,人家会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找你补鞋。反过来,你如果补得不好,坏了名气,就算把摊子摆到人家门口,人家也不会找你补。” 林海泉低头干著活,向林晓白传授著经验。在他看来,林晓白自幼在村子里长大,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去过县城,而且还只有有限的几回。明州人的生活方式,对於林晓白来说肯定是陌生的,他需要事先做一些交代。 明州人很挑剔吗? 林晓白在心里嘟囔著。如果不是那个坑爹的元宇宙,他此刻正在明州大学的学生宿舍里跟同学玩游戏呢。他印象中的明州人,都是处事低调的,反而是他这个杨崖人显得格外张扬。 最直观的一个例子,明州人在路上开车都是小心翼翼的,连按喇叭都不敢。而杨崖却是全国闻名的远光灯之乡,交通规则啥的,都是浮云。 唉,现在想这个,未免太超前了。 “对了,五叔,你怎么不结婚呢?” 一边练习著补鞋,林晓白一边与林海泉聊起了八卦。 他这个问题,也算是入乡隨俗了。按后世的標准,25岁的人没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结婚反而是另类。不过,在1980年的时空,25岁就算是大龄青年了,林晓白就不止一次地听父母聊起过林海泉的婚事问题,说要找机会给他介绍几个。 以林晓白的想像,林海泉没准是在外面已经有了相好的姑娘,要不,就是经歷过一段什么刻骨铭心的虐恋吧。 有瓜不吃非君子。 听到林晓白的问话,林海泉笑了笑,说道:“我倒想结婚啊,可是我这样一个穷鬼,谁愿意嫁我啊。” “大家不是说你很有钱吗?”林晓白道。 村里那些跟林海泉学了手艺之后出去做补鞋生意的年轻人,干上两年回来,也能带回两三千块钱,足够在长屿这个地方付得起彩礼了。林海泉比其他人起步更早,而且手艺更出眾,村里人猜测他的身家没准有五六千块了,甚至是个万元户也有可能。 有这样的身家,回长屿来相亲怎么也算是个钻石王老五吧。 “我是存了点钱,不过不是用来当彩礼的。”林海泉淡淡地说。 “哦?那你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 林晓白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他还真想知道40多年前的年轻人有著什么样的理想。 林海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林晓白问道:“小白,你觉得,人这一辈子,该怎么样过才算有意义?” “有意义?”林晓白挠挠头皮,“五叔,你这个问题也太大了吧?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想办法赚点钱,起码能吃饱饭。说到一辈子要怎么过,我还真没想过。” 林晓白这话还真不是说说谎,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他都没思考过“人生理想”这样的问题。这辈子,是因为生活太艰苦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未来。而上辈子,也就是穿越之前,则是因为生活太优越了,他根本不需要去琢磨未来。 林海泉笑笑,说道:“光是吃饱饭,其实没多难。前几年,城里的工人和干部工资也没多高,我在马路上摆个补鞋摊子,有时候一天都没有一桩生意。这两年,国家给单位上的人都加了工资,大家的手头都宽裕了,买得起好鞋子了,补鞋的生意也就越来越好了。 “你只要愿意好好学手艺,再勤快一点,赚点钱还是很容易的,吃饱饭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我总觉得,人一辈子不能光是吃饱饭就行了,总还是要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五叔,你说的更有意义的事情,是什么呢?”林晓白问。 林海泉说:“我也没有想好。我现在能够想到的,就是要爭口气,让人家不再瞧不起我。” “大家没有瞧不起你啊,我爸妈都说你有本事,让我好好跟你学呢。”林晓白道。 林海泉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咱们村里的人,我是说明州的那些城里人。你不知道,有些城里人,对於咱们这些乡下人是特別瞧不起的,总觉得我们比他们低一头。其实,我每个月赚的钱,比城里的干部还要多,但他们就是瞧不起我们。” “这也难免吧。”林晓白嘀咕道,他看看林海泉,问道,“那么,五叔,你打算怎么爭气呢?你刚才说你赚的钱比城里的干部还多,他们还是瞧不起你,那么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瞧得起你呢?” “我想成为一个十万元户。”林海泉斩钉截铁地说。 “十万元户!”林晓白直咂舌,同时在心里確认了一件事情,看来这个五叔的確已经跨过万元户的门槛了。 万元户这个词,在今天已经有了。1980年4月,人民日报报导了西北某省的一个农户,年底分红拿到了一万元钱,被称为万元户。不过,那户人家有六个壮劳力,六个人的总收入才是一万元。 林海泉如果靠著补鞋就能够成为万元户,实在是很了不起了。 “这么说,五叔,你现在已经是个万元户了?”林晓白试探著问道。 林海泉摇摇头:“我现在还不是,不过想成为一个万元户也没有多难。我跟你说过的,补一双鞋,少的收一毛钱,多的能够收到一元钱,一个月下来,扣掉成本,能够赚到一百多块钱。 “在城里生活,有些开支,如果节省一点,一年存下一千多块钱是可以办到的,十年时间也就是一个万元户了。 “不过,我觉得人一辈子不能这样过,而是需要有一点更大的目標。我现在的目標,就是要成为一个十万元户。” “那么,五叔,怎么才能成为一个十万元户呢?”林晓白愣头愣脑地问道。 他这会又饿了,思维有些跟不上。 林海泉道:“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我不打算一辈子就靠补鞋来赚钱。我现在存了点钱,想找个机会做点其他的生意。现在外面有很多地方已经有个人开工厂的事情了,我觉得,要想赚大钱,还是得搞工厂的。” “没错没错,要想赚大钱,还是得搞工业。”林晓白赞同道。 后世的长屿,遍地都是工厂,大到几千人,小到两三人,只要有一个合適的產品,做出来就能赚钱。林晓白自己家里就是开工厂的,他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也有很多是家里有厂子的,办工厂赚钱对於长屿人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怎么,你也觉得搞工业有前途?”林海泉倒是觉得有些意外。 办一个工厂的设想,林海泉曾经和村里的一些人交流过,大家的看法都是觉得他异想天开。在大家看来,工业是很高大上的事情,自己只是一个农民或者渔民,哪里干得了工业? 他向林晓白说起此事,事先是做好了要给林晓白做些科普的心理准备的,没想到林晓白居然会直接就认同了他的想法。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林晓白答道。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是从哪听来的?”林海泉问。 “这个嘛,我也是听別人说的,忘了是谁了。”林晓白打著马虎眼,然后岔开话题,问道:“那么,五叔,你想好做什么產品没有?” “还没有想好,这就是我现在最大的困难。”林海泉摇头说,“我这些年在外面跑,也接触过一些工厂,了解过工厂里搞生產的事情。不过,那些工厂生產的產品,有些我们做不了,光是人家厂子里的那些机器,我们就买不起。还有一些,就是利润太低了,弄不好就亏本了。” 做水泵啊! 林晓白差点就想剧透了。 后世的长屿,有多达3万家工业企业,光是规模以上的就有1000多家。这些企业生產的產品五花八门,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集中於製鞋、水泵、工具机、汽摩配件等几个门类。而其中,又尤其以水泵和配套的电机最为出名,是全国最大的泵类產品集聚区。林晓白家的企业正是生產各类水泵的。 林晓白有些怀疑,在爷爷设计的这个元宇宙系统中,眼前这个五叔林海泉,是否就是以当年的爷爷作为模板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林海泉打算创办的企业,肯定是要以水泵作为主业的。 可是,爷爷当年创办水泵厂,是因为受到一位穿越者的点拨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位点拨爷爷的穿越者,又是谁派来的呢? 林晓白解不开这样的逻辑悖论,不过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就是即便他现在向林海泉提起水泵这个方向,林海泉也是不会考虑的。原因无它,林晓白根本无法解释选择这个方向的理由,同时也完全提供不出如何生產水泵的方案。 作为一家年销售额过30亿元的大型泵类企业的“创三代”,林晓白是很不合格的。他对於水泵的生產技术一无所知。他在大学里所学的专业在今天这个时空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他的专业叫做:人工智慧。 第4章 要想富先修路 “晓白,如果我回来办厂子,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林海泉没有继续谈產品选择的问题,而是向林晓白髮出了邀约。 林晓白一怔:“为什么是我呢?” “你是咱们村里读书最多的。”林海泉道,“你读过高中。而且这些天我跟你聊天,觉得你比其他人更有见识。就比如说搞工业这件事,別人都觉得搞不成,就你觉得有前途。” “我也只是隨便说说罢了。”林晓白谦虚道,“其实我也不懂工业,还有企业里的经营管理之类,我都没有接触过,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的。”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你是懂行的。”林海泉认真地说,“我没有兄弟姐妹,要办一个工厂,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够的。你如果愿意跟我一起干,我不需要你出钱,厂子算你20%,你看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纳头便拜唄! 能够拿到一家初创企业的20%乾股,作为一名穿越者,也算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了。按照穿越的套路,这家企业未来肯定能够发展成世界五百强,届时自己也能和后世那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大企业家谈笑风生了,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既然五叔看得起我,那我以后就跟隨五叔的鞍前马后了。”林晓白说著后世的场面话。 “哈!別这样说,咱们是一起做,没什么鞍前马后的。”林海泉道,“你抓紧把我教你的这几项技术练得熟一点,过几天咱们就出发去明州。你脑子活,到明州以后到处多看看,找找有没有適合咱们做的產品。 “其实我过去也看到过一些东西,觉得可以做,但一时又拿不准。当时如果身边有个人可以一起商量一下就好了。” “没问题,我一定当好五叔的参谋。”林晓白把胸脯拍得山响。 和林海泉约定了出发前往明州的时间,林晓白偷偷看了看系统里存放的这些天抽奖得到的“瞬进卡”,牙一咬点击了兑换。 眼前似乎是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黑屏,时间最多也就是百分之一秒的样子,隨后林晓白便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一辆漆皮斑驳的大客车里,身边坐著的正是林海泉。 “五叔,天怎么黑了?”林晓白看看窗外,诧异地问道。 时光瞬进就是这样不靠谱,跳跃过去的这段时间,在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林晓白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坐到这辆车里来的,前一秒钟,他还在林海泉家里学习补鞋的手艺好吧,那时候太阳还高高的呢。 “你睡迷糊了!”林海泉轻轻地在林晓白脑袋上拍了一下,“什么叫天黑,现在还没天亮好吧。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 “从家里出来?” 林晓白开始认真回忆,结果还真的就有一些记忆的碎片涌进脑子里来了。估计刚才是因为时间跑得太快,记忆被甩到后面去了,现在赶上来了。 通过这些碎片,林晓白依稀想起了自己和林海泉是头一天从村子里出来,先到了公社,然后搭拖拉机到了县城。公社到县城,也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据说曾经是有过班车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班车没有了,大家要去县城只能是搭拖拉机。 好消息是,去县城的拖拉机倒是每天都有。 下了拖拉机之后,林海泉带著他在汽车站旁边找了一家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面摆了些床板,搭起了几排大通铺。林海泉付了两毛钱的住宿费,叔侄俩在大通铺上获得了两个铺位,勉强睡了一宿。 今天一大早,他们便起了床,赶到汽车站,搭上了这趟从长屿开往省城明州的长途车。此时,车辆刚刚驶出县城,天色依然是灰暗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长屿到明州的车,一天只有这一班,必须是早上五点就出发,否则开到明州天就黑了。有一次,我坐这趟车,路上车子坏了,修了两个钟头,到明州的时候都快晚上九点了。”林海泉向林晓白解释道。 “从长屿到明州,要走这么长时间?”林晓白震惊了。 有没有搞错,长屿到明州的高速不到300公里,全程双向六车道,就算压著限速开,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好吧,就算现在还没有高速,普通公路上汽车开个60迈总可以吧,有五六个小时也就到了。 可听林海泉的意思,这辆车似乎要开上12个小时,这是什么节奏? 林海泉没有回答林晓白的问题,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不过,长途车驶出县城一个小时之后,林晓白就知道问题所在了,因为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山,汽车並没有如林晓白知道的那样钻进悠长的隧道,而是驶上了一条曲折往復的盘山路。 “这是黄石岭,听人说有1000多米高。咱们的车要先爬到山顶,再沿著盘山路开下去。光是爬这座山,就要將近两个钟头。”林海泉说道,“过了黄石岭,前面还有盘龙山、金鸡岭,然后才是平地。” “真是艰难啊。” 林晓白借著晨曦看向外面的山路,这路上看不到其他的车辆,只有他们这辆老爷车一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一边慢吞吞地向前走。 z字形的山路层层叠叠,一段路看上去就在头顶上不远的地方,但汽车却要绕行很长的距离才能爬到这个位置,而在上面,还有数不尽的同样的路段。 “咱们杨崖地区之所以穷,就是因为这座黄石岭。”林海泉说道,“我在明州看到他们菜市场的大黄鱼是三毛八一斤,可在咱们村里,打上来的大黄鱼都没人吃。 “我有时候想,如果能够把咱们村里的大黄鱼运到明州去,哪怕只卖两毛钱一斤,也比现在扔掉好。 “可是,根本办不到啊。这座黄石岭,加上前面的盘龙山、金鸡岭,把咱们杨崖彻底挡住了。要把我们长屿的大黄鱼运到明州去,不说运费要多少,光是路上这十几个钟头,再新鲜的鱼也该臭了。” “难怪说要想富,先修路。”林晓白感慨道,“这样的交通条件,我们只能是端著金饭碗要饭吃啊。” “要想富,先修路,这个提法好啊。” 坐在他们俩背后的一位中年男子把头凑过来,由衷地说道。 汽车爬坡时候的噪音太大,林晓白和林海泉聊天的时候,难免也要提高些音量,结果让后面的人也听了个真切。 林家叔侄同时扭头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对於对方搭话倒也没觉得有啥不妥。这个年代,没有手机可供消遣,大家出门坐车的时候都是习惯於搭訕聊天的,社恐患者这种生物至少在出差党群体里是很少见的。 “小同志,这句话你是听谁说的?”中年人向林晓白问道。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林晓白道,“刚才我叔说我们长屿的大黄鱼没法运到明州去,明明能够卖钱的东西,放到我们那里只能是白白烂掉。所以我说,要想富,先修路。” “原来是这样,总结得太好了。”中年人点点头,隨后又说道,“可是,黄石岭摆在这里,不管修什么路,都绕不过去,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要绕过去?”林晓白道,他用手指了指外面,说道,“我们其实只是想翻到山的那边去,如果能够在山脚下挖一条隧道,直接通到山的那一边,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够穿过黄石岭,那么咱们杨崖地区不就活了吗?” “挖隧道谈何容易啊。”中年人苦笑道,“要把黄石岭挖穿,这条隧道起码要有十公里长,谁有本事能挖出这么长的隧道。” 林晓白隨口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上两台盾构机就搞掂了。” “盾构机是啥?”中年人和林海泉异口同声地问道。 “呃……”林晓白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他回忆了一下后世学过的知识,说道,“盾构机就是一种专门用来挖隧道的机器,长得像一列火车一样,头上有一个大转盘,转盘上镶著很多钻头。” 接下来,他少不得要把盾构机的工作原理简单解释了一番。林海泉只读过初中,但有著与生俱来的机械天赋,一听就大致明白了。那个中年人自称是做过一些工程的,对於林晓白说的內容也能领悟到七八分。 林晓白声称盾构机的技术目前只有外国人掌握,中国还不具备製造盾构机的能力,林海泉和那位中年人也是摇头嘆息,感慨中国与国外的技术差距。 说完这个不切实际的话题,中年人並没有放过林晓白,向他继续追问道:“小同志,你刚才说得很好,要想富,先修路。可是,现在我们暂时没办法修路,你觉得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富裕起来呢?” “这个也简单,我们可以发展一些高附加值的產业,减少对於运输条件的依赖。另外,咱们虽然陆路交通不行,但咱们靠海啊,一些大宗商品,走海运也是可以的。”林晓白夸夸其谈。 他是一个工业盲不假,但他同时也是一名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键政党人。要论纸上谈兵的能力,在这个时代恐怕还真找不出几个能与他媲美的。 第5章 我还能骗你吗 “这个提法,我在党校学习的时候,也听专家说起过。” 中年人来了兴趣,却不料一张嘴就暴露了身份。 能够在党校学习的,无疑就是领导干部了。林海泉看看中年人身上的行政中山装,向林晓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此人来头不小,让林晓白说话要谨慎一点,別出什么差错。 在林海泉想来,林晓白一直窝在小渔村里,恐怕是没有这个眼力的。殊不知此刻的林晓白根本就不是林海泉想像的那种渔村青年,而是在网际网路年代里身经百战的键政专家,啥阵势没见过? 听到党校一词的时候,林晓白就脑补了中年人的若干个身份,最低也得是封疆大吏的那种。他没注意到林海泉向他使的眼色,或者说,即便是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在乎。 作为后世青年,他知道现在正是一个提倡思想解放的年代。你不见那些穿越的前辈,都是在路上遇到个大领导,然后说一番指点江山的话,隨即就被委以重任,一年正处,两年正厅,三五年后就当上正球级的联合国秘书长了。 中年干部不知道这叔侄俩的心理活动,他继续说道:“可是,专家也说了,高附加值的產品,都是高技术含量的。咱们这个地方的工业基础一向都很差,连低技术含量的工业都很少,更別说高技术含量的。小伙子,你觉得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高附加值,也不一定就是高技术含量吧?”林晓白道,“我看到报纸上说,有人在一根象牙上刻了一整部的红楼梦,这根象牙马上就价值连城了。刻字这种事情,也就是细心一点而已,谈不上有什么技术含量,你认为呢?” “在象牙上刻字,还是需要一些技术的……”中年干部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忽然有些悟出了林晓白的意思,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种事情技术含量不高,主要是人工成本高,附加值主要是体现在人工成本上?” “正是如此。” “那么,你能举几个现实中的例子吗?象牙刻字这种例子,还是太特殊了。” “这种例子很多啊,简单说,涉及到金属加工的业务,都有这样的特点。比如造一台工具机,也就是吨把重的东西,体积也不大,但是一台工具机……,对了,五叔,你知道一台工具机卖多少钱吗?” 林晓白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作为一家大型机械製造企业的富三代,他当然知道后世的工具机价格。有些高精度工具机,看上去没多大,价格却高达几十万、上百万,绝对属於高附加值產品。 但是,这样的例子,他不可能举出来,因为在这个年代,至少国內是无法生產这类高精尖的工具机的。他不知道时下国內流行的工具机是什么型號,又是什么价格,只能向林海泉求助。 林海泉走南闯北,接触过各式人等,在这方面还真有些积累。他说道:“一般的工具机,像普通臥式车床,或者万能铣床,一台大概就是七八千块钱的样子,一两吨重。现在一吨碳素工具钢,大概是800块钱。所以造工具机真的是很赚钱的。” “造工具机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中年干部摇头道,“你们这个例子应该不適合咱们长屿县吧。” “你说咱们长屿县,怎么,同志,你是在长屿县工作的?”林海泉顺著中年干部的话问道。 中年人没有隱瞒,爽快地点头应道:“是的。我叫蒋之恆,在县里工作。你们二位怎么称呼,在哪工作?” 林海泉迟疑了一下,答道:“我叫林海泉,是解岭公社的农民。这是我侄子,叫林晓白,也是农民。” 他已经快速地评估了一下,觉得刚才这会自己和林晓白说的话並没有什么不合適的,因此向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无所谓。 这个年代里,大家没有太多的隱私意识,火车上隨便碰著个人就互相交换通讯地址的事情並不少见。林海泉这些年在外面闯荡,也是要广交朋友的。 更何况,对方已经先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人家一个干部都不在乎,他们俩农民还有啥好忌讳的? “你们这是……”名叫蒋之恆的中年干部把话说了一半,余下便是询问的意思了。 林海泉道:“我们是利用农閒时间到城里去找点事情做,在大队开过证明的。” 蒋之恆笑了,林海泉刻意强调的后面那句话,他是明白的,那就是要证明他们並不是盲流。 其实,这个季节根本算不上农閒时节。搁在前几年,农忙时节各家所谓的“有关部门”都是会发通知禁止农民外出务工。林海泉如果不强调在大队开过证明,人家真可以追究他一个“破坏农业生產”的罪名。 蒋之恆显然並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向林海泉问道:“现在城里找工作容易吗?” “做些零工还是可以的,这几年城里管得不像前些年那么严了,做工的机会也更多了。” “你们到城里去,一般是做什么工作呢?” “我们俩是准备到明州去补鞋子。” “咱们县出去打零工的人多吗?” “还是挺多的,我在外面经常能碰到长屿出去的人。” “在外面打零工,很辛苦吧?” “那是肯定的。”林海泉被蒋之恆的问题激起了情绪,一时也不在乎对方是什么干部了,用抱怨的语气说道,“在城里做事,只能租房子住,小小一间,连转个身都难的小房子,动不动就要十几块钱一个月。 “吃的东西也贵,没粮票买不到饭吃,只能高价去从城里人手里换粮票。还有其他的辛苦,就不用说了。说句老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田太少,种田吃不饱饭,谁愿意往外跑啊。” “是啊,田太少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蒋之恆嘆息道。 林海泉看看蒋之恆的表情,说道:“蒋同志,我不知道你在县里是什么干部,我就隨便说几句,万一哪里说错了,你別见怪哈。” 蒋之恆笑道:“哈,咱们不就是隨便聊天吗,哪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我其实也就是县里一个普通的干部,和你们没啥区別的。” 林海泉自然不会相信所谓普通干部的说法,能去党校学习的,怎么不得是个局长啥的。他也是有心想要把一些话传到县里的领导那里去,於是便也不挑破蒋之恆的身份,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蒋同志,我听人家说过一句话,觉得有点道理。这句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咱们长屿这个地方,土地太少了,能种的田是有数的,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去种。要想让长屿富裕起来,还是要搞工业才行。” 蒋之恆点头道:“无农不稳,无工不富,还有一句是无商不活。现在国內有不少地方的国营农场在试点搞农工商联合企业,用的就是这个提法。” “原来是这样啊。”林海泉看了林晓白一眼。 这个提法,林海泉还是从林晓白那里听说的。刚才他向蒋之恆说起时,没敢直接说是林晓白告诉他的,只推到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听人家说”上面。 蒋之恆的政策水平,无疑是比林海泉要高得多的。林海泉没听说过的事情,蒋之恆却能说得头头是道。 “咱们长屿好像没有国营农场吧,不知道我们生產大队能不能也这样搞。”林海泉试探著问道。 蒋之恆道:“生產大队的组织能力,比不上国营农场,直接搞成农工商联合企业,难度还是比较大的。不过,前年三中全会通过的《关於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里,明確提出了社队企业要有一个大发展,所以公社、生產大队建立一些小型的社队企业,是国家政策允许而且鼓励的。所以,林同志刚才说的要搞工业的想法,是完全可行的。” “真的?国家现在真的允许农民搞工业了吗?”林海泉確认道。 “国家从来也没有说不允许农民搞工业啊。”蒋之恆道,“过去,咱们的思想有些保守,对於社队企业的发展没有特別重视。当然,也有个別地方的確存在过打击社队企业的情况,不过,这是对国家的政策的一种误解。 “现在,国家明確提出了,社队企业非但不能打击,还要有大的发展。政策要求,到1985年的时候,社队企业的总產值,占公社三级经济收入的比重要从1978年的28%提高到50%以上。国家对於社队企业,还要分別不同情况,实行低税或者免税的政策。” “真是这样吗?”林海泉还是有些不信。 “你这个同志,我还能骗你吗?”蒋之恆笑道,“你如果不信,等你想办企业的时候,可以到县里来找我,我负责给你发营业执照。” “蒋同志是在社队企业局工作的吗?” “这倒不是。不过,社队局那边,我还是认识一些人的。” “那可太好了!说不定我还真会去麻烦蒋同志呢。” “不麻烦,不麻烦,像你这样有想法的同志,对了,还有小林这种有文化的同志,就是应当积极响应国家的號召,大胆开拓。我们在机关里工作的,应该为你们提供最好的服务。” 第6章 觉得你小林人品好 接下来的旅程里,蒋之恆和林家叔侄聊得很嗨。林海泉到过很多地方,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都能和蒋之恆聊得起来。 林晓白其实见识更广,別说国內,就连国外都跑过很多趟,但这些知识是没法见光的,说出来非要穿帮不可。他只能是在蒋之恆与林海泉聊天的时候,偶尔插插嘴,大家以为他是从书上看来了什么知识,也只是夸他脑子好,博闻强记,不会往穿越这方面去联想。 长途汽车翻山越岭,以龟速前进。中午的时候,停靠了一个小镇,让大家下车放水吃饭。 车上的乘客都下了车,活动活动坐酸了的腿脚。但大多数人並没有在镇上买饭吃,而是找了个凉快的地方,拿出自己带的乾粮凑合一顿。 蒋之恆以与林家叔侄聊天受益匪浅为名,非要请二人吃饭。林海泉拗不过,只能点头答应。 叔侄俩这时候才发现,蒋之恆並不是单独一个人坐车的,他还带著一个年轻的秘书,名叫程伟,看上去不到30岁的样子。在车上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吭声,让林家叔侄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会听说自家领导要请两个农民吃饭,他便赶紧去张罗了。 萍水相逢,蒋之恆倒也没有太过铺张,只是在路边的小店请二人吃了一碗加了猪肉和鸡蛋的麵条,四个人加起来总共花了不到三块钱,不过那份折节下交的姿態倒是做得很不错了。 吃过午饭,长途车继续上路,又翻过几座山,终於开上了平原地带,速度也快了起来。 快到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汽车抵达了省会明州市的长途汽车站。眾人拎著行李下车,林家叔侄在汽车站外与蒋之恆一行道別,说了些回长屿见面之类的话,便各奔东西了。 “五叔,你觉得这个蒋之恆,是县里的什么人物?” 跟著林海泉向前走的工夫,林晓白问道。 在此前,林海泉曾经问过蒋之恆是不是在社队企业局工作,蒋之恆给予了否定的回答,却没有按照正常的反应说出自己的单位。林海泉於是便不再问了,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盘算。 此时,听到林晓白问起,林海泉微笑道:“你听那个程秘书管他叫蒋书记,我估计他很有可能是县官员,或者副书记,具体是几把手就不好说了。 “你没听他说吗,让我们到县里去找他,又不说自己是什么单位的。你想想看,到县里隨便说个名字就能找到的人,不是领导还能是啥?” “有理!”林晓白向林海泉翘了个拇指,表示佩服。 体制內被称为书记的职位很多,县官员是书记,公社书记也是书记,还有各个级別的党支部里也有书记,最后那一类,有时候甚至连官都算不上。 不过,林海泉的分析是有道理的,结合蒋之恆说过的上党校的事情,猜测他可能是县官员是比较靠谱的。 县官员居然和普通老百姓一起挤长途汽车去省城,这也算是这个年代的特色了。 “五叔,你以后真的打算去县里找他?”林晓白又问道。 林海泉道:“那是肯定的。我们这一路聊下来,大家还是聊得比较投机的,我觉得他对咱们俩的印象不错。对了,我觉得他对你的印象应当是更好的。” “为什么?” “你的很多见识,让他也觉得很新鲜呢。领导都是比较爱才的,我觉得他都有想提拔你的意思了。” “我怎么没觉得?”林晓白挠著头皮,回忆不起蒋之恆是在什么时候流露出想提拔他的意思的。 林海泉其实也没啥实锤,只是一种直觉罢了。而且他也知道,林晓白不过是一个农民,就算蒋之恆欣赏他,也就能把他提拔成一个生產队长而已。 当下,他也不再纠缠此事,而是继续说道:“咱们是小农民,啥背景都没有,到公社去办点事,隨便一个小干部都能刁难我们一下。 “如果我们能够认识一个县里的领导,哪怕是排名最后的副书记,也算是有一点点靠山了。万一碰到点什么麻烦事,求到他头上去,也有一点希望了。” 林晓白点了点头,却在心里嘆了口气。 唉,自己还是太失败了。作为一名穿越者,居然沦落到要去和县里排名最后的副书记攀关係,而且还是只有一点希望的那种关係,真是给时空管理局丟人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五叔,我们现在是去哪?”林晓白又问道。 林海泉往前一指,说道:“前面是明州纺织机械厂的家属区,我在那里认识一个阿姨,过去在明州就是住她家的房子的。” “明纺机的家属区……,咱们就这样走过去?”林晓白稍一琢磨,不由得苦起了脸。 “怎么,有啥问题?” “明纺机的家属区,离这里起码有五公里远吧?” “你怎么知道?” “呃,我读书的时候,我们有个老师家是明州的,我在他那里看到过一张明州的地图。” 林晓白赶紧编了个藉口。 明州的长途汽车站,在后世依然是存在的,而且还在原址。明纺机已经把生產区迁到了明州郊区,土地开发成了楼盘,但地名还是留下了。 林晓白在明州上大学,对明州还是比较了解的,一听这两个地名,就把距离给想像出来了。 “的確是有五公里远,你估得挺准確的。”林海泉没有起疑心,而是点点头说道,“从汽车站过去,没有直达的公共汽车,要换三次车,车票就要三毛钱,咱们两个人就是六毛。走过去,也就是不到一个钟头的事情,省下六毛钱不好吗?” 你辈分大,你说的都对。 林晓白腹誹著。 搁在后世,別说花三毛钱省下五公里的步行,有些同学为了少走一公里的路,都能掏出手机叫个网约车,大家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晓白倒也不是不能走路的人,可是现在这会,他刚刚坐了12个小时的长途车,在山路上晃得蛋黄都快散了。中午吃的那碗面,现在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肚子可谓是空空如也。 这趟出来,两个人带著衣服被褥不算,照著林海泉的要求,每人还背了30斤米,这是作为未来一个月的口粮的。还有咸鱼、腐乳、豆酱之类的佐餐品,粗略估计,负重都在30公斤以上。 两个人都是把东西分成两份,然后用扁担挑著的。这样徒步走五公里,堪称是真正意义的特种兵旅游了。 可是,林晓白也没法反对林海泉的安排,因为出来之前父母再三交代,让他一切听五叔的,不得擅自行事。父亲林海源还口头授予了林海泉一把尚方宝剑,虽说不至於把林晓白的脑袋砍掉,在屁股上拍几下是没问题的。 系统大爷,你真的不能马上把我送回2026吗,这种日子我可真是过够了。 林晓白一边跌跌撞撞地跟著林海泉往前疾走,一边在心里向元宇宙系统祈祷著。 毫无疑问,这种祈祷如石沉大海。 这是啥狗屁元宇宙,人家不想要的啦! 走了大概四十来分钟,林晓白的鼻子都如駑马一样冒著热气的时候,林海泉终於在一排平房前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我去敲门。对了,那个阿姨姓虞,叫虞玲珍,一会你叫虞阿姨就好了。”林海泉叮嘱道。 林晓白只顾呼呼地喘著气,掀起衣服给自己扇著风,胡乱地向林海泉点了点头。 林海泉走到一个房门前,敲了敲门,喊道:“虞阿姨,我是小林啊,杨崖的小林。” 门开了,从屋里走出来一位老太太,穿著家居的休閒服装,头髮不知道是烫过还是自然形成的,微微有点波浪卷。看到林海泉,她脸上洋溢出了温暖的笑容,连声说道: “哎呀,是小林啊,你回来了?你走的时候说是家里有事情,现在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处理完了,谢谢虞阿姨惦记。”林海泉道,接著又试探著问道,“虞阿姨,我这次来,还想租你家的房子住,你那间房子现在没租出去吧?” “没有,我一直都给你留著呢。”虞玲珍道,“你走了以后,来了好几个人,愿意出高价租,我都没有同意。我还是觉得你小林人品好,可靠。我可不愿意把房子租给不三不四的人。” “是啊是啊,谢谢虞阿姨,虞阿姨太照顾我了。”林海泉嘴里说著不花钱的恭维话。 至於虞玲珍说的什么有人出高价租的话,林海泉也就是呵呵了,他和这位虞阿姨可没这么好的交情,估计这段时间根本就没人来租房子。 “这个小伙子是你弟弟?” 虞玲珍看见了林晓白,隨口向林海泉问道。她租一间房出去,屋里住几个人,她是不在乎的。不过,她总得知道住的人是谁吧。 林晓白走上前去,做著自我介绍:“是虞阿姨吧,我叫林晓白,五叔是我五叔。”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古怪,但虞玲珍是能够听得懂的。她上下打量了林晓白一番,说道:“你这个小伙子长得蛮精神的,原来是小林的侄子。对了,你既然是小林的侄子,小林叫我阿姨,你怎么也叫我阿姨。” 林晓白笑道:“五叔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出门在外,我和五叔各论各的。虞阿姨看起来这么年轻,我估计连40岁都不到吧,如果叫一句奶奶,不是把虞阿姨叫老了吗?” 一席话说得虞玲珍心花怒放。这个年代的人普遍长得比较老相,虞玲珍实际的年龄也就是50刚出头,虽然刻意保养与打扮,但走在外面还是会被小学生们叫作奶奶的。 而事实上,她也的確快当奶奶了,目前正在做著心理建设呢。 林晓白睁著眼愣说她还不到40岁,这怎么不让虞玲珍欢喜,只觉得眼前这个小伙子实在是太有眼力了。 第7章 这个房子我一直给你留著呢 心情愉快的虞玲珍回屋拿了一把钥匙,领著林家叔侄绕到了房子的后面,那里有一间接出来的小房子。因为是原先房子的附属物,所以屋顶不算高,也就是不到两米的样子。 房子是用砖搭起来的,但其中有青砖也有红砖,有整砖也有半块的破砖。屋顶用的则是工厂里常见的石棉瓦。一看就知道这属於自家私搭的违章建筑。 林晓白偷眼看了一下,发现这排房子家家户户的背后都拖出来了这样一截,建筑材料各异,有些甚至就只是立了一个铁柵栏,顶上盖了铁皮,里面存著一些破烂。 很显然,这就是工厂职工自己建的柴火间,早先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但隨著人口数的增加,有些人家住不下,也会让孩子住到这种小房间里。林晓白甚至看到了有一个这样的小房间窗户上贴著一个褪了色的喜字,没准现在都已经添丁进口了吧。 虞玲珍径直走到那柴火间门前,用手里的钥匙打开了锁,並隨手把钥匙交给了林海泉,说道:“你看,这个房子我一直给你留著呢,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和你上次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谢虞阿姨。” 林海泉道了声谢,拉开门走进了小房间。 林晓白也跟著走了进去,但走到门口就发现,那屋里根本就站不下第二个人。 房间估摸著也就是4平米的样子,摆了一张一米五的铁架子双人床,看那铁架子上褪了色的漆皮,就知道这床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估计林晓白都得称一句“床兄”的那种。 床上只有铺板,没有床垫。那铺板也是好几块木头拼凑起来了,能看出根本就不是同一副铺板。 这样一张床,占了整个房间大多数的面积,余下的地方除了门口的一点空地之外,就是床边还有一条窄缝。最里面的地方,摆了一个木製架子,应当是用来搁各种杂物的,这就是所有的家具了。 房间有一个窗户,玻璃倒还是完好的,只是其中有透明玻璃,也有花玻璃,显然是原来的玻璃破碎之后,主人捨不得花钱去配同样的玻璃,於是从其他地方找了一块同样大小的顶替上了。 房间的四壁都贴了白纸,林晓白一眼就认出,这些白纸其实都是旧掛历的背面,不过贴上之后倒是显得房间挺整洁的。据站在门外的虞玲珍说,那是林海泉住在这里的时候利用空閒时间修整的,那些旧掛历则是虞玲珍花了不少精力从厂里的同事那里討来的。 “来,晓白,你进来把床铺一下。” 林海泉向林晓白吩咐了一声,自己出了房间,把地方让给了林晓白。 他们此次出来,是带著全套被褥的,还有一床双人款的草蓆。林晓白进了屋,站在床边狭窄的空地上,开始铺床。 其实也不存在什么铺床的事情。此时正值夏季,明州的夏季是非常炎热的,床上根本不可能铺褥子。林晓白把带来的被褥包搁在床边的木架子上,然后稍稍把铺板上的灰扫了扫,把草蓆铺上,放了两个枕头和两张用碎布拼接起来的夹被,这就算是铺好床了。 门外,林海泉不知与虞玲珍说了些什么,只听得虞玲珍哈哈笑著就离开了,隨后林海泉又回到了屋里。 “五叔,这就是你过去在明州住的房子?” 林晓白盘腿坐在床上,向林海泉问道。 没办法,这屋里实在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了。 林海泉靠在窗户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窗台,能放下五分之一个屁股,勉强也算是能坐一下。 他掏出一支廉价的香菸点著,吸了一口,说道:“在城里,能有这么一个地方住,就很不错了。过去比这更差的地方,我也住过呢。” “就这么一个房间,一个月要十多块钱吗?”林晓白问。 他记得在长途车上林海泉和蒋之恆聊天的时候,说过在城里租房子住有十几块钱。 林海泉道:“我跟虞阿姨说好,按每个月10块钱付房租。不过我有几次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些海產品,她就主动把房租给我降到了7块钱。我们这次带来的虾干和咸鱼,刚才我都拿给她了,她高兴得很呢。” “原来如此。”林晓白恍然,接著又说道,“这样算下来,她还赚了呢。那些虾干和咸鱼在明州起码也能卖出去上百块钱吧?” 林海泉道:“哪有那么贵,碰上想要的人,能卖出去30块钱就不错了。虞阿姨也不单是给我们租了房子,她还要帮我们去派出所做外来人口登记。如果没有一个本地人去登记,派出所查到我们,说不定会把我们抓起来的。” “好吧……”林晓白也不打算再问下去了。 这个时代的规则,不是他这个穿越者能理解的,一切就由著林海泉去安排好了。 “五叔,咱们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林晓白问起了最重要的问题,他此时已经觉得飢肠轆轆了。 “你等著,我去煮饭。” 林海泉说著,从隨身的行李里拿出来一个锅,又从米袋子里舀了米,倒在锅里,便出门去了。 林晓白赶紧下地,穿上鞋跟上了林海泉。 林海泉並没有走太远,前面有一个露天的水泥浅池子,中间立了一根管子,接出来四个水龙头,旁边已经有两个妇人蹲在地上,就著水龙头洗著衣服。 林海泉找了一个空閒的水龙头,拧开水开始洗米。那俩妇人中间居然有一个是认识林海泉的,便与林海泉聊了起来,大致是说怎么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之类的,林海泉也只是憨憨地笑著,很简单地做了回答。 洗完米,林海泉端著锅回来,进了柴火间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那里正是虞玲珍家的厨房,也是属於自己搭建的建筑。 早年间工厂建的职工宿舍,就是完全字面意义上的宿舍,只有住宿的功能,而没有厨房和卫生间。 职工上厕所,需要去外面的公共厕所。洗漱和洗衣服等,就是在刚才那个公共水池。做饭是默认不存在的一项需求,职工从理论上说是应当在职工食堂吃饭的。 但事实上,成了家的职工岂会天天在食堂吃饭,他们肯定是要自己做饭的。一开始,家家户户都是在房前屋后架一个煤球炉子做饭。后来就有人壮著胆子在屋子后面搭了个厨房,还垒了灶台。 也不知道这样的先行者与厂方进行了什么样的斗爭,最终的结果就是厂方默许了这种私搭厨房的行为,隨后便家家户户都搭了厨房,再往后又有了专门的柴火间。至於一些人家把柴火间改成了住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当然,大家私搭房子的时候,也是要注意一些分寸的,不能占太多的公共场地。现在这个规模,大致就是职工和厂方博弈之后的平衡点吧。 “咱们用虞阿姨家的厨房,她同意吗?” 林晓白看著林海泉捅开煤火做饭,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等过几天,我们去买100斤煤球来就可以了。”林海泉答道。 允许林海泉用自家的灶台做饭,是虞玲珍主动提出的,条件只是林海泉要自己买煤球。 林海泉是个乡下来的农民,又不拖家带口,平时都是煮一锅饭吃上一天,很少需要炒菜,所以使用煤火的数量是很少的。 不过,他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人,每次来都会买上100斤煤球,实际上自己能用到的连一半都不到,这就让虞玲珍有一种占到了便宜的感觉。 其实,100斤煤球也就是两块多钱而已,虞玲珍能够占到的便宜充其量也就是一块多钱,却让她对林海泉有了很好的印象。 这样一折腾,等到饭煮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叔侄俩用带来的咸菜佐餐吃了晚饭,然后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到水池边去就著冷水洗了个澡,全然不在乎旁边就有正在洗衣服的妇人。 这个年代里,男人大夏天光膀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人会在意。林家叔侄在水池边洗澡的时候,也有其他厂里的男人跑过来洗澡,同样是只穿著一条裤衩子。旁边的妇人看著男人们洗澡,有时候还会评论一下肥瘠之类的,嘻嘻哈哈的,谁也不觉得尷尬。 洗完澡,又搓了一把衣服,把衣服晾在屋外的铁丝上,二人便回屋睡觉了。 小屋子面积小,室內的高度还不足两米,在这初夏时节极其闷热。叔侄俩只能是大开著门窗,再光著膀子,这才能够睡下。 林海泉告诉林晓白,他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明纺机的家属院是有围墙的,还有保卫科的人巡夜,所以相对比较完全,至少不用担心晾在外面的衣服被人偷走,开著门睡觉也没啥危险。换成住在城中村之类的地方,就不能这样大意了。 林晓白躺在硬梆梆的床铺上,最初还摇几下蒲扇,扇凉的同时赶走骚扰的蚊子,没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这是一个大家都不知道失眠为何物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