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费才几个钱,你玩什么命啊?》 第一章 不行!那得离! 初夏。 京海市,汉东省辖下的一座地级市。 张伟律师事务所就坐落在这座城市老城区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旁。 门脸不大,窗明几净,却透著一股子冷清。 办公室里,张伟,这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脸色却带著病態苍白的年轻律师,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阵香风率先涌入,隨之而来的是一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美貌少妇。 她妆容精致,穿著得体,风韵犹存,眉宇间却锁著一股化不开的愁怨。 “请问,是张律师吗?” 女人声音带著些迟疑,目光在张伟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扫过。 “是我,请坐。” 张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有什么可以帮您?” 女人坐下,双手有些不自在地交握在一起,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张律师,我…我想諮询离婚。他…他家暴我。” 说完,她抬起眼,眼圈似乎微微泛红。 张伟面色一肃,他最见不得漂亮女人流泪,身体微微前倾回应: “家暴是法定可以判决离婚並主张损害赔偿的情形。” “这种行为绝不能容忍,不行,那得离。” 听到张伟的话,女人反而犹豫了,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囁嚅: “算了吧,他…他以前其实对我还是挺挺好的。” 张伟微微一怔,隨即顺著她的话锋放缓了语气: “那也是啊,一日夫妻百日恩。” “可是!” 女人加大音量, “他出轨!还被我发现了!” 张伟眉头皱起,语气再度变得坚决: “出轨同样严重违背夫妻忠诚义务,不行,这更得离。” “唉……” 女人又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算了吧,小孩…小孩还小,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张伟下意识地问了句: “那也是…孩子多大了?” “98年的。” 张伟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玛德,比我还大。” 女人仿佛没听见他的吐槽,自顾自地说: “而且,他还烂赌!欠了一屁股债!” “赌博恶习,屡教不改,严重影响家庭生活,这更是离婚的充分理由。不行,必须得离!” “其实,我也偶尔会玩一点小牌,就一点点……” 张伟终於有点绷不住了,身体往后一靠,无奈道: “那也是,半斤八两。那您今天来找我,到底是想要我帮什么呢?” 女人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略显尷尬的笑容: “其实也没啥特別的目的,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聊聊天。” 张伟:“那照这么说,您这情况,我看也別离了,凑合过吧。” “不行!那得离!” 女人突然又斩钉截铁起来: “因为我想要那套房子!” 张伟恍然,原来重点在这里: “哦哦,財產分割確实是离婚的重点。那套房是你们婚后购买的共同財產吗?” “那房子是他爸妈的名字买的,算是他爸妈的。” 女人气势弱了下去。 张伟双手一摊: “那就没办法了。这房子法律上跟你们夫妻关係不大。” “既然核心诉求达不到,那更別离了,离了您可能啥也落不著。” “不行!那得离!” “因为…因为我外面也有个男朋友了,他对我很好!” 张伟已经有些麻木了: “哦哦……” 然而女人紧跟著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个男朋友吧,他,他其实也有老婆。” “麻烦您出门左拐!” 张伟终於忍无可忍,下了逐客令。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场离婚諮询,活生生演变成了伦理狗血剧。 那少妇被呵斥得一愣,倒是没生气。 反而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一下张伟年轻却带著病態白的脸,忽然噗嗤一笑: “你这律师,脾气还挺大。不过长得挺帅,我好喜欢。” 张伟无语望天,感觉胃有点疼。 少妇从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五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 “別那么小气嘛,跟你聊这么会儿,当諮询费。” “五百,不用找了,算是小费。” “对了,帅哥,可以加个v信吗?” “不可以。卖艺不卖身。” 张伟冷著脸拒绝。 少妇撇撇嘴,拎起包,转身扭著腰肢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又回头瞥了张伟桌子下面一眼,轻哼一声: “切,男的哪有好东西。你拒绝得这么干脆,该不会是不行吧?” 说完,不待张伟反应,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伟看著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五百块钱,红色的钞票刺眼得很。 前世,他接的案子,律师费动輒数十上百万。 他是业界闻名的“千胜律师”,只为金钱服务,昧良心的事没少干。 唯一失败的一场,也就是最后一场。 醒来就到了这里,名为蓝星的平行世界,所幸的是,法律条文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区別。 一身诉讼经验,也倒是有用武之地。 可惜。 他苦笑著摇摇头,思绪飘散。 胃癌晚期。 和他那个耗尽家財、最终也没能斗过遗传病的律师前身父亲,如出一辙。 为了治病耗尽家財,客户也流失殆尽。 唯一留下的律师事务所,也濒临倒闭。 前身刚通过司法考试,成了个实习律师,却要面对同样的命运。 回忆起,医生交代过的最多三个月的生存期,他都是摇了摇头。 前世,他为了钱什么案子都接,昧著良心为那些罪人开脱。 “既然重活一次,至少做个好人吧。” 张伟自言自语。 前世他声名狼藉,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夜里总是被噩梦缠身。 这一世,虽然寿命无几,但至少可以清清白白地离开。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子怯生生地推开门。 他脸上写满焦虑,双手不安地搓动著。 “律师,你可要帮帮我啊。” 男子声音沙哑, “我借別人的钱,又没说不还,但是现在別人要起诉我。” 张伟本想拒绝。 他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精力管別人的閒事。 但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触发任务:完成委託】 【任务目標:用法律的手段,合理维权】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根据完成度获得寿命奖励】 【当前寿命:三个月】 张伟猛地坐直身体,双眼放光: “你说清楚,啥意思?” 第二章 菩萨借的钱 中年男子被张伟突如其来的激动嚇了一跳。 方才在门外似乎还听到这年轻律师不耐烦地赶人,怎么转眼就如此感兴趣? 他定了定神,带著几分理直气壮说道: “我借別人的钱,又没说不还,但现在別人要起诉我。” “借钱?”张伟皱眉,“借谁的?” “就前两天我去寺庙上香,看那功德箱里的钱,好像没人花,我就先借了点应应急。” 刘顺说得颇为自然。 张伟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管这叫借钱?那不是偷吗?” “谁说我偷了!” 刘顺脖子一梗,反驳道, “那是菩萨借给我的!我问过菩萨的!” 张伟彻底蒙了,感觉自己的法律知识和常识受到了挑战: “菩萨,她咋借给你的?” 刘顺一脸认真,仿佛在看傻子一样看著张伟: “我问菩萨,我能不能拿功德箱里的钱?” “菩萨当时就给我比了个手势,『ok』!” “这不明摆著同意了吗?” 听到这个回答,张伟瞬间懵了逼。 还能这么玩? 张伟脑海中浮现出常见的那种佛像手势,確实是拇指和食指圈起,三指伸直,像个“ok”。 但咱先不说菩萨懂不懂英文,有没有可能,菩萨这个手势的真正意思是: 你小子这么干,要进去踩三年缝纫机起步? 而且,寺庙那种地方,监控摄像头肯定全方位无死角,证据確凿,想从事实层面翻案,简直是痴人说梦。 法律上明確规定,功德箱內的钱財所有权归属於寺庙,是寺庙的財產。 他未经寺庙同意私自取走,侵犯了寺庙的財產权,数额达到一定標准,就是盗窃罪。 这案子根本没得打。 张伟瞬间心凉了半截,本来还以为是小活儿,没想到是整活儿。 他无奈地摆摆手: “你这事,我帮不了。请回吧。” 李顺“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倒是没多纠缠,转身就往门口走。 嘴里还嘟囔著: “菩萨都答应了,咋就不信呢?”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身体突然一僵,紧接著剧烈地抽搐起来,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 张伟嚇了一跳,猛地站起: “咋的?还想碰瓷啊?我告诉你,我这可有监控!” 他快步上前,却发现李顺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显然是急病发作,並非假装。 张伟前世因为天南塞北的打官司,遇到不少意外,所以学过不少急救知识。 他立刻蹲下检查,发现李顺口袋里揣著一瓶速效救心丸。 张伟迅速倒出一粒,塞进李顺舌下,並帮他保持呼吸通畅。 …… 与此同时,京海市警察局。 一位身著僧袍、慈眉善目却目光清亮的老和尚,带著一个小沙弥,走进了报案中心。 小沙弥对著接待的警察说道: “警察同志,我们要报警,我们寺里功德箱的香火钱,被人偷了。” 接待民警看著眼前这位身著黄色海青、慈眉善目却面带忧色的老僧。 以及他身后一脸愤愤不平的小沙弥,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阿弥陀佛,警官,老衲慧明,是本市净心寺的住持。” 老和尚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却坚定, “今日前来,是想报案。寺內多个功德箱內的香火钱,昨夜被盗。” 值班警察一愣,下意识地问: “偷了多少?” 慧明法师,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整整九个功德箱,皆被撬开。” “数额不小。贫僧慧明,恳请法律能给我们一个公道。” 旁边的年轻小沙弥忍不住插嘴,气鼓鼓地说: “整整九个箱子!锁都被撬坏了!太可恶了,连菩萨的钱都敢偷!” 民警闻言也是一惊。 净心寺是京海有名的古剎,香火鼎盛。 尤其每年春节,抢头炷香的人能排出去几里地。 这贼胆子也太肥了,居然偷到寺庙头上,还一口气偷了九个功德箱? 这在监控遍布的今天,简直是老虎嘴上拔毛——找死。 “慧明法师,您別急,我们马上登记处理。” 民警一边记录一边问, “大概损失了多少?寺庙內部的监控应该拍到了吧?” 慧明法师微微頷首: “具体数额尚在清点,初步估算应在数万元。” “监控录像已保存好,清晰拍到了那人的面容。” “老衲此番前来,並非只为追回钱財,更是希望法律能给予一个公道。” “功德箱內的善款,皆是十方信眾一片虔诚之心,用於寺院修缮、弘法利生,此举实在令人心寒。”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儘快核实情况,锁定嫌疑人。” 民警连忙保证。 他心里已经有了谱,有清晰正面照,这案子破起来应该不难。 只是好奇,哪个蠢贼会干这种极易被抓还容易引起公愤的事儿? 慧明法师双手合十,道了声佛號,便带著小徒弟离开了。 只是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 过了一会儿,李顺的抽搐渐渐平息,脸色也恢復了一些,只是异常虚弱。 张伟鬆了一口气。 或许,这个看似荒唐的委託人,可能真有难以言说的苦衷,甚至因此引发了急病。 他看著眼前浮现的系统任务提示。 完成委託、合理维权,心中一动。 帮助对方,未必一定要做无罪辩护。 如果能够爭取到寺庙的谅解,或者將案件性质从刑事犯罪转向民事纠纷,最大限度地减轻李顺可能面临的刑罚。 同样算是合理维权,应该也能提升任务完成度,获得寿命奖励。 毕竟,这听起来虽然荒唐,但若李顺主观上確实並非为了非法占有。 或许在性质认定上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 想到这里,张伟等李顺缓过劲来,扶他到椅子上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嚇死我了。” 李顺虚弱地摇摇头: “老毛病了,耽误您了,律师。” “没事就好。” 张伟沉吟片刻,重新问道, “你现在冷静点,再跟我说一次,你为什么要借功德箱里的钱?” “说实话,这很重要。” 李顺沉默了下来,脸上的嬉皮笑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第三章 欠条? 李顺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水光,声音愈发沙哑: “律师啊,不瞒您说,孩儿他妈走得早,我一个糙老爷们,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 “我没啥大本事,就想给他攒点钱,治好他的病。” 他顿了顿,低声喃喃: “他会好的,等他好了,我就教他做饭。” “这手艺实在,以后好歹能混口饭吃,总归不会饿死。” “能自食其力,我就知足了。” 张伟听著,心里某处被狠狠触动。 前世他见惯了富豪权贵的尔虞我诈,为利益父子反目、夫妻成仇的戏码屡见不鲜。 此刻面对这份笨拙却沉重的父爱,他竟有些动容。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您儿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张伟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李顺苦笑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遗传的,他娘那边带来的根儿,先天性心臟病。” “可惜了,孩子很聪明。” 但说到这儿,他脸上又闪过一丝骄傲, “可我儿子做饭真有天分!” “今年才八岁,不说满汉全席,家常便饭那是绰绰有余!” “张律师,以后要是有机会,您一定得来家里,让他给您露一手。” 接著,李顺终於说回了正题: “昨天的事,我想起来了。” “昨天我儿子突然犯病,我在工地上干活,赶紧送他去医院。” “大夫说…说得做手术,不然危险。” “可我……” 他搓著粗糙的手指,低下头, “我拿不出钱啊。心里慌得没边,就去庙里拜拜,求菩萨保佑。” “看著那功德箱…我、我真是鬼迷心窍,干了这蠢事。”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恳求与决然: “张律师,您放心,这钱我不能要,我今天就想办法凑凑,给庙里送回去!” “就是……就是能不能问您一句,我这样儿的,要是判,得判多久?” 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根据法律规定,盗窃公私財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这次…九个功德箱,金额恐怕不小,很可能被认定为数额巨大,起步可能就是三年以上。” “三…三年以上…” 李顺喃喃重复著,本就佝僂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肉眼可见地苍老了几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站起身。 把手伸进裤兜里,在那缝死的內衬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块的,有五毛的,仔细数了数,凑出三百块,双手颤抖著递过来: “张律师,谢谢您听我说这么多,您是个好人。” “这……这是諮询费。” 那几张浸满汗渍的纸幣,看在张伟眼里。 若是前世那个叱吒风云的张大律师,別说三百块,就是三万块的諮询费。 若觉得案子麻烦不值当,也会眼皮都不抬地让助理送客。 这种案子,费时费力不赚钱,还容易惹一身骚。 但此刻,看著李顺眼中一个父亲最原始的绝望与卑微的期望。 张伟感觉內心深处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世界或许破破烂烂,但总需要有人去缝缝补补。 就在李顺转身,步履蹣跚地即將踏出办公室时,张伟猛地站起身: “等等!” 李顺茫然回头。 张伟几步上前,將那三百块钱坚决地塞回李顺手中。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沉声道: “这钱你留著给孩子买点吃的。” “你这个案子我接了!” 李顺愣住了,嘴唇哆嗦著,似乎不敢相信。 毕竟,刚刚已经被拒绝了一次。 张伟很清楚,眼下证据確凿,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想从事实层面否认盗窃几乎是天方夜谭。 问题的关键,在於能否爭取到受害方。 寺庙住持慧明法师的谅解。 对方的態度的確能很大程度上影响案件的最终走向,尤其是量刑。 但空口白牙去求谅解? 对方凭什么相信一个偷了香火钱的贼並非主观恶意? 虽然李顺一再强调是借,是菩萨同意了。 但这在法律上毫无意义,在旁人听来更是荒唐可笑。 他需要证据,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来证明李顺当时確实情有可原,而非蓄意盗窃。 忽然,张伟心中一动,问道: “李师傅,你之前说,是菩萨同意你借的?” “你当时到底是怎么跟菩萨说的?仔细回忆回忆。” 李顺脸上露出窘迫: “我当时,就是心里著急,对著菩萨像念叨,求他保佑我儿子,说我实在没办法了,能不能先…先借点香火钱应应急。” “而且,我承诺一定会还的,还写了一张欠条塞进去了。” “可他是个雕塑啊,又不会说话。” “你確定你说了借这个字?並且说明了原因?” “而且,还有欠条?” 张伟追问,目光锐利。 李顺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语气变得不那么確定: “应……应该说了吧?当时脑子乱得很…” “但是,欠条肯定有的,我亲手塞的。” 张伟顿时明白了。 人在极度紧张或绝望时,可能会做出一些下意识的举动或自言自语。 李顺当时很可能確实对著菩萨像念叨了儿子的病情和借钱的想法。 而且,还有欠条。 这一点,虽然无法改变盗窃的性质。 但或许能在与住持沟通时,作为一个重要的情节予以说明,博取一丝同情和理解。 这或许是突破口之一。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照顾好孩子,钱的事暂时別想了。” “等我消息,我这就去一趟净坛寺。” 张伟迅速做出决定。 …… 与此同时,京海市警察局,城南派出所。 值班民警小王敲开了所长办公室的门。 “王所长,有个情况跟您匯报一下。” “什么事?说。” 王虎从文件里抬起头。 “是净心寺过来报警,说寺里的功德箱被人撬了,香火钱被盗。” “净心寺?”王虎眉头一皱,“香火钱?有监控吗?” “有,监控拍得很清楚,证据確凿。” “那还等什么?按程序立案,该抓人就抓人啊。” 王虎觉得有些奇怪。 民警小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古怪的神色: “王所长,要不您先看一下监控內容?有点特別。” 王虎愣了一下,监控证据確凿,民警却犹豫抓捕,这倒是头一遭。 “特別?怎么个特別法?把监控调出来我看看。” 小王的脸色更加精彩了,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 “王所长,您还是自己看吧,看完您就明白了。” 第四章 净心寺 净心寺的香火,比张伟想像的要鼎盛得多。 青烟繚绕,古柏参天,虽是工作日的午后,往来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传说是供奉了观世音菩萨真身舍利的宝剎,自有一番庄严气象。 张伟站在山门內,胃部熟悉的绞痛一阵阵袭来,但他此刻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完成这个任务奖励的寿命,足够他做很多事。 比如,好好吃一顿止痛药之外的不那么难吃的饭。 他定了定心神,走向一个正拿著大扫帚、气鼓鼓地清扫落叶的小沙弥,脸上堆起儘可能和善的笑容: “小师傅,请问住持慧明法师在吗?” 小沙弥约莫十四五岁,闻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没好气地说: “不在!师父去派出所报案还没回来呢!” 他手里的扫帚狠狠在地上杵了两下, “真是坏透了心肝!连观音菩萨的香火钱都偷!也不怕遭报应!” 张伟心中瞭然,果然是为了功德箱被撬的事。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和: “小师傅,我就是你口中那个『坏人』的代理律师。” “按照程序,我想了解一下情况,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查看一下监控录像?” 小沙弥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上上下下打量著张伟,稚嫩的脸上满是愤慨: “你!你给坏人辩护,你也不是好人!哼!” 说完,竟真的扭过头,抱著扫帚就要走。 “无念,不得无礼!” 一声沉稳的佛號传来,张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棕色海青、面容清癯的中年僧人大步走来。 他先是呵斥了那小沙弥一句,然后才转向张伟,双手合十还礼,態度却带著显而易见的疏离: “阿弥陀佛。贫僧慧空,乃本寺监院。” “这位施主,可是为那李顺之事而来?” “正是,晚辈张伟,是李顺的代理律师。” 张伟再次行礼,態度不卑不亢, “按程序,需要查阅案发时的监控录像,还请行个方便。” 慧空法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张伟的身份和来意不甚欢迎。 但终究是修行之人,涵养功夫到位,只是淡淡道: “施主请隨我来吧。” 监控室设在藏经阁旁的一间小屋里,设备倒是很新。 慧空法师操作了几下,调出了大雄宝殿侧后方那个被撬功德箱附近的监控画面。 画面清晰度很高。 张伟感觉异常,监控好像少了一段。 但是他没在意,反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只见夜深人静,香客散尽之后,一个穿著洗得发白工装、身形佝僂的中年男人,正是李顺。 他鬼鬼祟祟地溜达到功德箱附近,左右张望,神情紧张。 他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是踉蹌几步,走到庄严慈悲的观音菩萨像前。 “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甚至还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张伟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重点来了! 监控画面显示,李顺在菩萨像前跪了足有四五分钟,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又犹豫了片刻,终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工具,而是一张摺叠起来的、看似纸条的物件。 他再次环顾四周,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迅速却又被角度刁钻的摄像头清晰捕捉到的动作。 他將那张摺叠的纸条,用力塞进了功德箱底部与底座之间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 做完这个动作,李顺这才掏出螺丝刀,开始撬那功德箱的锁。 “证据有了!” 张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要忍不住挥一下拳头。 这个塞纸条的动作,结合李顺之前的供述,就是扭转局面的关键!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盗窃,而是近乎於一种荒诞的、告知神明的借贷行为! 就在这时,无念跑进来通报: “慧空师叔,住持回来了。” 慧空法师闻言,对张伟道: “施主请自便,贫僧去迎师兄。” 张伟却立刻关掉了监控回放,站起身,语气诚恳: “法师,我同您一起去。有些情况,正好当面向住持说明。” 慧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不解张伟为何不抓紧时间看完监控,但也没多问,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派出所里,王虎和民警小王也正对著同一段监控录像面面相覷。 “这…这算怎么回事?” 王虎指著屏幕上李顺塞纸条和跪拜的动作,挠了挠所剩无几的头髮, “这贼是磕头拜了菩萨再下手?” “还打了张欠条?” “他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民警小王一脸为难: “所长,我也觉得邪门。” “按说盗窃事实清楚,金额也够立案標准了。” “可这感觉又跟普通的盗窃不太一样。” “要是硬按盗窃办,万一这李顺家里真有什么特殊情况,舆论压力恐怕……” 王虎盯著定格的画面,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案子,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 处理不好,真可能被说成警方不近人情。 …… 大雄宝殿旁侧的客堂里,檀香裊裊。 住持慧明法师是一位眉目慈祥、年约六旬的老僧,但此刻眉宇间也带著一丝慍怒和疲惫。 任谁寺里发生这种事,心情都好不了。 张伟见到慧明法师,没有像寻常律师那样急於为当事人开脱,而是率先站在寺庙的立场上,郑重地说道: “慧明法师,我完全理解贵寺的愤怒。” “香火钱来自十方信眾的虔诚供养,关乎寺院清誉与佛法尊严,此风確实绝不可长。” 听到这话。 慧明法师,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来的时候,小徒弟诉苦,寺上来了一个坏人,就是那个小偷的辩护律师。 他心中疑惑,但宣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施主能理解,甚好。” 张伟见状,知道初步沟通已经建立,立刻话锋一转,语气沉痛: “然而,晚辈仔细了解后认为,本案或许另有隱情,牵扯一段更深层的因果。” “我的当事人李顺,並非穷凶极恶之徒,而是一个被生活逼入绝境的父亲。” 他简要陈述了李顺儿子罹患先天性心臟病、急需手术费、借款无门走投无路的情况。 慧明法师闻言,面露慈悲,双手合十: “我佛慈悲。若情况属实,此人的遭遇確实令人同情。” “老衲亦可出具谅解书,向司法机关陈情,以求酌情轻判。” “但毕竟盗窃事实清楚,最终仍需法律公正裁定。” 张伟知道,仅仅求情是不够的。 “法师,我的当事人当时並非『偷』,而是『借』。他有留下凭证。” 他指出了监控中李顺塞欠条的动作。 在门口偷听的无念,眼睛瞪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嘴巴微张。 “菩萨也能打欠条?” 第五章僧团会议 慧明法师听闻“欠条”二字,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手中捻动的佛珠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投向张伟。 他要看清这年轻律师话语背后有几分真实。 “阿弥陀佛。” 慧明法师缓缓道, “施主此言当真?那欠条现在何处?” “就在功德箱与底座的缝隙之中。” 张伟语气篤定,侧身指向监控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李顺正將摺叠的纸条塞入缝隙的那一瞬间, “我的当事人李顺,在动手前,並非蓄意盗窃。” “而是以一种近乎与神佛立约的荒唐方式,留下了借贷的凭证。” 他深吸一口气,儘管胃部因疾病隱隱作痛,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他虽然行为极端,法理难容,但其情可悯,其心可鑑。” “他从未想过非法占有这笔香火钱,只是想暂借来救他垂危儿子的性命,並立誓归还。” 一旁的慧空法师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厉声道: “荒谬!菩萨慈悲,度化眾生,岂是那市井放贷之人?” “香火钱乃十方信眾虔诚供奉,用於供奉三宝、维持寺院、弘法利生,自有其庄严用途,岂容私人挪用?” “此等行为,无论初衷为何,与盗窃何异!” “法师所言甚是,於国法而言,这擅自取用,確是盗窃行为无疑。” 张伟不卑不亢,先肯定了慧空的说法,隨即话锋一转, “但於人情天理,此案却有极其特殊之处。” “法律不外乎人情,佛法亦讲慈悲为怀,普度眾生。” “若李顺主观上並非恶意侵占,而是情急之下的借贷,並留有白纸黑字的凭证。” “这或许能成为司法量刑时考量其动机、减轻其责罚的重要情节,也是贵寺能否本著佛门宽恕之本,出具关键谅解书的依据。” 他目光转向慧明法师,语气更加诚恳: “法师,若我们能在警方和贵寺共同见证下,当场取出那张欠条,上面明確写下借款缘由、金额及归还承诺。” “这是否能向世人证明,李顺当时並非纯粹的恶意侵占。” “而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父亲在神明前的绝望呼號与承诺?” “贵寺若能在此刻展现佛门无边慈悲,给予一个迷途知返、救子心切的父亲一次重生的机会。” “其所播下的善种,所彰显的佛法宽容精神,或许远比那数万元香火钱更能震撼人心,更能弘扬佛法,其功德亦不可限量。” 慧明法师修行数十载,並非刻板不通情理之人。 他之前选择报警,是为了维护寺院清规,以正风气。 若对此事姑息,日后难免有效仿者,扰乱佛门清净。 然而此刻,听到张伟將李顺那看似荒唐的行为。 再联想到李顺那罹患先天性心臟病、危在旦夕的幼子,他內心的慈悲念確实被触动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施主所言,不无道理。我佛以慈悲度化眾生。” “若能证实李顺確有此心,而非奸恶之徒,我寺亦非不能网开一面。” “只是,即便如此,法律程序之事,尚未有定论。” 张伟立刻抓住机会,接口道: “法师,法律讲究证据和动机。” “我恳请由警方和贵寺共同见证,当场打开那个功德箱,取出李顺留下的欠条。” “这是本案定性的关键证据!” “若欠条內容能印证他『借贷而非占有』的心態,案件性质或许能有转机,这也为司法机关综合考量案情提供了重要依据。” 慧明法师手持佛珠,似乎已有决断: “若证据確凿,能显其悔过之心,我寺愿出具谅解书,並向司法机关陈情。” “那便依施主所言,查验……” “不可!主持师兄,还请三思!” 慧空法师突然出声打断,语气急切而严肃。 他上前一步,面对慧明法师,又瞥了张伟一眼,眼神中带著警惕: “师兄,你怎么能轻易答应这等涉及刑事案件的请求?” “尤其是为一位行窃之人取证开脱!此举若传扬出去,外界会如何看我净心寺?” “是否会认为我们与犯罪行为有所勾连,甚至为其提供便利?” “这必將玷污我寺院数百年清誉!” 旁边那个叫无念的小沙弥也忍不住附和,脸上满是担忧: “是啊,师父!咱们是佛门清静之地,本该远离红尘喧囂。” “更不该过度捲入这等世俗纷爭,尤其是此类不光彩的事件。” “何必为此破例,招惹是非呢?” 住持慧明法师听到此处,脸上也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虽是住持,有权处理日常事务,但寺院確有严格的清规戒律和议事程序。 涉及可能影响寺院声誉的重大决定,尤其还是这种与刑事案件牵扯的事情。 若未经过僧团充分商议,確实容易授人以柄,甚至可能违反寺规。 慧空见师兄犹豫,继续劝诫,声音低沉却有力: “戒律有云,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亦需明辨是非,护持正法。” “我等僧人,当以守护寺院清净为本分。轻易介入此类讼爭,恐非明智之举。” 张伟顿时明白了,此行远非想像中那般顺利。 寺庙也非铁板一块,其中有不同的考量和对戒律的理解。 他看向慧空法师,直接问道: “那么,请问慧空大师,要如何您才肯同意查验功德箱,取证一观呢?” 慧空法师目光扫过张伟,最后定格在慧明法师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我寺院內部自有规制,凡涉及寺院清誉及重大对外事项,需经僧团会议决议。” “若这位张施主,能说服我寺僧团半数以上的执事法师支持其请求,贫僧自然无话可说,支持主持师兄的决定。” 慧明法师闻言,无奈地看向张伟: “阿弥陀佛。施主,寺规如此,非是老衲一人可专断。” “你看这……” 张伟心中念头急转。 他看得出慧明法师內心是倾向於查验的,但慧空法师的顾虑也代表了寺內一部分保守派的声音。 硬碰硬绝非上策,必须爭取大多数僧人的理解。 作为千胜诉棍,他自然明白一个道理。 与人打交道,尤其是与这些修行之人,要攻心为上,让他们从情感和理念上认同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適,脸上露出理解和尊重之色: “我明白慧空大师的顾虑是为了维护寺院的清誉,此心可敬。” “规矩我懂,也尊重贵寺的传承。” “好,我答应。” 不知这僧团会议,何时可以召开?我又该如何向诸位法师陈情?” 慧明法师见张伟如此通情达理,神色缓和了不少: “施主能理解便好。僧团会议可在今日晚课之后,於法堂举行。” “届时寺內主要执事法师都会在场。” “施主可当著眾僧之面,阐明缘由。” “晚课之后……” 张伟计算著时间,点了点头, “多谢法师给予机会。” “届时,张某定当如实陈述,恳请诸位法师秉著佛家慈悲之本,给予一个父亲一线生机。” 第六章晚课前夕 从略显压抑的客堂出来。 张伟深深吸了一口寺院中清冷的空气,才感觉胸口的闷气散了些许。 夕阳的余暉將古剎的飞檐染上一层暖金色,远处传来隱约的梵唱,更衬得此地寧静超然。 但他心里清楚,这寧静之下,暗流涌动。 距离晚课还有一段时间。 张伟没有停留,快步走出山门。 他回想著慧空法师那异常坚决甚至可以说是尖锐的態度,眉头微蹙。 前世作为在名利场和阴暗角落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千胜律师”。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慧空对“清誉”的维护,似乎有些过度了。 “这慧空,恐怕没那么简单。” 张伟心中暗道,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慧空法师除了僧人身份之外,还有什么。 山门斜对面不远,一块略显陈旧的灯箱招牌亮著“净心网吧”四个字。 在这古寺旁边开网吧,倒是有点意思。 张伟推门进去,柜檯后坐著一个正低头玩手机的女人。 “老板,开台机子。” 张伟摸出身份证和十块钱递过去,刻意压低了点声音。 柜檯后的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嫵媚中带著几分精明熟稔的脸。 正是之前那个离婚諮询反覆横跳、还试图撩拨他的少妇苏曼!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低头假装没认出来。 “三块钱一个小时……哎?” 苏曼话说到一半,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又带著几分戏謔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张大律师嘛!” “今天刮的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张伟硬著头皮: “你认错人了。” “嘖,装什么装嘛!” 苏曼绕过柜檯,凑近几步,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你长得这么帅,姐姐我一眼就从人堆里把你扒拉出来了!” “怎么?想通了?来找姐姐我消遣消遣?” 她说著,目光意有所指地往张伟下身扫了一眼,吃吃笑道, “莫非,把你那『好兄弟』也带来了?” 张伟被这露骨的调侃弄得耳根微热,强作镇定: “苏女士,请自重。我只是来上网查点资料。” “切,没劲!” 苏曼撇撇嘴,但还是熟练地给他开了机子, “喏,最里面那台,新换的显示器,速度快。” 她转身又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大瓶冰红茶,“哐当”放在柜檯上, “送你的!天热,降降火气!” 张伟道了声谢,拿起水快步走向角落的机位。 这网吧环境倒是出乎意料的乾净,没有一般网吧里常见的烟味和喧闹。 他刚坐下开机,苏曼又扭著腰跟了过来,把水放在他手边。 “张律,放心上,咱这儿是『佛寺网』,讲究著呢,禁止吸菸,安静!” 她颇为自豪地说。 “是挺讲究。” 张伟隨口应道,目光却被刚进门的两个身影吸引。 那是两个穿著僧袍的年轻和尚,轻车熟路地刷了卡,走到另一片区域坐下开机。 苏曼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 “和尚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见!哪有姐姐我好看?” 张伟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他们经常来?” “那可不!” 苏曼压低声音,带著点八卦的语气, “现在有些大师,本事大著呢!” “不光上网,还有开公司、炒股的!” “就你们刚才在庙里见的那个慧空大师,知道吧?” “人家可是生意人!” 张伟瞳孔微缩,终於听到关键信息! “哦?慧空大师?他还做生意?” “唉呀,我一妇道人家,哪记得清具体叫什么公司……” 苏曼歪著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对了!想起来了!就是慧空!” “好像搞了个什么素斋馆,还有什么佛具店……” “嘖嘖,忙得很!” “谢谢。” 张伟心中豁然开朗,线索对上了! “哎呀,跟我还客气啥!” 苏曼还想继续搭訕, “张律,跟你说个正事,我请的那个私家侦探,好像快拍到我老公出轨的实锤了!” “等拿到证据,我第一个找你代理哈!” 张伟现在满脑子都是慧空的事,只想儘快打发她走: “嗯,到时候再说。你先去忙吧,我查点东西。” 苏曼见他心思不在这儿,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扭著腰肢回了柜檯。 张伟立刻打开瀏览器,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前世那些游走於灰色地带练就的信息检索能力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绕过简单的公开信息查询,利用一些非公开的工商信息查询渠道和社交媒体上的碎片信息进行交叉比对。 输入“慧空”、“净心寺”等关键词,经过一番筛选和挖掘,几个关联企业信息跳了出来。 正如苏曼所说,慧空名下確实关联著一家“净心素斋馆”和一家“禪意佛具有限公司”。 更深入的数据显示,这两家企业近一年的经营状况都是“亏损”状態。 尤其是那家素斋馆,似乎还有一笔不小的银行贷款即將到期。 “原来如此……” 张伟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一切都说得通了。 慧空之所以对“香火钱”如此敏感,甚至不惜阻挠查验功德箱,根本原因恐怕不是维护清誉,而是担心! 担心李顺这件事闹大,引发外界对寺庙资金管理的关注。 进而可能影响到他那些经营不善、或许还指望从寺庙“香火钱”中获取某些便利的生意! 他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底线。 …… 与此同时,市第一医院儿科病房。 李顺拿著刚刚列印出来的厚厚一叠诊断证明和费用清单,手指微微颤抖。 站在他面前的主治医生苏江雪,年纪约三十出头,戴著口罩,露出一双清澈而带著疲惫的眼睛,但眼神温和。 “苏大夫……谢谢您。” 李顺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 苏江雪看著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心里嘆了口气。 他的儿子李小天得了先天性心臟病,因为没钱做手术只能药物治疗。 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而且,现在住院费还欠三千多块钱。 “李大哥,孩子的诊断和治疗记录都在这里了。” “不过,你怎么突然要这么详细的资料?是有什么別的打算吗?” 她轻声问道,带著一丝职业性的关切。 李顺低下头,粗糙的手掌摩挲著纸张边缘,苦涩地摇摇头: “唉,一言难尽……” “苏大夫,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再跟您细说吧。” “现在,需要这个救命。” 第七章佛前公投 苏江雪点点头,没再多问。 看著李顺拿著资料,步履蹣跚地走向病房,她心里有些疑惑。 只见李顺走到病床边,躺在床上的小天因为病情头髮已经掉光,小脸苍白,正昏昏沉沉地睡著。 李顺拿出一个老旧的手机,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 避开了孩子的正脸,拍了一张孩子插著管子的手臂和病床环境的照片。 苏江雪远远看著,眉头微蹙。 要诊断书,又拍这种照片,莫非去募捐了吗? 算了,住院费我先替他交吧! …… 晚课结束的钟声在净心寺上空悠扬迴荡。 法堂之內,烛火通明,庄严肃穆。 住持慧明法师端坐中央蒲团,神色平和。 两侧分列坐著十几位寺內主要的执事僧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气氛凝重。 慧空法师坐在慧明下首第一个位置,面色沉静,下頜线却微微紧绷。 张伟作为唯一的外人,站在法堂中央,感受著十几道目光的注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不適。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李顺儿子的诊断证明和病床照片已经传到了他的手机上。 而关于慧空那份“经营不善”的调查结果,则是他有了一个猜测。 帐目好像,对不上!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僧人,最后定格在慧明法师脸上。 他心中清楚,慧明法师向善,难度在於说服眾位大师,取得半数以上票数。 他尚未开口,坐在慧明法师下首的慧空便率先发难。 他双手合十,目光低垂,却语带锋芒,声音在寂静的法堂內格外清晰: “阿弥陀佛。张施主,我佛门清净之地,戒律森严,向来主张息讼止爭。” “功德箱乃供奉三宝之物,庄严神圣,若因一桩世俗案件便隨意开启查验,岂非褻瀆?” “更恐引来外界无尽猜疑与纷扰,玷污我千年古剎清誉,还望施主体谅。” 这番话,冠冕堂皇,直指保守派僧侣最在意之处。 果然,几位年纪稍长的法师闻言微微頷首,显然颇为认同。 净心寺能传承至今,避世清修、减少与外界的世俗纠葛是重要原则。 张伟心知,若被带入慧空的节奏,此事必黄。 他不慌不忙,先是向著四方僧眾深深鞠了一躬,姿態放得极低,以示对佛门及诸位修行者的尊重。 直起身后,他並未直接反驳慧空,而是缓缓讲述起来: “诸位法师,在下今日前来,並非只为程序之爭。” “我想先向诸位讲述一个人。” “他叫李顺,年过半百,平生无所长,只会埋头干活,將一个患有先天心臟病的儿子拉扯大。” “在他眼里,他那儿子是天下最棒的,虽然懵懂,却有一颗纯净的心,甚至能给他做一顿简单的、或许咸淡不均的饭菜。” 张伟的声音里没有过多渲染悲情,反而带著一种平静的敘述感。 但这平淡之下,却蕴含著巨大的力量。 他拿出手机,调出李顺刚刚发来的照片,將屏幕朝向僧眾方向,缓缓移动。 屏幕上,病床苍白,一只瘦小的、插著滯留针管的手臂无力地搁在床单上,周围是冰冷的医疗仪器。 虽然看不到孩子的脸,但那画面已足够说明。 “这便是李顺的儿子。” “诸位看到的,八岁的孩子,如今消瘦仅剩皮包骨。” “大夫说,手术机会稍纵即逝。” 张伟收回手机,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看到不少僧人眼中已流露出不忍与慈悲。 他趁热打铁,声音略微提高,带著一种叩问人心的力量: “我佛慈悲,昔有割肉餵鹰、捨身饲虎之壮举,所彰显的,正是超越形跡、直指生命的无上慈悲。” “今日,若因一份可能存在的、证明一位绝望父亲並非心存恶念,而是欲向菩萨『借贷』救子的欠条。” “我们连开启箱体验证的机会都不愿给予,这与佛法慈悲之本,是否相去甚远?” 此言一出,法堂內静默无声。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却沉浑的佛號响起。 张伟望去,是坐在慧空对面的一位老僧,眉须皆白,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张伟记得,这位是寺中掌管戒律的慧真法师,地位尊崇,深受敬重。 “施主巧言善辩,老衲佩服。” 慧真法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 “你所言慈悲,確是佛法根本。” “然,戒律亦是修行之基,如同堤坝,规束言行,方能护持佛法不坠。” “开启功德箱,非同小可,此例一开,日后若有效仿,或以各种缘由要求查验,我佛门清净何在?” “规矩,不可轻破。” 慧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慧真法师素以严守戒律著称,他若出言反对,几乎等於定下了基调。 他立刻接口道: “慧真师兄所言极是!戒律乃根本!” “况且,张施主,你乃拿人钱財,替人消灾之律师。” “焉知你不是为了替犯罪嫌疑人脱罪而在此巧言令色?” 压力瞬间全压在了张伟身上。 面对慧空的再次质疑和慧真的拒绝。 张伟心念电转,知道必须兵行险著。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射慧空,语气带著一丝锐利的探究: “慧空法师,您一再以『清誉』、『戒律』为名,坚决反对开启功德箱,甚至不惜质疑在下的动机,实在令人费解。” “在下倒有一问,您如此坚决,莫非是担心那功德箱內,除了李顺留下的欠条之外。” “还有其它什么不便示人、甚至与寺庙清誉真正相关的物事吗?” “哗——” 张伟此话一出,虽未明说,但暗示性极强。 几位原本中立的僧人顿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目光在慧空和张伟之间逡巡。 慧空脸色骤变,虽然瞬间便强自镇定下来。 但那一闪而过的惊慌与怒意,如何能逃过慧明法师和几位精明法师的眼睛? 慧空厉声道: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衊僧宝,罪过不小!” 张伟却不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他,又將目光转向陷入沉思的慧真法师。 他知道,火候已到,该对这位关键人物进行最后一击了。 他不再纠缠慧空,而是面向慧真,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引用了佛经: “慧真法师,您持戒精严,晚辈由衷敬佩。” “《梵网经》有云:『菩萨应生孝顺心,救度一切眾生。” “戒律之本,在於止恶扬善,护持正法。” “若今日,我等因拘泥於『不可开启』此一形式之戒,而罔顾了一条鲜活生命可能因此消逝,一个家庭可能彻底破碎。” “这是否是捨本逐末,违背了戒律止恶扬善、慈悲度人的根本精神?” “规矩是死的,而慈悲是活的。” “守住箱子的完整是守小戒,救人性命、给绝望者一丝光明,是否才是持大戒、扬大善?” 第八章意外 这一问,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慧真法师的心头。 他紧闭双眼,手中佛珠捻动飞快,满是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然內心正经歷著激烈的挣扎。 一边是奉行一生的严谨戒律,一边是佛法最根本的慈悲救度之心。 整个法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待著慧真法师的抉择。 良久,慧真法师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与决断。 他长嘆一声: “阿弥陀佛。执著於相,便是著相。” “施主所言不无道理。” “是老衲迂腐了。” 他转向慧明法师,低声道: “住持师弟,就依这位施主所言吧。” “查验功德箱,若真有欠条,便依情酌理,呈报警方。我佛门当以慈悲为怀。” 慧明法师眼中闪过欣慰之色,点了点头。 根本不再看脸色铁青、张口欲言的慧空,直接面向眾僧,声音沉稳而有力: “既然如此,便请诸位师兄表决,是否同意在警方见证下,开启侧殿功德箱,查验张施主所言欠条一事。” “同意的师兄,请诵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 佛號声声,在庄严肃穆的法堂內迴荡。 超过三分之二的执事僧人表达了同一个意愿。 开启功德箱,查验那张欠条。 张伟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一半。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住持慧明法师身上。 慧明法师面色沉静,看向身旁一直闭目不语、面色难看的慧空: “慧空师弟,表决结果已出,你是否还要一同见证?” 慧空法师眼皮微颤,终究没有睁开,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沉闷的佛號: “阿弥陀佛,一切但凭住持决断。” 说完,竟直接起身,衣袖一拂,似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师兄留步。” 慧明法师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是僧团公议,师弟作为监院,岂能缺席?” 慧空身形一僵,脚步钉在原地,背对著眾人,看不清表情。 慧明不再多言,对身旁的小沙弥无念微微頷首。 无念虽然年纪小,却也机灵,立刻脆生生地报导: “师傅,算上刚刚表態的,同意开启功德箱的师叔伯们已超过七成。” “既如此,便依规行事。” 慧明法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看向张伟, “张施主,还请稍候,老衲这便联繫警方,共同见证。” 恰在此时,法堂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派出所王所长和民警小王正快步走来。 原来他们听闻寺內僧团为此事集会,特意赶来了解情况。 “慧明法师,我们来得正好。” 王虎是个面色黝黑、身形敦实的中年人,说话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听说你们有了新发现?” “王所长,正是。” 慧明法师將僧团表决结果和欠条之事简要说明, “烦请警方一同见证,开启功德箱,查验真偽。” 王虎点头: “这是应该的,程序合法合规。小王,准备记录。” 当下,一行人再次来到那尊观音像侧后方的偏殿。 那个被撬开、临时用封条贴住的功德箱,静静地立在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箱子上。 民警小王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封条,然后戴好白手套,轻轻打开了那略显沉重的箱盖。 箱內空空如也,只有底部铺著一层暗红色的绒布。 小王蹲下身,按照张伟之前提示的位置,仔细探查箱底与底座连接的那道缝隙。 他的手指细细摸索著,片刻,动作一顿,指尖夹著一样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摺叠得皱皱巴巴、似乎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 “找到了!” 小王將纸片展开,小心地捧在手中。 眾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纸张粗糙,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原子笔写的,字跡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夹杂著几个错別字。 但一笔一划却透著一股异常的认真和执拗: “菩萨在上,信徒李顺,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儿小天得了心zang病,等钱救命。 我先从箱子里面借钱 35000块,我数了(註:此处有涂改),给我儿交手术费。 等我儿子的病好了,我砸锅卖铁,做牛做马,一定十倍百倍的还与您。 求菩萨保佑我儿平安。 若我有半字假话,天打雷劈。 借款人:李顺(按有红手印)。 xx年xx月xx日。” 民警小王將欠条內容一字一句地念出。 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的语言,却像一把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尤其是那句“天打雷劈”的毒誓,和一个父亲鲜红的手印。 让在场几位修行多年的老僧也为之动容,低声诵念佛號。 慧明法师接过欠条,仔细看了看,长嘆一声: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此欠条內容,与张施主所言,以及李顺的供述,完全吻合。” “看来,这位李顺,確是为救子而走了极端,其行可诛,其情可悯。”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慈悲,看向王所长: “王所长,若此欠条为真,是否能作为考量其动机的关键证据?” “我寺愿意出具谅解书。” 王所长沉吟道: “当然,这份欠条非常重要,能直接证明嫌疑人主观上並非想非法占有,这会对案件定性產生重大影响。” “结合贵寺的谅解书,检察院和法院在量刑时一定会充分考虑。” 案件到此,似乎已经明朗,朝著对李顺有利的方向发展。 张伟心中也鬆了口气,任务完成近在眼前。 然而,慧明法师的眉头却微微蹙起,手指捻动著佛珠,低声自语: “三万五千元,数目倒是和李顺交代的吻合。” “可是……”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看向负责管理香火帐目的慧真法师: “慧真师兄,若老衲没记错,上次清点此箱时,里面应有八万多元善款才对。” “即便李顺取走了三万五,理应还有剩余,为何现在箱內空空如也?” 慧真法师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 “住持记得没错,上月十五清点时,此箱確有八万三千余元。这……”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消失的四万五千元? 一直沉默不语的慧空法师突然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或许是李顺那贼子撒谎!” “他定然是將钱全部偷走了,只承认一部分罢了!” “这种人,话岂能尽信?” 王所长皱起眉: “有这个可能。但需要证据。” 第九章聘请 就在这时,张伟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之前在网吧查到的信息。 慧空名下经营不善、甚至有贷款压力的素斋馆和佛具店! 他立刻意识到,这消失的四万五千元,恐怕才是慧空之前百般阻挠开箱的真正原因! 怪不得之前查看监控,发现有缺少的片段。 恐怕,这位大师,不明白如今的技术手段完全可以復原监控信息。 他踏前一步,朗声道: “王所长,慧明法师!” “既然款项对不上,我建议,当场彻底清点箱內现状,並立刻覆核近几日的完整监控录像!” “看看除了李顺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动过这个功德箱!” 此言一出,慧空法师强作镇定,厉声道: “张伟!你休要血口喷人!这里是我佛门清净地,岂容你一再污衊!” 张伟毫不退让,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慧空: “慧空法师,清者自清!” “既然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警方查个明白?” “莫非您心里有鬼?” “你!” 慧空气结,手指颤抖地指著张伟,却一时语塞。 但是,他依然自信。 王所长和慧明法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了事情的不寻常。 王所长当机立断: “小王,立刻联繫技术中队,把从上次清点到发案前这段时间的监控,全部仔细排查一遍!” “重点查看除了李顺,还有谁接近过这个功德箱!” “是,所长!” 民警小王立刻行动起来。 眾人移步监控室,技术民警迅速调取並倍速播放相关时间段的录像。 画面快速流转,香客往来,一切似乎正常。 突然,技术民警喊了一声: “停!所长,有情况!” 画面定格在前天深夜,也就是李顺撬箱之前以后半个小时。 只见只有一片空白,缺少了五分钟的片段。 眾人面面相覷,王虎沉声问道。 “可以修復吗?” 技术民警点点头, “可以所长,三分钟。” 此言一出。 慧空法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三分钟转身即逝。 视频画面修復。 一个穿著僧袍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偏殿门口,左右张望后,迅速闪到功德箱旁。 用一个钥匙,熟练地打开了箱子上的掛锁。 从里面取出厚厚几沓钞票,塞进自己的僧袍袖中,然后迅速锁好箱子,低头快步离开! 儘管画面角度有些刁钻,但那僧人的侧脸和身形,被监控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正是此刻站在眾人身后,面无人色的监院,慧空法师! “哗——!” 监控室內,一片譁然! 所有僧人都难以置信地看著面如死灰的慧空。 之前那些跟隨他反对开箱的执事,此刻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被欺骗的失望。 慧明法师痛心疾首地看著慧空,声音带著颤抖: “慧空师弟,你…你为何要如此啊!” “我佛门戒律,你都忘到脑后了吗?” 真相大白! 慧空坚决反对开箱,根本不是为了维护寺庙清誉,而是做贼心虚,怕自己盗用香火钱的行径败露! 他甚至还想將赃款的罪名全部推到李顺头上! 铁证如山,慧空再也无法狡辩,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慧明法师长嘆一声,面向王所长,双手合十,语气沉痛而坚定: “王所长,佛门清净地,竟出此败类,是老衲管教不严。” “一切,便依国法处置吧。” 他转而看向张伟,深深一躬: “张施主,若非你明察秋毫,坚持真相,我寺不仅蒙受损失,更將纵容蛀虫,冤枉好人。” “净心寺,欠你一个大人情。” 张伟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深躬的慧明法师。 老法师的身体有些单薄,这一躬带著沉甸甸的愧疚与谢意。 “法师言重了,快请起。” 张伟诚恳道, “应该是我替我的当事人李顺,谢谢您和净心寺的慈悲。” “您亲笔出具的这份谅解书,才是此案能否出现转机的关键。” “有了它,检察院在审查起诉时,做出不起诉决定,或者即便起诉、法院最终判处缓刑的可能性才会大大增加。” “这份谅解,救的是两条命,甚至是一个家。” 慧明法师直起身,脸上忧色与释然交织。 他看了看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执事僧人和正在对慧空进行初步问询的民警,对张伟低声道: “张施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伟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好。” 两人走到偏殿一侧相对安静的廊下。 夕阳的余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檀香与古木的味道交织。 慧明法师双手合十,沉默了片刻,才长嘆一声: “阿弥陀佛,让张施主见笑了。” “家门不幸,出了这等败类,实在是老衲管教无方,愧对歷代祖师,也污了佛门清净。” “此事…唉,真是家丑。” 张伟能理解这位老住持此刻复杂的心情。 寺院不仅仅是修行场所,也是一个紧密的团体。 监院盗用香火钱,这丑闻若传扬出去,对净心寺数百年清誉的打击是巨大的。 他宽慰道: “法师不必过於自责。人心叵测,纵是佛门,也难保人人皆是真佛子。” “慧空法师一念之差,是他个人修行有亏,与法师及净心寺整体无关。” “若非您深明大义,秉持公道,恐怕此事也难以如此迅速水落石出,李顺更要蒙受不白之冤。” 慧明法师摇摇头,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话虽如此,终究是我失察。” “不过,张施主,今日也多亏了你,否则这桩糊涂帐,不知要纠缠到几时,还可能冤枉好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伟,目光变得郑重, “老衲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张施主考虑。” “法师请讲。” “慧空之事,证据確凿,他自当接受法律制裁。” “但此案毕竟牵涉寺產,后续警方调查、检察机关审查乃至可能的庭审,程序繁杂。” 慧明法师语气诚恳, “我寺僧眾,於世俗法律程序终究生疏。” “老衲想聘请张施主您,作为我净心寺在此案中的代理律师,处理与此相关的法律事务。” “不知张施主意下如何?” 张伟闻言,略微沉吟。为寺院代理这起內部人员盗窃案。 从法律角度看,事实清楚,证据应该也比较扎实,处理起来並不算特別复杂的难题。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一个与净心寺建立更稳固关係的机会。 对他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律师而言,有益无害。 短短几秒,张伟心中已权衡利弊。 第十章深夜来客 他抬起头,同样郑重地回答道: “承蒙法师信任。” “此事既然证据確凿,於法有依,张某愿意接受贵寺的委託,尽我所能,协助处理此案后续的法律事宜。” 慧明法师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连声道: “多谢!多谢张律师!如此,老衲便放心了。” 他转身,朝远处还有些发懵、愣愣看著被带走师父慧空方向的小沙弥无念唤道: “无念,过来。” 无念呆呆地走过来,小脸上满是困惑和未散的惊嚇,看看师父,又看看张伟。 慧明法师温声道: “无念,今日你也辛苦了。替为师送张律师下山吧,务必送到方便坐车的地方。” “哦…哦,好的,师父。” 无念乖乖点头,又偷偷瞄了张伟一眼。 这个一开始被他骂不是好人的律师,现在在他眼里变得有点高深莫测起来。 张伟对慧明法师合十道別: “法师留步,后续事宜,我会儘快与您联繫。” “有劳张律师。” 夕阳已沉下大半,天边只余一抹暗红。 无念默默领著张伟走出山门,来到路边。 小沙弥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笨拙地帮著张伟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张……张律师,您慢走。” 无念憋出一句。 “谢谢小师傅。回去吧。” 张伟对他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寧静的寺院区域,匯入城市傍晚的车流。 张伟靠在有些破旧的车座上,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但精神却处於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態。 虽然任务,目前並没有完成。 但李顺的案子,有了那份“借贷”欠条和净心寺態度明確的谅解书。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整理好所有证据和材料,与检察机关进行有效沟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车子在略显陈旧的街区停下。 张伟付钱下车,面前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 他的“张伟律师事务所”招牌掛在楼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而他的家,就在律师事务所后面用隔板简单分出的一小间房里。 原来的房子,早在父亲病重和他自己前期治疗时就已经变卖了。 掏出钥匙打开楼下锈跡斑斑的单元门,楼道里灯光昏暗。 他一步步走上楼,打开律师事务所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他摸索著打开灯,穿过堆著些许卷宗的办公室,推开后面那扇薄薄的木门。 便是他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和一张旧书桌的棲身之所。 胃部又传来熟悉的、隱隱的绞痛。 他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药瓶,就著桌上半杯凉水吞下。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信息量巨大。 他需要好好消化,並规划下一步。 然而,就在他刚放下水杯,准备坐下喘口气的时候。 “咚、咚、咚。” 律师事务所外面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伟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办公室方向,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么晚了,会是谁? 难道慧明法师那边还有急事? 还是……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但脑海中並未响起新的系统提示音。 不是新委託?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门。 门刚开一道缝,一股混合著廉价香水与浓烈酒气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紧接著,一个柔软而沉重、带著滚烫温度的身体就踉蹌著直接撞了进来,差点把虚弱的张伟带个跟头。 “张…张律师!我可找到你了!呜呜呜……” 熟悉的、带著哭腔的嗲音。 张伟定睛一看,头立刻大了一圈。 又是苏曼! 那个諮询离婚反覆横跳、在网吧当老板娘、还试图撩拨他的美貌少妇。 此刻的苏曼与白天那副精明嫵媚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显然喝得烂醉,脸上精致的妆容被眼泪晕开,糊成一片。 身上那件真丝衬衫的扣子歪歪扭扭,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蕾丝边缘。 短裙也皱得不成样子,一双高跟鞋被她踢得一只在脚上掛著,另一只不知丟在了哪里。 “哎!苏女士!你…你別这样!” 张伟慌忙想扶住她,又觉得无处下手。 只能尷尬地架住她的胳膊,防止她滑倒在地。 苏曼却不管不顾,借著酒劲,整个人几乎要掛在张伟身上,哭得梨花带雨,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张律师!张大状!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呜呜…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是王八蛋!混蛋!” 张伟被她吵得脑仁疼,胃也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用力將她稍微扶正,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苏女士,你先冷静!到底又怎么了?慢慢说。” “慢……慢不了!我……我气死了!” 苏曼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哭诉, “连…连侦探都背叛我!呜呜呜……” 侦探? 张伟一愣,隨即想起来白天在网吧,苏曼確实提过一嘴。 说她雇了个私家侦探去偷拍她老公出轨的证据。 当时他还敷衍过去了。 莫非…… “是你雇的那个侦探?出什么问题了?被你老公发现了?” 张伟顺著问,试图理清这醉醺醺话语里的逻辑。 “就……就是他!” 苏曼猛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个没良心的,被我老公当场抓包了!” “我老公,那个杀千刀的,他…他直接对侦探说,我给你一千块,你把拍的照片刪了!”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这倒是常见套路,拿钱封口。 “然后呢?侦探没同意?” “他一开始可硬气了!” 苏曼挥舞著手臂,差点打到张伟的脸,声音拔高, “他说不行!我有职业道德!听听!多正义!多靠谱!” “那不是挺……” 张伟的好字还没出口。 “好个屁!” 苏曼哭嚎著打断他, “我老公那个老狐狸,他…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加码!他说两千!” 张伟: “……” “你猜那侦探咋说?” 苏曼瞪著迷濛的泪眼,死死盯著张伟。 张伟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坚持住了?” “他坚持个鬼!” 苏曼尖声叫道。 “他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好的,老板!没问题!” 张伟嘴角抽了抽。 这侦探的职业道德,弹性有点大啊。 苏曼的哭诉还没完,气得浑身发抖: “这还不算完!” “我老公…我老公那个挨千刀的。” “他居然又加了句再多给你一千,你反过来帮我拍点我老婆的出轨证据!” 张伟听得眼皮直跳。 这夫妻俩玩的挺花啊。 他下意识地问: “那侦探,这次总该拒绝了吧?” 第十一章 我想做一个好人 苏曼冷笑一声: “拒绝?他拒绝个锤子!” “他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嗖的一下就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把收款码调出来了!” “嘴里还说老板爽快!保证拍得清晰有角度』!” “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找的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张伟彻底无语了,內心疯狂吐槽: 大姐,你这找的哪是侦探?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著哭得快喘不上气的苏曼,无奈又带点好奇地问: “苏女士,恕我直言,您这私家侦探,到底是从哪个专业渠道请的?收费多少?” 苏曼的哭声小了点,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回答: “两……两百块一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在我们小区楼下…嗝…找的保安老王,他说他以前在部队当过侦察兵,眼神好,身手敏捷……” “小区保安?!两百块一天?!” 张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胃都跟著抽痛了一下。 他简直要气笑了, “苏女士,您…您是怎么想的?抓姦拍出轨证据这种事,你找小区保安?还觉得他身手敏捷?” 这脑迴路,清奇得让人嘆为观止! 难怪会被对方用区区三千块就轻易策反! 苏曼被他一问,似乎也懵了一下,醉眼朦朧地想了半天,然后理不直气也壮地嘟囔: “我…我怎么知道嘛!我看他平时抓偷外卖的挺厉害的……” “呜呜,你们男人都一样,没一个靠得住!” 说完这句,她身体一软,彻底瘫了下去。 张伟猝不及防,差点没扶住,费了好大劲才把她连拖带抱地弄进里间,放倒在自己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苏曼一沾到枕头,几乎是秒睡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还含糊地抽噎著骂了一句: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张伟看著床上这个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睡得昏天黑地的女人。 又看了看自己被蹭得皱巴巴、沾著眼泪和口红印的衬衫,长长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他摇了摇头,弯腰从床尾扯过自己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小心地盖在苏曼身上,儘量避开那些尷尬的部位。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那扇不隔音的薄木板门。 事务所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隱约透入。 他没有开灯,摸索著穿过办公室,打开通向外面的门,走上了狭窄的楼道。 他没有下楼,而是转身,沿著堆满杂物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一直走到了这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顶天台。 夜风迎面吹来,带著初夏夜晚的微凉,驱散了一些屋內的闷气和酒气。 抬头望去,只有一轮清冷的弯月,孤零零地悬在天际。 张伟走到天台边缘,手扶著锈跡斑斑的栏杆,眺望著下方灯火阑珊、车流如织的城市。 前世的自己,为了金钱和胜利,不择手段,玩弄法律,手下经过的骯脏事不知凡几。 那时的自己,或许也会对苏曼这样的客户嗤之以鼻,或乾脆利用她的愚蠢谋取更多利益。 重活一世,虽然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我以前没得选择”。 “但,我这次想做一个好人!” “咳……” 一阵冷风呛入,他捂住嘴,弯下腰,顿时咳嗽不止! “在生命的最后,做一个好律师!” …… 清晨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地面亮起。 苏曼揉著胀痛的太阳穴醒来,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懵了几秒。 隨即,她猛地低头检查自己。 衣物虽然凌乱皱巴,但確实完好地穿在身上。 她鬆了口气,紧接著又是一愣。 目光所及,是门口那张硬木椅子。 张伟蜷缩在上面,身上只盖著一件单薄的西装外套。 而原本该在他身上的薄被,此刻正团在自己脚边地上。 他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 “咳咳……咳咳咳!” 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將张伟从浅眠中拽醒。 他弓著背,咳得撕心裂肺,猛地掏出手帕捂住嘴。 半晌,咳嗽渐歇。 他低头,面无表情地看著雪白手帕上那抹刺眼的暗红血丝,然后默默將手帕折起,收进口袋。 这一切,都被床上的苏曼看在眼里。 张伟发现她已经醒了,转过头,声音因咳嗽和虚弱而沙哑: “苏女士,醒了就好。门在那边,请自便。” 苏曼坐起身,双手抱在胸前,习惯性地掩饰內心那一瞬间莫名的触动: “哟,张律师,你这演的是哪出啊?” “当代柳下惠坐怀不乱,还是苦肉计?想让我愧疚?” 张伟连眼皮都懒得抬,更没力气爭辩,只是重复: “门在那边。” 苏曼却没动,目光落在他异常苍白的脸上,又瞥向他刚刚收起手帕的口袋。 之前那些虚张声势的尖刻忽然就有些维持不住,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甚至带上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喂!你……你真咳血了?” “不是吧!我就…我就借宿一晚,你可別想赖上我啊!我没钱的!” 张伟终於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放心,暂时死不了。更赖不上你。” 苏曼被他这副满不在乎却又明显病入膏肓的样子噎住了。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了几秒。 她忽然有些恼羞成怒,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床脚,別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最烦你们这种人了!装什么圣人啊!” “自己都这德行了还……还搞这套!” 她猛地转回头,语速飞快: “算了算了!懒得跟你废话!” “我那离婚案,你赶紧给我接了!听见没?” “律师费…律师费我按市场价双倍给你!” “免得你哪天突然嗝屁了,別人还说我苏曼欺负病號,占你便宜!” 张伟静静地看著她,等她那阵莫名的情绪发泄完,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有个女儿,还在医院等著手术?” 之前在网吧,他无意间看到的病歷通知单。 才知道,苏曼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苏曼脸上那副强装出来的囂张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消散。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张伟的目光,沉默下来,方才那股闹腾劲儿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被看穿的无措。 “…那好吧。” 她终於低声说,站起身,捋了捋头髮,拿起自己的包, “等我女儿手术做完,我再找你。” “好。” 张伟点点头,声音平和却清晰, “我等你。”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苏曼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第十二章 听证会 她回过头,脸上重新亮起一点光,这次少了矫饰,多了些真切: “对了,钱我已经凑够了,请了魔都的教授过来主刀。” “徐大夫就是我女儿的主治医生,他跟我保证,手术方案很成熟,成功率很高。” “一定会好的。” “好。” 张伟再次点头,语气肯定, “过两天,我去医院看看。” 苏曼眼睛弯了弯,摆了摆手,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 她想起什么,回头道: “一言为定啊,张律师。”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別案子没办完,律师先倒了。” “我女儿的手术,你会来看著的吧?” “一言为定。” 张伟看著她, “明天是李顺案的不公开听证会,先把这个了结。” “行!” 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晨光缓缓移动。 张伟慢慢坐直身体,胃部的隱痛和喉间的腥甜感依然存在。 他拿起桌上那份准备已久的、关於李顺案的材料。 一切,明日就要见分晓了! …… 上午九点,京海市检察院,某听证室。 气氛庄重肃穆。 “净心寺功德箱失窃案”不公开听证会正在进行。 长方形的会议桌一侧,坐著身穿笔挺检察官制服的程思诺。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丽,眼神锐利。 此刻正微微蹙眉,审视著手中的卷宗。 对面,是神色惶恐、双手紧握在一起的李顺,以及坐在他身边,脊背挺直却难掩病弱苍白的张伟。 旁听席上,净心寺住持慧明法师双手合十,静静安坐。 “犯罪嫌疑人李顺,辩护人张伟律师,” 程思诺抬起眼,看著张伟年轻的面容,並不看好,但声音仍然清晰平稳, “对於盗窃事实,你们是否承认?” “在量刑情节和案件定性上,辩护方有什么需要陈述或补充的吗?” 李顺听到盗窃二字,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 他满脑子都是“判刑三年”、“儿子怎么办”,几乎要瘫倒在椅子上。 这时,一只略显冰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张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而带著抚慰的力量,让李顺狂跳的心臟稍微缓了半分。 “谢谢检察官。” 张伟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的虚弱感。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面前的桌面上,材料摆放得井井有条。 “对於我方当事人李顺未经许可,擅自取用净心寺功德箱內钱款的行为,我们承认其客观违法性。” 张伟首先定性,不迴避错误, “但本案的关键,並非在於行为本身,而在於行为背后的动机、主观故意,以及案件的特殊情节。” 他依次拿起桌上的几份文件,动作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第一,动机。这份是市第一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及催款通知。” “证明李顺之子李小天,年仅八岁,罹患先天性心臟病,病情危重,急需手术,而手术费用缺口巨大。” “李顺取钱,唯一且直接的目的,是挽救其子的生命。” “第二,主观故意。” “这是从功德箱缝隙中找到的,由李顺亲笔书写並捺印的欠条。” 张伟將那份皱巴巴的纸举起,又放下, “其內容明確表达了借钱、日后十倍百倍奉还的意思,並指天立誓。” “这充分证明,李顺在实施行为时,主观上並非意图非法占有该笔钱款。” “而是在走投无路之下,以一种极端错误的方式,试图向神明借贷。” “其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极其微弱,甚至可以说,其主观上更接近於一种在神明见证下的紧急避险和借贷承诺。” “第三,情节与危害。” “这是净心寺住持慧明法师亲笔出具的《谅解书》。” 张伟將那份盖有寺院红印的文件推向检察官方向, “被害单位基於对李顺遭遇的深切同情,以及对其行为特殊性的理解,明確表示谅解,並请求司法机关从宽处理。” “本案涉案金额確已立案,但钱財用途特定(救子)。” “且被害单位损失已因李顺的承诺和寺院的谅解而得到精神层面的补偿,社会危害性显著轻微。”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程思诺检察官,也掠过旁听的慧明法师。 最后回到李顺那卑微而绝望的脸上,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法律是刚性的尺度,但法律的灵魂,是公平与正义,其深处,亦有人情的温度。” “古语云法不外乎人情,我佛亦讲『慈悲为怀。” “李顺的行为固然触犯了法律的条文,但其背后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为挽救骨肉生命而迸发出的、超越理智的绝望之爱。” “惩罚一个因爱而犯罪的绝望父亲容易,但法律真正的价值。” “或许更在於如何在捍卫秩序的同时,体察这份沉痛,给予迷途者悔过自新、弥补过错、重新承担起父亲责任的机会。” “这既是对生命与亲情的尊重,也是对法律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精神的更高层次的捍卫。” 张伟的陈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逻辑严密,情理交融。 程思诺检察官听著,眼中最初的审视逐渐被惊讶取代。 她见过很多律师。 也见过很多所谓的天才律师。 但与张伟相比较而言。 如此年轻,却能在这类小案中展现出如此老练的证据组织能力和情感共鸣能力的,实属罕见。 她收敛心神,转向旁听席,语气郑重: “慧明法师,对於辩护人出示的这份由您出具的《谅解书》。” “以及您对本案的看法,请您再次確认。” 慧明法师站起身,双手合十,声音平和而清晰: “阿弥陀佛。” “程检察官,张律师所述,句句属实。” “那份欠条,老衲亲眼所见,触目惊心,亦可见其救子心切,一丝良知未泯。” “我寺出具谅解书,並非纵容其行,而是基於我佛慈悲之本,给予其一个赎罪和挽救的机会。” “对於李顺,我寺予以谅解;对於其子,我佛门亦愿结一份善缘。” 程思诺点了点头,与身旁的助理检察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 片刻,她抬起头,朗声宣布: “经审查,犯罪嫌疑人李顺盗窃一案,鑑於其犯罪动机特殊(为子治病)。” “主观上非法占有故意较弱,且已取得被害单位谅解,社会危害性较小,情节显著轻微。” “依据《华夏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本院决定,对李顺不起诉。” “但是……” 第十三章张律师,请留步! 她顿了顿,看向李顺,语气缓和了些许: “李顺,不起诉不代表你的行为正確。” “希望你深刻反省,珍惜这次机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回报社会的宽容,照顾好你的孩子,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 “法庭认可这份父爱,但更希望你用合法的方式承担起父亲的责任。” 李顺呆住了,直到旁边的法警轻轻碰了碰他,他才如梦初醒。 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瞬间衝垮了这个中年男人的防线,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朝著程思诺、朝著慧明法师、尤其是朝著张伟的方向,重重磕头,泣不成声: “谢谢!谢谢检察官!谢谢法师!谢谢张律师!” “谢谢法律!谢谢……” 张伟费力地將他扶起,低声道: “好了,李大哥,没事了,都过去了。” …… 听证会结束。 走出检察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在门外的台阶上,李顺又要下跪,被张伟死死拦住。 “张律师,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这条命,我儿子的命,都是您救的!我……” 李顺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大哥,言重了。” “现在你没事了,但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决。” “小天的手术费,你打算怎么办?” 张伟看著这个刚刚脱离法律风险,却立刻又要面对经济绝境的男人。 李顺脸上的喜色褪去,换上深深的愁苦,但他咬了咬牙: “您放心!我就是去卖房,卖田,去工地玩命,砸锅卖铁,也一定把手术费凑上!” 张伟心里清楚,李顺早已山穷水尽,亲戚朋友借遍,哪里还有什么锅铁可卖。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两千块钱。 那是他此刻几乎全部的资金,塞到李顺手里: “钱不多,一点心意,先应应急。” 李顺猛地缩手,连连后退,眼圈又红了: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张律师,您是我的恩人,我本该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怎么还能要您的钱!” “这钱我说什么也不能要!” 两人正在推让,一声佛號从身后传来。 “阿弥陀佛。” 只见慧明法师缓步走来,目光清澈,看著李顺: “李施主,今日因果,皆由我寺而起,亦由我寺僧人不端而显。” “老衲观你之子,虽遭磨难,眼中却仍有赤子纯净,或与我佛有缘。” “为全今日这份特殊的借贷因果,也为践行我佛慈悲渡人之本怀。” “我净心寺愿承担令郎部分,乃至全部的手术及后续治疗费用。” “这,便当作是你当日所借香火钱的另一种归还与圆满吧。” 李顺彻底呆住了,巨大的惊喜让他头晕目眩。 他看看慧明法师,又看看张伟,似乎不敢相信这天降的福缘。 慧明法师微微一笑,看向张伟,意味深长地说: “李施主,你真正该谢的,是为你据理力爭、明察秋毫的这位张伟律师。” “若非他,这份善缘,恐怕难以结成。” 李顺闻言,转身又要向张伟下跪,这次被张伟和慧明法师一左一右同时扶住。 “李大哥,不必如此。” 张伟扶著他,感受著自己体內因情绪波动和刚才一番陈词而加剧的隱痛,脸上却露出淡淡的、真挚的笑意, “孩子能得救,比什么都强。” “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孩子吧。” 李顺千恩万谢,抹著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慧明法师扭头看著张伟过於苍白的脸色和微微不稳的身形,眼底掠过一丝悲悯。 他听说了,张伟胃癌的事情! “为何?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呢”?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触手温润、色泽清和的玉佩,用简单的褐色丝绳繫著。 玉佩本身並无繁复雕饰,只隱隱透著一种安寧祥和的气息。 “阿弥陀佛。” 慧明法师將玉佩递向张伟, “张施主身具慧根,此番明辨因果,导人向善,功德匪浅,必有好报。” “此佩於佛前供奉日久,略得清净之气,或可寧神。” “老衲一点心意,万望勿辞。” 张伟一愣,他能感受到那玉佩的不凡,绝非普通饰品,连忙摆手推拒: “法师,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我所作所为,皆是分內之事,当不起如此厚赠。” 一旁的小沙弥无念忍不住插嘴,声音清脆: “张律师,您就收下吧!” “这是我师父听说您身体一直不大好,前天特意在观音菩萨面前诵经祈福,为您开光的!” “师父说他看人很准的!” 张伟闻言,心头一震,看向慧明法师。 老法师目光澄澈,面带温和而坚持的微笑。 原来,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老僧,竟也如此细心。 这份馈赠,已非简单的谢礼,而是一种无声的关怀与祝福。 “法师……” 张伟喉头有些发紧,前世为了钱財奔波,每一个接触他的人都是別有目的。 他已许久未感受过来自他人的、纯粹的善意。 “收下吧,张律师。” 慧明法师將玉佩轻轻放入他手中。 “保重身体。我寺与慧空相关之事的后续,还需有赖於你。” 掌心握著那枚仿佛带著微微暖意的玉佩,张伟没有再推辞,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將其小心收好: “分內之事,法师放心。” 这份心意,他领受了。 慧明法师含笑頷首,再次宣了声佛號。 这才带著无念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去,僧袍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目送慧明法师离去,张伟独自站在检察院高高的台阶上,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早已响起: 【委託任务“李顺盗窃案”完成。】 【完成度:125%】 【寿命奖励:2个月】 【奖励结算:鑑於委託完成度极高,帮助宿主维权免除牢狱之灾,並触发隱藏支线揭露慧空,额外奖励寿命:15天。 【当前剩余寿命:5个月零12天。】 他轻轻舒了口气,不是因为这增加的寿命。 而是因为,他切实地改变了一个家庭的命运。 张伟正欲离开,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张律师!请留步!” 第十四章上报 张伟转身,只见一名年轻女子快步上前。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扎著利落的马尾,面容清秀。 她胸前掛著记者证,手里的话筒上,“民生在线”的標识清晰可见。 她微微喘著气,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张律师您好,我是《民生日报》的记者,林薇。” 她稳住呼吸, “我刚才有幸旁听了听证会。” “您为李顺先生所做的辩护,情理法交融,堪称教科书级別,结果更是令人欣慰。” “不知道能否占用您几分钟时间,简单採访一下?” 张伟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他不喜欢被关注。 他微微侧身,乾脆拒绝道: “案件已经了结,司法程序有保密要求,我作为代理律师,无可奉告。” “不,张律师,您误会了。” 林薇上前一步,巧妙地拉近了距离,声音也压低了些, “我想问的,不是案件本身。” “我查过一些公开记录,这是您拿到律师证独立执业后,接的第一个案子。” “为什么选择李顺这样,是社会最底层、几乎付不起正常律师费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仔细打量著张伟过分苍白的脸色、眼底的青黑。 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疲惫,继续问道: “而且您似乎,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些特殊。” “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去接这些明知没有多少经济回报,甚至可能吃力不討好的案子?” 台阶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张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薇,投向远处街道的尽头。 那里早已不见李顺佝僂却的身影。 片刻的沉默后,他转回头,看向眼前这位记者,脸上只有带著点疲惫的淡然。 他开口,声音不高: “没什么特別的理由。” “我只是……” “想做一个好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林薇微微頷首。 便转身,沿著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融入人流,消失不见。 林薇举著话筒,愣在了原地。 她预想过很多答案。 理想主义、职业信仰、某种个人经歷驱动的救赎、甚至是为了博取名声的算计…… 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的六个字。 “想做一个好人。” 这算是什么答案? 可看著那人苍白却挺直的背影。 回想听证会上他逻辑严密又充满温度的陈词。 林薇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最真实,也最复杂的答案。 “林姐,还追吗?或者约个正式专访?” 旁边的摄影师放下机器,问道。 林薇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望著张伟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用了。” “或许,我已经拿到最核心的素材了。” …… 次日,晨曦中的净心寺,恢復了往日的寧静与祥和。 小沙弥无念拿著一份还带著油墨香的报纸,蹬蹬蹬跑进方丈院,脸上带著兴奋: “师父!师父!您看!张律师上报纸了!” 慧明法师正在窗前静坐,闻言接过报纸。 头版下方,一个醒目的標题映入眼帘: 《情与法的胜利:年轻律师张伟的救赎一战》。 旁边配著一张有些模糊的侧影照,正是张伟昨日在检察院台阶上的模样。 文章详细敘述了李顺案的曲折,高度评价了张伟的辩护,並引申探討了法律与人情的平衡。 慧明法师仔细看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將报纸轻轻放在案几上: “阿弥陀佛。这位记者,写得倒是中肯。张律师,確实当得起。” 无念凑在旁边也看完了,挠挠光头,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师父,还有件事。” “慧空师叔那事传出去后。” “他之前管的那家素斋馆,好几位老师傅觉得脸上无光,今天一早都递了辞呈,说不干了。” “现在斋馆那边有点乱。” 慧明法师闻言,脸上笑意淡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望著窗外摇曳的竹影,目光深远。 “唉,知道了。” 他低声说道。 “师弟?何必如此呢?” “何必如此执著於外物,迷了本心呢?” 寺院晨钟,恰在此时敲响,浑厚悠远。 …… 一周后。 午后阳光透过律师事务所老旧的玻璃窗,在积满灰尘的文件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伟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將“慧空贪污案”的最终结案陈词稿保存归档。 电脑旁,摊开著这几天的《民生日报》,上面连载的《情与法的胜利》系列报导。 让张伟这个名字在京海市有了些许知名度。 电话铃声比往常频繁了许多,但他一个都没接。 慧空案的后续工作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虽然证据確凿,慧空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但涉及寺庙內部帐目、资金流向的釐清,以及与检察院、法院的多次沟通,依旧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就在此时,他看著眼前的邮件,顿时眼晴一亮。 慧空法师犯职务侵占罪,涉案金额45,000元(数额较大),情节严重。 结合其监守自盗、栽赃、掩盖罪行、动机卑劣等从重情节,其刑期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6个月,並处罚金。 就在他看完的瞬间,耳边提示音响起。 【委託任务“慧空贪污案”完成。】 【完成度:50%】 【寿命奖励:30天。】 “一个月……” 张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感受著生命力的充盈。 “完成度只有50%……” “看来,系统评判標准並非简单的结案,而是与案件解决的方式、社会影响的程度有关?” “看来想要提高更多的寿命,果然要想办法提高任务的完成度。” “也就是想办法提高,案件的影响力。” “最好,是带动社会的改变。” 张伟得出了结论。 思绪飘远,他想起了李顺。 慧明法师前两天在电话里似乎不经意地提过一句: “听说,那孩子的手术很顺利……” 张伟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今天,好像是刘小天出院的日子。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外套套在身上。 案子贏了,寿命加了,这些都很好。 但或许,看著那个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孩子,健健康康地走出医院大门。 才是他重活这一世,更想看到的东西。 他锁上事务所的门,快步走入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第十五章房缺三毫米 下午的阳光,透过病房明净的窗户,温柔地洒在洁白的床单上。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果篮里苹果的清香。 张伟站在床边,看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復了几分神采的刘小天。 孩子头上长出了毛茸茸的发茬。 虽然瘦弱,但那股属於生命的活力,正一点点回到他身上。 “小天,快,谢谢张律师,你的大恩人!” 刘顺搓著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轻轻推了推儿子。 刘小天有些害羞,但还是努力抬起头,看著张伟,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 “谢谢,张律师叔叔。” 张伟俯下身,儘量让表情显得柔和,摆了摆手: “不用谢,小天。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就是最好的感谢。” 他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补充道, “以后长大了,也要做个善良、守法的人,遇到困难,要想办法。” “但不能再走你爸爸那样的弯路,知道吗?” 刘小天似懂非懂,但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刘顺在一旁看著,眼圈又有些发红,只是一个劲地说: “是,是,张律师说得对…”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拎著个保温桶,略显疲惫地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是你?” 张伟有些意外。 “张律师?” 苏曼也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憔悴,穿著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手里还拿著一叠缴费单。 “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张伟问。 苏曼扬了扬下巴,指向隔壁: “我女儿,今天做手术。我回来拿点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目光快速扫过刘顺父子,对张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便径直走向隔壁的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刘顺看著关上的门,嘆了口气,对张伟低声道: “张律师,那个女人就住在隔壁病房。” “她女儿,也是个可怜孩子,听说早產儿,也才七个月,还不会说话,得的也是心臟病,先天性那种。” “听说比小天还复杂点……” “不过,她家好像有点门路,从魔都请了很厉害的教授过来主刀,说是成功率很高。” “唉,都是当父母的,希望那孩子也能顺顺利利的吧。” 躺在床上的刘小天也小声插话: “爸爸,那个小妹妹。” “我昨天在走廊看见过,她妈妈推著她。她眼睛好大,还对我笑了一下。” “她肯定会好的,对吧?” “对,都会好的。” 张伟摸了摸小天的头,心里却对苏曼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看起来市侩、反覆、甚至有些荒唐的女人,在作为母亲的这件事好像做的更好。 他收回思绪,对刘顺说: “对了,刘大哥,有件事跟你商量。” “净心寺那边的素斋馆,因为之前的事,走了几位老师傅,现在正缺人手。” “我跟慧明法师提了提你的情况,说你踏实肯干,以前也在食堂帮过忙。” “法师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试试,先从帮厨做起。” “虽然工资可能不算很高,但寺院里包食宿,也清静稳定,你觉得怎么样?” 刘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手足无措: “真…真的吗?张律师!” “这太好了!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谢谢您!” “您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工作的事还替我们想著……” 他语无伦次,又要作揖,被张伟拦住了。 “別这样,刘大哥,你能有个稳定的著落,小天以后的生活和教育也更有保障。” 张伟说道。 刘顺平復了一下情绪,表情变得认真而庄重: “对了,张律师,还有件事,我得跟您匯报,也想想听听您的意见。” “林医生,就是小天的主治医师,她跟我说了。” “因为您上次那个案子被报纸报导了,有好心人看到新闻。” “通过医院给我们捐了一些钱,加上之前慧明法师给的帮助,小天的治疗费用不仅够了,还多出来一些。”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神真诚: “我跟林大夫商量了,也问了几个病友家属……” “我们想,把这多出来的善款,我们成立一个小小的、专门的基金,就放在医院里。” “专门用来帮助像我们这样,孩子得了重病、家里实在困难,快要走投无路的家庭。” “钱不多,但也许关键时刻能顶一把。” “张律师,您见识多,您觉得这事能行吗?合规矩吗?” 张伟静静地听著,看著刘顺眼中那並非出於客套,而是真正想要传递一丝暖意的善意,心中波澜微动。 眼前这个不久前自己还在绝境中挣扎、甚至鋌而走险的男人。 在得到帮助后,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改善自己困顿的生活,而是如何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挺好的。” 张伟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真的很好。” “具体怎么操作,设立什么样的章程,你可以多请教林大夫,也可以去了解一下相关政策。” “如果有需要法律文书方面的帮助,可以隨时找我。” “哎!好!好!谢谢张律师!” 刘顺得到肯定,脸上放出光来,仿佛肩上的担子又轻了些,心里却多了份沉甸甸的责任。 “你们先聊,我出去一下。”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將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些,他深吸了一口气,朝著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 几张蓝色的塑料长凳上,坐著几位家属,目光不时飘向那扇紧闭的、亮著“手术中”红灯的门。 角落里,苏曼蜷缩著,平日里的张扬跋扈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张伟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曼受惊般抬起头,见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 “张……张律师,你怎么来了?” “听说孩子今天手术,过来看看。” 张伟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定的平静, “別太担心,会顺利的。” “嗯……” 苏曼看到熟人,一下子放鬆下来,话匣子打开了。 “李大夫说了,就是个小手术,房缺修补,魔都的教授亲自主刀,两个多小时就能做完。” “教授是专门请来的,机会难得。 “没事的,小手术,小手术……” 她反覆念叨著最后几个字。 张伟点点头: “有专家在,確实能放心些。孩子具体是什么情况?” “宝宝是我的小女儿,是房缺,三毫米。” 苏曼下意识地回答,眼神依旧盯著手术室的门。 “三毫米?” 张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十六章手术顺利? 前世作为顶尖律师,他接触过大量医疗纠纷案,对各类医学常识了如指掌。 他清晰记得,单纯性房间隔缺损,尤其是一岁以內的婴幼儿。 若缺损直径小於五毫米,自愈的可能性相当高,通常首选定期观察,而非急於手术干预。 飞刀虽常见,但对此小缺损且自愈率高的婴儿,如此积极手术,动机耐人寻味。 “这个程度的房缺,在一岁內的自愈率应该很高,没有严重併发症的话。” “医生一般会建议先观察等待自然闭合。” “怎么这么急著手术?” 他的语气儘量平和,只是纯粹的疑问。 苏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脸上带著点茫然: “可是,李大夫跟我说,这个洞虽然不大,但位置不好,会影响孩子发育,以后体质会差,容易生病。” “正好这次魔都的教授过来义诊,李大夫就问我要不要请教授飞刀做掉,做得乾净彻底。” “说机会难得,要是等以后严重了再做更麻烦。” “就是需要额外付两万块的专家费,包机票和酒店。” “我一想,为了孩子好,贵点就贵点吧!” “李大夫还特意给我们安排了紧急手术呢。” 张伟的心沉了下去。 诱导性治疗? 未充分履行告知义务? 这涉嫌严重的医疗违规,甚至可能构成欺诈! 他几乎能闻到其中不寻常的味道。 但看著苏曼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点破。 任何质疑和恐慌,都可能让这个精神已绷到极致的母亲崩溃。 他將所有情绪压回心底,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宽慰的笑,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既然教授主刀,那技术肯定有保障,孩子会平安的。” 苏曼鬆了口气,低声道: “谢谢你啊,张律师,还特意跑来!” “你上了报纸,现在是大忙人,別为我这点事耽误功夫了。” “我今天休息,没事。” 张伟的声音很稳, “我陪你等著。” 苏曼看了看他,没再拒绝,只是轻轻说了声: “谢谢,应该快出来了,都三个小时了……” 张伟不再说话,目光也投向那扇门。 等待,变得漫长。 ……… 三个小时后。 走廊里原本等待的几家家属,或欣喜或担忧地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苏曼和张伟。 苏曼坐立不安,指甲抠著塑料椅的边缘,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 “张律师……” 她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颤抖,望向身边一直沉默闭目养神的张伟, “这都五个多小时了。” “李大夫不是说最多两个多小时吗?” “宝宝…宝宝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张伟睁开眼,胃部的隱痛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几分。 他心中同样疑虑重重,远超预定的手术时间,这绝不是一个好信號。 但看著苏曼那双紧张的眼睛,他只能压下猜测,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说: “再等等看,也许病情比预想的复杂一点,教授在处理得更细致些。” 苏曼猛地拿起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反覆几次: “我…我再给医务科打个电话!他们总得给个说法!” 这已经是她今天不知第几次尝试联繫院方了。 之前的通话要么被敷衍,要么直接转接不通。 就在她手指悬在拨號键上时,手术室的门“咔”一声轻响,开了。 一名戴著蓝色手术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医生探出身,正是她女儿的主治医师李长生。 他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 最后落在苏曼身上: “哪位是病人家属?苏曼女士?” “我是!我是!” 苏曼猛地站起,几乎扑到门前。 “请到这边谈话室一趟。” 医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好,好!” 苏曼连忙跟上,张伟也默默起身,紧隨其后。 谈话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李长生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站在桌后。 “苏女士,手术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道。 “孩子的心臟小,建立体外循环的时间比预期长,过程中不是很顺利。” “不顺利?” 苏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我女儿生命有危险吗?” 她声音发紧。 李长生沉默了几秒,才含糊地道: “任何心臟手术都有风险。” “目前只能说,成功和失败的可能性,各占一半吧。” 五十对五十? 张伟的眉头狠狠拧紧。 一个简单的房缺修补术,在有专家主刀的情况下,出现如此高的风险概率,极不寻常! 他前世处理过医疗纠纷,太清楚这种措辞背后的意味。 更让他起疑的是。 这医生提及手术难度时,眼神有细微的游移,不像是因为病情复杂,反倒像在掩饰什么。 苏曼听完,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几乎要瘫软下去。 张伟伸手扶住她,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李长生见苏蔓的反应,此刻说道。 “好了,下面需要继续手术,麻烦你们继续出去等吧。” …… 两个多小时。 傍晚五点三十七分,手术室的门再次大开。 一辆平床被推了出来。 小小的身躯躺在上面,几乎被各种管线、纱布和监护仪探头淹没。 皮肤是青紫色,小小的脸颊和脖颈还沾著未擦净的血跡。 孩子紧闭的眼角,竟掛著一大颗將落未落的泪珠。 李长生跟在床边,他摘下口罩,脸上带著手术后的疲惫,看向迎上来的苏曼,语气刻意放得轻鬆: “手术做完了,很成功,很顺利。” “现在需要马上送到picu(儿童重症监护室)密切观察一下。” 苏曼看著女儿这副模样,心像被狠狠揪住,但听到成功、顺利几个字。 她长长鬆了一口气,双手合十,不住地道谢: “谢谢大夫!谢谢李大夫!谢谢教授!太好了,太好了……” 成功? 顺利? 张伟盯著婴儿那明显是严重缺氧导致的全身紫紺的模样,心中顿感迟疑。 这分明是经歷过抢救、甚至可能预后不良的体徵! 与李长生口中的顺利,好像不太一样。 而且传闻中魔都的教授,如果手术顺利的话,现在他应该跟著一起出来。 为何没有出来呢? 苏曼看著女儿的神色,纵然她再笨也察觉到不对劲。 她扑到床边,想摸又不敢摸女儿,带著哭腔急切地对李长生说: “李大夫,手术那个房缺,闭没闭合好,我们都不追究了!” “真的!现在只求您,求求教授,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我女儿的命!” “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只要命保住就行!” 李长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语气陡然变得生硬: “你这说的什么话!不是告诉你了吗,手术很成功,很顺利!” “现在別堵在这里耽误事,赶紧去picu那边等著!” “病人需要绝对安静!恢復得好,明天说不定就能转出来了!” 第十七章死亡通知书? “好,好,我们这就去,谢谢大夫!” 苏曼被他的態度嚇到,不敢再多问,只是连连点头。 张伟冷眼旁观,將李长生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尽收眼底。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轻轻拉住还想跟去picu的苏曼。 “別急,” 他低声说,目光扫过李长生匆匆离去的背影, “我们就在picu外面等。等孩子醒来。” 苏曼茫然地看著他,不解其意。 张伟没有解释,只是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背后恐怕另有隱情。 …… picu外面。 苏曼瘫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眼睛死死盯著门上那盏暗红灯。 “张律师?” 她的声音嘶哑, “我女儿真的会没事的,对不对?” “李大夫说了,手术很顺利的……” 张伟站在她身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心中那个不祥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那孩子,恐怕根本不是在进行普通的术后观察。 或许现在正在抢救,甚至可能生命垂危。 但这终究只是猜测。 他需要证据,病歷,是唯一的突破口。 可直接以质疑手术为由要求复印,必然会被以各种藉口拒绝。 他微微俯身,靠近苏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苏女士,听著。” “如果你想搞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必须按我说的做。” 苏曼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 “你去按门铃,就说……” 张伟字句清晰地交代, “你需要复印全部病歷资料,理由是孩子后续治疗费用巨大,你要向慈善机构申请募捐。” “这是法定可以复印病歷的正当理由,他们无法拒绝。” “先把病歷拿到手。” “募捐?复印资料?” 苏曼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 “可…可李大夫说手术很成功,恢復好了很快就能出院,为什么要募捐?” 张伟看著她天真的样子,心中嘆息,不忍但必须点破: “苏女士,你女儿的情况,可能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好。” “一个简单的房缺修补术,耗时超过正常两三倍,术后直接送入picu,这本身就不正常。” “你仔细回想一下,从手术结束到现在,有哪个医生能清晰、肯定地告诉你孩子確切的生命体徵和恢復情况吗?” 苏曼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不是完全没有怀疑,只是不敢深想。 她回忆起打电话给院领导时,对方那含糊其辞、不断强调相信医院的敷衍態度。 “还有,” 张伟继续加压,拋出关键一击, “你花了重金请的魔都教授,手术前后,你见到他本人了吗?哪怕一面?” 苏曼浑身一颤,猛地摇头,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恐慌。 没有,从未见过! 所谓的专家会诊,只存在於李长生的口头承诺里。 “所以,现在,按我说的做。” “去要病歷,这是唯一能知道真相的办法。” 张伟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曼看著张伟那双坚定的眼睛,用力点头: “好…好,我听你的!” 她挣扎著站起来,走到picu门边,颤抖著按响了门铃。 片刻,门打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紫色刷手衣、满头大汗、神情紧张的中年大夫探出头来,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又怎么了?不是说了在观察吗?” 苏曼按照张伟的嘱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著点恳求: “刘大夫,对不起打扰您。” “我是想孩子后续治疗费用肯定不小,我们想申请一下慈善募捐,需要复印一下全部的病歷资料。” “您看能不能帮帮忙?” 刘刚闻言,紧绷的脸色明显一松,甚至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忙不迭地答应: “哦哦,复印病歷啊,申请募捐是吧?” “没问题,没问题!你等著,我马上让护士给你复印!” 说完,几乎是小跑著缩了回去。 苏曼回到张伟身边,低声道: “他好像很怕我问別的。” 张伟冷笑一下,没说话。 这种反应,更印证了他的判断。 没过多久,一个护士拿著一叠刚复印好的病歷资料出来,塞到苏曼手里,语气公事公办: “给,都在这儿了。” 说完,立刻转身回了picu,神色匆匆。 苏曼將厚厚一叠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纸张递给张伟,手抖得厉害: “张律师,你……你看看。” 张伟接过病歷,快速地翻阅起来。 他前世处理过太多医疗纠纷,对病歷中的关键指標了如指掌。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手术记录和术后监护记录上。 “中心静脉压(cvp)35mmhg。” 张伟的瞳孔微微一缩。 正常值应小於10mmhg。 术中或术后极可能发生了急性心臟压塞或右心功能严重不全。 这通常与心臟大血管损伤出血直接相关! 再看术后用药记录:同时使用四种大剂量的血管活性药物升压药来维持血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孩子术后根本就不是平稳观察,而是处於休克状態,生命体徵完全靠药物硬撑! “术中操作失误导致大出血,术后隱瞒病情。” 他合上病歷,指尖冰凉。 这已不仅仅是医疗过失,而是涉嫌严重的医疗欺诈和瀆职! “张律师,怎么样?” 苏曼紧张地问。 张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苏女士,你確定请的魔都教授,是长海医院的李建军教授吗?” “是,李大夫亲口说的,长海医院的李建军教授!” 苏曼肯定地回答。 张伟立刻拿出手机,搜索“长海医院李建军手术”。 几条实时新闻弹了出来。 魔都长海医院心胸外科李建军教授。 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魔都,进行一台复杂的先天性心臟病手术的全国直播演示! 直播画面清晰,时间戳明確,正是今天,就是现在! 一股寒意从张伟的尾椎骨直衝头顶。 李长生所谓的“魔都教授主刀”,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可能根本就没请什么专家。 或者专家根本没来,这一切或许只是为了收取高额的飞刀费而自导自演的骗局! 用孩子的生命做赌注的骗局! 就在张伟理清真相,准备安抚几近崩溃的苏曼时。 picu的门再次被推开。 还是那个满头大汗的刘刚。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眼神躲闪,手里拿著一张纸。 他径直走到苏曼面前,声音乾涩: “是患儿苏小妞的家属吗?” “我是!” 苏曼猛地站起。 他將那张纸递过来: “孩子经抢救无效,临床宣告死亡。” “麻烦你在这里签个字,这是死亡通知书。” 第十八章请问,是那位? “什…什么?” 苏曼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被张伟一把扶住。 她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死……亡?不!不可能!” “李长生明明说手术很成功!你骗我!我女儿刚才还好好的!” 刘刚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家属,请你冷静!病情变化是很快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签字吧,后续手续还要办。” 苏曼猛地摇头,悽厉的哭喊: “我不签!你们还我女儿!把女儿还给我!” 苏曼身体一软,向地面瘫去。 张伟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另一只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接过了那张死亡通知书。 上面的时间,刺眼地提醒著他。 就在他们拿到那份病歷后短短半小时,那条小生命便已消逝。 “求求你张律师。” 苏曼抬起头,满脸涕泪,眼睛红肿得只剩两条缝, “求求你,一定要为我妞妞討个公道。” “我要知道,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要知道真相!” 苏曼仰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破碎,只剩下最本能的哀求。 张伟看著眼前这个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女人。 看著她散乱髮髻里刺眼冒出的几根白髮,胸口堵得厉害。 前世,他经手过无数骯脏的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渣。 但像李长生这样,用孩子的命来填贪慾,事后还能如此冷漠,属实罕见。 畜生。 他在心里冷冷吐出两个字。 就在他准备开口回应苏曼时,眼前透明面板浮现。 【触发任务:苏小妞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 【任务目標:以法律手段,釐清责任,合理维权】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依据完成度结算寿命】 【当前寿命:6个月12天。】 张伟看著苏曼绝望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 “好。” 刘刚被这声平静的好弄得一愣,隨即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隱约的烦躁: “什么討回公道?家属,请你冷静点!” “医学有局限性,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后续事宜,请先把字签了!” 他试图把笔塞到苏曼手里,语气带著催促。 张伟猛地抬头,目光直刺刘刚。 刘刚也是一愣,下意识停了一下。 他扶著苏曼,让她靠墙站好,自己则上前半步,挡在她和刘刚之间。 “现在哭没用!想为你女儿討回公道,就听我的!” 苏曼茫然地看著他,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张伟转向刘刚,眼神锐利: “我是苏曼女士的代理律师,张伟。” “在我当事人情绪未平復、事实未查清之前,我们不会签署任何文件。” “律师?” 刘刚眉头紧皱,上下打量著张伟苍白的脸和洗得发白的旧西装,语气带上不屑和警惕, “你是律师?这里没你的事!” “这是医院,家属签字是天经地义!” “医院也要遵守法律程序。” 张伟寸步不让,同时,他做了一个让刘刚脸色骤变的动作。 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老旧手机,点亮屏幕,打开了录音功能。 然后將手机屏幕朝外,示意给刘刚看。 “刘医生,从现在开始,你我之间,以及涉及本案的任何沟通,” 张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都会进行录音。” “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你刚才关於尽力了、医学局限性以及催促签字的言论,都將被记录。” “並可能作为后续法律程序中的证据。” “你……你干什么!” 刘刚脸色瞬间涨红,又惊又怒,伸手就想来夺手机。 “我们医院有规定,禁止私下录音!把手机给我!” 张伟手腕一翻,轻鬆避开。 他盯著刘刚,声音陡然提高,詰问道: “禁止录音?” “刘医生,请问是你们医院的內部规定大,?” “还是《华夏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当事人有权收集证据的权利大?” “还是说,在你们这儿,院规比国法还厉害?” “你……你胡搅蛮缠!” 刘刚被噎得说不出话,指著张伟,手指都在抖。 他显然没料到会碰上这么个硬茬子。 现在他不敢再去抢手机,更怕再说错话被抓住把柄。 “好,好!你们不签是吧?那就等著!” 刘刚色厉內荏地扔下这句话,狠狠瞪了张伟一眼,转身急匆匆地推开picu的门。 闪了进去,门“砰”地一声关上。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曼靠著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 张伟收起手机,关闭了录音。 他走到苏曼身边,没有立刻扶她。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也靠著墙,慢慢滑坐在地。 他侧过头,看著蜷缩成一团的苏曼,看著她鬢角那刺眼的白髮: “没事的。” “我会为她,討回公道。” “我要去找李长生那个杂碎!我要当面问他,他把我女儿怎么了!” 苏曼猛地站起,眼中愤怒,就要往医生办公室冲。 “等等!” 张伟一把拉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 “现在去闹,除了打草惊蛇,没用。”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质问,是固定证据。” “如果你还想知道你女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还相信我,” 他直视苏曼通红的眼睛, “就把这件事,完全委託给我。”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苏曼胸口剧烈起伏,看著张伟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 那晚他递来被子的画面闪过脑海。 半晌,她哑声道: “我信你,张律师。” “我……我想先去处理妞妞的后事…” “暂时不要。” 张伟打断她,语气沉缓却坚定,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孩子的遗体,是目前最关键的物证。” “必须由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在各方监督下进行尸检,才能锁定真正的死因。” “这也是查明真相的唯一途径。” 苏曼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闭上眼,泪水滚落。 许久,她睁开眼,里面是一丝决绝: “好,我听你的。只要能知道真相。” 深夜,事务所里间。 苏曼蜷缩在张伟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累极而眠,眼角还掛著泪痕。 张伟轻轻带上薄木板门,走到外间办公桌旁。 胃部的绞痛持续不断,他吞下一片止痛药,就著冷水咽下。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动著通讯录。 指尖在一个號码上停留片刻,终於按下拨出键。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很久,就在张伟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餵?” 对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著浓重睡意,却异常警惕的女声, “请问,是哪位?” 第十九章林薇 张伟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声音平稳地报出一个名字: “是我,张伟。” “林记者,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响起一阵窸窣声。 “张伟?” 林薇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大半,那点被吵醒的恼火被强烈的好奇取代。 上次关於李顺案的报导让她在报社风头无两。 工作第一次的十万加的阅读量,领导晨会上的点名表扬。 “张律师,这都几点了?” “不过你说。” 她的声音里带著兴奋。 张伟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 他需要媒体的力量。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一个医疗事故,一个刚做完心臟手术就没了的孩子。” “可能,不单纯是事故。” 林薇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医疗事故?哪个医院?哪个大夫?” “市第一医院,心臟外科,李长生。” “李长生?” 林薇的声音带著疑惑, “市医院泌尿科那个李大夫?” “不对?名字一样,科室不同?” “心臟外科的李长生,我好像有点印象,但又不太確定。” “就是心臟外科。” 张伟確认道: “我需要你利用媒体的渠道和人脉,帮我查几件事。” “李长生详细的执业记录,过往有没有医疗纠纷或投诉,特別是私下接『飞刀』手术的情况。” “还有,这次手术他们声称从魔都长海医院请了李建军教授飞刀。” “我需要確认教授是否真的来过,或者近期是否有来本市的行程记录。” 林薇在电话那头快速记录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隱约可闻。 “长海医院李建军教授……飞刀……孩子没了,我明白了。” “这事儿不小。行,我答应你,我去查。” “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繫你。” “谢谢。” 张伟掛断电话,眉宇间的凝重並未消散。 他重新打开手机,搜索市第一医院的人员架构。 心臟外科,李长生的名字赫然在列,照片上是一张带著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儒雅的脸。 泌尿科,並没有重名的李长生。 林薇为什么会记错? 是隨口一说,还是她之前接触过关於李长生的负面信息,但涉及的是其他科室? 这个小小的插曲,一般人或许不会在意。 但张伟记在了心里,前世他之所以千胜不败。 原因就是把握住一切的异常情况。 这都是有可能翻盘的关键线索。 …… 第二天清晨,稀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撒在事务所陈旧的地板上。 里间的门轻轻开了,苏曼走了出来。 她眼睛红肿未消,脸色灰败,但头髮梳理过,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黑色衣裤。 一夜之间,她身上那种浮华的嫵媚没了。 只剩下深重的悲伤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外间的小茶几上,摆著一杯还温热的牛奶,两颗水煮蛋,一小碟榨菜。 张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著文件,手里拿著半个馒头,就著白开水慢慢吃著。 他吃得有些艰难,但很认真。 “张律师……早。” 苏曼声音沙哑。 “嗯,桌上有吃的,趁热。” 张伟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 苏曼看了看食物,摇摇头: “谢谢,但我没胃口。” “身体是自己的。” 张伟终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把身体养好,拿什么去给你女儿討公道?” “靠眼泪,还是靠你现在的样子去跟医院那些人耗?” 苏曼身体微微一震。 她沉默地走到茶几边,坐下,拿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眼泪却又无声地滚落进杯子里。 她吃得很少,很慢,但终究是在吃。 “张律师,” 她放下杯子,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定些,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伟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拿起旁边一份已经列印好、装进文件袋的材料。 “律师函我已经起草好了,也列印出来了。” “今天上午,我就会正式向市第一医院医务科发出这份律师函。” “代表你,就苏小妞(妞妞)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事,正式提出交涉,並申明我们的权利。” “律师函?” 苏曼有些不解, “发这个,有什么用?医院会理我们吗?” “这是法定程序,也是宣战书。” 张伟解释道: “发出正式的律师函,就意味著法律程序启动。” “我们可以依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正式要求医院在第三方(比如医学会或我们指定的鑑定机构)见证下。” “立即封存並共同查验全部病歷资料——注意,是全部。” “包括手术录像、麻醉记录、护理记录、医嘱单、会诊记录等等,所有原始资料。” “防止他们篡改或损毁。” 苏曼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又被疑虑覆盖: “他们会那么老实配合吗?会不会拒绝?或者拖著?” “这一步,他们无法在明面上拒绝,这是法律规定患方的权利。” 张伟声音冷了几分, “但阳奉阴违,拖延时间,甚至部分遗失,是他们很可能採取的对策。” “所以,我们才需要抢时间,也需要更多的筹码。” 他指了指苏曼手边那个文件袋: “你还记得,昨天在picu门口,你要来的那份病歷复印件吗?” 苏曼点头: “记得,你说要募捐用的那份。” “我后来太乱了,不知道放哪了。” “在这里。” 张伟从自己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苏曼面前, “昨天你一拿到,我就收起来了。” “这份病歷,是我们以募捐名义,在事发后第一时间,从picu医生刘刚手里直接拿到的。” “换句话说,这是在医院可能还没来得及系统『处理』之前的、最接近原始状態的记录。” “它的价值,可能比后续封存到的『完整』病歷更大。” 苏曼似懂非懂,但看著张伟郑重的神色,她知道这东西很重要。 “我猜,” 张伟的目光投向窗外。 “他们现在,应该正在紧急统一口径,甚至准备处理掉一些不太方便留下的记录了。” …… 市第一医院,心臟外科主任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著,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昏暗。 空气里瀰漫著未散的烟味。 刘刚烦躁地扯了扯白大褂的领子,指著坐在对面沙发上面色灰败的李长生,压低声音怒道: “李长生!你看看你乾的这叫什么事!” “啊?为了一点飞刀费,你至於吗你?” “魔都的教授?你请来了吗?啊?” “现在好了,孩子死在台上了!你怎么收场?!” 第二十章律师函 李长生双手抱著头,头髮凌乱,金丝眼镜歪在一边,早已没了平日的儒雅。 他声音乾涩,带著后怕和侥倖: “我……我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 “那教授…教授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想著就是个简单的房缺,我自己也能做。” “谁想到,臥槽,手术中会突然出现意外,突然就……” “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 刘刚打断他,眼神阴沉,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把这件事按下去!” “家属那边什么反应?” “家属?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女人,当时就崩溃了。” “不过…” 刘刚抬起头,眼神闪烁, “不过她旁边有个男的,自称是律师,看起来病怏怏的,但说话很冲,还录音了。拒绝签死亡通知。” “律师?” 李长生心里一咯噔, “叫什么?哪里的律师?” “没细问,好像姓张。” “看起来不像有什么背景的样子。” 刘刚努力回忆。 “不管有没有背景,律师介入了就麻烦!” 李长生沉默不语,烟又点了一根。 刘刚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现在只能咬死一点:手术过程合规,术后突发不可预见的併发症,我们已尽全力抢救,但回天乏术。” “医学有局限性,家属心情可以理解,但事实如此。” 李长生连连点头: “对,对!就这么说!”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我会想办法完善一下。” “picu那边的记录,刘主任,你们科……” 刘刚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们科不用你操心,早就交代过了,记录会体现出我们积极的抢救过程。” “现在最关键的是上面!” 他盯著李长生, “你舅舅那边,打过招呼了吗?” “这事可大可小,万一闹到媒体上……” 李长生连忙道: “打了,昨晚就打了。” “我舅舅说了,只要不是板上钉钉的医疗事故,医院会儘量內部消化,维护稳定。” “毕竟,这种事传出去,对医院声誉是毁灭性的打击。” “就算不为我,为了医院,他也会酌情处理。” 听到院长舅舅的表態,刘刚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 “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上面愿意保,下面口径一致。”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律师和一个死了孩子的女人掀不起太大风浪。” “不过,这几天都给我打起精神,该补的记录补好,该对好的口供对好,千万別出紕漏!” “明白,明白!” 李长生连连保证。 昏暗的办公室里,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一丝对未来的担忧。 他们心中很清楚,这件事情並没有结束。 相反,反而是刚刚开始。 ……… 院长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光可鑑人。 张伟和苏曼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对面是笑容和煦、亲自斟茶的中年男人。 副院长李德刚,分管外科系统。 “两位,请用茶。” 李德刚將两杯清茶推到他们面前,语气充满遗憾, “你们的情况,院里已经了解了。” “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和大家一样,非常痛心。” “首先,我代表医院,向家属表示最深切的歉意。” 他顿了顿,观察著苏曼的脸色和张伟平静无波的神情,说道: “但是,也希望家属能够理解,医疗行为本身存在局限性和不確定性,再高明的医生,也难保万无一失。” “还望节哀顺变。” 他身体微微前倾,拋出条件: “出於人道主义关怀,也为了体现我院的责任担当,我们愿意做出以下补偿:” ”本次手术及相关所有治疗费用,全数免除。” “同时,一次性给予家属一万元的精神抚慰金。” “您看,这样处理,是否可以抚平伤痛,让逝者安息,生者向前?” “一……一万块?” 苏曼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你想用一万块钱,就买我女儿的命吗?” “从出事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 “你们医院有谁主动来找过我,给过一句真话,有过一丝一毫的安慰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我的妞妞躺在那里。” “你们这些人,就只想用钱打发我们!” “我女儿的命,在你们眼里就值这点钱吗?!” 她的的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刺耳。 李德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垂下眼帘,避开苏曼的目光。 办公室顿时陷入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只有苏曼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张伟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李德刚表演。 直到苏曼情绪稍微平復。 他才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然后从隨身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没有打开,只是將文件袋平整地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推向李德刚。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李院长,” 张伟开口,声音不高,但是异常坚定。 “抱歉。基於贵院目前毫无诚意、试图掩盖真相的態度。” “我的当事人,无法接受这份带有侮辱性质的所谓和解。” 他站起身,顺手也扶起了浑身发软的苏曼。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吧。” “律师函已送达,相关程序我会正式启动。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他不再看李德刚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搀扶著苏曼,转身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看著张伟和苏曼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李德刚猛地一挥手臂,將面前那杯还冒著热气的茶狠狠扫落在地! “啪嚓—!” 白瓷茶杯在大理石地板上炸得粉碎,深褐色的茶汤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李德刚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 “李长生!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混帐侄子!” “一点蝇头小利就敢捅破天!” “现在好了,惹上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律师!” …… 医院走廊,苏曼靠墙站著,泪水无声流淌,眼神空洞。 “张律师,我们真的能贏吗?” “他们…他们好像根本不怕。” 她声音飘忽。 “正面强攻,他们早有防备。” 张伟望著走廊尽头穿梭的白大褂,目光幽深, “但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內部攻破。” “內部?” “手术室里,不是只有主刀医生。” 第二十一章 学医是为了救人啊 张伟低声分析,语速平缓道, “器械护士、巡迴护士、麻醉医生、甚至助手……” “他们全程在场,目睹了一切。” “他们或许不敢公开得罪主任、院长,但不代表他们的良心和恐惧,不能被触动。” “特別是,当有人愿意给他们一个说出真相、又不必直接面对压力的机会时。” 他脑海中闪过那份病歷复印件上的一个签名——苏江雪。 那位曾给予李顺父子善意、技术精湛。 在刘小天病例中给他留下极好印象的心外科女医生。 “我需要去见一个人。” 张伟对苏曼说, “你先回去,哪里也別去,谁的电话都別接,等我消息。” “记住,保存体力,就是保存战斗力。” 苏曼看著张伟苍白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 此刻,这个男人是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张伟目送苏曼蹣跚离开,然后转身,朝著心臟外科病区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找到苏江雪医生。 …… 市第一医院心臟外科病区。 张伟刚踏出电梯,走向医生办公室区域,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过往的医生、护士,甚至是推著治疗车的护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都带著一种警惕。 隨即又飞快移开,步履匆匆。 “消息走漏了。” 张伟心下镇定,面色却无波无澜。 李德刚或者李长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恐怕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他这次贸然前来,其实也就是为了打草惊蛇了。 正思忖间,一个穿著白大褂的靚丽身影从一间办公室走出,抱著病歷夹,眉头微锁。 正是他此行的目標之一。 主治医师苏江雪。 据刘顺之前閒聊时提过,苏医生是科里少数对病人极有耐心、技术也不错的大夫,口碑很好。 “苏大夫,你好。” 张伟上前两步,挡在对方去路前,语气客气, “能否占用你几分钟,单独聊一下?” 苏江雪停下脚步,疑惑地抬眼打量他,眼神清澈带著疑问: “你是……?我们认识吗?” 她显然对张伟毫无印象。 张伟正欲开口表明身份和来意。 旁边一个护士突然脚步急促地路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急促: “苏大夫!可找到你了!” “主任正到处找你呢,有急事,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 苏江雪“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护士半拉半拽地带走了。 只来得及回头对张伟投去一个歉然又茫然的眼神。 张伟站在原地,看著苏江雪被径直带往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目光微冷。 这绝非巧合。 李长生的办公室就在那边。 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確实已在某些人的密切注视之下。 这次接触,失败了,而且让对方更加警惕。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消防通道,打算避开可能的眼线离开。 刚走到楼梯间僻静处,手机震动起来,是记者林薇。 他环顾四周,確认这里是监控死角,也没有旁人,才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 “林记者?” “张律师!” 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和一丝急促, “我知道为什么我对李长生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又对不上科室了!” “你说。” 张伟凝神。 “我动用了些关係,查了內部人事档案和早年的一些非公开记录,” 林薇语速很快, “李长生,他原本根本就不是心臟外科的医生!” “他是泌尿外科出身!三年前才转岗到心外科!” “所以我才对泌尿科的李长生有印象!” 转科? 张伟眼神一凛。 心臟外科是外科皇冠上的明珠,对医生基础和经验要求极高。 一个泌尿外科的医生,短短三年就能独立主刀儿童心臟手术? “还有更劲爆的,” 林薇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 “我翻到一份被封存的內部討论记录。” “去年6月,李长生主刀的一台婴儿动脉导管未闭结扎术,患儿术后並发大出血死亡,当时才13个月大!” “但是,我在所有公开渠道、包括医疗纠纷调解系统里,都查不到这起案件的任何记录!” “像是被人从源头上抹掉了。” 果然! 张伟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 不是初犯,而且有系统性地掩盖前科! 这背后的能量,比他想的可能还要大。 “我需要这些资料的复印件,越详细越好。” 张伟沉声道。 “没问题,我整理好了。不过电话里说不清,有些纸质的东西。” 林薇道, “下午六点,我下班,在我们报社楼下那家转角咖啡见?” “好,六点见。” 张伟掛断电话,眼中寒光闪过。 他不再停留,快步下楼,离开了医院大楼。 …… 心臟外科主任办公室。 李长生站在窗边,看著楼下张伟的身影融入街边人流,直到消失,才阴沉著脸转过身。 苏江雪有些不安地站在办公桌前。 “刚才那个人,找你说了什么?” 李长生盯著她,目光锐利。 “没……没说什么啊主任,” 苏江雪如实回答, “他刚拦下我,还没开口,小刘护士就把我拉过来了。” “我都不认识他。” 李长生审视了她几秒,確认她没有撒谎,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带著警告: “苏医生,你是聪明人。” “最近科里不太平,有些外面的人,想搞事情。” “关於昨天那台手术,你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苏江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 昨天那台手术,她作为二助,亲眼目睹了李长生在缝合房间隔缺损时。 进针角度偏差,疑似误带了部分肺静脉开口,导致后来心臟復跳后肺动脉压力剧增。 血管破裂大出血,场面一度极其凶险,不得不二次开胸止血。 但最终,孩子没能成功完成手术。 “主任,我明白。” 她低下头,声音乾涩。 “明白就好。回去工作吧。” 李长生挥挥手。 苏江雪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主任办公室。 直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关上门,她靠在椅背上,胸口闷得发慌。 她看著眼前电脑屏幕上复杂的ct影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覆闪现手术台上那惊心动魄的出血,孩子青紫的小脸,还有李长生那双冷静的眼睛。 “我学医,是为了救人啊!” 她喃喃自语,手指插入发间,痛苦地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沉默的帮凶,连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十二章良知是最后的审判官 就在这时,她伸手想拿过桌角那本她常翻的《心臟外科手术学精要》来镇定心神。 书刚拿到手里,她却感觉书页间似乎夹了什么东西。 她疑惑地翻开,只见里面夹著两张摺叠整齐的纸。 第一张,是列印出来的法律条文摘要,標题醒目: 《医疗事故中协助隱瞒、偽造证据或作虚假证明需承担的民事、行政及刑事责任》。 下面罗列了《刑法》、《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等相关条款,重点处还用红笔做了標记。 第二张,是一张普通的便签纸,上面列印著一行字: “良知是最后的审判官,沉默亦是共犯。” “若你尚有疑虑,愿闻其详,可匿名联繫以下加密通讯帐號。” “真相需要勇敢者的声音。——张伟律师” 下面附著一串复杂的字符组合,显然不是普通的邮箱或电话。 苏江雪的手猛地一颤,纸张差点飘落。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又环顾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心臟砰砰狂跳起来。 是刚才那个被主任严防死守的律师? 他什么时候,怎么放进来的? 她不知道,张伟在决定来医院“打草惊蛇”吸引注意力的同时。 早已通过刘顺联繫到的一位信得过的医院保洁阿姨,利用打扫卫生的间隙,將这份內容巧妙而隱蔽地塞进了她的书里。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张伟坐在离开医院的计程车上,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於猎手的锐光。 ……… 傍晚时分,街角的转角咖啡馆人声渐稀。 在最里侧一个僻静的卡座里。 张伟面前的白水只喝了一小半,而坐在他对面的林薇,则有些兴奋地搅动著已经微凉的拿铁。 “张律师,你绝对想不到我挖到了什么!” 林薇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將带来的平板电脑推到张伟面前,屏幕上展示著几张资料图片。 “哦?” 张伟抬起眼,苍白的脸上神色平静,示意她继续。 “首先,这个李长生,根子就不正!” 林薇点开一张人事档案的截图, “他根本不是心外科科班出身!” “是三年前从泌尿外科转过来的!” “一个泌尿外的医生,三年就敢独立主刀婴幼儿心臟手术?” “这本身就极其可疑!” 张伟微微頷首,这个信息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 “还有更劲爆的,” 林薇滑动屏幕,调出一份模糊的会议记录照片, “看到这个了吗?” “去年6月,內部討论记录,一个13个月大的婴儿,动脉导管未闭结扎术,术后大出血,没了!” “主刀也是李长生!” 张伟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语气依旧平稳: “公开渠道查不到任何纠纷记录?” “对!乾乾净净!” 林薇语气带著一丝愤慨,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掉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掩盖方面已经是经验丰富了!” 张伟沉默著,指尖在粗糙的木製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嗒、嗒”声 林薇看著他陷入沉思的样子,正准备继续说出最重要的发现,却忽然停住了。 她发现张伟的状態有些不对。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轻缓,眼神非常的锐利。 那种专注,让林薇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张伟忽然开口: “泌尿外科转心外,三年独立主刀。” “说明他要么背景极硬,要么有不得不被安排的理由。” “去年有过几乎相同的事故,却被完美掩盖。” “证明医院內部有保护伞,且运作模式成熟。” “这次手术,他谎称魔都专家主刀,收取高额飞刀费。” “动机是牟利,且胆大包天。” “术后超长耗时,直接送入picu,孩子迅速死亡。” “极可能是术中发生了无法控制的严重失误,而非简单的术后併发症。” 林薇看著张伟,刚才他那一瞬间展现出的、近乎恐怖的洞察力和逻辑整合能力,让她深感惊讶。 她忍不住问道: “张律师,你刚才是怎么一下子把所有这些零散的信息串起来的?” “就好像……” 张伟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丝疲惫而淡然的笑意,避重就轻地说: “只是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案子,有点经验罢了。” 他低下头,看著杯中晃动的水面。 事实的真相已经盘点清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证据。 完善证据链,才是把李长生绳之以法的关键! “麻烦,把上次那家的联繫方式给我吗?” 张伟看著眼前还有点震惊的林薇问道。 “当然可以!” 林薇才回过神来,看著张伟那张明显年轻的脸庞,心中忍不住的震撼。 这个年轻人,太厉害了! ……… 夜色渐深,张伟律师事务所里间的灯光却还亮著。 苏曼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缩在床角哭泣。 而是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女儿妞妞生前的照片和小衣服。 张伟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热水。 他將一杯放在苏曼手边,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著。 苏曼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儿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张律师,我想起来了一些细节。” 张伟在她对面坐下,將水杯推近她一些: “慢慢说,不著急。” 苏曼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张伟,眼神里带著回忆: “那天,拿著心臟彩超报告去找李长生,他看了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个情况,肯定要手术的!” 她模仿著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然后冷笑一下。 “我们当时嚇坏了,也担心孩子太小,就问他,能不能再等等,等孩子大点,全麻手术是不是更安全点?” “李长生当时就给我们答疑解惑了。” 苏曼的语速加快,带著讽刺, “他说,孩子心臟上是两个孔,比较大,自愈概率很低。然后就开始说后果。” 她掰著手指数,: “他说,会影响肺功能,孩子容易喘;会影响吃奶,长得慢;还会影响后续发育,导致生长受限…” “最后,他甚至说,长期缺氧,还会影响大脑发育!” 张伟专注地听著,眼神锐利。 这些都是典型的诱导性告知,夸大风险,製造焦虑。 第二十三章 沉默的证人 苏曼继续道: “然后他就话锋一转,说手术风险只有两百分之一,是什么『继发性圆孔未闭修补术』。” “是心臟病里『比较常见、难度係数不高』的一个手术。” “他说我们符合手术指標,建议越早做越好。” “他还特意强调,是腋下小微创开口,手术操作时间就两个半到三个小时,而且术后不会復发,一劳永逸。” 苏曼说完这一段,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喝了一口水,看向张伟: “张律师,你听听,他这话术!” “先把不做的后果说得无比严重,嚇死你;再把手术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就是个小事儿!” “我们做父母的,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得做!必须马上做!不能再等了!” 张伟点点头,沉声道: “这是典型的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患者家属的焦虑心理,进行诱导性治疗。” “他强调了所有风险,却极度淡化了手术本身。” “对!” 苏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就是诱导!我们当时就像被牵著鼻子走!” “就因为他这几句话,我们当天就决定办住院了。” 她的声音带著悔恨和痛苦: “从11號到13號,三天!” “我的妞妞被抽了八管血!做了镇静的ct检查!” “14號手术前,还要禁食十几个小时。” “她那么小,饿得直哭。” “她受了多少罪啊!” 苏曼终於忍不住,肩膀微微颤抖,但她迅速用手背擦掉眼泪: “张律师,这些细节,有用吗?” “这能证明他是在骗我们,逼我们做这个手术吗?” 张伟看著眼前这个母亲,她正从巨大的悲痛中挣扎著站起来,努力为自己、也为女儿寻找一个公道。 他非常肯定地点头: “非常有用,苏女士。” “这不仅是重要的情节补充,更是证明李长生未充分履行告知义务、甚至涉嫌诱导消费和医疗欺诈的关键证据。” “他夸大了非手术的风险,淡化了手术的风险,这严重影响了你们作为监护人的知情同意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的冷静和回忆,帮了大忙。” “这也是为妞妞討回公道的重要一步。” 苏曼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握住了那只装满热水的一次性纸杯。 ……… 深夜,张伟律师事务所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熟睡的苏曼,她脸上还掛著泪痕,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 桌上的资料摊开著,林薇送来的信息和他手绘的案件脉络图在檯灯下泛著光。 不出意外,来自医院的反馈,当时的手术录像意外损坏。 无法作为证据呈现。 张伟笑了笑,摇了摇头。 “还是这些老掉牙的手段。” 但是,虽然如今的逻辑链盘点清楚,还是缺少证据。 尤其是,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 加密通讯软体弹出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信息: “明早七点,医院东侧街心公园,第三张长椅。一个人来。” “不愿沉默的人” 张伟瞳孔微缩,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鱼,终於上鉤了。 这个號码,是他留在那张纸条上的加密联繫方式。 能用到这个渠道的,只有一个人。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正如他此刻翻腾的思绪。 …… 次日清晨,街心公园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著公园,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张伟坐在第三张长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摺叠的《京海早报》,目光看似落在头版新闻上,眼角的余光却扫视著四周。 雾中偶尔有晨跑者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七点零三分。 一个穿著深灰色运动服的身影从雾中走来,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著黑色口罩。 人影在长椅旁停顿了一瞬,隨即在张伟身边坐下,保持著约半米的距离。 “张律师。” 声音从口罩后传来,带著刻意压低的沙哑,但张伟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苏江雪。 她没有看张伟,只是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身侧推了过来,动作迅速而隱秘。 “拿著。”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张伟没有立刻去拿,而是低声问: “苏医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苏江雪深吸一口气,终於侧过头,鸭舌帽的阴影下,她的眼睛布满血丝, “文件袋里有你要的,关於这次手术的详细过程记录。” “我凭记忆写的,时间节点、用药、李长生的操作……我都写清楚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还有去年那个十三个月大婴儿的原始手术记录,和当班护士私下记的护理笔记。” “我当时偷偷复印了一份。” “一直藏在…藏在老家房子的旧书里。” 张伟的心猛地一沉,隨即涌上一股强烈的震动。 这远超他的预期。 “去年那次事故,你们医院內部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吗?” 张伟沉声问,手指终於按在了文件袋上。 牛皮纸的质感粗糙而厚实。 苏江雪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处理?不,是掩盖。” 她转过头,第一次直视张伟的眼睛。 那双曾充满冷静的眼睛,此刻只有痛苦和挣扎: “那个孩子,动脉导管未闭结扎术,本来是个常规手术。” “但那天李长生约了饭局,他想早点结束。” “手术中,他为了赶时间,操作很粗暴。” “孩子术后大出血,没救回来。” 苏江雪的声音在晨雾中飘散, “事后,李长生找了他的院长舅舅,把手术记录改了,死亡討论记录也做了手脚。” “所有参与手术的人都被谈话,威胁说出去就一起完蛋。” “那个护士她受不了良心谴责,私下记了一份真实情况,后来辞职了。” “她走之前,把那份笔记塞给了我。” 张伟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为什么留著它?” “因为害怕。” 苏江雪说得坦白而残酷, “我怕有一天,轮到我需要证据的时候,却什么都拿不出来。” “我怕…我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沉默的帮凶。” 晨雾似乎更浓了。 “这次呢?” 张伟问, “妞妞的手术,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中间人 苏江雪闭上眼睛,回忆道: “魔都的李建军教授根本就没来。” “那两万块飞刀费,被李长生私吞了。” “手术是他主刀,我和刘主任做助手。” “但分离的时候……他手抖了。” “不对,严格意义上说,他根本就是没有这个能力进行操作。”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肺静脉入口他缝偏了,不止一针。” “我当时提醒他了,但他瞪了我一眼,说我知道,別说话。” “等心臟復跳后,cvp(中心静脉压)直接衝到35,血根本回不来。” “我知道出事了,但他不让说,硬著头皮二次开胸,当时其实已经生命垂危了,但是送picu,然后告诉家属是术后正常反应,在观察。” “你们在picu其实没有抢救,对吗?” 张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对。” 苏江雪点头, “那一个小时,他在办公室里抽菸,打电话找人想办法。” “后来孩子不行了,他才出来宣布死亡。” “至於手术录像。” 她突然停下,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 “你们拿不到的。” “李长生在手术室里有个习惯。” “遇到不顺利的手术,他会不小心碰到录像设备的电源线。” “等手术结束,护士去查看,只会发现设备故障,录像失败。” “这次也是?” “这次也是。” 一阵沉默。 雾水凝结在长椅的木条上,湿漉漉的。 “苏医生,” 张伟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你提供的这些,不止能救一个案子,能救一个母亲。” “它能救很多…很多未来的孩子。” 苏江雪却摇摇头,眼泪终於从眼眶滑落,浸湿了口罩的边缘: “我不是英雄,张律师。” “我只是受不了了。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那个孩子紫紺的脸,是苏曼在病房外崩溃的哭声。” “我只是不想再做噩梦了。” 她站起身: “文件袋里有个u盘,密码是我生日倒过来,0609。” “里面有去年事故的所有原始扫描件,还有还有我偷偷录的一段音频。” “是李长生在办公室跟刘主任说怎么改病歷的对话。 “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这件事之后,我会辞职转行的。” “替我和妞妞的妈妈说一声,对不起。” “保重,张律师。”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晨雾,很快消失不见。 张伟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 晨雾在袋子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他慢慢打开袋子,抽出最上面一页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手术记录,字跡娟秀却有力。 详细记录著妞妞手术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次用药。 在最后,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肺静脉入口缝合处偏移约3mm,疑为操作失误所致。术者拒绝重新探查。” 签名:苏江雪。 日期:手术当天。 张伟缓缓將纸放回袋中,手指抚过粗糙的牛皮纸表面。 晨雾渐散,天光从云层后透出,落在公园的枯草上,泛起一层冰冷的金色。 他站起身,將文件袋小心地放进隨身携带的公文包內层,拉上拉链。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信息: “证据已齐。可以开始了。” 发送。 他抬头,望向雾散后露出的城市轮廓。 远处,市第一医院的高楼在晨光中矗立,京海市人民心中的最后保障。 但是,谁也想不到竟然腐烂到这种程度。 ……… 三日后,净心寺,素斋馆后院禪房 檀香裊裊。 慧明法师煮著茶,动作行云流水。 张伟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但眼底带著连日未眠的血丝。 “张施主,” 慧明將一杯清茶推至张伟面前,声音平和, “老衲今日,受託带句话。” 张伟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著澄黄的茶汤: “大师请讲。” “医院李副院长托人传话,” 慧明法师的目光清澈,看不出情绪, “若你与苏女士就此罢手,医院愿在人道关怀范畴內给予一定补偿,了结此事。” “若继续纠缠……” 他顿了顿,语速未变: “他们將考虑起诉苏女士扰乱医疗秩序,並动用媒体关係,將此事定性为医闹。” 禪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煮水的咕嘟声。 张伟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著一丝冷意。 他放下茶杯,抬眼直视慧明: “大师,我不信这是您要说的话。” 慧明法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世情的瞭然: “老衲確实不只是个传话筒。” 他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缓缓道: “此事在寺中几位常做义诊的医护居士中已有议论。” “老衲听闻后,便知你定有难处。” “李副院长托到与寺里有旧的一位香客。” “老衲便顺势应下,想著或许能藉此见你一面,听听你这边真正的话。” 张伟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大师,我需要一个关键证人的证词。” “魔都心外科的李建军教授,李长生盗用了他的名头。” “如果能请动李教授出面,证明他当日根本不在京海,也未进行过任何飞刀手术。” “那李长生诈骗飞刀费和偽造医疗记录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慧明法师闻言,轻轻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道光: “李建军教授,若是他,或许真有缘分。” “大师认识?” 张伟心中一动。 “李教授籍贯便是京海,只是年少离家,在魔都成名。” 慧明法师微笑道, “他母亲是虔诚的居士,往年每逢清明、母亲诞辰。” “李教授无论多忙,都会回京海扫墓,並必来寺中为母亲祈福上香,已有十余载。 “算算时日,诞辰將近了。” 张伟的心臟猛地一跳: “大师的意思是……” “老衲可借讲经之机,与李教授一敘。” 慧明法师合十, “济世救人乃佛家本怀,揭露医疗欺诈、避免更多患者受害,亦是功德。” “这件事,老衲可代为转圜,试著恳请李教授施以援手。” 张伟深吸一口气,起身,对著慧明法师深深一躬: “多谢大师!” “不必谢我。” 慧明法师虚扶一下,神色转为肃然, “张施主,你手中是否已握有足以破局的实证?” “李教授为人清正,但极为慎重,若无確凿把握,他未必愿捲入纷爭。” 第二十五章 老套的威胁 张伟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证据已经齐了。” “现在缺的,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和一把能把这脓疮彻底捅开、让所有人都看见的刀。” …… 同日傍晚,张伟律师事务所 林薇匆匆赶到时,张伟正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画著复杂的人物关係与证据链图谱,中心是李长生的名字,被一个血红色的圈死死框住。 “张律师,这么急叫我来,是有突破了?” 林薇放下包,语气急切。 张伟转过身,將苏江雪带来的那份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看看这个。” 林薇快速翻阅,脸色从惊讶变为震惊,最后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这…这是去年的。还有手术细节,他居然是个惯犯!” “还有故意破坏录像?这简直是……” “丧心病狂。” 张伟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冰冷。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林薇抬起头,眼中闪著记者捕捉到大新闻的光芒, “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放出风去,结合这些证据,足够奠定胜局” 张伟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沉默了片刻。 “林记者,” 他忽然开口, “你觉得,一篇报导,哪怕写得再翔实,证据再確凿,能改变什么?” 林薇愣了一下: “至少能揭露真相,让坏人受到谴责,也许能推动一些调查?” “谴责?调查?” 张伟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如炬, “然后呢?” “医院发个声明高度重视,严肃处理,过几个月,风声过去,一切照旧?” “李长生换个地方,甚至换个名字,继续拿手术刀?” “李德刚继续做他的副院长?” 林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现实往往正是如此。 “那你的意思是?” 张伟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 “这次,我们不能只发一篇报导。” “那要怎样?系列报导?深度追踪?” 林薇疑惑。 “直播。” 张伟吐出两个字。 “直播?直播什么?” 林薇一时没反应过来。 “申请对妞妞的遗体,进行法医解剖。” 张伟的语速平缓,却带著千钧之力, “我们邀请国內最权威、与双方都无利害关係的第三方法医。” “並且,申请允许有资质的媒体。” “比如你们《民生日报》全程见证,甚至直播解剖的主要过程,以及法医初步结论的告知会。” “什么?” 林薇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你疯了?这…这太疯狂了!” 她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急促地踱了两步: “张律师,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在华夏,法医解剖本就敏感,还要直播?”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上级领导,几乎不可能批准!舆论会炸锅的!”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和绝对的把握!” “正因为它闻所未闻,正因为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绝对的把握,” 张伟的声音沉稳如山,压下了林薇的激动, “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直视著林薇震惊的眼睛: “林记者,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李长生之流敢一次次伸手,一次次掩盖?” “为什么苏江雪这样的医生,手握证据却只能沉默多年?” “因为他们头上,笼罩著一层乌云!” 张伟的手敲在桌子上, “內部的暗箱操作,我们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他拿起那份厚重的证据袋: “但现在,我们有了钥匙。” “我们缺的,是一道光,一道足够强烈、足够公开、让所有人都无法假装看不见的光!” 林薇的呼吸渐渐平復,职业本能和新闻理想开始压倒最初的震惊。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得锐利而专註: “你是说用绝对的公开透明,去打破那个层乌云?” “没错。” 张伟点头, “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 “让最权威的法医,用最专业的操作,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告诉全世界: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难以避免的併发症,还是本可避免的致命失误。” “公眾的眼睛,就是最好的审判官。” “媒体的镜头,就是最亮的探照灯。” 林薇喃喃道,手指蜷缩又鬆开, “这確实是最大程度的负责。” “对死者,对生者,对真相本身。” “也是对苏曼母女最大的负责。” 张伟的声音低沉下来, “给她一个没有任何质疑余地的真相。” “让她的女儿,在全社会的注视下,得到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公道。” 禪房里慧明法师的承诺,与此刻眼前孤注一掷的计划,在张伟脑海中交织。 暗棋已布下,只待寿辰。 明谋已亮出,需撼动山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喧囂。 林薇看著张伟,看著这个面色苍白、身患绝症却眼神坚定的男人,终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张律师,我跟你干!” “我去说服社里,动用所有资源,推动这次直播!” “我们需要最顶尖的法医,最无懈可击的程序,最周全的法律保障。” “这是一场硬仗。” “也是一场必须贏的仗。” 张伟伸出手。 林薇用力握住。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但有些光,註定要刺破这黑暗。 …… 市第一医院,副院长办公室 李德刚放下手机,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与慧明法师通话结束的界面。 “这个老和尚,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隨即从通讯录里翻出另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李院长。” 电话那头,张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张律师,” 李德刚立刻变脸,温和道, “慧明法师应该把我的意思带到了吧?” “年轻人,做事不要太衝动。” “苏曼女士失去女儿,我们也很痛心,但医学有局限性……” “李院长,” 张伟直接打断了他, “如果您只是想重复这些话,那我还有事要忙。” “等等!” 李德刚声音沉了沉, “张律师,你是聪明人。” “这样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苏女士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何必为了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结果,把自己的人生也搭进去?” 第二十六章你打算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院长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李德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身体往后靠在真皮座椅上: “十万。” “医院可以以人道主义关怀的名义,额外补偿苏女士十万。” “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劝劝苏女士,签了和解协议,大家都体面。” “……” “张律师?” “李院长,” 张伟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冷硬, “我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钱。” 李德刚笑容不变,仿佛早就料到: “二十万。这已经超出正常標准很多了。” “张律师,你开个小事务所也不容易,这二十万,够你接多少个小案子了?” “何必跟医院过不去?” “那个孩子,” 张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才十一个月大。手术前,她还会对人笑。” 李德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张伟,我欣赏你的…嗯,正义感。” “但现实点。五十万一口价。” “五十万现金,今天就可以到帐。” “你拿一部分,给苏女士一部分。” “这件事彻底了结。” “我保证,医院不会再追究任何所谓的责任,你们也別再闹。” “这是最后的条件。”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李德刚以为信號断了。 终於,张伟的声音传来,清晰,坚定,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抱歉,李院长。” “有些钱,拿了,手会脏。” “有些人,跪了,脊樑就断了。” “我只想做个好人,做个能站著挣钱、能看著孩子眼睛问心无愧的律师。” 李德刚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对著话筒,一字一顿: “张伟,你想清楚了。” “你律师费才几个钱?放著五十万不要,你玩什么命啊” “你是知道跟市一院结仇的代价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院长,再见。” 嘟—嘟—嘟! 忙音传来。 “砰!” 李德刚狠狠將手机拍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胸膛起伏。 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李长生探头进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舅舅,谈得怎么样?那小子识相不?” “识相?” 李德刚猛地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净给我惹这种甩不掉的麻烦!” 李长生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凑上前,压低声音: “舅舅,您彆气。” “那小子不识抬举,咱们也不用客气。” “我已经按您之前吩咐的,联繫了几家熟悉的媒体,还有几个本地的大v。” “通稿都准备好了,就说那个苏曼是专业医闹,之前就有前科,这次是碰瓷医院。” “那个张伟,就是个想出名想疯了的无良律师,专门炒作医疗纠纷,吃人血馒头!” “等稿子一发,舆论风向一转,看他们还怎么闹!” 李德刚闻言,怒气稍缓,但眼神依旧阴鷙。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医院门口: “光这样还不够。” “我已经让院办准备正式的情况说明,咬死是家属无理取闹,不接受医学的局限性。” “官方定下调子,他们那些小打小闹,翻不起浪。” “高!舅舅,实在是高!” 李长生立刻竖起大拇指,满脸諂媚, “还是您想得周全!” “官方一定性,他们说什么都是狡辩!” “到时候,谁还信他们?” 李德刚转过身,看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外甥,恨铁不成钢地指著他: “高?高个屁!” “这次要是能捂住,是你运气好!” “下次呢?李长生,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 “老子给你擦了多少次屁股了?” “啊?去年那个孩子的事,我费了多大劲才压下去?” “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手术刀是让你救人的,不是让你拿来赌运气的!” “是是是,舅舅教训的是!” 李长生点头哈腰,赌咒发誓, “下次一定!下次我一定小心,不,没有下次了!” “我一定规规矩矩做事!” “滚出去!” 李德刚烦躁地挥挥手。 “哎,我滚,我滚。舅舅您消消气。” 李长生如蒙大赦,弓著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李德刚重新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待发的《关於近期我院一起医疗纠纷的情况说明》。 光標在“家属情绪激动,不理解医学复杂性,存在职业医闹嫌疑”这一段上停留许久。 最终,他移动滑鼠,点击了“发送”。 邮件提示:已成功发送至市卫健委宣传科、本市主要媒体联络处、医院官网后台……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张伟?”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带著冰冷的寒意。 “想做好人?我让你连人都做不成。” …… 律师事务所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张伟脸上。 “这种律师就是靠炒作医疗纠纷赚钱的吸血鬼!” “听说他专门帮医闹打官司,毫无职业操守!” “是不是那个以前打过很多医疗纠纷官司的张伟?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苏蔓猛地从沙发站起来,走到张伟身边,一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別看了!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你为我们做了多少,他们不懂什么才是好人。” 张伟轻轻推开电脑,目光投向窗外。 “好人?坏人?”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回忆过往。 前世我当诉棍,帮医院掩盖医疗事故,却被同行称为好律师。 现在想做个真正的好人,反而成了他们口中的坏人。 这世界真是讽刺。 张伟转头看她,轻声问道: “对了,这段时间,你先生一直没露面。” “这么大的事,他难道不应该在身边支持你吗?” “他?” 苏蔓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失望与疲惫, “谁知道又去哪里风流快活了!” “女儿病重时不见人影,现在人走了,他还是不闻不问。” “这种男人,等这事了结,我立马就跟他离婚!” 张伟点点头,没有多做评论。 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不在乎你的人,不值得你浪费情绪。现在,我们要专注於眼前的事情。” “你打算怎么做?” 苏蔓擦去眼角的泪水,努力平復情绪。 第二十七章李建军 张伟將几份文件摊开在桌上,手指轻轻点著关键部分。 “医院希望我们被网络舆论困扰,指望我们要么放弃,要么也用网络暴力的方式回击。” “但我偏不。” 他抬起头,眼中坚定: “我要用他们最害怕的方式反击。” “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蔓困惑地看著他。 “什么意思?” “我准备向法院和卫健委提交一份申请,” 张伟拿起一份刚列印好的文件,递给苏蔓, “要求对妞妞进行全程公开的法医解剖鑑定。” 苏蔓倒吸一口凉气: “公开解剖?这...这怎么可能被允许?” “法律程序上完全可行。” 张伟冷静地解释, “我將申请让权威的第三方法医进行解剖,並允许有公信力的媒体全程见证。” “我会在申请中附上我们已经掌握的关键证据。” “李长生並非心外科专家的背景,还有他去年的那起事故线索。” 他翻到申请书的最后一页,指著那段加粗的文字: “我在申请理由中写道,此举是为了用公开透明,捍卫医学的纯洁与法律的尊严。” “没有任何一个司法或卫生部门能公开拒绝这样的请求。” 苏蔓的手微微颤抖,但心中已经下定决心。 “好,答应。” “我相信妞妞的在天之灵,也会明白支持我的。” “这会让一切真相大白.,让妞妞的死不再只是一个数字。” “正是。” 张伟望向窗外,远处的市第一医院高楼在夕阳下闪烁著冷光, “当一切暴露在阳光下,任何黑暗都无处藏身。” “这不是报復,苏女士,这是为了还你女儿一个公道,也为了阻止更多这样的悲剧。” 他拿起钢笔,在申请人签字处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明天一早,我就会正式提交这份申请。” 他將申请书小心地装入文件夹,目光坚定。 “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 净心寺,慧明法师禪房 窗外竹影婆娑,室內檀香裊裊。 慧明法师与一位身著简约便装、眉宇间带著学者风范与旅途疲惫的中年男子对坐饮茶。 此人正是魔都心外科权威李建军教授。 慧明法师將一杯澄澈的清茶推至李教授面前,声音平和如常: “李教授,一路辛苦。” “今日请您前来,除品茶敘旧,老衲衲確有一事,心中难安,想向教授请教。” 李建军教授端起茶杯,神色恭敬中带著一丝疑惑: “法师您太客气了。” “家母在世时多蒙您照拂,我每次回来都该来拜望。” “不知何事让法师如此掛心?” “若是医学上的事,我定当知无不言。” 慧明法师沉吟片刻,目光清澈而深邃,缓缓道: “並非医学疑难,而是一桩关乎医道本心之事。” 他轻轻將一张摺叠的纸片放在茶桌上,推向李教授,但並未完全展开。 “近日,本院捲入一桩纠纷。” “一婴幼儿於心臟术后不幸夭折,家属悲慟,其代理律师张伟,正在追查真相。” 李建军教授眉头微蹙,放下茶杯: “婴幼儿心臟手术风险本就极高,发生不幸,確实令人痛心。” “但不知此事,与我有何关联?我又能帮上什么?” “关联在於,” 慧明法师指尖轻点那张纸片, “院方对家属声称,当日主刀者,乃是特意从魔都请来的您—李建军教授。” “什么?!” 李建军教授猛地一怔,身体瞬间坐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主刀?法师,这绝无可能!” “您说的那天,我正在长海医院进行一台复杂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的全国直播演示!” “有数千同行在线观看,时间、地点,有据可查!” “我怎么可能分身来到京海?!” 他的语气因震惊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而略显急促。 “阿弥陀佛。” 慧明法师宣了声佛號,神色悲悯, “老衲衲亦知此事蹊蹺。” “故而,才冒昧请教授一辨真偽。” 他轻轻將纸片展开少许,露出几行列印的文字和部分打码的截图。 正是张伟提供的、关於那次“飞刀手术”安排的时间、金额等关键信息。 但隱去了患者姓名和医院內部人员的具体姓名。 李建军教授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两万块飞刀费?包机票酒店?” “简直是荒谬!无耻!” “我李建军行医数十年,从未私下收取过所谓飞刀费!” “这是公然假冒我的名义,行欺诈之实!” 慧明法师等他的怒气稍平,才继续用沉痛的语气说道: “若仅是冒名牟利,已属卑劣。” “然,据那位张律师初步查证,此案或许並非简单的医疗意外。” “手术中存在重大失误的嫌疑,而涉事医生,似乎有掩盖前科。” 他点到即止,没有透露苏江雪提供的核心证据,但话语中的暗示已足够清晰。 李建军教授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想通了关键。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您的意思是,有人不仅假冒我的名义骗钱,还可能因为自身技术不精或违规操作,导致了孩子的死亡?” “事后还想用我的名头来当挡箭牌?!” 想到一个生命可能因为如此卑劣的骗局和失误而消逝。 这位见惯生死的名医也气得嘴唇微微颤抖: “这…这简直是草菅人命!” “是对大夫这两个字最大的玷污!无法无天!” 慧明法师看著他,目光充满慈悲与恳切: “教授息怒。” “如今,家属一方渴望查明真相,还孩子一个公道,亦还医学一个清白。” “但对方势力盘根错节,矢口否认。” “那位律师虽握有些许线索,却苦於缺乏最关键的、能一击制胜的证据。” 李建军教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心绪,他看向慧明法师: “法师,您需要我做什么?” “真相需要权威的声音来印证。” 慧明法师直视他的眼睛, “在必要的时刻,可能需要教授您,以您的专业声誉担保,向有关部门乃至法庭证明。” “您当日绝无可能出现在京海市第一医院的手术台上。” “以此,戳破这谎言的第一步,也为后续查明真正的手术真相,撕开一道口子。” 禪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茶香裊裊。 第二十八章 爭论 李建军教授沉默著,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他知道,一旦出面作证,就意味著正式捲入这场充满爭议的纠纷。 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想到那个枉死的孩子,想到有人如此践踏医学的尊严…… 片刻后,他转回头,眼神已然变得坚定而清澈,语气斩钉截铁: “法师,不必多言了。” “於公,揭露这种医疗欺诈和行为,是我的责任,否则更多患者可能受害。” “於私,有人胆敢如此败坏我的名誉,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这个证,我作定了!” “需要我什么时候出面,提供什么证据,您或者那位张律师,儘管开口!” “我必须让所有人知道,真正的医者,心中装的是人命,不是钱財!” “绝不容许这等败类玷污整个行业!” 慧明法师闻言,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阿弥陀佛!教授高义,功德无量。” “老衲衲代那无辜的孩子,代那位奔走呼號的律师,谢谢您了!” 李建军教授连忙扶住慧明法师: “法师言重了。这不是功德,这是一个医生,一个人,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眼中闪烁著决断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仅仅证明『我没去』还不够,必须正面击破他们关於死因的谎言。” “我认识一个人陈国栋,我的老同学。” “现在在最高法司法鑑定中心,是国內法医病理学,特別是心臟病理鑑定方面的绝对权威。” “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认证据不认人。” “如果能请他出面,主持或监督这次鑑定。” 慧明法师眼中精光一闪: “李施主的意思是?” “我来联繫他!” 李建军斩钉截铁, “把情况,把这些材料,原原本本告诉他。” “老陈那个脾气,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尤其是这种玷污医学、残害生命的事情。” “只要他了解真相,我相信,他一定会答应!” “有他出面,无论最终鑑定结果如何,其公正性和权威性,都无人能质疑,也无人敢质疑!” 他看向慧明法师,语气沉凝如铁: “法师,我们这些做医生的,救不了所有命,挡不住所有恶。” “但既然撞见了,就不能背过身去。这不是多管閒事,这是本分。” “为生者权,为逝者言,为医学正名,此三者,皆是吾辈职责。” 慧明法师闻言,长长地吟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李施主有此仁心与担当,实乃苍生之幸。” “张律师持律法之尺,施主掌医学之度,陈教授握鑑定之准。” “三尺匯聚,乃成公道。此非私怨,实为涤盪污浊之甘露。” “我佛门虽方外,亦当助此善因,结此善果。” …… 张伟律师事务所,傍晚。 檯灯洒下暖黄的光,驱散著窗外渐浓的夜色。 张伟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沉稳而密集的声响。 苏曼蜷在旁边的沙发上,眼睛有些红肿,怀里紧紧抱著女儿的小衣服,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著张伟。 “张律师,” 苏曼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迟疑, “我们真的要把妞妞送去解剖吗?” “还要让记者看著?” 她下意识地又搂紧了怀里的衣物。 张伟敲下最后一个句號,保存文档,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著她。 “不是送去解剖,苏女士,” 他纠正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是申请由法院和卫健委共同指定的、完全独立的、最权威的第三方法医机构,进行最严谨的鑑定。” “目的是查明,是弄清楚,是为了妞妞。” 他稍微停顿,给苏曼一点消化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至於媒体见证,这不是为了展示伤痛,而是为了展示过程本身。” “在阳光下,阴影才无处藏身。” “我们要求的,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次庄严的宣告。” 苏曼的嘴唇微微颤抖,泪水再次盈眶。 但这一次,里面除了悲伤,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认同。 她用力点了点头。 张伟將电脑屏幕转向她,文档標题赫然显示: 《关於申请对患者苏小妞遗体进行第三方权威法医鑑定並允许媒体全程见证的紧急申请书》。 “你看这里,” 张伟指著关键段落,声音沉稳, “我们不直接指控李长生杀人,不纠缠具体的手术细节。那是后续的事情。” “我们只提出无可辩驳的事实和逻辑:” “第一,死因不明,家属质疑,社会关注,需要最权威、最公正的鑑定来查明死因,平息纷爭。” “这是任何负责任的机构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第二,” 他的手指向下滑动, “我们强调『彰显司法公正与医疗透明』。这顶帽子很高,很正。” “任何反对公开、公正鑑定的人,就等於自动站到了不公正、不透明的对立面。” “我们不是去砸场子的,我们是去请他们展示公正的。” 苏曼顺著他的指引看下去。 申请书正文逻辑严密,措辞恳切而有力,將一桩医疗纠纷,包装成了一个追求真理、维护公信的正当请求。 “那李长生不是心外科专家,还有去年的事…” 苏曼想起林薇挖到的那些材料。 “会用上,但只是作为背景疑点附上,” 张伟眼中闪过亮光。 “我们附上李医生从泌尿外科转过来的公开资料,附上去年那起事故的模糊线索。” “不说是他干的,只说存在相关记录,引发合理联想。” “这是给审批部门和公眾看的引子,让他们自己產生疑问。” “真正致命的证据,” 他轻轻敲了敲存放著苏江雪录音和记录的加密u盘, “是留著在合適的时候,堵住他们所有退路的王牌。” “现在全拋出去,他们反而会狗急跳墙,动用一切关係把水搅浑,把事情压下去。我们要的,是事情压不住。” 他点击列印,印表机开始嗡鸣。 “我们要的,就是用最正当的理由,把这颗重磅炸弹,合法合规地,送到他们最害怕的舞台中央。” ……… 几天后,市卫健委某会议室 烟雾繚绕,气氛凝重。 一份申请书在几位负责人手中传阅。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官员梁泊闻將申请书拍在桌上, “公开解剖?还媒体见证?” “他把治病救人的地方当什么了?菜市场吗?” “这是对医疗行业形象的严重破坏!” “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医患纠纷都这么搞,我们还怎么工作?社会还要不要稳定了?” 第二十九章舆论 “梁主任,话不能这么说。” 另一位戴著眼镜,气质更显文雅的领导李德文推了推眼镜,拿起申请书仔细看了看, “申请人的理由很充分嘛,查明死因,平息纷爭,彰显公正透明。” “如果我们自己心里没鬼,为什么怕公开、公正的鑑定?” “恰恰相反,我认为,在舆论如此关注的情况下,进行一次权威、透明、有监督的鑑定,反而是重塑公信力、平息谣言的最好方式。” “捂著盖著,才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我同意您的看法。” 旁边一位负责宣传的女干部,李思琪接口道, “现在网络上的舆情对医院很不利,质疑声很大。” “如果我们断然拒绝这个申请,就等於坐实了有黑幕的猜测。” “被动接受和主动组织,舆论效果天差地別。” “而且,对方律师很聪明,申请书写得滴水不漏,我们如果以影响不好这种模糊理由拒绝,在法律和舆论上都站不住脚。” “可万一,鑑定结果对我们不利呢?” 有人小声提出最深的忧虑。 会议室內一片沉默。 这正是僵局的根源。 批,有风险;不批,更有风险。 梁泊闻主任脸色铁青: “这件事需要向上匯报,需要更谨慎的评估。不能草率决定!” ……… 此刻,张伟正站在事务所的窗边,眺望著城市夜景。 手机响起,是林薇。 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和一丝担忧: “张律,你的炸弹送达了。” “我听说,那边都快吵翻天了,意见分歧很大,暂时僵住了。” “僵住就好,” 张伟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然, “怕的就是他们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有爭议,有关注,才有压力。” “有压力,他们就必须在公正和偏袒之间,做一个公开的选择。” “我要的,就是把他们推到必须回应的阳光下。” 他放下电话,胃部的隱痛似乎都轻了一些。 …… 市一院,副院长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窗外的天色阴沉。 李德刚脸色铁青,背对著办公桌,望著楼下螻蚁般的人群。 李长生则在他身后不安地踱步,昂贵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蠢货!废物!” 李德刚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我早就让你把屁股擦乾净!” “去年的事,是让你长教训,不是让你变本加厉!” 李长生被吼得一哆嗦,隨即又梗著脖子: “怪我?舅,这能全怪我吗?” “谁知道那女人这么疯,找了个更疯的律师!” “那姓张的,就是个不要命的滚刀肉!” “不要命?” 李德刚冷笑, “他比你想像的要命得多!他这哪里是讹钱?” “这是要你我的命,要整个医院给他那个死孩子陪葬!” 他抓起桌上那份《关於申请对患者苏小妞遗体进行第三方权威法医鑑定並允许媒体全程见证的紧急申请书》的副本,狠狠摔到李长生脸上。 “看看!公开!透明!还要请媒体!” “他这是要把手术台搬到太阳下面!” “你以为他只是想多要几个钱?他是想把天捅个窟窿!” 纸页散落一地。 李长生看著那些冰冷的铅字,特別是“公开”、“见证”几个词,瞳孔骤缩。 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也土崩瓦解。 他腿一软,几乎要跪倒,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舅!舅舅你不能不管我!” “你得救我!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想坐牢…我不能坐牢!” “对了,跑!给我钱,我马上走,我出国,我消失……” “闭嘴!” 李德刚厉声喝断,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跑?你能跑到哪里去?现在是什么年代?” “你上了飞机,落地就被拦回来!你想害死全家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走到李长生面前,压低的声音里透著寒意: “听著,还没到绝路。” “现在,刀还没完全架到脖子上。” “那个张伟,以为靠这点小聪明和媒体起鬨就能贏?天真!” 李长生急切地问: “那…那我们怎么办?” 李德刚走回办公椅坐下,恢復了副院长特有的、带著官威的冷静,但眼神深处依旧冰冷: “两件事。” “第一,上面。直播解剖,开什么玩笑?” “这是把家丑拿到全世界去晒!影响有多坏?” “对医院,对全市的医疗形象,甚至对投资环境,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却没有立刻拨號: “我会向局里、向市里相关领导匯报。”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医疗纠纷,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试图利用敏感事件破坏我市稳定和谐大局的恶意炒作。” “那个律师,还有那个记者,背景都很可疑,不排除有境外势力想借题发挥,抹黑我们国家的医疗事业。” 他顿了顿,看向李长生,语气斩钉截铁: “这个调子,必须定下来。” “个人诉求可以谈,赔偿可以商量,但想藉机搞小动作,绝对不行!” “这是根本问题,不是医疗问题。” 李长生听得一愣一愣。 “那第二件呢?” 李德刚脸上露出一丝算计: “第二,对付下面,对付那些容易被煽动的老百姓。” “光我们说话不够,要让民意站在我们这边。” 他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號码,按下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 “李院,您吩咐。” 李德刚用清晰、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 “网上的舆论,必须立刻扭转。” “找可靠的人,多开小號,去各大平台,特別是本地的论坛、贴吧、微博话题下面,发帖,跟帖,把节奏带起来。” “重点抓住几个方向:第一,强调逝者为大,主张直播解』是极端不人道、褻瀆遗体的行为。” “是律师为了红、为了钱,煽动家属做出的疯狂举动。” “第二,把那个母亲苏曼的形象塑造成被无良律师洗脑、不顾女儿身后名的糊涂女人。” “第三,把矛头对准那个张伟,把他描绘成一个专靠炒作医疗纠纷、吃人血馒头、唯恐天下不乱的讼棍。” “记住,话术要巧妙,要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激发普通人的同情心和传统观念。” “让他们觉得,我们医院才是忍辱负重、尊重生命的,对方才是跳樑小丑、冷血无情!” 第三十章 质问 电话那头立刻回应: “明白,李院!我们马上组织,保证二十四小时內,让舆论风向变过来!” “嗯,去做吧。注意方式,用水军,別用实名。” 李德刚淡淡吩咐完,掛断了电话。 办公室內重归寂静,只有李长生粗重的喘息声。 李德刚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敲击著扶手,望著窗外的城市灯火,幽幽地说: “想玩大的?” “那就看看,是他一个泥腿子律师的阳谋厉害,还是我这套组合拳,更能决定事情的『定性』。”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不定。 “他那套所谓的真相和公正,就屁也不是。” …… 小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著五个人。 赵明、刘建国,王敏,三位都是相关的领导。 以及两位受邀列席的医学专家。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 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 赵明掐灭手中的烟,声音疲惫道。 “张伟律师这个申请,各位很清楚,这不是小事。”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今后的事件,都如此要求,我们怎么收场?”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说道。 “赵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 “压力大,责任大。” “大家都需要一个交代!” “这是一个出力不討好的事情。” “交代吗?” “仅仅只是交代还好。” 赵明苦笑道 “问题是医学,大家都很清楚,是复杂的!” “没有人敢保证,手术一定会成功?” “哪怕是院士。” “可是,难道我们不保护这些流血流汗的大夫吗?” “之前的事情,大家也很清楚,他们才刚刚结束,从一线退下来,回归正常的生活。” “难道,让我们不去保护这些英雄吗?” “仅仅因为,个別人,就否定全部吗?” “你们,很清楚,一旦曝光的下场。” 一直沉默的王敏开口了,她是会议室里唯一的女性,声音冷静: ““赵主任,刘处长,我昨天重新研究了相关法规。” “法律没有禁止在重大公共事件中引入適度的公开监督。” “《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三十二条,明確鼓励『公正、公开、及时』的处理原则。” “张伟律师的申请,虽然在形式上创新,但在法理上並非没有依据。” “可这个先例…” 赵明还想说什么。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赵明的秘书快步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明的脸色变了: “什么?他现在要见我?在楼下?” “是的,陈教授说,如果您不方便,他可以等。” “但他一定要见到您,当面说几句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教授”——这三个字在医疗系统里有著特殊的分量。 陈国栋,六十五岁,首都医科大学法医学院前院长。 享受国家级的特殊津贴,参与起草过多部医疗鑑定国家標准。 他是这个行业里,真正能一句话定乾坤的人物。 “请他,请陈教授到隔壁会客室,我马上过去。” 赵明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会客室。 陈国栋教授没有坐。 他站在窗前,背挺得笔直,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寒暄的笑容。 “赵主任,打扰了。” 陈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是话语清晰, “我来,是为了京海市第一医院那个案子的。” 赵明赶紧上前握手,脸色恭敬。 “陈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事儿还惊动您了!” “惊动我的不是事儿。” 陈国栋打断他,目光如炬, “是人心,是公道,是我们这个行业最后的一点体面。”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赵明也坐。 “李建军给我打电话了。” “他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了。” 陈国栋直视著赵明。 “你回答我,赵主任,其中的一些看到我触目惊心。” “这些事,你知道吗?” 他自然知道说的是什么,赵明的额头此时渗出细汗: “陈老,这些都还在调查中……” “调查?” 陈国栋摇摇头, “我看了你们医政处初步的內部报告。” “通篇都是不排除、有待进一步、可能性较小。” “赵主任,我是搞法医的,我认证据,也认逻辑。” “现在的证据链,就差最后一环——那个孩子身体里的真相。”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关於参与苏小妞死亡原因鑑定的意向书及公开见证建议》。” “我已经签字了。如果卫健委批准这次鑑定,我愿意担任鑑定组组长。” 赵明震惊地抬头: “陈老,您这公开鑑定,风险太大了!” “万一现场出什么紕漏,可怎么办才好呢?” “所以,难道不是更要公开吗?” 陈国栋的声音陡然提高。 “为什么怕公开?还不是因为心里有鬼?” “还是因为知道公开了,就藏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大院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数家媒体的车辆,长枪短炮对著大楼。 “赵主任,你看看下面。” “那些人为什么来?” “因为不相信了!” “他们不相信医院说的,不相信专家说的,甚至不相信白纸黑字的鑑定报告!” “为什么?难道你们不清楚吗” 他转过身,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灼人的光。 “今天我来,不是以法医的身份,是以一个从医四十五年的老医生的身份!” “医学,是什么?” “是科学,是救人的手艺!” “但现在,有些人把它变成了生意!” 陈国栋走到赵明面前,面带失望,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你准备怎么做,我心中清楚。” “但是,你真的愿意今后的风气,都因为你而改变吗?” “后辈子孙,回忆过往,你的名字反覆出现吗?” “你做的了今天。” “可是明天呢?后天呢?” “当彻底对医院失去信任的时候。” “难道,你要让所有医生都戴著钢盔上班吗?。” “赵主任,那才是我们这个行业真正的末日!” 第三十一章尸检结果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隱约传来楼下媒体嘈杂的声音。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但更加沉重: “这次鑑定,我愿意主持。” “我可以承诺几点:” “第一,鑑定过程完全依照国家標准,每一步操作、每一个发现,都会详细记录,可供任何专家委员会覆核。” “第二,不搞视频直播。我同意那可能过於煽情。” “但可以允许两到三家权威媒体的文字记者和摄影记者进入现场见证。” “第三,鑑定结束后两小时內,召开新闻发布会,我亲自向公眾解释专业结论。” 他看著赵明变幻不定的脸色,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赵主任,这不是在將你们的军。” “这是给你们,给我们所有人,一个重新贏得信任的机会。” “在涉及重大公共疑虑的医疗事件中,有限度的公开不是破坏秩序,而是重建秩序的唯一方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说清楚,才是最好的回应。” ……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 赵明回到会议室,其他四人都在看著他。 “陈教授走了?” 刘建国问。 赵明点点头,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眼中有了决定。 “通知办公室,准备新闻通稿。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通气会。” “赵主任,您的意思是?” “同意张伟律师的申请。” 赵明的声音很稳, “在严格管控下,由陈国栋教授领衔的第三方专家组进行鑑定。” “允许《民生日报》、《法制周刊》两家媒体,各派一名文字记者、一名摄影记者进入现场见证。” “鑑定结束后,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结果。” 王敏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刘建国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但是,” 赵明补充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经得起放大镜的检验。” “通知第一医院,所有涉事人员,在鑑定结果出来前,不得离开本市,隨时配合调查。” “通知公安、网信部门,做好舆情预案。” 他顿了顿,说: “这个决定,我来负责。散会。” 张伟律师事务所,同一时间。 张伟的手机震动了。 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刚得到內部消息,同意了。” “陈国栋教授出山,两家媒体见证,结束后开发布会。” “张律师,你创造了歷史。” 张伟看著手机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 市司法鑑定中心,特殊观察室空气几乎凝固。 观察室內,苏曼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墙上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无影灯下的一切清晰。 张伟站在她侧后方,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林薇拿著录音笔和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肃穆。 屏幕里传来陈国栋教授沉稳而不带感情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迴荡在观察室: 陈教授操作中,对助手: “记录。胸腔打开,心包粘连严重,符合急性心包填塞后表现。” “心包內见大量机化血块及纤维渗出。” “好,现在暴露心臟。” 画面聚焦在那颗小小的、已经静止的心臟上。 苏曼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陈教授道: “重点观察左心房及肺静脉入口区域。 这里,看到没有?缝合线。” 他用镊子轻轻拨动指示。 助手陈晓东带著惊愕: “教授,这…这缝线位置,是不是偏差了?” 陈教授语气凝重: “不是偏差,是错误。” “这根缝线跨越了房间隔缺损修补区域,误將右肺静脉入口部分缝闭。” “这是严重的解剖结构误判和操作失误。” “嗡”的一声,苏曼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张伟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脸色也更苍白了几分。 屏幕里的话,正好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陈教授: “这种误缝,直接导致肺静脉回流严重受阻,左心房压力急剧增高,进而引发急性心臟压塞。” “这与术后记录中,中心静脉压高达35毫米汞柱的异常数据完全吻合。” “正常儿童的上限,不应超过10。” 林薇快速地在本子上记录,同时低声对张伟,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35mmhlg他们记录在案,却说是正常术后反应!这是谋杀!” 此时,另一位助手匯报了初步的血液检测和病理观察结果。 王晓红: “教授,心肌组织镜下可见广泛水肿、部分肌纤维断裂,符合急性缺血再灌注损伤及心臟復跳不良的表现。” “结合心电图记录,考虑术中因操作失误导致心臟受损,復甦困难。” 陈教授: “嗯。这解释了为什么手术时间异常漫长,以及为何术后需要超大剂量的血管活性药物维持。” “这绝不是什么不可预见的併发症,而是直接的、可避免的操作损伤导致的连锁反应。” 观察室里,张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逻辑链的核心环节,被无情地证实了。 陈教授说: “根据手术记录和麻醉单,从麻醉记录显示出现血压骤降、血氧饱和度下降(大约11:05),到决定二次开胸探查(12:41),中间间隔了76分钟。” “这76分钟里,患儿持续处於严重酸中毒、低血压的休克状態。” “抢救存在明显延误。” “更显著的矛盾点在这里。” 陈教授指向一份数据, “根据患儿体重估算,其全身总血量约为440毫升。” “但根据输血记录统计,术中总共输入了红细胞悬液、血浆等合计约735毫升。” 他顿了一下,语气愤怒: 陈教授: “输入量远超自身总血量。” “这只有一个解释:术中发生了未能被如实记录的、极其大量的活动性出血。” “院方事后声称的术中出血约100毫升,与这个输血量存在不可调和的、巨大的矛盾。” “他们试图用一份轻描淡写的记录,掩盖一场发生在手术台上的灾难性大出血。” “综上所述,” 陈教授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做出初步结论: “死者苏小妞,符合因心臟手术中,主刀医生缝合操作失误。” “误堵肺静脉,导致急性心臟压塞、肺血管破裂大出血,並发严重休克、代谢性酸中毒,最终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其损害后果与手术操作存在直接因果关係。” “术中抢救存在延误,术后病情记录存在与客观证据输血量、病理改变严重不符的虚假记载。” 第三十二章法庭 沉默。 观察室里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和苏曼压抑的哭声。 林薇红著眼圈,合上了笔记本,看向张伟。 张伟扶著几乎虚脱的苏曼,目光却死死锁定屏幕上那颗小小的心臟。 所有的专业术语,所有的数据,此刻都化作了最简单、最残酷的一句话,在他脑中轰鸣: 他们不仅失误了,他们还拖延了,他们更撒谎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平静,对苏曼,也像对自己说: “听到了吗?每一个字,都是证据。” “妞妞,她在说话。” 苏曼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 她死死抓住张伟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告!告到底!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 京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最大的刑事审判庭。 能容纳数百人的旁听席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长枪短炮的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审判区。 除了本地的《民生日报》,多家得到风声的媒体也蜂拥而至。 审判长马冬梅法官端坐正中,法槌未落,威仪自生。 原告席上,张伟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 身旁,苏曼紧紧攥著女儿生前的照片,指节发白。 被告席及辩护人席,则是另一番景象。 医院方请来了京海市律师界有名的金牌讼棍—方唐镜。 他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对镜头时嘴角从容微笑。 李长生、刘刚等人坐在被告席,脸色虽紧绷。 但看向方唐镜背影时,也找回了几分底气。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与辩论。” 马审判长声音清晰。 方唐镜率先起身,面向镜头和陪审团,姿態优雅: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媒体朋友。” “首先,我们对患儿的不幸离世深表遗憾。” “但医学不是神学,手术台上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 “个体差异、未知风险,是医学必须面对的客观现实。” “从我院提交的全部病歷资料来看,诊疗过程符合规范,术后併发症虽属不幸,但在可理解的医学风险范畴之內。” “患儿家属的心情我们理解,但將医学局限性归咎於医务人员个人,甚至上升到刑事指控。” “这不仅有失公允,更是对广大奋战在救命一线的医务工作者的伤害!” 不少对医学不甚了解的旁听者和媒体记者,脸上露出了思索甚至赞同的神色。 是啊,手术总要签风险告知书,出事了怪医生。 以后谁还敢做手术? 方唐镜余光瞥向原告席那个看起来病弱苍白的年轻律师,嘴角笑意更深。 这种正义感爆棚的愣头青。 他见多了,最后还不是被现实和关係碰得头破血流? 这案子,他自信十拿九稳。 然而,张伟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立刻暴起反驳,没有陷入对方预设的医学风险辩论陷阱。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甚至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 但当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最后定格在审判席时,一种压倒性的沉稳气场悄然瀰漫开来。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 张伟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的沙哑,但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方律师试图用医学风险这个宏大的概念,掩盖本案中一系列具体、恶劣的违法违规行为。” “请允许我,为法庭,也为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釐清几个基本事实。” 他拿起一份文件: “第一,关於手术必要性。” “患儿所患为单纯性房间隔缺损,直径仅3毫米。” “根据《小儿心臟病学诊疗指南》,此类小缺损在一岁內自愈率极高,首选方案是定期观察,而非紧急手术。” “但被告李长生,在未向家属充分告知观察自愈可能性的情况下,夸大病情,以影响发育、机会难得为由,诱导家属接受其安排的所谓紧急手术。” “这並非合理的医疗建议,而是严重的误导性诱导治疗,根本违反了医疗伦理和知情同意原则!” 旁听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方唐镜眉头一皱。 张伟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 “第二,关於手术承诺与实际操作。” “被告李长生术前明確承诺,手术由魔都长海医院著名专家李建军教授主刀,耗时约2-3小时。” “但实际情况是。” 他提高了音量, “手术耗时长达9小时!其中全麻时间7小时!” “而承诺中的李建军教授,根本未曾到场!” “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教授没来?” 方唐镜厉声打断,但眼中已闪过一丝慌乱。 张伟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审判长: “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证人,魔都长海医院心臟外科主任医师,李建军教授。” “传证人李建军到庭。”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位气质儒雅、穿著得体便装的中年男子稳步走入法庭,站上证人席。 他先向法庭行礼,然后面对镜头,神情严肃,字字鏗鏘: “我是李建军。” “我以个人名誉和职业操守担保,在案发当日。” “我正在魔都长海医院进行一台复杂的先天性心臟病手术直播演示。” “有数千名全国同行在线观看,有完整的音视频记录和网络时间戳为证。” “我绝无可能出现在京海市进行手术。” “冒用我的名义收取高额飞刀费』,这不仅是对我的污衊,更是赤裸裸的欺诈行为!” “嗡”法庭瞬间譁然! 李长生的脸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万万没想到,李建军这样级別的专家,会为了这么一桩小案子亲自出庭作证! 方唐镜也措手不及,脸色难看。 “肃静!” 法槌落下。 张伟趁势追击: “第三,关於手术本身是否成功。” “被告律师声称手术成功,术后意外。” “那么,请法庭允许我方出示由原、被告及法院共同委託权威机构进行的《司法病理鑑定意见书》。” 陈国栋教授走上发言台。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苏小妞医疗损害鑑定结果”两行黑体字。 “各位媒体朋友,我受联合调查组委託,宣读鑑定结论。” 现场瞬间安静,连快门声都停了。 陈教授扶了扶眼镜,拿起鑑定报告。 第三十三章证据確凿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第一,关於手术操作。” “经解剖及病理检验证实,主刀医生在分离肺静脉时发生严重误伤,导致静脉壁破裂出血。” “该操作失误属於可避免的技术性错误,与患儿术后急性心臟压塞存在直接因果关係。” 台下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长生坐在医院代表席,脸色惨白如纸。 刘刚的手指在桌下剧烈颤抖。 陈教授继续: “第二,关於术后抢救。患儿术后中心静脉压监测数据存在人为篡改痕跡。” “真实数据显示,术后一小时cvp已升至28mmhg,但病歷记录为15mmhg。” “相关医护人员在明知患儿出现心臟压塞典型症状的情况下,延误有效抢救时间超过四十分钟。” “第三,关於输血量。” 陈教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医院代表席, “手术记录记载输血400ml。” “但麻醉记录、血库出库记录及护理记录共同证实,实际输注红细胞悬液800ml,血浆600ml,共计1400ml。” “这是一个11个月大婴儿正常血容量的1.5倍。” 现场炸了。 记者们疯狂记录,快门声重新响起,。 “李长生医生!” 林薇直接站起来喊话, “请您解释为什么输血量记录造假!” 李长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那、那是…那是抢救需要!患儿术中出血……” “李医生。” 陈教授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 “按你所说,如果出血量真的达到需要输注1400ml血製品。” “那么手术野应该有超过2000ml的出血。” “请问,一个11个月大的婴幼儿,胸腔容积能容纳2000ml血液而不发生即刻死亡吗?” 死寂。 李长生的嘴唇哆嗦著,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陈教授放下鑑定书,面对镜头: “我的结论是:这是一起由严重操作失误引发,经人为延误和记录造假。” 最终导致患儿死亡的重大医疗责任事故。完毕。” 现场满是譁然! “第四,关於事发后的处置。” 张伟语气转冷,拿出录音笔, “患儿送入picu后生命垂危,家属四次追问病情,院方无人给予明確答覆,严重侵犯知情权。” “更令人髮指的是,在患儿临床死亡后。” “picu医生刘刚在家属未签字、甚至未明確告知已死亡的情况下,强行要求家属签署死亡通知书,並试图儘快处理遗体。” “这段录音,清晰记录了当时的过程。” 录音播放,刘刚那冷漠的声音在法庭迴荡: “……赶紧签字吧……人都没了……” 苏曼在席上失声痛哭,旁听席许多人义愤填膺。 “第五,关於病歷造假与系统性包庇。” 张伟將最初从picu拿到的那份原始病歷复印件,与医院后来提交的“完整”病歷並排展示, “死亡时间记录矛盾、关键监护数据缺失、术后用药记录被大幅修改。” “涉事医生李长生,並非心外科科班出身,而是三年前从泌尿外科转入!” “並且,在去年六月,他已因类似手术失误导致一名13个月大患儿死亡。” “但该事件被医院內部压下,未做任何处理,也未上报!” “这不是偶然的失误,这是系统性的监管失职、是对生命的极端漠视!” 他每说出一条,李长生、刘刚,乃至坐在旁听席后排、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副院长李德刚,脸色就灰败一分。 方唐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狡辩的路径都已被张伟用铁证堵死。 他只能颓然地对身边面如死灰的李长生低声咬牙道: “最多三年,医疗事故罪,判不了几年。” 但张伟面向审判长,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传遍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审判长,在最后陈述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法庭和所有人思考。” 他停顿,目光扫过被告席,扫过那些镜头,也扫过旁听席上无数双眼睛: “一个从泌尿外科转岗仅三年、有过致死前科却被掩盖的医生。” “为何能如此顺利地成为心臟外科的骨干,主刀高难度的婴幼儿心臟手术?” “一出事,为何从科室到院领导,第一反应不是查明真相、承担责任,而是层层包庇、统一口径、偽造证据、威胁医护?”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病痛而微微颤抖,却带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妞妞这一个孩子討回公道。” “我们更是在质问:我们到底要把我们的孩子、我们亲人的生命,託付给一个怎样的医疗环境?” “我们付出信任和巨额费用,得到的难道是可以被隨意篡改的病例、可以被冒名顶替的专家、可以被敷衍塞责的风险、和出事后冰冷维护的內部系统吗?” “我们追求正义,不仅仅是为了告慰一个早逝的小生命。” “更是为了斩断私下肆意妄为的黑手,为了照亮那些被刻意掩盖的黑暗角落,为了让类似的悲剧,不再发生在任何一个家庭身上!” 法庭寂静无声,只有苏曼压抑的哭声和张伟沉重而坚定的尾音在迴荡。 许多旁听者,包括一些记者,都已红了眼眶。 审判长马冬梅深深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挺直脊樑的张伟,与合议庭成员低声商议后,沉声宣布: “休庭合议。” 休庭期间,庭审直播的片段、李建军的证词、鑑定结果、录音內容…… 如同海啸般席捲全网。 京海市医院草菅人命#! #医生李长生杀人真相#! #黑心医院包庇庸医#! 等话题以爆炸性速度衝上各大平台热搜榜首,阅读量瞬间破亿。 评论区內民愤滔天,要求严惩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必须严查!一查到底!” “泌尿科的去做心臟手术?这是拿人命当儿戏!” “院长是他舅舅?果然蛇鼠一窝!” “那个张伟律师太刚了!看得我热血沸腾!” “哭了,妞妞太可怜了,妈妈加油!” “畜生!李长生去死!” “去年那个孩子呢?!爸妈出来说话啊!” “市一院全烂了!从上到下!” “张律师牛逼!这才是律师!” “哭了,我女儿也在医院,好怕……” “……” 第三十四章宣判结果 发布会还没结束,市政府的电话已经被打爆。 晚上七点二十分,京海市副市长、卫健委主任、公安局局长、纪官员,四人同时出现在新闻画面中。 副市长对著镜头,脸色铁青: “市委市政府已成立联合调查组,由我任组长,连夜进驻市第一人民医院。” “对此事件,我们的態度是:零容忍!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无论涉及谁,什么级別,一律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画面切回发布会现场时,李长生已经被两名警察带走。 他没有戴手銬,但弯腰驼背,像被抽了脊梁骨。 刘刚想从后门溜,被蹲守的记者堵个正著。 “刘主任!您作为科室主任,知道李长生资质不足吗?!” “去年的事故您参与掩盖了吗?” “您现在有什么想对死者家属说的?” 刘刚抱头蹲下,只会重复: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次日,法庭重开。 在如山铁证和滔天民意面前,任何狡辩都苍白无力。 方唐镜最终放弃了无谓的辩护。 审判长马冬梅庄严宣判: “被告人李长生,犯医疗事故罪、诈骗罪(骗取飞刀费)、帮助偽造证据罪,数罪併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並处罚金。终身禁止从事医疗行业。” “被告人李德刚(副院长),犯滥用职权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开除公职,开除党籍。” “被告人刘刚,犯帮助偽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吊销医师执业证书。” “其余参与掩盖事实的相关医护人员,均受到撤职、降级、记大过、暂停执业等相应行政处分。” “京海市第一医院,管理混乱,监管严重失职,在全市卫生系统通报批评,责令限期全面整改,涉事心臟外科停诊整顿。” “院长负有领导责任,给予记大过处分。” “民事部分,判处京海市第一医院赔偿原告苏曼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幣二百万元。”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妞妞,妈妈给你討回公道了。” 苏曼瘫倒在原告席上,泣不成声,手中女儿的照片已被泪水浸湿。 旁听席上爆发出巨大的掌声和欢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张伟缓缓坐回椅子,胃部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衬衫。 他强撑著,不让自己倒下。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终於响起: 【委託任务“苏小妞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完成。】 【任务完成度:180%】(因系统性整改尚在进行,未达200%) 【任务奖励结算中……鑑於本案社会影响极其重大,推动行业局部整改,奖励大幅提升。】 【寿命奖励:1年零6个月。】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轰然注入张伟的身体! 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一丝血气。 原本沉重无比的身体,骤然轻鬆! 【当前剩余寿命:1年零11个月零12天。】 近两年时间! 张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 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庄重的台阶上。 苏曼眉仰起头,闭上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鬢髮。 “结束了” 她喃喃道。 张伟站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点了点头。 “嗯,结束了。法律给了妞妞一个公道。” “曼曼!我的曼曼啊!我可算找到你了!” 一个突兀的、带著夸张哭腔的男声,顿时响起。 只见一个穿著不合身黑色西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腋下还夹著个廉价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以一种连滚带爬的狼狈姿態衝上了台阶。 是赵成功,苏曼的丈夫,妞妞法律上的父亲。 他衝过来,张开双臂,作势就要將苏曼搂进怀里,脸上涕泪横流,声音悲切: “我苦命的女儿啊!我的妞妞!爸爸来晚了啊!” “曼曼,你辛苦了,我对不起你啊,!” 然而,苏曼在他靠近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怀抱。 她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里只有厌恶。 张伟站在一旁,眼神淡漠地看著这齣拙劣的表演。 赵成功扑了个空,但反应很很快,捶胸顿足: “我刚出差回来啊!” “一下飞机就听到这个噩耗!我恨不得能代替妞妞去死啊!” “曼曼,这段日子,真是苦了你了!我的曼曼啊!” 苏曼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她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话: “赵成功,你演够了没有?” 赵成功一愣,似乎没料到妻子是这个反应:“ 曼曼!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可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在外奔波,赚钱养家啊!” “现在妞妞没了,我们更要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啊!” 他话锋一转 “好在法律是公正的,给了我们一个交代。” “我听说,那笔赔偿款数额不小。” “曼曼,你放心,这钱是妞妞用命换来的,是孩子的买命钱!” “咱们一分也不能乱花,得好好规划,存起来,以后等我们老了,也有个保障,也算对得起妞妞……” “赔偿款”? 苏曼心中对眼前这个男人、对这段婚姻失去最后一丝幻想。 “赵成功!” 苏曼猛地打断他,引得台阶下尚未散去的记者和路人都纷纷侧目。 “妞妞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手术室外面崩溃大哭,觉得天都要塌了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为了这场官司,东奔西走,求告无门,差点活不下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步步紧逼,赵成功被她眼神慑住,节节后退。 “现在!” 苏曼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官司打贏了,赔偿款下来了,你倒是第一时间出现了!” “跑来扮演痛失爱女的好父亲了?” “跑来替我规划我女儿的卖命钱了?” “赵成功,你的脸呢?”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赵成功脸上青白交错,被当眾揭穿。 尤其是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目光和镜头,让他又羞又恼。 他强装镇定,色厉內荏地反驳: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你丈夫!是妞妞的爸爸!” “这赔偿款是夫妻共同財產!” “法律上明文规定的!你別想独吞!” 第三十五章张家旧事 “夫妻?共同財產?” 苏曼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她不再看赵成功,而是猛地拉开隨身挎包的拉链。 从里面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狠狠地拍在赵成功胸口! “赵成功,你给我听清楚!我要跟你离婚!立刻!马上!” 文件散开,最上面一页, “离婚协议书”。 “从今天起,我苏曼跟你赵成功,毫无瓜葛!” 苏曼怒斥道: “至於妞妞的赔偿款,我也告诉你,每一分钱,都会进入以她名字命名的李小妞医疗救助基金会。” “专门用来帮助那些像她一样身患重病、却没钱治疗的孩子!” “你,一分钱也別想碰!” “基金会?离婚?” 赵成功又惊又怒,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抓起那份离婚协议书就想撕,但周围无数的镜头让他不敢妄动。 他指著苏曼,气得浑身发抖: “苏曼!你疯了?” “你敢!我告诉你,这婚不是你想离就能离的!” “这钱,也有我的一半!” “你想捐了?问过老子同意了吗?你敢捐试试!” “你可以试试。”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直沉默旁观的张伟,上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苏曼身前,將赵成功隔绝开来。 他比赵成功高半个头,虽然清瘦,但此刻站姿笔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 “赵先生,” 张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关於本案民事赔偿款的法律性质。” “根据《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精神损害抚慰金具有人身专属性,原则上不属於夫妻共同財產。” “退一步讲,即便涉及共有部分。” “鑑於你在婚姻关係存续期间,特別是在子女生病、逝世及后续维权过程中的长期、恶意缺席,未尽到夫妻间相互扶持、抚养子女的法定义务,情节严重。” “在分割相关权益时,法庭会充分考虑这一点,你的份额將会被极大限制,甚至可能被判为零。”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的媒体镜头,又看回脸色开始发白的赵成功: “如果你坚持要就这笔赔偿款的归属或离婚事宜提起诉讼。” “我,张伟,作为苏曼女士的代理律师,隨时奉陪到底。” “好…好!苏曼,你有种!你找了个好靠山!” 赵成功哆嗦著手指,点了点苏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张伟。 最终在周围一片嘘声和鄙夷的目光中,狼狈地转身,钻进一辆计程车,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苏曼一直紧绷的身体终於晃了一下。 她扶住额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转向张伟,眼中泪光闪烁。 “张律师谢谢你。。” 她低声道,声音疲惫。 “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我要和他离婚!” 张伟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离婚协议书,又看向远处澄澈的天空。 “好。” 他轻声道。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电子音。 【触发任务:苏蔓离婚案】 【任务目標:用法律的手段,合理维护僱主权利】 …… 京海市,一家格调雅致的西餐厅角落。 柔和的灯光,低回的音乐,空气中瀰漫著烤麵包和黑胡椒的香气。 林薇晃动著手中的红酒杯,脸颊微红,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与平时干练犀利的形象有些不同。 她看著对面坐得笔直、但脸色依旧透著病態苍白的张伟,声音轻快: “张律师,这杯我一定要敬你!” “真的,谢谢你!” 张伟端起面前的柠檬水,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声音平淡: “谢我什么?” “谢你给了我职业生涯第一个真正的爆款,第一个二十万加的公眾號!” “谢你让我在报社早会上被总编点名表扬,说我的报导有温度、有力度、推动社会关切!” 林薇眼睛发亮, “不止呢,因为这个系列报导的影响力,社里给我升了职,加了薪!” “连省电视台的新闻调查栏目都看到我的文章,发来邀请,想挖我过去!” 张伟抬了抬眼: “省级电视台?机会不错。你答应了?” 林薇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 她放下酒杯,手指摩挲著杯脚,目光落在张伟脸上,又快速移开,语气变得隨意了些: “没去。” “为什么?” 张伟问,切著盘子里煮得过於软烂的义大利面。 他的胃现在只能接受这些。 林薇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带著点自嘲道: “因为,这里有你啊。” 张伟手里的叉子顿了顿,抬眼,眉头微蹙: “你在搞什么?” “没什么!” 林薇立刻摆手,恢復了几分记者式的明快,但眼神更加认真, “我的意思是,因为报导你的案子。” “因为亲眼看到一场近乎绝望的维权如何靠专业和坚持扳回局面,甚至推动一个系统的局部整改。” “我好像找到了自己当记者真正该做的事。” 她身体微微前倾: “以前我觉得挖到猛料、写出爆款就是成功。” “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新闻,应该能推动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决定,就留在京海,做一个真正的调查记者。” “像你一样,为藏在角落里的不公所说话。” 张伟看著她眼中的光芒,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认可: “这个方向,不错。” “记者和律师,有时是同一战壕的。” 就在这时,张伟放在桌边的老旧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简讯提示。 他拿起手机点开。 发信人是一串加密代码,但內容清晰: “张律师,谢谢您。是您让我找到了再次拿起手术刀的勇气。一个迷途知返的医生。” 没有署名,但张伟立刻明白了。 是苏江雪。 那份悄悄塞进她书里的法律条文和匿名联繫方式,起了作用。 她顶住了压力,通过安全渠道提供了关键的手术室內部细节证据。 案子了结后,她辞去了市一院的工作。 而她的专业能力和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的良知,被爱才的李建军教授看中,邀请去了魔都的长海医院工作。 张伟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缓和。 他指尖动了动,回復了四个字: “是你应得的。” 简讯刚发送成功,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码。 张伟看了林薇一眼,后者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他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近耳边: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平和、苍老: “阿弥陀佛。张施主,別来无恙。” 是慧明法师。 张伟神色一正,坐直了些: “慧明法师?” “您好。有什么事吗?” 听筒里,慧明法师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张伟的眉头微微蹙起: “施主有一桩旧事需要了结。” “不知张施主,可否明日来净心寺一聚?” 旧事?因果?了结? 他沉默了几秒,对著话筒,清晰地说道: “好的,大师。” 第三十六章又见退婚 静心寺后院,一处僻静的禪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古朴的茶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桌上摆著的,却与这清幽禪意格格不入的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油亮红辣的水煮肉片,焦香诱人的回锅肉,色泽金红的大虾,嫩黄的炒鸡蛋,外加一盆飘著葱花的蛋花汤。 慧明法师亲自为张伟斟上一杯清茶,笑容温和: “张施主,寺中简陋,粗茶淡饭,怠慢了。尝尝味道如何?” 张伟看著这一桌硬菜,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慧明法师,是不是上错了?” “佛门清净地,这……” “阿弥陀佛。” 慧明法师神色自若,宣了声佛號, “佛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修行在心,不在口腹。” “当然,这些是为施主准备的,老衲与寺中僧眾,自有斋饭。” 话音刚落,禪房门被轻轻推开,刘顺端著一钵白米饭,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他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穿著乾净的居士服。 “张律师,您来了!尝尝我的手艺!” “多亏了您和法师,我才能在这儿有个安稳活儿,还能给小天攒点后续调理的钱。” 张伟看著那盘色香味俱全的回锅肉,恍然大悟: “这些菜,都是刘大哥你做的?” “是我做的!” 刘顺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在寺里帮忙,慧明法师慈悲,允我用小厨房。” “想著恩人您可能吃不惯全素,就做了几个家乡菜,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慧明法师微笑頷首: “刘施主有心,手艺亦佳。张施主不妨尝尝。” 张伟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入口中,咸香微辣,肥而不腻,火候恰到好处。 “嗯,很好吃。刘大哥,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够了。” 刘顺笑得见牙不见眼: “您喜欢就好!您慢用,我那儿还有活儿。” 他放下斋饭,恭敬地退了出去。 看著刘顺轻快的背影,张伟对慧明法师真诚道: “法师,多谢您照拂刘顺父子。” “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阿弥陀佛,皆是缘分。” 慧明法师拨动念珠,目光深远, “刘施主踏实肯干,其子与佛有缘,寺中正缺此等诚心之人。” “说起缘分……”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伟, “今日请施主前来,实则另有一桩旧事,牵涉因果,需与施主了结。” 张伟放下筷子,正色道: “法师请讲。” 慧明法师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事,关乎令尊。” 张伟心中一凛。 他穿越而来,记忆本就残缺,尤其是关於那位早逝父亲的部分,更是模糊。 只知父亲是个正直的律师,留给他一个濒临倒闭的律所和一身病痛。 “令尊张正德居士,乃是真正的好律师,侠义心肠。” 慧明法师眼中露出追忆之色, “昔年,我寺曾捲入一场地產纠纷,对方势大,意图强占寺產。” “是令尊仗义执言,分文不取,据理力爭,终助我寺保住这百年基业。” “彼时,老衲尚是知客僧,与令尊颇为投缘,常於月下烹茶论道,无话不谈。” 张伟静静听著,这是他第一次较为清晰地听到关於父亲的往事。 慧明法师看著他,继续道: “令尊临终前,曾来寺中与老衲深谈。” “他自知时日无多,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便是你。” “他託付老衲一事,言道若你成年后,品性未改,陷入困顿,或可凭此物,了却一桩旧约。” 说著,他从宽大的僧袖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锦囊,推至张伟面前。 张伟拿起锦囊,入手微沉,里面似乎是一块硬物和一张纸。 “旧约?” 他疑惑。 “是一桩婚约。” 慧明法师语出惊人。 “婚约?” 张伟差点被茶水呛到,愕然抬头, “娃娃亲?法师,这玩笑可开不得。” 他下意识觉得荒谬。 就凭原主家道中落、自身重病缠身的情况,哪家会认这种娃娃亲? 怕不是来找他退婚,惹麻烦的吧? 前世他可见多了这种烂俗桥段。 慧明法师但笑不语,只是看向禪房门口。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 “请进。” 慧明法师道。 禪房门被推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高约有一米六八,穿著简单的白色t恤和修身牛仔裤,却將窈窕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乌黑的长髮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明媚动人的脸蛋,五官精致,眉眼含笑,透著一股混合著知性与活力的独特气质。 张伟愣住了。 这跟他想像中来退婚的刻薄富家女或者势力眼亲戚,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慧明法师適时开口: “张施主,这位杨婉君小姐,便是令尊当年与故友定下婚约之人。” 杨婉君落落大方地走进来,先是对慧明法师合十行了一礼: “慧明大师。” 然后,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便盈盈落在张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明媚又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声音清脆悦耳: “未婚夫,我可算找到你啦!” 张伟: “???” 他彻底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应该鼻孔朝天甩下一句癩蛤蟆別想吃天鹅肉然后扔下支票或者羞辱一番走人吗? 这声未婚夫叫得也太自然了吧? 还带著点雀跃? 他乾咳一声,努力保持镇定,身子却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拉开了点距离: “杨……杨小姐?” “我们初次见面,这称呼是不是有点……” “什么初次见面?” 杨婉君眨眨眼,很自然地走近几步,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清香飘来。 她想伸手挽住张伟的胳膊。 张伟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前世见惯了各种阴谋诡计、美人陷阱的张伟,此刻心头警铃大作: 该不会是慧明法师和这女人联手做的局,玩仙人跳吧? 虽然慧明法师看起来不像,但知人知面…… 看到张伟这副如临大敌、避之不及的模样,杨婉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春花绽放。 “瞧你嚇的!真不记得我啦?” “我是婉君呀!杨婉君!” “小时候住你家隔壁,天天拖著鼻涕跟在你后面跑的那个小丫头!” “你那时候可坏了,还抢我糖吃,被我追著打,摔了个狗啃泥,门牙都磕掉半颗!” “后来你还偷偷亲过我脸呢,说长大了要娶我当新娘!想起来没?” 张伟: “!!!” 他飞快地搜索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 好像似乎大概真有那么一个模糊的、扎著羊角辫、总是哭唧唧跟在他身后的小豆丁形象? 至於偷亲…… 咳,原主小时候这么虎的吗? 第三十七章 助理? 看著张伟脸上青白交错、努力回忆的尷尬表情。 杨婉君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地在张伟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托著腮看他: “后来我爸妈工作调动,全家移民国外了,联繫就少了。” “但我可一直记著咱们的约定呢!” “听说你学了法律,真巧,我在国外读的也是法律,哈佛法学院刚毕业。” “想著是时候回来履行婚约,顺便帮帮你这位大律师呀!” 哈佛法学院? 张伟更觉得玄幻了。 自己一个国內普通本科毕业、挣扎在温饱线、还身患绝症的落魄律师。 有个哈佛法学院毕业、明媚动人的未婚妻主动找上门要帮忙?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天上从来不会掉馅儿饼。 他定了定神,试图让对方知难而退。 他面色凝重,语气低沉: “杨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有些情况,我必须告诉你。” “我身患重病,胃癌,晚期。” “医生判断,最多还有三个月时间。”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 他本以为会看到对方震惊、退缩、甚至同情但疏离的表情。 没想到,杨婉君只是微微蹙了下秀气的眉头,隨即展顏,笑容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 “你知道?” 张伟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嗯,回来前打听过。” 杨婉君点点头, “肺癌晚期嘛,现代医学又不是没有办法。” “就算,就算真只有三个月,” 她忽然凑近了些,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著张伟,里面没有丝毫虚偽或怜悯,只有清澈的认真, “那这三个月,我更应该陪在你身边啊。” “爱一个人,难道还要看有效期吗?” 张伟被她这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耳根竟有些发热。 前世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利益交换,对这种毫无来由、不计代价的真情反而最为陌生和警惕。 他避开她的目光,硬著心肠道: “杨小姐,我们多年未见,儿戏之言何必当真?” “我现在自身难保,律所朝不保夕,实在无心也无力谈及婚嫁。” “请你……” “叫我婉君。” 杨婉君打断他,笑容微敛,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还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哦,未婚夫。” “婚约是长辈定的,我认了,你也得认。” “至於你的病,你的律所,我们一起面对嘛。” 她看著张伟依旧抗拒的神色,忽然瘪了瘪嘴,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上了委屈的鼻音: “人家千里迢迢从国外跑回来找你,你就这么狠心赶我走啊?” “我在这边举目无亲,房子都没租好呢!” “你忍心看我流落街头吗?” 张伟最怕女人哭,尤其是这种明明很聪明漂亮却摆出一副可怜兮兮模样的女人。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前世那些鶯鶯燕燕的纠缠手段他应付自如。 可眼前这位,打不得骂不得,道理讲不通,还扛著父辈婚约和青梅竹马”两面大旗。 一直作壁上观、微笑不语的慧明法师,此时恰到好处地站起身,念了句佛號: “阿弥陀佛。” “二位久別重逢,必有诸多话要说。” “老衲就不在此打扰了。” “斋菜凉了,刘施主那边应当还有热乎的,老衲去瞧瞧。” 说完,他便飘然离开了禪房,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禪房里只剩下张伟和杨婉君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杨婉君立刻收了那副委屈相,笑吟吟地又凑近了些: “好啦,慧明大师都给我们创造独处机会了。” “说正经的,张伟哥哥,你的律所是不是缺人?” “你看我怎么样?” “哈佛法学院应届毕业生,精通国內法和英美法系,语言能力过关,吃苦耐劳,自带乾粮。” “哦不,暂时不需要你开工资,管饭就行!” “我给你当实习助理,帮你处理案子,好不好?” 张伟看著她明媚的笑脸和眼中狡黠又真诚的光芒,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力招架。 一个哈佛法学院的高材生,跑来给他这个濒临倒闭的小律所当免费实习助理? 这说出去谁信? “杨小……婉君,” 他改了口,无奈道, “你何必如此?” “以你的学歷和能力,去任何一家大所都能拿到顶薪,前途无量。” “跟我耗著,没有意义。” “我觉得有意义就有意义。” 杨婉君歪著头,理直气壮, “大所没意思,我就想跟著你。” “怎么,张律师怕我抢你风头?” “还是?” 她眨眨眼,拖长了语调, “怕爱上我?” 张伟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著她。 杨婉君见好就收,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伸出白皙的手: “那就这么说定啦,老板?” “明天我就去律所报到!” “现在嘛,先陪我去看看咱们未来的家?” “你住哪里?律所楼上?我先去考察一下住宿环境!” 张伟看著眼前这只递过来的、不容拒绝的手。 又看看对方脸上那混合著俏皮、认真和一丝狡黠的笑容,终於长长地、认命般地嘆了口气。 他伸出手,虚虚地握了一下那温软的手掌,一触即分。 “隨你吧。 ”他有气无力道,感觉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 回到张伟律师事务所。 推开门,一股混合著灰尘、旧纸张和些许女性残留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伟看著眼前略显狼藉的景象。 苏曼上次借宿时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清理,沙发毯子皱成一团,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倒掉的水。 他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尷尬。 他正想解释一下。 旁边拎著小行李箱的杨婉君却轻轻抽了抽小巧的鼻尖,然后转过头,对张伟展顏一笑,语气篤定又带著点善解人意: “嗯,有香味。” “是女士用的香水,还挺有品味。” “不过,肯定是家属吧?或者是哥哥的客户?” “遇到难处,在这里借住过?” “像哥哥这么好、这么正直的人,肯定不会隨便带別的女人回来的啦!” 张伟: “……” 他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堵在了喉咙里,脸上表情更加尷尬了。 只能含糊地“嗯”了两声,心里却有点发毛。 这姑娘,是真心这么想,还是段位太高?这理由找得,虽然是真的,但是更像是他自己编的。 “那个我先收拾一下,有点乱。” 张伟挽起袖子,想找块抹布。 “哎呀,这种小事怎么能让哥哥动手呢?” 第三十八章坐著別动 杨婉君立刻放下箱子,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將张伟轻轻推到那张旧沙发前,用力把他按著坐下, “你坐著休息就好!” “坐了那么久的车,又跟慧明大师说了那么久的话,肯定累了。” “打扫房间交给我!” 她的动作自然又带著点不容拒绝的亲昵,张伟猝不及防,就被安置在了沙发上。 还没等他再次起身,杨婉君已经利落地找到扫帚、抹布,开始麻利地打扫起来。 她动作轻盈迅速,丝毫没有千金小姐的娇气。 不一会儿,原本有些凌乱的办公室和后面的小臥室就变得窗明几净,连角落的灰尘都被清理掉了。 张伟坐在沙发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情复杂。 这剧本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他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门口传来“叮咚”的门铃声。 “我去开。” 张伟起身。 “我来我来!哥哥你坐著!” 杨婉君的动作比他更快,来到门口,拉开了门。 她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甜美微笑,声音清脆: “您好,这里是张伟律师事务所,我是张伟律师的助理杨婉君,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张伟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站著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士。 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姿曼妙,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裙,完美的包臀设计勾勒出诱人曲线,脚下是一双尖头细高跟鞋,显得双腿格外修长。 她妆容精致,长发微卷,浑身散发著成熟干练又带著一丝嫵媚的御姐气场。 正是这间律所的房东——苗丽。 苗丽的目光先是在青春靚丽、笑容甜美的杨婉君脸上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即越过她,落在了后面略显侷促的张伟身上。 她红唇一勾,拖长了语调,带著几分戏謔: “哟!张律师,可以啊。” “几天不见,你这小庙不但香火旺了,还金屋藏娇,招了这么漂亮能干的小助理?” “艷福不浅嘛!” 张伟脸上顿时有点发热,还没来得及开口,杨婉君已经侧身让开,回头对张伟甜甜一笑,语气自然: “哥哥,你们谈正事,我去准备晚饭。” 说完,还对苗丽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就走向后面充当厨房的狭窄隔间,系上围裙,一副贤惠模样。 张伟这下更尷尬了,赶紧走上前: “苗姐,您別开玩笑了。” “这是…呃,远房亲戚家妹妹,刚回国,暂时过来帮忙的。” “您今天过来是?” 苗丽也不再打趣。 从她那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计算器,手指噼里啪啦一顿按,然后屏幕转向张伟,下巴微扬: “喏,自己看。” “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六个月整,房租每个月三千,一共一万八。” “水电费、煤气费、网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共是两千一百五十四块三毛。” “零头给你抹了,算你两万一千五百四。” “再给你去个大的零头,凑个整,两万块”。 “结一下吧,张律师。” 张伟看著计算器上那一串数字,头皮发麻。 他最近虽然接连办了两个颇有影响力的案子。 但李顺案几乎算是法律援助,苏曼案前期更是自掏腰包垫付各种费用,赔偿款是给苏曼的,律师费…… 苏曼现在那状態,他根本没好意思提。 现在全身家当,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出头。 “苗姐。” 张伟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诚恳又带著歉意的笑容, “实在不好意思,最近手头確实有点紧。” “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 “我保证,下个月,下个月一定想办法先交一部分!” “宽限?” 苗丽眉毛一挑,抱著手臂,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律师,你在跟姐姐我开玩笑吗?” “咱们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押一付一,月付!” “我这已经是看在老街坊、看你死去老爹的面子上,让你拖欠了整整半年!” “半年啊!你去打听打听,这京海市,哪个房东有我这么好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在张伟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明显清瘦的脸上扫过,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 “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身体也不好。” “但你最近办的那两个案子,姐姐我也在新闻上看到了。” “你小子,是这块料,有骨气,也真给老百姓办事。” “就冲这个,姐姐我今天也不是纯粹来逼债的。” 这时,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炒菜下锅的声响,紧接著是杨婉君探出头,关切地问: “哥哥,怎么了?是有什么麻烦吗?” “没事,婉君,你忙你的。” 张伟忙道。 苗丽也看了一眼繫著围裙、一副居家小女人模样的杨婉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忽然笑了笑,刚才那副逼债的架势收了起来。 她把计算器塞回包里,从门外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递到张伟手里。 “喏,家里燉的排骨,想著你一个人,又病著,估计也吃不好,顺路给你带了一份。” “还热乎著。” 她的语气变得隨意了许多, “至於房租不急。离过年还有小半年呢,年底之前给我结清就行。” “姐姐我啊,今天主要是来送温暖的,顺便看看咱们的正义律师是不是还活著。” “好了,不打扰你们小……小助理做饭了,走了啊!” 她把小助理三个字咬得有点意味深长。 然后对张伟摆了摆手,踩著高跟鞋,风姿绰约地转身离开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张伟抱著手里沉甸甸、还带著温热的保温饭盒,看著苗丽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有尷尬,有感激,也有一丝久违的、属於人间烟火的暖意。 “哥哥,房东姐姐走啦?” 杨婉君端著两盘炒好的青菜走出来,看到张伟手里的饭盒,小巧的鼻子又动了动,眼睛一亮: “好香呀!是排骨!” “嗯,苗姐…房东姐姐送的。” 张伟把饭盒放在桌上,心情复杂。 “房东姐姐人真好!” 杨婉君一边摆碗筷,一边笑著说, “看来哥哥人缘很好嘛!” “快坐下吃饭,尝尝我的手艺,再尝尝姐姐的排骨!” 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加上苗丽送的排骨汤。 但热气腾腾,是张伟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属於家的温暖晚餐。 他刚吃完,习惯性地要起身收拾碗筷,又被杨婉君一把按回椅子上。 “坐著別动!” 第三十九章迟到 杨婉君动作飞快地收走碗筷,系上围裙,走向厨房水槽, “刷碗这种事,交给我!” 哥哥你刚吃饱,不能马上运动,看看卷宗,想想案子!” 张伟看著她哼著不知名小调、熟练刷碗的背影,再次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这个前世在阴谋算计里打滚的人,心里始终悬著一根警惕的弦。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揉了揉眉心,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得过且过吧。当务之急,还是苏曼的离婚案。”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手机,找到苏曼的號码,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过去: “苏女士,明天上午九点,方便来一趟律所吗?” “我们需要详细梳理一下你离婚案的所有细节和证据。” 很快,手机震动,苏曼回復了,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好的。” 张伟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 …… 上午九点过五分,张伟律师事务所那间不过二十平米出头的办公室里。 张伟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一本空白的笔录本,指尖的原子笔在纸上点著。 生意並没有因为打贏了两场备受关注的官司就蜂拥而至。 这间藏在老旧居民楼三层、连个显眼招牌都没有的小律所。 对大多数需要法律帮助的人来说,依旧陌生且缺乏信任。 张伟也没那个精力和金钱去做宣传。 系统的寿命奖励能续命,但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交房租。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薄薄的钱夹,里面躺著仅剩的两千块钱。 苗丽房东虽然宽限到年底,可照这个情况下去。 张伟心里默默算了笔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钱,还是得赚,而且得快。 “哇,哥哥,你好厉害呀!” 一个清脆又带著毫不掩饰崇拜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安静。 杨婉君不知何时从后面充当休息区的小隔间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块抹布。 她一大早就起来,把这小小的空间又擦洗了一遍,连窗户玻璃都亮晶晶的。 张伟手指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眼看了看这逼仄的、除了书就是文件的房间。 再对比一下楼下那条街上快餐店的规模,实在不知道厉害从何说起。 “厉害什么?”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著点自嘲,“ 就这么大点地方,转个身都嫌挤,还没人家炸鸡店的门面大。” “才不是呢!” 杨婉君绕过桌子走过来,很自然地靠在桌沿,低头看著他,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 “有自己的地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这就很厉害了!” “比那些坐在豪华办公室里、却只知道算计的人强多了!” 她的语气太真诚,眼神太炽热,让张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这姑娘的热情和信赖,总让他有种不真实感,像踩在棉花上,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始终绷著。 “你说是就是吧。”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抬手看了看腕上老旧的电子表。 九点十五分了。 心头浮起一丝疑惑。 苏曼不是不守时的人。 昨天简讯约好九点,她回復得乾脆利落,以她目前急於处理离婚案的心態,应该早早就会到才对。 怎么会迟到这么久? “哥哥,你怎么了?眉头皱得都能夹蚊子了。” 杨婉君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约了个客户,九点。现在还没到。” 张伟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了望,狭窄的巷子口空荡荡的。 “客户?是那个需要离婚諮询的姐姐吗?” 杨婉君反应很快,昨天她之前听到张伟提到离婚细节。 “嗯。” 张伟点点头,心里的不安在扩大。 他想起法院台阶上,赵成功那张恼羞成怒又隱含威胁的脸。 那傢伙一看就不是善罢甘休的主,会不会…… “她会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杨婉君也想到了这种可能,语气里带上担忧。 “有可能。” 张伟转身,快步走向衣架,取下那件略显陈旧的西装外套, “她之前提过现在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我得去看看。”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对杨婉君说: “我出去一趟,你看家。” 这里虽小,也算个办公场所,总不能大门敞开。 “我也去!” 杨婉君想也没想,立刻放下抹布,拿起自己的小背包, “多个人多个照应嘛!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张伟看了她一眼,想拒绝,但看她一脸坚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罢,真有什么衝突,有个外人在场,对方或许会收敛点。 “行,走吧。” 锁好事务所的门,下楼。 张伟走到楼栋门口那辆半新不旧的小电驴旁,掏出钥匙。 这辆小电驴是他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便宜、省油、不怕堵车。 他跨坐上去,插好钥匙,才想起后面这位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哈佛高材生,坐惯了轿车,恐怕不习惯。 他侧过头,语气有点乾巴巴的: “要不,我给你打个车?” “我告诉你地址,我们那边匯合。” 杨婉君却已经动作麻利地侧身坐上了后座,闻言,非但没露出半点嫌弃。 反而往前凑了凑一双胳膊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张伟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了他略显单薄的背脊上。 “不要!”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点撒娇,又很坚决, “我就要跟哥哥一起。” “打车多没意思,这样吹吹风多好。” 张伟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背后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女孩子身上淡淡的清香,让他极不適应。 前世今生,他诉棍逢场作戏不少。 但是今生归来很少与人,尤其是异性,有这样亲近的接触。 “那好吧。” 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拧动电门。 小电驴发出轻微的嗡鸣,平稳地驶出了小巷。 “坐稳了。” 他提醒道。 “嗯!抱紧啦!” 杨婉君的回答带著笑意,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一点。 小电驴匯入上午的车流,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 张伟专注地看著前方路况,努力忽略背后那份过於亲密的依附感。 而杨婉君则安心地靠著他,嘴角微微上扬,看著不断后退的街景,眼中闪烁著好奇。 夏天的风拂过两人的发梢,吹动张伟的西装衣角。 目標,是苏曼临时租住的公寓。 希望,她只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张伟心中默念,加快了车速。 第四十章无赖 小电驴刚拐进苏曼租住的老旧小区,车轮还没停稳。 一声尖锐又带著惊怒的女声就从不远处一栋楼的单元门口传来: “你干什么?!” “放手!赵成功,你给我滚!你再不滚我报警了!” 是苏曼的声音! 张伟心头一紧,顾不上把车停进车位。 隨便往路边一靠,拔了钥匙就朝声音来源处快步跑去。 杨婉君也立刻跳下车,紧跟在他身后。 几步衝到那栋楼的楼道口,只见苏曼正用力甩著手臂,试图挣脱一个男人的拉扯。 那男人正是昨天在法院门口狼狈离开的赵成功。 他今天换了身花里胡哨的衬衫,头髮依旧油亮,脸上带著无赖又急切的表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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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走著瞧!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生怕张伟再说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话,也怕真把警察招来。 只能悻悻地瞪了两人一眼,转身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了。 看著赵成功消失在小区门口,苏曼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猛地鬆懈下来,靠著冰冷的墙壁,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向张伟,眼圈又红了,声音带著疲惫和后怕: “张律师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还连累你被他这种人记恨上。” “要不,要不这离婚官司,我不打了。” 张伟转过身,看著她: “为什么?” 不等苏曼回答,跟过来的杨婉君已经脆生生地接话道: “这位姐姐肯定是担心连累哥哥你呀!” “怕那个坏蛋真的找哥哥麻烦。” 苏曼这才注意到张伟身后还跟著一个明媚动人的年轻女孩,愣了一下,看向张伟: “这位是?” 杨婉君立刻上前半步,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笑容甜美: “姐姐你好,我叫杨婉君,是张伟哥哥的实习助理。” 她顿了顿,眨眨眼,又补充了一句, “也是哥哥的未婚妻。” “未婚妻?” 苏曼这下是真愣住了,目光在张伟和杨婉君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 她记得上次在律所借宿时,张伟还单身。 这才几天?怎么就…… 张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乾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先別说这个。” “苏女士,你刚才说不想打离婚官司了,是因为赵成功的威胁?” 苏曼收回打量杨婉君的视线,嘆了口气,点点头,神情黯然: “嗯。张律师,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妞妞的案子要不是你,我根本討不回公道。” “现在为了我的事,让你惹上这种无赖不值得。” “那笔赔偿款,我不动,就存著,他想要,我也没那么容易给他。” “这婚不离就不离吧,大不了分居,我也认了。料他也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不行。” 张伟想也没想,断然否定,语气坚决, “这个婚,必须离。” “而且越快越好。赵成功这种人,贪婪无度,没有底线。” “你现在手握一百万,对他而言就是一块肥肉。” “今天他只是口头威胁、拉扯,明天就可能变本加厉。” “只有彻底从法律上切断你和他的关係,这笔钱明確归属你个人,才能从根本上杜绝他的念想,你也才能真正安全。” 他看著苏曼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既然接下了你的委託,答应帮你离婚,就一定会做到。” 至於赵成功的威胁。” 他嘴角那丝嘲弄的弧度再次浮现, “你不用担心。我处理过的无赖,比他难缠的多得是。” “就是就是!” 杨婉君在一旁用力点头,挽住张伟的胳膊,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姐姐你要相信哥哥!哥哥可厉害了!” “那种坏蛋,哥哥肯定有办法治他!” 第四十一章进来谈话 苏曼看著眼前这对组合。 再想想自己刚才的软弱和退缩,心中那点因为害怕连累他人而生出的退意,渐渐被一股暖流和勇气取代。 是啊,最难的关都闯过来了,女儿的公道都討回来。 难道还要在一个人渣面前退缩,继续被困在这段腐朽噁心的婚姻里吗?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意,看向张伟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张律师,你说得对。” 她站直身体, “是我糊涂了,差点又被他嚇住。” “这婚,必须离!拜託你了!” 张伟点点头: “放心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律所,详细商量一下取证和诉讼策略。” “好,麻烦你们跑这一趟。” 苏曼感激道。 “没事,应该的。” 张伟示意了一下停在路边的小电驴, “苏女士,你坐婉君打的车先过去。我骑车稍后就到。” “不用打车,我坐哥哥的后座就行!” 杨婉君立刻表態,然后又看向苏曼,体贴地说, “姐姐,我给你叫个车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叫车就行,很近的。” 苏曼连忙摆手。 看著苏曼用手机叫车,张伟走向自己的小电驴。 杨婉君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边,小声问: “哥哥,那个赵成功,会不会真的找人来捣乱啊?我们要不要做点防备?” 张伟插上钥匙,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脸上有关切,但並没有多少害怕。 “他不敢。” 张伟的声音很平静, “虚张声势罢了。真敢动手,昨天在法院门口就动了。” “他这种人,欺软怕硬,只敢挑他认为的软柿子捏。” “现在他知道你不是,也知道我不是。” 他跨上车,戴上头盔,將另一个备用头盔递给杨婉君。 “走吧,助理。回律所,开工了。” 杨婉君接过头盔,利落地戴上,再次坐上后座,紧紧抱住张伟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嗯!开工!帮哥哥和姐姐打贏离婚官司!” ……… 京海市cbd核心区,擎天大厦顶层,正诚律师事务所的烫金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大半个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匆匆而过的精英身影,空气里瀰漫著咖啡豆的醇香。 赵成功站在接待大厅里,脚上那双沾了灰的皮鞋踩在厚软的手工地毯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抻了抻那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子,努力想摆出点气势,但东张西望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侷促。 “先生您好,请问是来諮询法律事务的吗?” 一个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套裙、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款步走来,脸上掛著训练有素的甜美微笑。 赵成功清了清嗓子,抬高下巴: “啊,对!我找方唐镜,方大律师。” 前台小姐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遗憾: “非常抱歉,先生。” “方唐镜律师是我们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他的日程需要提前预约安排。” “请问您有预约吗?” “预约?没有。” 赵成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就跟他说,我有要紧事找他,是关於一个案子的,很重要!” “实在不好意思,先生。” 前台小姐微微躬身, “没有预约的话,我无法为您通传。” “您可以先在前台登记您的信息和事由,我们会酌情转达。” “或者为您推荐其他擅长相关领域的律师。” “我们事务所的律师都非常优秀!” “其他律师?不行!我就要找方唐镜!” 赵成功有点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附近几个同样在等待的客户侧目看来,眼神中带著淡淡的审视和不悦。 前台小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丝,正要再次婉拒。 这时,电梯“叮”一声轻响,一行人从里面走出。 为首的中年男人,正是方唐镜。 他一身私人定製的高级西装,头髮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正侧头对身旁的助理低声交代著什么。 赵成功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礼仪了,直接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方律师!方大律师!留步!我找您!” 方唐镜闻声,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抬眼朝声音来源处扫去,目光落在赵成功那身廉价西装和急切又略显粗鲁的脸上。 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与厌烦,。 什么货色也配在这里大呼小叫叫我? 他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根本没听见也没看见一般,收回视线,继续迈步,准备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区域。 这种不知所谓、试图攀关係的人,他见得多了。 眼看方唐镜就要走开,赵成功急了,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提高音量,喊出了他自以为最能打动对方的筹码: “方律师!是关於张伟的!” “那个叫张伟的律师!之前贏过您官司的那个!” “我有案子,能对付他!” 张伟两个字,听到张伟两个字。 他即將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半空。 “你,刚才说谁?” 方唐镜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接待区瞬间安静了几分。 旁边的助理和前台小姐都感受到了那股骤然降低的气压。 赵成功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往前凑了凑: “张伟!就是那个前段时间闹得挺大的医院案子,还有净心寺的案子,他都……嗯,都掺和了。” “我跟他有点过节,有桩案子,想请您…请您出面,帮我主持公道!教训教训那小子!” 方唐镜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有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他脑海中闪过的,是法庭上张伟那苍白却平静的脸。 是那份让他措手不及的尸检报告。 是李建军教授出庭作证时他脸上的震惊与难堪。 是庭审直播结束后网上那些將他作为反派背景板的议论和嘲讽。 以及事务所內部几个老对手那时不时飘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张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对著旁边有些无措的前台小姐轻轻頷首: “这位先生是我的客人。带他去三號会客室。” 接著,他看向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赵成功,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进来谈。” 第四十二章会客室密谈 三號会客室,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方唐镜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身体微微后仰。 他没让助理送咖啡进来,也没让赵成功坐。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一脸市侩、穿著廉价西装的男人,还没资格跟他平起平坐喝咖啡。 “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 方唐镜开口,声音平淡, “还特意提到了张伟。” 赵成功站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感觉脚下软得有些不踏实。 他搓了搓手,努力挤出笑容,带著点諂媚: “方律师,您是大人物,时间金贵,我就直说了。” “我听说,您跟那个叫张伟的小律师,之前有点过节?” 方唐镜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扫了赵成功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说你的正事。” “是是是!” 赵成功连忙点头,立刻倒起苦水, “方律师,是这么回事。” “我叫赵成功,我老婆……啊不,我那败家娘们叫苏曼。” “前阵子,我那短命的女儿…唉,医院出了事,赔了一笔钱,两百万!”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脸上露出偽善的气愤。 “可那臭娘们!拿到钱就想翻脸不认人,要跟我离婚!” “还想独吞这笔钱!一分都不给我!” 赵成功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 “这哪行啊?夫妻共同財產,法律上明明有我一半!” “方律师,您给评评理!” 方唐镜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赵成功提到离婚和独吞赔偿款。 苏蔓和张伟这两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这一百万的赔偿金,还是从他头上拿走的!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离婚?独吞?”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身体稍稍前倾,脑海中便有了主意。 “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给她出的主意?” 赵成功眼珠一转,听明白了话里有话,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肯定是有人攛掇!” “就苏曼那蠢女人,懂个屁的法律!” “以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这么硬气,还敢请律师跟我打官司,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我猜,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张伟!” “对,肯定是他!” “那小子阴得很,专挑这种家庭纠纷下手,怂恿人家离婚分家產,他好从中捞好处!” 方唐镜听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赵成功的话里至少掺了一半的水分,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张伟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上次在法庭上,这个实习律师,让他结结实实地栽了个跟头,成了圈內的笑柄。 这口恶气,他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出。 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没有立刻接赵成功的话,而是缓缓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前,做出思考状。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赵先生,如果只是普通的起诉离婚、分割財產,虽然也能打,但流程慢,变数多。” “而且,对方既然请了张伟。” “那小子,还是有几分歪门邪道的小聪明的。” 他顿了顿,观察著赵成功急切的表情,拋出了真正的诱饵: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更直接、更有效,可以说是一石二鸟的办法,不知道赵先生有没有兴趣听听?” “一石二鸟?!” 赵成功眼睛瞬间亮了, “方律师,您说!什么办法?” “只要能整倒那对狗男女,把钱拿回来,我都听您的!” 方唐镜很满意赵成功的反应。 他稍稍坐直身体,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申请诉前財產保全。” “诉前財產保全?” 赵成功对这个术语有点陌生,但本能觉得是个厉害东西。 “对。” 方唐镜耐心解释, “简单说,就是在正式打官司之前,我们先向法院申请,以苏曼可能恶意转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 “也就是你女儿那两百万赔偿款为由,请求法院立刻冻结这笔资金。” 他看著赵成功逐渐兴奋起来的脸,继续说道: “一旦法院批准,那一百万就会被立刻冻结。” “苏曼一分钱都动不了。” “她不是急著离婚、想独吞吗?我们先把她的命根子掐住。” “这直接打在苏曼的七寸上,让她在经济上和心理上同时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可能被迫求饶、妥协。” “妙啊!太妙了!” 赵成功激动地搓著手, “那第二只鸟呢?” 方唐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 “第二只鸟,就是张伟。” 他缓缓道, “我们可以同时,向律师协会投诉张伟。” “指控他身为律师,不仅不劝导当事人理性处理婚姻財產纠纷。” “反而怂恿、甚至协助苏曼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財產,严重违反律师职业道德和执业纪律。” 他身体前倾,盯著赵成功的眼睛,蛊惑说道: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一旦投诉成立,轻则警告、罚款,重则暂停执业,甚至吊销他的律师执照。” “一个连执照都可能保不住的律师,还怎么跟你斗?” “怎么帮苏曼打官司?” 赵成功听得心花怒放。 一想到张伟可能被吊销执照、灰头土脸,苏曼跪地求饶、双手奉上赔偿款的场景。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高!实在是高!” “方律师,您不愧是咱们京海的金牌大律师!” “这一手太绝了!既收拾了那臭娘们,又把张伟那小子给摁死了!” “一箭双鵰,不,一石二鸟!漂亮!” 方唐镜微微頷首,接受了这粗俗的恭维。 他拿出一张精美的名片,推到桌边: “具体操作,我会让我的助理跟你对接。” “需要什么材料,提供什么信息,他们会告诉你。” “记住,证据要充分,说辞要一致。” “明白!明白!” “方律师您放心,我一定配合!” “绝对让那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赵成功如获至宝地拿起名片,点头哈腰。 “去吧。抓紧时间。” 方唐镜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赵成功千恩万谢地退出了会客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奢华宽敞的会客室里,只剩下方唐镜一人。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螻蚁般穿梭的车流和人群。 玻璃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张伟!”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神阴鷙。 上次在法庭上,你让我顏面扫地。 这次,我要你连在这行立足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袖口。 得罪我的人,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尤其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妄想蚍蜉撼树的小虫子。 第四十三章求助 小电驴的嗡嗡声在巷口停息。 张伟还没把车完全停稳,便听到断续续的哭声。 从张伟律师事务所方向飘了过来。 杨婉君先下了车,侧耳倾听,脸上露出疑惑和关切: “哥哥,好像有人在哭?” “是个小孩子的声音。” “是不是谁家的小学生走丟了,在我们门口?” 张伟皱了皱眉,停好车,钥匙都没拔,就循声快步走了过去: “不太清楚,过去看看。” 走近律所门口,只见苏曼正半蹲著,用手轻轻拍著一个女孩的背,低声安慰著。 那女孩背影十分瘦小,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 背著一个印著卡通图案、但明显用了很久的双肩包。 看身高,不过一米三四,完全就是个小学生的模样。 她正抽噎著,肩膀一耸一耸。 “好了,好了,不哭了。” “张律师回来了,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苏曼轻声说著,抬头看到张伟和杨婉君,。 “张律师!你可回来了!” 那哭泣的女孩闻言,怯生生地转过身,抬起泪眼朦朧的脸。 她有一张清秀却带著长期营养不良般苍白的小脸,眼睛很大。 此刻盛满了恐惧和无助,看起来真的只有十岁出头。 她看到张伟,带著浓重鼻音急切道: “张律师……您、您就是张伟律师吗?” “求求您,一定要帮帮我,为我主持公道啊!” 张伟顿时心中明白,恐怕是侏儒症,但是还需要验证! “先进去再说。” 张伟声音平稳,拿出钥匙打开门, “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 狭小的会客厅。 其实就是办公室多摆了两把旧椅子,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四个人坐下,几乎膝盖碰著膝盖。 杨婉君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那女孩面前的茶几上,声音温柔: “先喝点水,慢慢说,別急。” 张伟看著她,直接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是父母走丟了吗?现在上几年级?” 女孩双手紧紧捧著温热的杯子。 她抬起头,努力止住抽噎,声音依然很小,但清晰了不少: “我叫刘婉柔。” “我……我已经毕业了,大学毕业两年了。” “大学毕业?” 杨婉君掩口轻呼,眼中满是惊讶和隨即涌上的心疼。 苏曼也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看向女孩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同情。 张伟点点头,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侏儒症。 成年人的心智,却被迫困在孩童的身体里,承受著常人难以想像的社会压力和生存困境。 “那,你现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杨婉君挨著张伟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柔和, “慢慢说,我们都听著。” 刘婉柔看著眼前这三个人,紧绷的神经鬆了一点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颤,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我没有父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后来被领养过,又被送回去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我读书很用功,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可是可是没有地方要我。” “因为我这个样子,好多单位面试都不让我过,说我不像能干活的人。” 苏曼听著,用力抿了抿嘴唇。 她太懂了,一个没有背景、身体还有瑕疵的人。 在这个就业市场里想要一份正经工作有多难。 “我一直找不到工作,很著急。” 刘婉柔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就在网上看到一个招聘招话务员,说只要会打电话就行,不限年龄外貌。” “我、我就去了。” 杨婉君忍不住轻声问: “就是打电话吗?那工作怎么样?” “嗯,就是打电话,按照名单打,问对方需不需要贷款”。 刘婉柔的声音顿了顿, “我也没想太多,就想有份工作,能养活自己。” “好不容易有一份工作,我很努力,真的!” 她忽然抬起头, “我每天早上七点就开始打,打到晚上九点,有时候更晚。” “50多天,我打了8072个电话!” 这个数字让张伟眉头一动。 “发工资那天,我好开心!” 刘婉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拿到了3008块钱。” “我存了好久,那天终於去买了一盒小蛋挞。” “我站在柜檯前看了半年了,一直捨不得那盒蛋挞,10块钱。” 10块钱的蛋挞,对她而言,是半年的心心念念,是自食其力后给自己的第一份奖励。 听到这里,苏曼再也忍不住,伸手將刘婉柔轻轻搂进怀里,给了她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拥抱。 苏曼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声音哽咽: “没事了,没事了都会好的。” “张律师一定会帮你的。” 杨婉君也红了眼眶,看向张伟,声音带著恳求: “哥哥,她太可怜了,我们帮帮她,好不好?” 张伟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苦难,但每一次直面,依然会感到沉重。 而她自己甚至可能都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 “那家招聘你的公司,” 张伟开口, “你知道它具体做什么业务吗?” “或者,你打电话时,具体说些什么內容?” 刘婉柔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 “我就是照著他们给的纸念。” “问人家要不要借钱,利息很低。” “可是,可是前几天,警察突然来了,说我涉嫌电信诈骗,要抓我!”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就是打电话,我很认真地打每一个电话。”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骗人的啊!” 她终於崩溃,在苏曼怀里放声大哭: “张律师,救救我!” “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知道啊!” 办公室內一片寂静,只有女孩悲慟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张伟看著眼前这一幕,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不大, “这个案子,我接。” 刘婉柔猛地抬起头,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感激: “真、真的吗?谢谢您!” “谢谢张律师!可是我没什么钱。” “费用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苏曼立刻接口, “张律师帮你打官司的钱,我替你出。” 张伟却摇了摇头: “这个案子,我不收钱。” 他看向刘婉柔: “但我们需要详细了解所有情况。” “你先回去,留下你的联繫方式、住址。” “我们需要整理一下思路,收集证据。” “记住,回去后不要再联繫那家公司的人,也不要隨便对人说起这件事,包括你打电话的具体內容。明白吗?” “明白!明白!” 刘婉柔连连点头,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谢谢您,张律师!谢谢姐姐,谢谢杨助理。” 第四十四章赛张飞 她忙不迭地从旧书包里翻出纸笔,写下自己的信息,字跡工整,却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婉柔,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晚。 杨婉君轻声嘆息,眼底满是不忍: “这个姐姐真的好可怜。” “只是想好好工作,养活自己而已” 张伟望著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平静道: “可怜?这世道之下,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苏曼身上。 “好了。” 张伟的声音恢復了律师的冷静条理, “现在,该说说你的具体情况了。” “虽然答应了帮你处理离婚案,但关於赵成功,关於你们的婚姻,关於那笔赔偿款。”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苏曼抬起头,迎上张伟那双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 “好的,我都告诉你。” 苏曼的话刚说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响起一阵老式的铃声。 她看了一眼张伟,略带歉意: “我接个电话。” 张伟点点头,示意她隨意。 苏曼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激动、刻意压低的男声: “苏曼姐!是我!我有新发现,重要证据!” 苏曼一愣,这声音是那个保安? “你?你不是被收买了吗?” “嗨!姐,你这话说的!” “我是那种人吗?两千块钱就想收买我?” “太小看我张飞的职业操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点委屈,又有点得意, “你给我发个位置,我马上过来找你,当面说!” 苏曼將信將疑,但眼下任何线索都重要: “好,我把律所地址发你。” 掛了电话,她走回桌边,看著张伟和杨婉君疑惑的目光,解释道: “是之前我雇的那个保安,就是被赵成功用两千块收买的那个。” “他说他有新证据,要过来。” 张伟眉头微挑: “那个保安?他不是当场掏出收款码了吗?” 他记得苏曼醉酒那晚的哭诉。 “他说,那是晃对方一手。” 苏曼自己也觉得这事有点离谱。 杨婉君忍不住笑了: “这保安还挺有想法,玩无间道呢?” 没过多久,律所楼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伟下意识看向楼梯口,隨即微微一怔。 只见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虎背熊腰、穿著洗得发白的旧保安制服。 但肌肉几乎要把制服撑开的壮汉,三步並作两步跑了上来。 他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虽然剃著平头,但那股子彪悍精干的气息。 跟人们印象中小区门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保安截然不同。 “苏曼姐!我来了!” 壮汉声音洪亮,看到苏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苏曼也愣了一下,似乎每次见这位保安,都觉得他比印象中更壮实。 “张…张飞?你真来了?你不是被收买了吗?” 名叫张飞的壮汉保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带著点憨厚,但眼神很亮: “哪能啊姐!咱是讲信用的人!” “收他钱,那是为了让他放鬆警惕,以为我真是见钱眼开的主儿,好方便我继续查!” 张伟心里默默吐槽: 你俩这齣双簧玩的。 不过他没说出来,只是侧身让开门: “先进来吧,外面说话不方便。怎么称呼?” “张飞!跟三国那个猛张飞一个名儿!” 壮汉声音洪亮地自我介绍,弯腰进了律所,顿时让本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嚯,张律师,您这地儿挺温馨啊。” 张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是有点小。回头有条件了再换。” “坐吧,说说你查到什么了。” 杨婉君已经麻利地又倒了一杯水递给张飞。 张飞接过,道了声谢,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一抹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苏曼姐,你之前不是让我盯著赵成功,查他出轨证据吗?” “我假装被他收买后,他就真把我当自己人了,说话也没那么多防备。” “我查到他根本就没出差!” 苏曼眼神一凝。 “你女儿做手术那几天,他就在市里,忙著跟人网恋奔现呢!” 张飞压低声音,但语气愤慨, “一周见了两次面!” “而且,那个女的已经怀孕了,正缠著他要他负责!” “结果那女的后来发现赵成功是已婚的,闹著要他赔偿,所以赵成功现在对钱的需求特別大,跟疯了似的!” “畜生!” 苏曼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以为赵成功只是贪財无耻,没想到还干出这种事! 杨婉君也听得皱起眉,下意识看了张伟一眼,小声嘟囔: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但隨即她又赶紧补充,挽住张伟的胳膊, “但哥哥除外!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张伟没理会杨婉君的表白,继续问张飞: “那个女孩是什么情况?” “有联繫方式吗?” “有!” 张飞从保安制服的內袋里小心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 “我本来以为那女的是做那种不正经生意的,或者私生活乱。” “但后来偷听到赵成功跟人打电话诉苦,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那女孩也没什么固定工作,但人挺本分,就是被赵成功花言巧语骗了。” “以为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结果。” “唉,也是个可怜人。” 苏曼听完,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当初真是瞎了眼! “这个消息很重要,谢谢你,张飞。” 张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好, “也替我谢谢你的职业操守。” 张飞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 “应该的,苏曼姐以前在小区没少关照我。” “姐,你女儿的事。我也听说了,节哀。” 他表情变得郑重,站起身, “那没別的事我就先走了,还得回小区值班。” “姐,有啥事再叫我!” 送走风风火火的张飞,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苏曼长长吐出一口鬱气,看向张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张律师,又多亏你了。” “还有我听说,赵成功去找了方唐镜。” “你要小心。” 张伟点点头。 方唐镜,他当然记得。 上次在妞妞的案子里,对方可是结结实实吃了个瘪。 以方唐镜那种人的性格和地位,绝不会善罢甘休。 “方唐镜的正诚所,是市里的龙头,三级a等所。” “他本人是金牌律师,专业能力很强,虽然人品不太行。” 苏曼显然也做过功课,语气担忧。 “律师这行,法庭上只看专业和能力,不看人品。” 张伟平静地接口。 他前世就是顶尖的讼棍,太清楚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 第四十五章心肺復甦 “他如果接了赵成功的案子,最可能攻击两个点:一是財產,二是我的职业道德。” 他转向苏曼,目光锐利: “你那笔赔偿款,具体的去向和规划,现在確定了吗?” 苏曼立刻点头: “確定了!” “我早就想好了,全部捐给慈善基金会,就用妞妞的名字。” “但是成立基金会手续比较慢,还在走程序。” “怎么了?” “如果他们申请诉前財產保全,法院很可能先冻结这笔钱。” 张伟解释, “手续没办完,钱还在你个人帐户,就有风险。” “那怎么办?” 苏曼急了。 这时,杨婉君眼睛一亮,举起手: “哥哥,这个问题,可以让我试试回答吗?” 张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想看看这位哈佛高材生的思路。 杨婉君得到允许,立刻挺直腰板,语速清晰地分析道: “苏曼姐,根据相关法律和判例,人身损害赔偿金,尤其是精神抚慰金,具有一定的人身专属性。” “如果能够明確证明这笔钱將用於特定的、合理的用途,比如设立以逝者命名的慈善基金,並且有明確的捐赠意向和初步安排。” “那么法院在考虑是否冻结、以及后续分割时,会將其与普通的夫妻共同財產区別对待,甚至可能认定为具有特定目的之財產,不支持分割。” 她顿了顿,看向张伟,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后,继续道: “所以,当务之急是固定捐赠意向的证据。” “我们可以立刻签署一份《资金用途声明书》,明確写明这一百万的用途是捐赠给苏小妞医疗救助基金。” “可以先併入刘顺那个基金会,並附上初步的捐赠协议或意向书。” “这样,即使手续没完全走完,我们也有了对抗財產保全的有力证据。” 苏曼听得连连点头: “对!可以併入刘顺大哥那个基金,我知道那个,运作得很透明!” “我这一百万,全捐进去!” “可以。” 张伟肯定道,同时有些意外地看了杨婉君一眼。 这丫头,专业功底確实扎实,反应也快。 杨婉君已经动作利落地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击键盘,很快列印出两份文件,递给苏曼: “苏曼姐,这是《资金用途声明书》和给苏小妞医疗救助基金』的《捐赠意向书》。”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字。” “我们这就扫描存档,多一份证据。” 苏曼接过,看都没看,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我相信你们。” 张伟看著这一幕,心中迅速定下了接下来的步骤。 “好。第一步,联繫张飞提供的这个女孩,她是最直接的人证,也能提供赵成功出轨、欺诈的证据。” “第二步,”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 “联繫《民生日报》的林薇记者。” “我们需要为基金会的事,做一点舆论铺垫。” “慈善捐赠,既是苏曼你的本心,也能在舆论和法律上,为我们构筑一道防线。”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冷静。 方唐镜,你想玩財產保全和职业道德投诉? 那就看看,是谁准备得更充分。 ……… 次日,按照张飞提供的地址,张伟、苏曼和杨婉君来到了一片位於城市边缘的老旧工业区。 灰扑扑的筒子楼,外墙斑驳,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张伟对照著手机上的信息,眉头紧锁: “是这里吗?302?” 苏曼看著眼前这破败的环境,脸色发白,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愤怒: “这就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 “连个好点的出租屋都捨不得租?” “他真是一点钱都不想多花,一点心都不愿意多费!” 杨婉君轻轻挽住苏曼的胳膊,无声地传递著安慰。 张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 “走吧,在三楼。” 楼道昏暗,堆满杂物。 三人踩著吱呀作响的水泥台阶来到三楼。 302室的铁门紧闭,锈跡斑斑。 张伟上前,轻轻叩门: “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 一片死寂。 他又敲了几下,提高声音: “张华女士?我们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的。” 依然毫无动静,门內安静得过分。 杨婉君侧耳倾听,秀气的鼻子忽然动了动,她贴近门缝,仔细嗅了嗅,脸色骤变: “哥哥!不对!” “里面的味道不对劲!有股煤气味!很浓!” 张伟心头一震,立刻凑近门缝,一股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煤气味隱隱飘出。 他脸色瞬间凝重: “煤气泄漏!浓度不低!” “里面的人可能有危险!” “撞门!” 苏曼急道。 张伟目光一扫,楼道角落扔著一把生锈的消防斧。 他抄起斧子,毫不犹豫地抡起,狠狠劈在门锁位置! “哐!哐!哐!” 老旧的门锁应声而断! 张伟抬脚,用尽力气猛踹! “砰!” 铁门被踹开,浓烈的煤气味混杂著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捂住口鼻!快!” 张伟率先冲了进去。 狭小的单间,窗帘拉著,光线昏暗。 一眼就看到床上躺著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窗户!开窗通风!” 张伟一边喊,一边冲向床边。 苏曼和杨婉君立刻冲向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窗户,用力拉开插销,猛地推开! 新鲜的空气汹涌灌入。 张伟来到床边,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孩躺在那里,面容清秀却惨白泛青,双眼紧闭,嘴唇发紫。 床边的小桌上,放著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 还有一个明显被拧开后又没关紧的老式煤气罐阀门。 一封摺叠的信,就放在她手边。 “还有呼吸!很微弱!” 张伟迅速探了探鼻息和颈动脉,心头稍定,但情况依然危急, “先抬出去!这里浓度太高!” 他弯腰,用儘量平稳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將女孩拦腰抱起。 “让开通道!” 张伟低喝,抱著女孩快步衝出这个房间,来到相对通风的楼道窗口。 他小心翼翼地將女孩平放在地上。 “苏曼姐,打120!说煤气中毒,可能合併药物过量,需要急救!” 杨婉君已经拿出手机,同时对苏曼喊道。 “已经在打了!” 苏曼一边回应,一边顺手將床上那封信拿了起来。 楼道窗口,空气流通。 张伟立刻跪在女孩身旁,检查她的生命体徵。 颈动脉搏动极其微弱,呼吸浅慢。 “必须心肺復甦!” 第四十六章新来的助理 他毫不犹豫,解开女孩领口,找准按压点,双手交叠,开始有节奏、有力地进行胸外按压。 “一、二、三、四……” 他口中计数,动作標准而坚决,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杨婉君打完电话,立刻蹲在一旁,配合著检查女孩的口鼻是否有异物,並帮忙清理。 同时焦急地看著张伟的操作和女孩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张伟的额头布满汗珠,手臂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但他按压的频率和深度没有丝毫紊乱。 前世处理过突发状况的经验,在此刻熟练又准確。 “咳…咳咳…” 终於,一声微弱的咳嗽从女孩喉间溢出! 她无意识地偏过头,发出痛苦的乾呕声。 “有反应了!” 杨婉君惊喜道。 张伟停下按压,再次检查呼吸和脉搏。 虽然依旧很弱,但已经比刚才明显。 他鬆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后背的衬衫已被汗水浸湿。 很快,刺耳的救护车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著担架快速上楼。 “发现时已昏迷,疑似煤气泄漏合併安眠药服用,已进行初步心肺復甦,有自主呼吸和脉搏恢復。” 张伟言简意賅地向医生说明情况。 医护人员迅速评估,给女孩戴上氧气面罩,进行必要处置,然后小心地將她抬上担架。 “你们是家属?” 一个护士问。 “我们是朋友。” 张伟道, “先救人!我们隨后会去医院。” 看著救护车闪著蓝红灯疾驰而去,三人才稍稍平復紧绷的神经。 “她怎么会这么傻?” 苏曼看著手中的信,声音哽咽。 回到那个依旧瀰漫著些许煤气的房间,窗户大开。 苏曼將那封摺叠的信递给张伟: “你看看这个。” 张伟接过来,展开。信纸上的字跡娟秀工整: 我叫张华。 在高中当歷史老师。 我从小就知道,或者说被告诉,我这一生最大的价值,就是找个好男人,结婚,生子。 从毕业到现在,七年了。 我反抗了七年,加上大学的四年,整整十一年。 我吵过,我闹过,我像个疯子一样试图挣脱这个预设的轨道。 我以为我这辈子註定孤独,直到在网上遇见他。 他说他懂我的孤独,他说他会给我一个家。 我以为我抓住了光。 可我后来才知道,他早就有了家。 他有老婆,还有个生病的女儿。 他给我的一切,都是精心编织的错觉。 原来,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真正爱我。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麻烦你了。 把我火化了吧。 找个有太阳、有大风的日子,帮我把骨灰扬了。 谢谢。 还有,对不起。 我的钱在农业银行卡里,大概有三万。 卡绑在微信上。 手机解锁密码是2580,支付密码是789456。 我有点害怕,毕竟是要死了。 很抱歉,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告別。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几个字跡略微模糊的字: “有点冷。” 看完信,此地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吹进来的风,带著工业区特有的气息。 苏曼的眼泪终於决堤,她咬著牙,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人渣!赵成功这个畜生!” “他骗了她!他毁了她!” “张律师,一定不能放过他!” “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杨婉君也气得攥紧了小拳头,眼圈通红,用力点头: “对!太可恶了!一定要让他受到惩罚!” “哥哥,我们一定要帮张华姐姐討回公道!” 张伟缓缓折起那封信。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线,那里有云层堆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苏曼和杨婉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放心吧。” “善,会有善的归处。” “恶,自有恶的去路。” “一个,都跑不了。” …… 市医院急诊科,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著匆忙的脚步声和仪器的嗡鸣。 张伟、苏曼和杨婉君三人匆匆赶到抢救室外。 一位穿著白大褂、神色严肃的急诊科医生王军生拿著一份文件走过来,目光扫过三人: “谁是张华的家属?” “来签一下病危通知书和抢救同意书。” 张伟正要开口,苏曼已经一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接过文件和笔,声音急切却坚定: “我是!我是她姐姐!” “我来签!大夫,求求您,一定要尽全力救她!” “钱不是问题!” 王军生医生看了看苏曼,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 “家属別太急。” “病人是复合情况,安眠药过量加煤气中毒。” “不过,现场的心肺復甦做得非常及时、非常专业,为抢救爭取了宝贵时间。” “她已经恢復自主呼吸和心跳,现在在洗胃,目前看生命体徵正在向稳定方向发展,应该问题不大。” “你们別自己先乱了阵脚。” 听到这话,张伟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心底鬆了口气。 还好,前世那些处理紧急状况的训练和本能,还没丟。 “那就好,太感谢您了大夫!” 苏曼连连道谢,快速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家属去缴一下抢救和住院的预交费用吧。” 王医生將另一张单子递给苏曼。 “我去!” 苏曼接过单子,转身就往缴费处快步走去。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急诊科门口快步走了进来,是《民生日报》的记者林薇。 她穿著利落的衬衫和长裤,背著相机包。 “张律师!” 林薇走到张伟面前,目光快速扫过旁边的杨婉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情况怎么样了?” “下午你突然说取消咖啡厅见面,我有点担心,就直接过来了。” 她刚刚接到张伟电话,说临时有急事取消会面。 此刻看到张伟在医院,身边还跟著个陌生但很漂亮的女孩,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明显了。 张伟还没回答,旁边的杨婉君已经自然而然地、带著一丝亲昵地,伸手挽住了张伟的胳膊,脸上露出甜美又带著点宣告意味的笑容,对林薇说: “你好,我是杨婉君,张伟哥哥的实习助理。” 她顿了顿,看向张伟,又看回林薇,语气轻快, “也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林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看向张伟,充满了惊愕。 张伟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杨婉君,赶紧对林薇解释道: “林记者,你別听她乱说。” “是家里长辈很早以前定的娃娃亲,做不得数的,真的!” “她就是我新来的助理。” 第四十七章熗锅面 听到做不得数几个字,林薇心里那莫名悬起的石头才咚一声落地,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只是娃娃亲,不算数。 那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脸上也有点发热,赶紧掩饰过去。 而杨婉君却不乐意了,抱著张伟胳膊的手更紧了些,嘟起嘴: “怎么就不算数了?” “慧明大师都作证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信物!” “就算数!哼!” 张伟被她搞得哭笑不得,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 “林记者,说正事。” “里面那个女孩叫张华,就是被赵成功。” “苏曼的丈夫骗了感情,一时想不开,服药加开煤气自杀,差点没救过来。” “赵成功?那个渣男?” 林薇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脸上立刻浮现出厌恶和愤怒, “又是他!” “骗婚骗钱,现在还差点害死人!” “简直是人渣中的战斗机!” “是。” 张伟点头, “我们刚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另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只要能曝光那个人渣,让社会少一个受害者,我义不容辞!” 林薇立刻表態。 “明天,法院会开庭审理赵成功申请诉前財產保全、要求冻结苏曼赔偿款的听证会。” 张伟语速平稳, “我希望你能提前在《民生日报》的平台上,发一篇有分量的报导。” “重点报导苏曼女士决定將女儿的全部赔偿款,捐赠给刘小天医疗救助基金的事跡,突出其慈善属性和社会意义。” “为听证会,做一些舆论上的铺垫和支持。” 林薇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张伟的用意。这是在法律战之外,开闢舆论第二战场,抢占道德和情理制高点。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林薇拍胸脯保证, “苏曼女士的善举本身就值得报导,更何况还能用来对付那个人渣!” “我今晚回去就整理素材,爭取明天见报!” 这时,苏曼缴完费回来了,看到林薇,点头打招呼: “林记者,你也来了。” “苏曼姐!” 林薇立刻上前,握住苏曼的手,语气真诚, “你的事还有捐款的事,我都听张律师说了。” “你放心,我一定写好这篇报导!” 这时,王军生医生又走了过来: “哪位是苏曼?” “病人醒了,情绪不太稳定,说要见家属。” “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但时间不要太长,不要说刺激她的话。” “我去!” 苏曼立刻说,然后看向张伟, “张律师,你陪我一起进去吧?” “有些话,你可能更知道怎么说。” “好。” 张伟点头,对林薇和杨婉君道, “你们先在外面等一会儿。” 两人走进抢救室隔间。 病床上,张华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 “你们是?” 她的声音虚弱乾涩。 “我们是?” 苏曼一时不知如何介绍自己。 张伟上前半步,语气平静: “这位是苏曼女士。她是赵成功的妻子。” 张华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羞愧、恐惧和痛苦,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身上的管线限制。 苏曼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她,声音柔和却带著颤抖: “別动,好好躺著。” “妹妹,你怎么这么傻啊!” “姐,对、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我被他骗了,我对不起你。” 张华的眼泪汹涌而出,语无伦次。 苏曼摇摇头,用纸巾轻轻擦拭她的眼泪,眼圈也红了: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是他!是那个人渣骗了我们两个人!” “是他对不起我们!” 张华只是哭,说不出话。 张伟看著她,缓缓开口: “张华女士,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 “但有些事,需要你做出选择。” “赵成功的行为,已经涉嫌欺诈,甚至间接导致了你的自杀。” “你,愿意出庭作证,指认他吗?” “作证?” 张华愣住,隨即猛地摇头,脸上露出恐惧和抗拒, “不,我不行。” “我…他毕竟是我爱过的人…我…” “他都这样对你了!” “差点害死你!你还维护他?” 苏曼又急又气。 张华哭得更凶了,把脸埋进枕头: “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啊!” 张伟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声音不高: “这世界上,美好的事物和人还有很多,阳光、空气、你教过的学生、未来可能遇到真正爱你的人。” “你连死的勇气都有,难道还没有勇气,去结束一段错误,去阻止一个人渣继续祸害更多人吗?” 他顿了顿,看著张华微微颤动的肩膀。 “而且,你想想。” “你今天放过他,他明天就会用同样的手段,去欺骗下一个张华。” “你的沉默,不是在保护一段虚无的感情,而是在纵容罪恶。” “站出来,指证他,不仅是为了你自己討一个公道,也是为了不让其他女孩,再经歷你今天的痛苦和绝望。” 张华停止了哭泣,慢慢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张伟。 她在他眼中,没有看到逼迫,只看到一种鼓励。 许久,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依旧充满痛苦,但多了一丝决绝。 “好。” 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答应你们。我作证。” 苏曼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滑落: “谢谢你,妹妹。” “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別想,先把身体养好。” 张伟对她点点头,和苏曼一起退出了抢救室。 外面,林薇和杨婉君正等在走廊两边。 看到张伟和苏曼出来,两人同时迎上来,但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又同时飞快地移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噼啪响了一下。 “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林薇问。 “答应了。” 张伟点头, “林记者,报导的事就拜託你了。” “苏女士,你先在这里陪一下张华,稳定她的情绪。” “我和婉君先回去准备听证会的材料。” “好,你们快去忙吧,这里交给我。” 苏曼道。 林薇也道: “那我先回社里赶稿子。张律师,苏曼姐,有消息隨时联繫!” 看著林薇匆匆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身边亦步亦趋、挽著自己胳膊的杨婉君,张伟感觉有点心累。 他按了按隱隱作痛的胃部,走向医院出口。 回到小小的律师事务所,已是华灯初上。 “哥哥,你肯定累了,先坐著休息一下。” 杨婉君一进门,就利落地把张伟按在沙发上,自己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我给你下碗熗锅面,很快就好!” 第四十八章听证会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熗锅面就端到了张伟面前。 麵条筋道,汤头浓郁,上面臥著一个金黄的煎蛋和几片翠绿的青菜。 张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杨婉君。 “好吃吗,哥哥?” 杨婉君坐在对面,双手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嗯,很好吃。谢谢。” 张伟由衷地说。这碗面,比他平时隨便对付的泡麵或者外卖,不知好了多少倍,也温暖了多少倍。 杨婉君顿时笑弯了眼睛: “哥哥喜欢就好!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张伟没接这个话茬,几口吃完面,感觉胃里暖和了不少,连带著精神也振作了些。 他放下碗,走到办公桌后。 杨婉君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擦乾净桌子,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张伟面前。 “哥哥,听证会需要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苏曼姐的《资金用途声明书》、《捐赠意向书》扫描件及公证书副本。” “刘顺那边基金会接收函的草擬稿,还有张华事件的时间线梳理和初步证言摘要。” “以及针对赵成功可能提出的质疑点的应对预案。” 她语速清晰,条理分明。 张伟翻开文件夹,里面材料分门別类,整理得井井有条,重点处还用萤光笔做了標记。 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丫头,专业能力和工作態度,確实没得说。 “很好。” 他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重新变得专注, “明天就是財產保全听证会了。” “方唐镜和赵成功,肯定会不遗余力。” “我们准备好了,哥哥。” 杨婉君站到他身边,语气坚定。 “嗯。” 张伟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 次日上午九点,京海市某区人民法院。 盛夏的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玻璃幕墙,洒在庄严肃穆的台阶上。 张伟和杨婉君来得早,刚踏上台阶,就与另一行人迎面遇上。 为首的正是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方唐镜。 他身旁跟著一脸諂媚的赵成功。 以及一个提著公文包、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精干的年轻助理。 赵成功一眼看到张伟,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的正义先锋张律师吗?” “怎么,今天又准备来法庭上演感人肺腑啊?” “嘖嘖,一个刚执业没多久的实习律师,也配跟方大律师同台?” “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他一边说,一边討好地看向方唐镜。 方唐镜嘴角噙著一丝矜持的笑意,抬手虚按了一下,故作大度地开口: “赵先生,话不能这么说。” “张律师年轻有为嘛,胆气还是可嘉的。” “毕竟,也不是哪个实习律师,都有机会打几场像样的官司,对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不过嘛,像张律师这样的普通本科,放在我们正诚所,估计也就是在前台接接电话,或者扫扫地?” “你!” 杨婉君一听这话,俏脸瞬间气得通红,上前一步就要反驳。 张伟却轻轻抬手,拦住了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都没看赵成功和方唐镜,只是对杨婉君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婉君,狗吠而已,理会作甚?” “法庭上见真章。” 说罢,他径直从几人身边走过,步伐平稳,背影清瘦却挺拔。 这番无视的態度,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赵成功窝火。 他对著张伟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又堆起笑容对方唐镜道: “方律师您看,这小子就是怂了!” “知道您出马,他连话都不敢接!” “不愧是您,气场太强了!” 方唐镜显然很受用这种吹捧,哈哈一笑,拍了拍赵成功的肩膀: “走吧,跟这种小角色置气,跌份儿。” 他身后的年轻助理胡汉三立刻躬身,態度恭敬: “方老师,材料都准备好了。” “嗯。” 方唐镜倨傲地点点头,迈步走进法院大门。 …… 关於是否冻结苏曼所获两百万赔偿款的诉前財產保全听证会,在一间中型法庭举行。 主持听证的,恰巧又是法官马冬梅。 她端坐审判席,神色严肃。 看到张伟走进来,她目光微动,显然认出了这个在之前医疗损害案中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律师,不易察觉地对他点了点头。 张伟也礼貌地頷首致意,带著杨婉君和苏曼在申请人席坐下。 对面,方唐镜大马金刀地坐下,赵成功忙不迭地给他端上保温杯,小声道: “方律师,您喝水,润润嗓子。” 方唐镜摆摆手,看都没看那杯子,语气轻鬆: “不急。” “这种小场面,让汉三先上就行。” “杀鸡焉用牛刀?” 赵成功有些迟疑,看向旁边那位看起来就很年轻的助理胡汉三: “胡律师能行吗?” 胡汉三推了推眼镜,下巴微抬,声音带著优越感: “赵先生放心。” “我毕业於国內顶尖学府清北,本硕博连读,专业功底扎实。” “对方不过是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的实习律师,处理这种简单的程序性问题,绰绰有余。” 方唐镜满意地点头,慢悠悠地补充道: “汉三说得对。” “张伟那点水平,在我们所,连面试的门槛都摸不到。” 就在这时,苏曼才匆匆赶到,对著法官席歉意道: “对不起,法官,我来晚了。” 马冬梅看了她一眼: “入座吧。” 苏曼在张伟身边坐下,脸色有些苍白,低声对张伟说: “张律师,张华那边情况稳定多了,情绪也平復了些。” 张伟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对面。 胡汉三已经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 “尊敬的审判长,我方申请人赵成功先生,系被申请人苏曼女士的合法丈夫。” “其女不幸身故所获赔偿款,依法属於夫妻共同財產。” “然而,被申请人苏曼女士在获得该笔款项后,不仅拒绝与申请人进行任何协商分割。” “更在其代理律师张伟的怂恿和协助下,意图通过诉讼离婚等手段,恶意转移、隱匿该笔財產,严重损害了申请人的合法权益!” “张伟律师此举,严重违背律师职业道德,是为攫取代理费而不择手段的典型『讼棍』行为!” “为防財產流失,我方特此申请诉前財產保全,冻结该笔一百万元赔偿款!” 第四十九章证据 张伟静静听完,脸上波澜不惊。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攻击点集中在財產归属和律师操守上。 马冬梅看向张伟: “被申请人及代理律师,对此有何意见?” 张伟站起身,不疾不徐,先是向法官微微躬身,然后平静开口: “审判长,对方代理人的指控,纯属主观臆测,毫无事实与法律依据。” 他拿起面前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首先,关於赔偿款的性质。” “这是基於我当事人苏曼女士女儿生命权、健康权受到侵害而获得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及相应赔偿,具有极强的人身专属性。” “根据《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此类赔偿金应优先视为对受害人近亲属,即我当事人苏曼女士个人的抚慰与补偿,並非当然的夫妻共同財產。” “对方將其简单等同於一般夫妻共同財產,是对法律的误解。” 他顿了顿,举起另一份文件: “其次,关於所谓转移、隱匿財產。” “这是我当事人苏曼女士亲笔签署並经过公证的《资金用途声明书》及《捐赠意向书》。” “她已明確决定,將女儿用生命换来的这笔赔偿款,全部、无条件捐赠给正式註册、致力於救助重症病童的刘小天医疗救助基金。” “捐款手续已在办理中。” “我当事人的行为,並非转移財產用於个人挥霍或隱匿,而是化悲痛为大爱,將这笔承载著生命重量的钱,用於拯救更多可能陷入绝境的家庭!” “试问,冻结这样一笔充满善意、旨在救命的慈善款项,合乎天理吗?” “合乎人情吗?又合乎法律鼓励公序良俗的精神吗?” 张伟的声音並不高亢,但每一句都清晰有力,直指核心。 他最后看向法官,目光坦然: “综上,对方申请財產保全的基础並不成立,且其申请本身,有滥用诉权、干扰司法、阻碍慈善之嫌。” “请法庭依法驳回其申请。” 马冬梅法官仔细翻阅著张伟提交的文件,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对面,胡汉三被张伟这有理有据、情理法交融的反驳打得措手不及。 尤其是那份《捐赠意向书》和提到“慈善基金”,完全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判。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脸色涨红。 赵成功更是傻了眼,低声对方唐镜急道: “方律师,这这怎么办?” “他怎么能捐了?那钱……” 方唐镜脸色阴沉,他也没想到张伟动作这么快,而且直接祭出了慈善捐赠这面大旗。 他猛地站起身,示意胡汉三坐下,亲自上场。 “审判长!” 方唐镜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一种痛心疾首又义正辞严的语气, “我方承认,被申请人有意捐赠的行为,,或许有其善良的出发点。但是!” 他话锋一转,矛头再次指向张伟: “这恰恰暴露了其代理律师张伟的险恶用心!” “他明知该笔款项性质特殊,却诱导、甚至可能胁迫我的当事人苏曼女士,在婚姻关係存续期间,擅自处置重大夫妻共同財產,意图通过所谓『捐赠』来规避合法的財產分割!” “这是典型的滥用诉权,恶意损害我方当事人合法权益!” “其行为,比简单的隱匿转移更为恶劣!” “请法庭明察,並对其代理资格及职业道德进行审查!” 马冬梅法官抬起眼,目光在张伟和方唐镜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张伟提交的那份《捐赠意向书》上。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本庭已经充分听取双方意见。” “本案爭议焦点在於,涉案赔偿款是否应作为一般夫妻共同財產予以分割,以及被申请人意图捐赠的行为是否构成恶意转移財產。”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 “根据现有证据及法律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属人身损害赔偿范畴,具有人身专属性,不宜简单等同於一般夫妻共同財產进行分割。” “更为关键的是,被申请人苏曼女士明確表示並將该款项用於慈善捐赠,且已启动相关程序。” “此举体现了一位母亲在承受巨大悲痛后,將小爱化为大爱的高尚情操,符合核心价值观,应予以肯定和鼓励。” 她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方唐镜和赵成功: “反观申请人一方,仅凭主观猜测,在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申请人存在恶意转移財產行为的情况下。” “即申请冻结该笔具有特定公益用途的款项,不仅依据不足,亦可能对慈善事业造成不当阻碍。” “本庭认为,此申请有滥用诉权之嫌。” “因此,” 马冬梅法官一锤定音, “申请人赵成功要求冻结被申请人苏曼名下一百万元赔偿款的诉前財產保全申请,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驳回申请!” “审判长!这…” 方唐镜急了,还想爭辩。 马冬梅法官看了他一眼,语气转冷: “方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和代理行为。” “本庭同时对你方可能存在的滥用诉权行为提出口头警告。” “望你方在后续诉讼中,恪守律师职业道德,依法行使诉讼权利。” 方唐镜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勉强应道: “是,审判长。” 张伟则微微躬身: “感谢法庭公正裁决。” 苏曼激动地捂住了嘴,眼中泪光闪烁,看向张伟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她没想到,面对方唐镜这样的金牌律师,张伟竟然贏得如此乾脆利落。 杨婉君更是差点欢呼出来,紧紧抓住张伟的胳膊,小声道: “哥哥!你太厉害了!” “看那个方唐镜的脸,都快绿了!” 马冬梅法官最后道: “关於本案涉及的离婚及財產分割纠纷,將另行开庭审理。” “双方可继续收集证据。散庭!” 从法庭出来,张伟三人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稍作等候。 不一会儿,两名警察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正是之前处理李顺案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民警小王。 “张律师!真巧,又见面了!” 小王热情地打招呼,显然对张伟印象极佳。 “王警官,你好。” 张伟微笑点头。 “我们是来就张华女士报警称遭赵成功欺诈、诱导自杀未遂一案,补充取证。” 小王说明来意,看了看张伟身边的杨婉君和苏曼, “这位是?” “我的助理,杨婉君。这位是苏曼女士,也是相关当事人。” 张伟介绍道。 杨婉君立刻將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递上: 第五十章抵制无良律师 “王警官,这是我们整理的关於赵成功涉嫌欺诈张华女士的部分证据线索。” “包括张华女士的初步证言摘要、相关通讯记录梳理。” “以及赵成功隱瞒已婚事实与张华交往的时间线。” 小王接过,快速翻阅了一下,眼中露出讚许: “张律师,你们准备得太充分了!效率真高!” 他合上文件夹,对张伟正色道, “张律师,不瞒你说,队里也听说了苏女士要把赔偿款全部捐给慈善基金的事。” “大家都挺佩服的!” “您作为代理律师,能引导当事人这样处理,既解决了纠纷,又弘扬了正能量,真正做到了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 “值得我们学习!” 张伟摆摆手: “王警官过奖了,都是当事人自己的选择,我们只是依法提供帮助。” 另一边,方唐镜和赵成功脸色阴沉地走出法院。 赵成功忍不住抱怨,又不敢太大声: “方律师,怎么就没贏呢?” “您不是说十拿九稳吗?” 方唐镜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冰冷: “怎么?输了一场程序性的听证,就质疑我的能力?” 赵成功嚇得一哆嗦,连忙赔笑: “不敢不敢!我哪敢啊!” “就是心里没底了。” “哼。” 方唐镜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眼神重新变得阴鷙, “財產保全不过是开胃小菜,输了就输了,无关大局。” “真正的战场,在离婚诉讼本身。” 他压低声音,对赵成功吩咐道: “听著,下次开庭,打感情牌。” “你要一口咬定,你和苏曼夫妻感情並未破裂,你依然深爱著她,不愿意离婚。” “要表现得悔恨、深情、愿意改正一切错误,祈求她的原谅。” “用尽一切办法拖延、纠缠,把水搅浑。” “明白吗?” 赵成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方律师高明!” “我保证演得比真的还真!” 他心里同时也在盘算: 得赶紧去找张华那个蠢女人,必须让她闭嘴,绝不能让她出庭作证! 看著赵成功匆匆离去的背影,方唐镜的助理胡汉三上前一步,低著头: “方老师,对不起,今天我…” 方唐镜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汉三,不必在意。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张伟倒是比我想的难缠一点。”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离婚案,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去,把赵成功和苏曼从恋爱到结婚的所有资料,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共同债务、还有苏曼这些年没工作之类的细节,都给我挖出来。” “下次,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是,方老师!” 胡汉三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方唐镜独自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俯瞰著下方车水马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张伟,这次算你运气好。 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想在我方唐镜的地盘上出头? 你还嫩了点。 咱们,慢慢玩。 ……… 《民生日报》编辑部,键盘敲击声终於停歇。 林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著屏幕上那篇刚刚完成的报导。 《百万赔款背后的母爱与救赎:她用“失女之款”点亮他人生命之光》。 反覆检查了几遍措辞和事实,她深吸一口气,移动滑鼠,点击了“发送”。 文章通过报纸的官方公眾號率先发布。 几乎在同一时间,今日报纸的头版印刷也已完成,同样的標题和內容,將隨著晨报送往城市的各个角落。 林薇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篇报导,她倾注了真情实感,既写了苏曼痛失爱女后的绝望与挣扎。 更重点描绘了她如何从悲痛中站起,毅然决定將全部赔偿款捐出,化小爱为大爱的心路歷程。 当然,她也用事实的笔触,勾勒了赵成功在女儿病危期间的冷漠缺席,以及事后爭夺救命钱的丑陋嘴脸。 至於张伟律师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她虽未过分渲染,但字里行间,一个专业、坚定、引导当事人走向善途的律师形象,已然清晰。 她知道,这篇文章,肯定会掀起波澜。 ……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头破旧出租屋里,刘婉柔正对著那台老旧的翻盖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很小,上网速度慢得很,但她还是关注了几个觉得有用的公眾號,其中就有《民生日报》。 张伟律师让她回去等消息,可一天过去了,音讯全无。 她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张律师会不会在忙別的案子,把我忘了?” “我这样的小人物,真的值得他费心吗?” “要不要再打个电话问问?会不会打扰他?” 各种念头在她心里翻滚,让她坐立难安。 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陷诈骗案,还可能有牢狱之灾。 而且又没有钱! 张律师那样帮別人打官司的律师,真的会一直帮她吗? 她经受过太多,让回家等消息的事情,往往都是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就在她纠结得快要把衣角拧破时。 手机叮的一声,弹出推送正是《民生日报》公眾號的新文章。 刘婉柔下意识点开,加载圈转了许久,文章才慢慢显现。 她逐字逐句地看著,当看到苏曼的经歷,看到赵成功的行为。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红晕,忍不住用颤抖的手指在小小的评论框里输入两个字: “人渣!” 发送成功后,她看著那简单的两个字出现在评论区,心里却莫名地鬆了一口气,甚至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张律师没有忘记我,他一直在为需要帮助的人奔波,在为正义努力。 他连苏曼姐姐那样复杂的案子都在处理,怎么会放弃我呢? 一定是我的案子还需要时间准备。 我不能急,我要相信他。 和刘婉柔有相同感受的人很多。 这篇文章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公眾號下方,评论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看哭了!苏曼女士太伟大了!” “赵成功还是人吗?女儿病危不管,死了还要抢赔偿款?畜生!” “支持苏曼女士!支持慈善捐款!” “张伟律师真是正义之光!专业又有温度!” “那个方唐镜律师,接这种人的案子,良心不会痛吗?” “抵制无良律师!支持正能量!” 第五十一章强盛集团的质问 热度不断攀升,相关话题甚至开始向其他社交平台蔓延。 “#百万赔款背后的母爱#” “#赵成功人渣#” “#张伟律师正义之光#”等词条下,充满了网友的声援和对赵成功、乃至其代理律师的声討。 …… 市中心,擎天大厦顶层,正诚律师事务所內。 方唐镜正端著一杯现磨的蓝山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似悠閒地俯瞰城市景观,实则心里还在復盘上午听证会的失利。 虽然他对赵成功说无关大局。 但被张伟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当庭驳倒,还被法官警告,这口气他实在难以下咽。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唐镜不悦地蹙眉,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最討厌手下人慌慌张张。 “进来。” 他转过身,语气淡漠。 门被推开,胡汉三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额头上甚至带著汗。 “方老师!不好了!出事了!” 胡汉三声音都有些变调。 方唐镜眉头皱得更紧,將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遇事要有静气!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天塌不下来!说吧,什么事?” 胡汉三咽了口唾沫,急声道: “是网上的舆论!对我们非常不利!” “那个《民生日报》的记者林薇,发了一篇关於苏曼案的报导。” “现在全网都在骂赵成功,连带著……连带著我们也……” “舆论?” 方唐镜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做我们这行,什么时候怕过舆论?” “官司靠的是证据和法律,不是网民的口水。” “一篇报导而已,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私人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脸色微微一变。 强盛集团高总,他们律所最重要的大客户之一。 方唐镜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接起电话: “喂,高总,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不悦的声音,即便隔著话筒,也能感受到压迫感: “方律师,你们律所最近是怎么回事?” “看看网上都闹成什么样了?” “我们集团正在谈一个重要的政府合作项目,形象很重要!” “你的名字和那种负面新闻绑在一起,让我们很被动!” 方唐镜心里咯噔一下,腰不自觉地弯了些许,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紧张: “高总,您放心!” “一点小误会,完全是对方在煽动舆论!” “我们处理的是正常的法律事务,绝对合法合规!” “我马上处理,马上处理!绝不会影响到贵公司的形象!” “最好如此!” 对方冷冷丟下一句,掛断了电话。 方唐镜拿著忙音的电话,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放下手机,看著呆立在一旁的胡汉三。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怒火。 胡汉三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把手机递过去,调出那篇报导和下面汹涌的评论: “就…就是这篇报导!” “把苏曼塑造成了悲情伟大的母亲,把张伟捧成了正义之光。” “而咱们自然就成了帮人渣抢救命钱的反派了!” “现在全网都在骂,已经影响到咱们律所的声誉,连大客户都过问了!” 方唐镜快速扫了几眼文章和下面一边倒的评论。 尤其是那些直接点他名字、质疑他职业操守的言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 他向来爱惜羽毛,重视声誉胜过一切。 如今却被一篇报导和一个他看不起的小律师弄得如此狼狈!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方唐镜猛地一拍桌子,昂贵的咖啡杯被震得跳起,褐色的液体溅在光洁的桌面上。 胡汉三委屈得差点哭出来,小声嘀咕: “我一进来就想说,是您让我別慌,要有静气。”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喧譁和助理的阻拦声: “先生!您不能进去!” “方律师正在忙,您没有预约!” “滚开!我找方律师有急事!让开!”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赵成功冲了进来,手里还挥舞著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正是那篇报导。 他脸上满是愤怒,衝到方唐镜办公桌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方律师!方大律师!” “您看看!您看看网上都骂成什么样了!” “您上午不是跟我说没问题吗?” “不是说策略高明吗?怎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我现在出门都得捂著脸了!” 本就因为舆论和大客户质问而焦头烂额、怒火中烧的方唐镜。 此刻被赵成功这个猪队友指著鼻子质问,最后一点理智也消失。 “闭嘴!” 方唐镜猛地站起身,一向注重仪表的他此刻脸色铁青,指著赵成功的鼻子怒斥, “要不是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自己一身腥,我会这么被动?” “我告诉你赵成功,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按我说的做!” “再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给我滚出去!” “你的案子,老子不接了!” 赵成功被方唐镜突然的爆发嚇住了。 他从没看过这位总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金牌律师如此失態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还想爭辩什么。 一旁的胡汉三反应极快,立刻上前,连拉带拽地把还在发懵的赵成功请出了办公室,並紧紧关上了门。 走廊里,赵成功被胡汉三鬆开,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他脸上青白交错,又是害怕又是不甘,最后狠狠啐了一口: “他吗的!一个个都看不起老子!” “等老子拿到钱”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让他心烦意乱的事。 张华那个女人! 听证会一结束他就跑去她租的地方,想警告她闭嘴,结果人去楼空! 电话也打不通! “嘛的,这蠢女人跑哪儿去了?” “回老家了?” 赵成功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算了,量她也没那个胆子真出来作证。” “姑且再信她一次。” 他这么安慰著自己,心里却总有些隱隱的不安。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又看了看手机里那些刺目的评论,最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办公室內,方唐镜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桌前,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慢慢坐下,扯鬆了领带,眼中寒光闪烁。 “张伟…林薇……” 他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手指敲击著桌面。 第五十二章法庭 京海市某区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 赵成功坐在被告席上,脸色僵硬又难看。 他本来是那个气势汹汹要申请財產保全、告苏曼的原告。 现在却成了被起诉离婚的被告,位置调换,滋味截然不同。 原告席旁,方唐镜面无表情地整理著袖口,他本不想亲自出庭这种小案子。 但之前的舆论风波和听证会失利,让他急需一场漂亮的胜利来挽回声誉。 他抬眼,朝赵成功递去一个隱晦的眼神。 赵成功接收到信號,立刻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最深情的表情。 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刻意放缓、带著颤抖的声音念了起来: “曼曼我的爱人。”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阳光洒在你身上,像天使。” “这些年,风风雨雨,我承认我犯过错,但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我离不开你,这个家不能散。” “我是真的,真的还深爱著你,我不想离婚,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肉麻兮兮的台词,配上他略显浮夸的表演,让旁听席上零星几个人忍不住別过脸。 苏曼更是气得冷笑一声,攥紧了拳头。 方唐镜適时起身,面向审判席上的马冬梅法官,语气恳切: “审判长,如我方当事人所言,他与原告苏曼女士感情基础深厚。” “虽有波折,但並未达到法律规定的感情確已破裂程度。” “我方当事人诚心悔过,愿意弥补过错,维繫家庭完整。” “依据《民法典》相关精神,应当给予婚姻修復的机会,不应轻易判决离婚。” 苏曼忍无可忍,刚要开口反驳,张伟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对她微微摇头。 张伟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向法官微微頷首: “审判长,对方声称感情未破裂,不愿离婚。” “那么,请允许我方出示证据,以还原事实真相。” 马冬梅点头: “准许。” 法庭前方的大屏幕亮起。 一段清晰的监控录像开始播放。 正是赵成功与张华在某咖啡馆私会的画面,两人举止亲密,赵成功搂著张华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諂媚笑容。 紧接著,另一段录音播放出来,是赵成功的声音,清晰可辨: “华华,你放心,我是单身啊,心里只有你。” “等我把家里那点破事处理完,咱们就结婚,我养你一辈子。” “轰!” 赵成功如遭雷击,猛地从被告席上站起来,脸色惨白,指著屏幕,声音都变了调: “假的!这是假的!” “ai合成的!他们陷害我!” 方唐镜也心头剧震,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厉声道: “反对!对方证据来源不明,可能是偽造!” “现代技术合成视频、音频並非难事!” “此证据不应被採纳!” 张伟不慌不忙,平静回应: “审判长,此视频录像由我方证人张飞保安在赵成功试图收买其隱瞒出轨事实后,为固定证据而秘密拍摄。” “音频亦同期录製。” 证据来源合法,內容客观真实,我方愿意就此向法庭及有关部门做出说明,並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若对方坚持系偽造,可申请当庭技术鑑定。” 马冬梅法官仔细看了看视频和听了录音,目光锐利地扫向方唐镜和赵成功: “被告方,是否申请技术鑑定?” 赵成功张口结舌,冷汗涔涔。 方唐镜脸色铁青,他知道申请鑑定只会让己方更难看,只能硬著头皮道: “不…不必了。” “但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被告人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不当交往。” “不能直接证明感情破裂,我方当事人已表示悔过。” “感情是否破裂,或许当事人自己最清楚。” 张伟打断他,转向法官, “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证人,视频中的女方,张华女士出庭作证。” “传证人张华到庭。” 在法警的陪同下,身体依然单薄、脸色苍白的张华缓缓走入法庭。 她不敢看被告席上的赵成功,只是走到证人席,对法官微微鞠躬。 “证人张华,请陈述你与被告赵成功的关係,以及相关情况。” 马冬梅道。 张华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哽咽却清晰: “法官,我和赵成功是在网上认识的。” “他一直骗我,说他单身,说会娶我,对我好。” “我信了,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他,包括包括我的积蓄。” “后来我怀孕了,他却开始躲著我。” “直到有人告诉我,他早就结婚了,女儿都病了。” “我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述说了赵成功如何欺骗她的感情和钱財。 以及她得知真相后如何绝望,最终选择服药开煤气自杀的经过。 她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后怕,听得旁听席上眾人面露不忍,看向赵成功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赵成功彻底傻眼了。 他以为张华这个蠢女人要么死了,要么躲回老家了。 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出现在法庭上,还如此决绝地指证他! “被告赵成功,对证人证言有何异议?” 马冬梅问。 “她……她胡说!她勾引我!是她主动的!那些钱是她自愿给我的!” 赵成功慌乱地矢口否认,语无伦次。 张伟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赵成功,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迫人的气势: “赵成功!你女儿妞妞在医院病危抢救时,你在哪里?” “是在和这位张华女士谈情说爱,还是忙著用花言巧语骗取她的钱財和感情?” “你对被你欺骗、差点失去生命的张华女士,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你的良心,到底在哪里?” “你口口声声说爱苏曼,不愿离婚,那你爭夺的,到底是所谓的夫妻感情,还是你女儿用命换来的。” “你根本不配拥有的那笔买命钱?” 连续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法庭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看向赵成功,目光鄙夷。 赵成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巨大的压力和羞愤让他彻底失態,猛地一拍桌子,口不择言地吼道: “放你嘛的屁!” “你算什么东西!你跟那个臭娘们……” “肃静!” 马冬梅法官重重敲下法槌,厉声警告, “被告赵成功!注意你的言辞!” “再有过激言行,本庭將对你採取强制措施!” 赵成功被法警按住肩膀,喘著粗气,不敢再骂,但眼神怨毒。 第五十三章尘埃落定 张伟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审判席,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分量: “审判长,在此,我也想就对方律师屡次提及的职业道德问题,说几句题外话。” 他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方唐镜。 “一个律师的职业道德,究竟是什么?” “是罔顾事实、曲解法律,一味维护委託人的所有诉求,甚至纵容、协助其作偽证、滥用程序吗?” “还是应该恪守法律底线,引导当事人理性面对问题,在合法框架內爭取权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身旁眼眶微红的苏曼,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 “我认为,真正的正义,不是帮一个对家庭不忠、对生命冷漠的人,去巧取豪夺本不属於他、更不配拥有的东西。” “而是帮助一位刚刚承受丧女之痛的母亲,从绝望的婚姻泥沼中走出来,让她有勇气和力量,將个人的悲痛,化为照亮他人的善举。” “这,才是法律应有的温度,也是律师职业值得守护的价值。”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在反驳方唐镜。 法庭上一片寂静。 方唐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狡辩的言辞在对方这番情理交融的陈述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脸色灰败,第一次在法庭上感到如此彻底的狼狈和无力。 他赖以成名的犀利辩才,在此刻被击得粉碎。 马冬梅法官深深看了一眼张伟,又看向无言以对的方唐镜和瘫坐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的赵成功。 与合议庭成员简单交流后,庄严宣判: “本院认为,原告苏曼与被告赵成功夫妻感情確已破裂,经调解无效,准予离婚。” “关於涉案一百万元赔偿款,系基於原告苏曼之女生命权受侵害所获,具有人身专属性。” “且原告已明確表示並启动程序將其用於慈善捐赠,故认定为原告苏曼个人財產,被告赵成功无权要求分割。” “鑑於被告赵成功在婚姻关係存续期间,与他人同居,並存在欺诈他人钱財、导致严重后果等重大过错,对原告苏曼造成严重精神损害。” “本院酌情在分割其他夫妻共同財產时对原告予以照顾。” “被告赵成功欺骗张华女士的钱財,应另行返还。” “被告赵成功在庭审过程中的不当言行,予以训诫。” “闭庭!” 法槌落下。 苏曼捂住脸,泪水终於决堤,但这是释然的泪水。 张华也在一旁默默流泪。 庭审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苏曼轻轻走到张华身边,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声音柔和: “妹妹,都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张华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苏曼,用力点头: “谢谢姐姐。对不起” “不说这些了。” 苏曼对她笑了笑。 另一边,张伟长长舒了一口气,连续的高强度庭审和神经紧绷,让他胃部又隱隱作痛,额角渗出冷汗。 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悄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杨婉君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仰著小脸看著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还有深藏的心疼。 “哥哥,你脸色不好,我们快回去休息。” 她小声说。 …… 正诚律师事务所,方唐镜的豪华办公室內,一片狼藉。 昂贵的咖啡杯碎了一地,文件散落各处。 方唐镜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废物!都是废物!” “赵成功那个蠢货!张伟!林薇!”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滚!谁也不见!” 方唐镜暴躁地吼道。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胡汉三小心翼翼的声音: “方…方老师…是,是律师协会的正式函件。” “因为您在此次案件…存在未尽审慎核查义务、在庭审中有不当言论及策略被立案调查后,给予了公开谴责的处分,函件已经送到所里了。” “什么?” 方唐镜如遭重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办公桌上。 公开谴责! 这对一个顶级律所的金牌律师而言,几乎是职业生涯的污点! 声誉扫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再也控制不住,抓起桌上仅存的一个笔筒,狠狠砸向门口,发出巨大的声响。 …… 回到狭小却温馨的张伟律师事务所。 张伟刚在旧沙发上坐下,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提示音便清晰响起: 【委託任务“苏曼离婚及財產纠纷案”完成。】 【任务完成度:200%】 【鑑於本案社会影响力巨大,引发公眾对婚姻財產、律师伦理、慈善捐赠等问题的广泛討论,推动行业局部反思,额外奖励大幅提升。】 【寿命奖励:6个月。】 【当前剩余寿命:2年零5个月12天。】 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生命力如同甘泉,瞬间涌遍他乾涸的四肢百骸。 胃部那顽固的隱痛顷刻间减轻了大半,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久违的、健康的红晕。 他握了握拳,感觉体內充满了力量。 “哥哥,你脸色好多了!” 一直关注著他的杨婉君惊喜道。 张伟对她笑了笑,刚想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曼和张华一起走了进来。 “张律师!” 苏曼脸上带著轻鬆的笑容, “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 “还有婉君妹妹。” “我们想请你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 张伟摆摆手,语气温和: “吃饭就不用了,你们刚经歷这么多事,都需要好好休息,调理心情和身体。” “我的心意领了。” 苏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她趁张伟转身去倒水的功夫,飞快地將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了办公桌的一摞文件下面。 张华也感激地看著张伟,深深鞠了一躬: “张律师,谢谢您。” “不只是为了官司,更是为了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还让我有勇气重新面对。” “您说得对,世间还有很多美好。” “我会回去,好好教书,好好生活。”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张伟欣慰地点点头。 送走千恩万谢的两人,张伟回到桌后,这才发现了那个红包。 他拿起来,手感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十沓崭新的百元钞票。 还有一张苏曼手写的简短感谢信。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追出去还回去。 第五十四章不对劲的胃癌 “哥哥!” 杨婉君拉住了他,轻声道, “这是苏曼姐姐的一片心意,她之前悄悄跟我说了,无论如何要让你收下。” “她说,如果不是你,她不仅拿不回公道,那笔钱可能也留不住,更別提捐赠了。” “这点钱,比起你做的,根本不算什么。” “你就收下吧,不然她心里不安。” 张伟看著杨婉君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的红包。 想起苏曼如今孑然一身,还要打理基金会的事情,最终嘆了口气: “好吧。正好,这笔钱可以先把房东的房租结了,剩下的律所也该添置点像样的东西了。” 他之前几乎山穷水尽,这笔钱確实是及时雨。 杨婉君顿时笑靨如花: “嗯!哥哥说得对!” “对了,为了庆祝今天大获全胜,我做了好多菜!我们吃饭吧!” 小小的茶几被摆得满满当当,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洋溢著“家”的温暖。 饭桌上,杨婉君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嘰嘰喳喳或撒娇。 她给张伟夹著菜,自己小口吃著,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著张伟,说道: “哥哥,我知道,你心里装著很多事,有你的坚持,有你想对付的病,还有你想帮助的很多人。” “你从不多说,但我都看在眼里。” 她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无论前面有什么,我都会在这里,陪著你,帮你。” “不是以未婚妻的名义绑架你,而是以杨婉君的身份,一个想和你並肩同行的人的身份。” 张伟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她美丽、聪慧、家世不错,却对他这个身患绝症、一无所有的落魄律师不离不弃,甚至可以说是倒贴。 前世见惯了人心鬼蜮、利益交换的他,始终对这份好意保持著警惕和距离,认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这一刻,看著她眼中毫无杂质的真诚和执著,感受著她这段时间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心中那层防御,似乎被这温暖的烛光,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一个真正算得上是温和的、卸下部分防备的笑容。 “谢谢,婉君。” 就在这时,张伟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弹出。 发信人:林薇。 “张律师,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转角咖啡』,方便吗?” “上次说好的个人专访,我可是心心念念。” “另外,我托关係约了一位魔都来的普外科权威陈教授。” “他明天刚好在京海参加学术会议,我好不容易说动他抽空帮你看看。” “一起,好吗?就当感谢你每次都给我提供这么好的新闻素材。” 张伟看完,想了想。 之前他拒绝过林薇的专访,但这次苏曼的案子,林薇的报导確实帮了大忙,於情於理,他都不该再推脱。 而且,魔都的专家,对他的病或许真有帮助。 他手指动了动,回覆: “好,明天下午三点,转角咖啡,不见不散。” “谢谢林记者费心。” 信息发送成功。 坐在对面的杨婉君,虽然看似在低头吃饭,但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张伟的手机。 看到他那条回復,尤其是最后那句不见不散,小嘴立刻不自觉地微微撅起,心里像是打翻了一小瓶醋,酸溜溜的。 林记者,又是她! 还约哥哥单独喝咖啡! 还要带专家给哥哥看病! 杨婉君心里警铃大作。 哥哥这么好,这么优秀,现在病也好转了,肯定越来越多人惦记! 不行,我得看紧点! 那个专访我也要去! 以助理的身份在场,合情合理! 她暗暗握了握小拳头,下定了决心。 哥哥保卫战,看来一刻也不能鬆懈! ...... 次日上午九点,阳光正好。 张伟换上了一件相对乾净的衬衫,准备出门前往街角咖啡店。 杨婉君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他的旧公文包。 “哥哥,带我一起去嘛!” 她眨巴著大眼睛,声音软糯。 张伟有些无奈: “婉君,我就是去跟林记者聊聊天,顺便让那位教授看看。” “你留在所里,万一有客户上门呢?” “不会的啦!今天周末,而且咱们所这么隱蔽。” 杨婉君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道: “哥哥最好了!带我去嘛!” “我可以帮你做记录,当你的小助理呀!” “而且我也想听听教授怎么说你的情况,我担心嘛!” 看著她那副你不带我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张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揉了揉眉心: “好吧好吧,一起去。” “不过,別乱说话,尤其是…” “知道啦!不乱说话,不给你添麻烦!” 杨婉君立刻眉开眼笑,抢著保证。 两人骑著那辆小电驴,来到“转角咖啡”。 推开门,咖啡的醇香扑面而来。 林薇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朝他们挥手: “张律师,这边!” 张伟点点头,和杨婉君一起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林薇对面还坐著一位年约五十、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 “张律师,婉君,你们来啦。” 林薇站起身,热情地介绍, “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提过的,魔都长海医院普外科胃肠的权威,陈峰教授。” “陈教授,这位就是张伟律师,这位是他的助理,杨婉君小姐。” 陈峰教授也站起身,微笑著伸出手: “张律师,你好。” “经常听小林提起你,说你年轻有为,是位有原则、有温度的好律师。”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张伟连忙握住对方的手,態度恭敬: “陈教授,您太客气了。” “久仰大名,这次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小林的导师和我是好朋友,既然她开口,这个忙我一定要帮。” 陈峰教授笑容和煦,示意大家落座。 四人坐下,林薇为张伟和杨婉君点了咖啡。 寒暄几句后,林薇便切入正题,关切地问: “陈教授,您看…张律师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陈峰教授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专注。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张伟的气色,又询问了几个关於病史、近期体感的问题。 张伟一一如实回答,但略去了寿命奖励的部分。 只是,回答了之前的体检报告数据。 陈峰教授听完,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沉吟道: “奇怪按照张律师你描述的病史和之前的诊断,情况应该比较棘手。” 第五十五章就按你说的,比 “但看你现在的气色、听你的描述,包括刚才走路进来的步態。” “癌细胞的活动似乎被极大抑制了,甚至有向好发展的趋势。” “这不太符合晚期胃癌的典型进展。” “张律师,你最近是否接受了什么非常规的治疗?” “或者,身体有没有其他特殊的感觉或变化?” 听到这话,一直紧张地捏著衣角的杨婉君眼睛一亮,连忙看向张伟。 张伟心中瞭然,知道这是最近系统奖励寿命带来的效果。 他面色平静,迎上陈峰教授探究的目光,语气平和地给出了一个玄妙的解释: “非常规治疗倒也没有。” “可能就是古人说的,行善积德,自有福报吧。” “最近帮了几个人,了了几桩心事,心里舒坦了,可能身体也跟著好了些。” 这个回答让陈峰教授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摇头: “张律师这话倒也有趣。” “医学上虽然难以解释,但积极的心態和正向的情绪,確实对康復有积极作用。” “继续保持,定期复查,不要掉以轻心。” “我会的,谢谢陈教授。” 张伟真诚道谢。 陈峰教授点点头,回忆起儿子的交代,又看向杨婉君,笑容里带上一丝长辈的慈和: “对了,杨小姐。” “我听我儿子提起过,说和你是旧相识,在鹰国时还曾是同学。” “这次贸然把他叫来,想著年轻人或许有话聊,不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太闷。” “希望你不觉得冒昧。” 杨婉君此刻心思全在张伟病情好转的喜讯上,闻言也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怎么会呢陈叔叔,不冒犯的。”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一个身材高大、穿著剪裁得体的休閒西装、长相极为俊朗、甚至带著几分明星范儿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目光在店內一扫,立刻锁定了陈峰教授这一桌,脸上露出笑容,迈步走来。 然而,当他看清坐在陈峰教授对面、紧挨著张伟的杨婉君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 张伟若有所感,抬眼望去,正好与来人的目光对上。 那年轻男人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掛上笑容,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径直走到桌边,先是对陈峰教授叫了声“爸”,然后目光便落在张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尤其是在张伟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略显陈旧的外套上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张伟?” 他开口,声音倒是悦耳,但语气里的那股傲慢毫不掩饰。 张伟放下咖啡杯,平静地看著他: “我是。你是?” “陈耀祖。” 年轻男人自报家门,下巴微抬, “听我爸和林记者提过你几次,说是什么正义律师。” 他轻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很好。” “从现在开始,你还不配做本大爷的竞爭对手。”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因为他的出现而脸色难看的杨婉君,又看回张伟,语气带著施捨般的傲慢: “看在你让婉君回国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 “你要努力了,小子。” “別让我贏得太轻鬆。” 这番莫名其妙、充满挑衅的话,让桌上的气氛瞬间冷淡。 杨婉君腾地一下站起身,俏脸含霜,怒视著陈耀祖: “陈耀祖!你干什么?发什么疯!” 陈耀祖看到杨婉君如此维护张伟,眼中妒火更盛。 但面对杨婉君,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故作委屈的表情: “哎呀,婉君,开个玩笑嘛,这么大火气?” 他指了指张伟,语气依旧轻佻, “这就是你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夫?” “我当是哪家的贵公子呢,让我家婉君念念不忘,非要跑回国来找。” “嘖嘖,这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陈耀祖!你给我闭嘴!” 杨婉君真的生气了,小脸涨得通红。 她可以忍受別人说她,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她放在心尖上的张伟。 尤其是在张伟身体状况刚刚好转、她满心欢喜的时候。 “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就真的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理你!” 陈耀祖似乎没想到杨婉君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赶紧摆手: “別別別,婉君,我错了,我道歉,行了吧?” “我跟你道歉。” 但他道歉的对象只是杨婉君。 说完,又斜睨著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伟,不屑补充道: “不过,我是跟婉君说的。” “你嘛,还不配。” “耀祖!胡闹什么!” 陈峰教授脸色也沉了下来,厉声呵斥儿子, “马上给张律师道歉!” 陈耀祖却满不在乎地一摊手: “爸,你不用拦我。” “我就是不服气!” “婉君这么好的女孩,回国就为了找这么个破落户?” “我陈耀祖哪里比不上他?” “家世、学歷、长相、能力,我哪点输给他?” 杨婉君气得胸口起伏,斩钉截铁地回击: “我看你哪一点都不如张伟!” “张伟哥哥正直、善良、有担当、有本事!” “靠自己的能力帮助那么多人!” “你呢?” “除了靠家里,除了这副皮囊和那张嘴,你还有什么?” “你!” 陈耀祖被杨婉君当著这么多人面如此贬低,脸上有些掛不住,恼羞成怒,矛头再次指向张伟, “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跟我光明正大地比一比!” “听说你最近接了个什么委託?” “我也学法律的,我们就比这个!” “看谁能帮委託人贏得更漂亮!” “输了的人,自动退出,离婉君远点!” “敢不敢?” 张伟一直静静地听著,看著眼前这齣如同劣质偶像剧般的戏码。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自以为是的紈絝子弟,这种无聊的挑衅和赌约,在他看来幼稚又可笑。 他本想直接无视。 当陈耀祖用破落户来形容自己时,他可以毫不在意。 但是那种轻蔑的语气提到杨婉君,用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扫视她。 他心中那点因为对方是陈峰教授儿子而保留的客气,终於消散了。 他可以不介意別人怎么看自己,但不能容忍有人这样轻视和侮辱杨婉君。 这个在他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突然出现,带著阳光般的笑容和毫无保留的信任,闯进他灰暗世界的女孩。 即使他对她的来歷和感情仍有疑虑,但这份陪伴和付出,是真实的。 他放下一直摩挲的咖啡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陈耀祖充满挑衅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 “就按你说的,比。” 第五十六章 抱歉 陈峰教授急了,猛地站起身: “耀祖!你太过分了!” “张律师,你別跟他一般见识,他从小被惯坏了!我这就带他走!” 说著就要去拉陈耀祖。 陈耀祖却灵活地躲开,对著张伟露出一个挑衅笑容。 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被父亲拉著离开了咖啡厅,临走前还回头对杨婉君做了个等我贏的口型。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让原本温馨的咖啡之约变得一片狼藉。 林薇看著脸色都不太好的张伟和杨婉君,满脸歉意和尷尬: “张律师,婉君,真的非常抱歉!” “我……我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陈教授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本来是想好好帮你看一看病情。” “在和你做个专访,顺便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忙,没想到。” 张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快,对林薇摇摇头: “林记者,这事不怪你。” “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陈教授专程跑一趟。” “不过今天这情况,专访恐怕不合適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他站起身,对林薇微微点头: “我们先走了。” 杨婉君也立刻跟著站起来,看都没看林薇一眼,紧紧跟在张伟身后。 “张律师…” 林薇还想说什么,但看著两人快步离开的背影。 只能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五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咖啡,满心懊恼和不解。 好好的一个上午,怎么就搞成了这样? …… 回去的路上,小电驴平稳地行驶著。 杨婉君坐在后座,双手环著张伟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委屈: “哥哥,对不起。” “我…我真的不知道今天会闹成这样。” “陈耀祖他……他是我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还是哈佛大学学生会的主席。” “他……他之前是追过我,但我明確拒绝过很多次了!”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在国內有未婚夫,我很喜欢他,我不会接受別人的。” “可他总以为我是在敷衍他,是找藉口。” “没想到,他竟然追回国了,还……还这么过分!” 张伟感受著背后传来的温热和轻微的颤抖,心中那点因为陈耀祖而產生的不快,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放缓了车速,声音平静: “婉君,不用道歉。” “这件事,跟你没关係。” “是他自己没风度。” 听到张伟没有责怪自己,杨婉君心里好受了一些,但依旧忐忑: “可是,他说的那个比试。” “哥哥,你不用理他的!” “他就是个被惯坏的大少爷,说的话当不得真!” “我们过我们的,不管他!” 张伟却摇了摇头,目光看著前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锐意: “既然他要比,那就比。” “我张伟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从不惧挑战。” “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不会让任何人,用那种轻蔑的態度对待你。” “更不会让任何人,以为可以从我身边把你夺走。” “嘎吱”。 小电驴因为张伟突然的剎车微微晃了一下。 后座上的杨婉君身体一僵,隨即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鬆开抱著张伟的手,侧过身,努力想去看张伟的表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哥哥,你,你刚才说什么?” “你…你接受我了吗?” “你说,不会让人把我夺走?” 张伟说完那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耳热。 他轻咳一声,重新拧动电门,让小电驴继续前进,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平淡。 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彆扭: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先回去,想想那个委託的事。” 虽然没有得到明確的答覆,但以后再说这四个字,对杨婉君来说,已经是从未有过的巨大进展! 这代表著哥哥不再完全排斥她未婚妻的身份,甚至开始有那么一点点在乎她了? “嘿嘿……嘿嘿嘿……” 杨婉君忍不住傻笑起来,重新紧紧抱住张伟的腰。 这次不再是轻轻的依靠,而是几乎用尽全力地把自己的身子紧紧贴在张伟的背上,仿佛要融进他的身体里。 小脸上洋溢著巨大的幸福和甜蜜,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伟感受著背后传来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密和用力的拥抱。 以及那柔软温暖的触感,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只是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小电驴载著两人,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朝著张伟律师事务所的方向,稳稳驶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交织在了一起。 ...... 小电驴“吱呀”一声,在“方正律师事务所”那栋旧楼下停稳。 杨婉君轻巧地跳下车,跟在张伟身后上楼。 她的心情还因为路上张伟那句话而雀跃著,脸颊微红。 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小小的办公室依旧狭小,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整洁和生气,这多半是杨婉君的功劳。 “哥哥,” 杨婉君將两人的外套掛好,转身看向正在办公桌后坐下的张伟,神色认真起来, “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呢?” 她知道张伟不是衝动的人,答应下来必有考量。 张伟靠在那张旧椅背上,手指轻敲著桌面。 “我们手头正好有一个棘手的案子,需要全力以赴。” “陈耀祖想掺和,就让他看看,真正的律师是怎么工作的。” 杨婉君眼睛一亮: “哥哥,你是说刘婉柔那个电信诈骗的案子?” “嗯。” 张伟点点头, “这是当前最紧急,也最需要我们釐清的。” “舆论和道德高地我们占了,但法庭上最终要靠证据和法律条文。” “刘婉柔的处境很危险,弄不好真的会坐牢。” “我们必须儘快掌握所有细节。”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个案子涉及新型电信诈骗、底层劳动者权益、司法程序公正等多个层面。” “如果能打好,其社会意义和影响力,远非陈耀祖接的那些商业纠纷可比。” “这,才是我们该比的。” 杨婉君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张伟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哥哥从来不会陷入无聊的个人爭斗。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和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我明白了,哥哥!” 她立刻走到自己的小桌子旁。 那是张伟特意为她腾出来的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 “刘婉柔的联繫方式和住址我都有记录,她上次留下的。” “我们需要现在联繫她,约个时间详细谈谈吗?” 第五十七章被带走了 “不,” 张伟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直接去她家。” “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她情绪可能不稳定。” “当面沟通更容易获取真实信息,也能观察她所处的环境。” “有些细节,在电话里容易被忽略或隱瞒。” “好!我跟你一起去!” 杨婉君立刻合上电脑,抓起自己的小包和记录本,动作麻利。 张伟看著她迅速进入工作状態、条理分明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这个自称未婚妻、从天而降的女孩。 不仅在生活中给了他意想不到的温暖和支持。 在专业领域,她的敏锐、高效和扎实的功底,也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有这样一个助理,確实让他省心不少。 “嗯,走吧。” 他语气平和,率先向门口走去。 杨婉君快步跟上,锁好门。 两人再次下楼,骑上那辆小电驴。 夏日下午的风带著凉意吹过。 杨婉君坐在后座,很自然地环住张伟的腰,將脸轻轻靠在他背上。 “哥哥,” 她迎著风,声音不大却清晰, “刘婉柔的案子,从初步情况看,她很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诈骗公司利用,成为了『工具人』。” “重点恐怕在於如何证明她的『主观不明知』,以及那家公司组织诈骗的核心证据。” “我们可能需要从她工作的具体內容、培训记录、內部沟通、薪酬结构。” “还有那家公司的主体和实际控制人等多个维度入手。” 张伟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况,听到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分析得不错。” 他简短地肯定道, “到了之后,你来主导询问,我补充。” “注意引导她回忆细节,特別是公司是如何招聘、培训、管理他们的。” “以及她打电话时的具体话术、有无察觉异常、公司对她业绩的反应等等。” “证据链要扎实。” “明白,哥哥!” 杨婉君用力点头,心中默默梳理著待会儿的询问提纲。 ...... 小电驴穿过嘈杂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居民楼前面。 低矮破旧的老式居民楼挤在一起,墙皮剥落。 按照刘婉柔留下的地址,两人找到一栋外墙几乎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的六层旧楼。 楼道口堆放著各种杂物,光线昏暗。 刘婉柔租住的房间在二楼。 “是这里了。” 杨婉君对照著手机上的门牌號,低声说。 张伟点点头,踏上水泥台阶,台阶边缘已经磨损得坑坑洼洼。 来到201室门前,那是一扇锈跡斑斑的绿色铁门,上面的春联褪色残破。 “咚咚咚。” 张伟抬手敲门,声音在楼道里迴响。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提高了声音: “刘婉柔小姐?在家吗?” “我是张伟律师。” 门內依旧一片死寂,连一点走动的声响都没有。 杨婉君侧耳倾听片刻,秀眉微蹙: “哥哥,这个点她会不会还在上班?” “或者出去找工作了?” 张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门缝下方,又看了看门把手和锁眼。 门把手和锁眼周围很乾净,没有新鲜指纹或划痕,不像经常有人进出的样子。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门缝下的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灰。 “不像有人常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微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拖鞋趿拉地的声音。 一个只穿著白色旧背心、光头鋥亮、摇著蒲扇的老大爷慢悠悠地晃了上来,好奇地打量著这两个年轻人。 “喂,小伙子,姑娘,你们找谁啊?” 老大爷操著浓重的本地口音,嗓门挺大。 张伟转过身,用手比划了一下,客气地问道: “大爷您好,我们想找这间房的租客,一位叫刘婉柔的姑娘,个子不高,大概这么高。” 老大爷“哦”了一声,蒲扇指向201的门: “找那小丫头啊?” “个子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的那个?” “对,就是她。” 杨婉君连忙点头。 “走啦!被抓走啦!” 老大爷一挥手,隨口道。 “被抓走了?!” 张伟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一沉。 来晚了? 杨婉君也瞬间捂住了嘴,脸色惊讶。 “大爷,您说清楚点,被谁抓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张伟上前一步,声音依旧保持平稳,但语速快了些。 “就前两天,一大早,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说是警察,拿著手銬,就把人带走了。” 老大爷摇著扇子,回忆道, “那丫头嚇得直哭,话都说不利索了。” “哎,造孽哟,看著挺老实一孩子。” “你们是她什么人啊?” “我们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律师。” 张伟压下心头的猜测,对老大爷点头致谢, “谢谢您,大爷。” “律师?哦哦,那你们得赶紧想法子。” 老大爷摇摇头,嘆著气下楼了。 楼道里重新恢復寂静。 杨婉君抓住张伟的胳膊,声音带著焦急: “哥哥,我们来晚了吗?” “她……她真的被抓了?” “怎么会这么快?” “不是还在调查阶段吗?” 张伟眉头紧锁,思索道。 “按常理,这种涉及多人、案情复杂的电信诈骗案。” “从立案到確定主要犯罪嫌疑人並採取强制措施,需要时间排查、固定证据链。” “刘婉柔只是最底层的话务员,通常不会是第一批被控制的对象,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发冷, “有確凿证据直接指向她主观明知,或者有人想让她儘快进去,把案子坐实,避免节外生枝。” “有人搞鬼?” 杨婉君立刻明白了张伟的言外之意,俏脸上浮现怒容, “是那个诈骗公司背后的人?” “还是陈耀祖?” “他刚说完要比试,刘婉柔就被抓了,这也太巧了!”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张伟摇摇头,但眼神里的寒意未消, “但確实蹊蹺。” “不管是谁,对方动作很快,而且直接动用了强制手段。” “这说明他们要么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关键证据,要么能量不小,能影响办案进度。” 他不再停留,转身向楼下走去: “这里没线索了。” “走,去她上班的那家公司看看。” “既然是工作单位,总该留下点痕跡。” “好!” 杨婉君立刻跟上,一边走一边快速用手机搜索刘婉柔之前提过的那个鑫鑫信息諮询公司的註册地址和相关信息。 “哥哥,我查了工商信息,那个公司註册地在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 “但那是虚擬地址,实际经营地不明。” “刘婉柔上次只说了个大概区域,在城西的电子市场附近。” “先去那个区域看看。” 第五十八章 消息 张伟跨上小电驴,沉声道, “那种诈骗窝点,不会在正规写字楼,多半藏在居民区、商住两用楼或者市场里的某个角落。” “留意那些掛著信息、諮询、科技名头,但门窗紧闭、进出人员神色可疑的小门面。” “明白!” 杨婉君坐稳,抱住张伟的腰。 …… 城西电子市场附近,空气中瀰漫著焊锡、塑料和灰尘混合的工业区特有气味。 厂房林立,货流嘈杂,穿著各色工装的人们匆匆而过。 张伟的小电驴在其中穿行,最终停在一片混杂著小型加工厂、仓库和廉价出租屋的区域边缘。 一个老旧厂区的门口,坐著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保安服、正眯眼打盹的大爷。 张伟示意杨婉君稍等,自己下车走了过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普通香菸。 他平时不抽,但前世混跡各种场合,深知有些时候润滑剂是必不可少。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脸上掛起客气的笑容,递了过去。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爷,歇著呢?跟您打听个事。” 打盹的大爷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到递到面前的烟,又抬眼看了看张伟,脸上露出小子挺上道的表情,慢悠悠地接过烟,直接叼在了嘴上,含糊道: “啥事啊?” 张伟立刻掏出打火机,咔噠一声,熟练地帮大爷点上火。 动作自然,丝毫看不出他平时不抽菸。 “谢了。” 大爷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態度明显和善了些, “问吧,这地界儿,没我老马不知道的。” “想打听个公司,叫鑫鑫信息諮询,听说以前在这片儿?” 张伟语气隨意。 “鑫鑫諮询?” 老马大爷皱起眉头想了想,一拍大腿, “哦!就那帮整天窝在小楼里、神神秘秘、打电话打得嗷嗷叫的那伙人?” “对,就是他们。您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知道是知道,” 老马大爷嘬了口烟,摇摇头, “不过你们来晚了。” “前几天,好像是大前天吧,突然就搬空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听说是干不下去了,倒闭了?” “没事,大爷,” 张伟笑容不变, “倒闭了也不碍事,我们就是有点之前业务上的尾款要核对,想去原址看看,说不定留了联繫方式。” “您给指个路?” “尾款?” 老马大爷將信將疑地看了看张伟和他身后穿著得体、气质出眾的杨婉君,觉得不像討债的,倒像过来收购的。 他摆摆手, “行吧,反正也空了。” “就后头那栋,看见没?” “灰扑扑那个六层商住两用楼,三楼,掛了个破牌子那个就是。” “自己去看吧,不过估计毛都不剩一根了。” “谢谢大爷!” 张伟道了谢,转身对杨婉君点点头。 两人按照指引,来到那栋外墙斑驳、楼道昏暗的旧楼。 爬上三楼,果然看到一个锈蚀的、写著“鑫鑫信息諮询”的塑料牌子歪歪斜斜地掛在门边。 门没锁,虚掩著。 杨婉君推开门,一股灰尘和电路板烧焦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她捂住口鼻,和张伟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片狼藉。 大约四五十平的空间,地上散落著撕碎的纸张、快餐盒、空饮料瓶。 靠墙放著两排简陋的隔断桌,上面空空如也,只剩些凌乱的电线。 几个电脑主机箱被隨意扔在角落,机箱盖开著,里面的硬碟早已不翼而飞。 “哥哥,我们来晚了。” 杨婉君环顾四周,声音带著失望, “清理得很彻底,典型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主要证据肯定都被销毁或带走了。” 张伟没说话,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那些废弃的纸片。 纸片上大多是些无意义的数字、乱画的符號,或是列印出来的、已经被撕毁的电话名单碎片。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窗户插销和窗台上的灰尘。 又抬头,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已经停止工作的老旧监控探头。 现场是凌乱的,显然是仓促间得到消息撤离的。 这件事,恐怕与刘婉柔被抓有关。 “线索断了。” 杨婉君嘆了口气,用脚拨开地上一堆废纸,有些不甘心。 “未必。” 张伟声音平静。 他走到那些被丟弃的电脑主机箱旁,弯腰仔细查看內部。 主板、电源、风扇都在,唯有存储数据的硬碟被物理拆除带走。 他又走到房间角落那个满是菸蒂和废纸的垃圾桶旁,用脚轻轻踢了踢。 杨婉君见状,也蹲下来,不顾脏乱,开始仔细翻捡那个垃圾桶。 里面多是泡麵桶、纸巾、列印错误的废纸。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手指在桶底摸到一张触感稍硬的纸片。 她抽出来,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只剩一小半的快递单碎片。 碎片上,收件人姓名和电话部分已经撕裂,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手写的地址后缀: “…工业园区b栋7楼”,以及一个潦草的姓氏缩写“l”。 “哥哥!你看这个!” 杨婉君眼睛一亮,小心地將碎片递给张伟, “虽然不全,但有个地址片段,还有个姓氏缩写!” “会不会是他们转移时,或者平时收发东西不小心留下的?” 张伟接过碎片,就著窗外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 纸张质地普通,是常见的快递三联单中的一联。 地址是工业园区的某栋楼,符合这类皮包公司喜欢隱藏在正规办公区域掩人耳目的特点。 姓氏缩写“l”,可能是负责人,也可能是行政、財务。 他抬头,再次看向那个废弃的监控探头。 前世他经手过太多游走灰色地带的案子,对这类诈骗公司的运作模式了如指掌。 他们通常不会使用固定电话,多採用网络电话和虚擬號码。 办公地点短期租赁,隨时准备撤离。 重要的客户数据、诈骗脚本可能存储在云端或租赁的伺服器上,但一些日常行政、物流信息,难免会留下纸质痕跡。 仓促撤离时,这张被误扔进垃圾桶的快递单碎片,就是百密一疏。 “有用。” 张伟將碎片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语气肯定, “这是个线索。” “虽然地址不全,但结合这个『l』的缩写,以及他们对硬碟的谨慎处理態度。” “说明他们並非完全消失,很可能只是转移到了另一个类似的地方,或者有固定的后勤或技术支持方。” “这个地址,可能就是关联点之一。” 第五十九章 分头行动 他看了看满地狼藉,又补充道: “而且,他们撤离得这么干脆,连二手桌椅和还能用的电脑配件都不要了。” “说明两点:一,刘婉柔被抓让他们感到了真正的危险。” “二,他们背后可能有更大的组织,或者利润极高,不在乎这点小钱。” “抓刘婉柔,或许不只是为了定她的罪,也可能是想敲山震虎,或者让她作为替罪羔羊?” 杨婉君听得心头一紧: “那我们得抓紧了!刘婉柔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而且,如果陈耀祖真的插手,他会不会为了公司的利益,恶意加重曲解刘婉柔的被骗的原因。” “不管是谁,” 张伟打断她,眼神冷冽, “想用这种方式贏,或者掩盖真相,都只会暴露更多破绽。” “走吧,先回去。” “查这个地址碎片,还有这个『l』。” …… 与此同时,京海市某高档住宅区的顶层复式內。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陈耀祖穿著一身昂贵的丝绸睡衣,懒洋洋地陷在义大利真皮沙发里,晃动著手中的红酒杯。 他父亲陈峰教授则坐在对面,眉头微蹙。 “耀祖啊,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沉住气。” 陈峰教授语气带著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 “你喜欢婉君,爸不反对,杨家也確实门当户对。” “但感情的事,讲究水到渠成,你这样爭强好胜,甚至动用关係去干扰司法程序,就为了跟那个小律师赌气,太不成熟了!” “爸!我不是赌气!” 陈耀祖放下酒杯,坐直身体,脸上满是不服和傲气, “我喜欢婉君喜欢了这么多年,从哈佛追到京海!” “那个张伟算什么东西?” “一个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还一身病的破落户!” “婉君就是一时被他那些正义可怜的把戏蒙蔽了!” “我就是要证明给婉君看,我陈耀祖比他强一百倍!” “在任何方面!” 他自信道: “我打听到了,那个张伟最近接了个麻烦的电信诈骗案,当事人是个叫刘婉柔的侏儒症女孩,我让我同学提前给她抓进去。” “市局的高中同学,他正好在经侦支队,我已经通过他了解情况,明天就去申请会见,做那个刘婉柔的辩护律师!” 陈峰教授眉头皱得更紧: “你又滥用关係!” “这案子明显是浑水,你掺和进去干什么?就为了跟张伟比?” “对啊!就是要比!” 陈耀祖下巴一扬,语气满是不屑, “他张伟现在估计连刘婉柔的面都见不到吧?” “看守所是那么好进的吗?没有点门路,他连案情都摸不清楚!” “而我,明天就能以『辩护律师』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见到当事人,拿到第一手资料!” “这场比试,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他想像著张伟束手无策的样子,得意地笑了: “等我把这个案子漂漂亮亮地解决了。” “不管是让那女孩轻判,还是想办法让她指认张伟教唆她翻供什么的。” “到时候,我看婉君还会不会觉得那个病秧子比我强!” “他张伟,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陈峰教授看著儿子那副趾高气扬、自以为算计尽在掌握的模样,想再劝几句。 但深知儿子从小被惯坏,根本听不进去。 他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摇摇头: “你好自为之吧。別玩火自焚。” “那个张伟,我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不简单?哈!” 陈耀祖嗤笑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爸,你就是太谨慎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资源面前,他那点小聪明,屁用没有!” “您就等著看我怎么贏他吧!” ...... 回到张伟律师事务所,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狭小的办公室里只开著一盏檯灯。 昏黄的光线下,桌面上摊著那张从废弃办公室捡回来的快递单碎片。 气氛有些凝重。 刘婉柔被突然带走,目前线索中断。 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势力的插手,时间紧迫。 张伟站在桌前,手指敲击著桌面,目光盯著那张碎片。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同样眉头微锁的杨婉君。 “婉君,” 他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这张快递单碎片,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虽然信息不全,但上面的地址片段和姓氏缩写l,是突破口。” 杨婉君立刻坐直身体,神情专註: “哥哥,你打算怎么查?需要我做什么?” “分两步走。” 张伟语速平稳,思路清晰, “第一步,追查这张快递单的来源和去向。” “这需要网络和技术手段。” “你不是说你的网络能力还不错吗?” 听到张伟將重任交给自己,杨婉君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交给我吧,哥哥!” “我在哈佛的时候,辅修过信息检索和数据分析,对一些公开和半公开的资料库查询、关联分析还算熟悉。” “虽然不敢说比得上专业黑客,但追踪一个快递单號,尝试摸清这家皮包公司的壳公司结构、可能的关联方,甚至他们转移后的新窝点,应该没问题!” 她语气轻快,带著点小骄傲,但眼神认真,显然不是夸口。 张伟看著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案情受阻而產生的鬱气散了些许。 这个未婚妻助理,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 “好,那就麻烦你了。” 张伟对她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信任, “重点查这个工业园区b栋7楼的註册公司情况,近期租赁记录,以及这个l姓人士可能关联的企业或社会关係。” “注意安全,別用律所的ip,也別留下明显痕跡。” “明白!我会用加密跳板,从公共网络切入,不会留下尾巴的。” 杨婉君比了个ok的手势,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跃跃欲试。 “第二步,” 张伟继续部署,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去找苏曼。” “她之前为了妞妞的官司,接触过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也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消息比我们灵通。” “或许她能打听到一些关於这类电诈公司的江湖风声,或者认识能提供线索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我还想试试看,能不能从那个废弃办公室所在的楼栋入手。” 第六十章 帮助 “查一下那栋楼的网络服务商,以及近期有没有私人安装的监控设备。” “诈骗公司运营期间,人来人往,或许有附近的商户、住户,或者他们自己安装的简易监控,拍下了关键人物的影像。” “哪怕只是背影、侧脸,或者经常使用的车辆,都是线索。” 杨婉君一边快速敲击键盘初始化查询程序,一边抬头赞道: “哥哥你想得真周全!” “双管齐下,线上线索和线下摸排结合!” “那个电诈公司以为切断见面渠道就能难住我们,哼,他太小看哥哥了!” 张伟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杨婉柔的突然消失,確实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但也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前世他能从底层爬到“千胜讼棍”,靠的从来不仅仅是法庭上的口才,更是无孔不入的调查能力和对灰色地带规则的熟稔。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 张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杨婉君道, “你留在所里,专心查网络线索。” “注意休息,別熬太晚。” “有进展隨时电话联繫。” “嗯!哥哥你去找苏曼姐也要小心。” 杨婉君关切地叮嘱, “晚上凉,你胃刚好点,把围巾戴上。” 说著,她从自己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条柔软的灰色羊绒围巾,不由分说地起身,踮起脚,仔细地给张伟围上。 围巾带著女孩身上淡淡的清香和体温。 张伟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拒绝,只是低声道: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杨婉君甜甜一笑,帮他整理好衣领,然后退后一步,挥手, “快去吧!我这边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张伟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拉开律所的门,步入初秋微凉的夜色中。 门內,杨婉君收敛笑容,重新坐回电脑前。 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代码和查询指令快速闪过。 门外,张伟发动小电驴,朝著苏曼现在临时居住的公寓方向驶去。 夜风拂过围巾,带来一丝暖意。 ..... 晚上九点多,苏曼才拖著略显疲惫的身影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 她刚刚从李小妞医疗救助基金(已正式更名)的办公室回来。 自从接手这个由刘顺发起、她注入主要资金的慈善基金会后. 她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审核救助申请、联络医院、管理帐目、参加公益活动…… 忙碌,却让她前所未有地充实和踏实。 她脱下略显正式的外套,换上舒適的居家服,一件丝质的深色睡裙。 睡裙面料柔软贴身,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成熟曲线,胸前v领的设计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 她倒了杯温水,靠在沙发上,轻轻舒了口气。 灯光下,她脸上少了往日的哀戚和迷茫,多了几分经事后的从容和属於管理者的干练。 这一切的改变,都始於张伟。 是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不仅帮妞妞討回了公道,更帮她离婚,同时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每每想起,心中都充满感激。 就在她思绪飘远时,“咚咚咚”,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 苏曼回过神,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平静而熟悉的声音: “是我,张伟。” 苏曼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从猫眼確认后打开了门。 “张律师?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门外的张伟穿著一件普通的外套,脖子上却围著一条与他平日简洁风格不太搭调的、看起来柔软昂贵的灰色羊绒围巾。 他点点头,走进屋內。 苏曼关上门,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勾起唇角,语气带上了几分熟稔的调侃: “哟,张律师,这才刚入秋,晚上是有点凉,可也没到要围围巾的程度吧?” “你这身体,来是有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戏謔地瞟著张伟: “嘖嘖,有未婚妻就是不一样,瞧这围巾,挺暖和的吧?” “我们婉君妹妹可真贴心。” 张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就习惯了苏曼的调侃,只是平静地反问: “苏会长,不请我坐下说?” 听到苏会长这个新称呼,苏曼怔了一下,隨即失笑,摇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好好,张律师大驾光临,是我怠慢了。” “坐,沙发隨便坐,我刚回来,家里有点乱,別介意。” 张伟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快速扫过这间不大的公寓。 虽然布置简单,但收拾得乾净整洁,窗台上还摆著两盆绿萝,充满生活气息,与之前那种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苏曼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问道: “张律师,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基金会那边出问题了?” “还是你那个案子?” 她知道张伟不是无事登门的人,尤其这么晚过来,肯定有重要原因。 “是案子的事。” 张伟接过水杯,没有喝,直接切入正题, “可能需要你帮我个忙。” “帮忙?” 苏曼坐直了身体,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乾脆利落, “张律师,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有什么事你儘管说。当初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鬼样子。” “只要是能帮上你的,我一定尽力!” 张伟看著她,没有绕弯子,沉声开口: “我需要你帮我打听点消息,关於电信诈骗公司。” “特別是那种隱藏在城西电子市场、工业园区附近,打著『信息諮询』、『科技公司』幌子的皮包公司。” 他简要说明了刘婉柔的案情,以及今天去探访废弃窝点、发现快递单碎片的事。 “我现在需要知道,这类公司的『江湖』规矩,他们通常如何运作、如何转移、背后可能牵扯哪些人。” “还有,在那个区域,有没有什么地头蛇、消息灵通的人,可能知道些內幕。” 张伟的目光带著审视和期待, “你以前接触的人杂,路子也广,或许能搭上线。” 苏曼听完,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她以前为了生计和妞妞的病,確实混跡於各种场合,认识三教九流的人不少,其中不乏有些门路的。 后来打离婚官司,也通过保安张飞接触了一些灰色地带的边缘人。 片刻,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张律师,你这个忙,我帮定了。” “刘婉柔那孩子太可怜了。” “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公司,就该一锅端了!” 第六十一章 除了我,你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她拿出手机,一边翻找通讯录,一边快速说道: “我认识一个以前在城西混的老鬼,现在年纪大了,开个小卖部,但消息依然灵通,那片儿的牛鬼蛇神他门清。” “还有个以前在电信公司干过外包的,后来自己搞了点偏门,对这类电话公司的猫腻知道一些。” “我明天...不,我现在就联繫他们试试,看能不能约出来聊聊,或者先打听点风声。” 她抬头看向张伟,补充道: “另外,你说的那个快递单地址和l姓的人,我也记下了。” “我会让我认识的那些朋友私下留意,看看有没有人对得上號。” “这种事情,有时候江湖上的消息,比你们正儿八经查,来得更快。” 张伟点点头,这正是他来找苏曼的目的。 有时候,阳光下的调查步履维艰,阴影里的脉络却自有其流通的渠道。 “麻烦你了,苏会长。” 他语气诚恳, “注意方式,安全第一。我们只要线索,不要你涉险。” “放心吧,张律师。” 苏曼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歷经沧桑后的精明, “我苏曼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的傻女人了。” “我知道怎么问话,怎么保护自己。” “为了妞妞,也为了那些像刘婉柔一样被坑害的人,这个忙,我一定帮到位。” 她看著张伟,语气郑重: “你回去等消息,一有进展,我马上告诉你。” 张伟站起身,对苏曼伸出手: “谢谢。” 苏曼也站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神温暖而有力: “该说谢谢的是我,张律师。” “能帮你做点事,我心里踏实。” 送张伟到门口,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苏曼轻轻关上门,背靠著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的睡裙。 又想起张伟脖子上那条显然出自杨婉君之手的围巾,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带著释然和祝福的浅笑。 君生我未生,恨不逢君未嫁时。 然后,她快步走回沙发,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备註为“城西老鬼”的號码,没有丝毫犹豫,拨了出去。 ...... 上午八点,京海市第一看守所会见室。 刘婉柔穿著一身过於宽大的橙色马甲,被女警带了进来。 她瘦小的身躯在衣服里显得空荡荡,脸色苍白,眼睛因为哭泣和恐惧而红肿,整个人瑟缩著。 “刘婉柔,你的辩护律师来了。” 带她进来的警察指了指会见室另一侧的门,语气公事公办。 刘婉柔怯怯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是张律师来了吗? 他终於来了? 会见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著剪裁得体、价格不菲的深色西装,头髮一丝不乱,长相极为英俊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自信微笑,目光扫过刘婉柔时,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轻慢。 带刘婉柔进来的警察显然认识来人,对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对刘婉柔时缓和不少: “陈律师,人给你带到了。” “你们谈吧,按规定时间。” 说完,他退到门口附近,但並未离开,保持著监听的姿態。 “好嘞,王哥,谢了,回头请你喝酒。” 陈耀祖对那警察隨意地笑了笑,语气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然后,他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刘婉柔身上,脸上掛起一副专业的表情,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刘婉柔女士,你好。” 陈耀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但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依然隱约可辨,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耀祖,是一名执业律师。”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非常同情你的遭遇。” “像你这样因为生活所迫,不慎捲入这种案件的情况,实在令人惋惜。” “所以,我决定为你提供法律援助,担任你的辩护律师。” “你觉得怎么样?” 刘婉柔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张帅气但完全陌生的脸。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好几秒后才小声地带著警惕地开口: “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不认识你。” “而且,而且我没有钱支付律师费的。” 陈耀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瞭然笑意,身体微微后靠,语气更加轻鬆自信: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我这是公益法律援助,不收取你任何费用。” “纯粹是想帮你一把。” 他观察著刘婉柔茫然中带著一丝动摇的表情,心中篤定。 在他看来,一个身陷囹圄、身无分文、还有身体缺陷的底层女孩。 面对他这样从天而降的、免费的金牌律师。 除了感激涕零地接受,还能有什么选择? 然而,刘婉柔只是看著他,然后缓缓地、却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她声音依旧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已经有律师了。” “有律师了?” 陈耀祖脸上的自信笑容瞬间僵住,眉头拧起,下意识地追问, “谁?哪个律所的?” “是张伟,张律师。” 刘婉柔提到这个名字时,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点。 “张伟?!” 陈耀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意外和陡然升起的怒火而拔高了些许。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强行压下情绪,但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他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目光逼视著刘婉柔: “刘婉柔,你搞清楚状况。” “你现在是被刑事拘留,涉嫌的是电信诈骗罪!不是什么民事纠纷!” “在侦查阶段,除了办案人员,只有律师能见你!” “而聘请律师,需要你的近亲属或者你自己书面委託!”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委託他?嗯?” 他语速加快,语气带著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急切和诱导,又混杂著毫不掩饰的对张伟的贬低: “那个张伟,我告诉你,他不过是个刚拿到证没多久的实习律师!” “要经验没经验,要人脉没人脉!” “他甚至可能连进来看守所见你的资格都没有!” “他拿什么帮你?” “拿他那一套正义感吗?” “法庭上可不讲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那副专业的姿態: “而我,陈耀祖,是正规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我有关係,有经验,有能力帮你!” “现在,只有我能站在这里跟你谈,也只有我能真正帮到你!” “除了我,你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你明不明白?” 第六十二章 你惹谁不好,偏偏惹他陈耀祖? 他紧紧盯著刘婉柔,等待著她幡然醒悟,哭著求他帮忙。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选择,是施捨,是恩典。 张伟?那个连门都进不来的废物,也配跟他爭? 然而,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和言语下,刘婉柔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瘦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钟,就在陈耀祖以为她被说服的时候,她重新抬起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她看著陈耀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 “不。” “我已经委託张伟律师了。” “我相信他。” “抱歉。” 陈耀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怒气衝天。 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铁青,指著刘婉柔,愤怒道: “好!好!刘婉柔,你有种!”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著眼前这个油盐不进、不识好歹的侏儒。 他本以为,刘婉柔一定对他感恩戴德的答应。 可是没想到她竟然愿意相信张伟那个废物,也不愿意相信他。 “行!既然你这么相信那个废物,那你就等著吧!” “看看他能不能把你从牢里捞出去!”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到时候,你別后悔今天没选我!” 他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几句话。 陈耀祖狠狠地瞪了刘婉柔一眼,猛地转身,撞开了会见室的门,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门口的王爱坤有些错愕地看著陈耀祖怒气衝天的背影。 又回头看了看会见室里那个重新低下头的小小身影,好言难劝该死鬼。 但是,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会见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刘婉柔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不知何时又涌出的眼泪。 她看著对面空荡荡的椅子,那个自称为她辩护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此刻涌上心头。 她刚才拒绝了唯一一个主动来帮她的律师。 那个人看起来很厉害,很有背景的样子。 她是不是做错了? 是不是太傻了? 可是,张律师? 她想起在网上看到的那篇报导,想起苏曼姐姐抱著她时温暖的怀抱。 想起张律师对她说“这个案子,我接”时,那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张律师?”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带著哭腔和无助,轻轻呢喃: “你什么时候,才能来呀?” “我!我好害怕。” ...... 看守所外,初秋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耀祖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噔噔的闷响,脸色阴沉。 “耀祖,耀祖,等等!” 王爱坤从后面小跑著追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不解。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陈耀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里满是怒火。 他扯了扯勒得有些紧的领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办?” “哼,既然那个不识抬举的侏儒给脸不要脸,非要抱著张伟那个废物当救命稻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我就换条路走。” “她不是有公司吗?” “那个什么狗屁鑫鑫信息諮询?” 王爱坤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耀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陈耀祖微微仰起下巴。 “我不给她辩护了。” “我,去给她的『公司』辩护。” “给公司辩护?” 王爱坤更糊涂了,下意识道, “可那是皮包公司,早就跑得没影了!” “主犯都抓不到,你上哪儿去找公司主体?” “给谁辩护去?” 陈耀祖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这你就不用管了。” “皮包公司是跑了,但法律上的『单位犯罪』主体还在。” “就算抓不到实际控制人,这个单位的罪责总要有人来承担,来体现。” 他靠近王爱坤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坤哥,你是內部人,你跟我说实话。” “就现在手里掌握的证据,刘婉柔这个案子,她个人,大概能判多少?” 王爱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是处於多年的老同学情谊,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 “这个,从目前查实的她拨打的电话数量、涉及金额,以及她作为直接操作者的角色来看。” “如果最终认定她明知是诈骗而参与,量刑不会轻。” “估计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如果情节被认定特別严重,比如造成巨大损失或者有其它加重情节,顶格判七年也是有可能的。” “三年到七年?” 陈耀祖低声重复著。 他忽然笑了。 “好,很好。” 他拍了拍王爱坤的肩膀,力道不轻, “坤哥,那就七年。”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要七年以上。” 王爱坤身体一僵,愕然抬头: “七年以上?” “这……这怎么可能?” “就算顶格也才七年啊!而且...” “没有什么不可能。” 陈耀祖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她不是相信那个张伟能救她吗?“ “不是寧可拒绝我也不要他吗?” “那我就让她看看,拒绝我陈耀祖,选择那个废物的代价是什么!” 他眼神阴鷙。 “单位犯罪,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法处罚。” “她刘婉柔,就是那个直接责任人员。” “我要让这个责任,重到她再也翻不了身!” “我要让这个案子,成为她,还有那个张伟,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他盯著王爱坤,语气放缓: “坤哥,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情节特別严重,怎么认定,有没有其他加重情节。” “这里面的操作空间,你比我懂。” “放心,规矩我懂,不会让你白忙。” “而且,这也是维护法律尊严,严惩电诈犯罪,对吧?” 王爱坤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 他避开陈耀祖逼人的视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陈耀祖家里的能量,也知道他睚眥必报的性格。 拒绝他,恐怕自己以后在系统里也不好过。 “我…我尽力。” “但最终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 王爱坤声音乾涩。 “法院的事,自然有法院的考量。” 陈耀祖满意地笑了,又恢復了那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你只需要把事实和证据,做得充分一点,扎实一点。” “剩下的,交给我。” 他不再看王爱坤,转身走向自己那辆停在路边的豪华跑车,拉开车门,动作瀟洒地坐了进去。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绝尘而去。 只留下王爱坤站在原地,看著扬起的灰尘,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你惹谁不好,偏偏惹他陈耀祖? 第六十三章 阳澄湖大闸蟹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户,小客厅地板上投下光斑。 张伟晨跑回来,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但清瘦的身形依旧。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豆浆香气和煮蛋的焦香扑面而来。 只见杨婉君穿著一身柔软的浅色居家服,正在厨房里忙碌。 居家服勾勒出她的身姿,晨光中,她未施粉黛的脸白皙乾净。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 “哥哥!你回来啦!” “晨跑辛苦啦!快来,我刚磨的豆浆,还煮了鸡蛋,趁热吃!” 张伟看著眼前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心头微暖。 他换了鞋,走到小餐桌旁,语气平和: “你起得更早,你更辛苦。” 杨婉君已经把温热的豆浆和剥好壳的白煮蛋放在他面前,自己面前也摆了一份。 她挨著张伟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不辛苦不辛苦!” “看著哥哥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快尝尝,豆浆我放了一点点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张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豆香醇厚。 他拿起鸡蛋,刚要自己动手,杨婉君已经眼疾手快地把另一个剥得更光滑的鸡蛋递到他嘴边: “哥哥,吃这个!这个剥得好!” 张伟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接过鸡蛋: “我自己来就行,你不用这样。” “我乐意嘛!” 杨婉君笑得见牙不见眼,自己也小口喝起豆浆,想起昨天张伟的交代。 她放下杯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哥哥,我昨晚查到点东西。” “哦?有什么发现?” 张伟也放下豆浆杯,目光专注地看向她。 “我追踪了那张快递单碎片上的模糊地址。” “那家工业园区b栋7楼註册了好几家空壳公司,其中一家註销时间就在鑫鑫信息諮询跑路前后,法定代表人姓李,缩写是l!” 杨婉君语速加快,带著一丝兴奋,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通过一些……” “嗯,非公开的渠道,交叉对比了那几家空壳公司註册时留的联繫邮箱和网络痕跡,发现他们曾经批量购买並使用过一个临时的、境外註册的云通讯服务平台!” “云通讯平台?” 张伟眼神一凝。 “对!” 杨婉君点头,解释道, “这种平台通常提供虚擬號码、群呼、自动语音、话术脚本管理、通话记录云端存储等功能,是很多电诈公司的標配。” “他们用这个平台进行话务员的岗前培训。” “就是播放標准诈骗话术录音,也用来下发每日的『客户』电话名单,甚至可能存储了部分成功或失败的通话录音记录!” 张伟立刻抓住了关键: “你的意思是,这个云通讯平台的后台伺服器里,可能还保留著鑫鑫公司使用期间的原始数据?” “包括他们的诈骗话术脚本、拨打电话的详细记录、甚至管理指令?” “理论上有可能!” 杨婉君肯定道, “虽然这种皮包公司跑路前很可能要求刪除数据,或者平台方定期清理,但云服务商通常会有数据备份机制,尤其是涉及法律调查时。” “而且,他们用的这个平台规模不大,安全措施未必完善,如果数据没有被完全覆盖或物理销毁,或许还能恢復一部分!” 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说: “不过哥哥,这种数据调取非常麻烦。” “平台是境外的,我们需要先向检察院或法院申请调查令,再由司法机关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或者外交途径去调取,流程漫长,而且对方配不配合还是两说。” “更重要的是,时间!” “等我们走完流程,数据可能早就被彻底清除了。” 张伟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確实是个难题,但也是机会。 云端数据如果存在,將是证明刘婉柔只是被动执行固定话术、对诈骗实质不明知的有力证据,也能侧面印证那家公司有组织诈骗的性质。 “流程再长,也得走。” 他最终做出决定,目光坚定, “吃完饭,我们就去检察院,提交正式的《调取证据申请书》,重点申请向这个云通讯平台调取鑫鑫信息諮询註册使用期间的全部后台数据。” “把我们的调查发现和线索依据写清楚,爭取引起重视,加快流程。” “同时,也给法院提交一份,双保险。” “好嘞!我马上准备材料!” 杨婉君立刻起身,就要去开电脑。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张伟和杨婉君对视一眼,有些意外。 这么早,会是谁? “可能是物业?” 张伟猜测。 “啊!我知道了!” 杨婉君却突然一拍手,脸上露出恍然。 “肯定是我给哥哥买的大闸蟹送到了!” “我昨天看视频说秋天吃蟹最补,特意订的阳澄湖的,说今天早上送到!” “哥哥你坐著,我去拿!” 她蹦跳著跑去开门,嘴里还念叨著: “中午我给哥哥做清蒸大闸蟹,再调个姜醋汁,可鲜了!” 张伟看著她雀跃的背影,心中那股暖流更甚。 有个知冷知热、处处为你著想的人,在这冷暖自知的人世间,是何其不易。 他前世见惯了利益交换和虚情假意,杨婉君这种纯粹而炽热的关怀,让他那冰封已久的心防,又融化了一角。 然而,门开了,门外却空无一人。 只有楼道里穿堂而过的凉风。 杨婉君愣了一下,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物流信息,秀眉微蹙,嘀咕道: “咦?物流显示正在派送,还说即將送达。” “怎么没人呢?” “送错了?还是快递员放门口了?” 她蹲下身,在门口的地垫和角落仔细看了看,確实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没送到?” 张伟走过来问。 “嗯……显示在送了,但还没到。” 杨婉君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可能快递员跑错楼了,或者还在路上。” “哥哥,我们要不等等?” 张伟看著她有些懊恼又期待的样子,笑了笑,语气温和: “没事,可能是高峰期,路上耽搁了。” “我们体谅一下,快递员也不容易。” “先办正事,回来再收也一样。” “那……好吧。” 杨婉君虽然有点小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握了握小拳头, “嗯!先办正事要紧!” “等我们提交完申请回来,说不定螃蟹正好送到!” “到时候我给哥哥做大餐!” 第六十四章 卑鄙 “好。” 张伟点头,转身回去拿起自己的旧公文包和外套, “材料带齐,我们出发。” “嗯!出发!” 杨婉君也迅速收拾好心情,拿上连夜整理好的申请书和相关线索说明,检查了一遍电脑和u盘,然后快步跟上张伟。 两人锁好门,走下楼梯。 ...... 京海市人民检察院的办事大厅。 张伟和杨婉君刚走进大厅,一位穿著制服、面带职业微笑的工作人员便主动迎了上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工作人员目光在张伟手中拿著的文件袋上停留片刻,语气礼貌说道。 张伟微微点头,將文件袋打开,取出几份精心准备的材料: “你好,我是张伟律师事务所的张伟律师。” “我来提交一份调查取证申请书,涉及我们正在代理的一起电信诈骗案,案卷编號是dh20231127。”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快速瀏览封面,抬头看了张伟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因为有人交代过,谁来搜集证据的话,记得备註。 他但很快恢復职业性的平静: “是刘婉柔那个案子吧?” “请到三號窗口办理,我带你过去。” “谢谢。” 张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微妙反应,但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此时,不动声色地跟上。 在窗口办理完递交手续后,工作人员拿著材料转身走向內部办公区。 他刚离开不久,一个穿著警服、肩章显示为警官身份的中年男子从侧面走廊走出,轻轻拍了拍那名工作人员的肩膀。 “小王,刚才那两个人来办什么?” 王爱坤压低声音问道,目光却追隨著远处张伟和杨婉君离开的背影。 被称作小王的工作人员转身,见到来人略显惊讶: “王队,正准备跟您匯报呢?” “他是代理刘婉柔案的张伟律师,来提交调查取证申请。” 他扬了扬手中的申请书, “想调取一家云通讯平台的伺服器数据。” 王警官眉头一挑,伸手接过材料: “哦?我看看。” 他快速翻阅著申请书,当看到鑫鑫信息諮询和云通讯平台等关键词时,轻轻点头。 思路很清晰,找到关键点了。 他將材料递还给小王,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按流程处理吧,该存档存档,该备案备案。” 说完,他转身离开,但在拐过走廊转角时,迅速拿出手机发出一条简简讯息: “张伟已申请调取云端证据,早做安排。” ...... 下午,位於市郊工业园区的一栋写字楼內。 张伟和杨婉君带著法院签发的调查令,站在一家名为“迅捷云数据”的公司前台。 “我们是京海市张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这是法院签发的调查令。” 张伟向公司负责人出示了法律文书。 “我们需要调取曾租用你们服务的『鑫鑫信息諮询』公司在特定时间段的伺服器数据。” 公司负责人是位戴著金丝眼镜、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 郑乾仔细检查了调查令的真偽,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 “配合司法机关调查是我们的义务,请隨我来机房。” “我们公司一直是合法经营,所有数据保存都严格按照规定。” 然而,当技术人员在张伟和杨婉君的监督下尝试调取数据时,却发现了一个意外的情况。 对应时间段內鑫鑫信息諮询的数据日誌出现了大量空白,关键的通话记录和操作日誌不翼而飞。 “这...这不可能啊!” 技术员额头冒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我们的系统有自动备份机制,即使客户主动刪除,底层也应该有痕跡可循。” 杨婉君凑近屏幕,指著几处异常的时间戳: “哥哥,你看这里,刪除操作集中在上午,而且刪除方式很专业,像是特意清理过。” 张伟面色凝重,他转向郑乾: “请问最近还有谁申请调取或处理过这些数据?” 郑乾眼神闪烁,支吾道: “这个...客户数据是保密的,我们一般不透露其他查询记录。” “可能...可能是系统自动清理吧?” 走出迅捷云数据公司大门,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张伟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杨婉君说: “我们晚了一步,有人捷足先登,系统性地销毁了证据。” 杨婉君紧握拳头,不甘道: “是谁?还是诈骗公司背后的人?”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调取这些数据?” “申请上午才提交的。” 他站在街边,目光投向检察院所在的方向。 上午那个工作人员接过申请书时一闪而过的异样眼神,此刻在脑海中异常清晰。 “哥哥,怎么了?” 杨婉君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轻声问道。 张伟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上午在检察院,那个接待我们、带我们去窗口的工作人员他的反应不对。” “反应不对?” 杨婉君回想了一下, “他好像看了一眼案卷號,然后很快就带我们过去了,没什么特別的吧?” “就是太快了,太恰好了。” 张伟语气篤定, “他主动迎上来,问都没多问一句,听到案卷號就直接带我们去对应窗口,仿佛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来干什么。” “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 “在我们离开后,我余光看到他拿著我们的申请书,没有立刻归档,而是站在原地看著我们离开的方向。” “然后,王警官就恰好出现了,还跟他有交谈。” 杨婉君倒吸一口凉气,俏脸上浮现怒意: “哥哥,你是说那个工作人员可能是內鬼?” “他把我们申请调取云端证据的事情,立刻透露给了王警官?” “然后王警官又通知了诈骗公司背后的人?” “所以他们才能抢在我们拿到调查令之前,把数据清理乾净?!”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张伟点点头,语气平静,但眼底寒意凝聚, “申请提交到批准调查令,中间有流程时间。” “对方能如此精准、迅速地在调查令签发后、我们到达前的极短时间窗口內,完成专业的数据销毁。” “没有內部消息,几乎不可能。” “太卑鄙了!” 杨婉君气得跺脚, “这是赤裸裸的妨碍司法公正!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法律!” 第六十五章 消失的快递 “在某些人眼里,法律只是工具,或者是可以钻营的漏洞。” 张伟看向远方看守所高耸的、带著铁丝网的灰色围墙, “尤其是当这个工具被用来达成个人私慾,或者掩盖更大罪恶的时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杨婉君看著张伟,眼中虽有愤怒,但更多是信赖和询问, “云端证据这条线断了,对方又在內围有眼线,我们每一步都可能被提前知晓。” “刘婉柔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而且还不知道那个诈骗集团的混蛋还会使什么坏呢! 就在这时,张伟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条来自苏曼的简讯: “张律师,我通过城西的老关係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 “鑫鑫公司的幕后实际控制人可能姓徐,人称徐老板,据说在江东区最大的老板。” “还有个更关键的信息,老鬼说他上个月在白金翰见过他和一位姓陈的年轻律师一起出现,时间就在刘婉柔被抓前一周。” “我觉得这绝非巧合。” 张伟盯著手机屏幕,眼神锐利起来。 他將简讯递给杨婉君看,声音低沉而冷静: “看来,有人不仅想贏官司,还想把整个证据链彻底切断。” “不过,他们越是急於销毁痕跡,越会留下新的破绽。” “看来,” 他最终开口,做出了决定, “常规的调查取证途径,恐怕已经步步掣肘。” “对方想用程序和內线把我们堵在外面。”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现在,最直接、或许也是唯一能破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见到当事人本人。” “去见刘婉柔?” 杨婉君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担忧地蹙起眉, “可是哥哥,陈耀祖不是说我们没有资格见吗?” “他是执业律师,有关係,能进去。” “我们特別是你,现在还是实习律师身份,按照规定,在侦查阶段代理这类刑事案件,会见当事人確实有门槛。” “而且,那个王警官如果就是內鬼,他肯定会千方百计阻挠我们!”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伟语气平淡, “实习律师不能独立代理,但可以作为助理或其他辩护人』在执业律师带领下参与会见。” “而且…” 他看向杨婉君: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国內的律师资格考试成绩合格证明,只是还没完成实习期拿证,对吗?” 杨婉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张伟的意思,连忙点头: “对!我在国外读完jd(法律博士)回国后,就通过了国內的司法考试,拿到了法律职业资格证书a证!” “只是因为我一直在国外,还没来得及找律所掛证实习,所以执业证还没拿到。” “理论上,我有资格作为其他辩护人申请会见!” “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张伟点头, “你以通过法考、具备法律职业资格的身份,作为刘婉柔的其他辩护人,向办案机关提交委託手续和会见申请。” “我作为你的协助人员一同前往。” “这是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於那个王警官的阻挠。” “他只是一个办案人员,无权擅自剥夺法律赋予辩护人的会见权。” “只要我们手续齐全,理由正当,他明面上不敢太过分。” “暗地里的刁难肯定会有,但只要我们准备充分,见招拆招。” 杨婉君被张伟决策感染,心中的担忧消散大半: “好!哥哥,我听你的!” “我们回去就准备委託手续和会见申请材料!” “以我的名义提交!” “我看那个王警官和幕后黑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嗯。” 张伟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迅捷云数据”公司的大楼。 证据被毁,內鬼潜伏。 对方越是想隔绝他们与当事人的联繫,就越说明刘婉柔掌握著或者可能回忆起某些让对方不安的信息。 会见,必须成功。 “走吧,回所里。” 张伟转身,朝小电驴走去, “时间不等人。在幕后黑手对刘婉柔施加更大压力前,我们必须听到她亲口说出的一切。” 杨婉君快步跟上,坐稳后座。 小电驴发动,载著两人驶离这片区域。 ....... 小电驴载著张伟和杨婉君回到老旧的居民楼下。 刚停好车,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一个中年男人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抱怨声格外刺耳: “……什么狗屁阳澄湖大闸蟹!我看就是洗澡蟹!肉都是柴的,黄也少得可怜!难吃死了!净花冤枉钱!” 紧接著是一个女人泼辣的反驳,嗓门更高: “李晓明!你会不会吃啊?不懂就別瞎叨叨!” “这蟹明明就很鲜!是你自己山猪吃不了细糠!一辈子就配吃咸菜馒头的命!还心疼钱?我呸!” “我山猪?我那是心疼!一百多块钱一个啊!咱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这个月房贷还没凑齐呢!” 男人声音又气又急。 “我花的我自己的钱!我乐意!你管得著吗?有本事你也赚大钱去啊!窝囊废!” 女人毫不示弱。 张伟和杨婉君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吵架的是住他们对门的邻居,王向红阿姨和她丈夫李晓明。 这对夫妻是典型的老街坊,在这住了十几年,平时就爱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拌嘴吵架。 但像今天这样为大闸蟹吵得这么凶,倒是头一回。 “王阿姨和李叔今天怎么吃起大闸蟹了?” 杨婉君小声嘀咕,有点奇怪, “他们平时挺节俭的呀。” 张伟摇摇头,没说什么。 市井小民的生活,各有各的难处和算计,外人难以置评。 他拉著杨婉君,准备悄声上楼。 杨婉君想起上午的快递,挽住张伟的胳膊,仰起小脸,语气带著点小骄傲和安慰: “哥哥,別听他们瞎说。” “他们买的肯定是假的,或者不会挑!” “我给我们买的是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我特地找靠谱渠道订的,200多一只呢!保证又肥又鲜!” “等送到了,我给哥哥做清蒸的,蘸姜醋汁,可好吃了!” 张伟看著她那副“快夸我”的可爱模样,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绪稍稍放鬆,嘴角微弯: “嗯,你挑的,肯定好。” 两人走到自家门口,杨婉君习惯性地看向门口的地垫和角落,空无一物。 她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物流信息,秀眉蹙起。 “不对呀哥哥,物流显示已签收,还有签收照片呢?” “就是咱家门口啊。” 她把手机递给张伟看。 第六十六章 请问还有什么疑惑吗 照片上,一个印著“阳澄湖大闸蟹”字样的泡沫箱,確实放在他们这扇熟悉的、漆皮有些脱落的绿色铁门外。 “是不是送错楼层了?或者?” 张伟看了一眼对门。 “哥哥,你说会不会是邻居家拿错了?” 杨婉君也看向对门,里面王向红和李晓明关於蟹好不好吃的爭吵还在继续。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要不,我去问问?” “万一真是送错了,他们拆了我们的快递。” 张伟本想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案子要紧。 但看著杨婉君那双清澈眼睛里流露出的委屈和坚持。 那是她精心为他准备的心意,他咽回了到嘴边的话。 “我去问吧。” 他说。 “不,哥哥,我去!” 杨婉君却抢先一步,走到对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礼貌道: “您好,请问家里有人吗?” 里面的爭吵声停了一下,隨即门被猛地拉开,王向红那张因为生气而有些涨红的脸探了出来,语气很冲: “谁啊?敲什么敲?” 杨婉君被她嚇了一跳,后退半步,但还是努力保持微笑: “王阿姨,是我,对门小杨。” “那个,我想请问一下,您家今天有没有收到一个快递,就是装著大闸蟹的泡沫箱子?” “可能是快递员送错了,送到您家门口了?” “大闸蟹?” 王向红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拿你家东西了?” “啊?!你个小姑娘怎么说话呢?谁看见你家大闸蟹了?” “我们吃的是自己买的!”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年纪轻轻的,心思怎么这么脏?滚蛋!” 她连珠炮似的骂完,根本不给杨婉君解释的机会,“砰”地一声重重甩上了门,里面还传来她故意拔高的、指桑骂槐的声音: “现在有些人啊,自己东西看不好,丟了就赖邻居!什么素质!” 杨婉君站在紧闭的门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长这么大,家境优渥,接受的教育都是礼貌得体。 何曾被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劈头盖脸骂过? 而且,她明明只是客气地询问一下……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张伟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將她轻轻揽住。 “没事,婉君,不问了。” 他声音平静,安慰说道, “我们走吧。” 杨婉君靠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抬起头,看著张伟近在咫尺的、平静的脸庞,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没那么难受了。 她小声说: “哥哥,对不起。我好像搞砸了,螃蟹没了?” “螃蟹不重要。” 张伟摇摇头,鬆开她,但手仍虚扶著她的背,带著她往自己家走, “重要的是你没事。” “为了一点吃食,不值得跟这种人生气,更不值得让你受委屈。” 他打开自己家的门,让杨婉君先进去,然后才跟进去,关上门。 杨婉君站在略显凌乱但温馨的小客厅里,情绪已经平復了许多。 她脱下外套,挽起袖子,看向张伟,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还有点残留的鼻音: “哥哥,螃蟹没了,但我们冰箱里还有我之前买的棒骨。” “我给你做酱大骨吃吧?燉得烂烂的,入味,也好消化。” 张伟看著她明明自己受了委屈,却第一时间想著给他做饭,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走上前,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辛苦了,婉君。” 他声音很轻,但其中的心疼和感谢,清晰可闻。 杨婉君身体微微一僵,隨即,巨大的喜悦和甜蜜涌上心头,衝散了所有不快。 哥哥主动摸她头了! 还这么温柔地跟她说话! 值了!別说一箱大闸蟹,十箱都值! “不辛苦不辛苦!” 她眼睛弯成月牙,脸颊微红, “哥哥你先休息一下,看会儿卷宗,我很快就好!” 她雀跃地钻进小厨房,开始叮叮噹噹地准备。 张伟走到窗边,目光扫过楼下。 王向红和李晓明那栋单元门口,一个眼熟的、印著“阳澄湖”字样的泡沫箱碎片,被隨意扔在垃圾桶边,十分扎眼。 他心中很清楚,螃蟹大概率就是被对门拿了。 以王向红那种占小便宜不吃亏的性格,加上刚才那过激的反应,几乎可以坐实。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理论几句。 但想到王向红夫妻毕竟在这住了多年,虽是市侩,但早年他父亲还在时,偶尔也有些来往。 如今自己重病缠身、处境艰难时,他们虽未帮忙,倒也没落井下石。 罢了。 张伟收回目光。 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箱螃蟹,就当全了往日那点微薄的情分。 眼下,找到突破案件的关键,见到刘婉柔,才是重中之重。 他走到桌边,拿起杨婉君已经准备好的、以她名义起草的会见犯罪嫌疑人申请书,仔细审阅起来。 酱大骨的香气开始从厨房裊裊飘出,混合著女孩轻轻哼唱的不知名小调。 ...... 次日上午,京海市第一看守所。 会见室外的走廊里,王爱坤王警官皱著眉头,看著眼前手续齐全、態度坚决的张伟和杨婉君,脸色不太好看。 “杨婉君法律职业资格证a证,作为刘婉柔的其他辩护人”? 王爱坤翻看著杨婉君提交的委託书、资格证明以及会见申请,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张伟, “张伟,实习律师,作为协助人员……” 他试图找茬: “杨女士,你的执业证呢?” “只有资格证,没有掛证实习,严格来说?” “王警官,” 张伟不疾不徐地开口, “根据《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其他辩护人是指人民团体或者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所在单位推荐的人,以及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监护人、亲友。” “但同时也包括,经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许可的『其他公民』。” “杨婉君女士已通过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具备法律专业知识,且与当事人无利害衝突,自愿无偿提供法律帮助。” “我们已向贵单位提交了书面申请及全部证明材料。” “贵单位若认为不符合许可条件,请出具书面不予许可决定並说明理由,我们將依法申请复议或向检察机关申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爱坤有些闪烁的眼睛: “另外,根据规定,侦查阶段,只要委託手续齐全,辩护人提出会见要求,除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特別重大贿赂犯罪案件等特定情形外,看守所应当在四十八小时內安排会见。” “刘婉柔涉嫌的是电信诈骗,不属於前述特定案件范围。” “请问王警官,还有什么程序上的疑问吗?” 第六十七章 再次见面 王爱坤被张伟这一番条理清晰、法条精准的反驳噎得哑口无言。 他本想利用职权稍稍刁难,拖延时间,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把法律条文吃得透透的。 他深知自己若强行阻挠,对方真往上捅,自己也不占理,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手续倒是齐全。” 王爱坤最终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在申请单上签了字,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带他们去3號会见室。注意规定时间!” “谢谢配合。” 张伟微微頷首,和杨婉君跟著工作人员走向会见室。 看著两人的背影,王爱坤脸色阴沉,快速走到一边,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人进去了,拦不住,手续合法。” “姓杨的女孩有法考证,张伟是助理。” “他们可能会问到关键东西,早做防备。” …… 3號会见室,布局和上次陈耀祖来时一样。 刘婉柔被带了进来。 短短几天,她看起来更加瘦小苍白,眼窝深陷,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显然哭了很久。 身上橙色的马甲空荡荡的,她低著头,瑟缩著。 直到听见工作人员说“你的辩护人来了”,才怯怯地抬起泪眼朦朧的脸。 当她看到玻璃隔断对面坐著的张伟和杨婉君时。 眼睛里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嘴唇颤抖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张伟心中一痛。 杨婉君更是瞬间红了眼眶,下意识地想站起来,隔著玻璃去安慰她。 却被旁边负责监督的工作人员用手势严厉制止: “坐好!保持距离!不许传递物品!” 杨婉君只能用力咬住下唇,坐回椅子上,心疼地看著对面那个无助的女孩。 “抱歉,我来晚了。” 张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儘量放得平稳温和,通过通话器传过去。 刘婉柔用力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嗓子沙哑得厉害:“ 没、没有……张律师,你来得……刚刚好……真的……” 听到她沙哑的声音,张伟眼神黯淡,重复道: “抱歉。” 现在是爭分夺秒的时候。 他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著刘婉柔,声音清晰而稳定: “刘婉柔,听著,我们一直在外面收集证据,想办法帮你。但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你好好回忆一下,在那家公司工作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可能对你有帮助的东西?” “任何东西都可以,哪怕你觉得不重要。” “比如,工作笔记、培训材料、公司发的文件、甚至你和同事、上级的聊天记录,或者你自己记录下的东西?” 刘婉柔含著泪,努力地思考。 她本来因为害怕和绝望,脑子一片混乱,但张伟沉稳的声音,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有……有的……” 她声音依旧沙哑, “我……我比较笨,学东西慢……” “也、也很珍惜那份工作……” “所以,每次主管培训我们的话术,还有……还有给我们念要打的电话內容时……” “我、我怕自己记不住,就用手机……偷偷录了音……” “录音?” 杨婉君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但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激动地看向张伟。 张伟心臟也是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保持著冷静。 这是关键证据! 如果能拿到原始录音,就能直接证明公司向他们灌输的是標准的诈骗话术,证明刘婉柔只是机械执行,主观上对诈骗性质的明知程度会大大降低! 甚至可能从中找到公司组织架构、上级指示的线索! “东西在哪里?” 杨婉君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问。 刘婉柔张了张嘴,正要说出地点。 “等等。” 张伟突然开口,打断了刘婉柔。 他敏锐地注意到。 旁边那个负责监督、一直看似眼观鼻鼻观心的工作人员。 在听到录音两个字时,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也微微绷直,注意力明显更加集中了。 有內鬼,有眼线。 这个消息绝不能通过可能有监听或者被眼前这个工作人员听去。 张伟对刘婉柔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她,示意她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刘婉柔愣了一下,看著张伟近在咫尺的侧脸,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学著张伟的样子,微微向前倾身,將自己的嘴唇靠近通话器旁一个不起眼的小缝隙。 那是设计时为了方便声音传输的细微空隙,並非正规通话渠道,但紧贴时,能勉强传递极其轻微的气流声。 张伟也將自己的耳朵紧紧贴在玻璃另一侧对应的位置。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警惕地看过来,试图观察他们的口型,但张伟和刘婉柔的脸几乎都贴在玻璃上,根本看不清。 工作人员皱起眉,却又不能强行打断这种正常的会见姿势。 刘婉柔能感受到张伟呼吸间细微的热气透过那小小的缝隙传来,带著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心跳有些快,但更多是激动。 她用手微微拢住嘴,用气声,极其轻微、断断续续地,对著那缝隙说道: “手机,被我藏起来了,在我租的房子楼下。” “那个堆放杂物的公共柜子最下面一层,靠墙的一个破鞋盒里。” “手机没电了,但內存卡应该还在。” 张伟凝神细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听清楚了。 然后,他坐直身体,恢復了正常的通话距离,看著刘婉柔,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通过通话器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交给我。” 他目光坚定地看著刘婉柔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 “在这里,照顾好自己,不要害怕,也不要隨便对別人说什么。” “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刘婉柔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里面掺杂了信任和微弱的希望。 她用力点头,沙哑地哽咽道: “谢、谢谢……张律师……我等你……” 会见时间到了。 工作人员上前示意。 张伟和杨婉君站起身。 就在转身离开的剎那,张伟的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如期响起: 【触发任务:刘婉柔涉嫌电信诈骗案。】 【任务目標:洗脱其罪名或使其获得公正判决。】 【任务难度:高(存在外部干预及证据湮灭)。】 【任务奖励:依据完成度及社会影响判定。】 张伟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后那个瘦小哭泣的身影。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和杨婉君一起,大步离开了这间会见室。 第六十八章 一箭双鵰 小电驴行驶在回程的路上,秋风吹乱了杨婉君的头髮。 “哥哥,” 她侧坐在后座,忍不住环紧张伟的腰,將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刚才在看守所,你为什么不让我直接问清楚录音的具体位置?” “刘婉柔好不容易说出来,我们知道了大概地点,为什么不马上过去拿?” “万一被对方抢先了怎么办?” 张伟目视前方,车速平稳,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不能直接去。” “婉君,你想想,王爱坤是內鬼的可能性有多高?” “我们前脚申请会见,他后脚就试图阻挠,虽然没成功,但我们的动向恐怕一直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下。” “刘婉柔提到录音』这么关键的证据,对方会没有防备?”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確认无人尾隨后,继续道: “我们现在直接去她的出租屋,无异於自投罗网。” “对方很可能已经在那里布控,或者至少有眼线。” “我们一出现,证据要么被他们抢先拿走、销毁,要么被调包,甚至可能反过来设局陷害我们。” “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杨婉君听明白了,但更焦急了: “那怎么办?我们知道了线索却不能用,眼睁睁看著证据可能落入对方手里?” “刘婉柔在里面多等一天,幕后的公司那边就可能多使一分坏!”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对方预料不到的方式,一个他们监视不到的盲点去取证据。” 张伟缓缓道。 “盲点?” 杨婉君眼睛一亮, “哥哥你是说找別人去?” “僱佣私家侦探?” “或者,让苏曼姐找她那些江湖朋友?” 张伟却摇了摇头: “不。在对方高度戒备、很可能已经监控了刘婉柔社会关係网的情况下,任何陌生的、有探查意图的面孔接近目標区域,都会立刻引起警惕。” “私家侦探也好,江湖朋友也罢,只要不是合理出现在那里的,都会成为新的靶子。” 杨婉君刚亮起的眼神又暗淡下去: “那…那我们自己不能去,別人也不能去,这证据怎么拿?” 她话没说完,小电驴已经驶入了他们居住的老旧小区。 刚停稳车,一阵熟悉的爭吵声就从他们那栋楼的单元门口传来,正是对门的王向红和李晓明。 “李晓明!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昨天不是吃得挺香吗?今天怎么不吃了?啊?!嫌我做得不好?” 王向红的声音泼辣,穿透力极强。 “我呸!王向红你少来!昨天那螃蟹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没数?今天这又是什么玩意儿?赛螃蟹?我告诉你,这就是炒鸡蛋!糊弄鬼呢!老子要吃真螃蟹!阳澄湖的!” 李晓明也不甘示弱,吼得脸红脖子粗。 “真螃蟹?你也配!有本事你自己买去啊!窝囊废!就吃鸡蛋吧你!” “你说谁窝囊废?!昨天那螃蟹指不定怎么来的呢!我告诉你,吃得不乾不净,小心拉肚子!” “李晓明你找死!” 听著这熟悉的、为了一点吃食就能吵得不可开交的邻里日常。 张伟的目光却落在了单元门口垃圾桶旁那几个还没清理乾净的、印著“阳澄湖”字样的泡沫箱碎片上。 昨天的螃蟹果然是错拿了。 他原本不打算计较,一箱螃蟹而已。 但此刻,听著这爭吵,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冷静的大脑中迅速成型、完善。 “婉君,”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有个计划。” “嗯?哥哥你说!” 杨婉君立刻凑近,竖起耳朵。 张伟示意她再靠近些,然后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了自己的安排。 杨婉君听著,眼睛逐渐睁大,脸上先是惊讶,隨即变成瞭然,最后浮现出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用力点头,表示完全明白。 “好!哥哥,这个计划妙!” “既试探了那个贪小便宜的邻居,又能扰乱对手视线!我去!” 她立刻调整表情,做出一副刚打完电话、有些懊恼又小心翼翼的模样,故意放慢了上楼的脚步。 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这里正好是上下楼声音能清晰传递的位置,尤其是对门开著门吵架的时候。 杨婉君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假装拨通了一个电话,然后故意提高了些音量,確保声音能飘进对门王向红家里: “餵?老板吗?” “对,是我,昨天订阳澄湖大闸蟹那个。” “嗯……今天还要,对,再要一箱,品质要好!” “什么?还送老地方?不行不行!” “昨天放门口就丟了!气死我了!” 她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气愤: “这次你给我换个地方放!” “对,別放我们小区了!嗯……放到隔壁『温馨花园』小区,对,就是街对面那个。” “放哪儿?就放在他们小区3號楼,楼下那个蓝色的、旧快递柜后面,比较隱蔽,我一会儿自己去拿。” “千万別放错了啊!再丟了我可真要报警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嗯,对,还是那个价,两百一只,一箱六只,一共一千二。” “我v信转你定金。” “快点送啊,我中午就要用!” 说完,她“啪”地掛了电话,脚步声“噔噔噔”地快速上楼。 楼下,对门王向红家的爭吵不知何时停了。 门悄悄打开一条缝,王向红那张脸探出来,朝楼上张望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门轻轻关上。 回到自己家,关上门。 杨婉君立刻对著张伟比了个“ok”的手势,小脸上满是得意和兴奋: “哥哥,我说完了!声音够大,王阿姨肯定听见了!” 张伟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窗帘缝隙,看向楼下。 他心中冷静地分析著: 王向红爱占小便宜,嘴碎,昨天对於阳澄湖大闸蟹没有事后追究。 今天,她肯定会再次鋌而走险占便宜。 她听到隔壁小区、蓝色旧快递柜后、价值一千二这些信息,极大可能会动心,甚至可能自己去拿。 这个消息很大概率会通过她传到王警官耳中。 无论哪种情况,只要这个消息被传递出去,对方就极有可能被调虎离山,扑向温馨花园小区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交易点。 这既能验证螃蟹是否真是王向红所拿她。 更能为我们去刘婉柔出租屋楼下取真正的证据。 那部藏著的手机,创造出宝贵的时间和行动盲点。 声东击西,一箭双鵰。 他回过头,对杨婉君点点头,目光沉静而: “计划第一步,完成。现在,我们等。” “等鱼儿咬鉤,等障眼法生效。” “然后,去拿回真正能救人的东西。” 第六十九章机会 房间里,张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对面传来轻微的、刻意放轻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透过老旧的猫眼向外看去。 只见对门的王向红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缩著脖子,快步而又走下楼梯,手里还拎著个买菜用的布袋子。 而李晓明紧隨其后。 看那方向,正是朝著街对面“温馨花园”小区去的。 张伟心中最后一丝不確定落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家子,原来是在演戏呢! 一切正如所料。 贪婪和占小便宜的心理,果然是最好利用的弱点。 他转身回到客厅,对正紧张等待的杨婉君点点头: “鱼咬鉤了,王阿姨去拿螃蟹了。” 杨婉君眼睛一亮,立刻凑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果然看到王向红略显臃肿的身影正穿过马路,消失在温馨花园小区的入口。 “哥哥,计划成功了!她真的去了!” 杨婉君兴奋地压低声音。 “別急,这只是第一步。” 张伟走到杨婉君的小电脑桌前坐下, “现在,需要確认对方的眼睛是不是也被引过去了。” “婉君,你之前不是说,能通过一些技术手段,查看那个小区的公共监控吗?” “能!” “我之前调查那家皮包公司的时候,摸到过附近几个小区安防系统的漏洞,正好包括温馨花园!” 杨婉君立刻坐到张伟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进入了一个隱藏的远程界面。 “那个蓝色旧快递柜附近,正好有个对著单元门的摄像头,角度应该能看到。” 屏幕上一阵数据流闪过,很快,一个略微模糊但画面清晰的监控窗口弹了出来,显示的正是温馨花园3號楼楼下的景象。 那个蓝色的旧快递柜在画面一角。 两人屏息凝神地盯著屏幕。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监控范围——正是王向红。 她左顾右盼,神色既期待又紧张,走到蓝色快递柜后面,弯下腰仔细寻找,甚至还扒开了旁边的几个废弃纸箱。 “咦?东西呢?” “不是说放这儿了吗?” “骗子!该不会是耍我吧?” 监控没有声音,但通过王向红那副气急败坏、四处翻找又最终一无所获的懊恼模样。 张伟和杨婉君都能猜到她此刻的心情。 “果然没有……” 王向红嘟囔著嘴,又找了一圈,最终只能悻悻地直起腰,骂骂咧咧地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监控画面的边缘,另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引起了张伟的注意。 那是个穿著普通夹克、戴著鸭舌帽的男子。 一直远远地蹲在3號楼对面的花坛阴影里,看似在玩手机,但目光不时瞟向王向红和快递柜方向。 直到王向红空手离开,那男子又警惕地观察了周围几分钟,確认无人来取货,才起身,压了压帽檐,快速离开了监控范围。 “哥哥!你看那个人!” 杨婉君指著屏幕, “他肯定就是监视的人!” “一直跟著王阿姨,或者早就等在那里了!” “我们的『螃蟹』把他引出来了!” 张伟盯著那个消失在画面外的鸭舌帽男子。 对方果然有眼线,而且反应很快。 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判断,刘婉柔出租屋那边很可能也有布置。 但此刻,至少一部分注意力被成功引到了这个假地址。 “现在可以確定了,王阿姨確实是拿了我们螃蟹的人,而且她这个消息也成功传递出去了,对方上鉤了。” 张伟关闭监控窗口,身体微微后靠,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是对方注意力被分散、出现短暂盲点的最佳时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哥哥,是不是该去拿真正的证据了?” 杨婉君急切地问,但隨即又担心, “可万一那边还有人守著?” “我们不能去。” 张伟摇头,语气果断, “对方虽然被引开一部分,但未必全部撤离。” “而且,任何与我们有直接关联的人出现在那里,风险都太大。” “我们需要一个对方完全预料不到、也与我们没有明显关联的生面孔。” “生面孔?” 杨婉君皱眉, “可你不是说,陌生的面孔也会引起警惕吗?” “那要看这个生面孔出现的理由是否『合理』,以及他本身是否具备隱蔽性。” 张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苏曼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苏曼干练的声音传来: “张律师?有新情况?” “苏曼,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张伟开门见山, “帮我联繫一下上次那个保安,张飞。” “就说我有点急事,想请他帮个忙,不会让他白干,也绝对合法合规。” “张飞?那个猛张飞?” 苏曼愣了一下,但立刻答应, “好,我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联繫你。 “那小子挺仗义,应该没问题。” 掛了电话没多久,张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个陌生號码。 接通后,张飞那洪亮又带著点憨厚的声音传来: “餵?张律师?是您找我?苏曼姐说您有急事?” “张飞,是我。” 张伟语气郑重, “有个忙,可能需要你冒点小风险,但绝对是为正义,也是帮一个可怜的女孩。” “事情是这样的…” 张伟用简练的语言,將刘婉柔的处境、关键证据(录音手机)的存在和大致藏匿地点,以及目前可能面临的监视风险告诉了张飞。 他没有提及陈耀祖和內鬼的细节。 只说是警方正常调查,但可能有坏人想毁灭证据,我们需要秘密取证。 “他孃的!” “还有这种缺德事?” “欺负一个残疾小姑娘,还想销毁证据?” 张飞一听就炸了,声音里满是愤慨, “张律师,您说吧,要我怎么做?” “我张飞虽然就是个看大门的,但最见不得这种下三滥!” “苏曼姐和您都是好人,我相信您!” “这忙我帮定了!” 张伟心中一暖,这保安的赤诚和嫉恶如仇,確实难得。 他仔细交代: “你以小区保安例行巡查或者检修公共设施的名义,去这个地址的楼下公共杂物区。” “在最靠墙的破鞋盒里,找一个旧手机和內存卡。” “拿到后立刻离开,不要逗留,不要和任何人交谈。” “然后送到我律所来。” “记住,自然一点,就像你平时工作一样。” “万一有人问,就说接到住户投诉有异味,检查一下。” “明白!张律师您放心!” “演戏咱不会,但装模作样检查一下,那是咱老本行!” “保证完成任务!” 张飞拍著胸脯保证。 第七十章法庭之上 掛了电话,张伟和杨婉君再次將注意力转回电脑。 杨婉君切换了监控画面,这次是刘婉柔出租屋附近一个街角探头的影像。 同样是之前调查时发现的漏洞。 他们需要確认,那个鸭舌帽男子离开后,是否还有其他人留守。 画面中,那栋老旧的出租楼楼下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没有任何形跡可疑的人徘徊。 看来,对方的监视力量確实被温馨花园那边的假消息吸引过去了大部分。 或者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用这种方式声东击西。 又过了约半小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监控边缘——正是张飞。 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保安制服,手里拿著个记录本和一支手电筒,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栋楼。 还不时跟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点点头,打著招呼,神態自然无比。 “进去了!” 杨婉君小声说,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张伟也凝神看著。 几分钟后,张飞从楼里走了出来,手里似乎多了个小东西,被他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制服口袋。 他依旧那副例行公事的样子,跟门口的老人又说了两句,然后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监控范围。 “成功了!” 杨婉君几乎要欢呼出来。 张伟也鬆了口气,但並未完全放鬆,直到大约一小时后,他们律师事务所的门被敲响。 杨婉君跑去开门,门外站著的正是风尘僕僕但一脸兴奋的张飞。 “张律师!杨助理!东西拿到了!” 张飞咧嘴一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正是一个屏幕碎裂的老旧手机和一张小小的內存卡。 “就在那个破鞋盒里,用破布包著的!” “我按您说的,拿了就走,没人注意我!” “张飞,太谢谢你了!” 张伟接过还带著对方体温的手机和內存卡,郑重地道谢, “这次多亏了你!留下吃个便饭吧?” “不了不了!” 张飞连连摆手,憨厚地笑道, “我这是翘班出来的,得赶紧回去,旷工一天扣一百呢!” “能帮上张律师您的忙,帮到那个小姑娘,比啥都强!” “饭就不吃了,您忙正事要紧!” 张伟不再强留,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没拆封的香菸。 那是之前別人送的,他一直没动,塞到张飞手里: “这个你拿著,提提神。” “回头事情了了,一定请你好好吃一顿!” 张飞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嘿嘿笑道: “那谢谢张律师了!” “有事您再招呼!我隨叫隨到!”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张伟和杨婉君。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和期待。 张伟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张小小的內存卡,插入杨婉君早已准备好的多功能读卡器,然后连接电脑。 读取、打开文件夹、找到音频文件…… 杨婉君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张伟点开了其中一个最新的录音文件。 电脑音箱里,立刻传出一个中年男人带著浓重口音、语气急切而充满诱惑的声音: “……都听好了!” “打电话的时候,就说我们是『华泰证券』的客服。” “公司为了回馈高端客户,联合內部老师推出了几只『內幕消息股』。” “有內部渠道,保证稳赚不赔!” “机会难得,名额有限!” “语气要急切!要让他们觉得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拍大腿!” “对方要是犹豫,就说『老师正在建仓,再不决定就跟不上了』!” “成功了有提成!打不够数量扣钱!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 一段段录音播放出来,內容大同小异,都是標准的电信诈骗话术培训。 强调偽装证券公司、虚构內幕消息、製造紧迫感。 其中还能听到其他“话务员”提问的声音,以及那个“主管”不耐烦的解答和呵斥。 铁证如山! 这清晰无误地证明了刘婉柔所在的公司在进行有组织的诈骗活动。 而她接受的就是这种固定话术培训。 这对於证明她主观上可能被蒙蔽、並非“明知”诈骗而参与,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太好了!哥哥!证据!確凿的证据!” 杨婉君激动地抓住张伟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 张伟也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得到了些许放鬆。 他保存好音频文件,做了备份,目光沉静而坚定。 “证据是到手了,” 他缓缓开口。 “但接下来,如何將这些证据合法有效地提交,如何在法庭上运用它们击破对方的指控和陷阱。” “如何应对陈耀祖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干预。”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不过,至少现在,我们手里有牌了。” …… 京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庄严肃穆。 国徽高悬,法槌在侧。 审判席上,端坐著老熟人马冬梅法官。 她目光扫过庭下,在张伟身上微微停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对於这个在几次案件中展现出不凡专业素养和正义感的年轻律师,她印象颇深。 张伟站在辩护人席,同样对法官席微微頷首致意。 他身旁,站著瘦小苍白、身体仍在微微发抖的刘婉柔。 女孩紧紧攥著衣角,低垂著头,不敢看对面,也不敢看法官。 只有站在张伟身边时,才能感觉到微弱的安全感。 对面,公诉人席旁,是鑫鑫信息諮询有限公司辩护人席位。 一身昂贵定製西装、头髮一丝不乱的陈耀祖,正带著自信的笑容,整理著面前厚厚一摞证据材料。 他今天代表的是这个公司的主体,但实际上,他和幕后的操纵者早已达成协议——弃车保帅。 將主要罪责钉死在刘婉柔这个核心成员身上。 一来完成对徐江那边白金瀚幕后老板的交代。 二来也能狠狠打击张伟,贏得与杨婉君的那场赌约。 他心中冷笑: 刘婉柔? 一个无足轻重的侏儒罢了。 真正的老板早已金蝉脱壳,留下的疯驴子也不过是个高级替罪羊。 而他要做的,就是利用王爱坤王警官提供的、精心完善过的证据链。 將刘婉柔塑造成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情节特別严重、在诈骗活动中起到核心作用的“主犯”。 到时候,量刑起码七年以上,看张伟还怎么救! 看杨婉君还怎么崇拜那个废物! 第七十一章录音 “现在,由被告单位鑫鑫信息諮询有限公司』的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 马冬梅法官的声音响起。 陈耀祖立刻站起身,向法官席微微鞠躬,然后面向法庭。 他声音洪亮,语速从容,带著极强的煽动性和误导性: “尊敬的审判长、各位陪审员。” “我方作为被告单位的辩护人,本著实事求是、协助法庭查清案情的態度,必须向法庭揭露一个被表象掩盖的残酷事实!” 他拿起一份文件,展示了一下: “根据我方,以及配合检察机关调取的证据显示,被告人刘婉柔,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被蒙蔽的话务员。” “她在短短五十余天內,疯狂拨打出超过八千个诈骗电话!” “这个数字,远超该公司其他所谓『业务员的平均水平数倍!”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並非被动执行,而是积极主动、甚至狂热地参与犯罪活动!” 他又拿起另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 “再看这里!” “刘婉柔的个人帐户,在这期间有数笔来源可疑的、远超其基本工资的款项入帐!” “这极可能是她的诈骗提成!” “这充分证明,她对诈骗行为的性质心知肚明,並且是按其业绩获取非法利益!” “其主观上具有明確的非法占有目的和直接故意!” 接著,他又出示了几份证人证言(实为王爱坤找人炮製)和聊天记录截图。 声称证明刘婉柔曾向同伙吹嘘自己的业绩,並对可能的法律风险表示清楚但不怕。 陈耀祖侃侃而谈,將一份份看似逻辑严密、表面证据链完整的“证据”串联起来。 极力描绘刘婉柔是一个贪婪、精明、明知故犯的诈骗核心分子,要求法庭对其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刘婉柔听著那一项项可怕的指控,脸色惨白,眼泪无声滚落,几次想要开口反驳,却嚇得发不出声音。 张伟始终平静地站在那里。 只是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轻轻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別怕,相信证据,也相信我。” 同时,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颤抖的手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刘婉柔莫大的安慰,她用力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站稳。 轮到张伟发表辩护意见並对控方(及陈耀祖代表的单位方)证据进行质证时。 他並没有立刻拋出“王牌”录音。 他站起身,先是对法庭行礼,然后开始逐条、冷静反驳陈耀祖提交的那些证据。 “审判长,关於通话数量。” “八千余个电话,恰恰证明我的当事人工作极其努力,甚至可说是拼命。” “一个如此渴望通过劳动获得收入、改善处境的残障人士,在获得一份『工作后竭尽全力,这本身符合其生存逻辑,不能直接反推其主观恶性。” “公诉方及对方律师未能举证证明,这八千个电话中,有多少是有效的诈骗既遂或未遂,又有多少是无效呼叫或被拒接。” “单纯以数量定罪,有失偏颇。” “关於所谓高额提成款项。” “该款项数额与刘婉柔的基本工资相比,並未出现数量级的差异,完全可能包含加班费、绩效奖励等合法组成部分。” “对方律师未能提供该款项与具体诈骗成功案例之间一一对应的证据链条。” “也未能证明刘婉柔明確知晓该款项的『诈骗』性质。” “疑点利益应归於被告人。” “至於那些证人证言和聊天记录。” 张伟拿起那几份文件,目光扫过陈耀祖, “证人均未出庭接受质证,无法核实其真实性及与本案关联性。” “聊天记录来源不明,截图极易偽造,且內容语焉不详,存在多种解释可能,无法单独作为定罪依据。”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此类证据的证明力存疑,不应採信。” 他的反驳条理清晰,法理扎实。 虽然暂时未能彻底推翻对方的指控,但已经將陈耀祖精心编织的证据链戳出了几个明显的漏洞。 陈耀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自信的笑容,心中却有些不耐烦。 在他看来,张伟这些反驳不过是垂死挣扎,在铁证面前苍白无力。 他嗤之以鼻,觉得张伟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用这种技术性质证拖延时间。 这时,法庭传唤了鑫鑫信息諮询有限公司名义上的负责人,绰號“疯驴子”的冯某出庭作证。 在陈耀祖的暗示和事先安排下。 疯驴子一口咬定刘婉柔是公司骨干,对诈骗行为很清楚,甚至还主动出谋划策,试图將更多罪责推到她身上。 就在疯驴子信誓旦旦地指认刘婉柔明知故犯时,张伟忽然举手,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响起: “审判长,针对证人冯某关於我的当事人主观明知的指证,我方申请当庭播放一份新证据,该证据与证人证言直接相关,並能揭示案件部分真相。” 马冬梅法官看向张伟: “辩护人,是什么证据?” “是一段录音,审判长。” 张伟从材料中取出一张光碟和对应的文字整理稿, “该录音来源於我的当事人刘婉柔女士,是其在工作期间,为熟悉业务而私下录製的公司內部培训內容。” “我方申请当庭播放其中关键片段。” 陈耀祖眉头一皱,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觉得可能是刘婉柔录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立刻反对: “反对!对方证据来源不明,可能是剪辑偽造!” “且与本案核心事实关联性不足!” 张伟沉稳回应: “该录音经我方委託有资质的鑑定机构进行过真实性鑑定,鑑定意见已隨证据提交。 “其內容直接涉及公司对员工的培训和要求,与证人冯某关於公司性质、员工知情程度的证言。” “以及我的当事人主观状態的认定,具有直接、关键关联。” “请法庭准许播放。” 马冬梅法官与合议庭成员短暂商议后,点头: “准许播放。请法警协助。” 法庭的音响设备被打开。 张伟將光碟交给法警。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的光碟上,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陈耀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疯驴子也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开始发白。 “滋滋……” 第七十二章宣判结果 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带著浓重口音、语气急促而蛮横的中年男声。 从法庭四周的音箱中清晰地传了出来,正是疯驴子的声音! 疯驴子(录音中):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记住嘍!” “你们就是打电话的!” “出了事,有公司顶著!上面有人!” “法律上很难界定你们知情!懂不懂?” “这就叫风险隔离!”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轮不到你们这些虾米!” 接著,录音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细弱的女孩声音,正是刘婉柔: 刘婉柔小心翼翼: “主、主管我们天天打这种电话,真的是正规的吗?” “真的不违法吗?我有点怕。” 疯驴子粗暴呵斥: “废话,肯定正规啊!” “怕?怕就別干!” “想赚钱就闭上嘴,让你干嘛就干嘛!” “哪那么多废话!再囉嗦就滚蛋!”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 隨即,“轰”的一声,整个法庭旁听席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陪审员们交头接耳,满脸震惊! 这录音不仅清晰地显示了刘婉柔的担忧和质疑。 更赤裸裸地暴露了公司如何欺骗、威胁员工,如何进行所谓的“风险隔离,以及其有组织犯罪的性质! 这完全推翻了疯驴子刚刚刘婉柔是骨干、很清楚的证言! 更直接戳穿了陈耀祖试图將刘婉柔定性为核心主犯的谎言! 陈耀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向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的疯驴子,又猛地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目光如水的张伟。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有这种录音? 王爱坤不是说证据都清理乾净了吗? 马冬梅法官重重敲下法槌: “肃静!” 法庭重新恢復秩序,但那种震惊和譁然的气氛仍在瀰漫。 张伟在眾人目光聚焦下,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面如死灰的陈耀祖,也没有看惊慌失措的疯驴子,而是面向审判席,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沉稳有力,迴荡在寂静的法庭: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 “这段录音所揭示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无辜女孩的困惑与恐惧。” “更是一个犯罪团伙精心的欺骗、无耻的威胁,和其有组织犯罪的冰冷內核。” 他稍稍转身,目光扫过旁听席,对著所有人陈述: “我的当事人,刘婉柔女士,她只是一个渴望自食其力、却被命运和罪恶拽入深渊的受害者。” “她拼命工作,录下所谓『话术』反覆练习,不是因为她热衷犯罪。” “而是因为她珍惜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比任何人都想做好!” “她甚至心怀不安,发出过这真的不违法吗的疑问,却只换来粗暴的呵斥和威胁!”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著一种悲悯与力量: “今天,如果我们仅仅因为她拨打了那些被要求的电话。” “因为她身处这个犯罪链条的末端,就认定她是核心是『主犯,对她施以重刑。” “那么,我们惩罚的,只是一个被利用、被欺骗、在最底层挣扎求存的工具!” 他停顿,目光如炬,看向审判席: “而那个精心设计骗局、招募利用弱势群体、进行所谓风险隔离。” “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可能藉此逍遥法外,继续寻找下一个『刘婉柔』。” “这,才是法律最大的悲哀,是社会正义最深的伤口!” “我方恳请法庭,” 张伟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力量, “拨开迷雾,看清本质。” “认定刘婉柔在本案中处於被支配、被利用的从属地位,其主观上系被欺骗、不明知诈骗实质,犯罪情节轻微。” “恳请法庭依法对其从轻、减轻处罚,乃至判处缓刑,给予其改过自新、回归社会的机会!” “同时,” 他补充道,將矛头直指核心, “这份录音及其他证据清晰表明,本案存在有组织的犯罪集团。” “我方恳请法庭,在依法对刘婉柔作出公正判决的同时。” “將相关线索移交,並建议检察机关对潜藏的诈骗集团幕后组织者、指挥者,依法立案,深入侦查,追究其应负的刑事责任!”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打击犯罪,保护更多像刘婉柔一样可能受害的普通人!” 张伟的话音落下,法庭內一片寂静。 许多旁听者,包括一些陪审员,眼中都流露出动容和深思。 马冬梅法官神色严肃,与合议庭成员再次低声、长时间地商议。 陈耀祖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他知道,这场官司,他彻底输了。 不仅输了和刘婉柔的赌约,更在专业和道德上,被张伟碾压得粉碎。 他那些精心偽造的证据,在確凿的录音面前,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 良久,马冬梅法官抬起头,庄严宣判: “本院认为被告人刘婉柔在鑫鑫信息諮询有限公司电信诈骗案中,系受僱佣从事具体拨打电话工作。” “其行为虽构成犯罪,但鑑於其系初犯、偶犯,身有残疾,就业困难,犯罪动机具有一定特殊性。” “且现有证据,特別是当庭播放的录音证据显示,其在参与犯罪过程中主观上系被上司欺骗、利用,对犯罪性质的认知程度有限。” “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辅助作用,依法可以认定为从犯,犯罪情节较轻,且有悔罪表现…” “综合考虑以上情节,为贯彻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给予其改过自新机会,判决如下。” “被告人刘婉柔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缓刑考验期內,依法实行社区矫正。” “关於辩护人提出的本案存在犯罪集团线索的意见,本院予以重视。” “相关证据及线索將依法移送检察机关,並建议对可能存在的幕后组织者进一步立案侦查。闭庭!” 法槌落下。 “呜……” 刘婉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法警扶住。 她捂住脸,放声大哭,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哥哥!我们贏了!贏了!” 杨婉君在旁听席上激动地小声欢呼,看著张伟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陈耀祖则低著头,在眾人各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法庭,甚至没跟委託人疯驴子打声招呼。 而疯驴子则是面色惨白,浑身发软,满脸完了的表情。 办完手续,走出法院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刘婉柔眯著眼,看著外面自由的天空和街道,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转过身,对著陪伴在旁的张伟和杨婉君,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和感激的泪水。 第七十三章救护车来袭 她深深地、郑重地对张伟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清晰: “张律师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 “我……我恐怕就……” 她又对杨婉君鞠躬: “也谢谢杨助理,谢谢你们。” 张伟扶住她,摇摇头,语气温和: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以后,好好生活,遵纪守法,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们。” 目前的判罚结果可以说是最轻的。 判处一年有期徒刑,但缓刑两年,可以在社区进行矫正。 也就是意味著,只要符合社区的规定,那么就不需要去判刑。 这对於诈骗来说,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 “嗯!我一定会的!” 刘婉柔用力点头。 【委託任务刘婉柔诈骗案完成。】 【完成度:50%】 【寿命奖励:30天。】 “一个月?” 看来是因为幕后的诈骗集团並没有连根拔除,所以完成度並不高。 但所幸完成了当事人的委託。 看著刘婉柔在法警的陪同下离开,张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疲惫但欣慰的浅笑。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而他,很荣幸能成为推动其到来的一分子。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会继续走下去。 ……… 小电驴载著两人,缓缓驶离庄严肃穆的法院区域,匯入午后有些慵懒的城市车流。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风不大,带著秋日特有的清爽。 杨婉君侧坐在后座,双手紧紧环著张伟的腰,脸颊贴在他比之前似乎厚实了一点的背脊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哥哥的呼吸比以前平稳有力了许多,甚至连握车把的手臂,都隱隱有了些力量感。 她忍不住抬起头,下巴搁在张伟肩膀上,关切问: “哥哥!你今天在法庭上太帅了!” “那段录音一放出来,陈耀祖那傢伙脸都绿了!” “看他还怎么囂张!”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著张伟的侧脸,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哥哥,我发现你脸色真的越来越好了!” “之前那种青白色淡了好多,现在有点红润了!” “是不是你的病,又好了一点?” 张伟目视前方,感受著背后传来的温暖和依赖。 听著女孩雀跃的声音,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轻,但很清晰: “嗯,好像是。” “每次帮了人,了结了事情,身体就会感觉轻鬆一些,好受一点。” 他说的含糊,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系统的寿命奖励,无法言说,但那种生命力重新在枯竭身体里奔流的感觉,真实不虚。 行善积德,自有福报? “我就知道!” 杨婉君开心地笑起来,把脸埋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满足的小猫, “哥哥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好的人了!” “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以后哥哥的身体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善良?好人? 张伟握著车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前世的他,是业界闻名的“千胜讼棍”,为了胜诉和利益,游走於灰色地带,利用规则漏洞,甚至偶尔踩过线。 委託人感激他,对手痛恨他,同行忌惮他。 但从没有人会用善良这个词来形容他。 在那个名利场,这甚至是种无能的讽刺。 而现在,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女孩,却用如此篤定、如此真诚的语气,说他是个“善良的好人”。 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荒谬,有一丝自嘲。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暖意和释然? 或许,换一种活法,换一种评价,感觉也不坏。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有吭声。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杨婉君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心里更甜了。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哥哥,为了庆祝今天大获全胜,也庆祝你身体好转,我准备了超级丰盛的晚餐哦!” “嗯?又准备了什么?” 张伟隨口问,心里却想著回去要儘快整理这个案子的后续。 毕竟虽然目前,刘婉柔虽然判决落地。 但是电诈集团的其他成员目前正在外逃中。 尘埃尚未落定。 “不光有阳澄湖大闸蟹!” “这次我保证是真的,渠道绝对可靠!” 杨婉君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我还特意托人,从咱们市里那个很有名的金鼎酒楼,请了他们的三星级大厨。” “王刚师傅,做了他的拿手招牌菜:麻辣小龙虾!”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送到了。” “我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吃路边摊,你多看了那家小龙虾店好几眼,但嫌不卫生没进去。” “王师傅做的,乾净又正宗,味道一级棒!” 我知道哥哥你喜欢吃麻辣口的!” 她说著,仿佛已经看到了张伟品尝时满足的样子,自己先陶醉地眯起了眼。 张伟怔了一下。 他確实嗜好麻辣,重油重辣的食物能短暂刺激他麻木的味蕾。 但自从重生归来,尤其是胃癌的后遗症,已经很久不敢碰了。 上次路过那家小龙虾店。 他只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么细微的举动,都被她记住了,还如此用心地安排。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驱散了秋风的微凉。 他看著后视镜里女孩兴奋发亮的脸庞,那全心全意为他打算的模样。 让他在前世见惯了虚情假意、利益算计的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触动。 他放缓了车速,微微侧头,用很轻、但无比清晰的声音说: “辛苦了,婉君。” 短短四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包含了太多未曾言明的情绪。 感谢她的陪伴,感谢她的付出,感谢她记得他微不足道的喜好,感谢她在他灰暗生命里点燃的这簇温暖火光。 杨婉君正沉浸在晚餐的幻想中,乍然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著张伟近在咫尺的、线条清俊的侧脸。 看著他依旧平静但眼角眉梢透出的那丝极少见的柔和。 下一秒,巨大的、无法抑制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她心中炸开,瞬间染红了她的脸颊,点亮了她的眼眸。 她笑得无比灿烂,用力抱紧张伟,把发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却带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不辛苦!为哥哥做什么都不辛苦!” 小电驴“突突”地驶向他们居住的老旧小区。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然而,这份温馨寧静的气氛,在接近单元楼时被突兀地打破。 “呜哇——呜哇——呜哇!” 刺耳尖锐的120急救车鸣笛声,由远及近,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最终竟然停在了他们这栋楼的楼下! 红蓝光芒闪烁,映亮了斑驳的墙面和惊惶张望的邻居面孔。 第七十四章海鲜过敏 小电驴“吱呀”一声停在楼前。 张伟和杨婉君还未来得及下车,就被眼前混乱的景象惊住了。 几个白大褂医护人员抬著担架,脚步匆匆地从单元门衝出。 担架上盖著的白布下,隱约是个瘦小的人形。 后面跟著一个头髮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哭得几乎站不稳的中年妇女。 正是住在他们对门的王向红。 “我的儿啊!” “虎子!我的虎子啊!” “你要挺住!”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呀!” “王向红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楼前迴荡。 她跌跌撞撞地想跟上担架,却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个趔趄。 她丈夫李晓明也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想去扶妻子,又担心地看著远去的担架。 楼前空地上,被警笛和哭喊惊动的邻居们早已聚拢。 对著疾驰而来的救护车和担架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谁家孩子?” “看著像是王向红家的虎子?” “刚才不还在楼下玩吗?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看那样子,像是突发急病?脸通红的!” “唉哟,可別出什么事啊……” 张伟和杨婉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 早上出门时,还听见对门虎子哼著歌跑下楼的声音。 怎么半天功夫,就弄到要急救的地步了? 就在这时,抬担架的医护人员一个侧身,担架上孩子的面容短暂显露。 正是王向红七八岁大的儿子虎子。 孩子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困难,眼皮肿胀。 更骇人的是,从脖颈到露出衣袖的手臂上,布满了大片大片凸起的红色疹子,有些地方甚至连接成片。 “让一让!快让开!急救!” 医护人员高声喊著,抬著担架快速冲向刚刚停稳的救护车。 王向红哭喊著跟在旁边,声音嘶哑: “大夫!救救我儿子!” “求求你们了!” 就在担架即將被抬上救护车后厢的瞬间。 仓惶无措的王向红目光下意识地四下扫视。 恰好瞥见了刚刚停好车、站在不远处同样看著这一幕的张伟和杨婉君。 她的目光在杨婉君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猛地转向张伟。 “是你们!” “是你们两个丧良心的害了我儿子!!” 王向红猛地调转方向,不再追救护车。 而是径直朝著张伟和杨婉君冲了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杨婉君的脸上! 杨婉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凶狠模样嚇得倒退一步,下意识地辩解道: “王、王阿姨!” “您胡说什么?虎子怎么了?”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还敢装傻?!” 王向红唾沫横飞,泼辣骂道: “就是你们!就是你们没安好心!” “我儿子就是吃了你们放在门口的东西才变成这样的!” “是你们!就是你们!!” 张伟眉头紧锁,上前一步,稳稳地將杨婉君挡在自己身后。 他目光冷静地直视著状若疯癲的王向红,声音提高,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王阿姨,话要说清楚。” “第一,虎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很意外,很同情。” “但我们也是刚刚回来,什么情况都不了解。” “第二,你口口声声说是我们害的,证据呢?” “放在门口的东西?什么东西?跟我们又有什么关係?” 王向红被他冷静的目光和语气噎了一下,但旋即更加激动,跳著脚骂道: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就是你们放在门口的外卖!” “故意引诱孩子!” “你们就没安好心!我家虎子从小海鲜过敏!” “现在人都快不行了!” “我告诉你们,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赔钱!必须赔钱!” “医药费、疗养费、精神损失费,少一分都不行!” 旁边的李晓明见妻子开了头,也鼓起勇气凑上来。 虽然底气不足,眼神闪烁,但还是跟著帮腔: “对!就是你们!” “虎子平时身体好著呢,从来没事!” “今天就是因为……因为跟你们有关係!你们得负责!” 周围的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张伟二人和王向红夫妻之间来回扫视,带著疑虑。 张伟虽然住在这里,但早年在外上学。 后来父亲去世,他生病归来,深居简出,跟周围邻居並不熟络。 而王向红和李晓明是几十年的老住户,街坊邻居都认识。 此刻虽然不明就里,但看王向红哭得悽惨,虎子又確实情况危急。 不少人下意识地更倾向於相信身边人一些,看向张伟和杨婉君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异样。 杨婉君气得浑身发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污衊和围攻? 她提高声音,带著委屈和愤怒: “你们血口喷人!” “我们点的东西放在我们自己家门口,是你们自己拿走的!” “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虎子过敏,你们做父母的不知道吗?” “为什么不看好他?!” 张伟轻轻按住杨婉君激动的手臂,示意她冷静。 听到“海鲜过敏”、“门口外卖”这几个关键词,结合王向红之前偷拿螃蟹的前科。 他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恐怕是他们订的小龙虾和大闸蟹送到后,又被对门顺手牵羊了。 而虎子偷吃或分食了这些海鲜,导致严重过敏。 现在最重要的是验证心中的猜测。 他不再看情绪激动的王向红,而是將目光转向正在关闭救护车后门、准备出发的医务人员: “医生!请稍等!” 为首的是一位戴著眼镜、头髮微禿的中年男医生,胸牌上写著“急诊科副主任医师李舒奇”。 他闻声停下动作,看向张伟,眉头微皱。 他作为急诊科的老大夫,早就见惯了纠纷现场的混乱。 现在,只想抓紧时间赶紧抢救病人。 毕竟,患者目前呼吸道痉挛,需要紧急抢救,否则的话可能保不住命。 张伟快步上前两步,保持安全距离,语速平稳地问道: “李医生,请问患者目前的初步判断是什么情况?” “是否是严重过敏?” “生命体徵如何?” “是否需要紧急处置?” 李舒奇医生见张伟態度冷静,问话专业,不像是胡搅蛮缠的家属,便简略答道: “初步判断是急性、严重的过敏性反应。” “不排除喉头水肿可能,有窒息风险,必须立刻送医抢救。” “家属请不要耽误时间!” “我们绝不会耽误抢救!” 第七十五章警察上门 张伟立刻表態,隨即话锋一转,依旧冷静, “但是,医生,有一点需要明確。” “如果確实是食用了某些特定食物导致的过敏,儘快搞清楚具体的过敏原,对后续的针对性治疗和抢救方案的调整,非常重要。” “请问,患者家属是否向您告知了可能的致敏食物?” 李舒奇医生闻言,觉得有理,看向旁边还在对著张伟怒目而视的王向红: “家属,孩子发病前到底吃了什么?” “是不是海鲜?” “具体是什么?” 王向红被医生一问,有些支吾,眼神躲闪。 但在眾人目光下,她只能硬著头皮,指著张伟方向尖声道: “就、就是小龙虾!” “肯定是他们的小龙虾!” 张伟立刻接口,声音清晰,確保周围人都能听到: “医生,我们购买的小龙虾是金鼎酒楼』出品的外卖食品,有正规包装和购买记录。” “如果最终权威医疗诊断確定,孩子是因食用此物导致过敏,我们绝对不会推卸该承担的法律责任。” “但现在,请您务必以抢救孩子生命为第一要务!” “需要任何配合,我们隨时提供。” 他这番通情达理、主动表示承担责任。 虽然是要求在查明属实的前提下,同时又强调救人优先的態度。 与王向红夫妇一味的哭闹指责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仅让李舒奇医生点了点头,觉得这人明事理。 也让周围一些邻居的窃窃私语声小了下去,看向张伟的目光多了些审视和思索。 王向红和李晓明被张伟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弄得一愣,一时间忘了继续哭骂。 王向红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李舒奇医生已经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先救人!” “其他事情后面再说!” “家属快上车!” 救护车门关上,拉著刺耳的警笛,疾驰而去。 王向红被李晓明拉著,也慌慌张张地跑向路边,想找车跟去医院。 她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张伟和杨婉君一眼,丟下一句: “你们等著!” “等我儿子没事了,再跟你们算帐!” 看著救护车远去,周围的邻居也渐渐散开,但目光中的议论並未停止。 杨婉君看著张伟,眼圈还是红的,又气又委屈,小声问: “哥哥,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明明是他们偷了我们的东西,还倒打一耙!” 张伟摇摇头,目光扫过单元门口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印著金鼎酒楼logo的白色塑胶袋。 以及旁边散落的几只红彤彤的小龙虾壳。 他心中明白,证据这不是就在眼前么? “走吧,先回家。” 他拉著杨婉君上楼。 回到自家门口,果然,原本应该放在这里的小龙虾和大闸蟹外卖不翼而飞。 而在对门王向红家紧闭的房门旁边。 那个金鼎酒楼的塑胶袋被隨意丟弃著,里面还有没吃完的小龙虾和螃蟹壳,一片狼藉。 结果不言而喻。 “他们不但偷了,还和孩子一起吃了!” 杨婉君气得跺脚, “怪不得虎子过敏那么严重!” “大人可能没事,孩子海鲜过敏还吃这么多辣的!” “现在生气没用。” 张伟冷静地说,拿出钥匙开门, “婉君,你现在做两件事。” “哥哥你说!” “第一,打电话报警。” “就说我们居住地发生盗窃事件,价值一千余元的外卖食品被盗。” “同时,嫌疑人可能因食用赃物导致意外健康问题,並试图对失主进行污衊和敲诈勒索。” “请警方介入调查。” “第二,联繫金鼎酒楼,確认我们今天下午的外卖订单送达时间、外卖员信息、以及外卖包装的具体特徵。” “保存好订单记录、支付凭证和沟通记录。” 杨婉君听完,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张伟的意图。 不仅要洗清污衊,还要反制! 要用法律手段,把偷窃、污衊、甚至可能存在的敲诈未遂都钉死! “明白了哥哥!我马上办!” 她立刻拿出手机,先拨打了110,清晰冷静地说明了情况,包括地址、疑似盗窃物品、价值。 以及对方孩子可能因食用赃物过敏、家属反咬一口的情况。 接著,她又拨通了金鼎酒楼的电话,核实外卖信息。 张伟则走进屋,目光落在门框上方一个不起眼的、新安装不久的小型黑色摄像头上。 这是上次被內鬼监视事件后,杨婉君坚持要装的,说是为了安全。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打开连接摄像头的手机app,调取今天的监控录像。 画面清晰显示。 下午四点多,一个穿著“金鼎酒楼”制服的外卖员將两个包装精美的餐盒放在他们门口,拍照后离开。 大约十分钟后,对门打开。 虎头虎脑的虎子探出头,左右张望一下,然后哼著歌,毫不费力地抱起那两个对他来说有些大的餐盒,闪身回了自己家,门关上。 整个偷窃过程,不超过二十秒,被拍得一清二楚。 “哥哥!报警电话打完了,警方说马上派人过来。” “金鼎酒楼那边也確认了,订单是下午四点十分送达,包装是他们的定製保温袋和logo塑胶袋,都有记录!” 杨婉君打完电话,快步走进来匯报。 “嗯,证据齐了。” 张伟將手机监控画面递给她看。 杨婉君看著画面里虎子熟练的搬运动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嘆了口气: “这家人,真是令人无语!” 原本计划好的庆祝晚餐彻底泡汤。 两人也没了心情。 “哥哥,我下碗素麵给你吃吧?简单吃点。” 杨婉君看著张伟有些疲惫的侧脸,心疼地说。 “好,辛苦你了。” 张伟点点头,在旧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连续的高强度庭审,加上回来又碰上这档子破事,纵然身体好转,精神上也有些疲倦。 【触发任务:合理维权。】 【任务目標:维护自身合法利益。】 【任务难度:简单。】 【任务奖励:依据完成度及社会影响判定。】 张伟摇了摇头! 没想到,自家这老邻居是真的认为是自己的错咯! 本来之前,抱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想法,不追究对方的偷拿外卖。 可以,现在反而被恶意污衊。 做好人,就该被人拿枪指著吗? “哥哥,饭好了”。 杨婉君笑著,两碗热气腾腾、只放了青菜和煎蛋的素麵端了上来。 虽然简单,但汤清面滑,带著食物本真的暖意。 两人默默吃著面,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夜色渐浓。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 张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证据都在,” 他站起身,对杨婉君说, “现在,就等警察上门,和医院那边的诊断结果了。” …… 第七十六章 威胁 面刚吃完,碗还没来得及收,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杨婉君看了张伟一眼,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两名警察。 前面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脸色黝黑,眉头习惯性地皱著,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肩章是二级警督。 他身后跟著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察,脸上还带著点未脱的稚气,手里拿著记录本。 正是王晓飞和他的实习生林飞扬。 王晓飞目光锐利地扫过开门的杨婉君,又越过她,落在从客厅沙发站起身的张伟身上,声音洪亮道: “我们是派出所的,刚接到报警,说这里有点纠纷,还涉及小孩食物中毒送医了?” “谁是户主?怎么回事?” 杨婉君侧身让开,张伟走上前,语气平静: “警察同志你好,我是户主张伟。” “是我报的警,情况是这样的……” 他言简意賅地將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订购的外卖被对门孩子偷拿,孩子食用后疑似严重过敏送医,对方家长反诬陷是他们故意害人並要求赔偿。 林飞扬低头快速记录著。 王晓飞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和表姐说的不一样? 他打量了一下张伟这间略显简陋的屋子,又瞥了一眼对门方向,忽然问道: “你对门,是王向红和李晓明家?” “是的。” 张伟点头。 王晓飞“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瞭然,语气也变得有些微妙: “你说他们偷了你的外卖,有证据吗?” “有。” 张伟拿出手机,调出门上监控拍下的画面,递给警察, “这是今天下午的监控,清晰拍到了对门的孩子虎子將我们门口的外卖拿进自己家。” 王晓飞接过手机,仔细看著视频,脸色没什么变化。 旁边的林飞扬也凑过来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完视频,王晓飞將手机递还给张伟,却没有立刻表態,而是话锋一转: “现在孩子还在医院抢救,情况听说不太乐观。” “王向红同志在医院情绪很激动,说是你们害了她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带著审视看向张伟: “张伟是吧?” “我听王姐…哦,就是王向红同志说,你是个律师?” “是,实习律师。” 张伟坦然承认。 “律师,懂法,那就更应该明白事理。” 王晓飞语气加重了几分,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劝导, “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安危!” “不管之前怎么样,孩子是在吃了你们点的外卖后出的事,这是事实吧?” “王向红同志家里条件一般,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后续的治疗费、赔偿,可不是小数目。” “依我看,你们毕竟年轻,又是做律师的,前途要紧。” “何必为了一点外卖,把事情闹大?” “不如各退一步,你们出於人道主义,適当补偿一些医药费,我们把这事调解了,就当是个意外。” “真闹到法院,对你们声誉也不好,是不是?” 杨婉君听得气不过。 这番话看似在调解,实则偏袒之意明显。 直接將偷窃定性为意外,將对方的诬陷和责任轻描淡写。 反而暗示张伟需要破財消灾、顾全名声。 她忍不住开口: “警察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吧?” “是他们偷东西在先!” “我们才是受害者!怎么反而要我们赔钱?” “这还有没有道理了?” 王晓飞脸色一沉,扫了杨婉君一眼,语气严厉起来: “小姑娘,我这是在帮你们调解!怎么说话呢?” “道理?现在孩子躺在医院里就是最大的道理!” “你们是没责任吗?” “明知道对门有孩子,还把海鲜外卖就这么放门口?” “这不等於诱惑人犯罪吗?” “真要抠法律条文,你们这也算是个过失!”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杨婉君气得脸都红了。 这时,旁边的林飞扬察凑近张伟一步,脸上堆起一点看似好心的笑容,压低声音,用带著点江湖气的语气劝道: “张律师,是吧?別衝动,听我一句劝。” “这位是我们所的王副所长,跟我王阿姨……” “咳,跟王向红家有点远房亲戚,平时关係不错。” “王所在这片儿干了十几年,人脉广,说话好使。” “你真跟他硬顶著来,没好处。” “不就是赔点钱嘛,破財消灾。” “真要立案处理,程序走起来麻烦不说,最后说不定判下来赔得更多,还把你名声搞臭了,何必呢?” “低个头,认个错,把钱赔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们王所也好帮忙说话,把案子消了。” “对你最好!” 张伟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眼前年轻警察看似在劝说,实际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调解偏袒,而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利用关係施压!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目的就是逼他就范。 他原本以为只是邻居胡搅蛮缠。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层关係,连执法者都如此明目张胆地枉法徇私! 他看向那位王副所长,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 “王副所长,我想確认几点。” “第一,监控视频清晰证明,王向红之子虎子的行为是盗窃,价值一千余元,已够立案標准。这不是意外,是违法犯罪。” “第二,对方在明知是盗窃所得且孩子有严重海鲜过敏史的情况下,依然食用赃物导致病发,其监护人存在重大过错,甚至可能涉嫌监护失职。” “第三,对方家属在事发后,不仅未就盗窃行为道歉赔偿,反而对我及我的助理进行公开污衊、誹谤,並索要巨额钱財,此举已涉嫌敲诈勒索未遂。” “第四,关於你所说的诱惑犯罪和我们的『过失』,法律上並无此规定。將外卖放置於自家门口,是合法行为。” “综上所述,我认为此事事实清楚,证据確凿。” “我方是盗窃案受害者,对方是加害方,且存在后续的诬告陷害和敲诈勒索行为。” “我坚持我的报警诉求,要求依法立案,追究盗窃者的法律责任,並保留就污衊和敲诈行为追究对方法律责任的权利。” “如果派出所认为此事不属於管辖范围或不予立案,请依法出具书面通知书。我將依法申请复议或向检察院侦查监督部门申诉。” “至於您提到的调解和私下赔偿,在对方违法行为未得到纠正、我方法律权益未得到保障之前,绝无可能。” 第七十七章找上门 张伟一番话,条理清晰,法理扎实,不卑不亢。 直接將对方调解的幌子撕得粉碎,也堵死了对方想和稀泥的路。 王晓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年轻律师如此硬气,而且对法律程序如此熟悉! 他盯著张伟,眼神阴沉,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很好!张律师,你厉害!” “既然你非要按程序走,那就別怪我没提醒你!” “立案是吧?行!小林,记录!都记下来!” “不过我也告诉你,立案调查需要时间!这期间,你们双方都给我安分点!” “要是再闹出什么事,別怪我依法处理!” 说完,他狠狠瞪了张伟一眼,对林飞扬一挥手: “我们走!去医院看看情况!” 林飞扬有些尷尬地看了张伟一眼,赶紧跟上怒气冲冲的王副所长。 门被重重带上。 杨婉君看著紧闭的房门,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张伟,担忧地拉住他的胳膊: “哥哥,他们明显是一伙的!” “那个王副所长肯定会想办法刁难我们的!” 张伟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怕。” “他们越是这样,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把今天的监控录像,特別是刚才警察上门后的执法记录,还有报警回执,全部保存好。” “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完。” ....... 深夜,张伟律师事务所內。 张伟正和杨婉君一起整理刘婉柔案的最终卷宗。 “哥哥喝水。” 张伟看著杨婉君递过来的水,笑著接过放在桌子上。 但是胃部的隱痛让他微微蹙眉。 虽然寿命延长了,但其实胃癌的症状並没有缓解。 还是时不时的传来一阵隱隱作痛。 张伟刚端起杨婉君递来的温水,门外就传来了的砸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不是敲门,是那种疯狂的捶打和撞击。 同时伴隨著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穿透了老旧的木门: “张伟!你个天杀的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 “你害了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开门!开门啊!有种做没种认吗?我的虎子啊!” “是,王阿姨的声音!” 杨婉君嚇得手一抖,担忧地看向张伟。 “肯定是为了白天的事情而来的。” 张伟放下水杯,脸色沉静,看著紧张的杨婉君,安慰道。 “没事,不用紧张,我来解决。” 与此同时。 大半夜的,传出这砸门声和哭喊声。 对门、楼上楼下的邻居们纷纷被惊动。 开门声、脚步声、窃窃私语声迅速匯集到张伟家门口的楼道里。 毕竟爱看热闹是人的常態。 “怎么回事?这大半夜的?” “哎哟,是向红啊?怎么了这是?虎子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听说在医院抢救呢,差点没救过来!过敏太严重了!” “我的天!真是吃了对门的小龙虾?” “可不是嘛!向红都快哭死了,说是对门故意害人!” “不能吧?张律师看著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他那个病秧子样子,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女的,能是什么好人?” “就是!向红姐和李哥多不容易啊!结婚十几年没孩子,吃了多少药,做了三次试管,快四十三了才得了虎子这么个独苗苗,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下可好,差点被……唉,换谁谁不疯啊?” “要我说,就是故意的!看人家孩子宝贝,心里不平衡!” “………” 邻居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同情和先入为主的观念让他们几乎一边倒地站在了王向红这边。 毕竟一面是多年的老街坊,而另一面只不过是才见过几面的年轻人。 孰轻孰重,大家都会选。 狭窄的楼道里挤满了人,目光复杂地盯著那扇被疯狂捶打的门。 就在这片混乱中。 一个穿著时髦、举著手机支架的年轻男子挤到了人群前面。 他正是京海市小有名气的小主播,冯天养。 此时,他手机摄像头直接对准了张伟的家门和王向红捶门的背影。 他对著话筒,大声说道: “家人们!老铁们!看到了吗?” “现场情况非常激烈!” “这就是我们都市正义眼直播间今晚直击的毒外卖害童事件现场!” “画面中这位崩溃的母亲,就是受害者小虎的妈妈王女士!” “她年仅八岁的独生子,因为误食了邻居点的麻辣小龙虾外卖,目前正在医院icu抢救,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而据王女士和我们了解,点这份外卖的,就是住在门后的这位张姓租客,据说还是一位律师!” “一个律师,明明知道邻居孩子海鲜过敏,却將刺激性极强的麻辣小龙虾外卖直接放在门口。” “这究竟是疏忽,还是別有用心?” “现在受害人家属情绪彻底崩溃,迫切需要一个说法!” “而这位张律师却紧闭大门,拒绝回应!” “让我们看看,正义何时才能得到伸张!” 直播间本来不过100多人,此刻听完他的介绍,瞬间涌进400多人,进来看热闹。 而手机里面的弹幕,瞬间刷屏: 【臥槽!真是律师?知法犯法?!】 【肯定是故意的!心里得多阴暗啊!】 【孩子太可怜了!妈妈哭得我心都碎了!】 【这种邻居赶紧死一死吧!原地爆炸!】 【独生子啊!还是试管好不容易得来的,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等於要了全家的命啊!】 【律师就了不起?就可以为所欲为?人肉他!曝光他!】 【支持主播曝光黑心律师!还孩子一个公道!】 【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砸门!不行就报警抓他!】 王向红听到主播的话,此刻心中一喜。 我看你这一次,不掏钱把这件事情处理到位,你的律师生涯也別干下去了。 这个网红自然是她找过来的。 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扩张影响力,为了好要赔款。 她心中想著,此时更加用头撞著门板,哭喊得几乎喘不上气: “大家给我评评理啊!”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劈死这个黑心烂肺的畜生吧!” 李晓明在一旁搀扶著妻子,也是老泪纵横,对著门嘶吼: “张伟!是男人你就出来!给我们家虎子一个交代!” 门內,杨婉君听著门外不堪入耳的辱骂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住张伟的胳膊: “哥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 “明明是他们偷东西!” 张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通过猫眼看著门外不断匯聚的人群。 “没事的,交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在杨婉君担忧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张伟的手,缓缓伸向了门把手。 第七十八章 变本加厉 张伟一推开门,透过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看见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几乎半栋楼的街坊邻居都挤在了狭窄的楼道和楼梯拐角,交头接耳。 在他出来的瞬间,眾人的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他身上。 听著耳边传来嗡嗡的议论声,其中夹杂著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和失望的嘆息。 “哎呀,张律师还真敢出来啊?” “就是,还以为他做了亏心事,躲家里不敢见人了呢!” “嘖,以前觉得他是个好后生,帮人打官司,挺正派的。没想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唉,他爹老张多仁厚一个人,街里街坊的谁没受过他关照?怎么生出这么个…唉!” “实习律师,刚打出点名气就飘了?有钱就变坏,老话真是不假!” “谁知道他怎么贏的那些官司?说不定就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现在连自己邻居都坑,心可真黑!” “.......” 听著耳边的议论声,张伟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很多都是看著他长大的老街坊。 前身颇为木纳。 大家小时候对他印象就是老张家的闷葫芦,成绩一般,性格內向,没什么出奇。 后来父亲去世,他生病回来,更是深居简出。 直到最近几个月,他接连打了几个轰动全市的官司,名字上了报纸电视。 这些邻居看他的眼光才从漠然变成了好奇,甚至带上一丝与有荣焉的夸耀。 “看,咱们楼里出的律师!” 然而此刻,那点微弱的荣焉早已被怀疑、失望甚至鄙夷取代。 人性便是如此,更愿意相信自己熟悉的人的哭诉。 毕竟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他能取得这样的成绩? 在现在一看,恐怕他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 毕竟。 现在连自己的街坊邻居都坑。 说实话,下意识的对於张伟都看轻了几分。 冯天养看到张伟出来,眼睛更亮了,立刻將镜头推近,拔高了嗓门喊道: “家人们!老铁们!” “快看!出来了!那个黑心的律师出来了!” “看看他有什么好说的!” “面对被他毒害的邻居小孩,面对这么多街坊邻居,看他怎么狡辩!” “这种人也能当律师?” “法律的尊严在哪里?!” 直播间里,她的粉丝和不明真相的路人瞬间被点燃,弹幕刷得飞起: “出来了出来了!面相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律师不都是替有钱人说话的讼棍吗?坑邻居算什么?” “听说他最近挺有名的?原来是这种人品?” “细思极恐,他之前贏的官司,是不是也有猫腻?” “支持天养哥曝光黑心律师!还邻居公道!” “......” 王晓红看到张伟真的开门出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她本来只想借著由头,在邻居间把张伟名声搞臭,让他迫於压力赔钱了事。 请网红来是想扩大影响,多要点精神损失费。 没想到张伟不按常理出牌,居然敢直面这么多人! 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她深知先声夺人、胡搅蛮缠的重要性。 王晓红立刻一拍大腿,扯著已经哭哑的嗓子,抢在张伟前面嚎了起来: “哎呦喂!大家快来看看这个黑心肝、烂肚肠的律师啊!” “他还有脸出来!就是他!” “就是他故意坑害我家虎子啊!” “我家虎子那么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的一个孩子,现在躺在医院里不知死活……” “你这个挨千刀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你不就是想让我们家绝后吗?”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劈死这个坏种吧!”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眼睛瞟著冯天养的镜头,表演得更卖力了。 她老伴李晓明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拉一下自己媳妇。 他其实心里有点虚,知道事情大概怎么回事。 但一想到儿子在急救室的样子,那点良知和心虚又被压了下去。 最终只是低下头,默不作声,算是默许了妻子的行为。 张伟任由王晓红哭嚎了一阵。 毕竟,吵架讲究的是牙尖嘴利,但是也讲究敌进我退。 前世的诉棍,这点小技巧,自然是清清楚楚。 等到,王晓红的哀嚎变小了之后。 张伟才上前一步,目视眼前的人群,说道: “王阿姨,你哭也哭了,骂也骂了。” “现在,能不能当著这么多街坊邻居,还有这位直播的朋友的面,说清楚一点。” 他微微偏头,眼神锐利: “我,张伟,到底是怎么刻意、坑害你家儿子的?” “请你,详细说说。” 张伟心里明镜似的。 周围这些邻居,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 王晓红仗著自己是这片的老住户,又是小区居委会的副主任。 虽然没啥实权,但管个广场舞、调解个鸡毛蒜皮很积极。 久而久之,平时人情走动多,在这个小区有点面子。 大家愿意给她站脚助威,喊两嗓子,但真要说多了解內情、多铁了心帮她,未必。 只有真相,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王晓红被张伟这质问噎了一下。 隨即更大的怒火涌上来。 这小子居然不怕?还敢反问? 她跳著脚,手指几乎戳到张伟鼻子上,声音尖锐: “怎么坑害?你还装傻?” “你明知道我家虎子从小海鲜过敏,沾一点就浑身起疹子喘不上气!” “你偏偏点那么多小龙虾、大螃蟹回来!” “还故意就放在我家门口,那香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我家虎子才八岁!他懂什么?” “他哪见过这些好东西?” “一看放在我家门口,还以为是你这当叔叔的好心给他点的呢!” “孩子嘴馋,就……就吃了点……” “结果呢?结果现在就躺在医院里抢救!” “医生都说差点没命!” 她抹著挤出来的眼泪,哭天抢地: “大家都评评理啊!” “他还是个孩子啊!他有什么错?” “错的是这个黑心烂肺的律师!” “他这就是故意的!就是看我们家不顺眼,想害死我儿子!” “今天他能害我家虎子,明天就能害別人家!” “这种人当律师,咱们这栋楼还有安寧日子过吗?!”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尤其是最后上升到了整栋楼安危的高度。 周围的邻居们脸色都变了,看向张伟的目光更加不善,议论声也更大了: “原来是这样!故意点海鲜放在门口?这心思也太毒了!” “就是啊,明知道人家孩子过敏还这样,跟下毒有什么区別?” “张伟这小子,小时候看著挺老实,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坏?” “当律师的心眼就是多,咱们可斗不过……” “必须让他给个说法!赔钱!道歉!不然就报警抓他!” 第七十九章 扭转 冯天养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镜头死死对著张伟,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大家都听到了吧?都看清楚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正义律师!” “利用专业知识的盲区,恶意诱导孩子食用过敏原,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別?” “直播间的小伙伴们,这种律师配站在法庭上吗?” “配为人辩护吗?” “他的律师证是不是该吊销了?” “大家把抵制黑心律师张伟打在公屏上!” 直播间里顿时被各种辱骂、抵制、要求严惩的弹幕刷屏,群情激愤。 “对啊,这律师不都是讲究正义感吗?哎呀,谁知道他私下是这种人呢?” “看面相就觉得阴沉,果然不是好东西!” “这两家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至於对一个孩子下这种黑手?” “知人知面不知心!之前那个医疗案和离婚案,说不定也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贏的!” “这张伟是什么律师啊?哪个所的?必须人肉出来!抵制!” “我之前还在新闻上看到过他,好像挺为普通人发声的,现在看来恐怕也是个诉棍,谁给钱就替谁办事,连邻居都坑!” “支持王阿姨报警!告他故意伤害!不,是谋杀未遂!” “律师队伍就是被这种害群之马搞臭的!吊销他的执照!” “.......” 冯天养看著刷屏的弹幕和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心中暗喜。 本来以为这一次就是来壮壮声势,没有想到反而因祸得福。 因为这件事情涨了不少的粉丝。 看来,还是想办法从这件事情中获取更多的利益。 他把镜头重新对准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伟,声音带著质问和挑衅: “张律师!大家都看著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网友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听听,这就是人民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对得起你身上的律师袍吗?” “你对得起你父亲的名声吗?” 门內,杨婉君紧紧攥著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手心。 她听著外面那些不堪的议论和污衊,看著直播镜头里张伟孤立却挺拔的背影,心疼得无以復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衝出去,想大声告诉所有人真相,想撕烂那个网红的嘴! 但她记得张伟的嘱咐。 等他信號。 张伟平静地看著表演欲正浓的王晓红,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王阿姨,你说了这么多。” “核心意思就是:我,明知你儿子海鲜过敏,故意点了大量海鲜外卖,並且特意放在一个你儿子能轻易拿到的地方,诱使他食用,导致其严重过敏,危及生命。” “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邻居: “各位街坊,这位主播,还有直播间的各位网友,是不是都是这么理解的?” 王晓红被他这总结搞得一愣,但觉得这话没毛病,就是她想要的效果,立刻梗著脖子嚷道: “对!就是这么回事!” “你就是没安好心!” 不少邻居也下意识点头,看向张伟的目光充满谴责。 冯天养更是將镜头推近,对准张伟的脸,想捕捉他被揭穿后的慌乱或心虚。 然而,张伟的脸上没有任何他们期待的情绪。 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確认了一个事实。 然后,他忽然转向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抱著手臂看热闹的中年男邻居,住三楼的赵电工,问道: “赵叔,您在这片住了快三十年,咱们这栋楼,哪家哪户什么样,您大概都清楚。” “我问您,王阿姨家虎子,对什么过敏,街坊们都知道吗?” 赵电工没想到张伟突然点他名,愣了一下,挠挠头,有些尷尬地看了看王晓红,含糊道: “这个,倒是听王主任提过一嘴,说孩子吃不得海鲜,好像还蛮严重。” “谢谢赵叔。” 张伟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抱著孙子的老太太, “李奶奶,您常带著孙子在楼下玩,和虎子也熟。” “您见过虎子吃別人给的东西吗?” “特別是陌生人,或者不常来往的邻居给的东西,他会不会隨便接过来就吃?” 李奶奶比较实诚,想了想说: “虎子那孩子,皮是皮了点,但王主任教得严,不让隨便吃外人东西。” “以前我给过他糖,他都要先看看他妈脸色才敢接。” “不过小孩子嘛,馋嘴也是有的。” “明白了,谢谢李奶奶。” 张伟再次道谢,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王晓红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开始展露锋芒: “首先更正一点,外卖是放在我家的门前,並非是你家门口。” “你不能因为我们两家离得近,就这么凭空污衊。” “其次,王阿姨,按照你的说法,我一个明知你儿子严重海鲜过敏的人,採用的方法是。” “点了一份价值不菲、香气扑鼻的外卖,放在我自己家的门口。” “然后期待一个被你教得不会隨便吃外人东西的八岁孩子,能够准確地从对门自己家里出来。” “精准地找到我家门口,自动自觉地將其认作是给他点的,並且成功避开你的看管,偷吃下去,导致过敏。” 他每说一个环节,就微微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邻居。 不少邻居听著听著,脸上的愤怒和怀疑渐渐被思索取代。 是啊,这逻辑细想下来,好像有点太绕了,也太巧了。 “我想请问,” 张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质问道。 “我既然处心积虑想害你儿子,为什么不直接送到他手里?” “或者用更隱蔽的方法?” “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东西放在我自己家门口,赌一个孩子会不会偷拿?” “而且还赌他拿的时候你正好不在家、没发现?” “我图什么?” 他最后反问,目光如炬,直视王晓红闪烁的眼睛, “就为了花一千多块钱,点一顿我自己也可能想吃的大餐,放在自家门口,然后祈祷它能恰好毒到你儿子?” “王阿姨,你觉得我这个黑心律师,策划犯罪的水平,就这么低级吗?” “还是说,在你眼里,你儿子的生命安全,就只值別人一顿放在自家门口的外卖?” “我……” 王晓红被问得张口结舌,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本来就是胡搅蛮缠,哪经得起这样层层逻辑推敲? 周围邻居的议论声风向也开始变了: “誒,张律师这么一说,好像是不太对劲啊?” “就是,想害人还放自己门口?等著被抓吗?” “虎子那孩子確实挺精的,一般不会乱吃。” “该不会,真是虎子自己偷拿的吧?” “王主任刚才好像没说东西具体放哪。” 第八十章 別,別说了 冯天养眼看舆论似乎要被扭转,立刻把镜头懟得更近,喊道: “大家別被他带偏了!” “律师最会诡辩!他这是在混淆视听!” “东西放他家门口,就不会是故意引诱了吗?” “说不定就是利用了孩子的心理!” 张伟此时將目光看向冯天养和她手中的镜头,嘲弄道: “这位主播,你口口声声大家、正义。” “那我问你,你在开启直播、引导舆论对我进行审判之前,有没有试图联繫我,听听我的说法?” “有没有向你直播间的家人们,出示过任何能证明我故意引诱的证据?” “比如,我发送的挑衅信息?” “比如,我知道虎子一定在家的证据?” “还是仅仅凭王阿姨单方面的哭诉,你就迫不及待地给我定了罪,把我掛上了你的直播镜头,享受流量和打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你是在寻求真相,还是在製造衝突,消费苦难,为自己牟利?” “你直播间里那些喊著抵制、吊销执照的人,有多少真正了解前因后果?” “你的正义,未免太廉价,也太可怕了。” 冯天养被他问得脸色一变,强辩道: “我……我这是现场直播,让大家看清真相!” ”王阿姨是受害者家属,她的控诉就是证据!” “真相?” 张伟重复了一遍,不再看他,而是面向所有邻居,朗声说道, “既然要真相,那就用事实说话。” “不必爭吵,也不必直播审判。”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第一,关於外卖。” “我已经联繫餐厅核实,订单是我的,送达地址明確是我家,有送达时间和外卖员记录。” “餐厅可作证。” “第二,关於东西放在哪里。” “我家门口,新装了监控。” 他此言一出,王晓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李晓明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惊恐。 冯天养的直播镜头都抖了一下。 张伟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平静地说道: “第三,关於责任。”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王晓红,最后说了一句: “你们肆意污衊、煽动舆论、企图敲诈勒索的行为,也必將受到法律追究。” 张伟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听到此话,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刚刚还一边倒倾向於王晓红、对著张伟指指点点的邻居们,瞬间集体失声。 紧接著,现场一片的嘈杂! “监控?!” “他,他家门口装了监控?!” “那,那虎子到底是怎么拿到外卖的,岂不是一清二楚?!” “我的天,王姐刚才说外卖是张伟故意放她家门口。这…” “........”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从张伟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聚焦到王晓红那张脸上。 震惊、怀疑、鄙夷、恍然大悟……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邻居们眼中交织闪烁。 他们之前並非多恨张伟,只是相比起这个深居简出、突然出名的年轻律师。 他们更愿意相信和自己朝夕相处、人情练达的王晓红。 谁能想到? “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李奶奶忍不住低声惊呼,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就是啊!再怎么著,也不能拿自己儿子的命来讹人吧?” 旁边赵电工附和道。 “平时看著王主任挺精明的,怎么干出这种糊涂事?还差点把咱们都当枪使了!” “怪不得张律师这么冷静,原来手里捏著王牌呢!” “唉,刚才咱们还那么说人家小张,真是糊涂啊!” “这要是没监控,张律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王晓红这心也太黑了!” 议论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逆转。 刚才还义愤填膺指责张伟黑心的邻居们,此刻看向王晓红的眼神充满了不齿。 看向张伟的目光,则带上了尷尬、歉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年轻人,沉得住气,有手段,不好惹! 举著手机直播的冯天养彻底傻眼了,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他此时,脸上只剩下惊恐和懊悔。 坏了!全完了! 他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爆款素材,黑心律师坑害邻居幼童。 既能拿王晓红给的钱,又能靠煽动情绪收割一大波流量和打赏。 他算准了张伟这种体面人大概率会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对质,自己正好表演正义审判。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伟不但敢出来,还如此冷静犀利。 不仅三言两语就破了王晓红的苦情戏。 最重要的是,竟然有证据。 冯天养看著自己直播间里,原本刷屏辱骂张伟的弹幕,此刻已经变成了对他的质疑: “主播被打脸了吧?!” “收钱办事的狗腿子!差点冤枉好人!” “取关了!什么垃圾主播,为了流量不要良心!” “这律师好刚!逻辑清晰,佩服!” “坐等监控视频!看那泼妇怎么狡辩!” 完了,人设崩塌,粉丝要跑光了! 这个几万粉的號算是废了! 冯天养心中一片冰凉,手忙脚乱地想关掉直播,却发现因为过於慌乱,操作失误,直播间还开著。 把他此刻惊慌失措的表情也直播了出去,引来更多嘲讽。 王晓红听著周围的討论,脸上火辣辣的。 她看著张伟心中暗恨,这件事恐怕大势已去。 但她不甘心! 几十年来在街坊间经营的脸面和威信,不能就这么毁了! 儿子还在医院,她还需要钱! 她猛地一咬牙,声音颤抖,再次指向张伟: “你……你胡说!” “你安的什么监控?” “谁知道是不是假的?” “我儿子……我儿子那么乖,他怎么会偷你的外卖?” “肯定……肯定是你故意使坏!” “对!你故意把外卖放得靠近我家门,香味都飘进来了,引诱孩子!” “你就是没安好心!大家別信他!” 然而,这番话在大家看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周围的邻居们看著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同情、怀疑,变成了彻底的鄙夷和不耐烦。 没人再附和她,就连她老公李晓明。 此刻也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偷偷拉扯王晓红的衣角,小声哀求: “別说了,別说了,还不够丟人吗?” 第八十一章 太不严肃了 张伟看著王晓红,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不再看王晓红,而是对著周围尚未散去的邻居们,声音清晰地说道: “看来,王阿姨还是不死心”。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用事实和法律说话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冯天养和她手中还未关闭直播的手机。 最后看向王晓红夫妇,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晚的事情,王阿姨您刚才在眾人面前对我进行的污衊、誹谤,涉嫌敲诈勒索的言论。” “既然无法沟通,也无法得到一句真诚的道歉。” 他微微頷首, “那么,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他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乾脆利落地转身,推开自家那扇房门,走了进去。 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犹豫或狼狈。 一直紧张地守在门內的杨婉君,立刻迎上前。 张伟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处理后面的事。 杨婉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对张伟的心疼。 走到门口,她落落大方地对著外面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的邻居们,露出一贯甜美的笑容: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今天晚上的事情,打扰大家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 “真相如何,相信警方和法律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 “谢谢大家了。” 她说完,对眾人微微鞠躬,然后也转身进屋,轻轻关上了门。 “咔噠。” 门锁合上的轻响,在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只剩下王晓红、李晓明夫妇,面如死灰地站在原地,承受著邻居们或明或暗的鄙夷目光。 还有那个匆匆关闭直播、想要悄悄溜走的网红冯天养,以及一眾目瞪口呆、心情复杂的街坊邻居。 一场本以为能看场黑心律师被痛打落水狗好戏的围观。 竟然以如此戏剧性的、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热闹是看完了,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眾人面面相覷,沉默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嘆了口气,低声说: “散了吧散了吧!”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回家回家。” 邻居们摇著头,低声议论著,三三两两地散去,没人再多看王晓红一家一眼。 经此一事,王晓红的名声和那点威信,在这片街坊邻里间,算是彻底臭了。 一想到,可能面临警方的调查,甚至法律诉讼。 李晓明看著垂头丧气、眼神涣散的妻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怨气。 她猛地推了她一把,低声骂道: “你这个败家娘们!”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现在好了?” “钱没讹到,脸丟光了,还要吃官司!” “儿子还在医院里!” “我……我真是……” 王晓红被他推得一个踉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撒泼回骂。 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嘴里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 而那个网红冯天养,早已趁著无人注意,灰溜溜地挤过人群,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看著自己直播间后台不断下跌的关注数和满屏的嘲讽私信,欲哭无泪。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那个叫张伟的律师,不仅不好惹,手段还高明。 经此一夜,恐怕他在小区,算是彻底闻名了。 不再是一个被人看轻的別人家的孩子,反而是专业性拉满的职业律师。 ....... 房门关上,小小的客厅里,灯光温暖。 杨婉君轻轻关好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秀气的眉头依然微蹙著。 她看向已经坐在旧沙发上、神色恢復平静的张伟,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哥哥,你刚才说法庭上见。” “是真的要起诉王阿姨他们吗?” “包括那个网红?” 张伟抬起头,目光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抹不容动摇的冷冽: “对,要起诉。”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好人,不该被这么拿枪指著。” “容忍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成本太低。” “今天她可以为了点赔偿,污衊我下毒害她儿子。明天,为了其他利益,就可能做出更无底线的事情。” “舆论可以被煽动,人心可以被蒙蔽,但法律的红线,不该被这种人肆意践踏,更不该成为他们谋取私利的工具。” 杨婉君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认同: “哥哥说得对!”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必须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那,我们是不是把监控视频,还有她说的那些话,都交给警方?让警方处理?” 张伟回忆起今天白天的威胁,却摇了摇头: “交给警方,是必要的程序。” “但婉君,今天王晓飞的事情,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他看向杨婉君,语气严肃: “並非每一个穿著制服的人,都配得上那身衣服代表的正义。” “也並非每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会依法办事。” “程序之內,有太多的操作空间。” “如果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我们可能会很被动,甚至可能像刘婉柔的云端证据那样,被人在程序內消化掉。” 杨婉君若有所思: “哥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依赖官方调查?” “还要有自己的声音?” “没错。” 张伟肯定道。 “在这个时代,声音和渠道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我们不能只做被动防御的一方,等著別人来调查、来审判。” “我们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呈现我们看到的事实,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影响舆论,去爭取公道。”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让杨婉君有些惊讶的想法: “我们建立一个自己的短视频帐號,做自媒体。” “自媒体?短视频帐號?” 杨婉君愣了一下,这个提议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是个標准的学霸,习惯用法律条文、证据链、法庭辩论来解决问题。 对新兴的短视频平台並不太熟悉。 “哥哥,现在確实有一些短视频平台。” “最火的那个叫抖手,上面大多是些变装、搞笑、唱歌跳舞的帅哥美女,还有各种生活分享。” “我们要在这种平台上发声?谈法律?讲案子?” “会有人看吗?” “会不会太不严肃了?” 第八十二章小伙子,阿姨很欣赏你 张伟却点了点头,语气篤定: “就是要在这种大眾化的平台上发声。” “严肃的法律议题,需要被更多人看见、听懂。” “法庭是最后的战场,但舆论场,是更广阔的前沿阵地。” “很多人不了解法律,容易被片面的信息带偏,就像今晚那些邻居,还有直播间里的网友。” “我们需要一个直接、高效的渠道,传递经过核实的真相,普及基本的法律常识。” “而且……” 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回忆前世讲课的那位张三: “这种基於短视频的自媒体模式,未来可能会非常普及,甚至成为很多人获取信息、形成认知的主要渠道。” “早点熟悉,没有坏处。” 杨婉君虽然对平台的调性还有些疑虑,但她对张伟的判断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 既然哥哥说可行,那就一定行! 她立刻来了精神: “好!哥哥,我听你的!” “那我们现在就註册帐號?” “发什么內容?” “直接把监控视频发上去吗?” “不,不能只发原始视频。” 张伟摇摇头,思维清晰, “我们需要剪辑,配上说明,形成完整的逻辑链。” “你懂剪辑,法律条文也熟,这件事交给你最合適。” 他快速布置任务: “帐號名字就叫张伟律师。” “简介写清楚,普及法律知识,关注民生百態,用证据说话。” “第一条视频,就以今晚的事件为切入点。” “內容结构可以这样:开头,简短说明事件背景。” “邻居孩子突发严重过敏送医,家属指控我故意为之。” “然后,放出关键证据:虎子哼著歌、从我家门口拿走外卖的完整监控片段,时间戳要清晰。” “接著,剪辑王晓红在眾人面前撒泼、污衊我故意下毒、引诱孩子的片段,与她之前声称孩子不会偷拿外人东西』的说法形成对比。” “再剪入那个网红不问青红皂白、煽动网友对我进行网络暴力的直播片段。” “然后,是重点。” 张伟目光锐利, “用字幕和你的画外音,结合《治安管理处罚法》、《刑法》相关条文,逐条分析其中可能涉及的法律问题。” “盗窃他人財物(外卖)、在公共场所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誹谤他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实施恐嚇、威胁,可能涉嫌敲诈勒索(未遂)。” “如果警方人员在此过程中存在偏袒或不作为,也可能涉及职务问题。” “最后,” 他总结道, “表明態度:事件已报警,相信法律会公正处理。” “呼吁网友理性吃瓜,尊重事实,遵守法律。”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视频风格要冷静、客观、有逻辑,用事实和法律条文说话,不煽动情绪,不卖惨。” 杨婉君一边听,一边快速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要点,眼中光彩越来越亮。 哥哥这个思路太清晰了! 这不仅仅是对今晚事件的回应,更是一个树立个人品牌、进行普法宣传的绝佳起点! “我明白了,哥哥!” “交给我!我马上弄!” 她立刻坐到自己的小电脑前,打开专业剪辑软体。 將手机里备份的监控视频、刚才偷偷录下的门外部分音频。 以及从刘薇薇直播间录屏的片段导入。 开始飞快地剪辑、配字幕、写文案、录製冷静清晰的旁白。 她的效率极高,专业素养此刻展露无遗。 不到两个小时。 一条標题为《【律师视角】邻居孩子偷拿外卖过敏,反遭污衊“下毒”?监控+法律告诉你真相》的短视频製作完成。 视频节奏紧凑,证据链清晰,法律分析专业。 张伟审阅了一遍,点了点头: “可以,发吧。” 杨婉君深吸一口气,在抖手平台註册了“张伟律师”帐號,完善简介,然后,点击了“发布”。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南三亚。 某五星级酒店的海景套房內,灯光柔和。 苗丽,此时身穿真丝吊带睡裙,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脸上敷著一张保湿面膜,慵懒地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隨意地刷著短视频。 指尖滑动,各种搞笑段子、风景美食、美女热舞划过屏幕。 忽然,一个略显不同的视频封面吸引了她的目光“张伟律师”。 “咦?小张律师?” 苗丽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点了进去。 她对那个租她房子、身患重病却眼神清亮、接连打贏几场硬仗的年轻律师印象颇深。 视频开始播放。 熟悉的楼道环境,虎子偷外卖的监控画面,王晓红撒泼的尖锐声音,刘薇薇煽动性的直播片段…… 一幕幕,配合著杨婉君冷静专业的法律条文解读。 苗丽放下手机,扯下面膜,露出了一张保养得宜、此刻却布满寒霜的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夜色中沉静的海面。 “在我的楼里,搞这种下三滥的讹诈?” “还闹到网上?”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 “王晓红居委会副主任?” “哼,好大的威风!” 她不在乎王晓红和张伟之间具体的恩怨,但她很清楚一件事。 这种负面新闻,尤其是涉及到“黑心邻居”、“警察偏袒”、“网红歪曲事实”这种抓眼球的元素。 一旦在网上发酵,对她那栋楼、甚至整个小区的声誉都会是沉重打击! 直接影响租金和房价! 她名下可不止这一处房產! “不行,” 苗丽果断转身,拿起手机开始订最早一班回京海的机票, “度假结束了,得回去看看。” “我的房子,可不能任由这些蛀虫搞臭了名声。” 她看著手机上张伟律师那个刚刚发布、点讚和评论已经开始缓慢增长的视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小张律师倒是个有本事的。” “不仅会打官司,还知道用自媒体反击了。有意思。” 她心中想著,隨手在手机上视频的后方充了5000块钱,投了一个抖加。 “小伙子,阿姨很欣赏你。” “但是你目前的名气还不够啊!” 第八十三章 罗翔教授 京都,政法大学。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图书馆的灯火还亮著几盏。 教授办公室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罗翔教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將鼻樑上的眼镜取下,轻轻搁在堆满法学典籍和案件卷宗的办公桌上。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著他那张儒雅却此刻写满无奈的脸。 屏幕上,是学校宣传部刚发来的通知邮件,標题醒目。 《关於鼓励各院系教师利用新媒体平台开展普法宣传工作的通知》。 附件里还有详细的要求和考核指標。 “製作一期贴合社会热点、深入浅出的普法短视频,平台投放后,单期播放量需超过1万人次將作为年终评优参考依据之一。” 罗翔看著那一万人次的指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口腔瀰漫,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胡闹…真是胡闹。”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著疲惫和不解, “我是教书的,是研究刑法的,是带硕士博士的!” “现在让我去搞这些…这些…” 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唉,上级领导的想法,真是越来难以理解了。” 普法的重要性他当然懂,身为法学教授,传播法治精神更是分內之责。 但用播放量、点讚数来考核? 还要和评优掛鉤? 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彆扭感,好像法律知识变成了需要叫卖的商品。 但通知已下,身为教授,他无法公然违抗。 罗翔重新戴好眼镜,心情压抑,点开了电脑桌面上那个他很少触碰的短视频软体图標—抖手。 既然要做,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以他严谨的学术性格,也决不允许自己敷衍了事。 他打算先调研一下,看看目前平台上所谓的法律科普博主都是什么水平,又是怎么做的。 搜索“法律”、“普法”、“律师”等关键词,很快,屏幕上弹出大量短视频博主。 罗翔隨意点开几个粉丝量看起来不少的。 然而,看了不到五分钟,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第一个视频,一个穿著西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律师。 他正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激动的语气,讲述一个惊天冤案,细节漏洞百出,关键法律术语都用错,最后话锋一转,开始推销法律諮询套餐。 “譁眾取宠,法律条文都引用错误,基本事实不清!” 罗翔摇摇头,关掉。 第二个视频,一个自称法学研究生的年轻人,照本宣科地读著《民法典》条文,声音平板,画面就是一页ppt,枯燥得让人瞬间失去兴趣。 播放量寥寥无几,评论区更是惨澹。 “食之无味,纯粹念经。普法不是这样普的。” 罗翔再次否定。 第三个视频,倒是有个挺漂亮的女主播在讲婚姻法。 但讲著讲著,就开始夹带私货,煽动男女对立,评论区和弹幕乌烟瘴气。 “歪曲立法本意,煽动情绪,其心可诛!” 罗翔教授有些动气了,这根本不是普法,是在製造矛盾! 他耐著性子又翻了几个,要么是过於娱乐化、消解了法律的严肃性。 要么是专业度堪忧,错误连篇。 要么就是枯燥乏味,毫无传播力。 偶尔有几个看起来还行的,播放量和影响力也有限。 评论区更是直观地反映了问题: “这讲的啥啊?法条都不对,博主回去补补课吧!” “就这水平还敢说自己是研究生?研究生门槛这么低了吗?” “听了半天,更糊涂了,能不能说人话?” “全是理论,有没有真实案例啊?” “取关了,浪费时间。” 罗翔关掉软体,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糟糕。 “难道真要像他们那样,才能有播放量?”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他的骄傲和学术操守,不允许他做那种东西。 难道,真的要为了完成任务,去勉强自己製作那种不符合自己標准的內容吗? 就在他內心挣扎,甚至打算明天去跟系里领导据理力爭一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又点开了抖手。 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想再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这次,他没有搜索,而是隨意刷著推荐流。 一个个光怪陆离的视频划过,他的目光近乎麻木。 直到,一个刚刚发布不久、播放量只有几百、粉丝数少得可怜的新帐號视频,出现在屏幕上。 id很简单:“张伟律师”。 头像是一个穿著律师袍的卡通形象,简介只有一句话: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普及法律知识,讲述百態人生。” 这种刚起步、毫无名气的小博主,平时根本入不了罗翔的眼。 他下意识地就要划走。 这种小帐號,能做出什么有价值的內容? 多半是粗糙的模仿,或者更糟。 但就在指尖即將滑过的瞬间,视频的封面吸引了他。 那是一个监控画面的截图,角度像是居民楼楼道,画面清晰,时间戳明確。 一个背著书包的小男孩,正伸手去拿放在门口的一个外卖袋子。 封面標题是: “【律师视角】邻居孩子偷拿外卖过敏,反遭污衊下毒?监控+法律告诉你真相。” “偷外卖?污衊下毒?” 罗翔教授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切入点有点意思,贴近生活,而且涉及盗窃、污衊、可能还有敲诈勒索,法律点很集中。 他抱著一种那就看看能有多粗糙的挑刺心態,点开了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浮夸的片头,没有吸引眼球的音效,直接就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哼著歌,蹦蹦跳跳地来到对门,非常自然地拿走了放在门口的外卖。 画面清晰,动作连贯。 接著,镜头切换,一个中年妇女在楼道里,面对眾多邻居,情绪激动地指著另一个方向。 哭诉、控诉,言辞激烈,直接指控对方“故意用海鲜外卖害我儿子”、“黑心律师”、“必须赔钱”等等。 然后是第三段画面,是一个网红在直播,镜头对著事发现场,网红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引导观眾情绪,对所谓的“黑心律师”进行网络审判。 视频到这里,敘事清晰,矛盾突出。 但让罗翔教授真正坐直身体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一个清晰、冷静、专业的女声旁白响起,正是杨婉君,开始以时间线为轴,將三段画面串联起来,並配以简洁的字幕说明。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进行法律分析。 第八十四章视频热度 “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 “小男孩擅自拿走属於他人財物的外卖,价值达到立案標准,其行为涉嫌盗窃。” “其次,当事人在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於公开场合,以『下毒』、『黑心』等带有严重贬损、誹谤性质的言辞公然侮辱视频发布者,並捏造其『故意引诱』的事实,意图使其社会评价降低,涉嫌公然侮辱和誹谤。” “再次,当事人以孩子生病为由,提出高额赔偿要求,並在遭到拒绝后,以曝光、闹事等方式施加压力,其行为可能符合敲诈勒索的构成要件。” “另外,现场出警人员若存在偏袒一方、不依法取证等行为,则涉及。” 女声的语调平稳,不疾不徐,但引用的法条准確,逻辑严密,每一句分析都紧扣前面展示的事实。 没有煽情,没有夸张的指责,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剖析法律。 最后,视频发布者表明已报警处理,相信法律,並呼吁理性关注,尊重法律程序。 整个视频节奏紧凑,证据链完整,法律分析专业到位,態度克制而坚定。 没有卖惨,没有煽动对立,就是摆事实、讲法律。 罗翔教授看著看著,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了,眼神也从最初的挑剔,变成了专注,最后是毫不掩饰的讚赏。 “好!” 当视频结束时,他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桌子,低声赞道, “切入点精准,贴近生活,容易引发共鸣。事实陈述清晰,证据有力。” “法律分析专业、严谨,深入浅出,普通人也能听懂关键。” “態度端正,不卑不亢,坚守法律底线。” “这…这正是我想做的普法形式啊!” 他没想到,在一个粉丝寥寥的新帐號上,竟然看到了如此高质量、符合他心中標准的普法內容。 更让罗翔心有戚戚的是,视频里那个被污衊的律师的处境,让他瞬间想起了自己多年前的一段不愉快经歷。 那时他还不是名满天下的教授,一次在路边好心扶起一位摔倒的老太太,却被对方家属缠住,反咬一口说是他撞的。 对方不依不饶,周围聚拢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那种百口莫辩、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憋屈和愤怒,他至今记忆犹新。 幸好当时有路过的学生认出了他,证明了清白,对方才悻悻离去。 “公道不在声高,而在理直;正义不凭人多,而凭法硬。” 视频结尾的这句话,深深触动了他。 罗翔教授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找到了视频下方的私信按钮,点开,郑重地输入: “你好,张伟律师。我是京都政法大学教授罗翔。” “刚刚观看了您发布的关於『外卖事件』的普法视频,製作精良,法理清晰,观点端正,深表讚赏。” “不知我能否在授课及后续的个人普法视频中,引用或转发您的这个视频作为案例素材?” “期待您的回覆。” 发送。 做完这一切,罗翔教授靠回椅背,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欣慰和隱隱的兴奋。 他重新打开那个让他头疼的普法视频任务文档,脑海中已经有了全新的灵感。 “或许…普法未必都要板著脸。” “用这样的真实案例,这样的讲述方式。”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案例构思,逐渐清晰起来。 “別人杀人都判死刑,我杀人被判无期!” “哎,凭什么啊?” “你瞧不起我?” ........ 夜深了。 老旧小区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伟房间的灯,在十一点准时熄灭。 他作息规律,尤其是在身体刚刚好转的时期。 杨婉君知道他需要充足的休息来对抗病魔,更是严格监督。 但是杨婉君自己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穿著柔软的睡衣,抱著膝盖坐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萤光映亮了她那张写满紧张与期待的小脸。 手机也被她攥在手里,屏幕停留在抖手app的创作者后台页面。 那个以张伟名字命名的帐號——“张伟律师”的主页。 她的手指悬在刷新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唉……” 她轻轻嘆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自言自语, “肯定没什么水花的。” “一个刚註册的新號,粉丝为零,发的又是这么正经、这么硬核的普法內容。” “谁会看啊……” 她知道抖手是什么地方,那是属於变装、热舞、搞笑段子、美食探店和顏值主播的天下。 快节奏、强刺激、轻鬆娱乐才是流量密码。 像他们这样,一上来就摆监控录像、讲法律条文、分析盗窃、誹谤、敲诈勒索…… 太严肃了,太乾货了,也太不抖手了。 “可是……” 她又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盯著那个只有可怜巴巴几个粉丝数字的头像, “还是好希望有人看啊。” “哪怕只有几百个播放,几十个点讚也好。” “至少,至少能让多一点人知道真相,知道哥哥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她想起晚上门外那些刺耳的指责,想起直播弹幕里那些恶毒的咒骂,想起王小红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就堵得慌。 她用力握了握小拳头: “哥哥说得对,好人不能被隨便污衊!” “我们要有自己的声音!” “播放量高点,看到的人多点,那些谣言就站不住脚了!” 虽然这么想著,但理智告诉她期望不能太高。 她做了个深呼吸,指尖轻轻点下了那个圆圈箭头——刷新。 页面跳转,数据加载… 下一秒,杨婉君猛地瞪大了眼睛,小巧的嘴巴猛的地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甚至凑近了屏幕,几乎要把鼻子贴上去。 点讚:2157! 播放量:1.3万+! 评论:487条! 转发:326次! 而距离视频发布,才过去了不到四个小时! “这……这怎么可能?” 杨婉君捂住嘴,心臟狂跳起来,不是失望,而是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 不是做梦! 她颤抖著手,点开评论区,想看看是不是系统bug,或者都是些无意义的灌水。 然而,映入眼帘的评论,却让她再次愣住。 第八十五章 这个就叫做专业 “前排!博主是律师吗?分析得太专业了!监控铁证,法律条文清晰,逻辑满分!关注了!”(点讚 521) “从隔壁罗翔教授那边摸过来的!教授推荐的视频,果然硬核!”(点讚 498) “臥槽!现实版农夫与蛇?小孩偷东西,家长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开眼了!”(点讚 465) “那个网红真噁心,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博主懟得好!支持用法律武器维权!”(点讚 432) “只有我注意到博主引用的法条都標了具体第几条吗?严谨得可怕!爱了爱了!”(点讚 410) “罗翔教授都下场点讚评论了!博主牛逼!(破音)”(点讚 398) “这才是真正的普法!比那些故弄玄虚或者瞎扯淡的强一万倍!已三连!”(点讚 376) “几百粉丝的帐號,做出了百万大v的质感和深度!宝藏博主,关注不亏!”(点讚 365) 评论区热火朝天,討论的焦点集中在案件本身、法律分析、对网红和王小红的谴责,以及对视频专业性的讚赏上。 更重要的是,杨婉君看到了那个被顶到最前面的、带著金v认证標誌的id和评论: 罗翔(政法大学教授,金v认证): “视频製作精良,敘事清晰,证据扎实。” “法律分析专业严谨,深入浅出,实属难得。” “已转发至我的课堂群,作为『不法侵害与正当防卫』及『网络誹谤实务』的补充案例。” “期待博主更多优质內容。@张伟律师” “罗……罗翔教授?” 杨婉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她当然知道罗翔是谁! 那是国內刑法学界的泰斗级人物,政法大学的明星教授。 不仅在学术界地位崇高,在公共法律普及领域也有著极大的影响力和口碑! 他的著作被国內外多所顶尖法学院列为参考书目,本人还多次参与国家重要法律的立法諮询工作。 在美国哈佛读书时,她就曾听过罗翔教授的讲座,对其学识和风采敬佩不已。 这样一位业界公认的大咖,竟然关注並转发了他们这个刚刚诞生几个小时、粉丝寥寥的帐號视频? 还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甚至要作为课堂案例?!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浪般將杨婉君淹没。 她反覆看著那条评论,確认不是高仿號,確认那闪闪发光的金v標誌。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终变成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哥哥被认可了!” “被真正的专业人士,业界大咖认可了!” 她小声地欢呼著,在床上打了个滚,抱著枕头,心里像是炸开了无数朵烟花。 这比视频播放量破万更让她开心! 这意味著哥哥的坚持、专业和正直,得到了最权威的肯定! 她兴奋地继续翻看数据,发现他们的视频竟然挤进了“时事·法律”领域的小时榜第三名! 她好奇地点开榜单,查看前两名。 第一名,是一个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娱乐法律博主。 视频標题是《男友出轨?三招让他净身出户!》,封面是个穿著性感、表情夸张的美女。 內容无非是些抓眼球的情感纠纷段子,掺杂著一些似是而非的法律知识。 评论区和弹幕基本都是“哈哈哈”和“姐姐好颯”。 第二名,是一个专注婚姻家事领域的垂直类法律博主,八十万粉丝,视频標题是《婚前必查!这三点不注意,离婚吃大亏!》,內容相对专业一些,但风格也比较固定,主要受眾是面临婚恋问题的女性。 而他们的“张伟律师”,以区区几百粉丝,硬核专业的风格,靠著罗翔教授的神之一手推荐,生生杀到了第三! 把后面一堆几万、几十万粉丝的博主都压了下去! 杨婉君看著榜单,心中充满了自豪和斗志。 “那两个视频能排前面,一个是靠娱乐化吸粉,一个是靠垂直领域深耕,积累早而已。” “哥哥的视频,是真正的硬核普法,是用事实和法律说话!” “现在只是起步,等以后粉丝多了,內容更丰富了,哥哥一定会超过他们!” “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法律博主!” 她对自己、对张伟、对他们一起做的这件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辉。 兴奋和喜悦渐渐沉淀下来,化作心底融融的暖意和踏实。 她放下手机,抱著枕头躺好,闭上眼睛。 嘴角那抹甜蜜的、骄傲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 清晨七点,天光微亮。 老旧小区的清晨总是醒得格外早,窗外已经有早起老人的咳嗽声和鸟雀的鸣叫。 张伟准时睁开眼。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利落地起身。 身上的病痛在寿命奖励下已大大缓解,但虚弱感並未完全褪去。 他深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完成任务,守护想守护的人,都需要一副能扛得住的身体。 他换上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在臥室略显狭窄的空地上,俯下身,双手撑地,开始做伏地挺身。 动作標准,呼吸平稳。 一、二、三…… 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賁起。 前世他忙於应酬、勾心斗角,身体早被掏空。 这一世,他要一点点捡回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心中默念著这句至理名言,眼神专注。 五十个伏地挺身做完,他起身,气息稍显急促,但脸上泛起了健康的红晕,感觉通体舒泰。 冲了个简单的澡,换上乾净的衬衫和长裤,外面套了件初秋略显单薄的外套。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昨晚放在那里的手机。 今天要去律所准备材料,正式起诉王小红。 在那之前,他想看看昨晚发布的那条视频发酵得如何了。 解锁屏幕,点开抖手后台。 点讚:12,547 播放量:8.9万+ 评论:3,021条 粉丝数:8,659 数据比他睡前看时又涨了一大截。 张伟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手指划过屏幕,粗略扫了几眼评论区前排的高赞內容。 “还可以。”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算是评价。 前世,他作为顶级讼棍,深諳舆论操控之道。 在那个信息爆炸、短视频完全成熟的时代,他旗下的团队运作的帐號,隨便一条精心策划的、抓住社会痛点的內容,百万点讚都是起步,千万播放也寻常。 相比之下,眼前这刚刚破万的点讚和不到十万的播放量,在他眼里,確实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甚至可以说是刚刚摸到传播的门槛。 他並不知道,或者说,潜意识里还没完全適应这个世界。 此时的抖手平台,远非他前世那个日活数亿、算法成熟、內容生態极度丰富的巨头。 第八十六章 老手法 它还处於野蛮生长的初创阶段,主流內容是简单的唱歌跳舞、搞笑段子、顏值展示。 像他这样,以真实案件为蓝本,逻辑严谨、法理清晰、製作也算精良的硬核普法视频。 能够在这个阶段取得这样的数据。 尤其是在没有任何粉丝基础的情况下,已经堪称异数和奇蹟。 很多几十万粉丝的娱乐博主,单条视频想过万赞也並非易事。 但张伟並不关心这些“行业背景”。 数据只是工具,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对他而言,这条视频的意义在於固定证据、澄清事实、发出自己的声音,为后续的法律行动铺路。 从目前评论区的风向和罗翔教授转髮带来的权威背书来看,这个目的基本达到了。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张伟的思绪。 门外传来杨婉君清脆又带著一丝雀跃的声音: “哥哥!起床了吗?早饭好啦!” “起来了,这就来。” 张伟应了一声,放下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拉开了房门。 初秋清晨的空气带著微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 杨婉君已经站在小小的餐桌旁,正將最后一份早餐摆好。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外面隨意套了件居家的针织开衫。 连衣裙的剪裁得体,勾勒出她青春窈窕的身姿,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肤白皙细腻,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未施粉黛,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温暖,像一枚刚刚洗净的、带著露珠的水蜜桃。 餐桌上,摆著两人份的简单却用心的早餐。 金黄的煎蛋边缘微焦,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两杯冒著热气的豆浆,旁边还细心地放了一小碟白糖。 还有她自己做的三明治,麵包烤得恰到好处,夹著火腿、生菜和芝士片,顏色搭配得让人食慾大开。 “哥哥快来!趁热吃!” 杨婉君笑著招呼,眼睛弯成了月牙,目光在张伟明显比之前红润健康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笑意更深。 张伟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煎蛋火候正好,豆浆温度適宜。 他慢慢地吃著,感受著食物带来的暖意和能量。 胃部安好,没有任何不適。 这种感觉,久违了。 杨婉君小口喝著自己那杯豆浆,忍不住偷偷看张伟平静的侧脸。 她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小声又带著点邀功似的语气说: “哥哥,你看到后台数据了吗?” “昨天那个视频!爆了!” “播放量都快九万了!点讚一万多!” “粉丝都快九千了!而且……而且罗翔教授还转发了!” “就是那个政法大学特別厉害的罗教授!” “他在评论区夸我们专业呢!”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都染上了一层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张伟。 张伟咽下口中的三明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了她一下: “嗯,看到了。还好吧。” “还好……吧?” 杨婉君愣住了,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 这可是一夜之间从零到近万粉,被业界大咖点名表扬啊! 放在任何一个刚起步的自媒体人身上,都值得狂欢庆祝了吧? 但看著张伟那副仿佛平静神色,杨婉君忽然又释然了,甚至有点想笑。 是啊,这才是她认识的哥哥。 冷静、沉稳,天大的事似乎都激不起他太多波澜。 在他眼里,或许真的只有“事情办成了”和“没办成”的区別。 至於过程中的数据起伏、他人讚誉,不过是附带品罢了。 她心里那点因为数据爆火而生出的、小小的骄傲和得意,也悄悄平息下去,化作了更深的信赖和一点点好胜心。 哥哥这么厉害,我也不能拖后腿! 下次要做更好的视频! 张伟继续安静地吃著早餐,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视频数据不错,舆论风向有利。 那么,王晓红那边呢? 那个为了点赔偿不惜拿儿子健康做文章、在街坊邻居面前肆意污衊他的女人。 现在看到这个监控清晰、法律分析到位、甚至得到权威背书的视频,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慌失措? 是恼羞成怒? 还是会狗急跳墙? 他端起豆浆,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热气,眼神透过氤氳的热气,望向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 张伟家对门那间紧闭的房门后,王晓红正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手里攥著的手机屏幕上. 还停留在张伟律师那条视频的界面。 网络上汹涌的舆论,邻居们躲闪鄙夷的目光,儿子还在医院观察的焦心,加上张伟那副油盐不进、甚至要反诉她的强硬態度…… 多重压力之下,这个平日里在街坊间颇为泼辣精明的女人,此刻彻底慌了神。 她手指颤抖著,在通讯录里翻找,最终停在了一个备註为“表弟晓飞”的名字上。 她用力按下拨號键,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餵?表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正是京海市公安局某分局的副局长,林晓飞。 “晓飞!晓飞啊!你可一定要帮帮表姐啊!” 电话刚一接通,王晓红带著哭腔, “你看看网上!他们都把我骂成什么样子了!” “那个杀千刀的张伟,他拍了视频发到网上,顛倒黑白,还找水军骂我!” “我现在出门都不敢见人了!” “街坊邻居都指指点点的!” “晓飞,表姐这次真的没办法了,你要是不帮我,我……我就不活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把手机屏幕凑近: “你看看!你看看这视频!” “他这是要逼死我啊!还有,他今天还要去法院告我!” ”告我誹谤!敲诈!晓飞,我可是你亲表姐啊!” “当初你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没地方住,是谁让你在家里一住就是半年?” “你妈生病住院,是谁跑前跑后帮你照顾?” “现在表姐有难了,你不能不管啊!” 电话那头的林晓飞,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城市繁华的景象,但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无奈。 听著电话里表姐那套几十年不变的“哭惨+翻旧帐”组合拳,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晓红说的那些恩情,倒也不全是虚构。 早年他刚警校毕业分配过来,人生地不熟,確实在表姐家借住过一段时间。 后来母亲生病,表姐也的確帮忙跑过几次腿。 但也仅此而已。 这些年,王晓红没少借著这层亲戚关係,明里暗里让他行方便,小到给违章的亲戚销分,大到给闹事的侄子说情…… 每次都是这套说辞。 他早就烦不胜烦。 第八十七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尤其是这次,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通过林飞扬的匯报,基本清楚了。 分明是王晓红家孩子偷拿人家外卖导致过敏。 她不检討自己没管好孩子,反而倒打一耙想讹钱。 结果踢到了张伟这块铁板,被人用监控和法律条文锤得死死的。 现在还闹到了网上,惹了一身骚。 蠢!贪! 而且蠢得无可救药! 林晓飞心里暗骂。 张伟那人他有点印象,最近风头正劲,连方唐镜都在他手上吃了瘪,是个硬茬子。 而且对方证据確凿,又占了舆论高地,现在连政法大学的罗翔教授都转发了视频…… 这事一个处理不好,別说王晓红,连他都有可能被牵连。 他想直接掛断电话,或者严厉训斥王晓红一顿。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究是亲戚,那些陈年旧事也確有其情。 更重要的是,王晓红这人他知道,胡搅蛮缠,真要不管,她真能豁出去闹到局里来,到时候更难看。 “唉……” 林晓飞重重地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充满了疲惫和妥协, “表姐,你別哭了,先冷静点。” “网上那些东西,別去看就行了。”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听到林晓飞没有直接拒绝,王晓红哭声更大了: “晓飞啊!不是表姐想看,是它一直推给我啊!” “我现在都不敢开手机!还有那个张伟,他今天就要去法院递状子了!” “晓飞,你快想想办法啊!不能让告我啊!” “我要是背上案底,虎子以后可怎么办啊!你可是局长,你一句话的事……” “行了行了!別说了!” 林晓飞听得心烦意乱,厉声打断了她越来越离谱的话, “什么一句话的事?我是人民警察,不是黑社会!法律有法律的程序!” 他压著火气,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这样,我让林飞扬再去跟那个张伟沟通一下,做做工作,看看能不能让他撤诉,或者你们私下调解。” “毕竟街里街坊的,闹上法庭对谁都不好。” “你也好好想想,给人赔礼道歉,该赔偿赔偿,態度好一点!別老是想著歪门邪道!” 他这话半是安抚,半是警告。 让林飞扬再去沟通,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至於成不成,他也没底。 让王晓红道歉赔偿,则是希望她能低头,儘快把事情平息。 “好好好!晓飞,表姐都听你的!” “你快让林警官去!一定要拦住他啊!” 王晓红一听林晓飞答应帮忙,立刻止住了哭声,连声答应。 掛断电话,林晓飞把手机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进真皮椅背,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脸色阴沉。 但愿张伟能识相点,知难而退。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拨通了林飞扬的號码。 “飞扬,我,林局。” “王晓红那边又打电话来了,哭得厉害。” “你再去张伟那边一趟。” “嗯,態度可以再明確一点。” “让他知道,有些官司,不是有证据就一定能贏的。” “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对,还是那句话,儘量调解,別真闹上法庭。” “好,去吧。” 放下电话,林晓飞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这都叫什么事儿! 他堂堂一个副局长,竟然要为这种破事,去给一个胡搅蛮缠的亲戚擦屁股,还要变相地威胁一个依法维权的律师? 官不与民斗? 他在心里咀嚼著这句老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有时候,不是官想与民斗,而是被这些拎不清的亲”故”绑著,不得不趟浑水。 但愿那个张伟,能懂事一点吧。 否则,林晓飞的眼神暗了暗,掐灭了手中的烟。 而另一边,放下电话的王晓红,脸上泪痕未乾。 她走到窗边,看著对面张伟家紧闭的房门,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张伟你有视频了不起?” “有律师证了不起?我表弟是局长!” “我看你能囂张到几时!” 她相信,只要林晓飞出马,没有摆不平的事。 那个张伟,迟早得服软! 到时候,不仅要他撤诉,还得让他赔钱! 赔礼道歉!把视频刪了! 想到得意处,她甚至觉得儿子的过敏都没那么难受了。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驱散楼道里的凉意,张伟和杨婉君刚吃完早餐,正准备带著整理好的起诉材料出门。 杨婉君小心地抱著文件夹,脸上还带著些微的兴奋和期待。 “哥哥,材料都齐了。” “证据链完整,视频舆论也站在我们这边,这次起诉王阿姨。肯定没问题的!” 杨婉君小声说著,语气里充满信心,还带著点小小的骄傲, “而且哥哥你看,咱们那个视频热度还在涨,好多人都说支持我们,骂王阿姨他们不讲理。” “说不定,哥哥你以后在网上就出名了呢!” 张伟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嗯,会贏的。”他 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毋庸置疑的肯定, “不只是我的功劳,是你剪辑得好,法律条文用得准,视频才有说服力。是我们两个人的功劳。” 我们这个词,让杨婉君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她用力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 “嗒、嗒、嗒。” 不紧不慢的皮鞋声从楼梯转角传来。 一个穿著警服、表情严肃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之前处理王晓红报警事宜的民警之一,林飞扬。 林飞扬板著脸,目光在张伟和杨婉君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张伟脸上,眼神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挡在楼梯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张伟停下脚步,平静地看著他。 杨婉君则下意识地往张伟身边靠了靠,抱著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认得这个人,昨晚就是他来的,虽然没明显偏袒,但態度也算不上多友善。 林飞扬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 “张律师,杨小姐,又见面了。”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杨婉君怀里的文件夹, “这是要去法院?准备起诉王晓红?” 张伟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林飞扬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不悦,微微提高了音量,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劝诫口吻: “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 “但看在大家也算是打过交道的份上,提醒你们一句。”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王晓红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孩子还在医院,一家子乱糟糟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 第八十八章 事实恰恰相反!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但確保张伟和杨婉君都能听清: “张律师,你是懂法的人。” “但更应该懂人情世故,懂势。” “有句老话说得好,官不与民斗,民不与官斗。” “有些官司,就算证据上你占点理,打下去,结果未必就如你所愿。” “何必把事情做绝,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杨婉君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毕竟只是个刚出校园不久的女孩,骨子里对官”字有著天然的敬畏。 林飞扬这番话,正好戳中了她內心深处最大的担忧。 老百姓,真的能斗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和势力吗? 哥哥虽然厉害,但毕竟只是个刚起步的律师。 她下意识地看向张伟,眼神里带著担忧和询问。 张伟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他听完林飞扬的话,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 目光平静直视著林飞扬的眼睛,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问道: “林警官,你这话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在某些情况下,你们警察,或者说你代表的某些官,可以凌驾於法律之上?” “可以因为人情世故,因为所谓的势,就无视事实,扭曲法律,让该受惩罚的人逍遥法外,让受害者忍气吞声?”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直指核心。 以权压法。 林飞扬被他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尷尬和恼怒。 他没想到张伟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完全不吃他这套暗示和威胁。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毕竟,张伟问的,正是他话语里隱藏却又无法明说的潜台词。 “你。你別胡说!我可没这么说!” 林飞扬有些狼狈地撇清,语气却没了刚才的篤定,色厉內荏地瞪了张伟一眼,硬著头皮继续道,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 “这官司你打不贏的!” “我敢打赌,你绝对贏不了!” “是吗?” 张伟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那恐怕要让林警官失望了。” “法律面前,证据说话。我赌我能贏。” “对!我们肯定能贏!” 杨婉君原本的担忧,在张伟平静而坚定的反问中消散了大半。 她挺直腰板,站在张伟身边,声音清脆,带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我们有证据,有法律,我们不怕!” 林飞扬看著眼前这对年轻人,一个冷静如磐石,寸步不让;一个勇敢如初生之犊,毫无惧色。 他知道,今天这敲打的任务是完不成了。 局长交代的话,他 已经带到,对方不仅没被嚇住,反而將了一军。再纠缠下去,自己也落不到好。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撂下一句毫无新意的狠话: “好!好!张伟,你有种!咱们走著瞧!我看你这官司能打成什么样!” 说完,他不敢再多看张伟的眼睛,转身快步下楼,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来时仓促了许多,甚至有些凌乱。 张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他转过身,对杨婉君说: “走吧。” 杨婉君用力点头,抱著文件夹的手不再颤抖。 她跟在张伟身后,走下楼梯。 ....... 区人民法院门口,秋日的阳光带著几分清冷。 王爱坤搓著手,不住地张望,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下,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方唐镜迈步而出。 他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提著最新款的公文包。 “方律师!您可来了!” 王爱坤连忙上前,语气殷勤得近乎諂媚, “有您出马,我们这心里就踏实了!” 方唐镜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王爱坤,又瞥了一眼旁边紧张侷促的王晓红,下巴微抬: “放心吧,这种小案子,交给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只有他自己知道,接这个明显不占理、甚至有些胡搅蛮缠的邻里纠纷小案子,纯粹是因为对面的代理律师是张伟。 上次离婚案被张伟当庭驳得灰头土脸,还在律协掛了號,这口恶气他憋了很久。 这次,正好借著王晓红这事,好好敲打敲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实习律师。 当然,他很清楚王晓红背后是谁的关係。 有时候,证据並不重要,那只是个摆设罢了。 “那是那是!” 王爱坤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方律师您是什么级別?” “金牌大状!” “打这种官司,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是杀鸡用牛刀,委屈您了!” 王晓红也赶紧凑上来,脸上挤出诚恳的表情,眼角甚至还硬憋出点泪花: “方律师,太谢谢您了!” “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那个张伟,太不是东西了!” 方唐镜摆了摆手: “无妨,都是小事。” 目光已经越过了他们,投向法院门口的另一侧。 那里,张伟和杨婉君刚好停好小电驴,走了过来。 张伟依旧穿著那身半旧但整洁的西装,身形清瘦,但背脊挺直。 杨婉君跟在他身侧,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夹,看到方唐镜时,秀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靠近了张伟一些。 “哥哥,是方唐镜。” 杨婉君小声说,语气里带著担忧。 方唐镜的名头和难缠,她是知道的。 张伟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平静地迎向方唐镜那审视中带著明显轻蔑的视线,淡淡道: “没事。” 方唐镜看到张伟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冷哼一声。 他脸上却扯出一个假笑,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转身,带著王爱坤和王晓红,昂首阔步地率先走进了法院。 张伟也不在意,和杨婉君隨后步入法庭。 这一次的审判庭不算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审判席上,坐著一位中年女法官,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胸牌上写著审判长:韩晓晓”。 韩晓晓法官敲了下法槌,宣布开庭,程序性问话后,目光转向被告席王晓红一方: “被告方,对於原告张伟的起诉,你们有什么答辩意见?” “是否认可盗窃、誹谤及敲诈勒索未遂的指控?” 方唐镜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向法官微微鞠躬,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审判长,我方对於原告张伟先生的指控,全部不予认可!” “事实恰恰相反!” 第八十九章 不认可 他故意顿了顿,吸引全场注意力,然后才掷地有声地说: “根据我方调查和当事人陈述,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 “本案的起因,根本是原告张伟恶意点选海鲜外卖,並刻意放置在公共区域。” “利用未成年人好奇心强、辨识能力弱的特点,进行变相引诱。” “最终导致我方当事人王晓红女士之子严重过敏,生命垂危!”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几张心理分析报告,在手里扬了扬: “这是相关佐证!” “张伟身为律师,知法懂法,却利用法律知识钻空子,其行为不仅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更对我方当事人王晓红女士及其家庭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 方唐镜转身,面向旁听席,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 “审判长,各位,请想一想!” “一个母亲,眼睁睁看著自己唯一的孩子因为他人的恶意行为而命悬一线。” “那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 “这种精神上的创伤,是金钱能够衡量的吗?” 他猛地转回身,面对审判席,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 “因此,我方不仅坚决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反而要提起反诉!” “要求原告张伟赔偿我方当事人王晓红女士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医疗费、营养费、后续治疗费等共计人民幣三万元整!” “以弥补其恶劣行为给我方家庭带来的巨大伤害!” “三万?!”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不少来凑热闹的邻居和路人纷纷交头接耳。 这个数字对於一般的邻里纠纷、甚至人身损害纠纷来说,都算得上是狮子大开口了。 毕竟孩子是偷东西吃的过敏,主要责任在监护人监管不力。 方唐镜听到议论,眉头微皱,但立刻换上更悲愤的语气: “三万多吗?” “各位!我方当事人王晓红女士的儿子,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的命根子!” “现在孩子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未来会不会留下后遗症都未可知!” “三万块钱,买得回一个孩子的健康吗?” “买得回一个母亲破碎的心吗?”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对我方当事人最基本的交代!” 他这番声情並茂的表演,加上刻意渲染的孤儿寡母、生命垂危等字眼,果然起到了一些效果。 旁听席上不少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同情,窃窃私语的风向也开始转变: “好像也有点道理,孩子怪可怜的。” “当妈的確实不容易。” “三万多吗?好像也不算特別过分吧?” 杨婉君在原告席上听著,手心微微出汗。 方唐镜不愧是老牌律师,顛倒黑白、煽动情绪的本事一流。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孩子偷窃的行为和王晓红污衊、敲诈的事实。 只抓著孩子过敏受害和母亲精神痛苦,两点大做文章,很容易博取不明真相者的同情。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张伟,低声道: “哥哥,情况好像对我们不太有利。” “他在带节奏。” 张伟却依旧稳如泰山地坐著,甚至还有閒心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 他神色淡定,眼神平静。 王晓红见张伟一直沉默不语。 以为他是被方唐镜的气势嚇住了,又被自己表弟林晓飞派人敲打过了,此刻正在认栽。 她心中大定,那股贪得无厌的泼辣劲又上来了,觉得三万块似乎有点少了? 不够弥补她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和名誉损失”! 於是,在方唐镜话音刚落,法庭出现短暂寂静的当口。 王晓红猛地从被告席上站起来,衝著审判席喊道: “审判长!三……三万怎么够! “我要五万!不!五万!” 她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 “他害的可是我儿子!” “我亲生的儿子!就值三万吗?” “必须加钱!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她这突如其来的加价和毫不掩饰的贪婪嘴脸,让刚刚被她悲惨母亲形象感染的旁听者们都是一愣,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连她旁边的王爱坤都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別太过分。 方唐镜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王晓红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他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也好,当事人自己要求加码,显得受害更严重。 虽然吃相难看了点,但或许更能施压。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没有反驳王晓红,算是默许。 然后,他略带挑衅地、轻蔑地瞥了张伟一眼。 小子,看到没? 这就是实力和影响力的差距。 你的当事人能给你什么? 而我,能让我的当事人当庭加价!你拿什么跟我斗? 法庭內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审判长韩晓晓那锐利的视线,都投向了从开庭至今,一言未发的原告席。 张伟身上。 面对王晓红的无理加价,方唐镜的挑衅目光,以及陪审团和旁听席上那些变得复杂和探究的眼神,张伟终於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从容不迫地站起身。 动作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激动,只是先向审判长韩晓晓微微躬身致意。 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被告席上志得意满的王晓红和故作沉稳的方唐镜。 最后,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好戏,才刚刚开场。 张伟向审判长韩晓晓微微欠身,然后转向被告席,目光平静地掠过脸色涨红、满眼算计的王晓红。 最终定格在方唐镜那张故作沉稳、实则隱现得意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驳斥那荒谬的指控和贪婪的要价,只是用清晰平稳的嗓音,对审判席说道: “审判长,对於被告方及其代理律师方才提出的全部反诉请求及指控。” “包括所谓恶意引诱、变相投毒,以及高达五万元的精神损害赔偿。 “我方,全部不予认可。”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现场为之一静。 方唐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誚,刚想开口嘲讽张伟的苍白反驳。 却见张伟已从杨婉君手中接过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將其通过法警呈递给了审判长。 “为澄清事实,反驳不实指控,我方申请当庭播放一段视频证据。” 张伟的语气依旧平淡, “该视频已同步发布在我方於抖手平台认证的张伟律师帐號下。” “公开可查,发布至今播放量已超过两万人次,具备公开性和传播性。” “可作为本案辅助证据,以正视听。” 第九十章 耻辱 审判长韩晓晓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 她原本严肃的表情,在看清视频標题和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作为审判长,她並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个在本地法律圈和网络上已经掀起些许波澜的外卖事件视频,她略有耳闻。 更关键的是,开庭前,確实有人委婉地打过招呼,暗示照顾一下被告方。 然而,当她点开视频,快进而关键地瀏览了內容。 清晰的楼道监控,完整记录虎子哼歌偷拿外卖的过程。 紧接著是王晓红在楼道里情绪激动、手指几乎戳到拍摄者脸上的污衊和索赔叫囂。 然后是那个网红煽风点火的直播片段。 最后是冷静专业的法律条文分析,將盗窃、誹谤、敲诈勒索未遂的要点一一剖明…… 视频证据链完整,画面清晰,时间线明確,法律定性准確。 更重要的是,其发布在网络平台,已有相当传播量和公眾討论度。 韩晓晓法官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不是简单的邻里口角,而是证据確凿、舆论关注的事件。 那个“招呼”的分量,在这样公开、確凿且已引发公眾討论的证据面前,显得苍白而危险。 身为法官,她首先要对法律和证据负责。 她快速看完,关闭平板,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復了完全的肃穆。 她看向被告席,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被告方代理律师,对於原告方提交的这段视频证据,你方有无异议?” “是否申请对其真实性进行鑑定?” 方唐镜在王晓红喊出五万时,就预感到了一丝不妙,那女人太蠢了! 此刻看到审判长直接询问视频证据,他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张伟手中恐怕握有他未知的底牌。 他强作镇定,立刻回应: “审判长,我方对证据来源和真实性存疑!” “网络视频极易剪辑偽造,不能作为……” “视频源文件及原始监控记录,我方已同步提交法庭,可供技术核查。” 张伟不等他说完,平静地补充道。 同时示意杨婉君將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包括监控原始数据存储卡拷贝件、视频发布后台记录等材料的证据清单递上。 方唐镜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张伟准备得如此周全! 韩晓晓法官看了看张伟补充提交的材料清单,又瞥了一眼被告席上开始有些慌乱的王晓红和脸色难看的方唐镜,心中已有决断。 她不再给方唐镜纠缠证据真实性的机会,直接转向核心: “基於目前当庭出示及双方无爭议的基本事实。” “即被告王晓红之子未经允许拿走原告张伟的外卖,以及被告王晓红事后在公开场合对原告发表的相关言论。” “本庭认为,原告方提交的视频证据,与本案基础事实关联性高,对其真实性,在被告方未能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本庭予以初步採信。”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方唐镜: “被告代理律师,你方反诉原告『恶意引诱』、『变相投毒』的核心主张,除当事人陈述外,有无其他客观证据支撑?” “例如,能证明原告明知被告之子严重海鲜过敏仍故意点选外卖的证据?” “能证明原告存在主观上希望或放任损害发生故意的证据?” 方唐镜张了张嘴,他手里只有王晓红的口述和一些模糊的、经不起推敲的旁证。 在张伟那铁一般的监控视频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他试图诡辩: “审判长,对方身为律师,应当预见……” “预见不等於故意,更不等於犯罪行为。” 韩晓晓法官打断了他,语气转冷, “法律追究的是行为人的主观过错和客观行为。” “目前证据显示,外卖放置於原告自家门口,原告並无主动交付或引诱行为。” “损害结果的发生,直接原因在於未成年人擅自拿取他人財物及监护人的监管疏忽。” “被告方所主张的『恶意引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至於精神损害赔偿请求,” 韩晓晓法官翻看了一下诉状, “其计算依据和合理性,被告方亦未进行充分举证。” “综合本案全部情节,尤其是被告方在事件中存在明显过错,监管不力及事后不当言行,公开污衊、不当索赔。” “本庭认为,被告方提出的反诉请求,理由不足,证据薄弱,不予支持。” “相反,” 她的目光转向张伟, “原告张伟起诉被告王晓红盗窃(財物价值较低,情节显著轻微)、誹谤、敲诈勒索(未遂)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確凿。” “考虑到被告之子確实因此事遭受病痛,且事件起因包含未成年人行为因素。” “本庭在认定侵权责任的同时,亦对赔偿金额予以酌情考量。” 她与身旁的陪审员短暂交换眼神后,庄严宣判: “现判决如下:” “一、驳回被告王晓红全部反诉请求。” “二、被告王晓红的行为,对原告张伟构成名誉侵权,並存在敲诈勒索的违法意图(未遂),情节恶劣,给原告造成精神困扰。” “判令被告王晓红於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向原告张伟公开赔礼道歉(道歉內容需经本院审核),並赔偿原告张伟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幣一万元整。” “三、案件受理费由被告王晓红承担。”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 “轰。!” 旁听席上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觉得王晓红“可怜”、“可能要贏”的街坊邻居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的天!反转了!彻底反转了!” “不仅没拿到钱,还要倒赔一万?还要道歉?” “张律师太厉害了!那视频是杀手鐧啊!” “王晓红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早就看她那样不顺眼了,还想讹人五万?心太黑!” “张伟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这官司打得漂亮!” “看来以后有啥法律问题,真得找张律师问问!” 惊嘆、感慨、对王晓红的鄙夷、对张伟的佩服。 种种情绪在旁听席上交织。 张伟这个名字,连同他那个小电驴律师的形象,在这一刻,深深印入了这些街坊邻居的心里。 他的张伟律师事务所,虽然依旧蜗居在那栋旧楼里。 但其专业、靠谱、能打贏硬仗的名声,却开始在这片街区悄然传开。 方唐镜脸色铁青,胸脯微微起伏,精心打理过的头髮似乎都黯淡了些。 他死死地盯著对面神色平静的张伟,拳头在桌下紧握。 又一次! 又一次在这个实习律师面前栽了跟头! 而且是在这种他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小案子上! 耻辱! 第九十一章 议论 王晓红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在被告席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仿佛没听懂判决。 “赔……赔一万?道……道歉?” 她猛地反应过来,尖声叫道: “不!我不服!凭什么!” “明明是他害我儿子……” 法警上前制止了她的喧譁。 那个一直坐在旁听席角落、林飞扬此刻也是额头冒汗,脸色难看。 事情办砸了,还闹得这么大,他得赶紧回去向林晓飞局长匯报。 “哥哥!我们贏了!” 杨婉君激动地抓住张伟的胳膊,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崇拜的星光。 她刚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喜悦和自豪。 张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审判长微微躬身: “感谢法庭公正判决。” 他的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王晓红、面色灰败的方唐镜。 以及议论纷纷的旁听席,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一万赔偿,公开道歉。 ....... 法庭的喧囂渐渐散去,但关於这场官司的议论,在京海市这个老旧小区及其周边迅速扩散开来,而且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老李头!听说了吗?咱们楼那个小张律师,了不得啊!” 菜市场里,一个提著菜篮子的老太太拉住另一个下棋的老头,神神秘秘又带著兴奋地压低声音, “就对面楼那个王小红,居委会的王副主任!想讹人家小张律师,结果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王小红那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小张吃亏了?” 老李头推了推老花镜,好奇地问。 “吃亏?嘿!” 老太太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 “小张律师当场就拿出监控!” “清清楚楚,是她家虎子偷拿的外卖!” “然后小张律师还在网上发了视频,叫什么……普法!” “连京城政法大学的大教授都转发了,夸他专业!” “今天在法院,王小红还请了个特別贵、特別有名的方大律师,你猜怎么著?” “哎呀你快说,卖什么关子!” “方大律师被小张律师驳得哑口无言!” 法官当场就判了,王小红不仅要公开道歉,还得赔小张律师一万块钱!” 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临现场, “你是没看见王小红那张脸哦,都绿了!” 还有那个方大律师,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嚯!真的假的?” 老李头震惊了, “小张……张伟那孩子,平时看著闷不吭声的,这么厉害?” “连名律师都干过了?” “那还能有假?我闺女就在现场旁听,回来学得绘声绘色!” 老太太篤定道, “听说小张律师在法庭上,那叫一个稳!” “说话条条是道,法律条文张嘴就来,把对方堵得没话说!” “真是人不可貌相!” …… 小区门口的棋牌室,烟雾繚绕,几个退休大爷正在搓麻將。 “碰!” 一个大爷打出一张牌,隨口道, “老王,听说你们楼出了个能人?把王小红都给告贏了?” 被称为老王的大爷正是张伟那栋楼的住户,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把麻將一扣: “那可不!就是我们三楼的张伟,张律师! 別看人家年轻,那是有真本事! 上次帮那个死了女儿的妈妈打官司,把医院和黑心前夫都告贏了,还让人家把赔偿款全捐了做慈善! 这次王小红自己作死,撞枪口上了!” “这么邪乎?” 旁边人惊讶, “我听说王小红她表弟不是那个……分局的……” “分局的怎么了?” 老王大爷眼睛一瞪,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小张律师证据確凿,在网上一发,全国人都看著呢!” “谁敢乱来?法官都得依法判!” “这叫……叫舆论监督!小张律师懂这个!” “嘖嘖,了不得,了不得。” 眾人纷纷感嘆, “以后家里有个啥法律上的麻烦,是不是能找这小张律师问问?” “那肯定靠谱啊!” 老王大爷与有荣焉, “人家是正经律师,有证!” “办案子讲究证据,讲法律,不玩虚的!” “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我看啊,咱们这片儿,以后张律师这名头,算是打响了!” …… 街角理髮店,老板娘一边给客人剪头,一边跟熟客嘮嗑。 “刘姐,你听说了吧?就咱们后面那栋老楼,那个张律师?” 老板娘手上剪刀不停,嘴里也没閒著。 “咋能没听说?现在街坊四邻谁不议论?”刘姐对著镜子看了看髮型, “真没想到,老张家那小子,不声不响的,这么大能耐。 王小红多泼辣一人啊,在他手里愣是没討到好,还倒贴一万。 我闺女还说,她在那个什么『抖手』上看到张律师发的视频了,讲得可清楚了,下面好多律师、教授点讚呢!” “是吧?我也让我儿子给我找来看了一眼,虽然有些词儿听不懂,但感觉就是厉害!” 老板娘压低声音, “我听说啊,之前那个轰动一时的医疗案,还有那个妈妈捐了两百万的离婚案,都是他办的! 这小伙子,心正,本事硬!” “是啊,这年头,找个靠谱的律师不容易。” 刘姐感嘆, “那些大律所,门槛高,收费贵。 像张律师这样,就在咱们跟前,接地气,办事还这么漂亮的,真是难得。 以后有啥事,真得去諮询諮询。” “没错!我隔壁吴婶她儿子,不是跟前公司有劳动纠纷吗? 拖了好久没解决,我寻思著哪天让她去找张律师问问……” 类似的对话,在菜市场、棋牌室、理髮店、小卖部、傍晚散步的人群中,不断重复、发酵。 张伟的名字,连同他智斗泼妇、力压名律、巧用网络、精通法律的形象。 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老城区传播开来。 他从一个“老张家的病儿子”、 “不怎么出门的闷葫芦”、 “听说在当律师”,迅速变成了 “咱们这片儿的张律师”、 “连方唐镜都贏了的那个狠人”、 “网上很火的普法律师”、 “办事靠谱讲证据的能人”。 “张伟律师事务所”那块不起眼的小牌子,在街坊邻居的口口相传中,仿佛被擦亮了许多。 虽然它依旧蜗居在那栋旧楼的三楼,没有宽敞的办公室,没有西装革履的前台,但它在周围居民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以前或许没人会特意抬头看那块牌子,现在,不少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心里嘀咕: “哦,张律师就在这儿。” 甚至有些大爷大妈,遇到点家长里短的小纠纷,或者对某些政策法规有疑问,都会互相说一句: “要不……去问问张律师?” 而处於这场议论中心的张伟,此刻正和杨婉君一起,推著那辆小电驴,走在回“律所”的路上。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九十二章 有点活儿 “哥哥,你听,他们都在议论你呢!” 杨婉君耳朵尖,听到一些飘过来的只言片语,小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骄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张伟。 张伟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些或好奇、或敬佩、或指指点点的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前世的他,享受过万眾瞩目,也经歷过千夫所指,对名声早已看淡。 但这一世,这用专业、证据和一点点策略贏得的、来自普通人的认可,感觉似乎並不坏。 “回去吧,” 张伟对杨婉君说, “把今天的案卷整理归档。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天边绚烂的晚霞: “走吧,今天晚上,我们庆祝一下。” 杨婉君立刻会意,用力点头。 两人回到那间小小的律师事务所。关上门,城市的喧囂被隔绝在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渐起的秋风声。 张伟的脑海中,那熟悉的、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准时响起: 【委託任务“王小红名誉侵权及敲诈勒索(未遂)案”完成。】 【任务完成度:100%】 【鑑於本案有效利用新兴媒体平台进行证据固定与普法宣传,引发社会对邻里纠纷、网络誹谤等问题的广泛討论,並对基层执法公正性形成一定舆论监督,额外奖励提升。】 【寿命奖励:3个月。】 【当前剩余寿命:2年零8个月12天。】 暖流再次席捲全身,这一次,张伟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胃部那长久以来的滯涩感和隱痛,又减轻了一分。 他握了握拳,指节传来有力的迴响。 杨婉君看到张伟脸上那瞬间闪过的一丝红润和舒展的眉头,就知道肯定是好消息。 她甜甜地笑了,转身走向小小的厨房: “哥哥,今晚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不要,我们出去吃吧。” 张伟应道,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机会难得,庆祝一下。” ....... 局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林飞扬身后无声地合拢。 宽大的办公桌后,分局副局长林晓飞背对著门口,正对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天际线。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昂贵的欧式掛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林飞扬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领导我回来了。事情办砸了。” 座椅缓缓转了过来。 林晓飞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明显的失望,只是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地看著他。 “败诉了?” 林晓飞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却让林飞扬感到更大的压力。 “是……是的。” 林飞扬低下头,避开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韩晓晓法官当庭採信了张伟提交的监控视频和网络舆论作为辅助参考,” “驳回了王小红的全部反诉,还判她公开道歉,並赔偿张伟一万元精神损失费。” “我们……我们准备的证据和论点,没起作用。” 他简要复述了法庭上的关键转折,尤其是那份监控视频如何成为铁证。 每说一句,他都感觉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冷了一分。 林晓飞静静地听著,直到林飞扬说完,才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住下巴。 “韩晓晓……倒是够硬气。” 他似是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沉默了几秒钟,他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隨口提起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我记得有个叫『疯驴子』的,跟你挺熟的吧?” 林飞扬心头猛地一跳,迅速抬头看了林晓飞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 “疯驴子”是城西一带出了名的混混头子。 手下聚著一帮社会閒散人员,专干些替人平事、收债、恐嚇对手的脏活。 身上背著不少案子,是派出所的常客。 也是为了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事情时,偶尔会借用的力量。 他不敢隱瞒,老老实实回答: “是,领导。” “疯驴子是那边地面上一个混社会的,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们做得比较顺手。” “嗯。” 林晓飞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官司输了,赔钱道歉,那是法院的判决,我们得认。” “法律嘛,程序正义还是要讲的。”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小杯茶,却没有喝。 只是看著裊裊升起的热气,声音平淡地继续道: “不过,张伟这个人太跳了。” “接二连三地搞事情,这次还让我那个不成器的表姐栽这么大跟头,弄得街知巷闻,连带著我们脸上也无光。” 他抬起眼皮,目光再次落在林飞扬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虽然赔了钱,这事在法律上算了了。” “但我不想让他觉得,背后搞这些小动作,踩著我们的人上位,就能这么舒舒服服地过去。” “总得让他长点记性,知道有些人,有些线,不是他能隨便碰的。” 林飞扬立刻听懂了领导的弦外之音。 官司输贏是明面上的,认了。 但这口气,这被打压的势,得从別的地方找补回来。 不能动用官面上的力量打击报復,那就用“疯驴子”这种脏手套,去给张伟添点堵。 让他难受,让他知道厉害,却又抓不到把柄。 “领导,我明白了。” 林飞扬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语气也变得果断起来, “您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保证办得乾净利索,不会牵扯到任何人。” “嗯。” 林晓飞这才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挥了挥手, “去吧。分寸把握好,別弄出大乱子。” “是!领导!” 林飞扬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轻轻拉开办公室门,又轻轻带上。 走出局长办公室,重新置身於略显嘈杂的办公区,林飞扬才感觉那压迫感稍稍减轻。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阴鷙起来。 张伟一个实习律师,竟然让他接连吃瘪,还在局长面前丟了脸。 这笔帐,是得好好算算。 他没有回自己的工位,而是径直走向楼梯间,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翻找一个没有存名字、却记得滚瓜烂熟的號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粗哑、带著几分痞气的声音: “餵?谁啊?” “我,林飞扬。” 林飞扬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疯驴子,有点活儿,找你的人做。” “目標叫张伟,是个律师,住在……” 第九十三章 今晚,就陪他慢慢玩 “咔噠。” 门锁轻响,张伟和杨婉君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正准备下楼解决晚餐。 连续几天的庭审和应对,虽然贏了官司,精神上也难免有些疲惫,两人打算去附近一家常去的小馆子,吃顿简单的饭菜放鬆一下。 杨婉君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搭配浅色牛仔裤,显得清新活泼。 张伟依旧是那身半旧的休閒西装,但气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清瘦的身形挺直,眼神沉静。 就在两人拉开门,准备出去的瞬间,楼道里,一个人影恰好也走到了他们门口,似乎正打算抬手敲门。 来人身穿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內衬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 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裤,衬得身材高挑修长。 脸上妆容精致,看不出具体年纪,眉眼间带著成熟女性的风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干练。 正是他们的房东——苗丽。 “咦?张律师,杨小姐,这是要出门?” 苗丽看到他们,似乎也有些意外。 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在张伟身上停留了片刻,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玩味。 “房东姐?” 张伟也微微一怔,停下脚步, “您…从海南回来了?” 杨婉君也礼貌地打招呼: “苗姐好。” “刚下飞机,家都没回,先过来看看我的房子。” 苗丽笑了笑,目光扫过张伟略显清瘦但精神不错的脸,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和讚嘆, “张律师,不得了啊。” “我刚在车上刷手机,就看到了关於你的新闻,还有那个视频真是厉害。” 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单纯收租时的客气和距离,多了几分实质性的看重。 以前她只觉得这个租客是个有点正义感。 但身患重病、处境艰难的年轻律师,或许值得同情,但也仅此而已。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可接二连三的消息传来。 先是帮苏曼打贏了轰动一时的医疗和离婚官司,接著是那个侏儒症女孩的电信诈骗案。 现在又是面对泼妇邻居和方唐镜这样的金牌律师,依然能稳扎稳打。 凭藉清晰的证据和冷静的头脑贏得漂亮,甚至还在网络上打响了名气…… 这已经不能简单用有点本事来形容了。 这年轻人,有胆识,有谋略,专业硬,还懂得借势(网络)。 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她苗丽在商海沉浮多年,看人的眼光自认不差。 “都是依法办事,没什么。” 张伟语气平静,没有因为房东的夸讚而表现出任何得意。 “依法办事,也得有本事才行。” 苗丽摇摇头,目光转向对门王小红家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语气也冷了几分, “王小红他们,是我这儿的租户。” “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丑闻,还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对我这栋楼,乃至整个小区的声誉都是影响。” “租金不好谈,房子也不好租了。” 她重新看向张伟,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说起来,张律师你这也算是帮了我的忙,清除了一个潜在的麻烦租户,维护了房產的价值。” “我这个当房东的,是不是该表示表示,请你吃顿饭,好好感谢一下?” 杨婉君一听,连忙摆手,脸上带著乖巧的笑容: “苗姐,您太客气了!” “真的不用麻烦!我们就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而且您平时也很照顾我们……” 张伟也微微摇头: “姐,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吃饭就不必了,都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苗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帮我这个房东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让我这房子不至於贬值,这还是分內之事?” “那你这律师当得可太亏了。” 她不等两人再拒绝,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熟稔和强势: “走吧,別推辞了。” “我刚回来,也没吃饭。” “正好,我知道一家私房菜,味道不错,环境也清静,適合聊天。” “我的车就在楼下,顺路。” “再推辞,可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房东姐姐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张伟和杨婉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好笑。 这位房东阿姨,还真是雷厉风行。 “那……就谢谢姐了。” 张伟最终点了点头。 “谢谢苗姐!” 杨婉君也乖巧地道谢。 三人下楼。 楼下停著一辆保养得很好的白色suv,牌子是常见的合资品牌,价值大概二三十万,不算豪华。 但內部装饰看得出花了心思,乾净整洁,还散发著淡淡的、好闻的车载香薰味道。 “上车吧。” 苗丽利落地拉开驾驶座车门。 张伟和杨婉君坐进后座。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出老旧的小区,匯入傍晚的车流。 苗丽开车很稳,话也不多,只是偶尔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两人,嘴角带著若有所思的弧度。 夕阳的余暉给城市披上一层金红色的外衣,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渐渐变得繁华。 然而,就在苗丽的suv离开小区后不到五分钟。 “呜—嗡—!” “吱嘎——!” 一阵嘈杂刺耳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和急剎车声。 只见五六辆改装过、造型夸张的摩托车,衝到了张伟所住的单元楼下。 车上的人个个穿著紧身黑色t恤或背心,露出的手臂上纹著狰狞的图案,头髮染得五顏六色,眼神凶狠,一副不好惹的社会人模样。 为首的一辆摩托车上,坐著一个尤其精瘦彪悍的男人,剃著近乎光头的板寸,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眼神阴鷙得像禿鷲。 他单脚支地,停下摩托车,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列印著张伟的证件照和一些基本信息。 他对照了一下单元门牌號,又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戏謔的弧度。 “大哥,是这儿吧?” 旁边一个黄毛小弟凑过来问。 “嗯。” 被称作大哥的疤脸男。 正是“疯驴子”冯刚。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难听。 他眯起眼睛,盯著三楼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眼神里闪过凶光。 “妈的,跑得挺快?灯都没开?” 另一个小弟嘟囔。 疯驴子收起纸条,冷哼了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黄毛小弟凑过来说。 “大哥,他们好像去王记私房菜去了。”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想在这片儿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大律师?”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发黄的牙齿,语气森然: “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走!” 他猛地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咆哮, “今晚,就陪他慢慢玩。” 第九十四章 求救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平稳穿行,最终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驾驶座上,苗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嘴角带著得体的微笑,问道: “张律师,杨小姐,有什么特別想吃的吗?或者忌口?” 杨婉君下意识地看向张伟,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她记得哥哥胃刚好,不適合太刺激的食物。 张伟接收到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决定就好。 杨婉君立刻会意,转回头,对苗丽露出甜甜的笑容,语气轻快: “苗阿姨,我们没什么忌口,也不挑食。 您安排就好,我们听您的!” 苗丽笑了笑,显然对杨婉君的乖巧很受用: “好,那我就做主了。 带你们去一家我常去的私房菜馆。 老板是我老朋友,食材新鲜,手艺也好。 有几道特色菜很不错,就是位置偏了点,但保证清净。”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在车厢內响起,是张伟的。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码。 “抱歉,姐,我接个电话。” 张伟对苗丽示意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没事,你忙你的。” 苗丽点点头,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路况,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將音乐声又调低了些。 张伟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近耳边: “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男人急切、慌乱,甚至带著点哭腔的声音,语速很快,带著浓重的地方口音: “张、张律师!是张伟张律师吗? 你、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呀! 救救我! 我、我摊上大事了!”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张伟眉头微蹙,脑海中快速检索。 “张律师!是我!我呀! 张飞!就、就上次帮您拿手机那个!看小区的保安!” 似乎怕张伟想不起来,对方急忙自报家门。 张飞? 那个身材高大、性格憨直却正义感十足的保安? 张伟立刻想起来了。 “张飞?別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我完了呀张律师!” 张飞的声音带著绝望, “我今天下了班,骑车去城西那个新开的工地,想看看那边要不要夜间保安,多赚点外快。 我、我刚到工地门口那条小路,还没停稳呢,就、就围上来一群人! 说我、说我开车压死人了! 压死了一个老太太!让我下车!” 他喘著粗气,声音颤抖: “我、我嚇坏了! 我赶紧下车看,地上確实躺著个老太太,一动不动,旁边还有个破篮子,撒了一地野菜。 可、可我明明记得,我过来的时候,那条路上没人啊! 我、我车有行车记录仪,我刚刚躲到一边看了,那个时间点,前面路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他们现在围著我,不让我走。 说我撞了人想跑,要报警抓我,还要我赔钱几十万! 我、我上哪弄那么多钱啊! 张律师,我真的是冤枉的! 我根本没撞人! 行车记录仪能证明!” 张飞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他们人多,我、我不敢硬来。 张律师,您懂法,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们会不会把我抓进去? 我、我是不是被讹上了?” 碰瓷? 还是圈套? 张伟眼神一凝。 张飞这人的性格,不像会说谎,而且提到了行车记录仪这个关键证据。 但对方敢在工地附近、光天化日之下搞这一出,恐怕不是简单的街头讹诈,可能是有备而来。 毕竟张飞刚帮过自己大忙。 “你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张伟沉声问,语气冷静。 “我、我还在工地旁边这条小路上,他们的人围著,不过暂时没动手,就说等警察来,或者私了。” 张飞的声音小了些。 “听著,张飞,” 张伟语速加快,但依旧清晰, “第一,保护好自己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绝对不要交给任何人,包括警察,除非是我或者你信得过的律师在场。 第二,不要承认任何你没做过的事,不要签字,不要承诺赔钱。 第三,如果他们报警,配合警察调查,但只陈述事实。 你正常行驶,前方无人,突然出现状况。要求查看你的行车记录仪。 明白吗?” “明、明白!记录仪卡在我身上!我没承认!” 张飞连声应道。 “你现在能离开那里吗?找个安全的地方。” 张伟问。 “我、我试试……他们盯得紧,但我说要上厕所,也许……” “好,儘量脱身。 我现在在『清韵私房菜』这边,你知道地方吗? 如果脱身了,直接打车过来,我们当面说。 如果脱不了身,或者警察到了,立刻给我发定位,保持电话畅通。” “清韵私房菜?我知道那附近! 好,张律师,我、我试试过来找您!” 张飞的声音多了几分希望。 “注意安全。” 张伟最后叮嘱一句,掛断了电话。 车厢內恢復了安静,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张伟握著手机,眉头微锁,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一丝凝重取代。 虽然通话时间不长,但他话语,让前座的苗丽和后座的杨婉君都隱约感觉到。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諮询电话。 杨婉君一直关注著张伟,见他神色有异,立刻关切地小声问道: “哥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张飞大哥?” “嗯,他遇到点麻烦。” 张伟简略地应了一声,没有详说,但眉宇间的思索之色未消。 房东苗丽也透过后视镜看了张伟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接电话前后情绪的细微变化。 但她很懂得分寸,没有多问。 只是嫻熟地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林荫道,同时语气如常地说道: “快到了,就在前面。这家菜不错,正好,你们的朋友要是过来,也一起尝尝。” 张伟对她点了点头: “谢谢姐,麻烦了。” ........ “吱” 一辆略显破旧的麵包车在悦然居私房菜馆古色古香的门楼前急剎停下。 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魁梧、穿著沾了油污的蓝色保安制服的身影,几乎是撞了出来。 正是张飞。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 即使穿著宽鬆的保安服,也能看出衣服下那副长期锻炼留下的强壮体格。 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手臂肌肉將袖管撑得鼓胀。 但此刻,这张往日里总是带著点憨厚笑容的国字脸上,眉头紧锁,眼神里交织著未散的惊怒、憋屈。 以及看到菜馆招牌后终於浮现的一丝如释重负。 “到了……总算到了……” 第九十五章 追了上来 他喘著粗气,低声自语,声音因为一路的紧张和疾驰而有些沙哑。 从那个偏远的工地到这位於市区的私房菜馆,距离不近。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菜馆门口。 只有仔细观察,或许才能从他微微不自然的左膝动作,窥见这位省级散打冠军曾经的荣光与后来的落寞。 若不是几年前那场该死的伤病,还有隨之而来的一系列变故…… 以他的身手和曾经在省散打队里拿到的成绩和名气,何至於沦落到在工地和小区看大门。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更强烈的焦虑取代。 他站在菜馆门口,目光急切地扫视著进出的人和停在附近的车辆。 终於,定格在了那辆熟悉的白色suv上,以及正从车旁走过来的张伟和杨婉君。 “张律师!” 张飞一个箭步衝上前去。 “张律师!您可一定要帮帮我! 我……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们、他们这是要往死里坑我啊!” 他语速又快又急,但逻辑还算清晰: “我从工地出来,那条路上真的连鬼影子都没有! 行车记录仪我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们就是咬死我了,还说什么有证人…… 张律师,我张飞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从来不做亏心事! 这摆明了是有人搞我! 您懂法律,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张飞那带著哭腔的、洪亮又急切的求助声,在悦然居古雅静謐的门楼前显得格外突兀。 张伟看著眼前这个急得满头大汗、方寸大乱的前散打冠军,神色依旧沉稳。 他上前半步,抬手虚按了一下: “张飞,別著急,先喘口气。事情已经发生了,急没用。 慢慢说,把前因后果,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 越清楚,我才越能帮你。” 张飞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继续倒苦水。 目光却不经意地瞥见了安静站在张伟身后的杨婉君。 以及另一位气质不俗、正用略带探究目光打量著自己的陌生女士。 他庞大的身躯顿时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犹豫。 他认得杨婉君,是张律师的助理,但另一位看穿著气质就不一般。 自己这副灰头土脸、牵扯进撞死人这种晦气官司的样子,在外人面前嚷嚷,会不会给张律师丟脸? 会不会让人家觉得张律师尽接些麻烦? 他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粗獷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眼神询问地看向张伟。 心思细腻的杨婉君立刻察觉到了他的顾虑。 她往前站了半步,对张飞露出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声音清脆: “张飞大哥,没事的。 这位是苗阿姨,是我们房东,也是自己人。 你別有顾虑,有什么话儘管说,哥哥一定能帮你。” 苗丽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早已將张飞的窘迫和张伟的沉稳尽收眼底。 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理解与安抚的微笑,顺势上前,声音干练而不失温和: “是啊,这位兄弟,別在门口站著了。 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已经订好了包厢,咱们进去,坐下慢慢说。 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张律师的本事,我是信得过的。” 张伟对苗丽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然后对张飞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走吧,听房东姐的,进房间说。” 有了张伟的肯定,张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重重地“嗯”了一声,跟在三人身后,走进了“悦然居”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 他高大的身躯经过门框时,甚至需要微微低头。 服务生引领著他们穿过曲径通幽的走廊,来到一间名为听竹的雅致包厢。 包厢不大,但布置清幽,竹製屏风,原木桌椅,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檀香。 四人落座。 苗丽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和一壶清茶,示意服务生先出去。 包厢门轻轻合上绝。 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和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胸膛仍在微微起伏、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张飞身上。 张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抬眼看向张飞,目光平静而专註: “好了,张飞。 现在,把你今晚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包括时间、地点、对方有几个人、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有什么动作。 还有,你的行车记录仪,具体看到了什么。” ....... “悦然居”私房菜馆外。 夜晚的寧静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粗暴刺耳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 “吱嘎——!” “嗤——!” 几辆改装摩托车,一个急剎,斜停在菜馆那古雅的门楼前,將本就狭窄的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噪音,惊得门口灯笼的光影一阵乱晃。 为首的摩托车熄火,骑手单脚支地,正是脸上带疤的疯驴子。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扫了一眼悦然居的招牌。 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小弟发来的模糊定位信息,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是这儿?” 他偏头,沙哑地问旁边一个染著黄毛、满脸亢奋的小弟。 “错不了,老大!” 黄毛小弟用力点头,压低声音, “眼线刚发消息,亲眼看著那姓张的律师,进了这家店! 就在里头!” “哼,跑得倒挺快,躲这儿吃饭来了?” 疯驴子冷笑一声,將墨镜隨手插在紧身皮衣口袋里,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 “走,进去『请』咱们的张律师,出来聊聊。” 他一挥手,身后五六个同样打扮流里流气、眼神不善的小弟立刻跟了上来。 一行人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靴子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门口迎宾的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但还是强忍著不安,挤出职业化的微笑迎上前,微微躬身: “几位老板晚上好,请问有预定吗?还是……” “预你妈了个定!” 疯驴子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不耐烦地一挥手,差点打到服务员脸上,粗声粗气地骂道, “滚一边去!没你事!我们找人!” 小姑娘被嚇得脸色一白,踉蹌著后退两步,撞在了身后的博古架上。 一个瓷瓶摇晃了一下,被她手忙脚乱地扶住,心咚咚直跳,再不敢上前。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注意。 第九十六章爆发 一个穿著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从里面走出,脸上带著惯常的圆滑笑容。 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警惕和凝重。 他挡在服务员身前,对疯驴子等人客气地拱手: “几位大哥,消消气,消消气。 我是这儿的经理。 不知几位大驾光临,是菜不合口味? 还是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您儘管说,我们一定改进。 要是想吃点特色菜,我马上给您安排最好的包厢……” “少他,跟老子来这套!” 疯驴子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贴著经理的脸,嘴里喷出的烟臭气让经理忍不住偏了偏头。 他眯著眼,盯著经理,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混混头子特有的蛮横和压迫感, “老子不是来吃饭的。 別的事,你最好也別管。识相的,就滚开,当没看见。 不然……”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他身后的小弟们也配合地挺起胸膛,或抱著胳膊,或晃著脑袋,一副隨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经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眼前这伙人明显是道上混的,而且是专门来找茬的。 硬拦,肯定要吃亏,而且会惊扰其他客人; 不拦,由著他们在店里闹事,以后生意也別想做了。 他正进退两难,心里飞快盘算著要不要悄悄报警,或者请老板出面时。 之前那个黄毛小弟已经从旁边溜达了一圈回来,凑到疯驴子耳边,兴奋地低语: “老大,问到了! 有个服务员说,看到他们往最里边『听竹』那个包厢去了! 就那间!” “听竹?” 疯驴子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嘴唇, “走!” 他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经理,带著小弟就要往里闯。 经理一听“听竹”包厢,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那个包厢,今晚是苗丽小姐订的! 苗小姐可是他们老板都要小心招待的贵客,背景深厚。 据说在黑白两道都有关係,是他们这家私房菜馆的財神爷! 这要是让这帮混混衝撞了苗小姐…… “几位!几位大哥!请留步!” 经理也顾不得害怕了,急忙再次上前,张开手臂试图阻拦,语气带著恳求, “『听竹』包厢是贵客宴请,真的不方便打扰! 几位行个方便,有什么话,咱们外面说,或者……” “滚开!” 疯驴子彻底不耐烦了,猛地一推经理。 他力气极大,经理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连连后退好几步,撞在墙上才稳住,胸口一阵发闷,又惊又怒。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在远处观望、穿著厨师服但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扶住了经理,然后挡在疯驴子等人面前,脸上没了笑容,眼神锐利,沉声道: “朋友,我是这儿的老板。 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財。 你们要找谁,可以告诉我,我替你们通传。 但这样硬闯,惊扰了我的客人,恐怕不太合適吧?” 疯驴子看著老板,嗤笑一声: “不合適?老子觉得挺合適。 老子今天非要进去『请』人,你拦一个试试?” 他身后的小弟立刻蠢蠢欲动。 万洋脸色阴沉,知道自己这几个人肯定拦不住这群如狼似虎的混混。 他心念电转,目光扫过“听竹”包厢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明显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凶徒。 最终,他咬了咬牙,对旁边惊魂未定的经理使了个极其隱晦的眼色。 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路,但声音压得很低: “苗小姐在里头。 你们最好掂量掂量。” “苗小姐?” 疯驴子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具体是谁。 他混的是底层,对苗丽那种层面的人物只是风闻。 此刻箭在弦上,加上背后是林飞扬的交代,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管他什么苗小姐花小姐!老子今天找的是张伟!” 疯驴子啐了一口,不再理会老板,大手一挥, “走!”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著“听竹”包厢的方向闯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迴荡。 万洋看著他们的背影,脸色难看至极。 他立刻对旁边的经理低声急道: “快!快去后面,给苗小姐的司机或者保鏢打电话! 不…… 直接给上面打电话! 就说有人要衝撞苗小姐!快!” 经理也知道事態严重,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后厨方向的小门跑去,脚步踉蹌。 老板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几个闻声赶来的、拿著菜刀或擀麵杖、一脸紧张的服务员和后厨低声道: “都別乱! 抄上顺手的东西,跟我过去! 但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先动手! 见机行事!” 他带著几个胆大的员工,也快步跟了上去,心中暗暗祈祷: 苗小姐,您可千万要镇住场子啊! 这帮亡命徒,可不好打发! …… 房间之中,一片的安静。 张飞看著眼前的张伟满脸的期待,等著他的回覆。 就在这个时候。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听竹包厢那扇古朴的雕花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了,重重地砸在两边的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眼前眾人不由自主地放眼望去。 只见冯刚为首的五六个混混瞬间涌了进来。 他们脸上带著囂张的神情,目光齐刷刷地锁定落在主位之上的张伟身上。 “哎呦,张律师好雅兴啊。” “躲到这跑来吃香的喝辣的来了,兄弟们可还饿著肚子呢。” 疯驴子皮笑肉不笑,看著张伟,眼神之中满是嘲讽。 不过他下意识地扫过周边的几个人,在身材高大的张飞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的忌惮。 这小子这么猛? 不过是个保安罢了。 疯驴子心中不屑一顾,然后看著张伟,嘲讽说道。 “哥几个大老远的跑来,你是不是得给表示表示?” “我们,跟我们走一趟吧,有点小事要跟你聊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包厢內的眾人脸色俱变。 张飞的反应最快,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来,接近一米 9的魁梧身材顿时遮天蔽日般。 然后瞬间挡在张伟和疯驴子之间。 “你想干什么?” 要知道疯驴子虽然现在是个保安,但是那股子经过擂台磨练出来的气势。 可是不容小覷的。 第九十七章 谢谢,苗丽姐 杨婉君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了身旁张伟的胳膊,眼神之中满是惊慌和无助。 她虽然学歷很好,在哈佛读书,但是毕竟没有经歷过这种场面。 向来都是文明人,自然不会与这种蛮荒的社会底层有来往。 张伟虽然心头也是一紧。 但是前世这种事情他见过,实在是太多了。 此时他顿时冷静了下来,轻轻拍了拍杨婉君的手背,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目光看著疯驴子。 这是谁? 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们的? 他心中想著,但是也注意到疯驴子身后一个小弟的手正在不自然地揣在裤兜里。 莫非是在拿著武器吗? 他心中想著,然后下意识地按住了裤袋里面的录音笔。 这是他的习惯。 作为律师,他向来喜欢保留证据。 就在这个时候。 啪的一声。 一声轻响,然后在场眾人皆是一愣。 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那是茶杯的底部,轻轻触碰桌面的声音。 只见始终端坐未动的苗丽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声音之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万老板,你这个悦然居也开了有几年了,我一直觉得这是个清静地方。” “怎么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吵到我客人的清静了。” 此话一说出。 疯驴子等人顿时一愣。 他们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个气质不凡的女人会突然开口。 而且此等口气显然是没有將他们放在眼中。 小弟顿时怒了,就要从口袋里面掏出铁棍。 但是疯驴子下意识地拦了一下。 “等等,看看什么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 包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间门猛地推开。 眾人只见之前的老板万阳,此刻正带著三四名穿著黑色制服,气息凶悍的保安快步走了进来。 这几个保安目光锐利、步伐沉稳,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好手。 万老板根本就没有看疯驴子一眼,径直小跑到苗丽的身旁,微微鞠躬,脸上带著十足的歉意和敬畏。 “抱歉,苗小姐,实在是对不住。” “我马上就处理,管理不周,惊扰了您和贵客。” 说完,万阳猛地转身,他盯著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疯驴子,喝声冷道。 “我查清楚了你的身份,你是疯驴子,对吧?” 听到这话,疯驴子顿时神色一紧。 莫非他知道我的底细?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疯驴子。” “这位可是苗小姐,在京海这个地界,你敢在苗小姐面前撒野?” “你和你背后的那点靠山有几个胆子?是不是都不想混了?” “苗…苗小姐”? 听到这话之后,疯驴子脸上的神情顿时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的煞白。 他混跡底层,对於京海真是真正不能惹的人物,名號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而苗小姐这个称谓,他自然也是清清楚楚。 他可太清楚,世界上有些人能惹,有些人是完全不能惹的。 而他身后的那群小弟更是被这群阵仗所嚇住了,刚才的气焰消失无踪,一个个寒噤若寒蝉,眼神躲闪。 此时,张伟抓住疯驴子心神失手的瞬间,平静地开口。 “冯刚是林副局长,林晓飞让你过来的吧?” “为了他表姐王晓红那个案子败诉,心里不痛快,想找我麻烦,对吗?” 疯驴子此刻內心也是非常的不平静。 毕竟猛地得知了,竟然无意间得罪了苗小姐。 而这个时候,听到张伟的这番问话,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啊?” 话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不对,赶紧剎住。但是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和这半句承认已经足够了。 而张伟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向苗丽,微微欠身。 “谢谢啦,姐”。 苗丽这才第一次正眼瞧了一下面如死灰的风吕子,眼神之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毕竟像这种级別的,给她打杂都不配。 她淡淡地对著万老板吩咐道。 “有些话我本来不想多说,但是现在清场吧,別影响到我们吃饭。” 听到这话,万老板连连应声。 “是是,苗小姐,您放心吧。” 话音刚落,他对那几个安保人员使了个脸色。 毕竟刚才他之所以放纵疯驴子,其实就是为了找这些安保人员。 毕竟现在是和谐社会,这样这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安保人员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著已经瘫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疯驴子。 如同拖死狗一般,將他们迅速清理上了包厢。 包厢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雅间里面重新恢復了安静。 而张伟此刻悄悄地將手中的录音笔留了下来。 他心中很清楚,这些都是未来的证据。 本来不愿意与你为难的,但是你现在竟然要故意找茬。 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林晓飞,我记住你了。 而此刻杨婉君还是惊魂未定,眼神之中带著一丝的恐惧。 不过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苗丽拿起了公筷,给身边的杨婉君夹了一块精致的点心,语气又恢復了之前的温和。 “婉君嚇到了吧?” “尝尝这个压压惊。” “张伟、张飞兄弟,没事了,我们边吃边聊。” 张飞缓缓地坐回座位上,难以置信地看著神色如常的苗丽,又看了一脸平静的张伟。 心中异常的震撼。 他本来以为张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律师而已。 而这个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很好看的大姐罢了。 但是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大的势力以及背景。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为自己的事情而感到一丝丝的庆幸。 自己幸亏来找的是张律师,否则的话真的是晕头蚂蚱一般。 这次肯定要完蛋了。 但是张伟律师应该会有机会。 毕竟他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厉害得多。 而张伟则是端起了茶杯,看著苗丽说道。 “丽姐,今天的事情非常的感谢,一切都在不言中。” 而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杨婉君的手。 杨婉君顿时也是站了起来,眼神之中带著一丝的感谢。 “谢谢苗丽姐。” 第九十八章 筹备 庙里摆了摆手,眼神之中带著一丝的玩味和深意。 “小事,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他顿了顿,看向张伟。 “不过看这架势是冲你来的,而且背后有人。” “你打算如何处理呢?” 毕竟刚才林副局长这个名號,他都听在耳中。 所以此时问出这番话,也有一番考的思量。 张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惊魂初定,但眼中怒火更盛的张飞。 “张飞,他们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我想你工地的那件事情,恐怕也並非是意外。” 张飞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牙道。 “张律师,我明白了。” “这是有人想要一箭双鵰,既报復您,也想彻底弄死我。” “这群狗娘养的。” “报復我是因为我贏了不该贏的官司,挡了某些人的路。” “对付你,恐怕也是杀鸡儆猴,因为你帮我取过证据。” “在他们眼中,一个保安是被容易拿捏的突破口。” 张伟冷静地分析著。 “但是对方出手狠辣,不留余地,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向杨婉君。 “婉君,这是刚才的录音,你保存好。” “嗯。” 杨婉君用力点头,然后接过录音笔,屏幕上正显示著刚才显示的录音文件。 “放心吧,一定没有问题的。” “好的。” 张伟点点头,又看向苗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姐,刚才包厢门口的监控,以及他们闯入餐厅的监控,能否拷贝一份给我?” “作为证据。” 苗丽欣赏地看了一眼张伟,这小伙子遇事不乱,思维紧密,反击也直指要害。 她微微欠身 “小事,万老板。”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额头还在冒汗的餐厅老板万洋。 万洋立刻躬身。 “苗小姐、张律师请放心,监控录像已经调取保存,包括他们进来时在前厅的言行,以及冲向包厢的路径,都非常的清楚。” “我马上让人拷贝一份。” “有劳了。” 张伟道谢,然后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中拿出了今天下午刚刚拿到的,还带著油墨香的法院判决书的复印件。 他目光扫向在场的眾人,然后开始部署道。 “第一,报警,但不是普通报警。” 他看向张飞。 “张飞,你说的工地的那个车祸的诬陷,这件事情首先要立刻的报警。” “去辖区派出所正式报警,提交所有的资料,包括你行车记录仪的原属数据,並说明情况。” 张飞重重的点头。 “明白,我现在就去。” “等等。” 张伟叫住了他。 “去之前先把录音和监控证据备份。” “而且我感觉这里面有疑点,需要去工地实时地去看一下情况。” “你报完警之后,去我的住所,我们匯合,然后去工地上去一探究竟。” 张飞重重的点头,“好的,张律师”。 “另外,万老板,麻烦提供一下设备,把录音和监控视频做备份。” 万洋连忙答应。 “好的,去,现在把笔记本和电脑和 u盘拿过来。” 身旁的保安顿时点点头,明白,隨后转身出了门。 张伟这个时候看著身旁的杨婉君,然后语气加快地说道。 “实名举报,我这边会立刻整理出包括本案已经生效的判决书。” “包括疯驴子今天晚上闯入私密场所,对我们进行人身威胁的录音以及监控视频。” “以及他刚才无意间暴露出林晓飞之死的消息。” “这件事情我会对有关部门进行实名举报,林晓飞涉嫌职权唆使社会閒散人员对案件当事人进行打击报復,严重地威胁到了公民的人身安全,干扰了司法的公正。” 苗丽听到这里,眼神之中的讚赏之意更浓。 本来她对於张伟都是非常的看好。 但是现在,张伟的专业素养更是使他深感敬佩。 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说焦头烂额吧,也不会如此的思路清楚明白。 不走普通的报警途径,而是直接捅到相关的地方。 而是利用上级领导的监督程序,避开了可能被影响的环节,非常的专业。 “但是这还不够。” 张伟此刻將目光看向杨婉君。 杨婉君眼神之中带著一丝的不解,问道。 “哥哥,我觉得这已经做得非常的专业,还有什么是做得不够的吗?” 张伟笑了笑,然后说。 “就凭这些怎么可能拉下一个相关的领导呢?” “不知道,他们最怕的就是舆论。” “婉君,需要你辛苦一下,连夜製作一个新的视频。” 杨婉君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专注,点头。 “哥哥,你说吧。” “標题可以定为,胜诉后惨遭报復,律师深夜被围,幕后黑手竟然是他。” 张伟点点头说道。 “內容结构第一,阐述王晓红名誉侵权我方胜诉的结果,强调法律已经做出公正的判断。” “第二,放出今晚餐厅的监控片段,重点剪辑风女子等人的囂张闯入、口出威胁的画面,记得给无关人员,也就是苗丽姐还有万老板做打码处理。” “第三,播放关键录音片段,其中指向林副局长的部分进行变声处理,但关键信息必须清晰可辨。” “第四,点明这些不法行为和白天刚刚结束的官司之间的关联,合理猜测並质问幕后指使使者。” “第五,呼吁有关部门彻查,维护法律尊严,清除害群之马。” 杨婉君点点头,然后手在手写的笔记本上一直在写著不停。 “视频风格呢?哥哥。” 张伟顿了顿,然后补充说道。 “视频风格的话,就保持我们一贯的冷静客观,用证据说话。但是標题和內容要有足够的衝击力以及悬念。” “另外,视频製作完成后,通过张伟律师的帐號发布。同时可以联繫一下之前转发过我们视频的罗翔教授等法律界的大 v,私信说明情况,请求关注。” “这一次我们要藉助舆论的力量,將这件事情彻底曝光在阳光之下。” 杨婉君听到心潮澎湃,用力地点头。 “我明白了,哥哥保证完成任务,素材都是现成的,我连夜就能剪辑出来。” 苗丽在一旁听著,眼神之中忍不住地充满了对张伟的讚嘆。 好一手组合拳。 司法程序体制內的举报、舆论监督三管齐下,环环相扣之极指要害。 这个张伟不仅懂法,更懂得人心,懂得斗爭的策略。 林晓飞这一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张伟站起身来,看向张飞。 “张飞,算了,走吧,我陪你去派出所,有些法律文件需要我以你代理律师的身份签订。” “万老板,监控证据麻烦儘快。” “没问题的,我亲自去处理。” 万洋连忙地答应。 “苗姐。” 张飞最终看向了苗丽,真诚地道。 “再次感谢,后续还需要您这边提供一些必要的证言或者是协助。” 第九十九章反击 苗丽微微一笑,端起茶杯。 “放心吧,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无法无天的。” “需要我做什么,隨时开口。” …… 深夜的派出所灯火通明。 但此时气氛却略微有些微妙。 接待张伟和张飞的,是一个 30多岁,面色略显疲惫的民警,姓赵。 赵飞虎眉头紧锁,看著眼前的张飞。 但是態度却有些冷淡。 “你是说有人故意威胁你,对吗?” “警官,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真的是故意讹我,我行车记录仪看的清清楚楚。” 张飞急得额头冒汗,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飞虎停下了笔,揉了揉太阳穴。 “目前还没有接到类似的案件。” “但是根据你说的情况,你说你行车记录仪没有拍到人,对方却一口咬定你撞死了人。” “按照道理来说,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会有报警。” “但是根据你所说的目击证人、工地附近天黑、监控少,这事到现在是说不清楚的。” “也不符合逻辑。” 他也是有些头疼。 毕竟涉及到命案的都是重要的案件,但是没有接到报案。 事情有些潦草,然后看上去就像普通的事故纠纷或者是治疗调解案件。 “赵警官”! 一直在旁边旁听的张伟此刻上前一步,將律师证和一份委託书轻轻放在桌上,说道。 “我是张飞先生的代理律师张伟。” “关於我当事人今天晚上的遭遇,我认为绝非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纠纷或者是至关案件。” 赵飞虎抬起了头,看著张伟,眼神之中多了一起的审视。 张伟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最近可是火得很。 而他说实话最討厌跟这些网红打交道了。 一个不好,然后就成为了舆论的风险。 他只不过是一个平头老百姓,虽然做警官,但是一不小心就会丟了工作。 毕竟,真的搞出舆论来说,领导一定会让他去填空子的。 张伟不理会他的目光,从公文包里面取出了一个 u盘和几张列印好的截图。 “这是这车的行车记录仪,以及事后前后 20分钟的完整原始数据的拷贝,以及关键时间节点的画面截图。” “正如我当事人所说,画面显示,从他来到那条小路到停车被围期间,路面空无一人,更不存在所谓的横穿马路的老太太。” “技术方面可以隨时进行司法鑑定,绝对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跡。” 他將 u盘和截图推到了赵飞虎的面前,继续说道。 “而对方所谓的目击证人至今尚未出现,身份不明,而且结合我当事人描述的对方那伙人出现的时间方式。” “以及对方威胁我方当事人去医院协商,否则报警的言论,这完全符合了碰瓷团队敲诈勒索的典型特徵。” “而且手段升级,涉嫌以严重刑事犯罪,毕竟这是以交通肇事致人死亡为威胁。” 赵飞虎听著,脸色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毕竟张伟的逻辑清楚,证据直接一下子把案件的性质拔高了。 “但现在確实是没有接到类似的报警,我无法证明你所说的一切是真的。” 听到这话,张伟脸色一愣。 对方竟然没有报警。 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是? 张伟语气一转,然后继续说道。 “赵警官,虽然对方没有报警,但是我怀疑这件事情並非是偶然。” “我的当事人张飞曾之前协助我办另一起电信的诈骗案,进行合法的取证。” “就在今天,然后我与该案相关方王某的民事诉讼案刚刚胜诉。” “天,我便遭遇到了疯驴子为首的社会人员上门滋事威胁,证据確凿。” “另外,我已经將此事向市局的监督以及纪委进行了实名的举报。” “紧接著没过多久,我曾经协助我的张飞,然后现在就遭遇到离奇的车祸,以及同一伙人的围堵威胁。” “时间点如此的巧合,目標如此的明確,这难道仅仅是意外吗?” 张伟直视著赵警官的眼睛,字一句地说道。 “我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针对相关案件人员的打击报復。” “其中背后涉嫌偽造、敲诈勒索、诬告、诬陷,甚至更严重的刑事犯罪。” “我现在正式代表当事人张飞,请求公安机关將此案与我被威胁滋事一案併案侦查,並立刻依法调取工地周围所有社会向的监控录像。” “追踪风轮子及其同伙的行踪轨跡,查明幕后的凶使者。” 张飞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的。 张律师的几句话,就把自己这件事情上升到了刑事报復的高度。 张伟律师真的是了不得。 他赶紧补充道。 “对对对,警官,那伙人可凶得很,还说要弄死我,肯定有鬼。” 赵飞虎额头的汗顿时下来了。 他原本是想按照普通的纠纷处理,和和稀泥。 没有想到张伟直接甩出了原始的行车记录仪证据,又把事情和打击报復刑事犯罪掛上了鉤。 如今甚至牵扯到市局层面的举报。 这种层次已经不是这他这种小卡拉米能够压得住了。 必须要高度重视,严格地按照程序走。 赵飞虎心中鬆了一口气,態度明显端正了许多。 “张律师,您提供的线索和诉求我们收到了。” “其中的可能確实比较严重。” “我们会立刻受理,並且按照您的要求调取相关的监控,传唤涉案人员风驴子等,到案说明情况。” “同时,您提到的併案侦查,我们会向上级匯报並通报相关单位。” 张伟点了点头,收起了律师证。 “感谢赵警官的重视,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 “这是我的联繫方式,如果有任何的进展或者需要补充材料,请隨时通知我。” “另外,在案件查明前,我当事人张飞的人身安全也请贵所务必给予必要的关注。” “一定一定。” 赵飞虎连连点头。 此刻目送著张伟还有张飞两个人的离开,他顿时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气。 “哎,今天晚上註定是个不眠夜了。” 他低下头,开始製作详细的报案笔录以及证据接收的清单。 ……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伟律师事务所那间用作臥室和工作室的小房间里面,灯火未熄。 杨婉君眼睛盯著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和滑鼠上飞速操作。 她面前的屏幕上,正是精细剪辑的视频画面。 旁边还开著几个窗口,分別是音频处理软体、字幕製作工具和素材库。 第一百章舆论 她看著眼前的视频,脸上带著疲惫,但是眼神却很亮。 “做的差不多了。” 隨后杨婉君点击了视频的播放。 伴隨著 bgm的响起,开头是几张简洁有力的字幕和画面。 快速地回顾了王晓红名誉侵权案的胜诉结果,並且在最终强调法律给出的公共裁判。 然后画面切入。 那不就是从酒店截取的片段。 几个面目模糊,但是气势汹汹的身影,粗暴地推开了包厢门。 领头的刀疤男子,风意外的囂张,对著镜头外的方向,嘴里不乾不净地说著什么。 虽然做了消音处理,但是威胁的肢体和口型完全表现了出来。 最关键的是其中一段。 虽然经过降噪和绝物变声的处理的录音。 背景声有些杂乱,但是对话清晰可断。 “冯刚,是林局长林晓飞让你过来的吧?” “为了他表姐王晓红那个案子败诉了,心里不痛快,想找我麻烦。” 一节一个惊慌失措变了调,但是能听来原声特色的声音是冯驴子。 “你怎么知道啊?” 画面录音在这个里面被巧妙地截断,留下了无尽的遐想空间。 但是林副局长这个称谓清晰无比。 看到这之后,杨婉君点了点头,然后此刻叠加了清晰的时间轴。 “胜诉当晚,同一伙人关键录音。” 同时,他在周边用小字標註了人物关係图。 王晓红,被告。 林晓飞表弟,某分局的副局长。 疯驴子社会人员。 逻辑链一目了然。 以及在视频的最后,是一段旁白。 “一纸宣判,维护了法律的尊严。” “但胜诉之后,迎来的不是尊重,而是赤裸裸的威胁以及报復。” “是谁给了这些践踏法律的撑腰?” “又是谁变成了打击报復的工具?” “我们期待法律贏了,但是正义难道只能止步於法庭?” “我们期待,也相信阳光之下,必有迴响。” 標题,杨婉君反覆地斟酌,最后手指落在键盘之上。 隨著键盘的声响响起,视频上面的標题油然而出。 “胜诉遭黑恶势力上门,录音直指副局长为保护伞。” 检查无误,確认发送。 凌晨 3点,视频通过张伟律师的帐號发布。 杨婉君鬆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说, “但是这还不够。” 她马上打开了视频的后台,然后找到之前曾经关注过、转发他们视频的几个法律界的大 v、资深媒体人的 id。 杨婉君向来细心,对於这些人物她都有好好的保存。 而且她的记忆力非常的好,此刻一想到,然后立马把几位重点標註了出来。 杨婉君看著罗翔教授,然后打开了私信界面。 “教授,麻烦您帮帮我们。” “法律胜诉之后,迎来的不是好的结果,而是打击报復。” “这是视频连结,恳请您关注。” 做完这一切,天空已微微泛白。 而杨婉君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但是心跳得依然很快。 “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了?” …… 虽然视频在凌晨发布。 但是罗翔刚刚忙完了工作,然后此刻鬆了一口气,正准备睡觉的时候。 他顿时看到了自己的私信,本来不想理会的。 还是看到標题是张伟律师,他不由得想到。 “张伟那个后生仔还蛮不错的,不过他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抱著疑惑,他顿时打开了视频,看清楚了来龙去脉之后,他顿时气愤不已。 “现在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真的是枉为人哉!” 罗翔顿时登录到自己的博客界面,然后转发了这个视频。 视频的结尾,他附上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希望真相,能够保护该保护的人。” “英雄不该在背后被人用枪指著。” 罗翔的粉丝本来就很多,此刻看到这样的一个画之后。 纷纷地进入到界面,好奇罗翔律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有这样的一封事情。 看完之后,评论区瞬间沸腾。 “无法无天,贏了官司就要被黑社会找上门,这还是法治社会吗?” “林副局长到底是哪个林副局长?敢做不敢当,来出来给个说法。” “细思极恐呀,这次如果不是张律师聪明,有证据,是不是就被他们得逞了?” “支持张伟律师彻查保护伞,还法律尊严呢?” “这就是用我们纳税人的钱养出来的公僕吗?他们就这样为我们服务的吗?” “………” 隨后,罗翔教授的数百万的粉丝和强大的公信力顿时开始了转发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顿时在火箭般的速度衝上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后面都跟著刺眼的爆字。 “胜利律师惨遭报復。” “录音直指副局长是保护伞。” “罗翔教授发声。” ……… 就在网上舆论翻天的时候。 城西的高档別墅之中。 苗丽刚刚做完了晨间护肤,脸上还贴著昂贵的敷膜。 她穿著真丝睡袍,姿势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手中却拿著一个加密的电话。 “材料都收到了吗?” “渠道绝对可靠,证据链完善,尤其是那份录音和餐馆的监控,时间点都咬死了。” “我希望,不要有这种害群之马留在队伍之中。” “影响太坏,必须从严处理,给公眾还有法律一个交代。” 掛断电话之后,苗丽揭开了面膜,对著镜子看著自己光滑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有些人真是手里面有了几分的权力,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 市公安局大楼,副局长办公室。 林晓飞坐在他那宽大的真皮椅子上,此刻却如坐针毡。 办公室中烟雾繚绕,菸灰缸早已经堆满。 他看著眼前的电视屏幕,那是几条触目惊心的热搜话题,和不断飆升的討论度。 手机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响个不停,有媒体的、有朋友试探的,但更多的是他打出去无人接听却被含糊应付的电话。 “没事的没事的,自己只要顶住压力,风头过了就好了。” “疯驴子那边应该知道轻重,不会乱说。” “张伟,一个小小的律师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 林晓飞此刻故作镇静,但手中颤抖的菸头还是出卖了他。 此刻那內心之中,一股冰冷的恐惧忍不住地蔓延。 自己只不过是想要教训一下张伟那个小律师,怎么就演变成如今这副地步了呢? “咚咚咚”。 敲门声顿时响起,却不同於之前的声音。 第一百零一章 烟消云散 林晓飞心臟猛地一跳,嘶哑著嗓子。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秘书,而是一个中年人身穿便装,但是气质沉沉。 在他身后还跟著两个记录员。 “林晓飞同志。” 中年男人面色严肃,没有任何的寒暄。 “根据群眾举报以及网络舆论反映的严重问题,经研究並上报批准,现决定,请你即日停止一切的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请你配合。” “暂停职务…调查?” 林晓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猛地站起身来,桌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领导,这是诬告,那个张伟打击报復。” “我…” “林晓飞同志。” 领导厉声地打断他,眼神锐利说道。 “是否诬告,自然会调查清楚。现在请你交接工作,配合调查。” “这是命令。” 隨后,记录员上前,然后说道。 “林晓飞同志,关於你涉嫌滥用职权、教唆社会人员打击报復案件当事人,以及存在的其他违规违法问题,请你跟我们回去如实说明情况。” 林晓飞双腿一软,最几乎瘫倒在地上。 他没有想到居然真的落到这样的场面。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张伟律师事务所那个老旧的窗户,洒在桌面上。 张伟刚刚结束了晨练,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脸色红润,气息均匀。 他正看著眼前的视频,若有所思。 看来这一次多亏了是罗翔教授,否则的话也不会產生如此大的社会影响力。 林晓飞被纪委带走的事情,他自然也很清楚。 自然是他的房东阿姨苗丽姐告诉他的。 这件事情也著实的震惊到了他。 此刻,他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想到。 看来苗丽姐的影响力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更加的巨大。 杨婉君正在小厨房里面忙碌著,准备著简单的早餐,嘴里哼著欢快的歌。 经歷了这次的风波之后,这个女孩眼中的稚嫩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的干练和沉稳。 但是对於张伟那份毫无保留的关怀和信任却丝毫未变。 “哥哥,吃早饭了。” 杨婉君端著煎蛋和豆浆走了出来,笑容明媚。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张伟擦著汗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正在叫卖的街边小摊。 “整理一下这段时间的案卷归档,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 “我们的张伟律师的帐號粉丝快破 10万了吧?” “可以考虑做一期新的普法专题了。” “比如正当防卫的界限或者是网络誹谤的维权途径。” 杨婉君眼睛一亮。 “好啊,我最近正好有几个案例在构思。” “哥哥,你现在可是我们这一片的名人了。” “昨天还有街坊阿姨来问,她们家的租房合同纠纷能不能解决。” 张伟笑了笑,没有说话。 重活一世以来,他一直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反而是可以利用这一次,利用自己这一身本事。 去对抗一些不公,去帮助一些值得帮助的人。 去守护身边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端起温热的豆浆,轻轻嘬了一口。 “那我们思考一下后续的专题吧。” …… 与此同时。 京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 被告席上。 而是身著囚服、剃了短髮、脸色灰败、眼神涣散的前副局长——林晓飞。 不过短短数月,他曾经挺直的腰杆已经佝僂,那种颐指气使的气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颓丧。 公诉人正在宣读起诉书,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被告人林晓飞,在担任京海市公安局xx分局副局长期间,理想信念丧失,背弃初心使命,权力观扭曲,將公权力异化为谋取私利、打击报復的工具……” “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林晓飞因其表姐王小红诉张伟名誉侵权一案败诉,心生怨恨,滥用职权,指使社会閒散人员冯刚(绰號『疯驴子』)等人,对案件胜诉方代理律师张伟进行威胁、恐嚇,严重侵害公民人身权利,干扰司法秩序,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另查明,被告人林晓飞长期与以冯刚为首的黑恶性质团伙保持不正当往来,收受其贿赂,並在多起治安、刑事案件中为其充当『保护伞』,压案不查,徇私枉法……”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確凿,逻辑严密。 法庭出示的证据包括但不限於:餐厅高清监控录像、“疯驴子”及其手下小弟的明確指认证词、查获的往来帐目、其他被包庇案件当事人的证言…… 铁证如山,形成无可辩驳的证据闭环。 林晓飞的辩护律师试图从“人情往来”、“並非直接指使”等角度进行辩护,但在如山铁证和清晰的法律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审判长最终庄严宣判: “被告人林晓飞犯滥用职权罪、受贿罪、诬告陷害罪,数罪併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並处没收个人全部非法所得……” 法槌落下,声音在寂静的法庭內迴荡。 林晓飞身体晃了晃,被法警扶住。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旁听席,那里有他曾经的同事、下属,此刻眼神中多是漠然、惋惜,甚至鄙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几乎在同一时期,另一场审判也在进行。 以“疯驴子”冯刚为首的犯罪团伙成员,分別因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偽证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接受法律的审判。 公诉席上,检察官当庭出示了包括张伟、张飞报案材料、行车记录仪数据、工地“碰瓷”团伙成员供词、以及该团伙多年来犯下的其他罪行证据。 曾经在街头巷尾横行无忌、以暴力威胁为生的“疯驴子”等人,在法庭之上,在庄严的法律面前,褪去了所有凶悍的外衣,只剩下恐惧和懊悔。 “……被告人冯刚,系该黑恶性质犯罪团伙的组织者、领导者,犯罪情节特別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並处没收个人全部財產……” “……其余骨干成员,分別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至二十年不等……” 法槌再次落下,宣告了这个为祸一方的黑恶势力的彻底覆灭。暴力,在法治的铁拳面前,终究只是脆弱的泡沫。 消息传到张飞耳中时,这个高大魁梧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前来告知消息的张伟哽咽道: “张律师……谢谢!谢谢您! 我……我终於清白了! 那帮王八蛋,终於遭报应了!” 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笼罩在张飞头上的阴霾,隨著这个团伙的覆灭,终於烟消云散。 第一百零二章 这个忙,我帮定了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驱散老城区胡同里的薄雾。 张飞那间位於胡同深处、租住的平房小院里,就响起了“哐哐”的敲门声,力道不小,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张飞正光著膀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吭哧吭哧地举著石锁。 这是他退役后保持体能、也是发泄多余精力的方式。 听到敲门声,他皱了皱眉,放下石锁,抓起搭在树枝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和胸膛上的汗珠,才迈著沉甸甸的步子去开门。 “谁啊?这一大早的……” 门一拉开,外面站著的不是別人,是他之前在同一个工地干活的工友,王虎平。 王虎平年纪比张飞小几岁,身材瘦小些,皮肤被晒得黝黑。 此刻却一脸愁云惨雾,手里还提著两个用红色塑胶袋装著的,是散装白酒的塑料壶。 他看到张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却满是焦急。 “飞、飞哥!是我,虎平!” 王虎平声音有些乾涩,探头往张飞身后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 “虎平?咋是你?进来进来。” 张飞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院门。 他打量著王虎平, “你这脸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出啥事了?还提酒? 我可不好这口,你知道的。” 张飞自律,菸酒不沾,这是散打队时期就养成的习惯。 王虎平把两壶酒有些侷促地放在院里的小石桌上,搓著手,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带著哭腔道: “飞哥,我……我摊上大事了! 天大的事! 我听说……听说你认识那位张伟张律师? 就是最近特別火,把副局长都送进去的那个?” 张飞一听“张伟律师”四个字,神情立刻认真起来,点了点头: “认识!张律师是我的恩人! 咋了?你的事跟法律有关?” “有关!太有关了!” 王虎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脸上的惶恐更甚, “飞哥,你得帮帮我,引荐引荐,我想请张律师帮忙! 这破事儿,除了他,我真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別急,坐下慢慢说,到底啥事?” 张飞拉过两个小马扎,示意王虎平坐下,自己也坐下,魁梧的身躯把马扎压得吱呀作响。 王虎平坐下,又猛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才重新坐下, 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智慧型手机,手指颤抖著点开银行的app,然后递到张飞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飞哥,你看!你看我这余额!” 张飞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个人帐户概览。 他先看到的是“可用余额”后面的数字:0.00。 这没啥稀奇,工友手头紧正常。 但当他目光上移,看到“帐户余额”那一栏时,饶是他这经歷过擂台生死、见过些场面的人,也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帐户余额”后面赫然显示著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 999,999,999,999.99元! (负九千九百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点九九元) 后面那一长串的“9”,看得张飞眼都花了。 他数了数,確实是十二位数,千亿级別!还是负的! “我……臥槽?!” 张飞差点从小马扎上蹦起来,指著手机屏幕,话都说不利索了, “虎平!你这……你这是抢了国库还是咋地? 不对,抢国库也欠不了这么多啊! 这……这都快赶上那个什么……马、马什么富了?!” “我要有那本事就好了!” 王虎平哭丧著脸,一把夺回手机, “飞哥! 我王虎平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工地搬砖,一个月累死累活挣几千块血汗钱的老实人! 我连信用卡都没办过! 我上哪儿去欠这天文数字?!”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红了: “就前两个月! 我不是跟你说了,老家那边有个新开的电子厂招工,工资开得还行,包吃住,我就过去了! 干了整整两个月,一天都没歇! 结果到发工资的时候,厂里財务说系统故障,要等几天。 我等了几天再去,你猜怎么著? 厂子……厂子他黄了! 老板跑路了! 我一分钱没拿到!” 张飞听得皱眉: “黑心老板! 然后呢?这跟你欠这么多钱有啥关係?” “问题就在这儿!” 王虎平捶胸顿足, “我工资没拿到,自认倒霉,就回城想再找个活儿。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想把那张工资卡销了,晦气! 结果……结果银行柜员一看我身份证和卡,脸都白了! 叫来经理,经理又打电话,折腾半天,最后告诉我,我的帐户被关联进了一个什么特大金融诈骗案还是洗钱案里头了! 说我帐户有异常巨额资金往来,现在被冻结了,而且显示的就是这个负债!” 他抓著头髮: “我问他们我什么时候有过巨额往来? 我最大的往来就是每月工地发的那几千块! 他们就说系统显示如此,是『上面』协查要求的,他们也没办法,让我等通知配合调查! 可我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屁消息没有! 我去派出所问,派出所说这是经济犯罪,他们管不了,让我找经侦! 我找经侦,人家门都不让我进! 飞哥!” 王虎平抓住张飞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现在卡用不了,钱取不出,还顶著个『欠债万亿』的名头! 我去找新工作,人家一背调,听说我涉及经济案件。 还是个『亿万负翁』,谁敢用我? 我老婆天天跟我吵,要离婚! 我爸妈在老家抬不起头! 我冤死了啊!我这比竇娥还冤!” 他说著,一个大男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飞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听说张伟律师专打这种別人不敢打、打不贏的官司,连黑社会和副局长都能扳倒! 我就想,能不能求他帮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能不能告银行? 告那些查案的? 哪怕……哪怕先把我这『万亿负翁』的帽子摘了也行啊! 再这么下去,我没被饿死,也要被逼疯了!” 张飞听完,胸中一股怒火和义愤“噌”地就冒上来了。 他用力一拍石桌,差点把桌子拍散架: “还有这种事! 干活拿不到钱就算了,还平白无故背这么大一口黑锅! 虎平,这忙我帮定了!” 他嚯地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眼中闪著路见不平的光芒: “走!现在就走!我带你去找张律师! 张律师为人正直,本事通天,最看不惯这种欺负老百姓的冤枉事! 你这案子听著就邪性,他肯定感兴趣! 第一百零三章 百亿负翁 你放心,有张律师出马,一定帮你把这糊涂帐掰扯清楚,把你这『万亿负翁』的冤名给洗了!” 王虎平听到这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泪终於忍不住滚了下来,连连点头: “谢谢飞哥!谢谢飞哥!” “谢啥!都是兄弟!” 张飞大手一挥,也顾不上练功了,进屋套了件汗衫,抓起他那辆破二手摩托车的钥匙, “走!上车! 我知道张律师的事务所在哪儿!” ....... 张飞那辆破二手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张伟律师事务所”所在的老旧居民楼下戛然而止。 他单脚撑地,摘下头盔,抬眼一看,不禁“嚯”了一声。 只见楼下那扇通往三楼的狭窄楼梯口前,竟然排起了一条不算短的队伍!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得有十几號人,个个手里都拿著文件袋、合同纸,或是满脸愁容,或是满怀期待,正伸长了脖子往楼梯上张望。 队伍甚至排到了旁边的自行车棚边上,把原本就不宽敞的楼道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这么多人?” 张飞愣住了,挠了挠他那板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对后座的王虎平说, “虎平,你看,张律师这儿…也太火了吧? 这才几点啊,就排这么长的队。” 王虎平从摩托车上下来,踮起脚看了看那长龙,非但没发愁,反而与有荣焉地挺了挺瘦弱的胸膛,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骄傲神色: “那当然了,飞哥! 你是不知道,就这两天,张律师的名声在咱们这片儿算是彻底传开了! 扳倒了黑心副局长,收拾了讹人的恶邻,还帮了好多像咱们这样的平头老百姓! 大家都说张律师有本事,心还正,收费也公道! 这不,有点啥难处,都想著来找他问问! 我听说,张律师现在接案子都得挑著接了,一般的法律諮询都得排队预约!” 张飞听著,既为张伟感到高兴,又看著眼前这长队发起愁来。他拍了拍王虎平的肩膀: “虎平,你看这阵势,咱俩要是排队,估计排到中午也够呛。 你那事儿又急……” 王虎平脸上的骄傲立刻被愁容取代。 他看著那长长的队伍,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显示著“-9999亿”的手机,急得直搓手: “那……那可咋办啊飞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这心都快急得跳出来了!” “別急!” 张飞大手一挥,脸上露出篤定的神色, “我跟张律师那是过命的交情! 我帮他取过关键证据,他也救过我! 咱不用跟这儿排队。” 他说著,掏出自己那个屏幕有些裂纹的老旧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註为“张律师(恩人)”的號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通了,那边传来张伟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 “喂,张飞?有事?” “张律师!是我!” 张飞嗓门大,怕对方听不清,又下意识压低了些,捂著话筒说, “没打扰您吧?我这有点急事,带了个朋友过来,就在您楼下呢! 他这事儿…… 嘖,挺邪性,也挺冤的,我觉著您肯定感兴趣! 您看…方便不?”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张伟清晰的声音: “邪性?冤案? 你们从后门上来吧,楼道后边那个小铁门,你知道的。 直接来我办公室,我让婉君给你们倒杯水。” “好嘞!谢谢张律师!我们马上到!” 张飞脸上乐开了花,掛了电话,衝著王虎平得意地一扬下巴, “搞定!张律师让咱们从后门直接上去!” 王虎平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 “真……真的? 直接从后门上去?不用排队? 飞哥,你面子可真大! 太谢谢你了飞哥!” “谢啥!都是兄弟,张律师也是仗义人!” 张飞把摩托车往边上一锁,领著王虎平,熟门熟路地绕到居民楼的侧面。 那里果然有一个不起眼、有些生锈的小铁门,是通往楼道后侧和个別住户后院的,平时很少人走。 张飞用力推了推,铁门发出“嘎吱”一声响,开了。 他回头招呼王虎平: “走,跟上!” 两人闪身进了小门,顺著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七拐八绕,避开了前门排成长龙的人群。 直接从居民楼內部的另一个楼梯上了三楼,来到了“张伟律师事务所”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木门前。 王虎平看著这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门,又想起楼下那长长的队伍,心里对张伟律师的能耐和地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 既紧张又满怀希望地,跟在张飞身后,轻轻敲响了门。 ........ 京海市人民银行大楼,十六层,副行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將走廊的喧囂隔绝在外,室內铺著深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旧书本的气息。 副行长梁书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码放著各类金融文献和政策文件。 他年约五十,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合体的深色西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沉稳,不怒自威。 此刻,他正端著一只紫砂茶杯,轻轻吹著浮沫,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份內部简报上。 “咚咚咚。” 敲门声轻柔而规律。 “请进。” 梁书豪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信贷管理部的年轻职员张敏慧探进头来。 她穿著標准的职业套装,脸上带著一丝不安和犹豫,手里紧紧捏著一张列印出来的帐户流水单。 “梁……梁行长,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 张敏慧的声音有些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才走进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门。 梁书豪这才抬起眼,看到是张敏慧,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放下茶杯: “是小张啊,什么事?坐下说。”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张敏慧没有坐,而是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將手里的流水单双手递了过去,语气急促地说: “梁行长,我……我这边遇到一个特別奇怪的帐户问题,想来请示一下您。” “哦?帐户问题?” 梁书豪接过流水单,隨意地扫了一眼,语气依旧轻鬆, “是哪个企业的大额流水对不上,还是哪个网点又操作失误了? 別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他习惯性地以为又是常见的业务差错。 “不是的企业帐户,是……是一个个人帐户!” 张敏慧见梁书豪不太在意,更著急了,手指点著流水单上的一行数据, “您看这里!这个客户,叫王虎平,他来我们合作银行网点求助,说工资取不出来。 第一百零四章 善事难做 我们调取了他的帐户流水,发现……发现他帐户余额显示是负999亿多元! 而且他声称自己近两个月的工资確实被打入帐户, 但现在查询,交易记录里那两笔工资转入记录消失了, 帐户可用余额为零,但总余额却是这个天文数字的负数!” “负999亿?” 梁书豪闻言,终於认真了些,扶了扶眼镜,仔细看向那张流水单。 果然,在余额栏,清晰地列印著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999,999,999,999.99。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隨即又舒展开,甚至露出一丝瞭然和略带嘲讽的笑容。 他放下流水单,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见多识广”的口吻对张敏慧说: “我当是什么大事。 小张啊,你刚参加工作不久,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个人帐户,出现这种巨额负数,通常只有几种可能。 第一,也是最常见的,涉及重大金融诈骗或网络赌博。很可能这个王虎平。 或者盗用他身份信息的人,利用他的帐户作为资金转移的通道,参与了地下钱庄、跨境赌博平台或者电信诈骗团伙的洗钱活动。 资金流水巨大,但来路不正,一旦上游犯罪被查处,帐户被冻结。 系统可能会根据关联交易模型计算出巨额的『涉案资金』或『违规交易罚金』。 以负值形式体现在余额上,作为一种內部风险控制標记。” 他看著张敏慧有些发白的脸,继续“教导”: “第二种可能,虽然概率低点,就是银行核心系统在极端情况下出现了数据紊乱或逻辑错误。 但你要知道,我们的系统经过多次升级和压力测试,出现这种低级错误的概率微乎其微。 更何况,还伴隨著工资记录消失这种蹊蹺事? 这更像是人为掩盖痕跡的手法。” 张敏慧忍不住插嘴: “可是梁行长,那个王虎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打工者。 他说他完全不知情,样子挺冤枉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张。” 梁书豪打断她,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告诫的意味, “金融犯罪分子的脸上又不会写字。 很多看似老实巴交的人,背后可能牵扯著复杂的网络。 我们不能被表象迷惑。按照规程,这种异常帐户。 尤其是涉及这种匪夷所思的负数余额,並且有资金记录异常消失的情况,我们必须高度警惕。” 他坐直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下达指示: “这样,小张,你立刻做两件事: 第一,將这个帐户的所有信息,包括这笔异常负值的详细流水、帐户持有人的身份信息,整理成一份正式的报告。 第二,通知我们行的风险管理部和合规部,同时,准备必要的材料,如果內部核查確认风险极高,就按程序移交给公安机关经侦部门。 我怀疑这背后不是一个简单的个案,可能牵涉到更大的犯罪链条。” 张敏慧听著梁书豪条理清晰却冰冷无情的分析。 心里那点觉得王虎平可能被冤枉的念头,被压了下去。 她毕竟人微言轻,面对副行长如此篤定的判断和符合规程的指示,只能点头应承: “好的,梁行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整理材料,按您的指示办。” “嗯,去吧。 做事要严谨,也要果断。金融安全无小事。” 梁书豪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简报。 张敏慧拿起那张写著“-999亿”的流水单,心情复杂地退出了副行长办公室。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红木门,隱约觉得,梁行长基於常理的判断。 这次可能忽略了一些隱藏在数字背后的真相。 而这件事,恐怕不会像梁行长预想的那么简单就结束。 ...... “咚咚咚。” 敲门声在“张伟律师事务所”新换的、厚实了不少的木门上响起,比以往多了几分沉稳。 “请进。” 张伟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张飞推开门,率先迈了进来,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似乎让新办公室都显得紧凑了些。 他环顾四周,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办公室比之前那个陋室宽敞明亮了许多,简单的白墙,乾净的地板,靠窗摆放著两张崭新的办公桌,电脑等设备也一应俱全。 虽然依旧简朴,但已然有了正经事务所的模样。 “嚯!张律师, 这……这地方敞亮多了啊!” 张飞忍不住讚嘆道。 正在一旁文件柜前整理资料的杨婉君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张飞,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她今天穿了件合身的职业套装,显得干练了不少。 她手里端著两杯刚泡好的热茶,走了过来。 “张飞大哥来啦!” 她將茶水递给张飞,又看向他身后那个显得十分侷促、穿著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子, “这位就是王虎平大哥吧?请喝水。” 王虎平连忙双手接过一次性水杯,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姑娘!” 他捧著温热的水杯,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目光快速地、带著敬畏地扫过这间对他来说堪称“豪华”的办公室, 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窗外。 楼下那条排队的长龙依然清晰可见。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著不安和愧疚,对张飞小声说: “飞哥……外面……外面那么多人排队等著呢…… 咱们这样……插队不好吧?张律师这么忙……” 张飞闻言,也收敛了些大大咧咧,看向坐在主位办公桌后、正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的张伟,挠了挠头: “是啊,张律师,不会太麻烦您吧? 我看楼下这人也太多了!” 张伟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语气平和地说: “没事,坐吧。外面排队的,很多並不是有具体的案子要委託,更多的是过来諮询一些简单的法律问题。 有些人甚至是对我有些误解。”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他们可能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免费法律諮询站』。 其实不然,我们虽然是希望能帮助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做的是『好事』,立的是『善行』,但並非完全不收费。 对於一些家境確实困难的当事人,我们最多只是象徵性地收取一两百元的諮询费,连基本的成本都覆盖不了。” 一旁的杨婉君接过话头,秀气的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一丝委屈和不满: “可就是这样,最近也发生了好几起让人寒心的事。 第一百零五章 麻烦 有些人明明有支付能力,却连这一两百块都不愿意出,觉得我们帮他是天经地义。 一旦我们表示需要按规定收取基础费用,他们反而会恶语相向,甚至辱骂我们『黑心』、『想钱想疯了』。 张律师明明帮了那么多人,却还要受这种气……” 张飞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拍大腿: “啥?还有这种事?! 张律师,您可是天大的好人! 帮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主持公道,扳倒了那么多坏蛋! 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他气得胸膛起伏。 张伟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人性如此,不必太过在意。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 他將目光转向一直低著头、紧张得几乎要把水杯捏变形的王虎平,语气温和却带著专业的专注, “张飞在电话里说你的事挺急的,具体什么情况? 別紧张,慢慢说,先说说什么事。” 王虎平,猛地抬起头,接触到张伟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又慌乱地垂下眼,结结巴巴地开始敘述: “张……张律师,是……是这样的……我……我去银行……不是,我去取工资,但是发现我的卡……有问题……” 他语无伦次,努力组织著语言: “钱……钱没取出来,都没了……还……还……” 他似乎难以启齿那个荒谬的数字,最终心一横,带著哭腔道, “还背上了……欠了银行999个亿! 张律师!我冤枉啊! 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我就是一个打工的,怎么会欠这么多钱啊!” “999亿?” 饶是张伟见多识广,心智沉稳,听到这个数字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大脑飞速运转。 银行系统错误? 这种级別的巨额负数,理论上存在技术故障的可能,但概率极低。 更大概率是,帐户被捲入某种严重的金融犯罪活动,如洗钱、诈骗,成为了非法资金转移的通道。 无论哪种原因,对於王虎平这样的普通个人用户而言,这无疑是灭顶之灾。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银行有责任保障用户帐户安全和数据准確。 如果最终证实是银行系统过错导致用户名誉受损、財產受困,银行需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但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真相。 他迅速收敛了讶异,恢復冷静,沉声问道: “999亿?你確定是这个数? 你去银行网点问过了吗?他们怎么说?” 王虎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语速快了些: “確定!千真万確! 手机上、银行机器上都这么显示的! 我去银行问了,排了半天队,柜檯的人一看我的帐户,脸都白了,叫来经理,经理捣鼓了半天电脑。 最后就说……就说我的帐户涉及『风险』,被冻结了,让我回去等通知,配合调查…… 可我这都等了一个多月了,屁消息没有! 张律师,他们……他们是不是把我当罪犯了?” 张伟听完,心中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银行方面的反应。 冻结帐户、要求“配合调查”、却无明確说法和时限。 这更像是在拖延,或者將皮球踢给可能存在的“司法调查”,而非积极解决用户问题。 这种態度,对於无辜的储户而言,是极不负责任的。 他沉吟片刻,对王虎平说道: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件事听起来很离奇,但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 银行让你『等通知』,很可能是在消极应对。 这样吧,你这事,我接下了。 我们需要收集所有证据,包括你的帐户流水截图、你去银行沟通的记录(如果有的话),然后正式向银行和相关金融监管机构提出交涉和申诉。” 张飞在一旁听著,见张伟应承下来,大喜过望,用力推了王虎平一把: “虎平!还愣著干什么! 快谢谢张律师!他答应帮你了!” 王虎平如梦初醒,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对著张伟就要鞠躬,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谢谢!谢谢您张律师! 谢谢您肯信我! 谢谢……我……我给您磕头了!” 说著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张伟眼疾手快,迅速起身绕过桌子扶住了他,语气严肃却不失温和: “王大哥,別这样!我们这儿不兴这个。 你是我的当事人,维护你的合法权益是我的责任。 坐下,我们慢慢说,需要你配合提供一些材料和信息。” ....... “吱呀——” 杨婉君轻轻拉开“张伟律师事务所”那扇崭新的木门。 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略带歉意的微笑,对著门外或坐或站、略显焦躁的人群说道: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实在不好意思。 今天上午的諮询时间到了,我们暂时不再接收新的諮询了。 请大家理解,张律师也需要时间处理已经受理的案件。 大家可以下午再来,或者改天提前预约。” 她声音清脆,態度礼貌,说完便准备合上门,回去继续协助张伟处理王虎平那桩离奇的“万亿负翁”案。 然而,门还未完全关上,一只涂著鲜艷指甲油、肉乎乎的手猛地伸了过来,抵住了门板。 “哎!等等!啥意思啊你?!” 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女声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刁难。 只见一个腰身浑圆、穿著花花绿绿裙子、烫著羊毛卷短髮的中年大妈挤到了最前面,几乎把脸贴到了杨婉君面前。 她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杨婉君脸上: “我排了这么老半天队,腿都站酸了! 眼瞅著就轮到我了,你一句『时间到了』就想打发我走? 凭什么啊?! 怎么著,你们这律所现在名气大了,架子也端起来了? 看不起我们这些老街坊了是吧?” 杨婉君眉头微蹙,立刻认出了眼前这人。 正是小区里有名的“抠门精”加“事儿妈”赵金凤。 这女人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搬弄是非,跟之前那个因为跳广场舞扰民跟张伟起过衝突的孙大妈是牌友兼“闺蜜”。 看她这架势,还有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跟著附和起鬨的生面孔,杨婉君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这根本不是真心来諮询的,分明是看张伟最近风头正劲,故意找茬来了! 很可能就是那个孙大妈攛掇的。 心里明白,但面上不能失礼。 杨婉君深吸一口气,维持著平静的语气,解释道: “赵阿姨,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律所每天接待諮询的时间是固定的,上午到十一点半。 现在確实已经超时了,张律师后面还有重要的预约。 请您理解,下午或者明天再来好吗?” 第一百零六章 涉及案件 “理解?我理解你们,谁理解我啊?!” 赵金凤不但没退,反而声音拔得更高,叉著腰,唾沫横飞,故意让整个楼道甚至楼下都能听见, “大傢伙儿都来看看啊! 评评理!这『张伟律师事务所』不得了嘍! 张伟律师出名了,成大人物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邻居了! 我们辛辛苦苦排队,说关门就关门,把我们当什么了? 耍著玩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那几个“託儿”。 果然,那几个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帮腔起来,演技浮夸: “就是就是!太不像话了!我们可是看著张伟长大的!” 一个乾瘦老头捋著不存在的鬍子,摇头晃脑。 “唉,世风日下啊!小时候还穿开襠裤满院子跑呢,现在有点名气就六亲不认咯!”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拍著大腿,仿佛痛心疾首。 “可不嘛!我小时候还抱过他呢!现在当了大律师,门槛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想见一面都难嘍!” 另一个中年男人阴阳怪气地附和。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街坊邻居”、“看著长大”,试图用所谓的情分和辈分压人,把张伟和律所架到“忘本”、“傲慢”的火上烤。 楼道里其他真正排队等待諮询的人也被这阵势唬住了。 有些不明就里地开始交头接耳,看向杨婉君和紧闭的门扉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怀疑和不满。 杨婉君气得小脸微微发白,胸口起伏。 她很清楚,赵金凤这几个人纯粹是胡搅蛮缠,目的就是抹黑张伟,败坏律所名声。 他们说的什么“看著长大”、“抱过他”多半是信口胡诌。 但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尤其在这种街坊邻居的语境下。 这种看似“情真意切”的指责往往最容易煽动不明真相者的情绪。 她握紧了门把手,正想严词反驳,据理力爭。 “砰。” 一声轻响,是里面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 张伟的身影出现在內间门口。他刚才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喧譁。 他的脸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地扫过堵在门口的赵金凤和那几个聒噪的“託儿”,最后落在杨婉君有些气急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平静地看著。 但就是这平静的目光,让赵金凤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喧囂声戛然而止。 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粗重的呼吸声。 张伟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赵金凤那张写满刻薄和算计的脸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赵阿姨,孙大妈的广场舞音响扰民纠纷案,如果需要法律諮询,可以下午两点以后,带上相关材料,按顺序排队。 如果是其他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那几个眼神躲闪的“邻居”,声音清晰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律师事务所有明確的规章制度和收费標准。 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德绑架和人情要挟。 法律面前,只讲证据和道理,不讲辈分和胡搅蛮缠。” “另外,”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却让赵金凤等人心头一跳,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在公共场所无事生非,起鬨闹事,扰乱秩序的,可以处警告、罚款乃至拘留。 赵阿姨,您应该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去派出所喝杯茶吧?” 说完,他不再看赵金凤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对杨婉君点了点头: “婉君,关门。 下午的諮询,请各位按预约顺序来,无预约且无理取闹者,一律不予接待。” 杨婉君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用力但平稳地將门关上,將那一张张或尷尬、或恼怒、或訕訕的脸隔绝在外。 门內,王虎平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对张伟的处理方式佩服得五体投地。 门外,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了赵金凤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再大声的嘟囔。 以及那几个“託儿”灰溜溜散去的脚步声。 ....... “呸!什么东西! 有点名气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还法律面前只讲道理?我呸!” 赵金凤被张伟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请”了出来,憋了一肚子邪火。 她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那张涂脂抹粉的胖脸因为愤怒和羞恼涨成了猪肝色,羊毛卷头髮都有些散乱。 她越想越气,张伟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神。 还有最后那句关於“派出所喝茶”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还有那个杨婉君,小小年纪也敢给她脸色看! “凤儿!凤儿!这儿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赵金凤抬头一看,是她另一个“老姐妹”,住在隔壁小区的吴彩霞,正站在街对面冲她招手。 吴彩霞手里还拎著个印著某银行logo的廉价无纺布袋,鼓鼓囊囊的。 “彩霞?你咋在这儿?” 赵金凤没好气地走过去。 “嗨,別提了!还不是听说xx银行今天搞活动,存定期送鸡蛋!我这不是来排队领鸡蛋嘛!” 吴彩霞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得意道, “排了半天,领了二十个!走,分你一半!” 若是平时,听到有免费鸡蛋领,赵金凤早就喜笑顏开了。 可今天她正在气头上,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哦,领鸡蛋啊。” 吴彩霞看出她情绪不对,凑近了压低声音问: “咋了凤儿? 脸色这么难看? 谁又惹著你了?” “还能有谁?就三楼那个姓张的小崽子!” 赵金凤咬牙切齿,把刚才在“律师事务所”门口吃瘪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重点描绘张伟如何“目中无人”、“忘恩负义”、“有点名气就翻脸不认老街坊”。 吴彩霞也是个大嘴巴,闻言立刻同仇敌愾: “哎哟!可不是嘛! 现在这些小年轻,有点本事就了不得了! 凤儿你別生气,走,跟姐去银行,咱们边走边说,姐请你吃冰棍消消气!” 赵金凤被吴彩霞拉著,浑浑噩噩地跟著往银行走,心里却依旧翻腾著对张伟的恨意。 走到银行门口,正好看见里面柜檯那边似乎有些骚动,几个穿著银行制服的人聚在一起,对著电脑屏幕指指点点,脸色都不太好看。 两人排著队(为了鸡蛋),耳朵却竖得老高。 只听一个年轻的女柜员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紧张: “……真邪门了!系统里明明白白显示的,就是那个帐户! 负999亿多! 我的天,我干柜员三年了,第一次见这种『天文数字』!”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男柜员皱著眉头: “查清楚怎么回事了吗? 是系统bug还是真的涉案?” “不知道啊!上面风控部门介入了,说是高度可疑,可能涉及特大案件,已经上报了,帐户也冻结了。 听说……听说搞不好,帐户持有人要吃官司,可能要判刑呢!” 女柜员声音更低了,但在这相对安静的银行大厅里,还是被有心人捕捉到了关键词。 第一百零七章 狗皮膏药 “判刑?” 男柜员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严重?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啊?”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按规程办事,別多问。这种人,离远点好。” 女柜员摇摇头,不再多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旁边排队的赵金凤,耳朵里精准地抓住了几个词:“负999亿”、“特大案件”、“吃官司”、“判刑”! 她心里咯噔一下,隨即,一个恶毒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钻了出来,让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掠过一丝混合著兴奋和阴狠的神色。 她假装不在意地捅了捅身边的吴彩霞,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彩霞,听见没? 那边柜员说,有个帐户欠了银行999个亿!要判刑!” 吴彩霞正惦记著还能不能多领几个鸡蛋,闻言也嚇了一跳: “多少?999亿?我的老天爷! 这是把银行抢了吧?谁啊这么大胆子?” “不知道,柜员没说名字。” 赵金凤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是……彩霞,你记不记得,刚才在张伟那小兔崽子门口,不是有个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打工仔的乡下人,跟著张飞一起进去了吗? 张飞还对那小子挺客气?” 吴彩霞回想了一下,不確定地点点头: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咋了?” “咋了?” 赵金凤三角眼里闪著算计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你说巧不巧?这边银行刚出个欠999亿要判刑的大案,那边张伟就偷偷摸摸接见一个看起来就穷酸倒霉的乡下人? 还关起门来说话,神神秘秘的?” 吴彩霞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个乡下人就是欠了999亿的? 不能吧?他看著哪像有那本事的人……” “哼!人不可貌相! 再说了,是不是他欠的重要吗?” 赵金凤打断她,声音里透著一种即將报復的快意, “重要的是,张伟接了这么个『客户』! 你想想,一个跟『欠银行999亿』、『可能判刑』的重案扯上关係的人,张伟还跟他搅和在一起,关起门来密谈! 这说明了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张伟的把柄,声音虽然低,却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说明张伟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好鸟! 他接的案子,说不定都是这种见不得光的! 还整天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呸! 等我把这事往外一传,就说他张伟律师事务所,专门帮欠了银行上千亿、要判刑的罪犯打官司! 我看他那『好律师』的名声还怎么立得住! 街坊邻居谁还敢找他?看他还能不能神气起来!” 吴彩霞这才恍然大悟,看著赵金凤那扭曲兴奋的脸,心里也有点发毛,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哎哟!凤儿,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 要是真的……那张伟可就惨咯!名声臭大街!” “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赵金凤阴惻惻地笑了,掂了掂手里刚领到的鸡蛋, “话传出去,自然有人会信,有人会猜! 张伟不是自詡是好律师,清高得很吗? 我这次,非得把他身上那层皮扒下来不可! 走,彩霞,咱们回去,好好说道说道!” ......... 律师事务所那扇紧闭的门扉。 楼道里,那些被杨婉君告知“上午諮询时间结束”而未能见到张伟的街坊邻居们,並没有立刻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楼梯口、楼道拐角,或蹲或站,脸上大多带著悻悻之色,低声议论著,话语里渐渐透出酸意和不满。 “切,关门了?说关就关?我排了快一个钟头了!” 一个提著菜篮子的矮胖大叔,不满地嘟囔著。 他是楼下小卖部的老板,本来想问问自家店铺租赁合同续约的事儿。 “就是!架子真够大的! 以前老张(张伟父亲)在的时候,多和气一个人,谁家有事不都热心帮忙? 怎么到他儿子这儿,就这规矩那规矩的?” 一个头髮花白、拄著拐棍的老太太摇头嘆息,她是看著张伟父亲那一辈人长大的。 “唉,出名了嘛,不一样了。 人家现在是大律师,接的都是大案子,哪还有空管咱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个戴著老花镜、看起来像退休教师的老头,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什么大案子?我看就是装蒜!真当自己是个葱了?” 之前那个乾瘦老头(赵金凤的託儿之一)趁机煽风点火, “有点名气就忘本! 咱们这些老街坊,谁还没点家长里短要请教?这就把咱们往外推?” “可不是嘛!小时候尿裤子我还给洗过呢!现在倒好,见一面都难!”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立刻附和,把之前编造的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些议论声起初还只是零星,但隨著人群聚集,你一言我一语,不满的情绪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很多人其实並非真有急迫的法律难题,更多是一种“既然你出名了,我作为邻居就该享受点便利”的心態。 如今这点期待落空,又被赵金凤那伙人一带节奏,心里那点微妙的失衡和嫉妒便化作了对张伟“摆架子”、“不近人情”的指责。 “不过话说回来,” 小卖部老板忽然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和担忧混杂的语气, “刚才赵金凤那老娘们儿,可是气冲冲地走的。张伟这回,可是把她得罪狠了。” “赵金凤?” 拄拐老太太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哎哟,那可是个阎王爷啊!她你也敢惹?” 退休教师老头也皱紧了眉头: “可不是嘛!那女人,出了名的睚眥必报,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你们忘了前年,她跟楼上李老师家因为空调滴水那点破事儿? 硬生生堵在人家门口骂了三个月! 天天早上六点准时『报到』,晚上十点才『下班』,还带著录音喇叭! 李老师老伴差点没被她气得住院! 最后还不是李老师家认怂,赔钱道歉又请客吃饭才算了事?” “何止啊!” 乾瘦老头补充道, “听说更早以前,她跟菜市场一个卖鱼的摊主吵了几句,嫌人家给的鱼小。 结果你猜怎么著? 她连著半个月,每天一大早去那摊主那儿,也不买鱼,就杵在那儿,见人就说那摊主的鱼不新鲜、短斤少两,硬是把人家生意搅黄了一半! 最后摊主实在受不了,低价把摊位转了,搬走了!” “我的天……这么狠?” 旁边几个之前只是跟著抱怨的邻居。 第一百零八章 解释 听到这些“光辉事跡”,脸色都变了,看向那扇紧闭的律师所大门,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一丝看好戏的隱秘期待。 “所以说啊,” 小卖部老板总结道,嘆了口气, “张伟这孩子,有本事是好事,但得罪了赵金凤…… 我看以后啊,消停不了嘍。 那女人,有的是下三滥的招儿噁心人。明的暗的,防不胜防。” “谁说不是呢……” 眾人纷纷点头附和。 .......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京海市地方商业银行”几个鎏金大字上,反射出炫目的光。 银行门口的石阶光洁,玻璃门擦拭得一尘不染,身著制服、面无表情的保安站在自动门两侧,审视著进出的每一个人。这 里不像国有大行那般气势恢宏,却带著地方性银行特有的、混杂著精明与审慎的气质。 张飞那辆破旧但擦洗得还算乾净的二手摩托车,此刻正略显突兀地停在不远处的非机动车停车区。 他率先从车上跨下来,高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转身,看向紧隨其后、面色依旧忐忑不安的王虎平. 又望向刚从一辆低调但內饰不错的网约车上下来的张伟和杨婉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张律师,婉君妹子,就是这儿了!” 张飞指著那气派的银行大门,声音洪亮, “王虎平他那要命的『工资卡』,就是这家银行发的!也是在这儿,查出了那……那鬼一样的欠款数!” 王虎平侷促地站在张飞身边,双手紧紧攥著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下摆,低著头,不敢直视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冰冷和威严的建筑。 对他来说,这里不再是存取血汗钱的安心之所. 而是一个吞噬了他两个月工资、还给他扣上“万亿负翁”恐怖帽子的、令他恐惧又茫然的无底洞。 张伟站在几步开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这座银行。 地方商业银行…… 他心中快速闪过一些信息: 这类银行通常业务灵活,但內部管理、风险控制和系统稳定性,有时可能与国有大行存在差距。 王虎平的离奇遭遇,发生在这里,概率似乎比在那些系统歷经多年锤炼、管理极度严格的大行要高一些。 当然,这仅仅是一种直觉上的倾向。 杨婉君站在张伟身侧,手里拿著一个普通的帆布文件袋,里面装著王虎平的身份证复印件、手机里截图的帐户异常信息列印件。 以及张伟让她提前草擬的一份简明的法律諮询函和授权委託书。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头髮利落地扎起,显得专业而干练。 她看了看银行大门,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各异的三人,轻声对张伟说: “哥哥,资料都准备好了。” 张伟点了点头,目光从银行的招牌上收回,落在王虎平那写满惶恐与期待的脸上。 他知道,对王虎平而言,走进这扇门需要巨大的勇气。 他必须给他这份勇气。 “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张伟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纸上谈兵终究隔了一层。 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系统错误、人为失误,还是牵涉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情况,必须直面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飞和王虎平: “所以,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乞求。 我们是来搞清楚事实,釐清责任,並寻求一个合法、合理的解决方案。” 他的话语清晰,逻辑分明,让王虎平剧烈跳动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 张飞也用力点头,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王虎平瘦弱的肩膀上: “虎平,別怕! 有张律师在,咱们有理走遍天下! 走,进去!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张伟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的银行大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但整洁的西装外套,然后迈开步伐,朝著那扇自动玻璃门走去。 步伐不大,却异常坚定。 “走吧,” 他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三人耳中, “我们进去,一探究竟。” 杨婉君立刻跟上,文件袋抱在胸前。 张飞挺直腰板,像是护卫一样,半拉半扶著依旧有些腿软的王虎平,跟在了张伟身后。 ....... 京海市地方商业银行的营业大厅。 等候区的塑料座椅上坐满了人,电子叫號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夹杂著低声的交谈和点钞机哗啦作响的背景音。 张伟、杨婉君、张飞以及忐忑不安的王虎平四人,直接走向了相对清閒的“对公/复杂业务”柜檯。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柜员,胸前別著“实习生”的牌子。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女柜员露出標准的职业微笑。 张飞往前一站,高大的身躯像半堵墙,他儘量压低粗嗓门: “同志,我兄弟的银行卡出了问题,查出来欠了好几百个亿!我们来问问咋回事!” 说著,他把身后缩手缩脚的王虎平轻轻推到前面。 女柜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接过王虎平颤抖著递过来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微微变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紧张。 她抬头看了看王虎平,又看了看他身后气质明显不同的张伟和杨婉君,犹豫了一下,说: “先生,您这个帐户状態比较特殊,我这边权限不够,需要请我们主管来处理一下。 请稍等。” 她起身快步走向后面的办公区。不一会儿,一个穿著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跟著她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程式化的歉意。 “几位好,我是今天的值班主管,姓刘。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刘主管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几人。 张飞性子急,抢著把王虎平的遭遇又说了一遍,最后指著电脑屏幕: “主管,你给看看,这平白无故欠了银行999亿,还把我兄弟俩月工钱给吞了,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 刘主管坐到电脑前,仔细查看了一下帐户信息,眉头渐渐皱紧。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同情和公事公办的无奈: “王虎平先生是吧? 您这个帐户……情况確实比较特殊。 系统显示,该帐户因涉嫌捲入一起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已於一个多月前被司法部门依法冻结了。 帐户內的资金,包括您说的那笔工资,在冻结状態下是无法支取的。 至於显示的巨额负值…… 这通常是系统在帐户涉及重大案件时的一种风险標识,並非您实际欠款。” 第一百零九章 欺负老实人? “电信诈骗?冻……冻结?” 王虎平一听,脸都白了,急得直摆手, “领导,冤枉啊! 我就是一个打工的,天天在工地搬砖,我哪懂什么电信诈骗啊! 我从来没把卡借给过別人,也没干过违法的事啊!” 张伟此时上前一步,亮出了自己的律师证,语气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刘主管,你好,我是王虎平先生的代理律师,张伟。 既然帐户被冻结,並且涉及司法案件,按照程序,银行是否有收到相关司法机关正式的《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 能否告知冻结机关的具体名称和案由? 另外,关於帐户出现如此巨额负数標识,银行系统是基於哪条法律规定或內部风控规则进行的操作? 这种標识是否会对客户的其他合法权益,比如徵信记录,造成影响?” 刘主管被张伟一连串专业且切中要害的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明显谨慎了许多: “张律师,您好。关於司法文书,这属於保密內容,我不方便透露。 至於系统標识…… 这涉及到我们行內部的风险控制系统,具体规则我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可能是被列入什么『涉案帐户名单』或者类似的风险资料库了,行业內有时候俗称『污水池』。” “污水池?” 王飞瞪大了眼睛,这个词听起来就很不吉利。 刘主管含糊地解释道: “就是个比喻,意思是帐户因为某种风险被標记了,需要重点监控。 至於徵信…… 如果司法冻结状態持续,且案件未能及时澄清,理论上是有可能影响到人民银行徵信系统的记录的。” “这不胡扯吗!” 张飞气得一拍柜檯,引来周围顾客的侧目, “我兄弟是受害者!工资没了,还要背黑锅影响徵信?” 杨婉君轻轻拉了一下张飞的胳膊,示意他冷静,然后对刘主管说: “刘主管,王先生是普通劳动者,他的合法收入应该得到保护。 如果银行无法解释清楚帐户异常的原因和依据,也无法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 我们是否可以请求与贵行级別更高的领导,比如支行行长,进行沟通?” 刘主管面露难色,正要开口,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眾人转头,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更高级別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胸牌上写著“行长:赵建国”。 刘主管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低声匯报情况。 赵行长听完,目光锐利地扫过张伟等人,最后落在王虎平身上,语气沉稳,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我是这里的行长赵建国。 王先生的情况,我刚才听说了。帐户被司法冻结,是配合公安机关办案的需要,我们银行必须依法执行。 至於帐户显示异常和可能涉及的徵信问题,这些都是基於风险模型和监管要求自动触发的,我们也无权擅自解除。 你们在这里围著柜檯,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张伟,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官方: “张律师,你是专业人士,应该明白。 如果王先生確实认为自身权益受到侵害,或者对案件关联有异议,正確的途径是向冻结帐户的公安机关提出申诉,或者通过法律程序解决。 我们银行方面,只能依法配合。”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逻辑上也挑不出大毛病,但实质上就是把皮球踢给了司法机关,银行自身撇得乾乾净净。 王虎平听得云里雾里,只明白了一点: 银行不管,要找警察。 可他一想到要去面对警察,心里就更慌了。 张伟没有与赵行长进行无谓的爭辩,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对方手握规定,硬碰硬效果甚微。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好的,赵行长,我明白了。 感谢您的告知。 我们会通过合法途径维护当事人的权益。 婉君,把今天的沟通要点,还有赵行长的话,都记录一下。” 杨婉君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著。 赵行长见张伟如此反应,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刘主管也鬆了口气,示意柜员继续叫號。 四人走出银行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虎平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哭丧著脸: “张律师……这……这可咋办啊? 银行不管,难道真要去公安局? 我……我害怕啊……” 张飞也挠著头: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可这不明摆著欺负老实人吗?” 张伟站在台阶上,望著街上车水马龙,眼神深邃。他拍了拍王虎平的肩膀,语气坚定: “虎平,別慌。 银行有银行的规程,但法律有法律的公道。他们想把责任推给警方,这反而给了我们突破口。” 他转过头,对杨婉君说: “婉君,回去后做几件事: 第一,根据今天银行的说法,正式起草一份《律师函》,要求银行书面说明冻结王虎平帐户的具体法律依据、涉及的司法文书文號以及所谓『风险標识』的內部规则,限期答覆。 第二,搜集近两年来所有公开的、关於银行系统错误导致帐户异常的案例报导,特別是涉及地方性商业银行的。 第三,准备一份《法律意见书》,重点论述在无法证实帐户持有人参与违法犯罪的情况下,银行单方面以『风险』为由標记巨额负数並可能影响徵信的合法性与合理性问题。” 接著,他看向张飞和王虎平: “张飞,你这几天陪著虎平,仔细回忆一下,他丟失身份证或者手机的时间点,还有工地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虎平,你再想想,办这张卡的时候,有没有把验证码给过別人? 或者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简讯?” 王虎平努力回忆著,张飞则重重一拍胸脯: “放心吧张律师,包在我身上!” “至於警方那边,” 张伟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先不急著去。 等我们证据准备充分,把银行的《律师函》和我们的《法律意见书》一起,直接提交给市公安局的经侦支队或者督察部门,而不是基层派出所。 要投诉,就投诉他们办案可能存在的疏漏,以及银行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 既然他们喜欢按程序来,我们就用程序,敲开这扇铁门!” 第一百一十章 线索 门外,午后的阳光依旧灼热,晒在皮肤上有些发烫,却驱不散王虎平心头那厚厚的寒冰。 他佝僂著背,仿佛肩膀上真压著那虚幻的“999亿”巨债,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里不住地喃喃: “这可咋办……银行不管……警察那边……我……” 张飞看不过去,用力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虎平!振作点! 垂头丧气顶个屁用! 你没听张律师说吗?这事没完!” 他转向张伟,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感激: “张律师!今天多亏了您! 要不然,就我和虎平这俩大老粗,进了银行门就得被人三言两语打发出来,屁都问不出一个! 您那一句句问的,还有那什么《律师函》、《意见书》…… 听著就专业! 带劲!您说咋办,咱就咋办! 我张飞別的没有,力气和胆量管够!” 王虎平也被张飞这一巴掌拍醒了几分,连忙也跟著点头哈腰,声音带著哽咽: “对对对!谢谢张律师! 谢谢您肯为我这破事费心! 我……我真是……不知道说啥好!您就是我的大恩人!” 他搓著手,那份感激涕零,几乎要当场跪下来。 张伟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得色,依旧是一贯的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沉凝。 他示意两人不必如此,目光扫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先別急著谢。事情,才刚刚开始。” 杨婉君抱著文件袋,秀气的眉头微蹙,站在张伟身侧,轻声问道: “哥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直接回去准备律师函和材料吗?” 张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刚才银行里的每一个细节, 赵行长那套滴水不漏的官腔,刘主管提到“污水池”时闪烁的眼神, 还有王虎平帐户上那个刺眼的、荒谬的负数。 “没那么容易。”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洞察世情的冷静, “银行的態度很明確,按章办事,责任外推。 一份律师函,或许能让他们更『规范』地踢皮球,但想撬开真正的口子,看到背后的真相,光靠这个不够。” 他转过头,看向杨婉君,目光锐利起来: “他们提到『电信诈骗』、『司法冻结』、『涉案帐户名单』、『风险標识』…… 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银行系统,尤其是地方银行的系统,和公安、央行乃至其他金融机构的数据,存在著复杂的交互和共享机制。 王虎平的帐户被標记,一定是某个环节触发了警报,流入了所谓的『风险池』或『黑名单』。” 杨婉君立刻明白了张伟的意思,眼睛一亮: “哥哥,你是说从数据流向入手? 查查看他的帐户信息,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因为什么原因被標记的? 甚至……是被谁標记的?” “对。” 张伟讚许地点点头, “银行方面出於规定或者別的考虑,不会告诉我们详情。 但数据不会撒谎,痕跡总会留下。 他们可以搪塞我们,但无法彻底抹去系统日誌、数据交互记录和风控规则触发的路径。 这需要技术手段,婉君。” 他看向杨婉君,语气郑重: “你的计算机能力,是我们现在最需要依仗的『侦察兵』。 回去之后,我们需要双管齐下: 一方面,按部就班准备法律文书,给对方施加程序压力; 另一方面,也是更关键的,你要想办法,利用公开信息、可能的技术漏洞或者社交工程,尝试定位王虎平帐户异常的数据源头。 哪怕只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跡,也可能成为我们破局的关键。” 杨婉君用力点头,小脸上浮现出专注和跃跃欲试的神情: “我明白了,哥哥! 数据追踪、日誌分析、关联查询…… 我会从多个角度尝试! 虽然银行內部系统肯定进不去,但外围信息、公开的投诉案例、甚至他们內部一些不严谨的配置或信息泄露点,或许有机会。” “嗯,” 张伟的目光又转向依旧忧心忡忡的王虎平和摩拳擦掌的张飞, “至於你们俩,张飞刚才说的对,仔细回忆一切细节。 虎平,你好好想想,这两个月,尤其是你工资『丟失』前后,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简讯? 哪怕只是响一声就掛断的? 有没有在工地附近遇到过推销办卡、扫码送礼之类的人? 或者,你的身份证、手机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哪怕很短的时间?” 王虎平努力回忆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飞则拍著胸脯保证: “放心吧张律师,我盯著他,一定把他脑子里的东西都挖出来!” “好。” 张伟最后看了一眼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光的银行大楼。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更深的探究和冷静的计算。 “走吧,” 他转身,率先向著停车的地方走去,步伐稳健, “先回去。法律战要打,技术侦查也要同步启动。 真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和数据流里。 这一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挖出来。” ....... 那间虽然依旧简朴、但已比之前宽敞明亮不少的新办公室,阳光透过乾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擦拭过的办公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但王虎平那桩离奇案件带来的凝重气氛,依旧瀰漫在空气中。 杨婉君一进门,甚至顾不上放下手里的帆布文件袋,就直奔她自己的办公桌。 那上面除了电脑,还多了一台用於技术分析的小型伺服器和几块外接硬碟。 她快速启动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神情专注。 张伟则走到窗边,倒了杯水,目光沉静地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脑海中反覆梳理著银行之行的每一个细节。 “哥哥!你快来看!” 杨婉君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带著惊疑的呼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寧静。 张伟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她的电脑旁,俯身看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复杂的网络流量分析界面和ip地理定位地图。 杨婉君指著其中几条用红色高亮標出的数据记录,语气急促: “我按照你之前说的方向,尝试从外围切入,追踪可能与王虎平帐户信息关联的异常数据流向…… 你看这里! 在他帐户显示『冻结』状態前后,有几条非常隱蔽的、对他帐户信息的查询记录,来源ip经过多层跳转,但最终可以追溯到……越南!” 她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地图一个闪烁的红点上,那个位置清晰地標註著越南的某个区域。 “而且,查询行为模式高度可疑,像是在验证帐户状態或者尝试进行某种绑定操作。 虽然无法直接证明这些查询与『电信诈骗』直接相关,但跨境异常查询本身,就极不寻常,完全符合高风险帐户的特徵!”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思路 张伟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同鹰隼盯住了猎物。 他紧盯著那个遥远的红点,以及旁边显示的精確时间戳。 与王虎平工资“消失”、帐户被冻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越南……” 他低声重复,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跨国电信诈骗团伙、地下钱庄、跨境赌博平台…… “看来,银行方面至少在这点上没有完全说谎。 王虎平的帐户,確实大概率被动地、或者被利用地, 与跨境非法金融活动產生了关联,从而触发了银行和司法系统的最高级別风控警报。” 这意味著,案件的性质比预想的可能更复杂,不再仅仅是简单的银行系统错误或內部管理问题,而是真正牵涉到了有组织的犯罪活动。 王虎平的“冤枉”,很可能源於他的个人信息或帐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犯罪链条上的某个环节“污染”了。 就在两人对著这个发现心情沉重,思考著如何从这个“越南ip”线索继续深挖时—— “叮铃铃——!” 张伟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一看,来电显示正是“张飞”。 “喂,张飞?” 张伟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张飞那標誌性的大嗓门,但此刻语气里带著一丝急切和邀功般的兴奋: “张律师!是我! 我问出来了!问出来了! 虎平这个榆木疙瘩,刚才被我逼著仔细想,终於想起来了!” 张伟心中一紧,立刻按下了免提键,让杨婉君也能听到。他沉声问: “想起什么了?” “大概就在一个多月前,快发工资那会儿,” 张飞语速很快, “他有个一块儿干活的工友,说是家里急用钱,自己银行卡丟了补办来不及,想借虎平的银行卡用一下,就收个款,马上转走,还答应给虎平一点『手续费』。 虎平这小子,抹不开面子,又贪图那点小便宜,就……就把自己一张別的银行的工资卡借给那工友用了! 就用了那么一次! 他发誓绝对没动过现在出事的这张地方银行的卡!” 电话那头还隱约传来王虎平带著哭腔的辩解: “我真的只借了那张xx银行的卡! 这张卡我真没借!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张飞打断他: “闭嘴!现在说这些有屁用! 张律师,您说,会不会就是因为借了那张卡,惹上麻烦了?” 张伟握著电话,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般,瞬间將几条线索串联了起来! 越南的异常查询+王虎平曾將名下其他银行卡出借给“工友” 这个“工友”很可能有问题,甚至可能就是犯罪链条上的人! 他几乎可以立刻勾勒出事情大致的轮廓: 王虎平出於轻信和小利,將名下a银行的卡出借。 那张卡很可能被用於接收非法资金。 或许就与越南的诈骗活动有关,从而迅速被银行风控系统標记,进而导致王虎平此人的所有身份信息关联的银行帐户,都被系统自动列入高风险名单或“涉案人员”清单进行联动冻结! 而他真正存放工资的b银行(地方银行)帐户,因为同属他本人,就被无辜牵连,一起被冻结, 並可能因为a银行案件的严重性,被错误地標记了夸张的“负值”作为风险警示! 银行所谓的“涉案”、“风险標识”,根源很可能就在这里!他们並非完全凭空捏造。 而是基於风控模型收到了其他机构的风险提示,但並未对王虎平进行详尽的尽职调查和区分,就採取了“一刀切”的严厉措施。 “我明白了。” 张伟的声音冷静而篤定,透过话筒传过去,仿佛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张飞,告诉虎平,別慌。 事情的大致脉络,我可能清楚了。” 电话那头的张飞和王虎平显然都愣住了,隨即传来王虎平难以置信、夹杂著巨大希望的声音: “真……真的吗张律师?您……您知道怎么回事了?” “嗯,” 张伟肯定道, “很可能就是你出借另一张卡的行为,导致你个人的信用和风险评级在银行系统內出现了问题,进而牵连了你所有的帐户。 这属於银行风险控制机制的误伤,或者说是过度执行。 你的这张工资卡本身,很可能並没有直接参与非法活动。” “太好了!张律师!您真是太神了!” 张飞在电话那头欢呼起来。 王虎平也激动得语无伦次: “谢……谢谢张律师!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別急,” 张伟沉稳地吩咐, “你们先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律所我们再详细说。 记住,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借卡的事,特別是那个工友,暂时不要联繫。” “明白!我们马上回来!” 张飞响亮地应道,掛了电话。 办公室里,杨婉君已经听完了全部对话,她看著张伟,眼中闪烁著佩服的光芒: “哥哥,所以你判断,是『一人涉险,全户连坐』? 银行的风控系统因为他在其他银行的卡片涉疑,就將他名下所有帐户不分青红皂白地『连坐』冻结了?” “很有可能。”张伟放下手机,思路愈发清晰, “而且,因为源头案件可能涉及跨境诈骗等重罪,风险等级极高,导致连带冻结的强度也异常大,甚至出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负值』標识。 银行的解释含糊其辞,一方面可能確实有保密要求,另一方面,也可能他们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具体关联, 只是机械地执行了来自其他机构或上层系统的风险提示。”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越南ip -借卡工友(可疑)- a银行涉案冻结- b银行(本案)连带冻结+错误標识-工资损失+徵信风险。” “现在,我们的作战思路需要调整。” 张伟转身,目光炯炯地看著杨婉君, “目標不再是简单地质疑银行冻结的合法性,而是要证明王虎平对b银行帐户的非法使用完全不知情,且无过错, b银行的冻结及风险標识是基於错误关联的过度措施,给他造成了实际损失和名誉侵害。 我们需要帮他切割与a银行那张涉案卡的关联责任,重点攻击b银行『一刀切』风控的合理性和审慎义务。” 杨婉君快速记录著,点头道: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双线举证: 一是找到证据(或许从那个『工友』入手)证明王虎平出借a卡时主观上无犯罪故意,甚至是被欺骗; 二是证明b银行在冻结和標记时,没有进行充分的、独立的调查核实,存在过错。” “没错。”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王被抓 张伟讚许道, “这比单纯质疑银行要复杂,但也更有机会逼银行坐下来认真谈判,甚至主动纠正错误。 毕竟,『误伤无辜储户』和『过度执行风控』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声誉风险和潜在的法律责任。”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接下来,我们要帮助王虎平,向银行据理力爭,不仅要解冻帐户、消除错误標识、恢復徵信, 还要追回他被错误冻结的工资,並就可能的名誉损失要求道歉或赔偿。 这场仗,从『澄清误会』升级为『追责与索赔』,但我们手里的牌,更清晰了。” 杨婉君握了握小拳头,脸上洋溢著信心: “哥哥太棒了! 这么快就理清了头绪!我这就开始整理思路,准备从『工友』社会关係排查和银行风控流程合规性两个方向搜集证据和案例!” ....... 京海市南郊,一处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 搅拌机的轰鸣、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水泥粉尘和汗水的气味。 张飞皱著眉头,用他那双练过散打、能捏碎核桃的大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瓮声瓮气地对身边缩著脖子、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王虎平抱怨: “虎平,你之前就在这鬼地方干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条件也太糙了! 灰大得能呛死人,吵得脑仁疼,安全瞧著也不咋地! 还不如跟我去干保安呢,好歹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清净!” 王虎平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沾著新旧不同污渍的工装,闻言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飞哥,我要早知道会摊上这档子破事,別说保安,就是去掏大粪我都认了! 这工地…… 唉,要不是图它当初说的工钱日结,谁乐意来啊。” 走在前面的张伟,依旧穿著那身半旧却整洁的西装,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他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这个嘈杂混乱的场所。 听到两人的对话,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虎平,你確定你那个工友『老王』,如果没离开,最可能还在这个工地?” 王虎平赶紧快走两步,凑近些,压低声音,但在这噪音环境下几乎等於喊: “张律师,我確定! 我跟他就是在这认识的,一起干了俩月。 他那人……嗜赌,欠了一屁股债,哪儿有活就往哪儿钻,图的就是这工地能预支点生活费。 按他的脾性,只要没被抓…… 呸,只要没別的事,肯定还在这儿苦钱还债呢!” 张伟微微頷首,表示了解。 他当然清楚,像这样的底层劳务市场,人员流动性极大, 今天还在一起挥汗如雨,明天可能就捲铺盖去了另一个城市。 能找到线索,很大程度上得靠运气。 突然,张伟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旁边一堆杂乱堆放的材料后面。 只见一段黑色的橡胶电缆,从一台閒置的、沾满水泥渍的角磨机(电锯)下面蜿蜒伸出, 绝缘外皮不知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黄绿相间的铜线裸露出来一小截,在昏暗的光线下並不起眼,却隱隱带著致命的危险。 “婉君,小心!” 张伟几乎是同时出声,並迅速伸手拉了一把跟在他侧后方的杨婉君。 杨婉君正专注地观察著四周环境,试图记下可能的细节,被张伟一拉,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一段散落在地、可能绊脚的钢筋。 她顺著张伟警示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截破损的电线,小脸微微一白,低声道: “谢谢哥哥。”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 一个粗哑的、带著浓浓不满的嗓音从旁边的工棚里炸响。 一个穿著皱巴巴西装、挺著啤酒肚、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头上戴著顶黄色安全帽,帽檐下是一双充满戒备和审视的小眼睛。 他手里夹著根快烧到过滤嘴的香菸,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正是这个工地的包工头兼负责人,谢宝强。 “知不知道这是施工重地? 閒人免进!出了事谁负责?” 谢宝强走到近前,目光在张伟的西装和张飞那铁塔般的身形上扫过,最后落在低著头的王虎平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嗯?王虎平? 你小子不是不干了吗? 又跑回来干啥? 还带些生人?” 王虎平见到谢宝强,明显有些发怵,挤出个討好的笑容: “强……强哥,是我。 我……我不是来上工的。 我想找个人,就以前跟我一个组的,老王,王有才。 您知道他还在咱这儿干不?” “老王?王有才?” 谢宝强嘬了一口烟屁股,隨手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撇了撇嘴, “他?不干了!捲铺盖滚蛋了!” “不……不干了?” 王虎平一愣,急了, “不能吧强哥?他 那么缺钱,前几天还跟我说想预支点工钱呢,咋可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谢宝强斜睨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缺钱?再缺钱能有命重要? 他啊——” 他拖长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压低了点嗓门,带著点幸灾乐祸又讳莫如深的语气, “让警察给抓走了! 你不知道?” “抓……抓走了?!” 王虎平如遭雷击,张大了嘴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飞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张伟瞳孔微微一缩,上前半步,语气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追问: “谢老板,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因为什么原因被抓的? 哪个派出所处理的? 您还知道其他具体情况吗?” 谢宝强被张伟那冷静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一副“別给我惹麻烦”的样子: “我哪知道那么清楚! 好像是……个把月前吧? 警察直接来工地带的人,手銬都戴上了! 听说事儿不小,具体犯啥错了,咱平头老百姓哪敢打听? 反正从那以后就没见著人了。” 他看了看张伟,又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王虎平,不耐烦地驱赶, “行了行了,人不在,你们也別在这儿瞎转悠了,赶紧走! 工地上忙著呢,出了安全事故你们担待不起!” 说完,不再给张伟他们发问的机会,谢宝强转身背著手,晃悠著回了工棚,留下一股劣质菸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工地的喧囂依旧,但张伟三人周围却仿佛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王虎平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张飞一把扶住。他嘴里喃喃道: “抓走了……真抓走了……完了……完了……我的卡……我的钱……” 张飞也懵了,看著张伟: “张律师,这……这老王被抓了,咱这线索不就断了吗? 还能找到他吗?” 张伟站在原地,眉头微锁。 第一百一十三章 黄队长 意外,但並不完全出乎意料。 当事情牵扯到“电信诈骗”、“越南ip”这些词汇时,相关人物突然“消失”(无论是跑路还是被抓),本就是大概率事件。 只是没想到,这条刚浮出水面的线索,断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线索没断,” 张伟缓缓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工地背景音中依然清晰, “只是换了个方向,也证实了我们的部分猜测。 这个老王,问题很大。” 他看向失魂落魄的王虎平,问道: “虎平,仔细回忆一下,老王被抓大概是一个月前,跟你发现工资卡出问题、帐户被冻结的时间点,是不是差不多?” 王虎平茫然地想了一下,猛地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前后! 我记得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还找我借钱来著,我没借……没过几天,我工资就没到帐,去银行一查,就……” 逻辑链条愈发清晰了。 老王因涉嫌犯罪(很可能就是利用他人银行卡进行非法活动)被捕,而作为曾將银行卡借给他的王虎平,其名下所有帐户隨即被银行风控系统標记、冻结。 “那现在咋办?” 张飞挠著头,看著张伟, “人进了局子,咱总不能去派出所捞人吧? 那地方……” 张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不去捞人。但我们需要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抓的,以及,他的案子,是否直接牵连到了虎平。 或者说,银行冻结虎平帐户的直接依据,是否就来源於老王的案子。” 他看了一眼工棚方向,谢宝强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 张伟转身,朝著工地外走去,步伐果断, “我们去公安局。 不是去捞人,是去了解情况。” “去公安局?” 王虎平嚇得一哆嗦,脸色更白了。张飞也露出迟疑的神色。 张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沉稳而有力: “別怕。 我们不是嫌疑人,是可能被牵连的受害者,是去提供线索、协助调查,同时也是去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法律会保护守法者。 婉君,记下这个工地名称、负责人谢宝强的名字,以及老王(王有才)可能涉案被捕的大致时间。” 杨婉君立刻拿出隨身的小本子记录。 张伟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喧囂混乱的工地。 “有时候,看似断掉的线索,恰恰指向了真正该去的地方。” ....... 京海市公安局某分局,接待大厅。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混合的气味。 办事窗口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的脸上写满各种情绪。 张伟一行四人的出现,尤其是张伟的西装革履、杨婉君的干练以及张飞的魁梧彪悍. 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立刻引起了值班民警的注意。 “几位,办什么事?” 一个年轻民警从值班台后抬起头,目光带著职业性的审视,在张伟和王虎平之间扫视。 张伟上前一步,语气平和但清晰: “同志你好,我们想了解一下,是否有一位名叫『王有才』的涉案人员目前被羈押在这里? 我们有些事情需要向他核实。” 民警眉头微皱,手指在內部系统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疏离: “王有才?是有这么个人。 不过,他是涉嫌电信网络诈骗案的嫌疑人,正在接受调查。 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你们是他什么人?” 王虎平一听“嫌疑人”、“电信诈骗”这几个字,腿肚子就开始打颤,缩在张飞身后不敢吱声。 张飞见状,那股子护短的莽劲儿上来了,他往前一挺胸膛,声音洪亮: “同志!我们是他工友! 我兄弟就是被他害惨的! 因为他,我兄弟银行卡里莫名其妙欠了银行999个亿! 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天文数字! 我们来找他问清楚,咋就不能见了?!” “多少?999……亿?” 年轻民警明显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敲键盘的手都顿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衣著寒酸、瑟瑟发抖的王虎平,又看了看一脸怒容的张飞和神色沉静的张伟、杨婉君。 杨婉君適时地上前,语气礼貌而专业,递上了张伟的律师证复印件和自己的名片: “您好,我们是王虎平先生的代理律师。这位是我的同事张伟律师。 我们理解相关程序和规定。 但我们的当事人王虎平先生,因其名下银行卡被异常冻结並显示巨额负值,生活陷入极大困境。 现有线索表明,此事可能与在押人员王有才涉嫌的案件有关联。 我们前来,是希望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內,向王有才核实一些关键情况,以釐清事实,维护我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不知能否帮忙联繫一下负责此案的警官?” 年轻民警看了看律师证,又听了这番条理清晰的陈述,脸上的戒备稍减,但依然有些犹豫。 毕竟涉及在押嫌疑人,又是电信诈骗这种敏感案件。 就在这时,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中年警察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脸颊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格外挺拔、甚至有些尖锐的鹰鉤鼻,让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峻。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小陈,怎么回事?” 鹰鉤鼻警察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种长期办案形成的威严。 年轻民警连忙起身匯报: “黄队,这几位……是律师和当事人,想见王有才。 说是因为王有才的事,这位当事人银行卡被牵连,欠了……呃,很多钱。” 他没好意思重复那个荒谬的数字。 被称为“黄队”的鹰鉤鼻警察——黄建国,目光在张伟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办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个年轻律师眼神清明,气质沉稳,不像是来胡搅蛮缠的。 他最近正为手头这个电信诈骗案头疼,线索繁杂,主犯在逃,抓到的几个都是些底层跑腿的“卡农”,像王有才这种,一问三不知,案情进展缓慢。 “律师?当事人?” 黄建国走近几步,看向张伟, “王有才的案子,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原则上不允许外人探视,尤其是律师,这涉及到案情保密。” 张伟不卑不亢,微微頷首: “黄队长,您好。 我们理解警方的规定。 但我们並非要求正式会见,只是希望能有机会,在警方在场的情况下,向王有才询问几个与本案无关、但直接关係到我们当事人基本生存权益的问题。 比如,他是否认识我们当事人王虎平,是否曾借用或盗用其银行卡。 这或许也能为贵方的案件提供一些外围线索。” 第一百一十四章 证明到手 黄建国沉吟著。 按规定,这確实不太合规。 但眼前这个律师说得有理有据,而且他提到的“银行卡牵连”以及那个离谱的“欠款”,也引起了他的好奇。 更重要的是,他手头的案子正缺突破口,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这个王虎平的出现,或许是个意外收穫? 他看了张伟几秒,忽然开口,话锋一转: “张律师是吧?你们想见王有才,了解情况,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 张伟眼神微动: “黄队长请说。” “我这个电信诈骗案,主犯在逃,抓到的都是些小嘍囉,嘴硬得很,或者说根本不知道核心信息。 我们在一些法律程序定性、证据链固定,特別是涉及跨境资金追查方面,遇到点麻烦。” 黄建国直言不讳, “我看你像个明白人。 作为交换,你以法律顾问的身份,帮我分析分析案子里几个关键节点的法律適用问题。 还有,怎么能撬开下面这些『卡农』的嘴,或者从他们提供的碎片信息里,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 这相当於一次非正式的、基於互惠的諮询合作。 张伟瞬间明白了黄建国的意图。 他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可以。在不违反法律和职业道德的前提下,我愿意提供一些法律层面的分析和建议。” 黄建国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对年轻民警一摆手: “小陈,去跟法制科和看守所那边沟通一下,就说我们需要王有才配合核实一些关联情况,安排一个临时问询,我和这位张律师一起。 注意记录。” “是,黄队!” 年轻民警鬆了口气,赶紧去打电话协调。 黄建国转向张伟: “张律师,稍等片刻。我们抓紧时间。” 狭小的临时问询室內。 灯光有些惨白,照在坐在铁椅子上的王有才脸上。 他三十多岁的样子,瘦小,眼窝深陷,头髮油腻,一副长期熬夜、精神萎靡的模样。 手上戴著手銬,表情麻木中带著惶恐。 门开了,黄建国率先走进来,面色冷峻。张伟紧隨其后,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有才身上。 杨婉君、张飞和王虎平则被安排在隔壁的观察室,可以通过单向玻璃看到里面的情况。 “王有才,有人要问你几句话。如实回答。” 黄建国声音不大,却带著压迫感。 王有才抬起眼皮,看到陌生的张伟,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和不安。 张伟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稳: “王有才,你认识王虎平吗?” 王有才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低头,但在黄建国锐利的目光逼视下,还是囁嚅著: “认……认识,以前一个工地干过活……” “你借过他的银行卡吗?是哪一张?做什么用的?” 张伟追问。 “我……我就借过一回! 就他xx银行那张工资卡! 真的就一回!” 王有才急忙辩解,声音带著哭腔, “我就用了一下,收了笔钱,马上就转走了!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警官! 律师!我冤枉啊! 我就是帮朋友个忙,他说给我点好处费…… 我真不知道那是诈骗啊!” 黄建国冷哼一声: “帮你朋友忙? 哪个朋友?叫什么?住哪儿?钱转到哪里去了?一 问三不知,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王有才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是反覆嘟囔: “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他们都叫他『床头』……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床头』?” 张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绰號,脑海中瞬间將“越南ip”、“电信诈骗”、“跑分洗钱”、“底层卡农”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 他看向黄建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伟心中明了,这个王有才未必是完全不知情,很可能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光彩,但为了钱鋌而走险,现在又咬死不知情以求脱罪。 张伟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问道: “你借用王虎平的卡,他知道你用这张卡做什么吗? 你给过他什么承诺?” “他不知道!他啥都不知道! 我就说家里急用,借卡收笔钱,很快还他,还给他两百块钱好处费……” 王有才连忙摇头。 问询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王有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核心信息有限,但几个关键点(借卡、好处费、绰號“床头”)已经足够。 走出问询室,黄建国示意张伟到旁边走廊。 “张律师,你怎么看?” 黄建国直接问道。 “典型的底层『卡农』,” 张伟分析道, “对上游犯罪所知有限,甚至可能被多层隔断。 但他提到的『床头』这个绰號,是个有价值的线索。 结合我当事人帐户关联的越南ip查询记录,这很可能是一个组织严密、跨境操作的诈骗或洗钱团伙。 王有才这种人,法律意识淡薄,贪图小利,是这类犯罪最喜欢的工具。”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从法律角度,要定他的罪,重点在於固定他『明知』或『应知』其所转移资金系犯罪所得的证据。 仅凭他自己声称『不知情』很难脱罪,但证据链需要扎实。 他提到的『好处费』、『朋友』(床头)以及异常的资金流转模式,都是突破口。 建议从资金流反向追踪,查『床头』及其关联帐户,同时结合通讯记录,坐实其主观故意。” 黄建国听得连连点头,张伟的分析简洁明了,切中要害,尤其是“资金流反向追踪”和“通讯记录印证主观故意”的思路,给他提供了新的侦查方向。 “谢了,张律师。” 黄建国拍了拍张伟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你这一来,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这个『床头』,说不定能扯出后面的大鱼。” 他转头对匆匆走来的另一个刑警道: “小刘,马上重点查一下『床头』这个绰號,还有王有才提到的那个上家所有联繫方式、资金往来,扩大排查范围! 特別是涉及境外的!” “是!黄队!” 刑警领命而去。 张伟微微頷首: “黄队客气了,互相帮助。那我当事人的事情……” “放心,” 黄建国爽快道, “王虎平的情况我了解了。 很明显,他是被王有才牵连的无辜者。 他的银行卡是因为被王有才用於涉案资金转移,才被风控系统標记冻结。 我会让办案单位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证明王虎平与王有才的犯罪活动无主观关联,系被利用。 你们拿著这份说明,再去银行交涉,要求解冻帐户、消除错误记录,应该会顺利很多。” 第一百一十五章 老顽固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张伟原本只是想核实情况,没想到直接拿到了可以为王虎平脱罪的关键证明! “太感谢了,黄队长!” 张伟真诚道谢。 “各取所需。” 黄建国摆摆手, “你们帮了我,我也不能白让你们跑一趟。 赶紧去处理你们的事吧,银行那帮人,有时候就认我们这张纸。” 回到接待大厅,张飞和王虎平立刻围了上来。 王虎平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张、张律师,怎么样? 见到老王了吗?他怎么说?” 张伟看著他们,脸上露出一丝轻鬆的神色: “见到了。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不仅问清楚了,黄队长还答应帮我们出具证明,证实你是被牵连的无辜者。” “真……真的?!” 王虎平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飞也是一愣,隨即狂喜,用力拍著王虎平的后背: “哈哈哈!太好了!虎平!你有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张律师出马,一个顶俩! 连警察队长都帮忙!” 杨婉君也鬆了口气,但更多的是好奇: “哥哥,你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 黄队长怎么突然这么帮忙?” 张伟一边往外走,一边简单解释: “我帮黄队长分析了一下他们案子的法律难点,提供了点侦查思路。 他投桃报李。”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杨婉君却能想像到,在那间小小的问询室里。 张伟必定是用其专业的法律知识和敏锐的洞察力,贏得了那位鹰鉤鼻队长的认可和尊重。 王虎平和张飞跟在后面,激动得无以復加。 他们原本以为进公安局是天大的难事,见嫌疑人是痴人说梦,解决问题更是遥遥无期。 没想到,张伟不仅见到了人,问清了缘由,还顺手拿到了能解决问题的关键证明! 这效率,这手段,简直神了! “张律师,您真是太厉害了! 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王虎平语无伦次,眼圈都红了。 张伟只是淡淡道: “不用谢。事情还没完全解决,拿到证明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们得拿著它,再去会会银行那位赵行长。” ....... 行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里面传来梁书豪略显不耐烦的声音: “进。” 张敏慧推门而入,脸上还带著一丝未褪尽的纠结和不安。 她刚才在工位上,眼前总晃过王虎平那张老实巴交、却又写满绝望的脸,还有那个刺眼的“-999亿”。 “梁行长……” 张敏慧小声开口。 梁书豪正端著紫砂壶给自己斟茶,头也没抬,语气隨意: “小张啊,怎么了? 手头业务处理完了?还是那个欠了『万亿』的又来烦你了?” 他话语里带著明显的调侃和不以为意。 张敏慧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 “行长,我……我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那个王虎平,看著怪可怜的…… 我们银行,不是一直说『服务民生』吗? 他这事儿,虽然数额听起来嚇人,但明显有蹊蹺,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帮他向上反映一下,或者至少查清楚点?” 梁书豪这才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看著这个刚参加工作不久、还带著点学生气的小姑娘,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张啊,你呀,就是太年轻,心肠软。 服务民生?那是口號! 规章制度才是铁打的! 他可怜? 他要不贪那点小便宜,能把卡隨便借人? 能惹上这种麻烦? 这叫自作自受!关我们什么事?” “可他两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多块,对他来说是活命钱! 我们明明有流程可以申请覆核……” 张敏慧还想爭辩。 “够了!” 梁书豪脸色一沉,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张敏慧!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章制度?! 刚上班没几天,就想著替这种高风险客户出头?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风险隔离? 什么叫合规操作? 回去!把《员工行为规范》和《风险控制管理办法》抄三遍! 好好反省反省!出去!” 张敏慧被吼得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把委屈和愤怒硬生生憋了回去,低声道: “……是,行长。” 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行长办公室。 门一关上,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一边快步走向洗手间,一边在心里暗骂: “什么破行长!冷血! 一点都不负责任! 就知道拿规章制度压人!” 就在她抹著眼泪走到大厅拐角时,迎面正好碰上了张伟一行人。 张敏慧对张伟有印象,上次他来諮询时態度专业又冷静,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张……张律师?你们怎么又来了?” 张敏慧赶紧侧过身,掩饰性地擦了擦眼角。 张伟看到张敏慧微红的眼眶和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瞭然,温和地说: “张小姐,我们又来打扰了。 这次我们想再见一下樑行长,有些新的情况需要沟通。” 张敏慧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脸期待的王虎平和怒气未消的张飞,压低声音,带著善意提醒: “张律师,你们……还是別抱太大希望。 我刚为王先生的事跟梁行长求过情,被他骂出来了…… 他说……这事根本没商量。” 张伟闻言,脸上並无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谢谢张小姐告知。 不过,事在人为,总得试试。” 他的眼神依旧沉稳,仿佛早有预料。 张敏慧看著张伟四人再次走向行长办公室的背影,心里暗道: “哼,肯定没戏……梁书豪那个老顽固……” 就在这时,行长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谁啊?!不是让你去抄规章制度了吗?!又回来干什么?!” 梁书豪暴躁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门被推开,出现的却是张伟冷静的面容。 梁书豪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隨即迅速切换成一幅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站起身,略显夸张地迎上来: “哎哟!张律师! 什么风又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请进!” 他对张伟还是存著几分客气,毕竟对方是律师,而且似乎有点门道。 王虎平跟著进来,怯生生地开口: “梁……梁行长,我们找到证据了,能证明我的卡是被坏人利用的,警察那边也出了情况说明…… 您看,能不能帮我把帐户解冻,把那……那嚇人的负数消掉?” 梁书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重新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证据?警察说明? 呵呵,王先生,不是我不信你,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能造假。 我怎么知道你那证明是真的假的? 就算是真的,谁能保证你就完全没责任? 银行的风控系统是那么儿戏的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阴阳怪气 张飞一听就火了,跨前一步,蒲扇大的手差点拍到桌子上: “你他……! 证据確凿,公章红印都在这里! 你睁眼说瞎话是吧?!” 杨婉君赶紧拉住张飞,同时將那份盖有公安局公章的情况说明递到梁书豪桌上,语气儘量平和: “梁行长,请您过目,这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出具的正式文件,证实王虎平先生系被涉案人员牵连,对其名下银行卡被用於非法活动並不知情。” 梁书豪漫不经心地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隨手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哦,是这个啊。 我看过了。那又怎么样? 谁能保证这背后没有別的猫腻? 系统標记是总行风控模型自动触发的,我一个小小的支行行长,有什么权力说解就解? 再说了,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出类似问题? 风险,懂吗? 银行首先要控制风险!” 张伟一直沉默地看著梁书豪表演,此刻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冷意: “梁行长,你的意思是,连公安机关出具的正式法律文书,在你这里也无法作为解除错误冻结的依据? 银行內部的规章制度,可以凌驾於国家司法证明之上?” 梁书豪被张伟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依旧强撑著官腔: “张律师,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一切按规矩办事!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总行的批覆,谁也不能动! 你们有意见,可以向上级行反映嘛!送客!” 他最后两个字是对著门口喊的,明显不想再纠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虎平绝望地看著梁书豪,又看看张伟,声音带著哭腔: “就……就四千块钱……为什么这么难……” 张飞气得浑身发抖,却被杨婉君死死拽住。 张伟深深地看了梁书豪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的虚偽刻印下来。 他没有再爭辩,只是轻轻拉了拉王虎平和张飞,对杨婉君说: “我们走。” “张律师!就这么算了?!” 张飞不甘心地低吼。 “走吧。” 张伟的语气异常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蕴含的力量,“ 他有他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路。” 看著四人离开的背影,梁书豪冷哼一声,重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心里暗道: “跟我斗?还嫩了点! 规矩就是挡箭牌,懂吗?” 办公室外,张敏慧一直忐忑地等在那里,见他们出来。 尤其是王虎平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明白了结果。 她同情地看著他们。 王虎平摇了摇头,满脸灰败。 张飞则气呼呼地別过头。 张伟却对张敏慧微微頷首: “张小姐,谢谢你刚才提供的消息。” 张敏慧看著张伟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忍不住问: “张律师,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伟目光望向银行大厅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锐利如刀。 “怎么办?”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以为守住规章制度的铜墙铁壁就万事大吉? 殊不知,有些力量,绕开他的规矩,照样能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对身边的杨婉君低声道: “婉君,联繫一下苗姐,把今天的情况,特別是梁书豪拒绝承认公安证明的细节,告诉她。 另外,准备材料,向银保监会实名举报该行无视司法文书、滥用风控权力、损害储户合法权益。” 杨婉君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明白!” 张伟又看向张飞和王虎平: “放心,事情没完。这场官司,从地上打到天上,我也要帮虎平討回这个公道!” ....... 京海市地方商业银行营业大厅,晨会时间。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著顶灯的冷光,空气里还残留著昨晚消毒水的味道。 所有不当班的柜员、大堂经理、客户经理都被召集起来,站成不算整齐的几排。 梁书豪背著手,踱著方步站在前面,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在灯光下泛著油光,脸上的表情严肃中带著几分刻意表现出来的威严和不满。 “……所以,我再强调一遍!” 梁书豪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规章制度,是我们银行的铁律! 是红线!是生命线! 任何人都不能触碰,更不能心存侥倖,阳奉阴违!”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队伍末尾,那里站著低著头、脸色微微发白的张敏慧。 虽然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行长这几天对张敏慧格外“关照”,起因似乎就是那个“欠了999亿”的麻烦客户。 “最近,我发现有些同志,尤其是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同志,” 梁书豪拖长了音调,语气带著教训的口吻, “对於规章制度的重要性认识不足,甚至感情用事,试图用个人的、幼稚的所谓『同情心』去挑战我们成熟严谨的风险控制体系! 这是非常危险的苗头! 这不仅是对你自己不负责,更是对银行、对广大储户不负责!” 张敏慧站在人群最后,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 委屈、愤怒、还有一丝不甘,在她心里翻腾。 她只是觉得那个叫王虎平的民工可怜,想帮他说句话,怎么就成“挑战风控体系”了? 梁书豪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让她百口莫辩,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站在梁书豪身边的值班主管. 一个四十多岁、总是一脸討好笑容的男人. 立刻上前半步,弯著腰,连声附和: “行长批评得对!是我管理不力,对下属教导不够! 我们一定加强学习,深刻领会行长指示精神,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下面的人。 梁书豪对主管的识趣很是受用,微微頷首,脸色稍霽。 他心中其实颇为不屑地想: 那个张伟,不过是个有点小名气的律师,为了区区四千块工钱,还真能翻出天去? 起诉银行?笑话! 他梁书豪在银行系统混了二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种小打小闹,他根本懒得放在心上。 那种愣头青,根本不懂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量。 就在他准备再说几句,巩固一下自己权威,然后宣布散会时—— “行长!行长!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年轻的男柜员手里捏著一张纸,慌慌张张地从后面的办公区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打破了晨会刻意维持的严肃气氛。 梁书豪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最討厌手下人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他正在树立威信的场合。 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呵斥: “小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银行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沉稳!是冷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天塌下来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没有过错 被称为小王的柜员被训得脖子一缩,但还是举著手里的纸,声音带著哭腔: “不是……行长,是……是法院的传票! 您……您被起诉了! 啊不对,是咱们银行被起诉了!” “起诉?” 梁书豪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 “呵!起诉?谁起诉?为了什么事起诉?” 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除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张伟和王虎平,还能有谁? 小王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是……是区人民法院的传票。 原告是王虎平,代理律师是张伟。 案由是……財產损害赔偿纠纷和名誉权纠纷。 要求我们银行解冻帐户、赔礼道歉、赔偿工资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开庭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明天上午九点?” 梁书豪接过传票,扫了一眼上面鲜红的法院印章和具体的开庭信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真的为了四千块工资和那个可笑的“负999亿”標识,就把银行告上了法庭!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胡闹,是挑衅! 他心中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但当著这么多下属的面,又不好彻底失態。 他强压著火气,把传票捏得嘎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知道了。大惊小怪什么? 法院传票而已,按程序应对就是了! 我是认识字的,用不著你嚷嚷!” 小王被懟得满脸通红,訕訕地退到一边,心里也是憋屈不已。 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的主管见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提醒道: “行长,还有个事…… 上面分行通知,最近几天可能会有巡检组下来,抽查各支行的合规经营和风险控制情况…… 时间不確定,可能就是明后天。 您明天要去开庭,万一巡检组正好过来……” 梁书豪正在火头上,一听这话更烦,没好气地瞪了主管一眼: “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 巡检组是天王老子吗? 他说来就来?再说了,真来了,就说我外出公干,不在! 你是主管,是干什么吃的? 这点事都顶不住?要你何用?猪脑子!” 主管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还嘴,只能低著头连声称是。 台下的职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张敏慧站在人群最后,看著梁书豪那副气急败坏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 再想起他刚才义正辞严批评別人“不沉稳”的嘴脸,心里只觉得一阵快意和解气。 她默默地在心里想: “活该!让你冷血!让你拿规章制度压人! 最好……最好巡检组明天真的就来! 把你这个道貌岸然、不负责任的王八蛋行长,从位置上拉下来!哼!” 晨会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梁书豪拿著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传票,阴沉著脸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猛地將传票拍在桌上,胸膛起伏。 “张伟……王虎平……好,很好! 为了四千块跟我打官司?还想让我赔礼道歉?做梦!”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明天法庭上,看我怎么用规章制度,把你们那点可笑的理由驳得体无完肤! 至於巡检组……,真会挑时候!” 他拿起內部电话,开始拨號,语气重新变得威严起来: “喂,法务部吗? 我,梁书豪。 对,有个案子,明天开庭,財產损害和名誉权纠纷…… 嗯,对方是个叫张伟的律师,有点小名气。 你们立刻把案卷调过去,组织精干力量,给我好好准备! 这场官司,只许贏,不许输!听到没有?” ........ 区人民法院第三民事审判庭,国徽高悬,庄严肃穆。 审判席上,端坐著一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法官,正是马冬梅。 她看著原告席上熟悉的身影,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敲了敲法槌,声音平稳地开口: “原告王虎平诉被告京海市地方商业银行財產损害赔偿、名誉权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核对当事人身份。” 她的目光落在原告代理律师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和调侃: “张伟律师,最近见你的次数很频繁啊。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在我的法庭上看到你了。” 张伟站起身,向法官微微躬身,脸上带著从容的微笑: “马法官,下午好。 可能是我跟您特別有缘,这几起案子恰巧都是您主审。 也希望在您的主持下,今天能有一个公正的裁决。” 马冬梅法官点了点头,正要继续程序,审判庭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 被告京海市地方商业银行的行长梁书豪,带著一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律师(姓王),脚步略显匆忙地走了进来,在被告席坐下。 梁书豪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神扫过原告席时,带著明显的不屑和烦躁。 马冬梅法官脸色一正,恢復了惯常的严肃: “既然双方当事人都已到庭,书记员已核对身份无误。 现在,开始法庭调查。 首先,由原告明確诉讼请求。” 王虎平第一次坐在原告席上,紧张得手心冒汗,听到法官点名,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被张伟用眼神示意按住。 张伟代他开口,声音清晰有力: “审判长,我方诉讼请求有三: 一、判令被告立即解除对原告王虎平帐户的冻结状態,刪除不实的『涉案风险』標识及错误的负值信息; 二、判令被告就其不当冻结及错误標识行为,在银行网点显著位置及本地主流媒体向原告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三、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幣4000元(即被冻结的两个月工资),並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 马冬梅法官记录完毕,看向被告席: “被告,针对原告的诉讼请求,进行答辩。” 梁书豪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那套在银行里惯用的、公事公办的表情,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 “审判长,我方坚持认为,我行对王虎平帐户採取冻结措施,是严格按照民银行及总行关於涉案帐户风险控制的规章制度执行的! 该帐户经系统监测,关联到已查实的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属於高风险帐户。 我行依法依规冻结,是履行金融机构的反洗钱义务和风险防控职责,不存在任何过错!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现在是八千 原告的损失,应由其自身出借银行卡、未尽到妥善保管义务的行为承担,与我行无关! 故,我方请求法庭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他身边的王律师连忙补充,翻著手中的文件,语速有点快,显得底气不足: “是的是的,审判长! 根据《金融机构客户尽职调查和客户身份资料及交易记录保存管理办法》以及我行內部风控指引,对於此类高度可疑帐户, 在司法机关出具明確解冻文书前,我行有权且有必要维持冻结状態以控制风险…… 原告方未能提供司法机关的正式解冻通知,所以我行无法解封……” “你胡说!” 王虎平听到对方又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气得忘了紧张,猛地站起来,指著梁书豪, “我们上次去银行,明明把公安局黄队长开的证明都给你们看了! 证明我是被坏人骗了,是被牵连的! 是你们……是你们梁行长自己说那证明没用! 不肯给我们解封!” 张伟轻轻拉了一下王虎平的衣角,示意他冷静,然后从容不迫地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加盖了红色公章的材料,呈递给法庭: “审判长,这是本案的关键证据——京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出具的《情况说明》。 该说明明確证实:我方当事人王虎平先生名下银行卡被用於非法活动, 系在其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涉案人员王有才欺骗利用所致, 王虎平先生本人与诈骗活动无任何主观关联。该说明旨在澄清事实,避免无辜群眾权益受损。 我方上次已將此说明出示给被告梁行长,但被告以『无法核实』、『不合规章』等理由拒绝採信。”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梁书豪: “审判长,公安机关出具的正式法律文书,其证明力毋庸置疑。 被告银行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在收到此类证明后,理应有能力、也有责任进行核实並作出合理处置。 但其一味以內部规章为由,拒绝履行保障储户基本权益的义务,这种行为是典型的懒政、怠政,是对规章制度的僵化曲解,更是对法律尊严的挑战!” 梁书豪被张伟一番话懟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別是听到“懒政、怠政”几个字时,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强作镇定,硬著头皮反驳: “张律师,你少扣帽子! 规矩就是规矩! 谁知道你这证明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瑕疵! 万一解封错了,风险谁承担?你吗?” 这时,被告席上的王律师额头冒汗,偷偷扯了扯梁书豪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 “梁……梁行长……您上次没跟我说还有公安局的证明啊…… 这……这情况不一样了…… 如果对方真有公安机关出具的、明確排除当事人主观故意的证明,我们……我们之前的抗辩理由就有点站不住脚了…… 按规程,是可以考虑申请解冻的……” 梁书豪正在气头上,被自己请的律师这么一“背刺”,更是火冒三丈,扭头低声斥道: “你闭嘴!你到底帮谁说话? 我养你是干什么吃的?给我顶回去!想办法!” 王律师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满脸为难,喏喏地不敢再言。 这一幕被法庭上的眾人看在眼里。 王虎平再笨,也看出对方阵脚大乱,內部出现了分歧,心里顿时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激动地看向张伟。 张飞更是咧开大嘴,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 “肃静!” 马冬梅法官敲了下法槌,脸色严肃地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梁书豪身上,带著明显的不满, “被告代理人,请注意法庭纪律! 请你们明確表態,对於原告提交的公安机关《情况说明》,你方是否认可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 是否仍坚持拒绝解冻?” 梁书豪张了张嘴,还想强辩,但看到法官那锐利的目光,又瞥见身边律师那副怂样,知道再胡搅蛮缠下去只会更糟,只得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 “我……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马冬梅法官不再给他机会,直接开始总结陈述,並当庭宣判: “经过法庭调查和辩论,本庭对案件事实认定如下:原告王虎平帐户被冻结,系因其出借其他银行卡被涉案人员利用所致, 但现有证据(特別是公安机关《情况说明》)足以证明原告对此主观上无过错,属被牵连的无辜者。 被告银行在收到公安机关明確证明后,未能及时核查並解除冻结措施,其行为虽有一定规章依据, 但未能体现金融机构应有的人文关怀和社会责任,机械执行规定,损害了储户合法权益,存在不当之处。”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判决如下:” “一、被告京海市地方商业银行於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內,解除对原告王虎平帐户的冻结,刪除所有错误风险標识及负值信息!” “二、被告於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在其营业网点公告栏张贴经本院审核的道歉声明,向原告王虎平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听到这里,梁书豪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张伟此时再次起身,补充道: “审判长,我方坚持要求被告方法定代表人,即梁书豪行长,当庭向我的当事人王虎平道歉! 这是对受害者最基本的尊重!” “你休想!” 梁书豪猛地站起来,指著张伟,气得浑身发抖, “让我向他道歉? 做梦!我按规矩办事,有什么错?!” 马冬梅法官脸色一沉,法槌重重敲下: “被告梁书豪!注意你的態度! 这是法庭!本席现在问你,是否愿意当庭道歉?” “我不服!规矩不是这样的!” 梁书豪梗著脖子喊道。 马冬梅法官眼神一冷,语气不容置疑: “鑑於被告態度恶劣,毫无悔意,本席决定加重处罚。 除上述判决外,被告银行需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由原诉请1000元,提升至6000元!总计赔偿11000元!” “什么?六千?” 梁书豪目瞪口呆, “我……我没说话啊!” 马冬梅法官根本不看他,继续道:“ 被告是否还有异议? 异议一次,加罚2000!现在是8000元!” 梁书豪彻底懵了,看著法官那冰冷的面孔,又看看周围人鄙夷的目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发出声音,颓然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第一百一十九章 胜诉 王虎平看著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梁书豪变成这副模样,心中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终於得到了宣泄。 他大声对法官说: “审判长!我不要他赔那么多钱! 我就要他一句道歉! 就要他承认错了!” 梁书豪低著头,听到王虎平的话,感受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 他知道,今天这脸是丟尽了。 挣扎了几秒,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对不起……” 马冬梅法官厉声道: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声点!態度诚恳点!” 梁书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道:“ 王虎平先生!对不起! 是我工作方式简单粗暴!我向你道歉!” 说完这句话,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马冬梅法官这才满意,庄严宣判: “最终判决: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解冻、道歉(含梁书豪当庭道歉)、赔偿各项损失共计11000元!闭庭!” 法槌落下,清脆响亮。 “太好了!我们贏了!” 王虎平激动得热泪盈眶,抓住张伟的手不停摇晃。张飞也兴奋地拍著张伟的肩膀: “张律师!太牛了!你看那姓梁的,脸都绿了!哈哈哈!” 张伟看著激动不已的两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王虎平的肩膀: “没事了,虎平。 公道自在人心。 走吧,回去我请客,庆祝一下!” 三人走出法庭,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虎平看著手中的判决书,感觉那薄薄的几张纸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这场荒诞的“万亿负翁”噩梦,终於彻底结束了。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身边这位看似平凡、却拥有无穷智慧和力量的张伟律师。 法庭內,梁书豪失魂落魄地坐在被告席上,耳边仿佛还迴荡著法官的判决和旁听席隱隱的嘲笑声。 他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恐怕要因为今天这场“小官司”,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而这一切,都源於他当初对那个“小保安”和“小律师”的轻视与傲慢。 .......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京海市一个普通但管理尚可的老旧小区內,一套新近打扫出来的三室一厅里,正飘出饭菜的香气和阵阵谈笑声。 这里不再是之前那个狭小逼仄的律师事务所,而是房东苗丽友情赞助给张伟和杨婉君的临时居所兼新办公点。 面积宽敞了许多,虽然家具依旧简单,但总算有了独立的办公区、生活区和一间杨婉君的臥室。 苗丽没收他们租金,只说算是“投资”未来的大律师,让他们安心做事。 客厅那张略显陈旧的摺叠圆桌上,摆满了不算名贵但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菜餚: 油亮亮的红烧肉、清蒸鱸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桌边围坐著张伟、杨婉君、张飞,以及今天绝对的主角王虎平。 王虎平的脸因为激动和喝了点啤酒而泛著红光。 他笨拙地端起一杯啤酒,手还有些颤抖,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感激: “张律师!婉君妹子!飞哥! 这杯酒,我……我必须敬你们! 没有你们,我王虎平这辈子就算完了! 別说那要命的『欠款』,就是那四千块血汗钱,我也要不回来! 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我干了!你们隨意!” 他说著,眼圈又有点红,一仰脖,把杯中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 张飞哈哈大笑著拍他的背: “慢点喝!虎平!好事!该高兴! 以后长点心眼,別再乱借卡了就行!” 杨婉君也端起果汁,甜甜地笑著: “王大哥,別这么说。 看到你的问题解决了,我们比什么都高兴。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伟也举了举杯,语气温和: “虎平,事情过去了,就別再想了。以后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法律的作用,就是保护像你这样踏实本分的人。 来,吃菜。” 这顿饭,是王虎平坚持要请的。 他用张伟帮他追回的、还没捂热乎的一部分赔偿金,去菜市场买了最好的食材。 又央求张飞帮忙,在张伟他们这个临时的“家”里张罗了这么一桌。 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顿饭,更是他重获新生、表达无尽感激的仪式。 气氛热烈而温馨。 张飞大嗓门地说著工地趣事,王虎平笨拙地应和,杨婉君笑著给张伟夹菜,偶尔插几句话。 张伟虽然话不多,但眉宇间也带著难得的轻鬆。 连续的高强度案件处理,尤其是王虎平这桩一波三折的“万亿负翁”案,耗费了他大量心神。 此刻尘埃落定,看著当事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也感到一种发自內心的欣慰和满足。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张飞主动揽下了刷碗的活,把王虎平也拉进了厨房帮忙,美其名曰“饭后运动”。 杨婉君收拾著桌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带著满足的倦意,对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张伟说: “哥哥,王大哥的事情总算是圆满解决了。 银行那边有判决书压著,梁书豪也不敢再耍花样。 咱们……终於可以稍微喘口气,歇一歇了。 这两天光是整理这个案子的卷宗和证据链,我就觉得脑袋发胀。” 张伟靠在旧沙发上,微微闭目养神,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確实需要稍作休整,梳理一下思路,也为“律师事务所”下一步的发展做些规划。 名气有了,委託也多了,但如何筛选案件、提升效率、规避风险,都需要仔细考量。 然而,就在这份难得的寧静与鬆懈刚刚瀰漫开时—— “咚咚咚。” 不轻不重、极有分寸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內的温馨。 杨婉君和张伟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会是谁? 张飞和王虎平在厨房,水声哗啦,没听见。 杨婉君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回头对张伟低声道: “哥哥,是……苏曼先生。” 苏曼? 张伟也微微一怔。这个名字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了。 苏曼,就是之前那个女儿被医疗事故夺去生命、前夫又企图侵吞巨额赔偿款的可怜母亲。 在张伟的帮助下,她不仅为女儿討回了公道,让医院和前夫付出了代价。 更是將获得的巨额赔偿全部捐出,成立了一个以她女儿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会,专门帮助类似的医疗纠纷受害家庭和无钱医治的儿童。 她怎么会突然找来? 而且是在这个时间? “请进。” 第一百二十章 请求 张伟站起身。 门开了,门外站著的正是苏曼。 她比之前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虽然眉眼间依旧带著挥之不去的哀伤底色,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態明显沉稳、坚毅了许多。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套装,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看到张伟,她脸上露出真诚而尊敬的笑容。 “张律师,杨小姐,晚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们。” 苏曼的声音温和,带著歉意。 “刘姐,快请进。”张伟让开身位,“没关係,我们刚吃完饭。请坐。” 杨婉君也连忙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苏曼在沙发上坐下,將文件袋放在腿上,目光扫过这间虽然简朴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感慨道: “张律师,看到你们现在越来越好,我真替你们高兴。 您和杨小姐,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刘姐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张伟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您这么晚过来,是基金会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苏曼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张律师,確实是有件事,非常棘手,也非常奇怪。 我觉得,可能只有您能帮我们看一看了。” “哦?奇怪?” 张伟来了兴趣, “刘姐您慢慢说。” “我们基金会,主要是救助一些陷入医疗困境的家庭和孩子。” 苏曼开始敘述, “大概一个月前,我们接到一个求助。 求助者是个年轻妈妈,她的孩子,才三岁,在人民医院住院,持续高烧二十多天了,一直查不出明確原因。 各种昂贵的检查、进口药、特效药用了好几轮,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前前后后已经花了五六万,但孩子就是反反覆覆发烧,人眼看著就瘦脱了形,精神也越来越差。 医院那边也一筹莫展,说是疑难杂症,还在排查。” “我们基金会核实了情况,觉得符合救助標准,就拨付了一部分资金,帮助他们继续治疗。 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孩子……唉。” 苏曼嘆了口气, “可是,就在上周,事情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她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隱隱的不安: “孩子的烧,莫名其妙就退了。不 是慢慢退的,是突然就恢復正常体温了。 医院复查,之前所有异常的指標也在好转。 但奇怪的是,就在孩子好转的同时,我们基金会负责跟进这个案子的工作人员,还有医院里一直负责这孩子的一个年轻医生,都开始接连遇到一些……很不对劲的事情。 不是生病,就是各种小意外不断,情绪也变得非常低落、焦虑。” 苏曼看著张伟,语气沉重: “后来,我们私下里打听,听到一些很荒唐的说法…… 有人说,可能不是孩子本身的问题,是……是別的什么『东西』在作祟。 当然,这种迷信的说法我们是不信的。 但这件事处处透著诡异,孩子的病因始终成谜,巨额医疗费的花销也有些经不起推敲的地方,现在我们基金会內部对这个案例的处理也產生了分歧。 更重要的是,我们担心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隱情,甚至是不是涉及医疗欺诈或者別的什么不法行为?” 她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疲惫和无奈: “我试著去了解,但里面弯弯绕绕太多,医学上的事情我也不懂,法律层面更是理不清。 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您,张律师。 您懂法律,心思细,看问题透彻。 这件事,恐怕不止是医疗问题那么简单。 我……我转述也说不清楚,里面的细节和矛盾点太多了。 所以,冒昧前来,想请您……能不能抽空,去我们基金会看看这个案子的全部材料? 帮我们把把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烧不退二十多天的幼儿? 蹊蹺的痊癒? 围绕患者和救助者出现的“厄运”? 巨额且存疑的医疗开支?还有那些荒诞的流言…… 张伟听完,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而锐利。 这听起来,確实不像一个简单的医疗纠纷或慈善救助案例。 里面混杂了医学疑点、经济问题、甚至可能涉及人心鬼蜮。 他几乎没有犹豫,站起身,对杨婉君道: “婉君,拿上外套和记录本。” 然后,他看向一脸期待的苏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刘姐。这件事,我们接了。” “走吧,去基金会。看看这到底,是怎样一桩『怪事』。” ...... 京海市,“晨曦”儿童医疗救助基金会的小会议室里,灯光柔和,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哀伤。 苏曼——基金会的负责人,也是张伟的老熟人。 轻轻推开门,侧身让进一位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此刻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泪痕未乾,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家居服,更显得身形单薄。 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交织著疲惫、恐惧。 “张律师,杨助理,这位就是王歪歪,王小宝的妈妈。” 苏曼的声音很轻,带著安抚的意味,她引著王歪歪在会议桌旁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边。 “歪歪,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张伟张律师,特別厉害,专打难打的官司。 旁边这位是杨婉君杨助理。 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情况,都跟张律师说,他会帮你的。” 王歪歪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张伟和杨婉君。 张伟穿著简单的衬衫,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而专注。 杨婉君则拿著笔记本和笔,眼神温和,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王歪歪的眼泪又滚落下来,她哽咽著,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声音沙哑而颤抖: “张律师……杨助理……我……我孩子叫小宝,才三岁……前阵子,发烧了……” 她的敘述起初有些凌乱,在苏曼和张伟耐心的引导下,渐渐清晰起来。 “一开始,就是有点咳嗽,流鼻涕,我以为是换季著凉,普通的感冒…… 就在我们镇上的卫生院看了,拿了些药。 可吃了几天,不见好,反而烧得更厉害了,小脸通红,呼吸都呼哧呼哧的…… 我嚇坏了,赶紧带孩子来了京海,到了人民医院。”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个案子,我接了 “医生一查,说是肺炎,有点严重,要住院。 我们就在儿科住下了。 打针、输液、雾化……治了差不多两个星期,烧总算退了,医生也说肺炎控制住了,可以准备出院了。” 王歪歪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抹短暂的光彩,隨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出院前一天,主治医生特別把我叫过去,交代说,孩子这次病得重,虽然肺炎好了。 但身体底子亏了,抵抗力特別弱,千万千万不能再感冒发烧,不然很危险。 我记在心里,一点不敢大意。” “回到老家,我想著城里大医院都说要小心,我们镇上卫生所条件更不行。 正好县里有个私立的康復医院,gg做得挺好,说环境好,护理周到。 我一咬牙,就把孩子送去了,想著贵就贵点,让孩子好好恢復一下。” “可是……” 王歪歪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后怕和愤怒, “刚送去第三天! 就第三天!小宝又开始烧起来了! 一量体温,39度2!我魂都快嚇没了! 赶紧找医生,医生看了,说可能是住院期间用了抗生素,引起了菌群失调,真菌感染了,建议用一种进口的、很好的抗真菌药,叫……叫卡波芬净。 说虽然贵,但效果好,对孩子副作用也小。” “为了孩子,我还有什么捨不得的? 用!就用最好的!” 王歪歪抹了把眼泪,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药像流水一样用著,钱像纸一样烧著,孩子的体温,就像钉在39度上一样,纹丝不动! 一点好转的跡象都没有!” “我看著病床上小宝,小脸烧得乾巴巴的,没精神,也不怎么哭闹了,就那样蔫蔫地躺著…… 我心都碎了……” 她泣不成声, “我不死心,又去问医生。 医生说,你这个情况我们也很重视,用的都是最好的药,体温也是用院里专用的、最准的腋下体温计量的,確实高烧。 烧成这样,你著急,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继续用药观察。” “后来,医生又说,老是烧,查不出具体感染灶,建议做个全面的、更精密的检查,看看是不是有別的问题。 我……我那时候已经快疯了,只要能救孩子,什么检查都做! 又抽血,又拍片,又做一堆我听不懂的检查…… 钱,又花出去一大笔。” “可是!” 王歪歪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难以置信, “所有的检查结果回来,都是正常的! 血象正常,炎症指標不高,肺片清晰,查不出任何导致持续高烧的病因! 医生说,这可能是罕见的、不典型的感染,或者孩子体质特殊,建议继续用高档药维持,再观察……” “继续用药?继续观察?” 王歪歪的声音尖锐起来, “那药多贵啊!一天就要上千块! 我们已经花了五、六万了! 家里积蓄掏空了,亲戚借遍了,连基金会给的救助金都快用完了! 孩子不见好,原因也找不到,就像一个无底洞! 我……我那时候真的绝望了,甚至……甚至想过放弃……” 她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我在那张『自动出院、后果自负』的告知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签完字,我瘫在地上,觉得天都塌了。” “可就在那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歪歪放下手,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带著一种回溯时的清醒, “这次小宝发烧,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不吵不闹,异常安静,除了体温高,精神萎靡,没有其他肺炎时那种难受哭闹的样子。 而且,体温也奇怪,一直是稳在39度左右,不像以前发烧会有起伏。” “我越想越觉得蹊蹺。 忽然,我想起一个细节!” 她身体前倾,语速加快, “有好几次,护士晚上查房,用那个额温枪或者耳温枪在小宝额头、耳朵上『嘀』一下,然后记录。 我偷偷瞄过护士手里的记录本,上面写的温度,有时候是37度1,有时候是37度3,基本都是正常或者低烧的范围! 跟白天医生查房时,用腋下体温计量的39度,完全对不上!”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问过护士,护士说额温枪受环境影响,可能不准,还是以腋下水银体温计为准。 医生也是这个说法。” “可我不信邪!” 王歪歪眼中燃起一簇火苗, “我留了个心眼。 有一次,趁护士不注意,我偷偷把医院放在小宝床头柜里的那支腋下体温计,跟我在外面药店新买的一支同品牌体温计,调换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她既愤怒又无比庆幸的发现: “结果,用我自己新买的体温计,给小宝量了三次腋温,最高的一次才37度5! 根本就不是高烧! 孩子是正常的! 至少,体温是正常的!” “这二十多天,我孩子天天打针吃药,受尽了罪,瘦得皮包骨头! 我们全家担惊受怕,债台高筑! 五六万块钱,像扔进了水里! 竟然全是因为一支有问题的体温计?!” 会议室內一片死寂。 苏曼气得嘴唇发抖。 杨婉君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震惊和同情。 张伟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锐利如刀。 “我去找医院!” 王歪歪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愤怒的泪水, “他们先是推脱,说可能是体温计质量问题,是生產厂家的事。 后来又说,为什么我不早点发现异常並向医院说明? 说我也有责任! 他们……他们竟然还指责我!” “张律师,您说,这还有天理吗?” 王歪歪哭著说, “好的医者仁心,我是一点没看到! 推卸责任,他们倒是在行!我已经把医院那支有问题的体温计,还有我新买的那支,一起寄到省城一家有资质的计量鑑定中心去做鑑定了。 结果还要等几天。”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今天来,就是想请张律师您帮忙。 等鑑定结果出来,如果证明是体温计有问题,我要起诉那个体温计的生產厂家,还有那家推卸责任、延误病情、让我们蒙受巨大损失和痛苦的康復医院!” 她死死盯著张伟,问出了那个让人不寒而慄的问题: “张律师,您说……这到底是巧合,是体温计刚好坏了? 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苏曼也看向张伟,语气沉重: “张律师,这孩子太可怜了,这家人太冤了。 你一定得帮帮他们啊!” 杨婉君也用力点头,看向张伟。 张伟一直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真相往往藏在细节中 此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歪歪的敘述,细节清晰,逻辑完整,矛盾点突出。 一支体温计,牵扯出二十多天的过度治疗、巨额的医疗花费、孩子的无端痛苦、一个家庭的濒临崩溃,以及医院冷漠的推諉。 是巧合的质量事故? 还是隱蔽的医疗欺诈甚至更可怕的故意伤害? 无论是哪种,性质都极其恶劣。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歪歪那充满期盼和痛苦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王女士,你的情况我了解了。 孩子受苦了,你们也受委屈了。” 他走回会议桌旁,对苏曼和杨婉君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王歪歪,清晰地说道: “这个案子,我接了。” “等鑑定结果出来,我们就开始。 体温计厂家,涉事康復医院,一个都跑不了。 我们需要为小宝,为你们家,討回一个公道,也要弄清楚,这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掷地有声。 ........ “晨曦”儿童医疗救助基金会所在的写字楼楼下,夜色已深,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著灯。 街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辆熟悉的小电驴安静地停在指定的停车区,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忠实的伙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杨婉君將帆布文件袋小心地放进车篮,然后看向正在低头查看手机地图的张伟,轻声问道: “哥哥,王歪歪大姐的案子,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直接等她说的那个体温计鑑定结果出来吗?” 张伟锁上手机屏幕,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阑珊的灯火,那里是京海市的方向。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眼神沉静而专注。 “鑑定结果要等,但我们的工作不能等。” 他收回目光,看向杨婉君,语气平稳而条理清晰, “下一步,我们先去那家康復医院。” “去医院?” 杨婉君微微一愣,隨即恍然, “哥哥是觉得,王大姐可能还有细节没说清楚,或者我们亲眼去看看情况?” “不,” 张伟摇了摇头,拉开车锁,跨上小电驴, “我相信王歪歪的敘述。一个母亲在那种情况下的观察和记忆,尤其是涉及孩子异常的关键细节,往往是最真实、最深刻的。 她说的体温计差异、孩子异常安静、检查结果正常却持续『高烧』治疗,这些矛盾点本身就构成了强有力的疑点。” 他示意杨婉君上车,然后缓缓將小电驴驶出停车区,匯入夜晚稀疏的车流。晚风带著凉意拂过脸颊。 “我们去医院,不是为了质疑当事人,” 张伟的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 “而是为了试探对手,看看医院方面,面对可能的质疑,会作何反应。 是惊慌失措,漏洞百出? 还是早有准备,统一口径? 是推諉扯皮,继续甩锅给厂家? 还是態度强硬,反咬一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同时,我们也需要实地观察一下那家医院的环境、管理、医护人员的状態,看看是否存在系统性管理鬆懈、或者更严重的、可能滋生这种『巧合』或『故意』的土壤。 王歪歪提到的那支『专用体温计』,是医院统一採购配备的,还是科室自行管理的? 日常如何校准、更换、保管? 这些细节,在医院现场更容易捕捉到蛛丝马跡。” 杨婉君坐在后座,听著张伟冷静的分析,眼睛越来越亮。 她之前只是觉得应该等鑑定结果这个“铁证”,但张伟却想到了更前面。 在铁证出来之前,就主动出击,去探查对手的虚实,为后续的正式交锋收集情报、预判形势。 “哥哥,我明白了!” 她微微提高声音,带著钦佩, “这就好比打仗前的侦查! 我们不能只听自己人怎么说,也得去看看敌人的阵地是什么样子,他们有多少兵力,士气如何! 这样等我们的『大炮』(鑑定结果)运到,才知道该轰哪里,怎么轰最有效!” 这个比喻让张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嗯,是这个意思。 法律诉讼不仅是法庭上的辩论,更是庭前大量的调查、取证、分析和对对手的评估。 尤其是这种可能涉及医疗专业知识和复杂內部管理的案件,贸然行动或者被动等待,都容易陷入对方的节奏。” 他稍稍放慢了车速,拐过一个路口,朝著城市另一端、那家康復医院的大致方向驶去。 “明天,我们就以『患儿家属朋友,关心孩子后续恢復情况,顺便諮询几个问题』的名义,先去那家康復医院的儿科转转。 不亮律师身份,先看看常態下的反应。” 张伟规划著名, “重点观察:他们日常使用的体温计情况; 医护人员对『持续高烧查不出原因』这类情况的普遍態度和解释; 以及,是否能接触到当时负责小宝的医生或护士,听听他们『官方』版本的说辞。” “我懂了!” 杨婉君用力点头,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明天该如何自然地扮演“家属朋友”, “那我们是不是也要留意一下,医院里有没有其他类似情况的患儿或家属? 如果这支体温计的问题不是孤例……” “很好,想到这一点了。” 张伟讚许道, “如果真是体温计批量质量问题,或者管理漏洞导致多支不准,很可能不止小宝一个受害者。 寻找潜在的共同受害者或类似投诉,能极大增强我们指控的力度和说服力。” 夜风微凉,小电驴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城市另一端的道路上。 车厢里暂时安静下来,两人都在默默思考著明天的“侦查”行动。 杨婉君看著张伟在风中挺拔而沉稳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信赖和一股跃跃欲试的干劲。 跟著哥哥,似乎总能將看似复杂棘手的事情,拆解成清晰可行的步骤。 从银行到公安局,再到现在的医院,他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切入点和突破口。 “哥哥,” 她忽然轻声说, “跟你做事,总能学到好多。好像再难的案子,只要一步步来,总能找到路。” 张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著前方的道路。 “走吧,”他说, “路还长。先做好这第一步的『试探』。 真相,往往就藏在对方最不经意的反应和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证据 清晨,阳光刚刚驱散薄雾,空气中还带著一丝凉意。 “康悦康復医院”斜对面,一家门脸不大的早餐铺早已热气蒸腾。 豆浆油条的香气混合著煎饼果子的滋滋声,勾引著来往行人和医院工作人员的胃。 几张简陋的塑料桌椅摆在门外,坐满了早起的人。 张伟和杨婉君就坐在角落一张小桌旁。 张伟面前是一碗几乎没动过的豆腐脑,杨婉君小口小口地咬著油条。 两人看似在吃早餐,实则耳朵都竖得老高,目光偶尔扫过医院那栋略显簇新却透著些微冷清感的白色大楼。 他们的计划是吃完早餐,就以探望朋友的名义混进医院儿科,进行初步侦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哎,听说了没?对面医院出事儿了!” 一个繫著油腻围裙、正在炸油条的王大妈,压低嗓门,对旁边帮忙收钱、同样打扮的李大娘神秘兮兮地说道,手上的长筷子在油锅里搅动得哗啦响。 正低头算帐的李大娘闻言抬起头,脸上皱纹挤在一起,露出好奇又带点“果然如此”的表情: “出啥事儿了? 我这两天回老家了,刚回来。 给看死人了?” “嘖,比看死人还缺德!” 王大妈把一根炸得金黄的油条夹出来沥油,声音压得更低市井妇人特有的、对丑闻既鄙夷又兴奋的传播欲, “听说是给人家孩子看病,高烧不退,花了五六万! 结果你猜怎么著? 压根没病!是那体温计是假的! 不准!孩子白白挨了二十多天针,受了老罪,钱也打了水漂!” “啊?!” 李大娘惊得手里的零钱盒都差点掉了,瞪大眼睛, “还有这种事儿? 在医院?这医院不是看著还挺气派的吗? 私立的就是不靠谱?” “气派顶个屁用!都是面子功夫!” 王大妈撇撇嘴,朝医院方向啐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 “私立医院,不就是为了挣钱? 为了钱,啥干不出来? 这回是没害死,下次可说不准!” 李大娘连连摇头嘆气: “唉,造孽啊…… 那孩子家长不得疯了? 医院咋说?” “咋说?还能咋说? 推唄!说体温计是厂家的问题,他们也是受害者……” 王大妈正要继续发挥,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从医院侧门走出来,朝早餐铺这边过来。 她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大娘,使了个眼色,声音戛然而止,“ 嘘—— 別说了別说了,他们科的人来了。” 李大娘也立刻闭嘴,低下头假装认真数钱。 这一切,都被看似专心吃早餐、实则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周围环境上的张伟和杨婉君,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张伟喝豆腐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杨婉君也停下了咀嚼,悄悄看向张伟。 只见一个穿著粉色护士服、身高约一米六五、体型微胖的年轻女护士,脚步有些匆忙地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圆脸,眉毛细细的,此刻眉头微蹙,似乎带著心事。 她走到摊位前,声音有些乾涩: “王阿姨,李阿姨,老样子,一杯豆浆,两个茶叶蛋,一个肉包子,打包。” “哎,好嘞!嫣然,今天这么早?” 李大娘迅速换上笑脸,手脚麻利地装袋。 被称为“嫣然”的女护士勉强笑了笑: “嗯,今天有点事,早点去交接班。” 她接过早餐,付了钱,低低说了声“谢谢”,便转身匆匆往回走,甚至没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张伟和杨婉君。 看著她走远,李大娘才又嘆了口气,对王大妈低声说: “唉,嫣然这闺女,是个老实孩子,心肠也好。 可惜了,在他们科出这种事,估计整个科都要受影响,奖金啥的都得扣,说不定还得摊上赔偿……” 王大妈也附和: “谁说不是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两人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距离不远,张伟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动,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个叫“李嫣然”的护士,很可能就是王歪歪孩子所在科室的护士! 而且,从早餐铺老板娘的閒聊和隱隱的同情来看。 这个李嫣然在事件中,或许並非同谋,甚至可能还试图提出过疑问? 机会稍纵即逝。 张伟立刻放下手里的勺子,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焦急、忧虑又带著几分无助的神情。 前世“千胜讼棍”的功底,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早餐摊前,语气诚恳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急切,对正在收拾的李大娘和王大妈说: “两位阿姨,打扰一下。 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说话。 实在不好意思,我……我是之前那个生病孩子的亲戚,刚从外地赶过来。 孩子爸妈现在都快崩溃了,我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阿姨,你们刚才说的……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著,眼眶竟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將一个关心则乱、又求助无门的家属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李大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哭诉”弄得一愣,脸上露出戒备之色,下意识地摇头摆手: “啊?你说啥? 我们……我们不知道,啥也不知道! 我们就是隨便聊聊天……” 但旁边的王大妈,看著张伟那“真情流露”的焦急模样,又听说他是孩子亲戚,心里的八卦欲和同情心一起被勾了起来。 她拉了拉李大娘的袖子,小声道: “哎呀,你看人家多著急,孩子亲戚,怪可怜的……” 然后,她转向张伟,也压低声音: “大兄弟,你也別太著急……我们也是听说的。 就刚才那闺女,李嫣然,她之前来买早饭的时候,有次提过一嘴,说她们科有个小孩,体温量著老不对,她私下用別的体温计试过,好像没那么高…… 她也跟管床大夫反映过几次,但大夫好像没太当回事,就说『没事没事,以科室为准』……谁想到后来闹这么大!” 她顿了顿,补充道: “嫣然那孩子,挺负责任的,就是人微言轻…… 唉,这事儿闹的。” “私下用別的体温计试过”、“跟大夫反映过”、“大夫没当回事” 这几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劈进张伟的脑海! 这和王歪歪敘述中“自己偷换体温计发现正常”、“护士额温枪测量温度偏低”等细节完全吻合! 而且,从內部人员(李嫣然)的角度,证实了异常確实存在,並且曾试图向上反映但被忽视! 这不仅仅是体温计质量问题那么简单了! 这涉及到科室內部是否可能存在知情不报、处置不当甚至刻意掩盖的问题! 李嫣然,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內部证人,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的信息源! 第一百二十四章 愧疚 “谢谢!太谢谢您了阿姨!” 张伟脸上依旧保持著感激和愁苦,连声道谢,然后迅速回到座位。 这时,杨婉君已经结完帐,走了过来,看到张伟迅速恢復平静但眼神锐利的神情,小声问: “怎么了,哥哥?问到什么了吗?” 张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追隨著李嫣然即將消失在医院侧门的身影,若有所思。 “计划有变。” 他低声对杨婉君说,语气果断, “医院当然还要去,但今天,我们有了更明確、也更可能取得突破的目標。” “啊?” 杨婉君有些疑惑, “不去医院里面侦查了吗?” “去,但要换一种方式,换一个重点。” 张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目光依旧锁定医院方向, “我们的目標,暂时从『调查医院整体』,调整为——接触护士李嫣然。”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於猎手发现最佳路径时的弧度。 “如果她真如那位大妈所说,是个『负责任』、『心肠好』但又『人微言轻』的护士,並且对这件事心存疑虑甚至內疚…… 那么,她很可能成为我们打开这家医院內部黑箱的第一把钥匙。” ......... 康悦康復医院,三楼儿科护士站旁的小会议室。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的苦涩气息。 七八个身著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围坐在椭圆桌旁,大多低著头。 或翻看著手里的交班本,或偷偷刷一下手机,清晨的睏倦还未完全从脸上褪去。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 她穿著剪裁更合体、顏色略深的护士长服,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经过精心修饰的双眼皮大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即使不化妆也显得十分醒目。 只是此刻,那眼睛里没有多少温度,只有例行公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她就是儿科护士长,华菲。 华菲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护士,最后,有意无意地,定格在坐在靠窗位置、有些心神不属的李嫣然身上。 李嫣然正望著窗外发呆,手指抠著交班本的边缘。 “李嫣然。” 华菲的声音不高,但带著护士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啊?” 李嫣然像是被惊醒的小鹿,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应道, “到……护士长?” 华菲看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 “回答一下,今天的晨会提问: 工作中发生锐器刺伤,標准处理流程是什么?” 这是每日晨会的基本考核內容,每个护士都应该倒背如流。 然而,李嫣然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个孩子苍白的小脸、家长绝望的眼神。 还有那支怎么量都高出许多的体温计…… 她张了张嘴,平时烂熟於心的步骤卡了壳,结结巴巴地开始: “锐器伤……首先……首先立即从近心端向远心端挤压伤口,儘量挤出血液,然后用流动水和肥皂液冲洗……冲洗至少5分钟……” “好了。” 华菲没等她说完,便出声打断,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和告诫, “流程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平时就要集中注意力,规范操作,预防为主! 开会的时候更要集中精神! 下次提问,我不希望再听到这样磕磕绊绊的回答。 都记住了吗?” 最后一句,她是看著所有人说的,但目光尤其在李嫣然脸上停留了一瞬。 “记住了,护士长。” 几个护士连忙应声。 李嫣然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低回了声: “……是,护士长。” “散会,各自回岗位,准备交接班。” 华菲合上自己的记录本,率先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鬆动了一些。 坐在李嫣然旁边、一个比她年长几岁、圆脸带笑的护士胡诗漫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 “嫣儿,你今儿咋了?魂儿丟啦?护士长明显盯上你了。” 李嫣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小声说: “没……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心神不寧的。” 胡诗漫是科室里的“老人”,心思剔透,看了看李嫣然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 联想到最近科里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她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过来人的劝慰: “还在想那个孩子的事呢? 別想那么多了。 咱们就是小护士,大夫让咱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该量的体温量了,该记录的记录了,该匯报的…… 你不是也跟王大夫提过好几次吗? 可大夫说了,『以科室配备的体温计为准』,『没事』。 那咱还能咋办?” 她拍了拍李嫣然的手背: “听姐的,別把啥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呢。 你呀,就是心太软,太较真。 这医院里,有些事,看不清比看清好,管不了比管了好。 做好自己的本分,平平安安拿工资,就行了。” 李嫣然听著胡诗漫的话,知道她是为自己好。 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混杂著愧疚、不安和一丝不甘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才三岁的孩子啊! 二十多天的针药,五六万的花费,家人的崩溃…… 如果,如果当时自己再坚持一点,如果王大夫能稍微重视一下自己的疑虑,是不是就不会…… “嗯,我知道了,诗漫姐。” 李嫣然低声应道,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行了,都別杵著了!赶紧准备交接班,查房了!” 华菲的声音从护士站方向传来,带著一贯的干练和催促。 胡诗漫赶紧推了李嫣然一把: “走吧走吧,赶紧忙起来,一忙就啥都忘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会议室,匯入开始忙碌起来的儿科病区。 量体温、发药、记录生命体徵、接待新入院患儿…… 熟悉的流程和琐碎的工作暂时淹没了李嫣然纷乱的思绪。 第一百二十五章 果不其然 康悦康復医院,儿科病区护士站。 粉色的基调试图营造温馨,但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和不时响起的仪器提示音。 张伟和杨婉君站在护士站前,目光快速扫过里面忙碌的几名护士,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正低头核对医嘱的李嫣然身上。 张伟的目光在李嫣然那略显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迅速权衡。 直接找这个明显心神不寧的小护士,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容易引起她本能的防备。 不如先会会那位“官方代表”,看看院方准备如何定性此事,也能从对方的反应中,进一步確认李嫣然这个突破口的价值。 “你好,请问护士长办公室在哪里?” 张伟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问道。 李嫣然闻声抬起头,当看到站在面前的张伟和杨婉君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两个人衣著得体,气质不俗,不像是普通的患儿家属。 尤其是那个年轻男子,眼神太过沉静锐利,让她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你……你们两位是?” 李嫣然放下手里的笔,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杨婉君立刻掛上標准的、带著几分忧虑的家属式笑容,接话道: “你好,护士。 我们是之前在这里住院的一个小病人的亲戚,孩子叫小宝,想过来看看他恢復得怎么样了,顺便有点事想问问。” “小宝?” 李嫣然的心臟猛地一跳,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当然记得那个孩子,那个因为一支体温计白白受了二十多天罪的三岁男孩! 难道……是家属找来了? 她心里慌乱,说话也结巴起来: “啊……小宝,他……他已经出院了。 昨天……昨天就办手续走了。” “哦,出院了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杨婉君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早已知道的信息,同时观察著李嫣然的反应。 对方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和结巴,没有逃过她和张伟的眼睛。 张伟心中更加篤定。 他没有继续追问孩子的情况,而是將话题拉回最初的目標,目光平静地看著李嫣然: “原来已经出院了。 那没事,我们主要是想找护士长了解一下孩子住院期间的一些具体情况。 麻烦告诉我们护士长办公室在哪儿?” 李嫣然指了指护士站右侧的走廊: “在……在那边,走到尽头,左转第一间就是。” “谢谢。” 张伟礼貌地点点头,和杨婉君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朝著李嫣然所指的方向走去。 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李嫣然的心跳依然很快。 他们真是亲戚? 找护士长了解情况? 了解什么情况? 是体温计的事吗? 护士长会怎么说? 一连串问题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坐立不安,连手头的工作都进行不下去了。 走廊尽头,护士长办公室。 华菲正皱著眉,將桌上几份涉及“异常体温记录”和“家属投诉”的文件快速塞进抽屉最底层。 她心里正骂骂咧咧: “这个王有德主治医生,赚钱真是钻到钱眼里了! 这么搞,也不怕出事!万一闹大了……” 不过,当她拉开另一个抽屉,看到里面那个鼓鼓囊囊、明显分量不轻的红包时, 紧皱的眉头又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低声自语: “不过……看在你小子还算会办事的份上,这次就帮你兜著点。 一万块……哼,算你识相。”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华菲迅速收敛神色,恢復成平日里那副干练严肃的模样,將抽屉推回,沉声道: “请进。” 门被推开,张伟和杨婉君走了进来。 “护士长您好,打扰了。” 张伟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客气, “我们是之前16床患儿小宝的家属,想过来了解一下孩子住院期间的一些具体情况。 尤其是关於体温测量和后续治疗方面。” 华菲一听“16床”、“小宝”、“体温测量”这几个关键词,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但脸上却迅速堆起职业化的、带著几分同情和理解的笑容,站起身招呼: “哦,是孩子家长啊,快请坐。 孩子出院了,恢復得还好吧?有 什么问题您说,我们医院一定尽力解答。” 她这避重就轻、试图营造关怀氛围的举动,在张伟眼里显得格外虚偽。 张伟没有坐,直接切入核心: “恢復情况我们会持续关注。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孩子住院期间,持续高烧二十多天,用了大量昂贵药物,但最终检查结果显示並无对应严重感染。 有跡象表明,当时使用的体温计可能存在严重误差。 我们想了解,医院对此是否知情? 是否有过调查? 对於因此给孩子造成的额外痛苦和家庭带来的巨额经济损失,医院方面是什么態度? 打算如何处理?” 华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也变得冷淡而戒备。 她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那种惯常的、推卸责任的官方口吻说道: “这位家属,您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 但关於体温计的问题,我需要澄清几点: 第一,我院使用的所有医疗器械,包括体温计,都是通过正规渠道採购,有合格证明的。 第二,您所说的『误差』,目前並没有確凿证据。 第三,即使有个別体温计出现问题,那也是生產厂家的质量责任,我们医院也是受害者。 我们已经联繫厂家,要求他们给出解释和处理方案。 至於您说的额外痛苦和经济损失…… 这需要专业鑑定,以及明確责任划分后,才能討论。 在此之前,请您不要轻易下结论,更不要传播不实信息,以免对我院声誉造成不良影响。” 她的话滴水不漏,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最后还不忘倒打一耙,警告张伟不要“誹谤”。 张伟听完,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和预判的一样,官方態度就是“不知情、不承认、不负责、推给厂家” 。指望从她这里得到真相或歉意,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失望,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好的,护士长,您的意思我们明白了。 既然医院是这个態度,那我们就按照我们的方式来弄清楚真相。 不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华菲一眼,对杨婉君示意了一下,两人转身便走,乾脆利落。 华菲看著他们离开,关门声响起,她脸上那副强装的镇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烦躁和轻蔑。 她靠在椅背上,冷哼一声: “哼,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以为来问问就能嚇住我? 还想跟我斗? 你们还差得远呢! 有本事就去告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李嫣然 走出护士长办公室,走廊里。 杨婉君快走两步跟上张伟,小声问道: “哥哥,这个护士长果然什么都不会承认,还把责任全推给厂家了。 我们下面怎么办?直接去联繫那个体温计厂家吗?” 张伟脚步不停,目光望向护士站方向,那里,李嫣然正心不在焉地整理著治疗盘。 “厂家当然要查,但那不是最急的。” 张伟低声道,语气篤定, “华菲的態度,恰恰证明了这件事医院內部不想深究,甚至可能有意掩盖。 而那个李嫣然,她的反应和华菲截然不同。她紧张,心虚,甚至有点愧疚。 早餐铺老板娘的话也印证了,她曾试图反映过问题但被忽视。” 他停下脚步,看向杨婉君,眼中闪烁著洞察的光芒: “所以,我们的突破口,不在那个铜墙铁壁的护士长办公室,而在那个心神不寧的小护士身上。 从她那里,我们更有可能了解到真实的、未被『官方口径』修饰过的细节。 甚至可能拿到一些华菲和王大夫不想让人看到的证据或线索。” 杨婉君眼睛一亮: “哥哥你是说……从李嫣然入手? 可是,我们怎么接近她? 她看起来胆子很小,又在医院里,直接找她谈,她会不会害怕,不敢说?” “直接找肯定不行。” 张伟早已想好对策, “医院是她的主场,也是她的压力源。 在这里,她的一举一动可能都被人看著。 我们需要一个更中性、更放鬆的环境。” 他看了看手錶,接近上午十一点。 “他们中午都会在食堂吃饭。” 张伟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里人多眼杂,但也相对自由,不容易引起特別关注。 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可以『偶遇』,然后找个机会,用不会让她立刻警觉的方式,先建立一点联繫,试探一下。” 杨婉君恍然大悟,钦佩地看著张伟: “哥哥,你好厉害!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我光想著怎么问话,都没想到要选场合和时机!” 张伟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医院食堂的方向: “这只是最基本的调查策略。 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对付华菲那种老油条,正面强攻没用; 对付李嫣然这种有良知但畏缩的年轻人,需要耐心和技巧,先瓦解她的心防。” “走吧,” 他转身,朝著医院指示牌上“职工食堂”的方向走去, “我们先去食堂熟悉一下环境,然后……等我们的『目標』出现。” ....... 临近正午,康悦康復医院的职工食堂逐渐喧闹起来。 穿著各色制服的白大褂、护士服、后勤人员三三两两地涌入,取餐盘、打菜、找座位,人声、餐盘碰撞声、电视新闻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李嫣然端著餐盘,脚步有些沉重地走进食堂。 她刚结束上午的忙碌,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粉色护士服的后背也微微汗湿。 排了几分钟队,在打菜窗口前,她对里面熟悉的大妈低声道: “王姨,一份西红柿鸡蛋盖饭,谢谢。” “好嘞,嫣然,今天累著了吧?多给你加点鸡蛋!” 手脚利落的王姨麻利地盛了满满一勺菜扣在米饭上,还特意多舀了些金黄的炒蛋。 “谢谢王姨。” 李嫣然勉强笑了笑,接过餐盘。 她没什么胃口,但下午还有班,必须吃点东西。 她习惯性地环顾四周。 食堂里熙熙攘攘,相熟的同事聚在一起边吃边聊,笑声不时传来。 但她一向喜欢安静,不太合群,目光最终落在了食堂最里面一个靠窗的角落。 那里有两张空著的桌子,离主要人流稍远,相对清静。 她走过去,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將餐盘放在面前. 却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著饭菜,目光有些失神地看著窗外院子里稀疏的树木。 孩子苍白的小脸、家长通红的眼眶、华菲护士长警告的眼神、王大夫不耐烦的挥手…… 各种画面在她脑子里交替闪现,让她食不知味。 “请问,这里有人吗?可以坐这儿吗?” 一个温和而清晰的男声忽然在身旁响起,打断了李嫣然的思绪。 她下意识地抬头,应道: “啊,没人,可……” “以”字还没出口,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桌旁的,正是上午刚刚在护士站和护士长办公室见过的那一男一女! 那个眼神沉静得有些慑人的年轻男人,和那个长相甜美、此刻却一脸关切的女孩! 李嫣然的心臟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上午他们去找护士长,现在又出现在食堂,还正好来到自己这个偏僻的角落……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巨大的惊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端起刚刚放下的餐盘,站起身就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嫣然,对吗?” 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有魔力一般,让她准备迈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 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李嫣然僵硬地转过身,脸色发白,声音带著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你们……认识我?” 张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旁,目光平静地看著她,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笑意: “我怎么可能会不认识你呢?” 杨婉君也上前半步,语气柔和,眼神真诚: “李护士,你別紧张。 我们上午见过,是之前16床小宝的亲戚。 我们找你,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了解一下孩子住院时的一些情况。 我们觉得……你可能知道些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嫣然几乎是脱口而出,重复著上午应对护士长时的说辞,端著餐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转身又要走。 “不,” 张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轻轻拦住了她的话头, “你知道的。” 李嫣然的身体再次僵住。 张伟不疾不徐地说著,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李嫣然,24岁,毕业於省城护理学院。 大学期间成绩优良,多次获得奖学金,並且是学校『南丁格尔』志愿者协会的骨干,经常利用课余时间去养老院、特殊教育学校做义工。 毕业后,因为第一学歷限制,未能通过市三甲医院的编制考试,於一年前入职康悦康復医院儿科。 工作认真,护理记录细致,鲜有差错。 业余时间仍在自学,目標是通过明年的事业编考试,进入市儿童医院或市一院。 上个月,还利用休息日参加了市红十字会组织的街头急救知识普及活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勿为有损之事 他一字一句,將李嫣然的基本情况和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缓缓道出。 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只是平静地敘述,却让李嫣然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张伟,这些信息,有些连她最要好的同事胡诗漫都不完全清楚! 尤其是她偷偷备考和参加红十字会活动的事! “因为我了解过你。” 张伟的目光直视著她,那目光不再锐利逼人,反而带著一种理解和某种程度的尊重? “一个在大学里热心公益,工作后依旧不忘提升自己、心怀更高职业理想的护士; 一个在私立医院环境里,依然能以『认真负责』被同事私下评价的年轻人。 这样的人,面对一个三岁孩子因为明显有问题的医疗器具而遭受不必要的痛苦和治疗时,心里真的会毫无波澜,真的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杨婉君也適时开口,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 “李护士,我们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能看到你眼睛里的不安和挣扎。 那个孩子,叫小宝,才三岁。 二十多天,天天打针,瘦得皮包骨头。 他的妈妈,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为了救孩子,欠了五六万的外债,几乎崩溃。 我们知道你可能有顾虑,可能害怕,但……能不能请你,把你知道的真相说出来? 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那个孩子,为了他的妈妈,也为了…… 你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护士服,对得起你当年选择这个职业时的初心。” 李嫣然听著他们的话,尤其是杨婉君最后那句“对得起这身护士服”和“初心”, 像一把锤子,重重敲打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良心上。 她端著餐盘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视线有些模糊。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乾涩沙哑。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愧疚、犹豫,在这一刻, 被对方精准的理解和真诚的期待,冲开了一道裂缝。 她缓缓地,將餐盘重新放回桌上,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坐回椅子上,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其实……”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哽咽,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不再逃避, “小宝……是我负责的责任护士之一。 从他入院开始,每天的生命体徵监测、体温记录、用药,大部分都是我经手……” “我发现不对劲,是从他用上那个进口抗真菌药开始。” 李嫣然回忆起那段让她备受煎熬的日子, “按照常规,用了那么强的药,体温应该会有波动,至少会有下降的趋势。 但是很奇怪,每次我用科室统一配备的额温枪去给他测体温,记录本上写的都是38度5、39度左右,属於高烧。 可是……” 她抬起头,眼中含著泪光,也带著困惑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愤怒: “有好几次,我私下不放心,用我自己买的、隨身带著备用的一支电子体温计,悄悄给他测腋下或者耳温,温度往往只有37度5左右,最高不过37度8! 根本算不上高烧! 而且,孩子的精神状態,虽然因为连续打针吃药很萎靡,但並没有高烧病人那种明显的躁动不安或者嗜睡昏迷。” “我……我察觉不对,心里很慌。 我去找过管床的王有德大夫,不止一次。” 李嫣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我把我观察到的体温差异,还有孩子的精神状態跟他说了。 我说,『王大夫,咱们科的体温枪是不是不太准? 孩子会不会其实没烧那么高?』” 她模仿著当时王大夫那不耐烦的语气和神態: “可他每次都是摆摆手,看都不多看我一眼,就说: 『哎呀,小李,你一个护士懂什么? 以科室配备的体温计为准! 那是正规厂家採购的,比你那杂牌子的准多了! 孩子病情复杂,体温有波动正常,你別瞎操心,按医嘱执行就行了!』” “后来,我又硬著头皮提过两次,他直接发火了,说: 『你是不想干了吗? 这么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 再囉嗦就去找护士长!』我……我不敢再说了。” 李嫣然痛苦地捂住脸, “我每天看著小宝被打针,看著他妈妈偷偷抹眼泪,看著帐单上的数字越来越高…… 我心里像被油煎一样! 我知道不对,明明体温没那么高,为什么要用这么贵、这么厉害的药? 为什么要让孩子受这份罪? 可我……我没有勇气站出来,我害怕丟工作,害怕被报復…… 我真是个懦夫! 我配不上这身衣服!” 她终於將压抑了许久的秘密和自责倾吐出来,哭得不能自已。 张伟和杨婉君安静地听著,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杨婉君气得眼圈也红了,低声骂了一句: “这医院,这医生,简直草菅人命! 为了钱,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张伟的眉头紧紧锁著,眼中寒光闪烁。 李嫣然的证词,与王歪歪的敘述、早餐铺老板娘的閒话完全吻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证据链: 体温计存在系统性问题(很可能不止一支),护士发现异常並上报。 但主治医生王有德刻意隱瞒、忽视,甚至压制,继续进行过度医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疗器械质量事故,而是涉嫌医疗欺诈和严重的医疗责任事故! 王有德,甚至可能包括默许或纵容的护士长华菲,都难逃干係! 等到李嫣然的情绪稍微平復一些,张伟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郑重: “李护士,谢谢你愿意说出来。 你的勇气,可能挽救了很多未来可能受害的孩子和家庭。 现在,我需要问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他直视著李嫣然泪眼朦朧的眼睛: “你愿意,在必要的时候,为你今天所说的话,出庭作证吗? 作为控方证人,指证王有德大夫明知体温监测存在异常,却为了不正当利益,继续实施过度治疗的行为? 以及,指证医院在管理上存在重大疏漏,未能及时纠正错误,给患者造成严重伤害?” “作证?” 李嫣然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 出庭作证,意味著要正式与医院、与王大夫对立,意味著她这份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甚至可能在这个行业里难以立足,还会面对未知的报復和压力……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她看著张伟和杨婉君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神,又想起小宝虚弱的样子和他妈妈绝望的哭声。 脑海里,忽然闪过大学入学时,举起右手宣读的《南丁格尔誓言》片段: “……余谨以至诚,於上帝及会眾面前宣誓:终身纯洁,忠贞职守…… 勿为有损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害群之马 尽力提高护理之標准,慎守病人家务及秘密。 竭诚协助医生之诊治,务谋病者之福利……” 誓言犹在耳,可自己这一年多,真的做到了“务谋病者之福利”吗? 面对明显的不公与错误,自己选择了沉默和退缩。 如果连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那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职业? 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工作,就任由更多的“小宝”遭受不该承受的痛苦,那自己读过的书、宣过的誓,又算什么? 挣扎、恐惧、愧疚、还有內心深处那从未完全熄灭的职业信念,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於,李嫣然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虽然眼眶依旧红肿,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她看著张伟,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我……我愿意。” “我不能……再违背自己的良心,和当初立下的誓言了。” ........ 康悦康復医院,行政楼,副院长兼儿科主任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走廊的杂音,室內铺著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里面整齐码放著大部头的医学典籍和奖盃证书。 另一面墙上掛著“妙手仁心”、“医德双馨”之类的锦旗和书法。 宽大的办公桌后,坐著一个五十岁左右、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是儿科主任兼分管医疗设备的副院长——朱俊毅。 他面前的紫砂壶正冒著裊裊热气,茶香四溢。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进。” 朱俊毅头也没抬,继续看著手里的一份採购清单。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五六岁、穿著白大褂、体型微胖、脸上总习惯性掛著殷勤笑容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儿科的主治医师王有德。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快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几分諂媚。 “朱主任,您忙著呢?” 王有德搓著手,语气恭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俊毅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抬眼看向王有德,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王啊,坐。什么事?” 王有德没有立刻坐,而是从白大褂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用报纸简单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动作嫻熟地、仿佛不经意般,轻轻放在了朱俊毅面前光滑的桌面上。 “主任,这是今年……器械那边的一点『心意』。” 王有德压低声音,笑容里透著心照不宣的意味, “厂家说,感谢咱们医院一直以来的信任和支持,特別是咱们科,用量大,反馈『好』。” 那报纸包裹的东西稜角分明,厚度可观,静静躺在桌上。 虽然看不见里面,但那份量和形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朱俊毅的目光在那包裹上停留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没有去碰,反而重新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语气平淡,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小王啊,今年……你们科在器械使用和耗材管理上,力度还是不够啊。 上次院里开会,还点名说了要控制均次费用,优化病种结构。 你们儿科,特別是你这组,有些数据…… 不太好看。” 王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弯下腰,语气更加討好,甚至带上了点惶恐: “是是是,主任批评得对! 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思想觉悟不够高! 我回去一定深刻反省,加强学习,严格控制指征,优化治疗方案! 下半年……下半年我一定努力,把数据做得漂漂亮亮的,绝不拖咱们科室、拖主任您的后腿!” 朱俊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拿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悠悠地吹著浮沫。 王有德观察著他的脸色,小心地试探道: “主任,还有件小事……得跟您匯报一下。 就前段时间,我们科不是收了个持续高烧查不出原因的小孩吗? 用了不少药,家属有点意见。” “哦?就那个……闹得有点风声的那个?” 朱俊毅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些。 “对对,就是那个。” 王有德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气愤, “其实病情是复杂的,治疗也是规范的。 就是科里有个新来的小护士,叫李嫣然,毛手毛脚,责任心不强! 跟她说了用科室统一配备、校准过的专用体温计测量记录。 她非不信邪,偷偷用自己的、不知道哪儿来的杂牌体温计给孩子量, 还拿著她那不准的读数瞎嘀咕,到处乱说,搞得家属疑神疑鬼,现在还想闹事! 唉,年轻人,不好管啊!” 他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到了李嫣然头上,把自己和科室的“规范操作”摘得乾乾净净。 朱俊毅听著,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啜了口茶,然后才缓缓开口: “哦,是那个护士啊。 人事科那边跟我提过一嘴,说是试用期考核不合格,工作態度和专业技能都有待提高,不符合我院用人標准。 已经通知她办手续了,明天就不用来了。” 王有德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和如释重负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 “主任!高!实在是高! 您这处理得太及时、太到位了! 这种害群之马,就是不能留! 早点清理出去,对科室好,对医院也好! 还是您深谋远虑,果断乾脆!” 朱俊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拍马屁,语气依旧平淡,却意有所指: “都是为了医院的整体利益和工作秩序。 毕竟,给我们供应这批『专用体温计』和配套耗材的厂家,是院里多年的『友好合作伙伴』,每年在设备捐赠、学术支持方面也没少出力。 要维护好这种健康的、长期的合作关係,下面的人,就不能不懂事,不能乱说话,明白吗?” “明白!明白!主任您放心!” 王有德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心领神会, “厂家那边一直很『懂事』,咱们这边也肯定不能掉链子! 我回去一定加强科室管理,统一思想,绝不会让任何不和谐的声音,影响到我们和合作伙伴的良好关係!” “嗯,去吧。 把事情处理好,別留尾巴。” 朱俊毅重新戴上了眼镜,拿起另一份文件,下了逐客令。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知道了,护士长 “是是是!谢谢主任!您忙,您忙!” 王有德点头哈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小心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得意和阴冷。 他整了整白大褂,昂首挺胸地朝自己科室走去。 心里盘算著等李嫣然明天滚蛋后,怎么把这件事彻底压下去,顺便再敲打敲打科里其他不安分的小护士。 办公室里,朱俊毅这才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文件,伸手拿过桌上那个报纸包裹,掂了掂分量,熟练地拆开。 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崭新的百元大钞。他粗略扫了一眼,大概二十扎。 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拉开办公桌最下层一个带锁的抽屉,將钱扔了进去。 和里面其他几个类似的包裹放在一起,然后“咔噠”一声锁好。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也照在墙上那面“医德双馨”的锦旗上,红底金字,熠熠生辉。 .......... 下午的儿科病区,忙碌依旧。 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孩子的哭闹与安抚声,医护人员匆匆的脚步声,交织成医院特有的背景音。 李嫣然刚配合医生处理完一个患儿的紧急情况,额头上还带著细汗,正坐在护士站的电脑前,准备录入刚才的护理记录。 “李嫣然。” 一个冷淡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李嫣然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她转过身,看到护士长华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那双修饰精致的眼睛正没什么温度地看著她。 “护士长,您找我?” 李嫣然站起身,心里打鼓。 上午张伟他们刚来过,下午护士长就点名找自己…… 难道…… 食堂的谈话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当时周围没什么熟人。 难道是王大夫或者护士长察觉了自己之前的“多嘴”? “嗯,来我办公室一趟。” 华菲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带著一股压迫感。 李嫣然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她放下手里的笔,对旁边投来询问目光的好朋友兼同事胡诗漫勉强笑了笑: “诗漫姐,护士长叫我,我去一下。” 胡诗漫也察觉出气氛不对,小声问: “咋了? 是不是上午那两个人的事?” 李嫣然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知道。我去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跟上了华菲的脚步。 胡诗漫看著她的背影,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咕噥了一句: “晚上心情这么不好,咱们下班一起去逛逛散散心?” 李嫣然回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 “好。” 护士长办公室。 门被华菲隨手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 华菲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让李嫣然坐的意思。 李嫣然站在桌前,双手下意识地交握在身前,有些侷促: “护士长,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华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桌上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 隨手“啪”地一声扔在桌子边缘,正好对著李嫣然。 她的动作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敷衍和某种程度的轻蔑。 “你的劳动合同和试用期考核评估结果,人事科刚送过来的。” 华菲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的试用期是一年,对吧? 现在,考核结果出来了。” 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李嫣然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合格。 所以,你不能继续在这里上班了。 今天下班前,去人事科办完离职手续,明天就不用来了。” “不……不合格?” 李嫣然如遭雷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华菲,声音因为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委屈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怎么可能?! 护士长,我从入科以来,哪一次考核不是优? 哪一次操作评比不是前几名? 科室排班加班,我从来没有推脱过! 脏活累活我也抢著干! 病人和家属的满意度调查,我也从来没有垫过底! 我怎么可能会考核不合格?!”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太重要了,不仅是生计,更是她职业理想的起点,是她迈向更好平台的跳板。 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自问兢兢业业,从未懈怠! 华菲看著她激动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不耐烦。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用那种过来人看不懂事小辈的眼神看著李嫣然,语气意味深长,带著赤裸裸的暗示: “李嫣然,职场上的事情,有时候不是光看表面成绩的。 考核合不合格,標准也不是只有纸面上那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刺耳, “有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或者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就是这个结果。明白吗?” “得罪了人……” 李嫣然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如同醍醐灌顶,又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心中那股愤怒的火焰被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现实瞬间浇灭。 是了……还能因为什么? 上午张律师他们刚来找过护士长,下午自己就被以这种荒谬的理由辞退。 这分明是报復! 是王有德,还有眼前这个护士长,在杀鸡儆猴! 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知道得太多,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不稳定因素”! 她想大声质问,想据理力爭,想把食堂里对张伟说的那些话当著华菲的面再吼出来! 可是,话到嘴边,看著华菲那副有恃无恐、冷漠淡然的表情,感受著这间办公室、这家医院里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压制力量, 所有的勇气和愤怒,都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嘆息,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人形势比人强。 她一个毫无背景、刚工作一年的小护士,拿什么去跟王有德那样的主治医师、跟华菲这样的科室负责人、甚至跟背后可能更大的势力斗? 就算闹,又能闹出什么结果? 最后不过是自己更加难堪,甚至可能被安上更不堪的罪名,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混不下去。 挣扎、不甘、委屈、恐惧…… 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认命的灰暗。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即將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挺直了因为打击而有些佝僂的脊背。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激动,只剩下一种木然的平静。 “好的,我知道了,护士长。” 第一百三十章 失业 她的声音乾涩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去人事科办手续。” 华菲似乎对她这么快“认命”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去吧。 注意做好工作交接,別留下什么首尾。” “我会的。” 李嫣然说完,不再看华菲一眼,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也將她与这份曾经寄託了希望的工作,彻底隔开。 回到护士站,胡诗漫立刻凑了过来,关切地问: “嫣然,咋了?护士长说啥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嫣然看著好友担忧的脸,心里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诗漫姐……晚上……可能不能陪你去逛街了。” “啊?为啥?” 胡诗漫一愣。 李嫣然低下头,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柜子里的私人物品。 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一张和父母的合影, 还有那支她私底下用来核对体温、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电子体温计。 “我被辞退了。” 她轻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试用期考核……不合格。”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 胡诗漫惊得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看著李嫣然,又看看护士长办公室的方向,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愤慨又无奈的表情。 她一把抓住李嫣然的手,压低声音急道: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就因为上午那两个人? 还是因为王大夫那件事? 这也太欺负人了!” 李嫣然反手握了握胡诗漫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別再说了。 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没事,诗漫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起来轻鬆一些, “可能就是……我不適合这里吧。 下次……下次有机会再一起逛街。”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透过“律师事务所”新居所的窗户,在略显空荡的客厅地板上投下温暖却短暂的光斑。 房间里还瀰漫著昨晚庆功宴残留的、淡淡的饭菜香。 杨婉君將今天在食堂与李嫣然谈话的要点,以及华菲护士长那套官方说辞的记录,仔细整理归档。 她合上文件夹,看向站在窗边、望著外面渐渐亮起街灯出神的张伟,语气轻快地说: “哥哥,今天这趟医院没白去! 李嫣然护士愿意作证,这可是个重大突破! 她说的那些细节,和王歪歪大姐的敘述,还有早餐铺老板娘的閒话,完全能对上! 这下医院那边,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张伟没有立刻回应。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形挺拔却透著一股沉凝。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喧囂,却无法驱散他眉宇间那缕思虑。 听到杨婉君的话,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並无太多喜色,反而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未必。拿到证词是好事,但未必意味著胜利在望,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了。” “打草惊蛇?” 杨婉君一愣,脸上的笑容敛去, “哥哥你是说…… 医院那边可能已经察觉我们在调查李嫣然了?” “不是可能,” 张伟的目光投向桌上那份记录,眼神锐利, “是必然。 我们上午刚以家属名义大张旗鼓地去找了护士长,下午就『偶遇』並私下接触了关键知情人李嫣然。 只要华菲或者那个王有德不是傻子,稍微打听一下,或者李嫣然回去后神色有异,他们就能猜到我们的目標。 在这种私立医院,尤其是可能涉及利益输送和掩盖丑闻的情况下, 他们的反应会比我们想像的更快,也更不择手段。”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话音刚落—— “叮铃铃——!” 张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著一个有些熟悉、刚刚存入没多久的號码——李嫣然。 张伟和杨婉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来了”的神色。 张伟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划开接听,並將手机稍微拿离耳边,按下了免提键。 “喂,李小姐,我是张伟。请讲。”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只能听到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然后,李嫣然带著浓重鼻音、竭力保持平静却依旧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 “张……张律师……是、是我,李嫣然。” 她停顿了一下,在压抑巨大的委屈和恐慌, “我……我被医院辞退了。 今天下午,护士长找我谈话,说……说我试用期考核不合格,让我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 儘管有所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从李嫣然口中证实,张伟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握著手机的手指也收紧了几分。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年轻护士失业的消息,更是对手凶狠、迅捷且毫不留情的反击信號! 他们这是在清除隱患,杀鸡儆猴,也是在向可能还在调查此事的“外人”示威. 看,跟我们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杨婉君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张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对著话筒,语气放缓,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小姐,別慌,慢慢说。 具体怎么回事?他们是以什么理由?” “就是……说试用期不合格,工作態度和技能有问题……” 李嫣然的声音带著哭腔,但努力保持著条理,將下午华菲找她谈话、扔出“不合格”评估、 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得罪了人”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张律师,我、我是不是……连累到你们的调查了? 他们是因为上午你们来找过我,才……” 李嫣然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后怕。 “不,李小姐,恰恰相反。” 张伟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是你帮助了我们,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这家医院某些人为了掩盖真相,可以无耻到什么地步! 你的失业,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罪恶和心虚的证明! 这反而让我们的证据链更加完整—— 他们害怕你,所以要赶走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李小姐,你现在有时间吗? 方便的话,我们出来坐一坐,详细谈一下。 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另外,关於你工作的问题,我们也会尽力帮你。 既然他们用这种非法手段解僱你,我们完全可以提起劳动仲裁,甚至诉讼。” 第一百三十一章 老朋友 电话那头的李嫣然似乎被张伟坚定的话语鼓舞了一些,抽噎声小了些。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张律师……我既然在食堂答应了你,就绝对不会放弃的。 后面……后面如果需要我出庭作证,你隨时通知我。 时间……我隨时都有,现在……我只有时间了。” 她似乎苦笑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还有……我已经大概猜到您的身份了。 您是……张伟律师,对吗? 最近很出名的那位。我相信您。” “是我。” 张伟坦然承认, “感谢你的信任,李小姐。 那这样,我们约个时间地点,见面详谈。 你记一下我的地址,或者你说个方便的地方……” 两人简短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掛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婉君立刻急切地问道: “哥哥!李护士她……真的被辞退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明目张胆地打击报復!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张伟將手机放回茶几,脸上笼罩著一层寒霜。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之前写的“体温计陷阱”案件关係图旁边, 重重地写下了“李嫣然-被非法辞退”,並在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嘆號。 “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张伟的声音冷冽, “斩草除根,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 李嫣然愿意作证,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所以,他们用最粗暴、也是最常见的方式——利用职权,找个藉口把人踢出去, 一来灭口, 二来震慑其他可能知情的人, 三来也是向我们示威,显示他们『摆平』事情的能量和决心。”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杨婉君又气又急,也感到一股寒意, “李护士被辞退,会不会影响她作证的意愿? 而且,医院这么搞,会不会对那个体温计的鑑定结果也动手脚? 或者……威胁王歪歪大姐?” “李嫣然的决心,比我们想像的更坚定。 她刚才的话,你听到了。” 张伟转过身,目光如炬, “医院这一手,看似狠辣,实则可能適得其反。 它把李嫣然这个原本可能还有犹豫的证人,彻底推到了我们的阵营, 也让她更加认清了那些人的真面目,作证的意志只会更坚决。” 他走回沙发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至於鑑定结果和王歪歪那边…… 確实需要防备。 医院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內对李嫣然下手,说明其內部反应机制和『善后』能力很强。 我们必须加快步伐,不能给他们太多时间布局。” “哥哥的意思是……” 杨婉君似乎明白了。 “直接起诉。” 张伟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不能再等了。 之前我们想等体温计鑑定结果这个『铁证』,但现在看来,夜长梦多。 我们已经有了王歪歪的完整陈述、李嫣然的证人证言(虽然尚未正式取证)、早餐铺老板娘的旁证, 以及医院快速辞退举报人这一明显做贼心虚的行为证据。 这些,已经足够我们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案由是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权、健康权, 同时,向卫生行政部门和市场监管部门进行实名举报,控告医院及涉事医生涉嫌医疗欺诈、过度医疗、使用不合格医疗器械,以及打击报復举报人!”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目標明確。 “可……鑑定报告还没出来,会不会证据不够扎实?法院会受理吗?” 杨婉君还是有些担心。 “会。”张伟肯定道, “民事诉讼的立案门槛相对较低,我们现有的证据已经能够形成初步的证据链, 表明存在医疗损害的高概率和医院方的重大过错嫌疑。 立案后,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进行证据保全,甚至由法院委託进行司法鑑定, 这样得出的结论更具权威性,也避免了医院在送检环节做手脚的可能。 同时,行政举报会给医院施加巨大的外部压力,迫使他们应对,也能从监管部门那里获取更多我们可能拿不到的內部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医院以为辞退李嫣然就能高枕无忧? 错了。 这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我们要把这件事,从一起可能被掩盖的医疗纠纷,变成一桩公开的、受到法律和舆论双重审视的公共事件! 让阳光照进那个阴暗的角落!” 杨婉君听著张伟縝密的部署和坚定的决心,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股昂扬的战意取代。她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哥哥! 那我连夜整理材料,起草起诉状和举报信!明天一早就去法院和相关部门!” “嗯。” 张伟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动作要快。 另外,联繫一下,把李嫣然被非法辞退的情况告诉她,看看基金会那边能否提供一些支持,或者协助联繫媒体。 舆论,也是我们重要的武器。” “是!” 杨婉君立刻坐到电脑前,开始忙碌。 张伟则走到窗边,拿起手机,找到王歪歪的號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拨出。 他需要先理清思路,组织好语言,既要告知对方事態进展, 也要安抚其情绪,避免在起诉前夕出现意外。 康悦康復医院,行政楼,副院长办公室。 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规律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上等的蓝山咖啡豆研磨后的醇香,冲淡了医院常有的消毒水味。 朱俊毅——这位分管內科和设备的副院长,此刻正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脸上掛著与平日严肃截然不同的、略带殷勤的笑容,將一杯刚刚冲泡好、香气四溢的咖啡,轻轻推给坐在对面的客人。 客人年约四十,西装革履,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透著精於算计的光芒。 正是京海市法律界颇有名气、尤其擅长处理医疗纠纷官司的金牌律师——方唐镜。 “方律师,请。” 朱俊毅笑容可掬, “这是朋友从牙买加带回来的蓝山,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今年事务所的生意,想必是更加红火了吧? 听说您又接了几个大案。” 方唐镜优雅地端起骨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小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享受神色, 隨即放下杯子,摇了摇头,语气谦逊中带著熟稔: “朱主任过奖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消息 我们做律师的,不就是为客户排忧解难么? 生意好坏,全仰仗像朱主任您这样的老朋友多多关照、提携才是。 贵院这些年稳健发展,我们律所也跟著沾光,处理了不少…… 嗯,『合作』事宜,一直很愉快。” 他刻意强调了“合作”二字,双方心照不宣。 方唐镜所在的律所,与康悦医院以及其背后的投资方有著长期、深入的合作关係。 医院不少棘手的医疗纠纷、患者投诉、甚至是一些內部管理问题,都是由方唐镜团队出面“摆平”的。 当然,代价不菲,彼此利益捆绑颇深。 “方律师太谦虚了。” 朱俊毅呵呵一笑,身体微微前倾, “对了,最近院里倒是还算太平,没给方律师添什么麻烦吧?” “承蒙朱主任管理有方,近期確实没接到需要特別『处理』的case。” 方唐镜推了推眼镜,语气轻鬆,但目光却带著探寻, “怎么,朱主任今天特意约我过来,是有什么『预防性』的諮询,还是未雨绸繆?” 就在两人看似閒谈、实则相互试探之际——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打断了室內舒缓的音乐和咖啡香气。 一个穿著白大褂、体型微胖、此刻却满脸惊慌失措、额头上满是汗珠的男人闯了进来,正是儿科主治医师王有德。 他甚至没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客人,喘著粗气,对著朱俊毅就嚷道: “主、主任!不好了!出事了!我……我被投诉了! 被起诉了!法院的传票都送到科室了!” 他手里挥舞著一张纸,正是法院的应诉通知书和起诉状副本。 朱俊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锁,露出极度不悦的神情。 他先是不满地瞪了王有德一眼,呵斥道: “王有德!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一把年纪了,还是主治医师,遇到点事就慌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王有德注意旁边的客人,语气稍微缓和, 但带著明显的警告和一丝“有靠山”的底气: “有方大律师在这儿,你怕什么? 天还能塌下来不成?有话慢慢说!” 王有德这才注意到沙发上还坐著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方唐镜! 他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脸上的惊慌顿时被一种混合著庆幸和討好的表情取代,连忙对著方唐镜躬身: “方、方律师!您在这儿! 太好了!有您在,我就放心了! 这事儿……这事儿非得您出马不可!” 方唐镜从王有德闯进来开始,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坐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有德手中挥舞的纸张,声音沉稳,带著职业性的冷静: “王医生,別急。 起诉?谁起诉你?因为什么事?” 王有德赶紧把传票和起诉状递过去,语速又急又快: “是……是之前我一个病人,一个小孩,家属现在把我告了! 还有咱们医院! 告我们医疗损害,过度医疗,滥用药物……索赔好几十万! 代理律师是……是张伟!” “张伟?”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关键词,瞬间触动了方唐镜的神经。 他脸上那副惯常的从容淡定骤然凝固,接过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其中一闪而过。 “张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混杂著诧异、审视,以及一丝被刻意压抑却难以完全抹去的阴鬱。 王有德和朱俊毅都注意到了方唐镜这不同寻常的反应。 王有德小心翼翼地问: “方、方律师……您……认识这个张伟?” 方唐镜抬起眼,目光从起诉状上抬起,扫过王有德,又看向朱俊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缓缓说道: “何止是认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我们之间,可是有『旧帐』要算的。” 朱俊毅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了方唐镜话里隱含的敌意和某种“同仇敌愾”的可能。 他心中大定,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更加热络甚至带著几分煽动: “哦?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那这件事,看来还真是非方律师您出手不可了! 这不仅仅是帮有德和医院解决麻烦,也是方律师您了结私人恩怨的机会嘛!” 方唐镜没有接朱俊毅这略显露骨的话茬,他已经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理智的金牌律师。 他快速瀏览著起诉状的內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体温计误差…… 持续虚假高烧记录…… 过度使用进口抗真菌药物…… 造成患儿不必要的痛苦和巨额经济损失……护士证言……非法辞退举报人……” 他低声念著几个关键词,脸色越来越沉。 看完,他將起诉状轻轻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有德,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医生,朱主任。 现在,我需要知道全部、真实的情况。 不要有任何隱瞒,包括那支体温计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护士李嫣然为什么被辞退,还有,你们和那个体温计厂家之间,到底有什么『合作』。”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俊毅脸上,意有所指: “这件事,对方证据准备得很充分,而且直接捅到了法院,还牵扯到举报人打击报復,性质比一般的医疗纠纷严重得多。 如果背后真有某些『不合规』的操作,现在瞒著我,等到法庭上被对方捅出来,那就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了。” ....... 新办公室里,上午的阳光正好,驱散了昨夜的一丝凉意。 房间里虽然依旧简朴, 但比起之前,总算有了正经办公的模样,几张办公桌,几排文件柜, 还有那扇能望见老城区街景的窗户,都让这里多了几分生气。 张伟坐在主办公桌后, 正低头翻阅著杨婉君刚整理好的上午諮询记录。 杨婉君拿著一个小记帐本,脸上带著一丝小小的雀跃,走到张伟桌旁,声音清脆: “哥哥,我们上午接了五个諮询!都是看了你之前那些案子,慕名找来的街坊邻居。 有问租房纠纷的,有问劳务合同的,还有个阿姨问子女赡养费的…… 按照规定,每个諮询我们收了100块基础费。 喏,500块!” 她晃了晃手里几张崭新的钞票,这对刚刚起步、开销不小的他们来说,算是一笔不错的、实实在在的收入。 张伟从文件中抬起头,接过那几张钞票,指尖捻了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他將钱隨手放在桌角,目光重新变得沉静: “嗯,收入是好现象,说明我们在这儿开始有口碑了。不 过,婉君,这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看向窗外,眉头微蹙: “重要的是王歪歪那边,鑑定结果……有消息了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合格 这才是他此刻真正关心的事情。 体温计鑑定报告,是这起医疗纠纷中最直接、最客观的物证, 也是撕开医院黑幕最锋利的刀。 没有它,仅凭人证和间接证据,虽然也能打,但难度和变数会大很多。 杨婉君也收起了高兴的神色,看了看墙上的钟: “王大姐说今天上午应该能有消息,她拿到报告会直接过来。 按时间算…应该快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 “咚咚咚。” 敲门声適时响起,带著几分急促。 “请进。”张伟应道。 门被推开,王歪歪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黑色薄外套, 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身上那种属於年轻母亲的、带著疲惫却依然坚韧的气质,身形在简单的衣物下显得匀称而挺拔。 只是此刻,她的脸上没有期待中的激动或愤怒,反而布满了惶惑、不解,还有深深的失望。 “张律师,杨助理……” 王歪歪的声音有些乾涩,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有些无措地攥著手里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王大姐,结果出来了?” 杨婉君立刻迎上去,关切地问。 王歪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复杂。她將手里的文件袋递向张伟,嘴唇哆嗦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 “出是出来了……但是……张律师,检测报告上写的是……完全合格。” “什么?! 杨婉君失声惊呼,一把接过文件袋,快速抽出里面的几页报告纸,目光飞快地扫过。 报告抬头是那家省內知名的、有资质的计量鑑定中心,结论一栏,白纸黑字,清晰地列印著: “经检测,送检样品(编號xxx)各项计量性能指標符合国家相关標准要求,判定为合格。” 下面盖著鲜红的检测专用章。 “这……这怎么可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杨婉君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看向张伟,又看看王歪歪, “王大姐,你確定送检的是医院那支有问题的体温计? 没有弄错? 李嫣然护士的证词,还有你之前偷换体温计发现温度正常的事, 都明摆著那支体温计不准啊! 怎么会是合格?!” 王歪歪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 “我確定!千真万確! 那支体温计,从我偷偷换下来,到寄出去,一直是我亲自保管,用硬纸盒包了好几层,就怕碰坏了影响结果! 怎么可能弄错? 可是……可是这报告……” 她看著那份刺眼的“合格”报告,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无情掐灭,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席捲而来: “张律师,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连检测机构都能买通吗? 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了?” 张伟从杨婉君手里接过那份检测报告,目光沉静地逐行扫过。 报告格式规范,印章齐全,数据列表详尽,看起来无懈可击。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震惊或愤怒,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可能如此、但真正面对时依旧感到心头一沉的冰冷。 果然……不出所料。 对手的反应速度和能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他们不仅迅速“处理”了內部知情人李嫣然,更是將手伸向了原本应该中立的第三方鑑定环节! 这份“合格”报告,就像一盆冷水,不仅浇灭了王歪歪的希望,也给即將开始的诉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在法庭上,一份权威机构的“合格”鑑定报告,其分量远比几个证人的口头证言要重得多。 对方完全可以凭藉这份报告,彻底否认体温计存在质量问题,將一切责任推给“家属臆想”、“护士失误”甚至“孩子体质特殊”。 “我明白了。” 张伟放下报告,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看透迷雾的冷静, “这份报告,本身没有问题。” “没问题?” 杨婉君和王歪歪都愣住了。 “报告本身,格式、数据、印章,都『没问题』。” 张伟加重了“没问题”三个字的读音,眼神锐利如刀, “有问题的是,送检的样品,和出具报告的环节。” 他看著王歪歪,问道:“ 王大姐,你还记得,你寄送体温计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別的標记? 或者,那支体温计本身,有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不容易被仿造的特徵? 比如,磕碰的划痕,磨损的数字,甚至是……极其微小的、不引人注意的瑕疵?” 王歪歪努力回忆著,忽然眼睛一亮: “有!有的! 那支体温计是银色的,尾部有个很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留下的月牙形凹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因为经常拿在手里看,所以记得很清楚! 而且……水银柱顶端那个玻璃泡,靠近金属套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大概只有半毫米长的裂纹,对著光才能勉强看见! 我当时还担心会不会影响测量,但用別的体温计较对过,好像没影响,就没在意。” “月牙凹痕……半毫米裂纹……” 张伟眼中寒光一闪, “很好。 那么,王大姐,麻烦你把这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以及你寄送体温计时的快递单据、保价凭证等所有相关材料的原件,都交给我。 另外,我需要你写一份情况说明,详细描述那支体温计的这两个特徵,並签字按手印。” 王歪歪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张伟那沉稳篤定的目光,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连忙点头: “好!好!我刚好都带著!” 她急忙从隨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整齐地装著快递底单、保价单、寄送凭证的回执,以及身份证复印件等。 张伟接过材料,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齐全,然后对王歪歪郑重说道: “王大姐,检测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交给我来办。 你暂时不要对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提起这份『合格』报告和体温计特徵的事。 一切,等我的消息。” “好!张律师,我都听您的!” 王歪歪用力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送走依旧忧心忡忡但总算稳住心神的王歪歪,杨婉君关上门,立刻回到张伟身边,脸上写满了焦虑: “哥哥,现在怎么办? 最关键的物证被他们动了手脚,出了份『合格』报告! 没有这个铁证,我们法庭上会很被动! 方唐镜那边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又回净心寺 张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楼下熙攘的街道,目光深远。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物证被动,是麻烦,但不是绝路。 他们能买通一家检测机构,出具一份『合格』报告。 但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只要那支真正有问题的体温计特徵存在,我们就还有机会。” “可是……我们怎么证明那份报告对应的,不是王大姐送检的那支?” 杨婉君急切地问, “检测机构肯定不会承认掉包或者造假!” “我们不需要检测机构承认。” 张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需要的是,找到能拆穿这份报告谎言的、真正的业內专业人士。 用更权威、更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那支被掉包或篡改了结果的体温计, 与王大姐描述的特徵不符,或者,直接对那份报告本身提出专业的、致命的质疑。” “业內专业人士?” 杨婉君愣了一下,隨即眼睛慢慢睁大,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哥哥,你是说……那位?” 她想起之前处理刘婉柔案件时,哥哥提到过的一位在司法鑑定领域极具声望、却因坚持原则而备受排挤的老专家。 只是那位老先生性情古怪,深居简出,极难请动。 张伟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对,就是他。 省司法鑑定中心的退休老主任,周秉义教授。 他是计量学和微量物证鑑定的权威,一生刚正不阿,最恨的就是鑑定造假。 现在,恐怕只有他,有能力、也有意愿,帮我们揭开这份『合格』报告背后的猫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是……周教授他……会见我们吗?听说他早就闭门谢客了。” 杨婉君有些担忧。 “事在人为。” 张伟拿起桌上那份“合格”报告,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这份报告,就是我们的『敲门砖』。周教授看到它, 尤其是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他『偶然』看到王大姐描述的那些特徵与报告附带的『样品照片』不符…… 以他的脾气, 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他看向杨婉君,开始部署: “婉君,两件事。第一,立刻通过所有我们能接触到的渠道,打听周教授近期的行程、住址、或者他可能出现的学术活动。 第二,想办法,不露痕跡地,將王大姐描述的体温计特徵, 尤其是那『月牙凹痕』和『半毫米裂纹』,『泄露』给一两个在鑑定圈子里消息灵通、又和周教授有些渊源的人。 记住,要看起来像是『无意间』的閒聊,不能直接指向我们。” 杨婉君立刻明白了张伟的意图。 这是要引蛇出洞,或者说,是要借刀杀人。 借周教授这把“嫉恶如仇”的刀,去斩断对方在鑑定环节做下的手脚! “我明白了,哥哥!” 她精神一振,立刻坐到电脑前开始搜索和联繫。 张伟则拿起手机,翻看著通讯录。 他知道,这场官司的难度,因为这份“合格”报告,陡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级。 对手的能量和狠辣,远超预期。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退缩。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 法律的战场上,证据固然重要,但有时候,洞悉人性、利用规则、乃至藉助更高层次的力量打破僵局,才是决胜的关键。 这一次,他要请动的,不仅是一位技术权威,更是一面照亮黑暗的镜子。 “方唐镜……朱俊毅……王有德……” 他低声念著这几个名字,眼神冰冷, “以为买通鑑定,就能高枕无忧?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钱和关係硬,还是……真理和人心硬。” .......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律师事务所”略显空荡的办公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伟刚简单解决了午饭. 一盒街口买的炒饭,正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將“体温计鑑定报告(合格?)” 这几个字圈了起来,並在旁边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號。 杨婉君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小脸上。 她已经联繫了好几个医疗圈、法律鑑定圈边缘的朋友和同学,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位以“油盐不进、脾气古怪”著称的退休老专家. 周秉义教授的消息。 电话、微信、邮件……各种渠道都在悄然运转。 突然,她放在桌上的另一部手机(专门用於一些“非正式”信息查询)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某个医药器械公司销售代表的回覆。 这位销售代表常年混跡於各大医院和学术会议,消息灵通得很。 杨婉君眼睛一亮,迅速点开,快速瀏览了一遍,然后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哥哥!查到了!” 张伟立刻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杨婉君指著屏幕,语速很快: “我托的那个医药代表朋友说,他今天下午在『京海国际会议中心』有个医疗器械精准计量与质控的学术论坛, 周秉义教授是特邀嘉宾,要做压轴报告! 论坛大概下午四点结束。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 “我这朋友还打听到一个绝密消息。 周教授有个多年的习惯,每次来京海,无论多忙,论坛结束后一定会去城西的静心寺烧一炷香, 据说是在那里还一个多年的愿。 雷打不动!” “静心寺?” 张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倒是巧了。 我们確实很久没去尝尝慧空大师那边的斋饭了。 听说静心寺后山的青菜豆腐,用的是山泉水,別有一番风味。” 他的语气轻鬆,仿佛真的只是在討论一顿素斋。 但杨婉君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静心寺的慧空大师,是一位颇有修为、也颇通世情的老僧,与张伟有些旧交。 寺庙那种清静之地,远离尘囂,也远离某些人的耳目,確实是“偶遇”或者说“创造机会”接触周教授的绝佳地点。 “哥哥,你是想……” 杨婉君眼睛发亮。 “礼佛敬香,品尝斋饭,都是雅事。” 张伟打断她,没有明说,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准备一下,我们去静心寺。 记得,带上那份『合格』的报告,还有王大姐写的情况说明。 哦,对了,再包一点上好的茶叶,慧空大师喜欢这个。” “明白!” 杨婉君心领神会,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第一百三十五章 请教 同一时间,城西,静心寺。 寺庙坐落在半山腰,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中,红墙青瓦,飞檐斗拱,古意盎然。 已是下午,香客不多,只有悠远的钟声和诵经声隱隱传来,更显幽静。 后院的斋堂旁,有一间简朴的禪房。 一个眉目清癯、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在蒲团上打坐,正是住持慧空大师。 他年约六旬,面容平和,眼神却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世事。 一个小沙弥轻手轻脚地走到禪房外,双手合十,恭敬地稟报: “师父,山门外知客僧传来消息,张伟张律师和一位女施主前来,说想拜会您,並想在寺里用些斋饭。” 慧空大师缓缓睁开眼,眼中並无惊讶,反而露出一丝瞭然和淡淡的笑意。 他捻动手中的佛珠,低声道:“阿弥陀佛。张律师是位有慧根、亦有大执念的施主。 他此来,恐怕不单是为了斋饭。” 他微微頷首,对小沙弥道:“ 告诉他们,静心寺隨时欢迎有缘人。 请他们先去客堂用茶,老衲稍后便到。 另外,让斋堂准备几样精致的素斋,张律师是贵客。” “是,师父。” 小沙弥领命,悄声退下。 禪房里重归寂静。 慧空大师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低声自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律师此次携『风雷』而至,怕是又要在这京海,搅动一番因果了。 也罢,既是有缘,便结个善缘吧。”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缓步向外走去。 ........ 静心寺,客堂。 室內陈设简朴,一桌数椅,墙壁上掛著笔墨淡雅的山水画,角落的铜香炉里燃著细细的檀香,青烟裊裊,让这方寸之地更显清幽。 张伟和杨婉君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面前摆著两杯清茶,茶汤碧绿,香气清雅。 慧空大师坐在主位,手里捻著一串深褐色的佛珠,目光温和地看著两人,仿佛早已洞悉他们此行的目的不止於礼佛用斋。 “慧空大师,许久不见,又来叨扰您清修了。” 张伟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阿弥陀佛,张施主客气了。 静心寺山门常开,有缘皆可来。 只是看施主眉间隱有鬱结,此行恐怕不止为品茶论禪吧?” 慧空大师声音平和,却一语中的。 张伟与杨婉君对视一眼,知道在慧空大师面前无需过多虚礼。 杨婉君开口道: “大师慧眼。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冒昧前来,除了拜会大师,还想请您帮一个忙。 我们想见一个人,他今日会来宝剎上香。” “哦?不知施主想见何人?老衲或许认得。” “是周秉义,周教授。” 张伟接话,目光直视慧空大师。 听到这个名字,慧空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瞭然和善意的提醒: “周教授……確是敝寺的常客,与老衲也算有些交情。 不过他性子孤直,不喜交际,尤其不喜见生人,更厌恶被人以俗事相扰。 施主若为公事或私求而去,恐怕……” “若为正义,他也不愿见吗?” 张伟打断了慧空大师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慧空大师抬眼,看向张伟,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张伟继续道: “大师,我们並非为私利而来。 此事关乎一个三岁幼童无端遭受二十多日过度治疗的痛苦,关乎一个普通家庭因医疗欺诈而倾家荡產的冤屈, 更关乎有人试图用一份虚假的『合格』鑑定报告,掩盖真相,顛倒黑白,践踏法律与公义!” 他的语气並不激动,但那种压抑著怒火的平静,以及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让慧空大师平静的面容微微动容。 “大师,请容我详细稟明。” 杨婉君接过话头,开始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地讲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从王歪歪孩子因一支有问题的体温计被误诊为持续高烧,到天价进口药物的滥用,再到护士李嫣然发现异常上报反被斥,以及孩子最终无恙却已家徒四壁的结局。 最后,她说到了那份关键的体温计鑑定报告,以及它那令人匪夷所思的“合格”结论。 “大师,我们有人证,有完整的逻辑链条,都指向那支体温计存在问题,医院涉事医生存在严重过错甚至故意行为。 可对方手眼通天,不仅迅速辞退了敢於说出真相的护士,更是连送往权威机构的鑑定环节都可能做了手脚! 这份『合格』报告,是他们掩盖罪行的最后一块,也是最坚固的挡箭牌! 要打破它,我们需要真正的、德高望重且刚正不阿的业內权威出手!” 杨婉君说到最后,声音里也带上了恳切。 慧空大师静静地听著,手中佛珠缓缓捻动,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直到杨婉君说完,客堂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慧空大师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弥陀佛……孩童受难,家庭蒙冤,真相蒙尘……此確非小事。 周教授脾性虽拗,但一生重『真』与『正』二字,尤恨欺世盗名、偽造数据之辈。 此事……或可一试。”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小沙弥: “去殿前看看,周教授是否到了。 若到了,请他来禪院用茶,就说老衲新得了一些野山茶,请他品鑑。” “是,师父。” 小沙弥领命而去。 慧空大师又对张伟二人道: “周教授不喜被人刻意安排。稍后他若来,你们先在隔壁禪房等候。 老衲会相机行事。 成与不成,且看缘分,亦看二位所言是否足以打动他那颗『顽石』之心。” “多谢大师成全!” 张伟和杨婉君连忙起身道谢。 片刻之后,大雄宝殿侧后方,一株千年银杏树下。 周秉义教授刚刚上完香,正在净手。 他年近七旬,头髮花白,身材清瘦,穿著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戴著老花镜,面容严肃,嘴角习惯性地下抿,透著一股学究的严谨和不易亲近的固执。 他正要离开,却看见慧空大师手持佛珠,缓步走了过来。 “周教授,今日香可还诚?” 慧空大师微笑合十。 周秉义看到慧空,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声音乾涩: “心诚则灵。 大师今日怎有暇来殿前? 这个时辰,你通常都在禪房诵经。” “阿弥陀佛,今日有故友来访,亦有一桩事关『真诚』与『公义』的疑难,老衲心中难定,特来寻教授,想听听您的见解。” 第一百三十六章 善哉,善哉 慧空大师语气自然。 周秉义眉头微皱,立刻摆手: “大师,你知我规矩。世俗纷爭,鑑定纠葛,我早已不理。 若是为此类事,不必开口,替我回绝便是。 我今日只想静心礼佛,然后回招待所整理讲义。” “教授莫急。” 慧空大师不急不缓,目光清澈地看著他, “此事无关私人请託,也非利益之爭。老衲方外之人,本不应多管, 但听闻其中牵扯一三岁稚子,因器械不准、人心不古而平白遭了二十余日针药之苦,耗尽其家资,其母几近崩溃。 更有甚者,有人意图以一份『完美』的鑑定报告,將这一切过错与冤屈抹去。 老衲听闻,只觉有违天和,亦悖教授一生秉持之『求真务实』之道。 故而心想,教授或愿一听,哪怕只是听一听这世间的另一面。” 周秉义原本已经迈出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看向慧空大师: “三岁孩子?器械不准?鑑定报告作假?” 这几个关键词似乎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一生致力於计量精准与鑑定公正,最痛恨的就是数据造假和鑑定腐败, 因为这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良知与底线,尤其当它伤害到无辜弱小的时候。 他沉默了几秒,脸色依旧严肃,但语气鬆动了些: “……你说。但我事先声明,只听,是否介入,另说。” “教授隨我来。” 慧空大师侧身引路。 两人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禪院。慧空大师並未让张伟他们立刻出来, 而是自己將杨婉君讲述的事情,以更客观、更简练的方式, 向周秉义复述了一遍,重点突出了体温计的蹊蹺、治疗的荒唐、护士的遭遇, 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合格”得令人生疑的鑑定报告。 周秉义听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听到最后那份“合格”报告时,他嘴角下抿的弧度更加明显,手指敲击著石桌桌面。 “荒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完,他吐出两个字,带著压抑的怒气, “持续二十多天39度高烧,用顶级抗真菌药无效,所有检查指標正常,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稍有临床和计量常识的人都会怀疑测量工具有问题! 那个护士的交叉验证已经提供了关键线索!后来的鑑定报告…… 哼!” 他看向慧空大师,目光如电: “报告呢?谁出的?送检样品描述是什么?” 就在这时,张伟从隔壁禪房走了出来,手里拿著那份“合格”报告和王歪歪手写的情况说明复印件。 他没有过於靠近,保持著一个礼貌的距离,將材料双手递向周秉义。 “周教授,您好,冒昧打扰。 我是孩子家属的代理律师,张伟。 这是那份鑑定报告,以及当事人对送检体温计特徵的详细描述。 请您过目。” 周秉义看了张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眼熟,但没多想。 他接过材料,先快速瀏览了那份鑑定报告,看到结论处的“合格”和那家鑑定中心的名字时,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接著,他拿起王歪歪手写的情况说明,当看到“月牙形凹痕”和“半毫米裂纹”这两个特徵描述时,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立刻重新翻开鑑定报告,找到附带的“样品照片”和“外观检查记录”部分,仔细对照。 报告上的照片是標准的特写,光线充足,但角度固定;外观记录只简单写著“无可见破损,標识清晰”。 “照片看不出凹痕和裂纹……记录也语焉不详……” 周秉义低声自语,隨即抬头,看向张伟,语气严厉, “你能確定,送检的,就是有这两个特徵的体温计? 当事人有没有可能记错? 或者,中途被调包?” “当事人以母亲的名义和孩子健康发誓,特徵描述准確无误。 寄送过程有完整凭证,我方会全力追查每一个环节。” 张伟语气篤定, “更重要的是,周教授,即便不考虑特徵,单从医学逻辑和现有证据链来看,这份『合格』报告与事实的衝突如此明显, 其本身就已值得深度质疑。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份新的、为我们说话的『不合格』报告,而是一个权威的、能够揭穿这份『合格』报告可能存在问题的专业意见。 至少,是能启动重新鑑定或深入调查的理由。” 周秉义盯著张伟,又看了看手中的材料,胸膛微微起伏。 他一生见过太多试图利用鑑定谋利或脱罪的伎俩,但这一次,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那份过於“完美”的报告,与清晰的人证、物证(特徵)描述以及违背常理的医疗过程之间,存在著刺眼的裂痕。 而眼前这个年轻律师,眼神清明,逻辑清晰,不像是信口开河之辈。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牵扯到一个无辜的孩子和可能存在的鑑定黑幕,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沉默良久,禪院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终於,周秉义將材料轻轻放在石桌上,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看向张伟,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件事,我管了。” “报告我先带走。我会用我的方法,验证这份报告和描述的可靠性。 另外,安排我和那个护士,还有孩子母亲见一面,我要亲自问几句话。 记住,我不是帮你们打官司,我是要弄清楚,这里面的『真』和『假』,到底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决心。 张伟心中巨石落地,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周教授! 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周秉义摆摆手,不再多言,拿起材料,对慧空大师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清瘦却挺拔。 等他走远,张伟才再次向慧空大师郑重道谢: “大师,今日又劳您费心,晚辈感激不尽。” 慧空大师手持佛珠,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地看著张伟: “阿弥陀佛。 张施主不必多礼。老衲不过是为有缘人搭了座桥。 施主心怀悲悯,仗义执言,为无辜者奔走,此乃大善。” 他顿了顿,望向周秉义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张伟,缓缓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施主此行,救的或许不止一人一家,更是对公道人心的一次匡扶。 善哉,善哉。” 第一百三十七章 崩溃 省计量科学研究院,某精密检测实验室。 灯光冷白,照在无数精密的仪器和闪烁的数据屏幕上。 空气里瀰漫著金属、电路板和老旧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 周秉义教授独自坐在工作檯前,老花镜滑到鼻尖,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面前摊开著两份材料:一份是康悦医院那份“合格”的体温计鑑定报告复印件, 另一份是王歪歪手写的那张详细描述体温计特徵(月牙凹痕、半毫米裂纹)的纸条, 旁边还放著放大镜和几份他自己查找的同类產品国家標准和常见瑕疵图谱。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报告上“样品外观检查:无可见破损,標识清晰”那一行字, 又对比著王歪歪纸条上“月牙形凹痕”、“半毫米裂纹”的描述,眼神越来越锐利。 “不对劲……確实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以他几十年和计量器具打交道的经验,如果送检样品真有如此明显的、靠近关键部位(玻璃泡)的物理瑕疵, 正规的鑑定报告,尤其是外观检查部分,绝不可能用一句笼统的“无可见破损”带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至少会有“微量磨损”或“局部细微痕跡”之类的备註,甚至会拍照留存。 这份报告,要么是检验员极端不负责任,要么…… 就是送检的样品,根本就不是王歪歪描述的那一支! 但怀疑归怀疑,要坐实,还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 他想到了王歪歪提到的“自家量了几次都不一样”,以及李嫣然提到的“科室管理制度”。 他拿起手机,找到了之前张伟留给他的联繫方式。 市中心,一家僻静的咖啡馆包厢。 王歪歪和李嫣然都有些紧张地坐在周秉义教授对面。 老教授的气场严肃,让她们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周教授没有寒暄,直接看向王歪歪,问道: “王女士,你之前说,用那支有问题的体温计,在自己家人身上量,几次结果都不一样?” 王歪歪连忙点头,回忆道: “是的,教授。给我儿子量是39度多,给我自己量,有时候37度5,有时候又跳到38度2,甚至同一时间左右腋下量都能差出半度多! 我当时就觉得这錶针跳得邪乎,但医院说他们的体温计是专用的,准……” 周教授微微頷首,这符合故障体温计特別是水银柱粘连或毛细管不规则的典型表现。 重复性差,示值漂移。 他转而看向李嫣然: “李护士,你之前提到,你们科室的体温计管理,似乎有两种模式?” 李嫣然没想到教授会问得这么细,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道: “是的,教授。 我们医院……或者说某些科室,对体温计的管理比较『特殊』。 一种是普通病区通用的,集中消毒,按需取用。 但像儿科vip区,或者某些特殊病房,据说会使用厂家『特製』或『专供』的批次,包装更精美, 据说精度更高,甚至每个病人单独配发,用后销毁,防止交叉感染。 当然,这种成本很高,管理也复杂。 我当时就觉得…… 有点太麻烦了,普通体温计严格消毒一样用。 但王大夫他们说,这是为了体现『高端服务』和『精准医疗』。” “特製?专供批次?单独配发?” 周教授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关键词,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如果真有所谓“特供”批次,並且管理混乱到可以“单独配发、用后销毁”,那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太大了! 完全可以用一支外观相似、但经过“特殊处理”(比如提前调整好示值)的合格体温计,替换掉真正有问题的那支,再送去鑑定! 甚至,送检的样品可能直接就是厂家提供的、从未使用过的“合格品”! 逻辑链条瞬间清晰了许多!周教授心中基本有了判断。 他需要最后一块拼图——鑑定中心內部,是否有人配合。 省计量测试鑑定中心,副主任办公室。 “周老师!您……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 副主任吴威见到推门而入的周秉义,嚇了一跳,赶紧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脸上堆起恭敬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笑容。 吴威是他早年的学生,如今在鑑定中心也颇有地位。 周秉义没坐,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著自己这个学生,开门见山: “小吴,我来,是想问问你们中心前段时间出的一份报告,编號是……” 他说出了康悦医院那份“合格”报告的编號, “关於一支医用体温计的鑑定。 报告结论是合格,但我看了一下委託信息和简单的项目数据,觉得有些技术细节上的疑点,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检测环境和原始记录。” 听到那个报告编號,吴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师的脾气和眼力了,在计量鑑定领域,周秉义就是权威的代名词,任何一点细微的不合逻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份报告是怎么来的,他作为经手人之一,心知肚明。 “老师……这个……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报告也出了,客户也没异议……” 吴威试图搪塞。 “客户没异议,不代表报告没问题。” 周秉义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吴威, “小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最看重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 是数据真实,结论客观,对得起『鑑定』这两个字的良心! 这份报告,送检样品的描述和可能的实际情况存在明显出入,检测数据与临床反映的矛盾也未在报告中得到合理解释。 你现在告诉我,当时的检测,到底有没有严格按照规程来? 送检样品,有没有进行唯一性標识確认和全程留痕? 原始数据,有没有被篡改的可能?” 一连串专业而尖锐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吴威心上。 他看著老师那不容置疑的严肃面孔, 想起自己当初踏入这一行时在老师带领下宣读的誓言, 又想到对方送来的那个厚厚的信封和承诺的“后续合作”…… 良知与恐惧,规矩与利益,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在周秉义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吴威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声音带著颤抖和悔恨: “老师……我……我对不起您! 我说……我都告诉您!” 第一百三十八章 没有过错 “那份报告……样品送来的时候,包装就很奇怪,像是重新封装过的。负责接样的老刘也嘀咕过一句。 检测过程……其实有几个关键重复性数据不太理想, 但……但那边打了招呼,朱主任也暗示过……最后出的报告,数据和结论都……都按『最优』情况处理了。 原始记录……可能……可能被动过。 老师,我……我一时糊涂啊!” 周秉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失望。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鑑定,这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技术防线,竟然也被人从內部腐蚀了! “相关的原始记录副本,还有当时接样的单据、沟通记录,能保存下来的,全部给我一份。” 周秉义的声音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你……好自为之吧。” “律师事务所”。 张伟接到了周秉义教授的电话。 听完教授在电话那头简练却信息量巨大的敘述。 样品高度疑似被调包、鑑定环节存在人为干预和数据篡改嫌疑、涉事体温计可能涉及所谓“特供”批次。 张伟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点燃的火炬。 “周教授,您的意思是,从专业角度,可以认定当初的鑑定样品或过程存在重大瑕疵,结论不可採信,对吧?” 张伟確认道。 “可以这么理解。现有证据链强烈暗示,存在用合格品替换故障品送检,或直接篡改原始数据以达到『合格』结论的违法行为。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质量纠纷的范畴。” 周教授语气严肃。 “太好了!谢谢您,周教授!这就是我们需要的铁证!” 张伟郑重道谢。 掛断电话,早已守在旁边的杨婉君急切地问: “哥哥,周教授怎么说?有突破吗?” 张伟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猎物终於落入陷阱的冷静与锐利: “不止是突破。鑑定环节造假,样品可能被调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疗纠纷了,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现在,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他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快速部署: “婉君,立刻做以下几件事: 第一,以最快速度,起草证据保全申请书和重新鑑定申请书,提交给受理我们案件的法院。 申请要求: 立即查封、冻结康悦康復医院儿科,特別是王有德治疗组, 在涉事时间段內採购、库存及使用过的所有同型號、同批次(尤其是所谓『特供』批次)的体温计及相关採购、领用、销毁记录! 同时,申请由法院指定,委託周秉义教授认可的、具备国家级资质的权威鑑定机构, 对查封的体温计进行抽样重新鑑定,並与当初那份问题报告进行比对!” “第二,整理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 王歪歪的陈述、李嫣然的证词、早餐铺老板娘的旁证、周教授的专业质疑、以及鑑定中心可能存在的问题线索,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说明。 同时,將『鑑定环节可能涉嫌偽造证据、帮助偽造证据』这一新情况,正式向公安机关经侦部门报案!” 杨婉君飞快记录,听到这里问道: “重新鑑定还去原来的鑑定中心吗?” “当然不!” 张伟断然否定, “必须绕开他们。 申请由法院委託,或者由我们协商对方同意,共同指定周教授认可的第三方权威机构,比如省计量院或更高级別的检测中心。 这是確保鑑定公正性的关键。” “第三,” 张伟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的『第二期视频』,有最重磅的素材了。” 杨婉君眼睛一亮: “哥哥,你是说……?” “標题就叫——” 张伟一字一顿, “《一支体温计背后的黑幕:从无辜患儿到被辞退的护士,谁在掩盖真相?》” “內容聚焦: 以王歪歪孩子的悲惨遭遇为主线,引出体温计的疑点; 穿插李嫣然(隱去姓名和肖像,用『护士a』代替)因坚持专业质疑而被非法辞退的经歷,揭露医院內部的压制与黑暗; 最后,拋出最关键的一击——权威专家对原『合格』鑑定报告的强烈质疑,以及鑑定环节可能存在的骯脏交易! 点明这不仅是一起医疗事故,更可能是一起有组织、跨环节的医疗欺诈与司法鑑定造假窝案! 呼吁有关部门彻查,还受害者公道,还社会以清明!” 杨婉君听得心潮澎湃,但也没忘记保护当事人: “哥哥,李嫣然护士的遭遇要提,但必须严格隱去她的真实姓名、工作单位细节和肖像,用化名和背影代替,避免她再受伤害。” “没错,这一点必须注意。 用『某私立医院儿科护士』、『因坚持专业操守反映问题』等表述,重点刻画她遭遇的不公,而非具体身份。” 张伟讚许地点头, “另外,在提及鑑定疑点时,也要注意措辞,引用周教授的专业质疑,但不对鑑定中心和个人做肯定性指控,留给相关部门调查。 我们的目的是曝光问题,施加舆论压力,不是代替司法审判。” “我明白了,哥哥! 我这就去准备材料,起草文书,视频脚本我也会儘快弄出来!” 杨婉君斗志昂扬,立刻坐到电脑前开始忙碌。 张伟站在窗前,望著城市璀璨的夜景。 “又是一场恶战!” ........ 京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 国徽高悬,庄严肃穆。 审判长刘冰法官端坐正中,神色肃然,目光扫过下方涇渭分明的双方席位。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有医疗系统的同行,有普通市民,还有缩在角落、神情关切的王虎平和张飞。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书记员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原告王歪歪诉被告康悦康復医院、王有德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核对当事人身份。” 刘冰法官声音洪亮,程序一丝不苟。 被告席上,方唐镜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著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微笑。 他率先起身,向法官微微欠身,气度儼然。 在他看来,这场官司的剧本早已写好。 “请被告方进行答辩。” 刘冰法官道。 方唐镜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法庭: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 针对原告方的指控,我方坚持认为,这完全是一起基於误解和臆测的乌龙事件, 我方医疗机构及医护人员在此过程中严格遵守诊疗规范,不存在任何过错。”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合格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正是那份盖著红章的 “体温计合格鑑定报告”,展示了一下,语气充满自信: “首先,关於核心爭议点——体温计。原告声称我院使用的体温计不准,导致误诊。 但事实是,该批次体温计经权威第三方检测机构严格鑑定,结论为完全合格! 这白纸黑字,印章赫然,足以证明我院所用器械质量可靠,不存在原告所称的『重大计量失误』。” 他放下报告,目光扫过原告席上的王歪歪,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居高临下: “其次,关於诊疗过程。 患儿病情复杂,持续发热,我院主治医师王有德大夫基於丰富的临床经验, 为挽救患儿生命,审慎选用进口特效药物,完全符合医疗原则。 所谓『过度医疗』、『滥用药物』,纯属家属在焦虑情绪下的不当臆测,並无任何医学证据支持。” 他最后將矛头指向了关键证人: “至於原告方可能依赖的某些所谓『內部人员』证言,我需要提醒法庭注意其证明力。 根据我方了解,该证人李嫣然护士,因工作失误、责任心不强,已於近日被我院依法解除劳动合同。 其证言是否出於对管理决定的不满而进行的报復性指控,其真实性、客观性存疑,请法庭慎重採信。” 方唐镜的答辩逻辑清晰,攻防兼备,先拋出权威报告定基调, 再以“家属臆测”消解对方指控,最后直指证人动机不纯。 一番话下来,旁听席上已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觉得被告方似乎更有道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刘冰法官记录完毕,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对於被告的答辩,你们有何回应? 是否有新的证据提交?” 张伟一直安静地坐著,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站起身。 与方唐镜的张扬自信不同,他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於平静。 他先向法官微微躬身,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审判长,被告代理律师的陈述,听起来有理有据,但遗憾的是,它建立在一份虚假的报告和歪曲的事实基础之上。 为澄清真相,我方申请传唤第一位证人——原告,患儿母亲,王歪歪女士。” “传证人王歪歪到庭。” 王歪歪在法警引导下走入证人席。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相对整洁的衣服,但脸上深刻的疲惫和眼中的血丝无法掩饰。 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审判席,又看向被告席上神色冷漠的王有德和朱俊毅,双手紧紧交握。 “证人,请陈述你所了解的案件事实,以及与被告医院的纠纷经过。” 刘冰法官道。 王歪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著哭腔,但努力清晰地开始敘述: “法官大人,我儿子小宝,今年才三岁…… 他根本没得那么重的病,没发那么高的烧!” 她指向被告席, “是他们医院! 用的体温计是坏的!量的不准! 非说我儿子烧到39度多,要打最贵的进口针! 一天就要上千块! 打了二十多天,花了五六万,我借遍了所有亲戚,孩子被扎得浑身是针眼,人都瘦脱了形…… 可后来我才知道,孩子体温根本没那么高!是他们那破体温计害人!” 她越说越激动,从隨身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缴费单、借款凭据,举起来: “法官您看!这都是我们花的冤枉钱! 孩子遭的罪,我们背的债!他们一句『体温计合格』就想赖掉吗?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方唐镜立刻举手: “反对!审判长,证人情绪化陈述,与本案核心证据——鑑定报告结论相悖。 其所谓『体温计是坏的』纯属主观臆断,无证据支持。” 刘冰法官看向王歪歪: “原告,你指控体温计有问题,除你个人感受外,是否有其他证据?” 王歪歪急切地说: “有!我后来自己买了体温计,量了是正常的!而且……” “审判长,” 张伟適时开口, “证人个人验证及购买凭证我方已作为证据提交。 此外,为证实体温计確实存在问题,且医院內部对此知情,我方申请传唤第二位证人。 原康悦康復医院儿科护士,李嫣然。” “传证人李嫣然到庭。” 当李嫣然穿著简单的便服,挺直脊背走入法庭时,被告席上的王有德和朱俊毅脸色明显变了。 方唐镜也微微蹙眉,但依旧维持著镇定。 李嫣然在证人席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被告席,然后在张伟的引导下开始陈述: “审判长,我叫李嫣然,曾是康悦医院儿科护士,是患儿王小宝的责任护士之一。 在患儿住院期间,我確实多次发现,使用科室统一配备的额温枪测量患儿体温,显示为高烧, 但我私下用自备的电子体温计复测腋下或耳温,体温往往正常或只有低烧。 我察觉异常,曾三次向主管医师王有德大夫反映此情况,並提出是否体温计有误差的疑问。” “王有德大夫当时如何回应?” 张伟问。 李嫣然清晰回答: “第一次,他说『以科室仪器为准』; 第二次,他不耐烦地说『你不要瞎操心』; 第三次,他直接训斥我『做好你本职工作,別多事』。” “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曾反映过这些情况?” 刘冰法官问。 “有。” 李嫣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部手机, “这是我的工作笔记副本,上面有简略记录。 另外,这是我与同事胡诗漫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面有我向她吐槽向王大夫反映体温异常但被无视的內容,时间点与患儿住院期吻合。” 法警將证据接过,呈递法官。 方唐镜立刻起身,发起凌厉质询: “李嫣然女士,据我方了解,你不久前因试用期考核不合格,被康悦医院依法辞退。 你是否因此对医院和王有德大夫心怀不满,才在今日出庭作出不利於他们的证言? 你的证词,是否带有报復性质?” 这个问题极为尖锐,直指控方证人作证的动机。 旁听席一阵骚动。 李嫣然面对质问,没有慌张,反而抬起头,目光直视方唐镜,声音清晰而坚定: “方律师,您说反了。 我不是因为被辞退而来说真话,我是因为说了真话,反映了问题,才被他们找藉口辞退!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那个被错误治疗的孩子作证,是为事实真相作证,不是为报復谁! 如果我不站出来,难道要看著更多的孩子遭受同样的不幸吗?” 第一百四十章 证据確凿 她的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更透著一股悲愤与坚持,瞬间贏得了不少旁听者的同情和认同。 方唐镜的“报復论”在她坦荡的態度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方唐镜面色微沉,但迅速调整策略,再次举起那份鑑定报告: “审判长,即便证人证言存在,但其个人感受与观察,依然无法推翻由省级权威鑑定机构出具的正式鑑定结论! 这份合格报告,是经过科学检测、程序合法的铁证! 原告方所称的体温计问题,在法律上根本不成立!” 他试图用“权威报告”压垮一切质疑。 刘冰法官的目光也再次落向那份报告,显然,这份官方文件的分量极重。 就在这时,张伟再次起身,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审判长,被告方一再倚仗这份所谓『合格』报告。 但科学容不得虚假,权威更应捍卫真理。 为澄清这份报告的真偽,揭示事件背后的技术真相,我方申请传唤专家辅助人。 原省计量科学研究院院长、国家计量检定规程审定委员会资深委员,周秉义教授到庭,就涉案体温计的计量学问题及该份鑑定报告的科学性发表专业意见。” “传专家辅助人周秉义到庭。” 当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朴素中山装的周秉义教授,手提一个旧公文包,步履稳健地走进法庭时,整个法庭的气氛为之一肃。 真正的业內泰斗,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周教授在专家席坐下,向法官点头致意,然后目光扫过那份被方唐镜视为“王牌”的鑑定报告,眼神锐利。 “周教授,请您就本案涉及的体温计计量问题,以及这份鑑定报告,发表专业意见。” 张伟道。 周秉义教授扶了扶老花镜,没有立刻看报告,而是先看向审判席,声音沉稳有力,带著学者特有的严谨: “审判长,在审查本案相关材料,包括原、被告陈述、证人证言、医疗记录,特別是现场查验了法院依申请查封的涉案同批次体温计样品后,我形成以下专业意见,供法庭参考:” “第一,” 他拿起那份“合格”报告,指向某处, “这份报告的『样品描述』部分过於简略,与原告方证人王歪歪女士所详细描述的送检体温计应具有的特定、唯一性物理特徵(如尾部月牙形凹痕、玻璃泡细微裂纹),存在无法合理解释的缺失和矛盾。 根据计量鑑定规范,对可能影响计量性能或样品唯一识別的外观特徵,必须予以记录。 此重大瑕疵,使人有合理理由怀疑,送检样品与原告所称样品是否为同一物品。” “第二,”他放下报告,语气愈发严肃, “拋开样品真偽问题,单从医学逻辑与计量学常识分析。 报告称该体温计合格,即其示值误差在国家標准允许范围內。 但根据患儿病歷,假设其体温如报告隱含前提(即体温计准確)那般持续高达39度以上, 並使用了对应强效抗真菌药物长达二十余日, 而患儿后续所有生化、影像学检查均未发现对应严重感染病灶,且临床表现(据多名证人描述)与持续超高热不完全相符。 这种临床表现、检查结果与『高热』诊断及强化治疗之间存在的根本性矛盾,在排除了极端罕见病例后,其概率极低。 更合理的解释是,体温测量源头数据存在重大偏差。” “第三,”周教授从公文包中取出几页数据, “这是经法庭准许,我对法院查封的同批次、同型號体温计进行的抽样快速覆核测试数据(非正式鑑定)。 结果显示,该批次体温计中,存在超出正常范围示值误差的比例显著偏高,表现出系统性偏差风险。 这並非偶然的个体故障,而可能是批次性质量问题或储存、使用不当导致的群体性失准。” 最后,周秉义教授总结,目光如炬,看向被告席: “综合以上三点,我的专业意见是: 现有证据链条高度倾向於支持原告方主张,即涉案体温计存在重大计量失准,是导致本次医疗纠纷的关键诱因。 而原鑑定报告,因其样品关联性存疑、且结论与客观医学事实存在根本衝突,其科学性与证明力存重大疑问。 建议法庭对其不予採信,並支持原告方关於对该批次体温计进行正式、权威的司法重新鑑定的申请。” “嗡——!” 周教授的话如同一记惊雷,在法庭炸响! 条分缕析,逻辑严密,从样品矛盾到医学悖论,再到批次风险,层层递进,彻底將那份“合格”报告钉在了“可疑”的耻辱柱上! 这已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近乎毁灭性的专业否定! “不可能!你这是污衊!我们的报告是合法的!” 王有德再也忍不住,失態地站起来喊道,脸色惨白如纸。 朱俊毅也坐不住了,额头冒汗,看向方唐镜。 方唐镜此刻脸上的从容早已消失殆尽,他死死盯著周秉义,又看看那份被彻底“解构”的报告,握著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想到张伟竟然能请动周秉义这尊大佛,更没想到周秉义的剖析如此犀利致命! 他试图寻找反驳的漏洞,却发现对方立足於严谨的科学逻辑和確凿的对比数据,几乎无懈可击! “肃静!” 刘冰法官重重敲了下法槌,压制住庭上的骚动。 他看向周秉义教授的目光充满了尊重,再看向那份报告和被告席时,已然不同。 他沉声问: “被告方,对专家辅助人的意见,你们有何辩解?” 方唐镜张了张嘴,发现往日能言善辩的自己,此刻竟有些词穷。 他只能强撑著说: “审判长,专家意见只是一家之言,不能直接否定合法鑑定报告…… 我方要求对专家意见进行质证……” “审判长,” 张伟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为补强证人李嫣然证言的真实性,並进一步揭示医院科室对体温计管理问题的知情態度,我方申请传唤最后一位证人。 康悦康復医院儿科护士,胡诗漫。” “传证人胡诗漫到庭。” 一个圆脸、神情有些紧张的女护士走了进来。 她是李嫣然的好友,在杨婉君私下接触並承诺保护其安全后,经过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终决定出庭。 “证人胡诗漫,你是否知晓李嫣然曾向王有德大夫反映患儿体温测量异常一事?” 张伟问。 胡诗漫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李嫣然,又瞟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王有德,小声但清晰地说: “知、知道。 嫣然跟我吐槽过好几回,说量著不对,跟王大夫说了,但王大夫没理会…… 她还说,科里有些体温计,特別是那些说是『特供』的,管理有点乱,有时候对不上號……” 第一百四十一章 气抖冷 “反对!证人证言含糊其辞,属於传闻证据,且与本案核心事实无关!” 方唐镜做最后挣扎。 “证人证言旨在印证李嫣然证言的真实性,及揭示科室管理背景,与本案爭议焦点相关。” 张伟反驳。 刘冰法官略一沉吟: “反对无效,证人继续。” 胡诗漫的话虽然简短,却像最后一块拼图,与李嫣然的证言、 周教授对批次问题的质疑完美吻合,勾勒出科室对体温计问题可能“知情”甚至“默许”的灰色画面。 庭审至此,局势已然明朗。原告方证据链条完整,人证、专家意见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而被告方,除了一份被专家彻底质疑的鑑定报告和苍白的辩解外,再无有力反驳。 刘冰法官目光如电,扫过被告席上神色仓皇的朱俊毅、王有德,以及面色阴沉、已知回天乏术的方唐镜,沉声问道: “被告方,你们还有什么要向法庭陈述的吗?对原告方的证据和主张,还有何辩解?” 朱俊毅嘴唇哆嗦,王有德面如死灰,方唐镜则闭上了眼睛,知道大势已去。 法庭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最后的宣判。 刘冰法官与左右陪审员低声交换意见后,坐直身体,拿起法槌,庄严肃穆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庭: “本案经法庭调查、举证质证及辩论,本庭对案件事实已查明。 现休庭合议,稍后宣判。” 法槌落下。 法庭外,临时休息区。 杨婉君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手里紧握著发烫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精准地滑动。 她的呼吸因为紧张和兴奋而略显急促,明亮的眼睛紧紧盯著屏幕上那个刚刚编辑完成、標题触目惊心的视频草稿。 標题:《法庭直击!三甲权威当庭撕破“合格”假面,黑心医院吸血內幕曝光!》 封面是周秉义教授在法庭上神情严肃发言的侧影(做了肖像权处理),叠加著红色的“假报告”“黑心医院”“过度医疗”等震撼性关键词。 视频时长只有短短两分钟,却浓缩了刚才庭审中最具衝击力的几个片段: 周秉义教授指著鑑定报告严肃质疑的特写、李嫣然在证人席上坚定陈述“因说真话被辞退”的瞬间、 王歪歪举起厚厚一沓缴费单时崩溃的泪眼, 以及被告席上王有德、朱俊毅等人瞬间惨变的脸色…… 画面剪辑紧凑,配乐低沉而富有压迫感,关键处用醒目字幕点出核心矛盾, 最后定格在国徽和“正义不会缺席”几个大字上。 她反覆检查了视频內容,確保没有泄露李嫣然的具体身份信息,对相关画面进行了模糊处理,也隱去了方唐镜的正面镜头(避免不必要的名誉权纠纷)。 一切符合张伟哥哥“用事实说话,用证据引爆”的要求。 庭审刚刚进入休庭合议的关键时刻,舆论的炸弹必须在这个时候投下!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方正律师事务所”帐號后台——经过之前几个案子的积累,粉丝数已经悄然突破了十五万。 她定了定神,选中视频,勾选了“同步至多个平台”,然后在发布按钮上,用力按了下去! “发布成功!” 几乎在同一时间, 她切换到几个活跃的本地生活论坛、同城微博超话,用准备好的几个小號, 以“现场旁听者”“医疗系统內部人士”等不同角度,转发了这条视频,並配上了更具煽动性和话题性的简短评论: “就在刚刚!京海中院,黑心医院偽造合格报告被当庭揭穿!三岁孩子惨成摇钱树!” “现场气炸!专家怒懟假鑑定,护士因说真话被开除,这医院背景有多硬?” “持续关注!康悦康復医院体温计骗局曝光,受害者远不止一个!” 做完这一切,她將手机调成静音,快步走回法庭旁听席,在张伟身边轻轻坐下,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伟正闭目养神,感受到杨婉君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依旧保持著平静。 他知道,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经打响。 网络世界,风暴骤起。 起初,只是几圈涟漪。 几个正在刷本地新闻的网友看到了推送: “法庭直击?三甲专家撕假报告?有点意思。”隨手点了进去。 两分钟后,评论区出现了第一条带著愤怒表情的评论: “我的天!这是真的假的? 体温计是坏的,硬说孩子高烧,打二十多天进口药?这是治病还是谋財害命?!” 紧接著,第二条、第三条…… “那个周秉义教授我查了!是真的业界大牛!他出来捶,这报告绝对有问题!” “视频里那个妈妈哭得……太揪心了!五六万啊!普通家庭得攒多久!” “护士因为说真话就被开除?这医院也太黑暗了吧!还有没有王法了?!” “康悦康復医院?是不是城西那家私立?看著挺高大上的,原来这么黑!” “持续高烧用顶级药无效,检查还没事……这明显就是体温计坏了啊!当医生的这点判断都没有?肯定是故意的!” “这种黑心医院不查封等著过年吗?!” “心疼孩子,才三岁,白白挨那么多针!这tm是虐待儿童!” 隨著转发量增加,討论热度呈指数级飆升。视频被搬运到各大社交平台,標题变得越来越惊悚: 《惊爆!医院用假体温计坑钱,三岁娃成提款机!》 《权威专家庭上怒撕黑幕,护士因良知失业!》 《你的体温,可能是医院的创收工具!》…… 相关话题#康悦医院体温计骗局#、 #三岁患儿被过度治疗#、 #周秉义教授打假#、 #护士因说真话被辞退#如同坐火箭般衝上本地热搜榜,並且迅速向全国性话题蔓延。 网友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评论区和转发链成了声討的海洋: “人渣!为了钱连孩子都不放过!这种医院和医生该下地狱!” “看完气到浑身发抖!这已经不是医疗事故,是刑事犯罪!必须严惩!” “支持家属告到底!支持正义的专家和护士!一定要把背后的保护伞揪出来!” “难怪现在医患关係紧张,就是这种害群之马太多了!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视频里那个被告医生和院长,脸都白了,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这涉嫌诈骗和故意伤害了吧?” “有没有同在康悦看过病的?赶紧回家查查病歷和帐单!说不定你也是受害者!” “人肉那家鑑定中心!出具假报告,同罪!” “从今天起,抵制康悦康復医院!转发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