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第1章 国公府庶子,高悬 “痛,好痛——” 皮开肉绽的钝痛自后腰与臀腿处传来,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伴隨著火烧般的撕裂感。 夏寅悠悠转醒。 意识从深海般的窒息中挣脱,周围的景象由模糊逐渐定格。 入眼是青灰色的承尘,木质床榻散发著淡淡的霉味与浓重的药膏味。 他刚想动弹,背部的肌肉牵扯,顿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前瞬间渗出冷汗。 “寅儿!” 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 夏寅侧过头,视线中出现两张面孔。 床榻边沿,坐著一名妇人。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衣料虽是名贵的蜀锦,领口处却连半点花纹绣样也无。 头上未戴金银珠翠,只用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簪挽住青丝。 此刻她紧紧咬著微白的下唇,双手攥著一方丝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眼眶红肿充血,泪水蓄在眼睫上,迟迟未落。 站在妇人身侧稍远处的,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容貌与妇人有几分相似,但穿著更为讲究些,眉骨微高,眼尾狭长且微微上挑,腰肢被衣带收束得极细,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犹如一株长在悬崖边迎风招展的孤竹。 此刻,她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床榻上的夏寅。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充满著审视、恼怒,以及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迅速与当下的意识交织融合。 那是这具身体十六年的过往。 坐在床边的这名美妇,是他的生母林姨娘。 站在后方的冷艷少女,是他的亲姐夏秋分。 而他,是镇国公府二房二老爷夏政民的庶子,排行老三,府內下人当面唤一声“寅三爷”,背地里却多有轻慢。 记忆的最终落点,定格在昨日的族学堂上。 那是深灰色的案榻,泛黄的书卷,以及在前方慢条斯理讲授《大乾方志图》的族老。 画面瞬间加速。 一盏原本放置得好好的铜製灯台,毫无徵兆地向右侧倾倒。 滚烫的灯油倾泻而下,直扑邻座嫡出二哥夏戊的侧脸。 夏戊惊呼一声,猛地闪身躲避。 灯油泼洒在地面的青砖上,火光骤起,腾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虽然未真正伤到夏戊,却险些让这位国公府二房的嫡子毁容。 而后,画面陡然转暗。 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堂前,眼神冷酷。 “不尊兄长,行事毛躁,险毁家族嫡脉。拖下去,脊杖十。” 没有辩解的余地。 十个大板,实打实地落在背上。 行刑的家丁手底下有功夫,没有留半分情面。 前身尚未开始聚灵修行,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凡人肉身。 十板子下去,皮开肉绽,伤及筋骨,直接被打晕了过去。 事实並非打晕。 前身在昨晚的高烧与剧痛中,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偏房梦里。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夏寅。 “寅儿,你觉得如何?可还要水?” 林姨娘见夏寅睁眼,连忙俯下身,声音有些发颤。 夏寅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摇头。 林姨娘眼角的泪水终於落下,她用丝帕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盯著夏寅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寅儿,你同娘说实话。族学里的那盏灯,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打翻的?” 夏寅看著母亲。 知子莫若母。 林姨娘虽然在问,但她的眼神里並没有怀疑。 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秉性,平时在府里低眉顺眼,绝不是那种敢在族学里暗害嫡兄的张狂之徒。 夏寅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刚想开口。 林姨娘却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说了。” 林姨娘那张原本柔弱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近乎执拗的决绝:“娘知道你不是那种心肠歹毒的孩子。此事定有蹊蹺。” 她替夏寅掖了掖被角,继续说道:“你父亲这几日便会从青州休沐归来。他在外做官,最重规矩与家风。这事,娘一定会向你父亲稟明,不管二门里是谁在做局,娘一定要为你討个公道。” 听到这话,站在后方的夏秋分终於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公道?” 夏秋分嗤之以鼻:“他自己做错了事,打翻了灯台,险些烫坏了戊二哥的脸,现在还不肯承认。母亲您也是,事到如今还在这里拉偏架。” “嫡母掌家,家规森严,二哥又是正室嫡出。您去向父亲討公道?拿什么討?凭您这几滴眼泪吗?” 林姨娘面色一白,转头呵斥:“秋分!他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是我亲弟弟,我才劝他早些认错!” 夏秋分冷著脸:“在国公府里,庶出就要有庶出的本分。惹了祸事,受了罚,就该低头。母亲若是闹到父亲那里,只会连累我们母女在府里的日子更难过。” “父亲在青州做官,整日忙於考绩、功德,修行,政务,哪里有閒心来管这后宅的一本烂帐?” 说罢,夏秋分不再看床上的夏寅,转身掀开门帘,径直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冷风,將屋內的药味吹散了些许。 屋內陷入死寂。 林姨娘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她没有再去责怪女儿,只是转过头,看著满头虚汗的夏寅,轻声说道:“你姐也是怕了府里的规矩,你別怪她。你且好好歇息,娘去让丫鬟把药温上。” 她站起身,將桌上一碗还在冒著热气的白粥往床头推了推。 “不管怎样,先把这口气喘匀了。” 林姨娘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门帘落下,隔绝了屋外的天光。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床头桌上的那碗热粥散发著裊裊热气。 夏寅趴在榻上,头痛欲裂,后背的伤处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在抽搐。 他看著母亲和姐姐离去的背影,本想说些什么,比如自己確实不是故意的,比如那灯台倒得莫名其妙。 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放弃了开口的打算。 在这国公府的高墙大院里,解释是最廉价的东西。 拼的就是一口气。 正如娘所说,不管真相如何,她绝不能承认是自己儿子有意谋害嫡兄。 一旦认下这个罪名,不仅夏寅会彻底失去在家族中立足的资格,甚至连带著她们母女二人也会被主母找藉口发落。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后宅战爭。 不管是不是夏寅做的,林姨娘必须咬定儿子是冤枉的,必须等二老爷回来主持大局。 若是这口气没了,认了怂,那就只能任人揉捏,死无葬身之地。 这便是后宅妇人的生存智慧。 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夏寅闭上眼睛,强忍著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刺痛,开始仔细梳理自己的记忆。 前世,他是一名国学文科研究生,凭藉扎实的学术功底和能力,成功被录取了。 本已准备入职,却在一次回乡途中,下水救助一名溺水儿童,虽成功救人,可自己却体力不支,溺水身亡。 冰冷河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与此刻背部火烧般的痛感重叠在一起。 再度睁眼,他便成了大乾仙朝、镇国公府二房的庶子。 两个世界的记忆完全融合。 二老爷夏政民,官拜青州平原郡守,正室赵夫人,妾室两位,林姨娘便是其一。 大房那边的情况他的记忆模糊,只知道二房这边,自己是父亲的第三个儿子。 上面有个大哥夏辰,本是赵夫人所出,天资聪颖,却在几年前半途病死。 二哥夏戊,同样是赵夫人的孩子,与夏寅年纪相仿,都在族学中学习修行。 他是夏寅,尚未取字,人称寅三爷。 “还能回去吗?” 夏寅心中默念。 前世的父母含辛茹苦供他读书,好不容易考上,眼看就要光宗耀祖、反哺双亲,自己却意外身亡。 那份未尽的孝道,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他想回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要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而这方世界,能修行。 既然有仙神,有法术,有打破生死桎梏的力量,那肯定有跨越世界、回到故乡的办法! 想到此处,夏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著背上的剧痛,开始在记忆的海洋中检索关於这个世界的宏观信息。 前身在族学中,虽然修行资质平平,但或许是隨了林姨娘那股静气的性子,很是听话上进,对《大乾方志图》、《天庭考略》《仙朝律法》等典籍背得滚瓜烂熟。 这是一方浩瀚无垠的世界。 上,有天庭。 天庭高悬九霄,司掌日月轮转,规定十二时辰,统御阴司轮迴,掌控天地万物。 下,有大乾。 大乾仙朝,统辖天下一百零八州,疆域亿万里,生灵无算。 然而,大乾无帝。 朝堂之上,龙椅空悬。 代天子牧民、调动袞袞诸公的,是一册虚空悬浮的无上神物——【仙官志】。 万年之前,大乾开朝。 太祖皇帝天纵奇才,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 不忍修行之道被宗门世家垄断,太祖立下大宏愿:“愿大乾子民,人人皆可修仙。” 太祖先发《聚灵诀》於天下,后破绝地天通,连通天庭,功德圆满,羽化成仙。 天庭降下神物【仙官志】,代太祖监管天下芸芸眾生。 此后,万年太平。 大乾形成了一套极其严密的社会规则。 在这里,不论是田间地头的平民百姓,还是高门大户的王侯將相,只要是大乾子民,一生的理想便只有一个:考公。 考取功名,做青史留名的好官。 这並非单纯的名利之心,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修为与官位,是高度绝对绑定的。 天地灵气,乃是国有资產。 修士绝对不允许私自製作或是买卖灵石。 所有適龄孩童,在进入族学或道院后,达到聚灵境,仙官志会根据其考核成绩,定期发放灵石。 更可怕的铁律在於:境界的突破,受天道与仙官志的绝对封锁。 没有官身,就不能突破筑基。 没有更高的官位,就不能金丹、元婴。 无证筑基,是非法。 偷渡结丹,是死罪。 这种盗窃仙朝灵气、扰乱天地秩序的修士,被称为“淫祠邪神”或“非法修士”,一旦被仙官志察觉,立刻会有铁面神將跨域追杀,天雷诛灭,不死不休。 因此,想要长生,想要掌握强大的法力,想要拥有跨越世界回到故乡的能力,唯有一条路:得到仙官志的认可,成为仙朝的官吏。 而仙官志的审查条件,苛刻到堪称恐怖。 它不仅审查修士的气运、功德、品行,更审查修士的综合能力。 夏寅在脑海中回忆著大乾的“考纲”,不禁为之咋舌。 要想成为最基层的一名人官,如县令、郡守,州牧,需要会什么? 需要会【工科】,即:炼丹,符籙,阵法,炼器。 一县之地若爆发瘟疫,县令必须立刻调配药材,亲自开炉炼製防疫丹药,拯救黎民。 另外县城需要护城大阵抵御偶尔流窜的妖兽,县令必须能够修补阵纹、建立大阵以保一方平安,还需要用符籙阵法发展县內工业经济,维持百姓日常生活所需用品。 至於县衙的捕快、府兵需要精良的法器制式装备,地方水利工程需要炼製特殊的法宝来镇压水眼。 还需要会【农科】,即育种,催生,行云,布雨,杂交,嫁接,通晓天下灵植,明断二十四节气…… “父母官”的考绩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治下百姓的口粮。 若是遇上大旱大涝,县令必须亲自保住灵米秋收。 还需要懂【武科】,即剑法,雷法,风水堪舆,兵法韜略…… 斩妖除魔是地方治安的常態; 会堪舆风水是要给府衙选址、要给治下百姓定阴阳宅地,梳理地脉灵气。 要懂兵法韜略,则备应对边疆魔乱或淫祠邪神。 还要会【文科】,即诗词歌赋,著书立说,三教大理,立言立德。 因为引动天地正气、教化万民需要文气支撑。 著书立说,立言立德,则是积累宏大功德、提升官阶的重要途径。 另外还得有极其高尚的品格。 因为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贪污受贿、鱼肉乡里者,气运瞬间削减,修为倒退,若罢官革爵,哪怕是仙人,一身修为也会瞬间被剥去,凡人不如。 总的来说,仙官志对官员的工农文武德五科要求到了变態的地步。 修士必须具备极度高尚的品德与道心,极其变態的综合能力,才能成为官员,提升实力,谋求长生。 夏寅梳理到这里,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这是一个彻底將“修仙百艺”与“仙官治理”完美融合的世界。 一个人官县令,就是一个集炼丹、阵法、农业、武力、文学於一身的全能六边形战士! 而只有在“人官”这个位子上干出政绩,积累了足够的功德,仙官志才会开放权限,允许你突破更高的修为,晋升为“天官” 天官,即地祇。 如阴司城隍、江河水神、一方山神镇守。 到了天官的层次,不再仅仅治理凡人,而是开始梳理地脉阴阳,管理鬼神妖魅。 若能在天官之位上歷经劫难,功德圆满,方有资格羽化成仙,飞升天庭,成为真正的“仙官”。 仙官司掌天地权柄,调理日月星辰,是真正与天地同寿的无上存在。 正因为仙官志的存在,大乾仙朝不存在贪官污吏。 因为任何恶念与贪慾,都会在仙官志的考绩下无所遁形。 所有的修士,都在这套严苛到极点的晋升机制中疯狂內卷。 夏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部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庞大的世界观冲淡了些许。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六岁、刚刚达到聚灵適龄、准备应对地方道院招生的国公府庶子。 从三岁启蒙开始,前身就在族学中苦读诗词歌赋、兵法韜略。 直到上个月,骨骼经脉长成,才终於开始学习聚灵法门,以及各种基础法术。 只有考入道院,成为大乾的“人官预备役”,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与做官的通天大道。 “在这个世界,没有仙官志的认可,寸步难行。” 夏寅心中瞭然。 想要获得足以跨越世界、回到现代寻找父母的力量,唯一的办法,就是顺应这套规则。 读书,考公,做官,积累功德,晋升! 人官,天官,仙官! 夏寅艰难地转动脖颈,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苍穹。 此时正值正午。 大乾的苍穹之上,大日煌煌。 但在那太阳的一侧,却有一道比阳光更为耀眼、更为纯粹的金芒在闪烁。 那是一册遮天蔽日的金色虚影,静静地悬浮在九天之上,俯瞰著苍茫大地。 仙官志! 天下之根基,万民之准绳。 夏寅望著那道金光,想到族老所教授的技巧,集中意念,目光死死锁定天穹上的那册金书。 嗡—— 轻微嗡鸣在脑海中炸响。 紧接著,夏寅的视网膜上,那九天之上的仙官志仿佛瞬间跨越了无尽的空间,化作一本虚幻的金色古籍,直接铺展在他的意识深处。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开。 金色的光芒在意识中匯聚成古朴的篆字,列出了几个清晰的栏目。 【人官】 【天官】 【仙官】 【四榜】 【宝库】 【本我】 第2章 爆肝考公,一证永证 最先映入心神的,是代表天地神道权柄的三大阶层。 【人官】 【天官】 【仙官】 这三个栏目此刻皆呈现出一种沉寂的灰暗色泽,犹如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石灰。 夏寅按照族老平日在学堂里教授的法门,试探性地將一丝意念探向【人官】栏目。 还未触及边缘,一股宏大、威严、不可直视的抗拒力凭空生出。 没有雷霆万钧的震盪,也没有锋芒毕露的刺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仿佛螻蚁仰望泰山,凡人窥视苍穹。 意念被无声无息地推开,无法寸进分毫。 夏寅心中明悟。 这便是天道铁律。 他如今不过是一介白丁,连道院都未曾考入,更无半点功名在身。 在这等级森严的大乾仙朝,白身绝对没有资格窥探仙朝官制的奥秘。 灰暗,代表著权限未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意念顺势下滑,落入第四个栏目。 【四榜】 方一接触,这栏目顿时化作四道冲天光柱,在识海中铺陈开来。 光柱顏色各异,分別对应四张悬掛於虚空的长卷。 第一卷,通体泛著温润的玉色光泽,名曰:【金鳞榜】。 族老曾言,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此榜只收录大乾仙朝疆域內,骨龄在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修士。 大乾重教化,重人伦。因此金鳞榜的排位,並非单看杀伐斗法的实力,而是由仙官志综合考量修士的“品行”、“天赋”、“潜力”、“向道之心”以及“民间清誉”而来。 但凡能登临金鳞榜者,皆是受天道认可的绝世璞玉,各州道院免试直录,所到之处,连地方郡守都要以礼相待。 夏寅意念扫过,金鳞榜单上的名字犹如星辰闪烁。 排在首位的名字,金光最盛。 【金鳞榜首:王祥。骨龄十七。出身:青州琅琊郡。】 名字后方,並非生平履歷,而是一幅由文字凝聚而成的宏大画卷,自动在夏寅脑海中展开,演化出一段天下传颂的事跡。 大乾隆冬,青州大雪封山。 琅琊郡寒门学子王祥,其继母身染寒疾,沉疴难愈,县中医师断言,唯有极寒之地的千年冰蛟伴生之物“冰鳞鲤”入药,方可保命。 王祥不过区区聚灵境修为,却於风雪交加之夜,孤身潜入琅琊深山的幽冥寒潭。 寒潭冰封十尺,凡铁难破。 王祥脱去衣物,赤身臥於玄冰之上,以自身聚灵境的微弱法力,生生融化坚冰。 寒气入体,经脉寸断,他却死不退缩。 此举惊动深渊底部的千年冰蛟。 蛟龙本性残暴,破冰而出,欲吞食生人,却见王祥伏冰泣血,孝心至诚,主动衔出两尾冰鳞鲤,置於王祥身前。 此事一出,仙官志收录,赐功德三百,王祥登临金鳞榜,天下皆知。 青州震动,大乾譁然。 王祥以至纯至孝之心,引天道赐福,被仙官志定为金鳞榜首,天下修士无不传唱其名。 夏寅看著这段事跡,心头震撼。 在这个世界,高尚的品行不仅是道德要求,更是能够引动天地法则、获得仙官志直接赐予功德! 虽然不知道功德何用,但想必肯定不是一般东西。 他继续向下看。 【金鳞榜第三:陆绩。骨龄十岁。出身:扬州吴郡。】 同样是一段画面浮现。 幼童陆绩,隨父拜见扬州州牧。 州牧见其聪慧,赐下灵植“九窍玲瓏橘”。 此橘服之可通百脉,洗精伐髓。 席间,陆绩不捨得吞服,悄然將两枚灵橘藏於怀中。 辞行叩拜之时,灵橘从怀中滚落。 州牧不悦,斥其贪婪失仪。 陆绩伏地叩首,答曰:“母性喜橘,此橘蕴含造化,儿不敢独享,欲归遗老母。” 十岁稚童,面对州牧威压与仙品灵植的诱惑,道心不乱,孝念不移。 仙官志感其至诚,天降金光,列入金鳞榜第三,赐功德一百。 夏寅暗自咋舌。 怀橘遗亲。 这些登榜之人,不仅天赋绝伦,其德行操守更是被天下人奉为圭臬。 要想在这个世界往上爬,就必须將自己打造成一个在仙官志审查下毫无瑕疵的完美之人。 君子论跡不论心……若是偽装一辈子至诚至善,那就是真的至诚至善。 意念从金鳞榜移开,夏寅看向第二卷。 【天骄榜】 此榜通体紫金,光芒万丈。 入榜条件:百岁以下修士。 评定標准不再仅仅是潜力和品行,而是实打实的“功德”“实力”“政绩”。 百岁以下,能登此榜者,多已在大乾朝堂或地方州府中担任要职,手握实权。 他们是仙朝的鼎盛中坚,是斩妖除魔、治理一方的封疆大吏。 意念无法探查具体事跡,只能看到一个个威压赫赫的名字,如同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第三卷。 【仙官榜】 此榜高悬於最上方,被浓郁的云雾遮掩。 榜上收录的,是真正执掌天地权柄的“人、天、仙”三官。 此榜不对底层修士开放,夏寅的神识刚一靠近,便觉得神魂震颤,仿佛直面煌煌天威,立刻收敛心神,不敢再探。 最后一卷。 【妖魔榜】 此榜通体血红,散发著刺鼻的腥气与浓烈的煞气。 这是大乾仙朝的通缉榜单。 榜上所列,皆是不受仙官志认可、私自聚灵、无证筑基、偷渡结丹的非法修士,以及那些盘踞深山大泽、蛊惑百姓建立淫祠邪神的妖魔鬼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背负著天雷诛灭的死罪。 大乾铁律:凡斩杀妖魔榜上之物,仙官志必降巨量功德。 四榜阅罢,夏寅对大乾仙朝的森严法度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这不仅是一个修仙世界,更是一个被极其严密的天道律法死死定框的庞大帝国。 “等等,还有一个宝库……” “难不成功德能从宝库里兑换东西?” 夏寅是穿越者,看过小说,对此有了一些猜测。 最后,他的意念退回,落在了简牘的最下方。 【本我】 这是修士自身的信息。 任何聚灵成功的修士,直视天官志,都能通过“本我”栏目,审视自身的气运、修为、功法、功德。 这是族老讲授过的常识。 修士藉此反省己身,查漏补缺。 夏寅意念探入。 光芒微闪,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清晰面板,在意识深处浮现而出。 【姓名:夏寅】 【修为:聚灵境一层】 【气运:白色乙等】 【命格:无】 【功德:0】 【功法:聚灵诀】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2/1000),驱虫(入门)熟练度(11/1000)】 看到这里,一切都与记忆中族老的描述吻合。 这是前身十六年来的全部家当。 十六岁,刚刚骨骼长成,踏入聚灵一层。 修炼的是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功法《聚灵诀》。 掌握的两门法术,“行云”与“驱虫”,正是为了应对日后道院考核中【农科】的基础储备。 行云,可聚拢运气,遮阴乘凉,炼到大成,可聚拢水汽,为灵田浇灌。 驱虫,可散发微弱灵力,驱赶啃食灵稻的虫害。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 夏寅的目光顺著法术栏向后移动,眼神猛地一滯。 等等。 他死死盯著面板最后方多出来的那几个细小的字符,仿佛要在虚空中盯出一个窟窿。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2/1000),驱虫(入门)熟练度(11/1000)】 夏寅揉了揉眼睛,后背的剧痛甚至都被这一刻的震惊所掩盖。 他猛地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熟练度? 他迅速翻找前身的记忆。 从三岁启蒙,到十六岁聚灵,在族学中听过无数次族老的讲经,翻阅过数百本大乾的基础典籍。 没有任何一本典籍提过“熟练度”! 没有任何一个族老讲过,【本我】面板上会显示这种带有明確进度条的数据! 前身在之前,也曾直视过仙官志,查看过【本我】。 在原本的记忆画面里,法术后面只有乾巴巴的“入门”二字,绝对没有任何数字! “这是……只属於我的东西。” 夏寅在心中默念。 前世是身经百战的考公內卷王,但閒暇之余也看过小说,知道这熟练度的作用! 熟练度! 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穫。 大乾考官,不仅考理论,更考实操。 想要將一门法术从“入门”练到“小成”,再到“大成”、“圆满”,普通修士全凭悟性、根骨和日復一日的苦练。 没有进度反馈,没有明確標准。 许多人练了多年“行云”,依然不得要领,施放时灵气逸散,连一亩灵田都浇不透。 悟性差的,一辈子卡在入门阶段,连道院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现在不同了。 夏寅的心头一片火热,血液在极度虚弱的经脉中沸腾。 这意味著,只要他施展一次法术,只要他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绝对明確的进度反馈。 不需要虚无縹緲的顿悟,不需要百年难遇的根骨。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一步步肝满熟练度,肝进道院,肝成人官。” “只要爬得足够高,成为天官,仙官……” “未必不能掌握跨越界域的伟力,回到原来的世界,重新见到父母。” 尽孝的执念,与金手指带来的底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无法熄灭的烈火。 还有希望。 夏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財不可外露,底牌绝不能泄露分毫。 这里是规矩森严的国公府,他只是一个庶子。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昨日学堂上的那场无妄之灾,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切断了与仙官志的连接。 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復为昏暗的偏房。 夏寅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臂,將桌边那碗已经温热的白粥端了过来。 背部的伤口牵扯,痛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调羹舀起白粥,机械地送入口中。 他一边喝粥,一边在脑海中快速而精密地梳理著记忆。 前世选调生的工作经验,让他养成了极强的復盘与分析能力。 学堂,灯台,嫡二哥夏戊。 族老当时正在讲授《大乾方志图》,夏寅的座位在夏戊的左后方。 那盏铜製灯台,是固定在案榻边缘的。 前身的记忆很清晰,他当时双手放在膝上,正全神贯注地背诵方志,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灯台是自己倒的。 向右倾倒,精准地砸向夏戊的侧脸。 这不是意外。 有人用了法术。 隔空驱物? 还是某种更隱蔽的手段? 夏寅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夏戊毁容。 大乾律法有定,面容有损者,有碍观瞻,气运受损。 这类人,不被道院录取,更无法考取人官。 也就是说,如果那盏灯油真的泼在了夏戊脸上,夏戊的仕途和仙途就全毁了。 毁掉二房嫡子,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夏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最好用的替罪羊。 主母赵夫人盛怒之下,未必会去细查。 庶子谋害嫡子,家法处置是理所当然。 夏寅咽下最后一口粥,將空碗放在桌上。 后宅水深,步步杀机。 母亲林姨娘让他咬死不认,等父亲回来,这確实是当下唯一保命的策略。 时间缓缓流逝。 屋內静謐无声,药膏的气味在空气中沉淀。 一个时辰过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倒灌。 一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 这是母亲林姨娘的贴身丫鬟,紫鹃。 紫鹃顾不上行礼,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榻前,神色焦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寅三爷!別躺著了,快起!” 紫鹃急得直跺脚:“老爷回来了!比预定的休沐日提前了两天!” 夏寅目光微动。 二老爷夏政民,青州平原郡守。 一郡之首,政务繁忙,仙官志对其考勤极严。 提前休沐回京,绝非小事。 “老爷一回来,连官服都没换,林太太和赵夫人就在镇远堂闹起来了!” 紫鹃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夏寅的胳膊:“姨娘让奴婢赶紧来寻您,老爷发了话,叫您立刻过去回话,这可是要命的关口。” “扶我起来。” 夏寅声音乾涩,但语气异常坚定。 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紫鹃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托住夏寅的腋下。 夏寅双臂撑著床榻边缘,腰部发力。 “嘶——” 结痂的伤口撕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里衣的后背。 巨大的痛楚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夏寅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借著紫鹃的力道站直了身体。 “走。” 夏寅没有多废话一个字,將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紫鹃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 掀开门帘,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 夏寅微微眯起眼睛。 出了偏院,入眼便是一条铺满青石板的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雕樑画栋,飞檐斗拱。 在紫鹃的搀扶下,夏寅顺著游廊缓缓前行。 每走一步,剧痛便从腿部牵扯到后背,但他走得极稳。 前世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他,越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对质关头,越要稳住气场。 绝不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被拖进大堂。 一路上,夏寅通过脚步的丈量,在脑海中勾勒著这庞大府邸的全貌。 镇国公府,绝非寻常富户的几进院落。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城中之城。 整个府邸占地千亩,横纵分明,规制森严。 以中轴线为界,正门、仪门、大堂、暖阁、內书房,层层递进。 中轴线两侧,分为东西跨院。 东跨院是长房居所,西跨院则是二房底盘。 不仅如此,府內还设有专门的演武校场、祭祀宗祠、炼丹坊、以及一大片用於种植名贵药材的灵药园。 光是在这府里伺候主子的管事、嬤嬤、丫鬟、小廝、府兵,便有千余人之多。 更为煊赫的是,夏氏一族,一门双公。 镇国公府的东墙外,紧紧挨著的,是定国公府。 那是夏家另一支血脉的府邸。 两府之间,夹著一整条宽阔的长街,名为夏街。 街面上住著的,全都是夏家的旁支族人。 两座国公府,一条夏家街,盘踞在大乾京都的心腹地带,犹如一尊庞然大物,俯瞰著天下权力的流转。 在这里,阶级森严到了极致。 主僕之分,嫡庶之別,犹如天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穿过月洞门,一座宏伟的建筑终於出现在视线尽头。 镇远堂。 这是二房处理核心事务的正堂。 青砖绿瓦,气象森严。 堂前有两尊高达数丈的白玉狻猊,怒目圆睁,散发著淡淡的灵力威压。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堂內传出女人爭吵时的尖锐嗓音。 第3章 粉身碎骨,要留清白 镇远堂。 青砖墁地,画栋雕梁,堂內气氛,凝重如冰。 堂中铺设著一整块来自东海的紫金丝暖绒地毯,四周立柱之上,雕刻著狻猊吞云、獬豸断案的图腾,隱隱透出一股子肃穆法度。 正上方的主位太师椅上,端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身著青色常服,虽未穿官袍,但常年身居高位、牧守一方所养成的威严气度,却如山岳般沉重。 他面如冠玉,頜下留著修剪得体的三缕长须,双目微闔,指节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 正是这镇国公府二房老爷,现任青州平原郡守,夏政民。 在他的左下首,坐著一位满头珠翠、衣著华贵的妇人,眉眼凌厉,此刻正用一方锦帕捂著胸口,似乎气得不轻。 这是正室赵夫人。 右下首处,林姨娘正瘫在地上,身若浮萍,虽不敢放声大哭,但那压抑的啜泣声却更显淒凉。 而在林姨娘身旁,还站著一名身姿如竹的少女,正是夏秋分。 她神色清冷,目光看似落在地面,实则余光一直紧锁著门口。 “报——寅三爷到。” 门外小廝一声高唱。 厚重的紫檀木门並未完全敞开,只是留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的手,攀住了门框。 紧接著,一道身影踉蹌却坚定地跨过门槛。 夏寅入堂。 这一入,堂內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他身著单薄的白色里衣,並未穿戴外袍,那背后的布料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雪白的里衣上晕染开来,犹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夏寅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虚汗,每走一步,双腿都在微微打颤,显然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但他没有弯腰。 那脊梁骨挺得笔直。 “孽障!见了你父亲,还不跪下!” 未等夏寅站稳,赵夫人已是拍案而起,率先发难,声音尖锐:“老爷您看!这庶孽心肠何其歹毒,昨日险些毁了戊儿的容貌前程,如今却还敢在此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惨样来博取同情!”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夏寅:“戊儿那是嫡出!是要考道院、承袭二房香火气运的!若是脸上留了疤,坏了面相,这罪责他受得起吗?!” “如此不悌不义、乱家败德之举,若不严惩,我夏家门风何存!” 林姨娘闻言,身子一颤,膝行两步,哭诉道:“老爷明鑑!寅儿的秉性您是知晓的,他平日温良恭俭,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敢,怎会生出如此歹毒的心肠去谋害嫡兄?昨日之事,必是有人暗中栽赃陷害,求老爷为寅儿做主啊!” “栽赃?满堂族学子弟亲眼所见,谁去栽赃他一个庶子!” 赵夫人怒极反笑。 “够了。” 主座之上,夏政民终於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闷雷在镇远堂內炸响,堂內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赵夫人虽面有不忿,却也只得悻悻坐回椅中; 林姨娘则止住哭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夏政民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站在堂中、摇摇欲坠的夏寅身上。 他审视著这个平日里並不怎么起眼的庶子。 按理说,受了十记实打实的脊杖,寻常聚灵一层的少年早已瘫软在地、哭爹喊娘。 但眼前的夏寅,虽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鬢髮,双腿微微打颤,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清明澄澈,竟无半点惶恐与躲闪。 夏政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沉声问道:“寅儿,你嫡母指责你暗害嫡兄,你生母说你受人栽赃。” “大乾律法,杀人偿命,伤人抵罪。族学之事,若是你做的,现在认了,为父念你年幼,尚可只行家法,保你一条性命。” “若是不认,待为父查明真相,那便是欺父、欺族、欺心。” “你且自己说,昨日族学之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寅深吸一口气,忍著背部撕裂般的剧痛,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著夏政民行了一个標准的儒生礼。 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父亲明鑑。” 夏寅声音因乾渴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异常平稳冷硬,吐字如钉。 “儿子不敢推諉责罚,但求父亲恩准,让儿子辩明曲直。其一,论物证之理。” 夏寅目光坦然迎向夏政民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朗声道:“族学讲堂,座次皆按长幼尊卑排布。昨日授课,儿子之座次,恰在二哥左后方三尺之地。而那盏惹祸的黄铜灯台,乃是固定於二哥案榻的右侧边缘。” “若依常理,儿子若要失手或故意推倒灯台,力从左后方而来,那灯台倾倒之方向,必然是向右前侧过道砸去,灯油也当泼洒於空地。然则昨日之事,那灯台却是违背常理,精准向左侧倾倒,直扑二哥面门。” 夏寅条分缕析,字字鏗鏘:“隔座推物,还能让物什逆势而倒,非人力所能及。此等诡异行径,唯有一种可能——乃是有人暗运法力,施展驱物之术,隔空拨弄灯台。” “儿子不过初入聚灵一层,连基础法术尚未纯熟,遑论这等精准定点的驱物手段?此乃第一层破绽,物理之不通。” 此言一出,堂內顿静。 主座上的夏政民微微抚须。 旁边的夏秋分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极度的惊愕。 她不可思议地看著堂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弟弟,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心思竟如此縝密,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未等眾人细思,夏寅已然拋出了第二段陈词。 “其二,论动机之谬。” 夏寅转头,不卑不亢地看了一眼面色微变的赵夫人,继续对夏政民道:“嫡母方才言道,儿子意图毁去二哥面容,断其仙途,毁二房根基。这等诛心之言,儿子断不敢受。” “二哥乃是二房嫡出,天赋卓绝,气运是红色甲等,家族未来的顶樑柱,能有希望考进京都道院的好苗子。” “儿子虽资质愚钝,却也在族学中读过几年圣贤书,深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 夏寅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宗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二哥前程尽毁,二房势必在国公府內势微。儿子身为二房庶子,一切月钱、丹药、修道资源,皆仰仗二房庇佑。毁了二哥,便是砸了儿子自己的饭碗,断了儿子自己的活路!” “儿子自问虽无惊世之才,却也不至愚蠢至此。断绝嫡脉,对儿子百害而无一利,此乃第二层破绽,动机之不存。” 赵夫人被这番严丝合缝的逻辑驳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那灯台就在你近前,不是你还能是谁?庶子生妒,一时行凶,事后推脱,这等伎俩我见得多了!” “是不是巧言令色,天地自有公论。” 夏寅没有理会赵夫人,他挺直了那满是血污的脊樑,迎著堂外透射进来的天光,声音陡然拔高,进行了最后的升华。 “其三,论道心之明。” “大乾立国,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修仙求道者,首重德行与道心。” “若是心术不正、残害手足,纵然能瞒过世人眼目,也决然瞒不过仙官志的审查!一旦被记下阴损功德,今生今世,休想再晋升半步,必遭天道遗弃!” 夏寅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信念。 “儿子昨日受家法十杖,皮肉之苦尚能忍受,权当是儿子未能及时护卫嫡兄的失察之罪。” “但若要儿子背负这残害手足、不悌不义的污名,便是让儿子道心蒙尘,毁我一生向道之基!” 他目光如炬,直视夏政民,声音悲愴而刚烈:“儿子立於天地之间,但求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若有半点暗害二哥之心,教我神雷殛顶,万劫不復!” 情绪递进至极点,夏寅仰起头看向夏政民,染血的衣襟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父亲,孩儿志在为官,怎会做此等污名之事?” “再来十杖家法,孩儿依旧不认! “孩儿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第4章 瞠目结舌,慈父政民 轰—— 当最后一句诗词落下的剎那,镇远堂內竟生出异象。 大乾重文,文可载道。 夏寅这番发乎於心、合乎於理的辩白,配合著正气凛然、绝不妥协二句,竟引动了天地间游离的微弱文气。 一丝肉眼难辨的清朗之气,顺著堂外的天光垂落,縈绕在夏寅的身侧,让他那苍白虚弱的面容,此刻竟显得不可逼视,不可侵犯。 堂內死寂。 落针可闻。 赵夫人瞠目结舌,嘴唇囁嚅著,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縈绕在夏寅身边的微弱文气,是仙官志对这二句诗词气节的认可,这比任何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夏秋分紧紧攥著衣角,心跳如鼓。 她看著那个立於堂中的消瘦身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与震撼。 这还是她那个闷葫芦弟弟吗?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甚至能临场作出如此诗句! 主座之上。 夏政民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终於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没有被夏寅的慷慨陈词冲昏头脑,作为一个成熟、理智的五品人官,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望气。” 夏政民在心中默念。 他双目微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流转起一抹象徵著官家威严的淡金色光芒。 此乃大乾人官专属的勘验法术——望气术。 可察人道心阴阳,辨別谎言真偽。 在夏政民的仙官眼中,镇远堂內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夏寅头顶,气柱虽细弱,却清气上扬,纯粹无瑕,不见半点代表谎言与阴险的黑祟霾气。 尤其是伴隨著那首诗词的余韵,那丝清气显得越发坚韧挺拔。 事实俱在,真偽已明。 夏政民散去眼中金光,重新恢復了那威严沉稳的模样。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够了。” 夏政民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断定:“此事曲直,已然明了。”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劲力涌出,將跪在地上的林姨娘託了起来。 “寅儿心正神清,绝非作偽。” 夏政民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灯台之事,必有蹊蹺。赵氏,你身为当家主母,遇事不查,偏听偏信,险些冤枉了好人,寒了自家子弟的心!!” “此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昨日学堂当值护院一律革去差事,本官会亲遣暗卫查探何方宵小作祟。” 赵夫人面色一僵,虽有不甘,但在那威严的目光下,终究是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恨恨地绞著手中的帕子,低头称是。 夏政民的目光落在了夏寅身上。 看著儿子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跡,流露出了一丝为人父的慈爱与歉疚。 “寅儿,这十杖,是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一出,林姨娘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於落地,喜极而泣,捂著嘴哭出声来。 夏寅听到这句话,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也终於鬆了一分。 “你们都退下吧。” 夏政民挥了挥手:“寅儿留下,为父有话问你。” 赵夫人纵有万般不甘,但在夏政民面前,也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得恨恨离去。 林姨娘和夏秋分则是如释重负,担忧地看了夏寅一眼后,躬身告退。 偌大的镇远堂,转眼间只剩下父子二人。 “隨我来。” 夏政民负手走在前面,领著夏寅穿过正堂,进入了幽静私密的內书房。 书房內焚著淡淡的安神香,四周墙壁上掛满了大乾疆域图与各类考绩摺子。 “趴到榻上去。” 夏政民指了指书房內的一张软榻。 夏寅没有矫情,艰难地挪到榻上,趴了下去。 “忍著点。” 夏政民没有摆父亲的架子,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只碧玉小瓶,倒出一坨散发著清冽药香的碧绿色膏药。 “嘶——” 夏寅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凉气。 但紧接著,那火辣辣的撕裂感便被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所替代。 那药液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渗入肌理,夏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经脉和破损的血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连接、癒合。 “此乃青州道院特供的生骨融血膏。” 夏政民一边用指腹运转微弱的法力,將药液均匀推开,温和道,“为父这正五品郡守,一年的俸禄也就堪堪能换取三瓶。” “多谢父亲赐药。” 夏寅趴在榻上,轻声说道。 “亲生骨肉,何必如此生分。” 夏政民一边上药,一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寅儿,你今日应对得体,颇有章法。那二句更是做得极好。” “看来你在族学之中並未荒废年华。” “逻辑严密,胆识过人,能借大乾律令与家族大义来自保,更能以文气诗词证明清白。单论这份心性与思辨,你比你那贪玩的二哥,强出不止一筹。” “父亲谬讚,儿子只是就事论事,被逼无奈罢了。” 夏寅谨慎地回答。 夏政民嘆了口气,收起白玉瓷瓶,净了净手。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仰望著苍穹之上那册隱没於九天云霄的仙官志虚影,背对著夏寅,缓缓开口。 声音中,再无方才堂上的威严,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俗规则的无奈与理智。 “寅儿,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但你可知道,为父明明看出你是一块良玉,却为何这些年在族学中,从未对你倾注过哪怕一丝超越庶子定例的底蕴与资源?” 夏寅沉默片刻,答道:“儿子气运乃是白色乙等。” “嗯。” 夏政民转过身,盯著夏寅: “在大乾,气运定仙途。这是天道铁律,是仙官志悬在天下万民头顶的第一道门槛。” “你熟读典籍,当知气运分五色:金、紫、红、青、白、黑。每色又分甲乙丙三等。” “气运关乎著施展法术的威能,意味著天官志的垂青程度。” “白色乙等,只能说是中人之姿。” 说到这里,夏政民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中带著一丝怜爱。 “白色乙等……” 夏政民苦笑一声,“在修仙界,这意味著你一生不会有任何奇遇,不会有贵人相助,施展法术时事倍功半,未来仙官志垂青的机缘指引也会少之又少。” 夏政民看著夏寅:“家族的资源是有限的。为父是二房之主。理智告诉我,將珍贵的灵丹妙药倾注在一个白色气运修士身上,其回报率,几乎为负。” 夏寅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感到愤怒,反而生出一种深深的认同。 前世作为体制內的卷王,他太理解这种资源分配的逻辑了。 在一个有著严密考核机制和明確產出预期的组织里,放弃低潜力的个体,將资源集中在青色以上气运的嫡子身上,是一个理性决策者唯一正確的选择。 “儿子明白。” 夏寅语气平静:“父亲身为一家之主,需统筹全局。儿子白身薄命,不敢奢求家族倾覆底蕴。” 听到夏寅如此冷静而懂事的回答,夏政民眼中那抹歉疚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夏寅的肩膀。 “天地无情,以气运定人贵贱,但人伦有情,你毕竟是我的血脉。” “气运,並非恆久不变的死局。大乾立国万载,也曾有白衣卿相逆天改命、积攒功德强行提升气运的先例。” “日后在族学之中,切莫自暴自弃。坚持勤恳向上,好好学文习武,修德行、习法术。” 夏政民语气谆谆,满含期盼:“若是有一日,为父能寻到那一线替你改运的契机,定会为你搏上一搏,哪怕散尽我这半生积累的功德。” “吾儿大可安心,只要你自身立得正,为父绝不会放弃你。” 听到这番话,夏寅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久违的、强烈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前世他为了反哺父母,拼命內卷考公,却意外身亡,那是他最大的遗憾。 而此刻,在异世他乡,这位便宜父亲却愿意为了他这个“没有投资价值”的白面板儿子,去寻一线契机,哪怕散尽家財功德! “儿子……” 夏寅喉结滚动,顺势翻身下榻,不顾背上的余痛,恭恭敬敬地对著夏政民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无关前身记忆,而是发自內心的敬重。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当结草衔环,不敢懈怠分毫!绝不让父亲失望!” “好孩子,快起来。” 夏政民连忙將他扶起:“去吧,回去好好歇息。族学那边,为父会替你告假几日,这几日先把身子养好。” 夏寅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內书房。 走出镇远堂的大门,刺目的阳光洒在身上,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望了一眼高悬著镇远堂牌匾的飞檐,心中五味杂陈。 “我这便宜老爹,不仅是个好官,更是一个好父亲……” 夏寅在心中暗自感慨。 这个大乾仙朝的官员素质,著实让他这个前世的选调生感到震撼。 “能在这种体制下当上五品郡守的,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换个角度想想,这种人中龙凤,竟然要只能当个郡守……” “太卷了……” 夏寅笑了一声。 “待得回到族学,必须抓紧研究一下那熟练度面板了。” “气运差又如何?不被仙官志垂青又如何?”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夏寅一边思索著接下来的计划,一边迈步向前走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了身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咦?” 他试探性地扭了扭腰,又大步跨出几步。 原本那剧痛,此刻竟已消退了七八成! 断裂的肌理和经脉在“生骨融血膏”的滋养下,不仅不再流血,反而生出一股酥麻的癒合感。 “竟是能够行走自如了……” 夏寅感受著背部的变化,忍不住讚嘆:“父亲给的这五品人官特供药膏,果真厉害。修仙世界的底蕴,当真不可思议。” 有了这药膏相助,他不必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了。 下午他就能重新回到族学。 第5章 夏家族学,三六九等 回房换上一袭乾爽的青色族学澜衫,夏寅未作停歇,未带书童小廝,径直向著位於国公府东墙外的族学走去。 镇国公府夏家,乃大乾开国勛贵,歷经万载繁衍,枝叶繁茂。 底蕴绝不仅仅体现在那高耸的门楣与奢华的用度之上,更在於其掌握的核心传承——族学。 夏家族学,乃是整个夏氏一族,乃至依附於夏家的无数旁支、外姓家族的登天之阶。 大乾律例森严,仙官志高悬九天,对於修士的考绩与选拔有著绝对的铁律。 其中最为严苛的一条,便是关於年龄与根骨的界限。 凡大乾子民,若欲踏入仕途、谋求仙官之位,必须先考入各州郡设立的“道院”。 而道院的招生铁律便是:只收骨龄在三十岁之下的修士。 三十岁,乃是人体经脉与根骨定型的最后期限。 若是三十岁前仍无法达到道院的考核標准,便意味著此生潜力已尽,仙官志绝不会对其降下丝毫垂青。 这等落榜之人,终其一生,要么沦为凡俗商贾,要么只能在家族中担任管事、护院,再无缘接触更高深的大道,更无缘掌握跨越生死的伟力。 正因如此,夏家族学的规矩亦是冷酷至极:凡在族谱之上,无论主脉支脉,无论嫡出庶出,只要骨龄未满三十,皆可入族学修行备考; 一旦年满三十仍未考入道院,便会被立刻革除学籍,逐出学堂。 夏寅步履平稳地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中。 这条长巷连接著国公府的內宅与外围的族学,沿途时常能遇见行色匆匆的年轻学子。 “见过寅三爷。” “寅三爷安好,您的伤可是大好了?” 一路上,不少穿著略显粗糙制服的旁支子弟,在见到夏寅时,皆是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让道,神態拘谨,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夏寅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頷首,以示回应,脚下的步伐並未有丝毫停顿。 他虽是二房的庶子,在赵夫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在这国公府內宅的权力倾轧中更是如履薄冰。 但在这外面的长街上,在族学之中,他却是实打实的“主脉子弟”。 大乾宗族,尊卑有序,主弱枝强乃是大忌。 主脉掌握著祭祀权,掌握著最核心的功法典籍,掌握著族中最高阶的资源,而且主脉权势是族中最盛。 旁支若想在这浩瀚仙朝中立足,若想让自家的子嗣获得更好的修道资源,便只能依附於主脉。 因此,哪怕夏寅只是个被主母轻慢的庶出,哪怕他的气运只是中人之姿的白色乙等,但他身上流淌著的,依旧是镇国公府二老爷夏政民的血脉。 这份地位之別,犹如鸿沟天堑。 旁支子弟或是外姓附庸,哪怕资质再高,见了夏寅这等主脉血裔,也必须执下属之礼。 他们敬的並非夏寅这个聚灵一层的十六岁少年,而是敬他背后的镇国公府主脉威严。 “不过这等虚浮尊荣,毫无益处。” 夏寅心中暗忖。 唯有自身修为与官身,方是安身立命之本。 一路无话。 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建筑群便出现在夏寅的视线之中。 高大的牌楼上,铁画银鉤地书写著“夏氏族学”四个大字,笔锋之中隱隱透出微弱的文气流转,显然是出自某位高阶文官之手。 入得族学正门,朗朗书声与微弱法力波动交织。 夏家族学的规模,堪称庞大。 每日在此授课的,共有十几位族老。 这些族老多是早年未能晋升更高官阶、退居二线的人官,或是大限將至、辞官归隱族中的老修士。 他们在此传道受业,以此换取家族的供奉与仙官志赐予的教化功德。 而在这十几位族老座下听讲的,足足有三五百名夏氏本族子弟。 除此之外,更有上千名並非本族的学子。 他们或是依附於夏家的小家族子弟,或是主母等女眷娘家的亲近后辈。 这些外姓家族为了能让子嗣进入这座有著完备阵法与名师指点的族学,每年皆要向镇国公府缴纳海量的灵石与物资作为束脩。 一千五百余名学子,十几位族老,若是一对一因材施教,显然是痴人说梦。 故而,为了应对大乾道院那严苛至极的考核標准,夏家族学施行了极其严格的分级制度。 故族学族虽广厦千间,却有三等之制,分层而教,立甲乙丙三等。 丙等族学班,人数最多,足有千余人。 皆是些骨龄尚幼、根骨未曾完全长成、尚未成功聚灵的少年少女。 彼等所学,无涉法力,唯有文科底蕴与死记硬背。 大乾方志、天庭考略、仙朝律法、妖魔图录、天文星象、地理水文。 每日晨钟暮鼓,苦读不輟。 大乾为官,不拘一格,然常识必精。 若不知四时节气,何以劝农? 若不知地脉水文,何以治水? 若不知妖魔习性,何以除魔? 丙等之学,旨在铸就凡人认知之基石。 至於乙等班,则是夏寅如今所在,居於学堂中庭。 能进入乙等班的,皆是如他这般,骨骼长成,於近期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一层的学子。 族学会將每年新晋聚灵的学子凑成一批,分班授课。 到了乙等班,理论將转化为实践。 此阶段,不再空谈理论,而是由专门之族老,传授道院考核必考之法术。 法术繁多,浩如烟海,涵盖工、农、文、武四大科聚灵境基础法门。 夏寅深知,乙等班乃是真正踏上仙途起点,亦是最易淘汰之分水岭。 法术多如牛毛,皆需聚灵一层那微弱的灵力去支撑,学子们往往左支右絀,苦不堪言。 至於甲等班,则设於族学內院。 甲等班的人数最少,皆是被族老们评定为已经摸到了道院考核门槛的子弟。 他们进入甲等班,进行为期一年的残酷衝刺。 若是能在次年的大考中一举考中道院,那便是鲤鱼跃龙门,皆大欢喜,家族必有重赏; 若是名落孙山,只要未满三十岁,便只能退回甲等班,再苦熬一年。 至於如何界定是否“接近道院考核標准”,大乾修仙界有著一条公认的铁律—— 那便是必须有一门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掌握到了“超限”境界! 法术的修习,分入门、小成、大成、圆满,超限五境。 大乾天下,修士何其多,寻常资质,苦练数载,能达大成已属侥倖。 在往上“圆满”之境,意味著施法时如臂使指,念动法隨,灵力损耗降至最低,威力提升至最大,还能引发气运共鸣,增强法术威能。 至於超限,则更加恐怖。 代表著对於该法术已经彻底领悟,可以隨心所欲的变化,甚至由该法术开创出另一门更厉害的法术! 学子只能凭藉虚无縹緲的悟性与日復一日的苦练去触碰那道门槛。 九成九的学子,终其一生都卡在圆满与超限之间的瓶颈处,饮恨於道院门外。 第6章 大日光阵,灵石来歷 夏寅走在学堂的连廊下,脑海中过著这些森严的制度,脚步不停。 “昨日因那灯台之祸受了杖责,昏死过去,今日上午的课业已然耽搁了。” 夏寅眉头微蹙,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族学今天上午教没教工科的法术。道院大考,五科缺一不可,若是在基础法术的第一次传授上落了进度,后面想要补上,所耗费的精力怕是要成倍增加。” 穿过两重院落,夏寅来到了乙等班的授课区域。 他推开了悬掛著“乙等三十六號”木牌的学堂大门。 此时正值晌午,烈日当空。 依照夏家族老所定下的十二时辰作息,此时正是午休的间隙。 负责授课的族老早已返回静室打坐歇息,学堂內的学子们也是三三两两散去,或是前往膳堂用饭,或是在僻静处习练上午新学的法术,整个三十六號班里显得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在。 三十六號班的人数並不多,总共不过十几个学生。 夏寅目光扫过。 二哥夏戊之座,空无一人。 昨日灯台倒覆之事尚未平息,赵夫人定是让其在府中静养。 舍內唯余三两名支脉子弟正闭目打坐,以及角落里的两名外姓学子。 其一,乃是赵家子弟。 名唤赵齐丰。 赵家乃当家主母赵夫人娘家,亦是京都望族。 赵齐丰与夏戊乃表亲,素日里走动频繁,引为党援。 见夏寅入內,赵齐丰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仅是冷哼一声,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径直转过头去。 另一人,体態浑圆,占据了两个蒲团之位。 正低头翻阅一卷《大乾草木疏》。 此人乃杨家子弟,名唤杨冲,人送外號杨小胖。 杨家乃镇国公府麾下之附庸家臣,世代替夏家打理城外灵田。 杨冲资质平平,性情憨厚木訥,不善言辞,是个十足的闷葫芦。 巧的是,前身的夏寅,因为庶子的身份和被主母打压的处境,同样是个谨小慎微、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在这阶层森严、拉帮结派的学堂里,两个被主流圈子排斥的闷葫芦,因为座位相近,又同病相怜,久而久之凑在一起,反倒有了些共同语言,渐渐成了这森严族学中唯二的朋友。 听到推门声,杨小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猛地一亮。 “寅……寅哥儿?你没事了?” 杨小胖赶忙咽下嘴里的胡饼,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渣,从案榻后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夏寅跟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关切与后怕。 “寅三爷,你伤势如何?今早听闻你在镇远堂受了审,我还以为你这月都下不来榻了。” “父亲赐了上好的伤药,已无大碍。” 夏寅没有过多解释內宅的纷爭,他走到自己的案榻前坐下,看向杨小胖问道:“我上午没来,夫子上午教了什么新法术?可是开了工科的课?” 大乾考公之法,讲究进度统一。 若是夫子在堂上演示了施法诀窍与灵气运转的周天路线,学子未能亲眼观摩,事后仅凭典籍上的乾瘪文字去琢磨,那便是盲人摸象,走火入魔亦是常有之事。 夏寅深知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是以著急来族学探问进度。 杨小胖闻言,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没呢,没呢。寅哥儿你且宽心,上午夫子並未传授新法术,翻来覆去,依旧是行云与驱虫二术。” 他嘆了口气,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这两门法术,我都练了小半个月了,那行云术聚起来的云彩,连个脸盆大都没有,施展一次便抽空了小半灵力,真不知何时才能摸到小成的门槛。” 听到上午並未教授新课,夏寅心中悬著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他还未及开口,杨小胖的面色却变得严肃起来,他凑近了几分,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不过寅哥儿,下午申时末,夫子便要开始传授工科的法术『起火』了。你伤势虽有好转,这几日切不可再缺课了。” 杨小胖顿了顿,语气中透著大乾底层修士特有的紧迫感: “这个月,学堂会一直密集教授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涵盖四科。若是错过了夫子堂上演示的那一口气机流转的诀窍,那就亏大了。靠自己去悟,不知要虚耗多少年岁。” 夏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前世考公,错过了名师的押题串讲,尚能借同学的笔记弥补; 但在这修仙世界,法术的传承讲究“法不传六耳”、“气机交感”,文字能记载的只是皮毛,真正的核心在於夫子演示时那瞬间引动的气机波动流转。 错过一次,便是断送了一分考入道院的希望。 “我记下了。” 夏寅承道。 “还有一事。” 杨小胖指了指学堂后方的窗欞,从那里隱约能看到一片片占地极广、被半透明阵法光幕笼罩的建筑。 “上午快下课的时候,夫子特意交代了一番。说是后院的实验大棚,今日午时要加大『日光阵』的威能。” 杨小胖搓了搓手,圆脸上满是苦哈哈的神色:“夫子说,这是对我们的特训。大棚里的灵植受不得那等强光暴晒,我们必须得放弃午休,去自己的试验田里加紧施展『行云』法术,替灵植遮阴。” “若是灵植因为遮阴不及而被阵法日光烤死了,这个月的考核便直接记作下下等,上报仙官志,削减本月配发之灵石。” 削减灵石。 夏寅目光一凛。 大乾律例,灵气乃国有。 修士聚灵之后,绝对禁止私自买卖灵石。 唯一合法获取修道资源之途径,便是族学或道院依据考核成绩、由仙官志核定发放定额灵石。 若被扣减,修为停滯,確实是严厉惩罚。 五科之中,农科为重中之重。 仙官志悬於九天,最看重的便是天下黎民的口粮。 一个不能护佑灵田风调雨顺的修士,哪怕武力通天,也绝无资格成为大乾的父母官。 是以,族学在农科的考核上,歷来是最为严苛的。 族学族老教授农科之时,动不动就上报仙官志,一点都不给留余地。 第7章 大乾草木,灵力储备 “加大日光阵威能?” 夏寅目光一凝。 他知道这是族老们在有意施压,逼迫他们这些刚踏入聚灵境的菜鸟在极限状態下压榨灵力,以此来提升法术的境界。 “我一上午没行云,多谢提醒,我这便去大棚看看。” 夏寅没有丝毫耽搁,站起身来,向杨小胖拱了拱手。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前往试验田。 更重要的是,他迫切需要在一个无人打扰的环境中,去验证自己脑海中那个熟练度面板。 夏寅推开学堂后门,顺著一条铺满青砖的小径,向著族学的后院深处走去。 族学的后院,占地比前庭还要广阔数倍。 这里没有假山流水,没有亭台楼阁,入眼所见,皆是整整齐齐、被高耸的半球形阵法光幕所笼罩的“大棚灵田”。 足足有数百个大棚,鳞次櫛比地排列在广袤的平地上。 每一个大棚,便是一方由阵法构筑的微缩天地。 夏家作为镇国公府,財力雄厚,硬生生砸下了海量的阵法材料与符籙,为每一个乙等班以上的学子,都配备了一亩大小的专属试验田。 这些大棚內的阵法,由族学深处的中枢阵眼统一控制。 族老们可以隨心所欲地调控大棚內的微气候,时而大雪冰封,时而狂风骤雨,时而烈日炎炎,以此来模擬大乾一百零八州那复杂多端的极端天候,锤炼学子们应对天灾的农科手段。 夏寅穿行在纵横交错的田埂道上,目光在一块块悬掛於光幕外的木牌上扫过。 终於,在区域的边缘地带,他找到了写有“乙等三十六號,夏寅”字样的木牌。 取出腰间的身份玉符,按在光幕之上。 “嗡——” 光幕泛起一阵涟漪,裂开一道一人高的门户。 夏寅一步跨入。 还未站稳,一股滚烫的热浪便如同一头凶兽般扑面而来,瞬间將他包裹。 这热浪之中,竟还夹杂著极其暴躁的火属性灵气,烤得他呼吸都变得有些灼热。 夏寅抬头望去。 只见这一亩大小的大棚穹顶之上,正悬掛著一颗由无数赤红色符文交织而成的“小太阳”。 这便是族老布下的“日光阵”。 此刻,这小太阳正散发著比外界自然阳光强烈数倍的光芒,肆无忌惮地炙烤著下方的一亩黑土。 而在那黑土之中,整齐地栽种著一种植物。 其叶片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茎秆粗壮,此时在那强光的暴晒下,叶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打卷,显露出缺水枯萎的跡象。 “火柿,一级灵植,喜热,但惧阳火直射。” 夏寅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大乾草木疏》中关於这种植物的详尽记载。他凝视著那些即將乾枯的幼苗,喃喃自语。 “所谓灵植,与凡俗农人所种的普通植物,有著天壤之別。” 夏寅在心中將理论与眼前的景象一一印证。 “普通植物只需土壤、凡水与日照便可生长。但灵植,其生长所需的条件严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它们不仅需要忍受极端的严寒或酷暑,更需要吸收对应属性的精纯灵气方能结出蕴含法力的灵果。” 以这火柿为例。 火柿乃是炼製低阶火行丹药的基础灵药,其生长必须依赖高温环境以激发內部的火属灵脉。 但若是如现在这般,完全暴露在“日光阵”的暴烈阳火之下,它那脆弱的物理茎叶便会瞬间被烤成飞灰。 既要让它享受高温的烘焙,又要保护它不被直接烧死。 这看似矛盾的要求,便是考验修士“农科”手段的绝佳试金石,讲究的就是一个平衡之点。 唯一的解法,便是以“行云”法术,在火柿的上方凝聚出一层蕴含水汽的灵云。 灵云的阴影可以遮挡暴烈的阳火直射,而云层下方瀰漫的高温水汽,则恰好能为火柿提供最完美的湿热生长环境。 若是不能及时施展行云术,这一亩火柿在一天內便会尽数枯死。 到时候,这个月的考绩就完蛋了。 而且,若是连这等基础的一级灵植都护不住,將来又怎有资格去掌管大乾仙朝那一望无际、干係万民生死的官田? “必须立刻施法。” 夏寅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收敛心神。 他走到田垄正中,双足分开,稳住下盘。 双手在胸前快速结成繁复的法印。 这是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手印,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万载岁月的千锤百炼,旨在以最快、最稳的方式调动修士体內的灵气。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夏寅低喝一声,意念沉入丹田。 那刚刚踏入聚灵一层、尚显贫瘠的丹田气海之中,一丝丝微弱的灵力被强行抽取而出。 法力顺著经脉,流经少阳、太阴,最终匯聚於掌心。 伴隨著咒诀的牵引,大棚內原本就稀薄的水属灵气开始向他头顶上方匯聚。 “天地水灵,听吾號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疾!” 夏寅猛地睁眼,低喝一声,双掌向著上方那炽热的人造大日光猛然一托。 肉眼可见地,一丝丝白色的水雾在半空中凝结。 十息之后。 一朵约莫只有磨盘大小的灰白色云朵,摇摇晃晃地悬浮在了夏寅身前丈许高的半空中。 云朵在强烈的日光阵下,显得极为脆弱,边缘的水汽还在不断地被蒸发。 它所投下的阴影,堪堪只能遮盖住下方四五株火柿幼苗。 那几株幼苗在阴影与水汽的滋润下,打卷的叶片终於稍稍舒展了几分。 但相比於这一整亩地、成百上千株的火柿,这磨盘大小的云朵,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够……远远不够。” 夏寅大口喘息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並非他不想將云朵扩大,而是他此刻有一种强烈的虚弱感。 他闭目內视,略一估算,心中顿时一沉。 “就这一朵磨盘大的行云,竟是一次性抽乾了我体內足足十分之一的灵力储备!” 夏寅在心中飞速计算著。 这意味著,以他目前聚灵一层的修为,哪怕处於全盛状態,一天撑死了也只能施展十次这种入门级別的“行云”。 第8章 修道根基,教化功德 十次之后,丹田乾涸,若强行压榨,便会伤及本源,坏了修道根基。 若真到了一县之地爆发大旱,县令需施展行云法术覆盖万亩灵田,那等浩瀚法力与对法术圆满境界的掌控,简直骇人听闻。 “每日十次施法机会。不仅要覆盖这一亩试验田,还要去练习驱虫,甚至下午还要学工科的法术……” 夏寅心中凛然。 若是没有灵石辅助恢復,单靠打坐吐纳天地间游离的微薄灵气,想要重新蓄满这十分之一的灵力,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难怪杨小胖练了半个月,行云术依旧毫无寸进。 在没有足够试错机会的情况下,每一次施法若是不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天地法则的交感,那这十分之一的灵力便是白白浪费! 想要在这种条件下,將一门法术磨礪到“小成”,甚至是道院要求的“超限”,那需要何等妖孽的悟性,或是何等庞大的財力支撑? 大乾道院之考核,何其严苛。 悟性、根骨、气运,缺一不可。 寻常白色乙等气运者,哪怕在这大棚中枯坐十年,反覆施展这行云法术,若是不得其门而入,缺少那一抹灵光乍现的顿悟,这法术依然只能停留在入门阶段,云朵依旧只有井口大小。 天地不仁,道法严苛。 没有进度,没有反馈,盲人摸象般的苦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不坚之辈。 难怪天下修士犹如过江之鯽,能真正跃过龙门、得受仙官志认可者,寥寥无几。 但这绝望的念头仅仅在夏寅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从他那原本苍白的脸庞上迅速蔓延开来。 因为,就在那朵微弱的灵云成型的瞬间。 夏寅的神识深处,那高悬九天、不可直视的仙官志投影,再次於他的视网膜上展开了那个独属於他的【本我】面板。 金色的篆字在半透明的面板上微微跳动。 一行清晰的提示,突兀地蹦入了他的眼帘: 【你释放行云法术,行云法术熟练度+1】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了面板的功法栏上。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3/1000)】 变成了23! 原本在偏房里查看时,这个数值是22。 一次施法,成功增加了一点熟练度。 没有虚无縹緲的悟性门槛,没有天地法则的交感玄学,没有虚无縹緲的气运限制。 只要释放,只要付出了灵力,进度条就绝对、必须、必然地向前推进一格! 这是何等霸道的规则! 这等同於彻底无视了大乾修仙界对於“天资”与“悟性”的铁律封锁! 十分之一的灵力消耗算什么? 每天只能施法十次算什么? 对於旁人而言,这十次施法若是悟不到诀窍,便是原地踏步,徒劳无功。 但对於夏寅而言,这十次施法,便是实打实的10点熟练度! 是一步一个脚印通往“超限”大道的通天坦途! 在这森严到令人窒息的大乾仙朝,在这唯气运论的绝望体制下,只要肯下死功夫,只要肯將每一次施法当成吃饭喝水一般的本能去重复。 一千次,便能突破入门,踏入小成! “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穫。天道或许无情,但这熟练度却从不欺我。” “天下修士求仙问道,求的是气运垂青,求的是顿悟天机,求的是天人交感。而我……” “最熟悉的肝。” 夏寅仰起头,看著头顶那依然炙热的人造骄阳,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合拢双手,开始结下一个法印。 “行云!” 第二朵磨盘大小的灰白云雾升腾而起,摇摇晃晃地悬於火柿幼苗之上。 与此同时,神识深处那金色的篆字再次跳动: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24/1000)】。 夏寅面色不改,气沉丹田,再次强行自气海中抽取一丝灵力。 经脉隱隱作痛,此乃灵力极速奔涌之兆。 “行云!” 第三朵。 …… 直至第十朵云雾升空,夏寅双膝一软,险些栽倒於滚烫的田垄之上。 丹田气海內,原本縈绕的那一团微弱灵力已然彻底枯竭,乾涸见底。 一丝一毫的法力也榨不出来。经脉中传来阵阵乾涩的刺痛,宛如久旱之河床,发出濒临乾裂的哀鸣。 十次施法,耗时不过半个时辰,他已到了聚灵一层的极限。 夏寅喘著粗气稳住身形,自怀中摸出一物。 此物巴掌大小,呈六稜柱状,通体闪烁著淡蓝色的温润光泽,质地如玉非玉,其中隱隱可见雾状的无属性灵力如游丝般流转。 这便是初级灵石。 灵石乃大乾仙朝之根基,由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无属性灵气聚合而成。 修士得之,可直接汲取入体,化为己用,免去吐纳天地杂气、缓慢炼化之苦。 然则,大乾律例森严,第一铁律便是:天下灵气皆归仙朝所有。 大乾严禁任何修士私自聚灵合成灵石,亦绝对禁止私下买卖、交易灵石。 私造者,形同盗窃仙朝国库、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仙官志一旦察觉,即刻降下九天神雷亟灭; 私买私卖者,剥夺官身,废除修为,打入天牢,永世不得翻身。 在大乾,灵石唯有一条合法来路——那便是通过仙官志的考核与赐予。 虽言禁绝交易,但仙朝重教化,为鼓励高阶修士传承道法,亦留有一线生机。 凡接取了仙官志“教化功德”任务的高阶修士,获准兴办学舍者,可依据学子之考绩,將仙朝配发之灵石作为奖励发放。 镇国公府夏家族学,便是在仙官志上备过案、领了教化法旨的顶尖学舍。 族中学子每月所得之灵石,皆由族老根据平日考核造册,上报仙官志。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其神威笼罩天下,自会审查其中是否暗藏权钱交易、贪墨剋扣。 在这等神器的监察之下,纵是国公府的掌权者,也断然不敢在灵石的发放上做半点手脚。 夏寅手中这块初级灵石,乃是他上月刚踏入聚灵一层时,族学按例配发的两块初级灵石之一。 第9章 天行大运,顿悟之境 夏寅盘膝坐於滚烫的田垄上,双手虚合,將那块淡蓝色的初级灵石握於掌心。 “《聚灵诀》。” 夏寅默念心法,引导丹田內仅存的最后一丝真气游走至劳宫穴。 掌心微微发热,一股精纯至极、毫无杂质的灵力自灵石之中奔涌而出,顺著手臂太阴肺经、少阴心经,长驱直入,犹如久旱逢甘霖般倒灌入丹田气海。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辰,乾涸的丹田再次充盈。 一块初级灵石所蕴含的灵力,恰好能够补全他这聚灵一层丹田气海一百次。 夏寅睁开双目,眼中精光一闪。 手中那块原本莹润的初级灵石,此刻光芒暗淡了些许。 丹田充盈,灵力激盪。 夏寅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起身,双手再次结印。 “行云!” 第十一朵云雾升空。 提示再现:【熟练度+1(当前33/1000)】。 他犹如一具不知疲倦的傀儡,在这烈日大棚之下,重复著施法的动作。 抽空灵力,便再取出一块灵石汲取。 释放十次,吸取; 又释放十次,又吸取,又补充。 不知不觉间,正午的时光悄然流逝。 当夏寅最后一次放下双手时。 大棚穹顶之下,那烈日阵法光幕与火柿幼苗之间,赫然飘摇著三十朵灰白色的行云。 三十朵云雾彼此相连,水汽交织,形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阴凉,恰好將下方那一亩火柿幼苗严严实实地遮盖在內。 云层下方,水雾瀰漫,湿热適宜。 那些原本因暴晒而打卷的火柿叶片,此刻已贪婪地舒展开来,大口汲取著水分,生机盎然。 “三十朵行云,差不多能坚持一个下午。” 夏寅仰头注视著云层的溃散速度,在心中暗自估测盘算,“等下午学堂散馆之后,再来此地续上云朵。到了半夜,亦得摸黑起来续上。如此往復,方能保这火柿本月不死。” 言罢,他立刻掐断了继续施展行云的念头。 虽然面板上的熟练度已涨至【52/1000】,但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此刻丹田內尚余最后一次吸取满的灵气,必须留著应对下午工科的法术授课。 若是在族老演示时不留法力试著运转,只怕连入门都做不到。 夏寅整理了一下青色的族学澜衫,退出阵法光幕,快步向乙等三十六號学堂赶去。 刚踏入学堂门槛,三声浑厚悠长的青铜钟鸣便自族学深处荡漾开来,传遍千间广厦。 散落各处的学子们闻声,纷纷如归巢之鸟,快步奔回座次,肃然而坐。 不过片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乙等三十六號学堂正门被推开,一位老者迈步而入。 此老身披鹤氅,鬚髮皆白,面容古拙,双目开闔间,隱有精芒电闪,周身不怒自威,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赫赫官威。 这位族老,名为夏渊,字明远。 夏家族学教諭,大乾仙朝正三品人官致仕。 当年曾官拜冀州牧,执宰一方,镇压妖魔无数。 致仕归族后,入主族学,对族学子弟之教导,素以冷酷严苛著称。 大乾夏家,宗族之庞大,难以估量。 宗族內外大小事宜,皆非一房一脉可决,而是由夏氏族老院商议决定。 族老院,乃夏氏一族万年积累,含金量极高。 其中修为最低的,乃是曾经在大乾朝堂或地方做过正三品以上州牧大员的族老。 其上,更有诸多曾歷劫飞升、位列地祇的天官族老。 甚或,传闻在极深的祖地中,还有现仍在天庭任职的仙官老祖留下的神念坐镇。 然则,即便底蕴深不可测,夏家亦有难以言说的隱痛——自万载之前太祖立国定鼎,大乾太平至今,夏家虽世代公卿、簪缨不绝,但已足足有千年岁月,未曾再出过一个真正羽化登仙、位列天庭仙官的旷世奇才了。 千年无仙,对於镇国公府这等开国勛贵而言,无异於钝刀割肉。 故而,族老院对后辈子弟的期望与苛求,已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 夏渊步入堂內,行至讲案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堂下。 当他的视线掠过夏寅与坐在前排的夏戊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昨日镇远堂中那场灯颱风波,夏政民虽下令封锁消息,但岂能瞒过执掌族学的夏渊。 夏戊乃嫡出,气运红色甲等,本是族老们寄予厚望的道院种子,昨日却行事不密,险些酿成大祸; 夏寅乃庶出,气运白色乙等,昨日虽借辞锋保全自身,但在夏渊看来,亦是捲入內宅倾轧的朽木,心思未用在正道之上。 夏渊收回目光,心中暗自嘆息,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此等心性,何以求仙? 何以成官? “今日申时,授工科基础法术——生火。” 夏渊声音洪亮,如金石交击,在大堂內迴荡,不带半点废话,直入正题。 “工科之道,首重炼器炼丹。欲炼器丹,必先控火。聚灵境虽无法引动天地真火,但亦需以自身法力为引,摩擦灵机,生出凡火。” “此术原理,在於『少阴心经』。” 夏渊负手而立,缓缓讲解:“心属火。尔等需引丹田之灵气,入膻中,行极泉,过青灵,至神门,最终透少冲而出。灵气於经脉中极速摩擦,意念化火,方能透体而出。” “其口诀为: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整整一下午的光阴,三十六號学堂內,全是在修习这生火法术。 夏渊先是讲解五行相生相剋之理,而后剖析经脉流转之幽微,接著命学子反覆背诵口诀,最后方才让眾人对照著案榻前放置的生铁火盆,进行实操。 法力运行路线极其复杂,稍有不慎,灵气在经脉中走岔,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心火逆反,焚烧五臟。 “开练。” 夏渊一声令下。 堂下学子纷纷闭目敛神,掐诀运功。 前排。 夏戊面色肃穆。 昨日夏寅在镇远堂上一番驳斥之后,他遭父亲斥责贪玩,不如夏寅心性稳重,天赋再高也无用,心中憋著一股气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南方赤帝……少阴引机!” 夏戊体內灵气顺著少阴心经流转,毫无阻滯,犹如江河入海。 只听“呼”的一声闷响。 夏戊並指如剑,指向案前火盆。 一道赤红色的火舌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间落入火盆。 那火盆之中,竟生出一团尺许高的炽烈火焰,火光將他的面庞映得通红,灼热的气浪逼得邻座学子纷纷后仰。 一次成功! 且威力惊人!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那火焰生出的瞬间,夏戊头顶隱隱闪过一抹微弱的金色光华,那是九天之上仙官志投下的一丝气机交感。 “大运!” 堂內有旁支学子忍不住惊呼出声,眼中满是艷羡与敬畏。 所谓“大运”,乃是大乾修仙界对於气运极佳者施法时的一种异象称谓。 意味著该修士运气极好,气运惊人,在初次施展某门法术时,恰好触发了仙官志的垂青与天道共鸣。 触发“大运”者,法术威能凭空提升,法力消耗大幅降低,甚至有极小概率在施法瞬间进入“顿悟”之境,直接將法术推进至小成阶段。 夏戊看著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盆,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傲然之笑,意气风发。 “运气还不错,一下就触发了大运。” 夏戊喃喃自语。 就算是红色气运,也不是那么容易触发大运的。 他这次確实是运气比较好了。 第10章 惊才绝艷,悟性平平 另外一边,与夏戊的惊才绝艷相比,堂內其他学子的境遇则堪称惨烈。 多数学子皆是白色乙等气运,悟性平平,甚至还有一些白色丙等甚至是黑色甲等气运。 那赵齐丰施展了五次,指尖只冒出一股黑烟,反倒呛得自己连连咳嗽,经脉隱隱作痛,不敢再试,赶忙休息。 旁边的杨小胖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法力在少阴心经里转了两圈就溃散了,別说火苗,连个火星子都没挤出来。 更有资质极差者,接连施展了十几次,法力耗尽,不得不忍痛取出一块灵石补充丹田气海,再次咬牙尝试,最后才勉强在火盆里点燃了一簇如黄豆般大小、摇摇欲坠的微弱火苗。 一时间,学堂內唉声嘆气,学子们议论纷纷。 “夏戊少爷不愧是嫡出天骄,这等悟性与气运,我等拍马也及不上啊。” “唉,我这少阴心经总是走不顺畅,一到神门穴就凝滯,这生火术太难了。我刚才都补过一次灵石了才成功一回。” “人比人得死,气运乃天定,我等苦修一年,怕是也比不上夏戊少爷这一次『大运』。” 在这一片惊嘆与懊丧交织的嘈杂声中,夏寅独坐后排,面色平静如水,岿然不动。 他没有理会前排夏戊那挑衅般的余光,也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哀嘆。 夏寅只是循著夏渊教授的法门,一次次地引导灵力。 失败。 灵力溃散。 再来。 失败。 经脉刺痛。 再来。 夏寅的额头渗出冷汗,聚灵一层的底蕴在迅速消耗,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需要去赌那虚无縹緲的仙官志垂青,也不需要去期盼什么“大运”。 到了第七次。 夏寅的灵力终於磕磕绊绊地闯过了少冲穴。 “南方赤帝,聚气生生!” 他猛地併拢食中二指,点向火盆。 “噗。” 一声轻响。 火盆之中,一团约莫拳头大小的火焰微弱地燃烧了起来。 火光並不炽烈,甚至有些摇曳不定,比起夏戊那大运触发下尺许高的熊熊烈火,简直是不堪入目。 但在看到这团小火的瞬间,夏寅的眼底却爆发出比烈火还要明亮的光芒。 因为,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一行金色的篆字悄然浮现,宣告这门工科法术的收录完成。 【法术:生火(入门)(熟练度:1/1000)】 夏寅凝视著那真真切切的“1”点熟练度,嘴角扯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用管气运这等虚无縹緲的定数,不用管根骨与悟性带来的鸿沟天堑。 只需要一次次去施展,只需要日復一日地枯燥重复,熟练度便会忠实地记录他每一滴汗水与法力。 一分耕耘,一分火候。 千次为基,万次超限。 三十六號学堂之內,寂静无声,唯余微弱之灵力波动与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声。 学子们皆在蒲团之上苦苦支撑,继续习练著那繁复枯燥的生火法术。 夏寅屏息凝神,心无旁騖,一次又一次地掐诀、引气。 体內那少阴心经的脉络,因灵气反覆的粗暴冲刷,已隱隱传来宛如针扎般的刺痛感。 每当丹田內那一丝微薄的聚灵一层法力行將枯竭,他便毫不迟疑地探手入怀,握住那块初级灵石。 灵气自掌心劳宫穴倒灌而入,乾涸的丹田重焕生机。 周遭学子亦是如此,时不时便有人自袖中摸出配发之灵石,借其精纯灵力以弥补自身根骨之不足。 大乾修仙,步步皆是资源之堆砌,若是无这灵石续命,这等高强度的法术修习,怕是能將人耗得油尽灯枯。 堂前讲案之上,致仕族老夏渊冷眼旁观著下方学子们的百態。 待到申时过半,大多数学子皆已疲惫不堪,施法成功之次数寥寥无几之时,夏渊方才缓缓抬手,宽大的鹤氅衣袖微微拂动,一股无形之威压瞬间席捲全堂,令所有学子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尔等且住。” 夏渊之声,浑厚如钟,带著大乾人官特有之威严,於堂內迴荡:“吾观尔等习练,多有急躁懈怠之態。尔等须知,今日所授之生火,乃工科至简之法,却亦是通天大道之基石。此术,尔等不仅要学会,更必须要將其领悟至超限之境界!” 听闻“超限”二字,堂下不少学子皆是面露苦涩,更有人暗自摇头。 超限之境,需將法术本源彻底吃透,甚至能推陈出新,寻常修士苦研数载亦难触其门槛。 夏渊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音调陡然拔高,谆谆教诲之中透著不容置疑的铁律:“尔等莫以为老朽是在苛求!此乃大乾仙朝之法则,亦是仙官志定下之铁律!” 夏渊负手踱步,自讲案前走下,目光如炬:“大乾仙朝立国万载,法术体系浩如烟海,深奥繁杂,绝非尔等所见之这般简单。” “无论何等惊世骇俗之高级法术,皆非空中楼阁,皆是由最底层之低级法术,一步步衍生、进阶而来。” “修士修习法术,犹如登塔,不筑其基,何以至其顶?” “在仙朝法则之下,所有法术皆被仙官志严密统御,犹如一张巨大之网,层层递进。尔等修习,便如同是在点拨天机之锁。有些高级法术,必须得前置之低级法术达到指定之等级,方能被仙官志允许学习!” 夏渊停下脚步,指著案榻上那生铁火盆,声如洪钟:“便如今日这生火之术。尔等唯有將这生火法术日夜苦练,直至达到超限境界,仙官志方会为你等解开下一层之禁制,允许尔等参悟『火变化诀』。而待那火变化诀亦达到超限之后,尔等方有资格去学习炼丹、炼器之真火掌控,方能去修习那些威力开山裂石之攻杀火属法术!” “若是前置法术未达超限,纵然有天阶法术秘籍摆在尔等眼前,於尔等眼中,亦不过是无字天书!” “仙官志之法则封锁,绝不容许任何根基不稳之辈去妄动天地之威。” “是以,这法术门槛,犹如天堑。除非尔等身怀极品之大气运,能於生死之间、机缘之下,一朝顿悟,直接跨越境界之壁垒,否则便都得给老朽稳扎稳打,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去磨礪!” 此言一出,学堂內鸦雀无声。 无数底层气运学子眼中皆闪过绝望之色。 慢慢来? 若无顿悟,单凭苦练,三十岁前是否能將这法术推至超限? 道院大考之门槛,简直令人窒息。 第11章 法术衍生,位列仙官 坐於后排角落的夏寅,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那隱於宽大袖袍中的双手,还因极度的心潮澎湃而微微握紧。 慢慢来。 旁人怕慢慢来,是因为苦练往往没有结果,卡在瓶颈一生不得寸进。 但夏寅却知晓,自己也是慢慢来,可自己並不需要什么虚无縹緲的顿悟,亦不需要去拼那劳什子的大气运! 释放次数到了,熟练度到了,自动晋升下一个层次! 这是他脑海中那仙官志【本我】面板赋予他的绝对真理。 夏寅在心中飞速消化著夏渊方才所言之世界观规则,眼底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原来如此……那些在斩妖除魔的武科战斗法术,那些能在战阵之上焚天煮海的威能,竟全都是由这等最基础类似生火法术一步步衍生而来的……” “仙官志以法则锁定法术进阶,逼迫所有修士必须夯实基础。这般设定,还真是玄奥繁杂,宛若星辰一般无垠的法术体系。” “就像是游戏里面的技能树一样……如果前置要求多,那法术威能肯定非常厉害。” 夏寅心中不禁升起一抹强烈的嚮往。 只要自己照著面板,將生火肝至超限,便能解锁火变化诀,再肝至超限,便能接触真正的火属杀伐之术,亦或者是火属炼丹炼器之术。 这条路,对別人是迷雾重重的悬崖,对他而言,却是一条只需低头走路便能登顶的通天阶梯。 “鐺——鐺——鐺——” 暮鼓之声自族学深处传来,宣告著今日课业之终结。 夏渊收敛威压,拂袖转身,行至讲案前,目光在堂內扫过,最终落在了前排的夏戊身上。 他略一沉吟,顿了顿,开口道:“夏戊留下。其余人等,各自散去,归家勿忘温习。” 学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到退出三十六號学堂,走在青砖铺就的游廊上时,学子间的压抑气氛瞬间消散,转而化为热烈的议论。 那赵齐丰紧走几步,神色间满是激动,对著周遭几个附庸子弟高声说道:“瞧见没?夫子单单留下了戊二哥!这定是见戊二哥今日施法触发了『大运』,资质绝伦,是以要在课后给戊二哥开小灶,单独传授什么不传之秘去了!” 旁边的杨小胖等学子听闻,虽未出声附和,但眼中皆是流露出好生羡慕之色。 大乾教諭,多是一视同仁,能得三品致仕族老单独留堂指点,这是何等的天大机缘。 戊少爷嫡出之尊,红色甲等之姿,果然是处处受天道与长辈垂青。 夏寅混在人群中,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不羡不妒,步伐平稳地脱离了人群,径直出了族学大门,顺著夏家外墙的长街,向著国公府內宅走去。 回到自己所居的偏僻小別院。 院落虽小,却打扫得颇为乾净。 夏寅推门入房,先是解下那件已被冷汗浸透、带著几分焦糊味的青色族学澜衫,仔细擦拭了一番身子,换上了一身乾爽且规制的暗月白常服。 稍作停歇,他便未带小廝,径直穿过两重月洞门,向著母亲林姨娘所在的院落走去。 大乾宗族,最重人伦孝道。 国公府內规矩森严,庶子虽地位不高,但每日晨昏定省、向生母请安乃是铁律。 以往,夏寅日日用餐,基本上都是在这偏院之中,与母亲林姨娘同席而食,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清静。 行至林姨娘的屋內,挑开门帘,屋內却並无往日那熟悉的饭菜香气。 红木圆桌上空空如也,未见半点餐食的踪影。 林姨娘正端坐在榻前,由贴身丫鬟紫鹃服侍著,细细地挑选著一支並不算名贵但胜在端庄的素银玉簪,插入髮髻。 见夏寅入內,林姨娘放下手中的铜镜,转过头来。 “母亲安好。” 夏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寅儿免礼,快过来。” 林姨娘看著儿子那虽显苍白但已行动自如的身躯,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隨即轻声说道,“莫寻饭菜了。明日你父亲休沐期满,就得启程返回青州任上。今儿个晚上,咱们得去寧志堂用饭。老太君方才传了话下来,要一大家子人聚一聚,正好各房的人眼下都在府中呢。” 夏寅目光微动。 寧志堂,乃是镇国公府內宅最为核心的正堂,专供祭祀与大族宴之用。 寻常日子,庶出子弟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儿子明白了。” 夏寅平静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你父亲昨日赐了药,又免了你的责罚,今日家宴之上,主母心中定然不虞。你切记少说多看,万不可再惹出半点是非,平白触了霉头。” 林姨娘细细叮嘱了一番,又让紫鹃取来一件簇新的、料子稍微讲究些的石青色罩甲,亲自替夏寅穿上。 整理完毕,母子二人便在暮色四合之中,带著两个提著灯笼的丫鬟,向著內宅深处的寧志堂行去。 一路上,游廊两侧已然点起了手臂粗细的防风红烛。 各房各院的丫鬟婆子穿梭其间,端著各色珍饈美味、玉液琼浆,如同流水般匯入那灯火辉煌的所在。 待行至寧志堂外,夏寅抬眼望去。 只见那堂宇高耸,飞檐如翼,斗拱交错。 堂前两株百年紫楠参天而立,隱隱有灵气环绕。 堂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紫金香炉中焚著上等的瑞脑香,青烟裊裊,將这国公府的煊赫底蕴彰显无遗。 大乾镇国公府夏家,乃是真正的开国主脉。 其祖上功勋卓著,不仅在凡俗朝堂位极人臣,更有一位旷世老祖,当年功德圆满,羽化飞升,至今仍在九霄天庭当值,位列仙官! 正是因为有著这位天上仙官老祖的福荫庇佑,夏家主脉才得以在这万载岁月的王朝更迭与政治倾轧中屹立不倒,繁衍至今。 今日这寧志堂內的族宴,场面之宏大,令人咋舌。 堂內分设多桌,座次排列极其讲究,可谓是阶级森严到了骨子里。 当今管辖整个国公府后宅生杀大权的,乃是夏寅的祖母,岳老太君。 岳老太君端坐於正上方那张雕龙画凤的巨大黄花梨圆桌主位之上,满头银丝如雪,头戴一顶镶嵌著鸽血红宝石的抹额,虽已年迈,但那双眼眸却透著洞悉世俗的精明与积威。 第12章 奇怪剧本,玉露莲心 岳老太君之夫,也就是夏寅的祖父,乃是大乾仙朝赫赫有名的实权大员。 据说其常年驻守边疆,统御万水,执掌一方“镜月大湖”,人称镜月湖君,早已是脱离了凡俗桎梏、位列“天官”之境的无上存在! 天官镇守一方,梳理地脉阴阳,斩杀大妖巨魔,因职责所在,常年不在家中。 但这位天官祖父那铁血无情的治军手腕与威压,却在每次短暂归家之时,都给夏家所有的后辈子孙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惧怕印象。 即便祖父不在,这府中上下,亦无人敢对岳老太君有半点违逆。 夏寅隨母亲入內,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梳理著这庞大且错综复杂的家族脉络。 岳老太君膝下,共有三个孩子。 老大名为夏涉民,主掌长房。 长房底蕴最深。 夏涉民有一男丁,名为夏玉,表字璉玉。 这夏璉玉年龄稍长,天资聪颖,已然通过了大乾最为严苛的考核,成功考入京州道院深造。 眼下他未在家中,而是在道院內日夜苦读修行,以谋求他日封授“人官”之位,光宗耀祖。 夏璉玉虽不在,但其妻子赵元凤却在堂內忙前忙后。 这赵元凤与二房主母赵夫人同出一门,皆是京城望族赵家之女。 她手腕极为利落,深得老太君欢心,如今正代为掌管著这內宅大大小小的一应事宜。 除此之外,长房还有一女,名为夏白露,乃是夏涉民的庶出之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 老二便是夏寅的父亲,夏政民,主掌二房。 二房之中,除了正五品平原郡守的父亲,还有一位嫡出长女夏惊蛰。 此女天赋极高,胸有丘壑,不愿困於后宅,早已外出游歷大乾天下,以积累功德政绩去了。 其下,原本还有个孩子,却已过世。 再往下,便是嫡出的二哥夏戊,庶出的老三夏寅,以及夏寅那庶出姐姐夏秋分。 至於老三,则是岳老太君唯一的女儿,夏敏。 当年出嫁至江州岳家,奈何红顏薄命,后来染病不治身亡。 岳家衰落,便將夏敏唯一留下的一个孤女送回了镇国公府。 此女名为岳青泥,身世悽苦,如今正暂住在夏家,受老太君喜爱。 这寧志堂內的座次,宛如大乾朝堂般涇渭分明,按嫡庶之分、尊卑之序,又按照岳老太君的个人喜好,呈眾星拱月之势排列。 最中央的那张大圆桌,自然是属於老太君的。 夏戊机灵,红色气运傍身,向来人缘极好,极受老太君宠爱。 此刻他正坐在紧挨著老太君的右侧,身上穿著一袭华贵的锦袍。 周围站著十几个穿红著绿、容貌姣好的丫鬟婢女,手中捧著巾帕、果盘,眾星捧月般將这一桌围拢。 “祖母您尝尝这江州的玉露莲心。” 夏戊夹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在老太君面前的食碟中,嘻嘻笑道,“孙儿今日在学堂,夫子教授生火之术,孙儿不负祖母所望,一次便成,还引动了仙官志的『大运』呢!” “哦?当真触发了大运?” 岳老太君闻言,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极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戊儿果然是我夏家的千里驹,不枉你父亲与我这般疼你。” 桌上眾人顿时纷纷出言附和,讚美之词不绝於耳。 夏寅的亲姐夏秋分亦在这一桌的边缘。 她虽是庶出,但容貌出眾、口齿伶俐,倒也能凑上前去。 此刻她见缝插针,时不时地说上两句凑趣的俏皮话,甚至借著宴席的雅兴,与夏戊对上了几句平仄工整的祝酒诗,直哄得老太君哈哈大笑,堂內充满了其乐融融的欢快气氛。 女眷那边,赵夫人作为二房当家主母,自然是坐在了靠前的主位之上,眉宇间满是看著亲生儿子受宠的得意之色。 而长房的儿媳赵元凤,论辈分虽不如赵夫人,但因执掌中馈,地位亦是颇高。 至於像林姨娘这等妾室,便只能远远地坐在堂下偏桌。 男人的主桌,设在堂內的东侧。 夏政民並未穿官服,一身青色常服,与长房大哥夏涉民相对而坐。 两人面前虽摆著山珍海味,却甚少动筷,皆是压低了声音,静静地商议著朝堂政局、各州郡的人事调动,以及仙官志近期的考绩风向。 而夏寅,则被安排在了距离主桌极远的一张小方桌旁。 这张桌子靠近堂门,冷风不时倒灌而入。 夏寅静静地端坐在原位。 面对这等显而易见的冷遇与边缘化,他的面容上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澜。 前世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多年,这等论资排辈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心智成熟如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虚浮的表面文章。 对於一个掌握了绝对晋升面板的人来说,这种无人打扰的冷落,反倒是一种绝佳的保护色。 他一边细细咀嚼著饭菜,一边借著堂內的灯火,目光隱晦地在那些谈笑风生的人影上掠过,在心底冷静地勾勒、梳理著这国公府內的人物关係与权力结构。 长房势大且有道院人官种子; 二房父亲虽刚正但常年在外; 主母赵夫人与赵元凤同气连枝掌控內宅; 天官祖父高高在上,久不归家; 还有一个暂住的外姓孤女…… 夏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老太君左侧,那个身形略显单薄、面容苍白却极为清丽秀雅的少女身上。 那便是三房留下的孤女,岳青泥。 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两声,眉眼间带著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寄人篱下的谨小慎微。 夏寅缓缓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竹箸。 这人物关係,这家族格局,这后宅的权力分布…… “怎么跟《红楼梦》似的?” 夏寅低垂著眼眸,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岳青泥……暂住外祖母家的孤女,不就是林黛玉的翻版吗?” “若是再过几年,这岳青泥在江州岳家的老爹再一病不起,彻底撒手人寰,把她彻底变成了无依无靠的绝户孤女……” “那这国公府的剧本,可就全都对上了。” 夏寅端起面前的一盏清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第13章 暗淡灯影,极限压榨 寧志堂內,烛火摇曳,瑞脑香销。 宴席过半,珍饈撤去,侍女鱼贯而入,换上清口灵茶与消食果饵。 堂中气氛愈发熟络。 主座之上,岳老太君拉著夏戊之手,细细盘问其学堂趣事,言辞间皆是偏爱与纵容,抹牌投壶,掷骰行令,笑语喧譁响彻大堂。 夏寅独坐堂门边角那张矮方桌旁。 一顿族宴食毕,夏寅便於此偏僻角落静默以待。 期间,莫说长辈垂询,便是添茶递水的粗使丫鬟,亦鲜少涉足此间。 其形单影只,与堂中花团锦簇之景,涇渭分明。 此乃镇国公府常態。 说是一大家子聚族而食,共敘天伦,实则不过是老太君按其个人喜好,召集各房体面女眷,以及其素日偏爱的后辈作陪解闷罢了。 似夏寅这等出身卑微、气运黯淡、又无母族势力的庶出子弟,於这等场合,不过是个凑数的泥塑木雕,根本不受重视。 夏寅端起冷透清茶,浅抿一口,心若古井,无波无澜。 “此番不过二房长房聚膳,我这等庶出尚能有个偏席圆凳。” 夏寅暗自思忖:“若是遇上定国公府与镇国公府两府並立的大宗祭祀大聚,似我这般白身庶子,连入堂上桌之资格皆无,唯有立於阶下听喝之分,甚至只能在外院搭个凉棚,领一份赏钱打发了事。” 念及此处,夏寅非但无丝毫怨愤,反觉庆幸。 “不过这般也好。豪门巨族,礼教繁冗,迎来送往皆是虚词。” “若是受了重视,势必捲入那等爭权夺势倾轧,琐事缠身。” “如今受人冷落,閒杂事少,正可將所有光阴收拢,用以修行。早日考取功名,搏个仙官果位,觅得跨界归乡之法,方是正途大道。” 夏寅心中低语,主意既定,便觉这宴席枯燥无比。 吃罢冷膳,夏寅不再枯坐,见主桌那边老太君正兴头上,便不声不响起身,借著昏暗灯影退下席面,急匆匆出了寧志堂。 出了寧志堂,夏寅借著游廊暗淡灯影,急匆匆返回自身所居的偏僻小院。 入得院中,紧闭院门。 褪去繁冗的石青罩甲,换上宽鬆常服,夏寅径直盘膝坐於榻上。 无需多言,唯修行而已。 夏寅屏息敛神,意念下沉丹田。 气海之內,灵气虽薄,却隨其心念调动。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夏寅默念夏渊族老所授的法诀,双手结印。 丹田灵气循少阴心经逆流而上,入极泉,过青灵,至神门,透少冲。 经脉之內,灵力极速奔涌摩擦,化无形之气为有形之凡火。 “哧!” 一簇指尖大小的微弱火苗,於夏寅指尖跃动而生。 与此同时,视网膜深处,仙官志【本我】面板如约而至,金色篆字悄然跳动: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2/1000)】 夏寅目光沉静,散去火苗,再次结印。 “哧!”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3/1000)】 …… 如此往復。 经脉因灵气频繁冲刷摩擦,隱隱作痛,额角亦渗出细密汗珠。 然夏寅手如机械,印诀不断,不带半点迟疑。 每一次施法,皆是极其精准的灵力抽取。 待到第十次生火完成,丹田气海轰然乾涸,经脉传来极度枯涩之感。 夏寅探手入怀,取出那块配发的初级灵石,握於掌心。 运起太祖《聚灵诀》,劳宫穴微张。 灵石內温润精纯的无属性灵力,如清泉涌入,循太阴肺经直落丹田。 百息之后,气海重盈。 灵石光泽微黯,夏寅则再次抬手结印。 生火,溃散,提示跳动。 耗尽,汲取,灵力重盈。 周而復始,枯燥至极。 修仙一途,本就是逆天爭命的一次苦旅。 常人於此等枯燥反覆中,若迟迟不见成效、不得顿悟,往往心生魔障,气馁放弃。 然夏寅得熟练度面板加持,每一次施法皆有明確反馈,此等肉眼可见的累积,驱使其不知疲倦地压榨著自身极限。 漏斗沙尽,更鼓声远,直至亥时一刻。 “呼——” 夏寅长舒一口浊气,双臂颓然垂落。 丹田之內,最后一丝灵力已被榨乾。 【生火法术熟练度:68/1000】 夏寅扫视面板,心下稍安。 和衣倒在榻上,虽四肢百骸皆酸痛难当,大脑却异乎寻常的清明。 夏寅並未立刻吸取灵石补满灵气,而是任由丹田空瘪。 白日大棚那火柿需水汽遮阴,入夜虽无阳火暴晒,但阵法余热仍在。 他得睡到半夜,起身去灵植大棚续上行云术。 趁此时就寢,空虚气海自会缓慢吐纳天地游离灵气。 待半夜醒转,自然而然便能补充盈满。 如此调度,恰可省下一次消耗灵石续灵力的次数。 大乾灵石金贵,一分一毫皆得精打细算。 “我现下安寢,睡至寅时,恰好两个时辰有余,届时气海自满。我便可趁此夜半无人之时,前往族学大棚,为那试验田的火柿续上行云法术。” “此举一举两得。既护住了本月考绩的灵植,又能白嫖自然恢復的灵力,生生省下一次汲取灵石次数。” 思绪运转间,夏寅復又核算起法术晋阶的时日。 “行云术耗费十分之一灵力,生火术耗费相当。” “若敞开施展,灵石充沛,极限压榨之下,我现今每日能將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各自提升六七十点之多。” 这绝非一个小数目。 “六七十点。一千点为限。如此按部就班,绝无瓶颈阻碍,再加上丹田气海还在不断扩充,消耗会越来越少,仅需十数日之功,我便能將这两门法术双双肝至小成之境!” 想到此处,夏寅心头一阵火热。 十几天小成! 这是何等恐怖的精进速度。 大乾天下,寻常白色气运修士,欲將一门基础法术修至小成,需日夜苦思冥想,辅以夫子演示,最起码亦需月余光阴; 若欲大成,则需消耗一载岁月去水磨功夫; 至於圆满之境,更是数年起步,且全凭悟性天机。 他凭这面板,进度远超世人百倍千倍。 第14章 梦中天官,中霄起坐 “若十几天达小成。后续若进阶大成所需熟练度依旧是一千点,那我再有十几天便能大成……” “退一步言,即便是大成所需熟练度翻倍变作两千,亦或三千,也全然无所谓。” “只需有明確进度,只需无境界壁垒,便已足够好。靠时间去熬,这世上无人能卷得过我。” 盘算完法术熟练度,夏寅的念头又转回自身修为之上。 虽说那聚灵境的修为並未突破二层,但歷经今日这般数十次的灵力抽乾、灵石倒灌,一伸一缩,一枯一荣之间,他能清晰感知到,丹田气海的规模在不知不觉中扩充了寸许,经脉壁障亦被拓宽、打磨得越发坚韧,肉眼可见地壮大凝实。 经脉虽痛,然灵气运转的通畅,灵气的上限,已经超过昨日。 “可惜,【本我】面板唯录法术熟练度,修为境界却不能肝经验,只能依仗己身苦修。” 夏寅暗嘆一声,旋即释然。 “不过修为提升,本就不若法术那般极重气运与悟性。大乾太祖普发天下之《聚灵诀》,取的就是一个海纳百川水滴石穿之理。修为此道,不论气运高低,不论白骨黑命,本就是全凭苦修堆砌。” “我虽资质愚钝,但只要有此毅力,持之以恆,终有一日能水到渠成,突破聚灵二层、三层。修为稳固,法术超限,道院大考,必有我一席之地。” 诸般谋划於脑海中一一落定,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夏寅合上双目,呼吸渐匀,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睡眠之中,神魂游离,幻象丛生。 夏寅坠入一重宏大庄严的梦境。 大乾仙官志高悬九天,金芒万丈。 梦中,他已非那国公府內任人冷落的庶出子弟,而是受命於天、镇守一方的江河水神! 此乃跨越人官桎梏、位列地祇的“天官”尊位。 梦中世界,物候极端,大灾降世。 辖境之內,赤地千里。 八百里火焰山凭空拔地而起,旱魃出世,烈焰焚天,凡俗城池摇摇欲坠,黎民百姓哀嚎遍野,五穀绝收。 夏寅立於云端,身披水神玄色袞服,头顶天官神印。 面对此等足以覆灭一州的物候,其面容冷峻,无悲无喜。 双手结印,法术骤动。 非是那磨盘大小的微弱行云,而是超脱凡俗的仙家手段。 “呼风唤雨!” 一言出,天地变色。 狂风自九幽而起,卷集四海之水汽。 九天之上,墨云如山峦倾压。 不过顷刻之间,瓢泼大雨如江河倒悬,倾注而下。雨水之中蕴含至纯至阴之水属神力,与那八百里火焰山烈焰轰然相撞。 水火交融,白汽蒸腾,只是须臾之间,那足以焚天煮海的八百里旱魃之火,尽数熄灭,化作一片泽国生机。 旱灾方平,水脉又生变故。 大江深处,浊浪排空。一头体长千丈的假龙大蛟破水而出,兴风作浪,掀翻过往舟楫无数,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生灵。 夏寅踏浪而行,步履所过,江水结冰。他怒目圆睁,顶级杀伐法术接连施展。 掌心翻覆,绝世雷法轰然而出。 五道粗如山岳的紫霄神雷自苍穹劈落,死死钉住那大蛟身躯。 电芒撕裂虚空,江水沸腾。 夏寅只身肉搏,神力加持。 一擒大蛟双角,將其过肩砸入江底;二纵其出水,雷网束缚;三擒其尾,倒拽九天。如是七擒七纵,直打得那假龙大蛟鳞甲碎裂,筋骨寸断,哀鸣求饶。最终以玄铁神链穿其琵琶骨,永镇江眼之下。 灾厄尽除,云销雨霽。 两岸黎庶,见此神威,无不伏地叩首,山呼海啸。 各州各县,处处大兴土木,为他立庙宇、塑金身。 无数信仰香火,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功德气运,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源源不断地融入他头顶的天官神印之中。 仙官志降下祥瑞,为其记下滔天政绩。 威风八面,权柄通天。 正当夏寅沉浸於这等手握天地伟力、受万民香火祭祀的绝顶快感中时……一阵夜风自窗缝灌入,带著深秋特有的冷冽,拂过面颊。 夏寅猛地睁眼,从那宏大梦境中悠悠转醒。 四周依旧是昏暗狭窄的偏院臥房,哪有什么八百里火焰山,哪有什么千丈蛟龙。 唯有那被汗水浸湿的中衣,贴在脊背之上,泛起阵阵凉意。 “原是一场黄粱美梦……” 夏寅苦笑一声,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侧耳倾听,窗外更鼓已敲过三更。 月行中天,正值后半夜寅时。 若是前世,此等夜半三更,整座城市当已陷入死寂。 然在这大乾国公府內,夏寅却能清晰地听闻,高墙之外,各处院落中正隱隱传来一阵阵细碎而繁杂的声响。 有丫鬟提灯巡夜碎步声,有管事拨动算盘清脆声,甚至从东跨院长房那片区域,还隱隱飘来抑扬顿挫、诵读《大乾律例》的背书声。 整座府邸,非但不显死寂,反倒透出一股颇为热闹生气。 此等异状,夏寅却毫不为奇。 皆因这乃是大乾仙朝流传万载,根深蒂固的社会习俗——“中霄起坐”。 大乾修仙界,作息规矩极严。 大乾不兴夜宴达旦,子民依天时行事,日落即息,睡得极早。 多是戌时便已安歇。 睡足数个时辰,到了这半夜寅时,常人往往自然醒转,精力回復,再难入眠。 再加上大乾太祖立国之时,布设天下巨型聚灵大阵,依循日月星辰的轨跡流转,入夜之后,灵气下沉地脉,不宜吐纳,故而大乾子民,无论凡俗修士,都不再强求,索性披衣起榻,点亮烛火,活动一个时辰。 而这一个时辰,便被大乾人称作“中霄起坐”。 在这一个时辰里,世俗百態,各有其事。 有那文道修士,嫌白日喧囂,专挑此时相约三五知己,秉烛出游,泛舟湖上,烹茶夜话,作诗赋词; 有严苛父亲,见子嗣愚钝,便藉此时机將其自被窝揪出,手持戒尺,抽查白日里背诵的《大乾方志》、《天庭考略》等冗长典籍,训斥声往往惊醒四邻; 方才长房传出的背书声,定是夏涉民在考较庶女夏白露功课。 市井匠人趁夜深人静灵气平稳,起炉生火,敲打锻造,赶製工科器物。 勤勉之辈,则会起来盘帐、理家、处理琐务。 待这一个时辰熬过,倦意復生,灵气开始从地脉上涌,再回床榻睡个回笼觉,直抵天明。 此等习俗,自上而下,风靡仙朝。 莫说凡俗百姓与低阶修士,便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官,乃至脱离凡俗、成了江河水神、城隍山神的天官,亦保留此习。 城隍多在此时起驾巡视阴司狱卒。 山神亦挑此时出游,梳理一州地脉。 是以,大乾这半夜时分,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热闹与生机。 镇国公府自不例外,各院皆有灯火亮起。 第15章 筑基命果,赤地金兰 “既已醒了,便不可懈怠。” 夏寅收束心神,不作他想。 迅速下榻,穿上那件青色族学澜衫,繫紧衣带。 披上一件避风的粗呢大氅,推门而出,借著清冷月色,夏寅和巡夜的府兵护院打了招呼,熟门熟路地出了国公府东墙,急匆匆向著族学方向赶去。 一路上,秋风萧瑟,吹散了梦境带来的燥热。 此时的族学,空无一人,唯有几盏驱兽的长明灯散发著幽微光芒。 夏寅取出身份玉符,开启乙等三十六號大棚阵法光幕,闪身而入。 阵法之內,哪怕是夜半,亦维持著恆定高温。 夏寅径直走向田垄。 抬头望去,白日里自己凝聚的那三十朵行云,经过半日一夜的消耗蒸发,此刻已消散大半,唯余薄薄一层雾气,堪堪遮蔽火柿。 若非自己半夜赶来续上,只怕撑不到天明,火柿便会因阵法烘烤而卷叶受损。 夏寅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体內那因沉睡两个时辰而自然恢復、重归充盈之丹田气海。 没有半句废话,当即站定身形,双手结印。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半空中,一朵磨盘大小的灰白云雾凭空凝结,悬於残云之上。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53/1000)】 夏寅面沉如水,手诀再变。 “行云!” 第二朵。 “行云!” 第三朵。 …… 夏寅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关术偶,於大棚之中不断释放法术。 直至第十次释放完毕,十朵崭新之行云重新连成一片云盖,將下方的一亩火柿严密遮蔽。 丹田气海再次彻底乾涸。 夏寅长出一口气,停止施法。 三十日考绩之物,绝不能出半点紕漏,这数十次行云续上,火柿生机便有了保障,且免了意外之虞。 他蹲下身子,借著阵法微光,仔细端详著田垄中那生机盎然、叶片红润的火柿幼苗。 “这火柿,在这修仙界浩瀚如海之灵植中,实属易於伺候之列。” 夏寅凝视良久,喃喃自语:“虽说冠以灵植之名,然其秉性坚韧。仅需外部阵法提供足够的炎热天候,辅以行云法术遮挡阳火毒光。只需要如此,其自身根系就能自发潜入土壤深处,缓慢吸取地脉之中的游离灵气,供己身成长。” “除了费些施法遮阴的精力,倒无需修士再额外耗费昂贵的灵液去浇灌。” 看著火柿茁壮的枝干,夏寅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白日里在学堂书楼翻阅那本《大乾百草疏》时的记载。 《大乾百草疏》乃大乾太祖钦定的农科圣典,其內包罗万象,记载了大乾疆域內数十万种灵植习性。 火柿这等粗生粗养的,只是入门。 大部分中高阶灵植的培育条件,皆堪称苛刻至极,脾性古怪者不知凡几,非精通农科大才不能活之。 夏寅回忆起书中名为“赤地金兰”的灵植。 此物非同小可,並非如火柿这般炼製低阶火行丹药的寻常之物,而是聚灵境修士突破至筑基境时,用以熬炼“命果”的必备主药! 筑基乃修仙的第一道大坎。 欲筑天道之基,需受雷火淬体之劫。 若无“命果”护持,顷刻便化为飞灰。 而这“赤地金兰”內蕴一丝先天土木火交融之气,便是构筑“命果”的不二之选。 一株成色上佳的赤地金兰现世,往往引得无数聚灵圆满修士倾家荡產,乃至拔刀相向。 然其培育之法,却令无数修士望而却步。 《百草疏》明文记载,赤地金兰之种,天生畏水畏寒。 必须栽种於由阵法锁死的极度乾旱天候之中,方圆十丈之內,不可见半滴天水雨露,不可有丝毫湿气。 若是沾染半点凡水,兰种即刻腐烂化泥。 环境极旱,然其生发拔节,又必须汲取极为磅礴的灵力。 故而,修士必须每隔三日,为其人工添注一次特製灵液代水之功。 而这灵液的调配,便是横亘在所有农科修士面前的万丈深渊。 书中记载,每次浇灌的灵液,不可用天然泉水,必须由修士以自身精纯法力,强行拘拿天地间之游离五行灵气,硬生生融匯调配而成。 且其比例,苛刻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必须是:木属灵气占三分,水属灵气占三分,火属灵气占四分! 五行之中,水克火。 將相剋之水火灵气强行揉捏一处,本就是极度凶险之事,稍有不慎,灵气紊乱炸裂,施法者反噬重伤。 而在水火衝突之间,更要精准切入三分木属灵气。 以水生木,以木生火,利用五行生剋之玄妙循环,將这三种灵气死死压制於一种诡异的平衡態內,化为一滴呈三色流转的“三阳生木液”。 少一分火,则兰种冻死;多一分水,则根须溃烂;木气不稳,则生机断绝。 每次添水,皆是对修士神识操控、五行领悟、法力微操的极致考量。 只要在三十载的生长期內,有任何一次调配灵水比例失衡,哪怕只是差了微若游丝的一毫釐,那株赤地金兰便会枯萎枯竭,数十载心血付诸东流。 “木三分,水三分,火四分……” 夏寅立於火柿田边,回想著那段记载,亦觉后背隱隱发凉。 “以微观之法力,强行篡改天地五行之造化!” “难怪此物能成为筑基必备至宝。也难怪大乾仙官志,会將农科置於如此崇高的地位。一个连这等细微灵力比例都能精准掌控、数十载如一日不出差错的修士,其心性、法力、神识,早已千锤百炼。” 夏寅凝视著自己那因反覆施法而微微泛红的手掌。 普通修士面对这等苛刻要求,只能凭虚无縹緲的感觉与经验去赌。 但自己不同。 “若是有一日,我的农科法术皆达超限之境,面板之上,熟练度化为本能。” “那培育这等千金难求、难如登天的筑基至宝,於我而言,不过是按图索驥罢了。” 夏寅收回目光,拂去衣袖上的水汽。 將火柿安置妥当,夏寅不再逗留,退出阵法光幕。 夜风微凉,吹散了棚內的闷热。 夏寅顺著原路折返,趁著“中霄起坐”这一个时辰尚未结束,他还得赶回去,再多练几次起火,多肝一些熟练度。 第16章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初秋夜风已带上几分刺骨寒意。 镇国公府偏僻小院內,偏房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如钟的剪影。 夏寅盘膝趺坐於木榻之上,双目微闔。 这半月以来,他作息宛如漏壶滴水般精准。 卯时起身前往族学听讲,申时下学归家; 每日晚膳后闭门不出,通宵达旦地压榨丹田; 便是那半夜寅时的“中霄起坐”,他亦是不曾有半分懈怠,全数用来练习法术。 没有交际,没有閒谈,甚至连生母林姨娘那边,他也只是每日晨昏定省走个过场,绝不多留半刻。 外人眼中,这二房庶子因上次灯台事件受了惊嚇,越发变得沉默寡言、不求上进,整日里只知躲在房中闭门思过。 唯有夏寅自己清楚,这半个月他到底经歷了何等疯狂的枯燥锤炼。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 夏寅嘴唇微动,双掌在胸前翻转,手指穿插闭合,结印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月前那种生涩滯碍感。 体內那条原本因为灵气粗暴冲刷而时常阵痛的少阴心经,如今已然畅通无阻。 灵气自气海涌出,入极泉,过青灵,至神门,透少冲。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甚至无需他刻意分神引导,那灵力便如同老马识途一般,精准无误地完成了沿途经脉摩擦生热的过程。 “哧。” 一团橘红色火焰自夏寅指尖跃然而出。 这火焰不再是半月前那般只有黄豆大小、微弱摇曳隨时可能熄灭的残喘火苗。 此刻它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火光稳定內敛,散发著均匀且持续的高温,將周遭半尺內的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 夏寅眼底毫无波澜,散去指尖火焰。 视网膜深处,仙官志【本我】面板隨之浮现,金色篆字悄然跳动。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642/1000)】 他没有停顿,双手印诀再变,瞬间切换至农科法术。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半空中,一团云气迅速凝结。 这云朵比之最初的磨盘大小,虽然体积並未增加太多,但其色泽却由原先的灰白变得隱隱透出一种厚重的铅灰色。 云层內部,水汽高度压缩聚拢。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668/1000)】 夏寅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双臂缓缓下压,收拢功法。 “六百四十二,六百六十八。” 夏寅在心中默念这两个数字,面容上终於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半个月的疯狂爆肝,这两门基础法术的熟练度双双突破六百大关。 一千点熟练度为小成门槛,如今进度已然过半。 他能极其敏锐地察觉到,隨著熟练度攀升,这两门法术仿佛开始逐渐融入他的肌肉记忆与神魂深处。 最初施展时,需要全神贯注调动灵力,稍有不慎便会溃散反噬; 而如今,只需意念微动,法力便自发响应,施法耗时大幅缩减,施法过程中的灵力逸散与浪费也被控制到了一个极低的微小界限。 这是实打实的进步,没有依靠任何外力顿悟,全凭一遍又一遍的刻苦重复堆砌而成。 然而,疯狂內卷的代价亦是极其高昂的。 夏寅探手入怀,摸向那个贴身缝製的暗袋。 手指触及的,不再是温润坚硬的稜柱晶体,而是一把细腻冰凉的粉末。 他將手抽出,张开掌心。 两撮如同燃尽草木灰般的暗淡粉末,在穿堂风吹拂下,洋洋洒洒飘落於地。 “两块下级灵石,半个月,彻底耗尽了其中蕴含的所有无属性灵气,化为凡尘凡土。” 夏寅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眼神深邃,开始在脑海中默默盘算復盘。 半个月前,他初练行云术,聚灵一层的丹田容量极其有限。 一口气连续释放十次行云,或是十次生火,丹田气海便会彻底乾涸见底,必须依靠吸取灵石来补充灵力。 一块下级灵石,能够为他那刚刚开闢的乾瘪丹田重新盈满一百次。 两块灵石,便是两百次满额补充。 加上每日夜里就寢时,丹田自行吐纳天地游离灵气自然恢復的一到两次满额灵力。 这半个月来,他总共压榨、抽空、再填满丹田气海將近两百三十余次。 极度的压榨,带来的是经脉壁垒的不断拓宽与丹田气海的强制扩容。 夏寅闭目內视,神识下沉。 小腹位置,那原本只有核桃大小、乾瘪侷促的丹田气海,此刻已然拓宽了一倍有余。 气海边缘原本坚如磐石的窍穴障壁,在灵力反覆如潮水般的冲刷下,被生生撑开了一圈。 盘踞在气海中央的那团聚灵一层法力,也不再是原本稀薄如雾的形態,而是变得越发凝实厚重,运转之间隱隱带有水银流淌般的粘稠质感。 “丹田气海扩充一倍。” 夏寅仔细评估著现在的容量极限。 “如今的我,若是丹田处於全盛充盈状態,不再是十次便力竭。我能够一口气连续释放二十多次行云或是生火,气海才会真正乾涸。” 实力进步肉眼可见。 夏寅从榻上走下,在逼仄的房內缓慢踱步,脑海中浮现出《大乾道典》中关於修士境界体系的详尽划分与严苛释义。 大乾修士,第一步皆是聚灵。 这聚灵大境界,並非只是简简单单地吸收灵气堆砌数值,而是有著九个极其分明、步步登天的微小层级界限。 太祖传下的道典中,將聚灵九境划分为三个阶段。 前三境,分別名为:杯盏,湖海,无量。 此三境,修的是“量”,核心在於肉身容器的开拓。 凡人骨骼初长成,感知天地灵气入体,开闢第一丝气海,便踏入聚灵一层。 这初始的丹田,容量极小,便如那饮酒用的杯盏一般。 修士只能一口一口地吞咽天地灵气,稍有不慎便会溢出经脉,故名“杯盏”。 待到经脉彻底贯通全身,丹田不断被法力撑开扩容,气海內原本雾態的灵力开始沉积化为液態水泊,施法时灵力犹如波涛翻涌连绵不绝,此境界便称为聚灵二层“湖海”。 而聚灵三层“无量”,则是將肉身能够容纳的灵力上限推至极点,气海广阔无垠,丹田內灵液充盈周身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