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有座万事屋》 第1章 交易(上) 【2016年8月·微博热搜榜】 1.#古丽娜札张翰早已分手# 2.#娜札新恋情疑曝光# 3.#神秘小鲜肉探班娜札# 【八卦侦探社:独家爆料!古丽娜札片场密会神秘男子,两人共处保姆车三小时!据悉该男子多次出现在娜札身边,疑似新欢!】 【圈內密探:娜札新恋情对象系其助理?知情人透露两人日久生情,娜札最近状態极佳,片场笑容不断!】 【娱乐八哥:古丽娜札情史再添一笔,这次是素人?粉丝別急,扒出来了!男方是娜札生活助理,两人多次被拍同进同出!】 【......】 “做的不错,这是尾款。” 中年男人熄灭了手机屏幕,將一张银行卡推过桌面。 男人西装革履,斯斯文文,看著就是个体面人。 林燃虔诚地用双手捧起银行卡,隨即郑重其事地在身上装好。 见状。 男人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忍不住再一次打量起了眼前这名叫做林燃的年轻人。 年轻人看著十八九岁上下。 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t恤,脸上还带著点没睡醒的倦意。 面容清俊,眉眼舒朗。 最主要的是乾净,且清爽。 该说不说。 这小伙子的模样生得確实不错,就是不太上镜。 这现实里的真人瞧起来,可比方才那些八卦报导里的照片顺眼多了。 嘖! 任谁也不会想到...... 就是这么一个看著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就做成了诸多狗仔工作室小半年都没能办到的事?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中年男人往后一靠,点了根烟。 林燃面无表情地瞥了男人一眼:“什么怎么做到的?” “蔡艺儂这个人我还是很了解的,事业心重,防备心强。” 中年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神色幽深。 “她最新安排给古丽娜札的团队班底,大多都是从刘师师那边继承接收过来的老人,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林燃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的褶皱。 “用心。”他说 “用心?”中年男人愕然。 “用真心!” 得到答覆的中年男人沉默了。 走到门口,准备离去的林燃忽然放缓了脚步,回头多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要找古丽娜札的麻烦?方便说吗?” “《择天记》的女主原本不该是她,现在,两清了。” 中年男人抽菸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 林燃点点头,没再多问,推门离开。 ...... 出了会所,八月的魔都热得像个蒸笼。 林燃在附近银行的取款机上確认了卡里的余额。 五个零,六位数,二十万。 一分不少。 林燃盯著那五个零,忍不住笑了一下,却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 这是被人咬的。 既是报復,也是工伤。 有点疼。 但林燃並不在意。 他上一次见到这么多零,还是在四川老家那边。 那是孤儿院灾后重建的拨款单复印件。 他站在废墟上,攥著那张纸,身后是一群五六岁的孩子。 最小的那个还在哭,问他“院长爷爷去哪了”。 当时只有十岁的他只能把纸叠好,塞进口袋,蹲下来擦了擦那孩子的脸。 “別哭,爷爷走了,哥哥还在。” 林燃不再多想,將记忆重新摁回脑海深处。 他打开手机银行,把刚到帐的二十万转进了一个备註为【青山】的帐户。 转帐成功的页面跳了出来。 六位数变成了两位数,不,三位数。 余额:23.7元。 林燃盯著这个留给自己的数字,舒心地笑了。 收起手机。 他取出了一直隨身携带的原子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了最新一页。 【委託人:?】 【任务目標:古丽娜札(艺人)】 【任务类型:扰她根基,乱她道心,让其緋闻缠身。】 【酬劳:二十万】 林燃用嘴咬下笔帽,提笔划去了古丽那札的名字。 隨后,他往前翻了几页,看著那一页页划过的记录,默默嘆了口气。 【许总(事业有成);帮其找出插足婚姻的第三者;酬劳三万已结清。】 【天井(网络客户);话疗,陪伴入睡;五万一疗程,持续进行中。】 【陈姨(孤寡老人);帮其举办一场风光的葬礼,陪其走完最后一程;酬劳五千六百九十三元整,已结清。】 【......】 这个本子里。 他接下的每一笔,都有一份相应酬劳。 他划下的每一笔,都是一段人生故事。 “继续加油吧,先特么赚够一个小目標再说。” 林燃低头合上本子,喃喃自语。 钱没了可以再赚。 良心没了赚得更多。 在遵纪守法的前提下,只要委託人的酬劳给得够多,林燃愿意去做任何事,基本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包括但不限於上述所有任务类型...... 甚至囊括了以某种不光彩的方式闯进別人的生活。 就比如,他这一单所针对的任务目標...... 古丽娜札。 有些事,做起来並不违法,但也並不是对的。 接下这单的时候,林燃在出租屋里枯坐了一夜。 他知道这事不地道,也丧良心。 他也知道娜札是无辜的。 可手机里却躺著青山镇那边发来的消息: 镇子里的学堂又漏雨了,必须翻新了;小远和青青的治疗费用还差好多;孩子们的日常花销也都还没著落...... 天亮的时候。 林燃终於说服了自己,买了一张去横店的车票。 有些路,不是他不想选就能不走的。 ...... 林燃第一次见到古丽娜札,是在《择天记》的片场。 那时候的他,为了接近娜札,特意混进了剧组,接下了跑腿打杂的活计。 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有心人的。 很快,林燃进组后的第三天,就等来了合適的契机。 副导演的声音从远处炸了过来:“那个谁!那个新来的!去候场的娜札老师那边问问什么情况!” 正在跑腿的林燃当即就把矿泉水往地上一撂,主动凑了过去。 古丽娜札坐在监视器旁边,繁复的戏服裹在身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却有点发白。 旁边还站著刚在唐人入职没多久的小助理,攥著个保温袋,一副快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怎么了?”林燃对著小助理主动询问。 小助理可怜巴巴:“娜札姐让我买咖啡,我不小心买成冰的了......” 古丽娜札没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她脸色不太好,眼皮也有点肿。 昨晚收工太晚,今早五点又起来化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 林燃看了眼她手里没打开的便携小风扇,又看了眼她发白的嘴唇,没吭声,转身就跑。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还端著个一次性纸杯。 “娜札老师,您试试这个。” 古丽娜札下意识接在手里,怔了一下。 是温的。 是那种刚刚好的温度。 她抿了一口,眉头终於舒展了一点。 “温蜂蜜水。”林燃解释道,“我看您昨晚收工的时候咳了两声,今天天热,喝冰的对嗓子不好。蜂蜜是我自己的,杯子是管场务要的,也是新开封的。” 古丽娜札抬眼看向林燃。 十八九岁的样子,晒得有点黑,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还掛著汗。 说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她。 他就那么傻愣愣地盯著自己的脚尖,背著手,一板一眼地就像是在跟领导匯报工作。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咳嗽了?”她问林燃。 “收工的时候您是从我跟前经过的。”林燃低著头轻声解释,“就咳了两声,我听见了。” 看著林燃这幅老实巴交的模样,娜札没说话,只是又轻抿了一口。 一旁的小助理惊了! 危! 饭碗危! 这小子乾的,都是我的活啊! 瞧了眼小助理的晦涩神情,林燃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了过去:“您的妆要花,擦擦汗吧。” 古丽娜札再次接过了这份善意。 递纸巾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指尖。 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迅速收回,低头说了句“抱歉”。 娜札还是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垂著眼眸,耳尖却悄悄红了。 娜札將手中的蜂蜜水一饮而尽,把杯子还给了他。 “谢谢你。” “不客气。” 握著空杯子落荒而逃的林燃,继续手忙脚乱地搬起了矿泉水。 从头到尾。 他都没敢抬头看她一眼。 嗯,他故意的。 第2章 交易(下) 当时。 林燃进组半个月后。 彻底在片场踩熟了点的他,渐渐开始频繁出现在古丽娜札的视线里。 开启了不经意但刻意的持续性刷脸。 某次收工后。 娜札在停车场乘车。 而林燃,也『恰巧』就在旁边整理著杂物。 “还没走?” “马上,把这些搬完就走。” 娜札看了一眼那堆脏兮兮的杂物,皱起了眉:“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搬?” 林燃擦了擦额头的汗:“没事,习惯了。” 见状,古丽娜扎回头对著对自己的司机发號施令:“李哥,你帮…帮他搬一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著?” “林燃,森林的林,燃烧的燃。” 林燃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粲然一笑。 ...... 林燃进组的第三周。 横店下雨。 古丽娜札拍完夜戏,浑身湿透地回到了房车里。 车里只有林燃一个人,正在帮忙整理著她的戏服。 “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已经被娜札亲自点名招为生活助理的林燃,头也不抬,“姐你今天拍得太晚,他们明天还要早起,熬不住。” 古丽娜札嗯了一声。 她看著林燃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熬得住?” 林燃轻笑了一声:“我年轻。” 林燃的笑容很淡,也很短。 但古丽娜札却注意到,他眼底有层薄薄的青色,显然是最近陪著她一起连轴熬大夜熬出来的。 “累吗?” “没事,习惯了。” 又是没事,又是习惯了。 古丽娜札的心底隨之涌出了一股难言的感觉。 她坐在车里,看著他忙前忙后,把湿毛巾收走,把热水递过来,又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一提前备好。 他还是像初见时的那副模样。 从头到尾,他都没敢抬头看她一眼。 “林燃。” “嗯?” “你多大了?” “虚岁十九吧,应该。” “十九岁就出来打工?” “嗯。” “家里人呢?” 林燃手中的动作停滯了一瞬,人也僵住了。 下一秒。 林燃骤然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笑著拍了拍胸脯。 “在这儿。” 说著,他又笑著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也在那儿。” 古丽娜札咬著唇瓣,无言以对。 ...... 林燃跟组的第一个月零三天。 有个赞助商喝多了,堵在片场门口,非要见古丽娜札,嘴里还不乾不净。 剧组的保安拦著,那人就开始喝骂了起来,越骂越是难听。 古丽娜札就在保姆车里坐著,脸色发白。 她经歷过太多次这种事了。 刚红那会儿,被人堵过,被人骂过,更被人点名道姓地要去陪酒。 后来团队加强了安保,k姐蔡艺儂也跟著出面为她撑腰,这种事才渐渐少了起来。 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等著保安处理,等著公司出面,等著k姐出头,就没事了。 但...... 但是,实在听不下去的林燃,下车了。 林燃走到那个赞助商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听完就醒酒了,然后转身就走。 前后不到三分钟。 古丽娜札隔著车窗看著,心里不禁有些好奇。 等林燃回来,她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林燃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说。” 林燃看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我问他有没有妹妹。” “妹妹?” “嗯。我问他,如果有人这么堵著他妹妹,当著他的面说这些话,他是什么感觉。” 古丽娜札继续追问。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骂了。”林燃低头,“他有妹妹。” 车里安静了很久。 古丽娜札看著林燃。 他还是那副老实的样子,低著头,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而已小事。 她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有种很奇怪的魔力。 他不是那种会討好人的人。 他的双眼很清澈,但他还是不怎么敢看她。 他为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 安心。 ...... 林燃暑假跟组的第一个半月。 拍完一场重要的哭戏,古丽娜札情绪没能收住,一个人窝在了片场角落里坐著,也不说话。 隨行的经纪人和工作人员都不敢上去打扰。 只有林燃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递给了她一杯水。 古丽娜札没接。 林燃就在旁边站著,也不吭声。 过了很久,古丽娜札才缓缓开口:“我想我爸了。” 林燃嗯了一声。 “妈妈在老家,姐姐工作忙,这两年发生了好多事,都是我一个人撑到现在。”她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撑什么。” 林燃又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倾听。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林燃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树洞,而我也恰巧愿意充当这个树洞吧!” 古丽娜札张了张嘴。 然后她笑了。 那是林燃第一次见她笑。 她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说, 林燃耸了耸肩。 “或许吧。” ...... 林燃跟组的第二个月。 狗仔终於拍到林燃钻进了古丽娜札的suv。 三个小时。 四轮汽车。 一对男女。 多亏当年张镜初和顾长谓开了一个好头,这才有了今日的八卦名场面復刻。 密闭空间,当红女星,一男一女...... 两个人在里边要是清清白白,无事发生,说出去谁会信啊? 林燃会信。 因为,狗仔是他找的。 哪怕这三个小时,他真的只是在帮娜札对剧本而已。 娜札明天有一场大戏要拍,但一直找不准状態,所以由他负责帮忙搭词。 可惜。 闻著腥味来的狗仔可不会管这些。 照片有了。 报导发了。 八卦出了。 热搜炸了。 【娜扎新恋情曝光!】 【神秘小鲜肉系其助理!】 【两人共处三小时!车震细节曝光!】 娜札的团队也慌了。 但娜札本人,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天晚上,她问林燃:“怕不怕?” 林燃说:“怕什么?” “怕被骂,怕被扒,怕以后都要背著这种构陷和谣言。” 林燃想了想,说:“你呢?你怕不怕?” 古丽娜札沉默了一下,说:“有点。” 林燃说:“那咱们一起怕。” 古丽娜札又笑了。 笑著笑著,她就忍不住问:“林燃,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啊?” 林燃被问住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两个月。 二十万。 二零零八年。 一辈子。 天灾,废墟,孤坟,人生。 还有那条线。 那条他自己画给自己的底线。 他回望她,说:“你希望我回答什么?” “算了,不逗你了!” 古丽娜札眨了眨眼,低头浅笑。 林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跟著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 他知道,娜札在用低头掩饰失落。 就像这一刻,也在用笑容来掩饰著眼底悲凉的他。 ...... 现在。 此时此刻。 存款再次回归两位数的林燃,就这么孤独地地佇立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与周围来去的行人格格不入。 手机突然响了。 是娜札。 林燃选择了接通。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道熟悉的声音隨之响起。 “林燃!” “嗯,有什么事吗?” 林燃的语气格外平静。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古丽娜札说:“你走了。” “嗯。” “甚至连辞职申请都是委託別人交的。” “嗯。” “为什么?” 林燃不说话了。 “林燃。”娜札的声音有点发抖,“哪怕只有一刻,只有一秒,你有没有真的......” 林燃望著魔都灰濛濛的天空,怔怔无言。 不知为何。 他又想起了那个总是语重心长的老人。 他又想起了那年老人临终前的託付。 林燃敛起愈发飘远的思绪,仰起头,打断了古丽娜札的自欺欺人。 “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掛了。 只余盲音。 林燃隨手拉黑了古丽娜札的手机號,挤进人潮,继续前行。 走著走著,他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他就有些想家。 他想回家。 可他早已无家可归。 第3章 晴天 #古力娜扎现身机场状態# #娜扎新剧杀青# #娜扎採访避谈感情# 【新浪娱乐:古力娜扎今日现身首都机场,状態轻鬆,面对记者追问“是否单身”笑而不答。据悉,其前助理已离职多日,两人緋闻疑似不了了之。】 【圈內密探:娜扎新戏杀青宴上情绪高涨,敬酒三桌不醉,疑似为情所困,借酒浇愁。】 【......】 林燃盯著手机屏幕上的热搜,发了一会儿呆。 隨即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剥起了手中的蒜。 吃麵不搁蒜,香味少一半。 这是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墙皮泛黄,空调嗡嗡作响,窗外的晾衣架上掛著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 剥完蒜,林燃起身去开火。 炒锅里油热了,他把蒜末、葱花和小米辣丟了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爆开。 紧接著他在又在一旁的小煮锅舀起了煮好的麵条,沥乾了水,盛入碗中备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已做过无数遍。 炒完收工,热油浇淋,林燃端到摺叠桌上开吃。 才吃到一半,手机就又响了。 林燃只好抽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王楚燃】。 他放下筷子,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然后才无可奈何地接了起来。 “欸?” 听筒里响起了一声轻巧的少女鼻音,还带著点刚睡醒的慵懒。 “林燃,你终於接电话了,你在哪儿呢?” “昨天刚回魔都,现在在家。” “呵,一整个暑假都找不到你人...真的?你没骗我?” “附中人不骗附中人。” 林燃信誓旦旦。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嗤笑一声:“行吧!来我家,现在。” 林燃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刚做好的麵条,又看了一眼时间:“现在?” “就现在!我限你一个小时之內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就———” “否则怎么样?” “否则你这个月的月钱都没了!都没了!没了!” 林燃笑了:“无功不受禄,反正你暑假这两个月的月钱我也没打算赚。” 呼吸一滯,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冷哼。 显然有被气到的王楚燃,声音再次森然响起:“林燃,你是不是忘了?放暑假前我特地多给了你两万块的奖金。” 林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两万块,该不会就是——” “没错!那两万就是让你暑假陪我的预付款!” “王楚燃你太baby辣!” “狗东西!我一整个暑假都抓不到你人,天天不是补课就是比赛,你知道我这个暑假过得有多无聊吗?林!燃!” 王楚燃越说越是气不打一处来,越说越是委屈。 两个人当初都说好了! 不论在校內还是校外,林燃都要当好她的跟班和狗腿! 包括但不限於呵护她,爱护她,照顾她,尊重她,保护她。 陪吃,陪喝,陪玩。 陪学习,陪补课,陪比赛等等等等。 林燃负责提供情绪价值。 她负责貌美如花,並且负责每个月开出一万块的月钱,用来供养林燃赚钱养家! 可现在呢! 一眨眼,两个月,一整个暑假都过去了! 本来打算大玩特玩的整个暑假,她连林燃的鬼影都没瞧见一个! 打电话电话关机!发微信微信失联! 她就差直接上门抓人了! 嗯,如果她知道林燃住在哪里的话...... 真不知道林燃这个狗东西暑假到底都在忙些什么! 她又不是不知道林燃缺钱! 哼,想涨工资就直说嘛!她又不是涨不起! 玩失踪干嘛! 想到这里,王楚燃只感觉自己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王八蛋林燃,你还我压岁钱!” 自认理亏的林燃心虚地小声嗶嗶:“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说什么?”王楚燃没听清。 “地址发我,马上就到!”林燃立刻端正態度。 “哼!这还差不多!看微信叭!” “好嘞!” ...... 四十分钟后。 某处高档小区。 林燃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了眼一栋栋装潢华贵的精致平层,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 应该是这里没错吧。 这种配置的小区,他只在贴吧的炫富贴里见过。 低估了,真低估了! 他还是严重低估自己这个同桌小富婆的有钱程度了。 沪姐您吉祥! 於是,在保安小哥的严防死守之下,林燃按下了门禁通话。 “是林燃吗?” “是我。” 放行通过。 林燃被巡逻的保安小哥一路领到了王楚燃家楼下。 王楚燃没下楼,但是帮他刷了电梯卡。 独户电梯缓缓上行。 门开了。 一个穿著宽鬆粉色睡衣的少女隨著电梯门的开启,缓缓映入了他的眼帘。 少女双臂环胸,头髮隨意扎著,素麵朝天,一米七出头,五官精致,眉眼里还染著点天生的傲气。 正是上戏附中准高三的优秀学生代表; 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同桌小富婆; 以及...... 林燃的长期客户饭票; 王楚燃。 “进来。” 王楚燃冷冷说完,转身进屋,林燃老实乖巧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蔚蓝的天际线。 装修是极简风,黑白灰为主,看起来很有格调。 王楚燃自顾自地窝进了沙发里,拿起手机继续摆弄了起来,完全无视了他。 林燃也不尷尬,就这么面带微笑地站著,安静地等著。 毕竟是服务业嘛! 挣钱嘛!不寒颤! “敢问,您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等著。” 林燃就继续等著。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三十分钟过去。 消气的王楚燃终於放下手机,硬声硬气地懟了他一句:“你真就这么傻站著啊?你是不是傻,自己不会找地方坐嘛!” “你让我等著嘛。”林燃无辜摊手。 “我让你跳楼你也跳?” 林燃思索了一下,隨即面露沉重,斟酌著说道:“得加钱!” 王楚燃盯著他看了几秒,被气笑了。 “林燃,你可真是根木......”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向餐桌。 “过来。” 林燃跟了过去。 餐桌上摆著几份外卖的保温袋,王楚燃拉开椅子坐下,隨即將餐盒从保温袋里一一取出打开,推到了林燃面前。 “坐下,吃吧!” 林燃呆了一下:“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请我吃外卖啊?” “你倒是想得美。” 王楚燃已经戴上手套开始剥起小龙虾了。 “我一个人吃饭太无聊,找个人陪吃而已。” 林燃看著眼前这些外卖,又看了看她。 他现在或许能够有些体会到王楚燃的孤单了。 王楚燃的这份无聊和孤独,正如林燃在她过往流露的只言片语里,曾经听到过的那样。 王楚燃是离异家庭。 她出生在魔都,却在山东长大。 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她的父亲是魔都人,这些年一直都在魔都打理生意。 王楚燃,是被母亲带大的。 曾经隨父姓宋的她,在考回魔都之后就改了名,跟的是母姓。 “愣著干什么?”王楚燃诧异地看了眼林燃,“你不吃我可全倒了啊~” “我在考虑先吃哪个才好。” 从善如流的林燃笑著坐下,戴上手套替王楚燃剥起了壳。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著,吃著。 剥虾,擼串,喝可乐。 窗外的阳光洒了进来,落在王楚燃脸上,她微微眯著眼,伸著懒腰,脸上洋溢著放鬆与舒服。 百无聊赖的林燃摘下手套,单手托腮,將眼前这一幕揽入眼底。 如果没记错的话。 他第一次见到王楚燃的那天。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晴天来著? 第4章 王楚燃(上) 一年前。 2015年3月1日,天气晴。 林燃高一下学期的开学第一天。 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林燃,这位新同学是从山东转过来的,以后你们俩坐同桌。” 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林燃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了班主任的大手一挥,以及一名个头很高的马尾少女。 这个叫做王楚燃的少女长得很好看,但冷冰冰的表情,以及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別惹我】和【生人勿近】。 她校服熨得笔挺,书包是某个奢侈品牌的限量款,就连手中的保温水杯都透著一股令人不明觉厉的贵气。 “大家好,我叫宋...我叫王楚燃。” 做完这短短一句的自我介绍,王楚燃便迎著眾人的目光,漠然地坐进了林燃身边的空位。 “你好,我叫林燃。” 出於礼貌,林燃还是率先伸出了自己的友善之手,向著这位新转来的同桌主动问好。 王楚燃斜了他一眼,没伸手,只淡淡嗯了一声充作回应。 林燃无奈一笑,倒也並不在意。 只是將自己伸出去的手掌轻轻拢起,比了个大拇哥。 “有性格。” 两个人就这么成了一对相敬如宾的同桌。 下课的时候,有人来座位上找林燃:“林燃,帮我写一下数学作业!喏,二十块!” “行。” 放学的时候,又有人来座位上找他:“林燃,今天轮到我值日了,但我有事,你替我一次,还是五十块哈!” “行。” “林燃,帮我跑趟腿......” “行。” “林燃......” “行。” 那时候的林燃万万没有想到。 每次当他接下富哥富姐们派发的任务,收下酬劳的时候,旁边都有一双好看的卡姿兰大眼睛在偷偷注视著他,观察著他。 直到有一天。 “听说,只要给的钱够多,你什么都愿意做?” 放学后。 正在收拾著桌椅,替人值日的林燃突然听到了这句话。 这是同桌王楚燃对他所说的第一句话。 已经放学走人的王楚燃,不知何时又绕回到了教室,就那么站在讲台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林燃眨眨眼,隨即恍然一笑。 “当然!亲同桌,明算帐!”他把手中的桌椅放下,连忙凑到了王楚燃的身边,“怎么说,同桌老板有什么需求?想让我做什么?” 王楚燃凝视著他这副嘴脸,深深蹙起了眉头。 她的眼里有著嫌弃,有著不屑,也有著厌恶。 至於为什么这样,她也说不清楚。 林燃自然读懂了她的眼神,也明白少女在想些什么,可他脸上的真诚笑容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既然你这么喜欢给人当奴才,伺候別人,那你也来伺候我伺候吧,怎么样,嗯?” 王楚燃一字一顿地冷冷说道, “抱歉,没空。” 林燃敛起了脸上的营业笑容,无悲无喜,就仿佛他方才从未笑过一般,接著拿起拖把,继续打扫起了教室卫生。 “一万块钱一个月。”王楚燃说。 拖地的林燃双眼一亮。 他回头望向王楚燃,眼中的炽热丝毫不加掩饰。 王楚燃的神情依然那么淡漠,但眼神里却满是挑衅。 “怎么样?”她说,“考虑一下,你不是想赚钱吗?” 林燃沉默了三秒。 就三秒。 一万块钱,能干什么? 能换小远一个疗程的药,能给孩子们一人添置一件过冬的新衣。 他放下拖把,走回她面前。 “一言为定!” 王楚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没想到林燃真的会,会对金钱滑轨得这么干脆。 她以为林燃会生气,会暴怒,会破防,会反驳...... 她甚至想像过林燃会像小说里的男主一样,留下一句格外中二且霸道的: “王楚燃,你不要把人看扁了!莫欺少年穷!” 结果,他就这么举手投降了? 这不对吧! 林燃他不应该知耻而后勇,发愤图强,然后悄悄惊艷所有人,再回来狠狠地打脸自己这个恶毒女反派吗? 说好的宝藏少年逆袭剧本呢? 现在这,这是什么情况? “你......”想要骂醒林燃的王楚燃,面露错愕,大脑彻底宕机了。 林燃一脸坦然:“老板,一万块,月结还是年付?包吃包住吗?需要签合同吗?包年可以打折优惠哦,並且节假日还有惊喜礼品相赠.......” 说著,他掏出了从不离身的原子笔和小本本,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甲方:_____】 【乙方:林燃】 【服务內容:隨叫隨到,任劳任怨,当牛做马】 【薪酬:10000元/月】 【备註:违法乱纪的事不干,伤天害理的事不干,其他都好商量】 写完,他把那张纸撕下来,递了过去。 “您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回头我再拿去复印一份。” 王楚燃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抬起头注视著他,眼神变得逐渐奇怪起来。 “林燃。”她问,“你是不是有病?” “有。”他答,“穷病。” 王楚燃的大脑cpu被林燃彻底干烧了。 “你贏了,林燃。”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就这样从林燃手中接过了纸笔,麻木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就这样。 林燃成了王楚燃的跟班,也成了班上眾人眼中王楚燃的专属舔狗。 一个月一万,隨叫隨到,任劳任怨。 舔狗確实不得好死。 但是舔狗也可以赚到house。 时间滴答滴答地转。 一年多的时间悄然溜走。 舔狗林燃和富姐王楚燃的相处模式,也渐渐发生了一些奇妙的转变。 林燃对於王楚燃提供的专属vip尊贵服务,有时是陪她吃饭,有时是帮她跑腿买卫生巾,有时候则只是单纯地坐在旁边,听她吐槽那些魔都本地的同学。 他带著她逃过课。 他带著她打过架。 他会带著她去江边看烟火。 他也会在她上完舞蹈课后,骑著自己的小电驴接上她去吃遍美食,快乐玩耍。 他完美践行了王楚燃所说的【伺候伺候她】。 只不过。 与【王楚燃首席大舔狗】这个同学们都在叫,叫完都说好,简直妙妙妙的外號相比。 他还是更加喜欢【楚燃饲养员】这个称谓一些。 生活如流水。 又是某次难得的周末午后。 “他们以为自己是老几啊?”王楚燃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一边吃著冰淇淋一边说道,“不就是从小在魔都长大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坐在一旁,自掏腰包嗦冰棍的林燃跟著捧哏:“对,沪爷除了有钱有户口以外,確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王楚燃不屑一笑,翻了个白眼:“他们当时是怎么嘀咕你的,你以为我没听见吗?” 林燃没说话。 “他们说你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见钱眼开。”她看著他,“你怎么不回嘴?为什么不动手?你打架那么厉害!” 林燃想了想,说:“可他们说的是事实啊。” 王楚燃被冰淇淋噎住了。 “我確实是从乡下小镇子来的。”他说,“我也確实见钱眼开啊!这有什么好回嘴的?” 王楚燃盯著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有不解,有困惑,有懵懂。 还有一些林燃从来没见过的复杂含义。 “林燃。”王楚燃嘆了口气,“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我知道。” 林燃接过王楚燃手中吃完的冰淇淋,將奶茶递了过去。 “可有的时候。”王楚燃摇了摇手中的奶茶,眯著眼睛仰望天空,“你又让我觉得......算了,没什么。” 彼时的林燃,並没能读懂谜语人王楚燃眼中的含义。 但並不妨碍他將这种眼神牢牢刻进心底。 直到许多许多年后。 林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原来,这种眼神,就叫做心疼。 第5章 王楚燃(下) “喂!你想什么呢?” 王楚燃的声音把林燃从回忆里拽了出去。 他回过神,发现她正盯著自己看。 “没什么。” 单手托腮的他坐直了身体。 王楚燃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他。 大眼瞪小眼地互瞪了一会儿,王楚燃终於绷不住了:“你暑假干嘛去了?” 林燃实话实说:“打工。” “打什么工?” “就......假期打工。” “假期打工能失联整整两个月?” 林燃不吭声了。 王楚燃向后靠进椅背,眯著眼睛打量他。 “林燃,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阳光从窗外流淌进来,漫到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咄咄逼人。 “没有。”林燃避开了她狐疑的目光。 “林燃,你知道吗?”王·名侦探·柯南·楚燃慢悠悠地如是说道,“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听到这话,林燃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这刀子嘴豆腐心的傲娇小富婆,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学会观察这个了? 自己在说谎的时候,右眼皮真的会跳吗? 会吗? 不会吗? 林燃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抬起头,认真回望向了王楚燃的双眼。 “哦?是吗?那你现在看看,我眼皮跳不跳?” 王楚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搞得一愣。 “rng今年能拿s6的世界冠军!lpl今年能拿下s赛的第一个冠军!” 抱著吞下一千根针的觉悟,林燃视死如归,字字鏗鏘! 什么? 什么寄? 王楚燃懵了。 她没听懂,但並不妨碍她看懂林燃证明自己的决心。 两个人就这么神头鬼脸地四目相对了起来。 莫名就擦起了火花的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僵持了起来。 王楚燃:“......” 林燃:“......” 王楚燃:“......” 林燃:“......” 王楚燃怂了:“算我求你了,林燃!你快眨眨眼吧,別再瞪我了行吗?我怕!” 林燃依旧稳如老狗:“阿船別劝了,我今天必须证明给你看!” 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表情的王楚燃:“......要纸巾吗?” 眼皮一下没眨,双眼乾涩到泪流满面的林燃:“谢谢!” 王楚燃又被他气笑了。 她把手里的纸巾捏做一团,砸向了他。 泪眼迷离的林燃隨手接住了轻飘飘的纸巾团,然后又规规矩矩地扔进了身旁的垃圾桶。 王楚燃看著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胸口忽然就疼了一下。 是心在疼。 心疼。 一年多了。 这个狗东西,每次都是这样。 隨叫隨到,任劳任怨,让干什么干什么。 可她又让他做了什么呢? 陪吃饭,陪逛街。 陪上补习班,陪练舞,陪熬夜刷题......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回到魔都后,林燃比父母陪伴她的时间还要更多。 可她从来没问过他。 你愿意吗? 不是因为不想问。 是因为不敢。 她不敢也不愿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一刻。 眼望著少年乖乖坐在对面,等待著她“发號指令”的样子,王楚燃再一次回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 那时候才刚刚转来上戏附中的她,对谁都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並不是真的高傲。 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在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故乡,活得不那么累而已。 刚转来的第一天。 她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报导,交材料。 班主任不在,她就站在门口等。 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 是一男一女两个老师在喝茶閒聊。 “林燃这孩子,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又是年级第一。”女老师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我看了他的答卷,作文写得是真漂亮。” “可不是嘛!”男老师啐了口茶叶,嘆了口气,“这孩子要是家庭条件好一点,真不知道能走多远。” “他那个情况......还是老样子?” “嗯。孤儿,一个人在魔都,没什么亲戚。学校帮他申请了助学金,他自己也爭气,课余时间打打零工,勉强能维持。” “可惜了。”女老师说,“那么好的苗子。” “是啊,可惜了。” 王楚燃站在门口,將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 林燃。 无意之中,她就这样记住了这个跟她有著一个同音字的陌生同学。 很快。 才报导的王楚燃。 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后就见到了两个老师口中的好苗子,林燃。 他,成了她的同桌。 原来,他和她的名字不止是同音,还是同一个字。 “你好,我叫林燃。” 坐在他身旁的她,只是偷偷瞟了一眼那只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嗯了一声,便耗尽了所有社交的热情与勇气。 “有性格。” 当时听到林燃这么说。 王楚燃就觉得班主任这个同桌安排得真没错。 这个叫做林燃的少年,想必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可惜,事与愿违。 王楚燃失望了。 因为真实的林燃,並不像她想像中的那样。 每次午休去食堂打饭,林燃永远排在最后,端著餐盘找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餐盘里永远是两个馒头,一道最便宜的素菜。 她见过他吃饭的样子。 吃得很慢,很认真,好像每一口都值得珍惜。 再后来。 她有关於林燃的发现越来越多。 有一回。 一个毕了业的学长回母校探望完了老师,又抓准时机,在操场上眾多学生与老师的见证之下,向著一位同行的暗恋了多年的学姐,勇敢地表了白。 在勇敢且激进的学长,面对娇羞的学姐,大胆平a上去的那个瞬间。 在时隔多年以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个瞬间。 悠扬浪漫的弹唱也適时隨之响起,迴荡在了鸦雀无声的操场。 那一瞬。 学生们在学习细节,老师们在围观欣赏,校领导们则是都在思考风纪影响。 只有王楚燃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收下了红包,帮著学长烘托氛围,弹著吉他,唱著歌的人...... 是林燃。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唱著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情歌,嗓音乾净而又清澈。 阳光没有占据阴影,也没能洒在他的身上。 可那个穿著洗到发白的校服、永远灰扑扑的少年,忽然就发了光。 围观表白的女生们都在尖叫。 王楚燃游离在人群之外,第一次真正瞧清了林燃的脸庞。 原来,他长这样。 原来他这么好看。 原来他还有这样的才华。 可第二天,她就又在教室里看见林燃,笑嘻嘻地接过了別人的钱和信纸。 昨天那个守在阴影中也可以闪闪发光的人,再一次重新卑微到了现实的尘埃里。 反转了。 又反转了。 王楚燃才知道,原来在校內有口皆碑的林燃,可以代写的从来都不止是作业! 还有情书! 林燃甚至可以帮人代写情书! 王楚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林燃在语文课上抽空替人写起了情书。 他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清雋挺拔。 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她想了好久好久,才在语文课本上找到了答案: 【铁画银鉤,入木三分。】 林燃连握笔都握地那么好看,可在纸上写下的却是给別人的情话。 暴殄天物。 这四个字在王楚燃的心间油然而生。 会乐器,会唱歌,会书法...... 林燃还会什么? 很快。 王楚燃就在当天的体育课上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燃被体育老师拉上去做示范动作。 他的身手利落得惊人。 一套她不知道叫做什么名字的架势和动作,却被林燃示范得行云流水,诗情画意。 眾人惊嘆,满堂喝彩。 就连体育老师都是一脸震惊:“唔!此子颇有我当年的几分风采和神韵!” 可同样又是第二天。 王楚燃就又又又看见林燃在放学后替人值日,拿著拖把在教室里来回拖地,脸上又又又变回了那副为了金钱弯腰的可憎模样。 她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这个少年了。 明明那么优秀。 明明那么耀眼。 明明可以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见。 可他偏要把自己藏起来,偏要把才华拆成零钱,一张一张地卖给別人。 她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王楚燃听见那些魔都本地的同学在背后议论: “那个林燃啊?四川乡下来的吧?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包子,见钱眼开。” “可不是嘛,给钱什么都干,嘖,真够low的。” “长得帅有什么用?学习好有什么用?穷就是穷,唉。” 王楚燃就这么站在走廊拐角处,提著保温杯,倚墙而立,一字一句地听完了全程。 然后。 她就不小心地在这些人转过拐角时,恰巧拧开了保温杯的瓶盖,又恰巧不小心地將她刚打的热水泼了几人一身。 “对不起哦。” 王楚燃並没有选择替林燃说话或者辩解。 因为她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在说她呢? 她也有魔都户口。 可她依然还是成了他们口中那个从山东闯回来的暴发户。 她,也是他们眼里的外地人。 那一刻,王楚燃多少有些理解了林燃。 不是理解了林燃的选择。 而是理解了,林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择。 生活,生活。 他只想生存,只想活著。 活下去,就得低头。 他甘愿,也甘心。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看著他这样。 她不甘心看著林燃把自己埋进泥里,把才华换成零钱,把余生都耗在【活下去】这三个字上。 他明明可以站上万眾瞩目的舞台。 他明明是那样耀眼。 他明明,和她一样,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天生就该【吃人】的人。 是的,吃人。 这是王楚燃从一本旧小说里看来的词。 吃人的人。 不是被吃的人。 吃人的人站在台上,站在高处,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们不用低头,不用弯腰,更不用把自己贩卖给生活,贩卖给別人。 王楚燃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王楚燃也想让林燃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那天放学后,她特意绕回教室,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向了正在替人值日的林燃。 “听说,只要给的钱够多,你什么都愿意做?” 林燃抬头看她,眨眨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还是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的。 “当然!亲同桌,明算帐!同桌老板有什么需求?想让我做什么?” 王楚燃看著林燃这副样子,心里忽然钻出一股无名火。 並非生气。 是恨。 恨他怎么就这么甘心地把自己活成这样。 “既然你这么喜欢给人当奴才,伺候別人。”王楚燃採用了激將法,“那你也来伺候伺候我吧,嗯?” 她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 她想让他生气。 想让林燃跳起来反驳她。 想让林燃说一句“王楚燃你凭什么”。 那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林燃——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 因为你不该这样活著! 更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可林燃偏偏没有。 “一言为定!” 林燃给出了她从来未曾设想过的答案。 她不知道,生活到底对他下过怎样的毒手,才会將眼前这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摧残到如今这副模样。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答应了林燃。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那种。 从停笔的那一秒钟起,林燃就成了她的人。 她用压岁钱和零花钱给林燃开工资。 让林燃陪她吃饭,陪她逛街,陪她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王楚燃不断告诉自己,自己这是在帮林燃。 帮林燃赚钱,帮林燃活下去。 但王楚燃终究没能骗过自己。 真正需要陪伴的,从来都不是林燃,而是她自己。 真正害怕孤独的,也是她自己。 真正游荡在这片城市旷野里,却始终找不到方向的,还是她自己。 她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 “想什么呢?” 林燃的声音將王楚燃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王楚燃回过神,发现他正看著自己。 “没什么。”她別过脸去,“对了,跟你说件正事。” 林燃看著少女泛红的耳尖,並没有戳穿。 “好,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王楚燃深呼了一口气,吹走了心中的悸动,也拂去了涌上心头的秘密。 “林燃。” “嗯,我在听,你说。” “你,学过表演吗?” “呃......学过亿点点,行吗?” “学过一点点?行吧!我下周要去剧组试镜。” “试镜?” “嗯。”王楚燃起身去茶几上抽出了一个文件夹,扔给林燃,“自己看。” 林燃接住,翻开。 第一页,是项目简介。 【剧名:《將军在上》】 【类型:古装传奇】 【出品方:兴格传媒,乐视。】 【试镜时间:8月25日】 “將军在上?” 寒意慢慢爬上脊樑,林燃不自觉地叩紧牙关,毛骨悚然。 “將军在上!” 王楚燃重重点头。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林燃这幅失態的模样。 “怎么了?” “阿船,我说我曾经在梦里听过这部剧的名字,你信吗?” “梦,什么梦?” “一场美好幸福到我不愿再醒来的梦。” 第6章 就当是一场梦 林燃曾经做过一场梦。 那是一场美好到他不愿再醒来的梦,那也是他很好很长的一生。 在梦里。 他被人叫做【內娱天降紫微星】。 他是天选,也是唯一。 ...... 在梦里。 商场外的大屏幕上投放著与他有关的短视频,街头与站台的展示窗里到处张贴著与他有关的海报。 海报有很多。 有些是他最近新谈的代言,有些是他处於宣传期的文娱作品,有些则是纯粹的粉丝应援。 ...... 在梦里。 未来十年诞生的影视作品有很多很多。 与他有关的作品画面都很清晰,与他无关的作品剧情却都很模糊,像隔著一层毛玻璃,又掛上了一层霜。 还有那些被他写出来的歌曲。 旋律是清楚的,歌词是清楚的,就连编曲的细节都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林燃甚至都不用去特意发力和铭记。 和他相关的文娱內容便会自动刻进他的脑海,使他瞭然於心。 在梦里。 时间就像一部被抽帧的老旧默片。 从林燃眼前一帧跳一帧地划过,又溜走。 ...... 在梦里。 身处2016年的他漫步跨过了时间的长河,见到了2026年的自己。 ...... 在梦里。 十年后的他,站在万眾瞩目的演唱会舞台上。 眼前是鲜花与人海,耳畔是欢呼和讚美。 十年后的他,穿著从来没见过的华服,唱著他不记得自己有写过的歌,嘴角掛著一抹开心的浅笑。 这一抹发自內心的真挚笑容。 自从老院长走后,林燃就再也没在照镜子时见过。 梦里的那个他。 幸福,满足,都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 而不是他现在这种为了赚钱,为了责任,为了老院长的託付,在镜子前反覆练习过无数遍的营业笑容。 林燃就这么仰望著台上那个无比耀眼的自己。 像一名旁观者。 悬浮在了时间之外。 那场数万人演唱会的尾声。 大屏幕开始晃动,渐渐对准了台下第一排,为圈內友人预留的特殊席位。 镜头扫了过去。 那一排里,坐满了前来为他应援的倩影。 可却模糊成了一片斑驳,什么都看不清。 ...... 在梦里。 林燃看到了时代变迁,看到了科技更替; 他看到了人来人往,看到了大势所趋; 却唯独没能看到最后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在梦里。 身为旁观者的他,可以暂时忘掉责任,放下一切。 他可以忘掉肩上背负的遗志。 他也可以不用再当林燃,无忧无虑。 这场跨度长达十年的梦里。 他就是他。 他可以自私地只当自己。 可惜,这是梦。 是梦,就会醒。 人不能一直活在梦里。 青山镇和孩子们,都在等他。 老院长的临终託付,他连一秒钟都不敢忘记。 那份名为林燃的人生,早就死於那一年的天灾,被埋进了满目疮痍的废墟。 ...... 长夜过后的梦醒时分。 林燃翻身下床,推开窗户伸了个懒腰,只是略显可惜地咂了咂嘴,便不再过多回味这一场虚无縹緲的美梦。 晨光熹微,轻风吹拂。 书桌上,那本一直被林燃隨身携带的袖珍笔记本,被这阵穿堂的晨风抚弄翻动得沙沙作响。 风停了。 笔记本缓缓定格在了第一页的扉页: 【我与我周旋久,寧作我——《世说新语·品藻》】 【二零零八年五月,洛青山赠林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落地窗前。 王楚燃满脸诧异,盯著林燃看了好几秒。 “你说你,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嗯,醒来还是很感动。”林燃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感动?美梦?有多美?有我美嘛?展开讲讲!” 王楚燃十分有理由怀疑並且確信,眼前这个格外怕麻烦的狗男人,怕不是又在找藉口忽悠她了。 声东击西,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它! 这一招她可太懂了! 每当被母亲问到考试成绩的时候,她就经常祭出这招,百试百灵! 林燃:“......” 《关於我的傲娇作精同桌小富婆特別自恋这件小事》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不到。 他已然在心里默默写好了一本几十万字的吐槽风轻小说。 有多美? 看看腿!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 誒?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啊? 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林燃低头抚额,察觉到了此事並不简单。 自从做过那一场梦后。 他就有了这种格外抽象的症状,並且隨著时间的推移愈发严重。 这不对劲!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林燃不语,只是一味地开始怀疑起了自己有点什么大病。 然而。 在王楚燃的视角看来,林燃的沉默不语,无疑彻底做实了她的推测! 好好好! 这个狗男人果然就是嫌她麻烦,不想陪她! 於是。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就此展开了又一番【洋鬼子听了会流泪,小衵苯听完会崩溃】的亲切会谈。 “什么梦,林燃,你说啊!” “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了我才知道信不信。” “真的吗?我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你不说我怎么会信!” 眼瞅著小富婆目露凶光,已经抄手捲起睡衣袖子准备拧人了。 林燃果断从心认怂:“我梦见过这部剧的名字,梦见它播了,也火了,捧红了好多人!” 王楚燃满意地点点头,放下了一只袖子:“那你说,在你的梦里,这部剧它都捧红了谁?” 留意到她小动作的林燃眼角轻抽。 “记不清了,我就记得这部剧捧红了一个叫王楚燃的温柔美少女......” 昧著良心做出此番发言的林燃,这还真不是在说谎。 他是真的记不清了。 林燃现在愈发確信自己的那场梦有古怪了。 梦中那未来十年的文娱作品,和他的关联越密切,他就记得越清楚。 他之所以能记住《將军在上》的名字,估计还是因为王楚燃的关係? 听到林燃求生欲满满的正確发言。 王楚燃哼哼了两声,一边骄傲地扬精致的下頜,一边放下了另一只袖子。 “算你小子会说话!记不清就记不清吧!小燃子~过来!” “你又要干嘛?”才鬆了一口气的林燃再次心头一紧。 “干嘛?你说干嘛!”王楚燃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对著林燃遥架起了右臂,“还不速速过来陪本宫搭戏,对对本宫的剧本!” “......好。” 面带微笑的林燃,拳头硬了。 我们阿船这么可爱。 如果狠狠给她来上一发蓄意轰拳的话,应该会哭很久很久吧? 应该? 第7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8月25日。 魔都,乐视网总部。 林燃抬头望著眼前这栋气派的写字楼,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要是用乐视的大楼来装乐事薯片,也不知道能装下多少。 “站在这发呆,想什么呢?” 王楚燃的声音从身旁传了过来,她今天穿得格外正式。 白色衬衫配深色长裙,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在想乐事薯片。”林燃如实回答。 王楚燃顺著他的视线打量了一眼,顿时深以为然:“你別说,乐事的薯片確实还可以。” “可惜乐视不是乐事。”林燃收回视线,“所以,您老人家今天打算怎么征服乐视?” 王楚燃没理他的贫嘴,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这部剧是兴格传媒和乐视联合出品的,製片人叫金屹菲,以前是smg的,做过不少好项目。” 林燃跟上她的脚步,认真听著。 “导演文杰是摄影出身,还有《太子妃升职记》的导演侣皓吉吉在幕后把关,这部剧的画面美学应该也是靠谱的!”王楚燃继续介绍:“原著小说也我看过,橘花散里的,书粉不少。女一號定了马思蓴,男一號定的是盛一仑,也就是《太子妃》的男主。” “你有把握吗?” “虽然我要试镜的柳惜音只是女二,但是这个角色人设特別饱满。”王楚燃慢悠悠地说,“只要我能演好,绝对不输男主女主。” 林燃偏头看她。 少女的侧脸绷得很紧,眼中却满是坚定。 林燃知道。 这是王楚燃在每次考试,每次比赛,每次站在舞台上之前,才会暂时进入的特殊状態。 紧张,也不安。 但更多的则是,想贏,她要贏。 “加油,你是最胖的!” 陪公主读书的林燃竖臂握拳,笑著为她加油打气。 王楚燃脚步停了一下,隨即又继续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对,我是最棒的。” 试镜在五楼。 林燃把王楚燃送进了电梯口,自己则是留在了一楼大厅等著。 “你就在这儿待著,千万別乱跑。” 王楚燃进电梯前回头叮嘱,“等我出来要是找不到你,我真的会生气的!” “嗯嗯。” 电梯门合上。 林燃在大厅的休息区找了个沙发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起了新闻。 大厅里人来人往。 脖子上掛著工作牌的打工人们步履匆匆。 偶尔有人看他一眼。 大概是觉得这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长得太年轻了,不太像是来办事的。 林燃也不在意。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 刷了一会儿新闻,倍感无聊的他收起手机,开始观察起了大厅里往来的大厂牛马。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 观察人,观察表情,观察那些一闪而过的细节。 老院长说过,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要学会看,学会猜,学会懂。 林燃不知道他算不算懂。 但他一直在学。 ......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一个抱著厚厚一摞文件的年轻姑娘,从走廊里小跑著衝出来时,脚步太急,脚下一绊。 手里的文件夹就这么飞了。 纸张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 年轻姑娘傻眼了,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 见到这一幕的林燃,几乎是出於本能地起身走了过去,蹲下。 帮她一起捡起了文件。 “谢,谢谢......”年轻姑娘带著哭腔,“这是要送到楼上的会议材料,我要迟到了......” 林燃没说话,动作很快地把散落的文件拢在一起,合併理好,递给了她。 “別急,放轻鬆,沉住气。” 年轻姑娘接过文件,忽然就恍了神。 眼前这个看上去和自己弟弟几乎一样年纪的年轻人,就这么蹲在地上,逆著光,眉眼乾净得像一幅画。 “你......” “快去吧。”林燃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裤腿,“再晚就真迟到了。” 年轻姑娘这才回过神来,抱著文件狂奔向了电梯。 林燃看著她的背影,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去。 才转过身。 他就这么撞上了一道迎面扑来的审视目光。 有所察觉的林燃回望了过去。 那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肤色很黑。 黑脸男人的穿著很普通。 普通到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的普通。 灰色polo衫,深色休閒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 黑脸男人就站在大厅角落的绿植旁边,背著双手,缓缓踱步而行。 但其目光却牢牢锁定在了林燃身上。 林燃和黑脸男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那黑脸男人笑了笑,就这么隨意从容,閒庭信步地朝他走了过来。 “小伙子。” 林燃停下脚步:“您好?” “动作挺利落的嘛!”黑脸男人指了指地上的方向,“捡文件,理顺序,递过去。短短几十秒的事,却比很多职场老人干得还要熟练。” 职场,熟练。 林燃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信息。 他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但还是礼貌地回道:“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 黑脸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和抬头纹更深了几分,“现在还愿意举手之劳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 黑脸男人上下打量了林燃一眼。 “多大了?” “虚岁十九。” “大学生?” “上戏附中,马上高三。” 黑脸男人眼睛亮了一下:“上戏附中?” “是。”林燃稍稍頷首。 “那你在这儿是......” “陪同学来这儿试镜。” 上戏附中? 试镜? 黑脸男人的语气里又凭添了几分兴趣:“未来准备去上戏吗?上戏好!上戏好啊......我们之前两部戏的男主角,也是上戏的。” 林燃心中一动。 “您说的,之前的两部戏是?” 黑脸男人没直接回答,反而问:“看过《琅琊榜》吗?” “......看过。” “《偽装者》呢?” “......也看过。” “所以,男主角都是?” “胡戈!” 林燃对答如流。 黑脸男人点点头,笑得就像个炫耀自家孩子的家长:“这两部剧都是我们做的。” “!” 林燃震惊。 他讶异地看向眼前这个穿著普通,站在绿植旁边像个閒散游客的中年黑脸男人。 “莫非,大叔您就是......正午阳光的......” “没错,我就是......” 黑料男人高深莫测地扬起了嘴角。 林燃:“孔升导演!” 男人:“侯洪亮!”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林燃、侯洪亮:“......”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沉默,是今早的乐视。 脚趾已经抠出三室一厅的林燃,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原来您就是站在孔升导演背后的男人,候董啊!” 看电视剧从来不看幕后製作人员名单的林燃,对於正午阳光的了解並不算多,充其量也就是听说过名导孔升的这种程度。 由孔升担任导演之一的《闯关东》。 就是他当年陪著老院长一起看的最后一部电视剧。 林燃並不清楚侯洪亮在正午阳光这家影视公司里,是什么职务,又在业界里是什么地位。 但通过刚才两人之间那番看似平等交流,实则是侯洪亮在俯视点评的对话。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是领导,肯定是领导。 叫董不叫总,总是没错的。 “侯董好!” 见到尷尬被揭过去了,侯洪亮握拳轻咳了两声,隨即笑著打了个哈哈:“这次过来隨便转转,没想到还能碰上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小伙子哈哈哈哈!” “嘿嘿,您过奖了。” 台阶总是要给的。 所以林燃只能嘿嘿一笑,陪著侯洪亮演起了单纯朴实的大傻小子。 侯洪亮看著林燃,越看越是满意,满意地笑了。 这小伙子,长得是真带劲! 乾净,清爽,精神! 这样貌,这个头!板正! 最重要的是,眼神也够正。 刚才帮人捡东西的时候,那股子真诚自然的利落劲儿,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而且...... 上戏,附中。 四捨五入一下,那就是上戏! 这小子也算是老胡的学弟了! 有了这么这一层被强行套上的纽带关係,瞬间就让见猎心喜的侯洪亮觉得林燃看起来又亲切了几分。 別tm管上戏和上戏附中是不是一回事! 他侯洪亮说是,那tm就是! 这是苗子啊! 这绝对是颗好苗子啊! “小伙咂~演过戏吗?想进组吗?” 注视著眼前的单纯少年,侯洪亮尽力挤出了自己最慈祥的笑容,又以最和蔼的声音轻声问道。 林燃:“?” 第8章 正午阳光掌门人 “?” 林燃站在原地,望著笑得老奸巨猾的侯洪亮。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难不成真看走眼了? 遇到骗子了? 缅甸园区派人潜进魔都,来割腰子了? 天上从来都不会掉免费的馅饼。 免费的过期馅饼,只存在於饭店后厨的垃圾桶底。 七岁那年才明白这个道理的林燃,因此难得吃上了一顿饱饭。 所以他从来都不相信彩票,也不相信自己的运气。 他只信自己。 像他这样一名平平无奇的艺校男高,来乐视陪同学试镜,然后顺手在大厅里帮人捡个文件,就能结识正午阳光的大佬? 真別逗你燃哥笑了。 这种程度的幸运。 不亚於一个老jay黑去楼下网吧包宿的时候,发现隔壁机位就坐著周杰伦。 嗯,差不多就是这种概率。 林燃不信。 他见过太多人了。 好的坏的,真诚的虚偽的,有钱的装有钱的。 他一点都猜不到想法的人,侯洪亮是第一个。 说话倒是有股子微服私访的领导味儿,但这种人他见得也多。 那些在饭局上喝飘了以后,就开始指指点点,开始键政的,大多也是这副腔调。 “嗯?”侯洪亮又追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傻啦?” 闻言。 林燃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个標准的公式微笑:“侯董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来陪同学试镜的,您说的这些太遥远了,我真是一点都没想过。” 侯洪亮含笑反问:“你都考进上戏附中了,就真的没考虑过吗?你猜我信不信?怎么?以为我是逗你玩的,还是以为我在骗你?” “......” 林燃挑了挑眉,彻底拿不准侯洪亮的路数了。 “你啊,人不错,就是想得太多。” 侯洪亮看著眼前这名年轻人,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这小伙子虽然脸上在笑,但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明显就是对於自己提到的【演戏】和【进组】一个字都没信。 年轻人还是太年轻。 装纯装傻的手段心思並不算错,可痕跡未免终究还是太重了一些。 嗯。 有意思。 腹黑,处事悲观,但却仍旧愿意去做举手之劳。 好矛盾的一个年轻人...... 但他喜欢。 直到今早,在见到这名有点拧巴的年轻人之前,对於眼缘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侯洪亮是从来都不信的。 现在嘛,就不好说嘍! 此时此刻。 侯洪亮之所以会站在这里,不过只是心血来潮的一时兴起而已。 不久前。 乐视网主动找到了正午阳光。 准备在即將启动的《欢乐颂2》中,植入三段某品牌口香糖的gg。 为此,正午阳光特意从总部派来了市场部的招商团队,飞来魔都进行对接和签约。 而身为正午阳光掌舵者的侯洪亮,近期就在魔都参加一个行业活动。 所以在今早听到招商负责人的进度匯报之后,閒来无事的侯洪亮,索性也就跟著一块儿过来了。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过来看看乐视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正午阳光这两年跟鹅厂走得很近,陆续合作了不少项目。 但毕竟是搞商业,做生意嘛! 正午阳光不可能永远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乐视派系这两年的发展势头也挺猛的。 就在短短两个月前。 2016年的6月。 乐视先后一共斥资37.3亿元,完成了对於酷派的收购,震动圈內。 两个月过去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著,观望著。 期待且观望著蓄势待发的乐视,是怎么大展拳脚,一飞冲天的。 就连正午阳光內部都开始有了【趁机下注,趁势上船,借上这股东风】的浮躁声音。 从体制內闯出来的侯洪亮,对於这种想法並不赞同,仍旧持有保留意见。 他不放心,必须亲眼过来瞧瞧乐视网的精气神儿。 要不然是没法做出相应的准確判断的。 所以来参观的侯洪亮並未声张,只是自己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看看进进出出的员工什么状態,又瞧了瞧墙上的海报什么成色。 然后,也就撞见了方才的那场小意外。 说来也是可笑。 偌大一个大厂,偌大一个大厅、 人来人往,来去匆匆。 却没有一个脖子上掛著工作卡的人愿意停下脚步,帮著那名不小心绊了一脚的女员工,將那些散落一地的文件给重新捡起来。 最后出手帮忙的,居然还是一名陪人过来试镜的外人! 一名虚岁十九的高中生! 呵,乐视网,没什么看头。 还不如那名看著就很顺眼的年轻小伙子有意思。 念及至此。 今年已经四十三岁的侯洪亮,正想再跟这名他不知道姓名,但是越看越顺眼的年轻人再多聊上几句。 电梯那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留著短髮的干练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脸上还带著得体的笑容。 她目光一扫,锁定侯洪亮,立刻迎了过来。 “侯董!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是李黎,乐视网內容中心的。” 侯洪亮没伸手,只是点点头:“李总好。” 李黎笑著解释:“刘弘刘董,还有张曙光张总都在外地参加活动,实在赶不回来,特意打电话让我一定接待好您!刚才手下人说看见您在大厅,我这就赶紧下来了。” 侯洪亮摆摆手:“帮我跟刘董说声谢谢,你们太客气了!我就是隨便转转,不必如此兴师动眾的。” “那怎么行,您难得来一趟。” 李黎说著,悄悄以余光扫过了旁边的林燃,眼里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这年轻人是谁? 模样和气质倒是看著不错。 站在侯洪亮旁边,不卑不亢的,看著像是一起的? 但她没多问,继续笑著对侯洪亮说:“侯董,要不我陪您上去转转?我们最近正好有几个新项目,给您介绍介绍。” 侯洪亮客套推辞道:“这合適吗?听说你们这边今天有试镜?” 李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確实有,侯董您对《將军在上》这个项目也有了解?” “方便去看看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李黎立刻侧身引路,“侯董您请,就在五楼。” 侯洪亮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来,你也过来。” 这位正午阳光的掌门人看向林燃,语气隨意得像在叫自家晚辈,“跟我一起过去,看看你同学。” 林燃:“......?” 李黎这才真正把目光落在林燃身上。 刚才只是扫一眼,现在认真看了看。 十八九岁,气质澄澈,眉眼舒朗,站在那儿就跟一棵小白杨似的。 尤其是那股子乾净劲儿,在这个圈子里可不多见。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侯董,这位是......?” 侯洪亮笑了一下,隨口道:“一个很有意思的小伙子,自己人,自己人。” 自己人。 李黎立刻换了副表情,对林燃点了点头,笑容稍稍热情了两分:“你好,怎么称呼?” 林燃还没来得及回答,侯洪亮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回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没问你名字,你叫?” “......林燃。” 侯洪亮“哦”了一声,自顾自地进了电梯。 连忙跟进去的李黎,又用眼角余光瞥了林燃一眼,欲言又止。 自己人? 我信你个鬼! 糟老候子坏的很! 自己人能连名字都不知道是吧?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面上还是保持著得体的笑容,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 大脑已然彻底断线失联的林燃,就这么僵硬地跟在侯洪亮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著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侯洪亮没说谎,也没骗人。 正午阳光是真的,侯洪亮很有排面也是真的。 所以,来自侯洪亮的赏识也是真的。 原来,倒霉了十八年的自己,也可以拥有这样的运气吗? 第9章 不如让我试试? 乐视网总部,五楼会议室。 电视剧《將军在上》的试镜现场。 当“柳惜音”三个字从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王楚燃就已经在心中將自己剖成两半了。 一半在演。 一半在看。 演的那个穿著戏服,跪在地上,眼泪掉得恰到好处。 看的那个飘在半空,冷眼旁观,隨时准备弥补失误。 这是也曾做过表演梦的母亲教给她的。 “上台的时候,演员就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在里面演,一半在外面看。看的不紧张了,演的才能放开。” 说抽象,倒也確实是抽象了一点。 可表演的技巧本来就是抽象的。 至少,王楚燃还是觉得这个办法挺好用的。 至少现在...... “停。” 坐在面试席正中间的那个男人开口了。 男人的长相,比王楚燃採用的表演理论还要抽象一点。 那是一张在男性身上十分少见的整容脸,某些部位还隱隱能够窥见一些晒伤过的痕跡。 王楚燃很清楚男人是谁。 侣皓吉吉。 《將军在上》的不掛名导演,也是这圈子里出了名的审美怪物。 “你叫王楚燃?” “是。” 侣皓吉吉点点头,没评价刚才的表演,反而问了一句:“签公司了吗?” 王楚燃心里一动。 这话问的......是几个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会议室大门就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王楚燃也跟著回头。 一个短髮女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著得体的笑容,一边走一边对会议室內的眾人点头示意。 王楚燃仔细回忆了一下,隨即认出了女人是谁。 李黎。 乐视网內容中心副总经理,也是这次《將军在上》项目的出品方负责人之一。 来之前她曾特地做过功课。 李黎是圈內有名的女强人,在入职乐视网之前,曾经当过优酷的副总。 李黎跟侣皓吉吉的交情很好,做过《太子妃》,做过《心理罪》,手里握著大把人脉资源。 据说她眼光极刁,能入她眼的人不多。 但这位副总为什么会突然进来? 王楚燃还没想明白,就看见李黎走到门边,侧过身,微微往旁边让了一步。 隨即,又是两人缓缓走进现场。 先是一个黑脸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笑容和蔼,看著就像个邻家大叔。 王楚燃不认识他。 但能让李黎亲自引路,还侧身让位的...... 肯定不是邻居大叔。 然后。 她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那个狗男人。 就站在黑脸大叔身后半步的位置。 悄悄对著她挥了挥手。 王楚燃:“......” 王楚燃:“!” 王楚燃:“?” 少女的心思一波三折,具体细节如上。 李黎已经领著人往里走了。 “侣导,金总,给大家介绍一下~”她侧身示意身后的黑脸男人,“正午阳光的侯洪亮侯董,今天正好来咱们这边参观,顺便过来看看试镜。” 正午阳光。 侯洪亮。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侣皓吉吉站起身,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郑重:“侯董,您好您好。” 製片人金屹菲也迎了上去:“侯董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下去接您。” 侯洪亮笑著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跟著李总隨便看看,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就行。” 当你不存在? 谁敢啊。 寒暄完毕。 眾人纷纷落座,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王楚燃站在试镜区的正中央,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 她就这么看著,侯洪亮被李黎请到面试席里落座。 她就这么眼巴巴地看著那个穿著白色半袖的少年,跟著侯洪亮,一同坐进了面试席的后方。 坐下之前,他还特意给了她一个眼神。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王楚燃看懂了。 王楚燃咬紧了后槽牙。 王楚燃委屈了。 惊喜你个头! 意外你大爷! 狗东西林燃! 说好的来陪我试镜,你怎么坐进面试席了? ...... 林燃坐下的时候,感受还挺复杂的。 面试席的椅子確实要比大厅的硬座沙发舒服一些。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侯洪亮身上,偶尔有注意到他的,也只是一扫而过。 大概是觉得这是哪个刚入行的艺人,只是跟著大佬一起蹭了个座位。 没人真正在意他。 挺好。 林燃翘著腿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群,落在试镜区正中央那个少女身上。 王楚燃就站在那儿。 穿著今天特意准备的衣服,扎著利落的马尾,脸上的妆也都还没卸。 可她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对了。 试镜前那点【我是最胖的!】的篤定劲儿,现在已经碎成了渣。 王楚燃震惊地瞪著他,眼睛瞪得溜圆。 林燃没绷住,笑了起来。 他发誓,他真的很少蚌埠住,除非真的蚌埠住。 ...... “开始吧。” 侣皓吉吉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王楚燃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好位置。 开始。 演。 她把心里那个“林燃怎么会在这儿”的疑问狠狠摁下去,让自己重新回到柳惜音的身体里。 但没用。 刚才那个能把自己剖成两半的表演技巧,现在彻底失灵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 【他是不是看见我刚才的表演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演得很烂?】 【他为什么笑?】 【他笑什么笑?】 然后。 怀揣著这种想法的王楚燃,就不出自己所料的,真的演烂了。 台词说快了。 情绪没跟上。 转身的时候甚至差点摔了一跤。 “停。” 侣皓吉吉又叫停了。 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看著王楚燃,沉默了两秒。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王楚燃站在原地,脸蛋烧得就像要著起来一般。 她不敢看林燃。 也不敢看任何人。 “楚燃,至少我觉得你还是很不错的。” 侣皓吉吉开口了。 说著,他偏过头,对旁边的製片人金屹菲说:“她刚才的状態还是很好的,可能是太紧张了。再给一次机会吧,让她重新来一遍。” 金屹菲点点头,没反对。 王楚燃呆了一下,顿时感觉放鬆了不少,悄悄鬆了口气。 但这股放鬆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又被紧张淹没了。 重新来一遍? 万一再演砸呢? 万一...... “李总。”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王楚燃抬头,发现是侯洪亮开口了。 侯洪亮状似无意地扫了眼林燃,又饱含深意地说道:“李总,这小姑娘確实挺有灵气,就是有点紧张。要不这样,找个人帮她搭搭戏试试?有人接著,可能就没那么慌了。” “侯董说得有道理。” 李黎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隨行助理。 “咱们这儿现在有其他项目的男演员吗?隨便找一个过来帮忙搭一下。” 助理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小心翼翼地说:“今天只有《將军在上》的试镜,来的都是女演员......” 李黎皱起了眉。 侣皓吉吉也皱起了眉。 和女二柳惜音这个角色戏份所对应的,是女扮男装的女主叶昭。 临时找个女演员並不適合。 因为在柳惜音的视角看来,叶昭一直都是自己的表哥,也是男人。 可现在又没有合適的男演员帮著搭戏。 没人了。 总不能隨便拉个工作人员上来搭吧? 侣皓吉吉有点为难了。 王楚燃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有委屈。 也有那种【明明机会就在眼前,但是自己不中用】的无力感。 她下意识地往面试席后方看了一眼。 林燃还坐在那儿。 他也在看她。 眼神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得意。 就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好像在说。 別怕。 我在。 “不如让我试试?”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面试席的后方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 人群之中。 那名穿著白色t恤的少年缓缓撑著膝盖起身。 他就站在那儿,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脸上还掛著几分说不清是自信还是狂妄的冷静。 李黎:“!” 侣皓吉吉:“?” 其余眾人:“???” 屋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李黎看向侯洪亮。 侯洪亮的嘴角已经勾起来了。 “李总,不如,就让他试试?” 侯洪亮都亲自开口了,李黎哪里还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都听侯董的,就让他试试。” 面试席前排的眾人面面相覷,眼里全是问號。 这人谁啊? 哪个公司的? 怎么就“让他试试”了? 侣皓吉吉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这名白衣黑髮的少年,又看了看侯洪亮,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人已经走过来了。 那就,试试? 无视了眾人的探究目光,林燃走到王楚燃面前。 她还是站在那儿,可眼眶却慢慢红了。 他从来没见她这样过。 那个平时总是扬著下頜,说话带刺,动不动就耍小脾气的王楚燃。 现在咬著嘴唇,眼眶红红的。 就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林燃......” 她揪著衣角。 声音轻轻的。 带著一点委屈,带著一点想哭又不敢哭的克制。 “在的。” 林燃伸出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替她轻轻拂去了眼角滑落的第一滴泪。 他擦拭的动作很轻。 轻得就像是怕弄坏手里的青花瓷器一般。 屋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 王楚燃也仰望著他。 仰望著他眼底的温柔。 她忽然就不慌了。 第10章 试镜 早在提议搭戏的时候,侯洪亮就已经看透了一切。 那个叫王楚燃的小姑娘是有底子有灵气的,可惜火候欠缺,心神不定,而且一直在偷瞄林燃。 或许就连林燃自己都没察觉到吧。 这小子虽然一直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但其不自觉揉搓著裤面的双手,已然出卖了其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阅人无数的侯洪亮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索性也就顺水推舟地开口帮了一把,一箭三雕。 一是帮著试镜的小姑娘稳住阵脚。 二是在林燃面前,顺手刷上一波好感。 三,也是最重要的。 那就是侯洪亮想看看,这个让他见猎心喜的年轻人,到底会不会演戏? 到底是中看不中用,还是中看又中用? 现在,侯洪亮看到了。 “要看一遍剧本吗?” “谢谢,不用,我陪著她练过。” 试镜开始。 林燃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王楚燃的距离。 等到他再抬眼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刚才那个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白衣少年,身上忽然就变了一种气质。 林燃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王楚燃的身上,却又好像穿过了她,飘摇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表哥在看表妹。 是表妹柳惜音等了十几年的人。 更是柳惜音眼中的的少年將军,叶昭。 旁观的侯洪亮坐直了身体,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有些惊讶。 有点东西啊,这小子! 远比他预想中的及格演技还要更好! 林燃只是往那儿一站,什么都没做,就把整个场子撑起来了。 不重不轻。 刚好能够让人隨时能够开启戏份。 这小子甚至考虑到了搭戏演员的状態,將第一句台词的时机和气口主动交给了王楚燃。 他身体前倾的那一点弧度,就是在说,我在等待。 等待著对方开口,等待著对方主动走向自己。 这种分寸感和搭戏尺度的拿捏,绝不是科班量產就能够教出来的! 这tm就叫老天爷追著餵饭! 侯洪眼中闪过一抹惊艷之色,隨即心满意足地笑了。 此子断不可留! 此子断断不可留给別的公司! ...... 整理好了自身状態的王楚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隨即她就这么看著林燃,渐渐就入了戏。 刚才她怎么都进不去的状態,现在就像江水一样漫了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不再是王楚燃。 她是柳惜音。 站在她面前的,也不再是那个围著她转,被她用压岁钱包养的同桌。 而是她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林燃动了。 往前迈了半步,停住。 那半步迈得极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確认:“在吗?在吗?歪歪歪?王楚燃在不在?你还认得我吗?赶紧说词啊!” 隨即林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得有些释然。 那是他用表情在说【终於等到你了】。 所有人都看懂了。 王楚燃自然更不会例外。 被带入戏的她,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哭著笑。 笑著哭。 柳惜音见到叶昭的样子,就是这样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负责监製的侣皓吉吉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林燃和王楚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入圈十五年。 他演过电视剧,也拍过戏。 但林燃这种搭戏托举的功力,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从刚才到现在没说一句台词,甚至没做一个大动作,只是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就让王楚燃这棵藤有了可以缠绕的根基。 林燃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 让王楚燃照著镜子,看见了自己该有的样子。 演技,演技。 不是自己演得好才算有演技。 让搭戏的演员演好,才叫演技好。 这年轻人,演技真好! ...... “好,就到这里吧。” 侣皓吉吉的声音把所有人唤醒。 这位名为【艺术总监】,实则就是【总导演+监製】的剧组话事人站了起来,僵硬的医美脸上满是笑意。 王楚燃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 这就完了? 她刚才演了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林燃看著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往日里她从来没在他的脸上见过。 林燃已经退回到了面试席的边缘,再次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白衣少年,就好似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很低调,也不想抢了王楚燃的风头。 可现场大半数人的注意力,还是难以避免地匯聚在了他的身上。 侣皓吉吉看了看王楚燃,又看了看林燃。 有意思。 这俩人站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演,就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劲。 刚才王楚燃看那个搭戏小伙子的眼神都快拉丝儿了! 要不是原著剧本就在那里摆著; 要不是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 要不是男主已经定了是他的人; 要不是马思蓴那边也有背景,没法换,也换不了一点。 侣皓吉吉还真想拍板做主,让他俩演一回正儿八经的萤屏情侣。 可惜了。 但也不完全可惜。 来日方长,这一对儿要是真有缘分,以后迟早是有机会的。 这对cp,他现在就带头磕了! 耶穌也拦不住他! 他侣皓吉吉说的! ...... 试镜结束,走出了试镜现场。 恍恍惚惚的王楚燃依然还在懵著。 “您先回去等通知吧,我们会再联繫您的!” 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態度比她刚来的时候客气了不少。 王楚燃才在走廊的长椅找个位置坐下,等候林燃,侣皓吉吉就开门走了出来。 侣皓吉吉手里拈著一张便利签,递给了她。 “拿著。” 王楚燃接过来一看,是一串手机號。 “回去让你爸爸妈妈联繫我,这是我的私人號码。”侣皓吉吉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一点都不轻,“如果签在我的公司,万事都有保障。” 王楚燃惊讶地张开了小嘴。 签在侣皓吉吉的公司? 她下意识就看向了同样跟出来的林燃。 见到这一幕的林燃,连忙走过来,认真地帮著王楚燃將便利签放进她的手提布包里收好。 隨即,他又牵起她的手,拉著她起身,对著侣皓吉吉稍稍躬身。 “谢谢侣导。” 谁说的异性恋都该死啊? 异性恋。 这不是也有好磕的嘛! “好好好!” 侣皓吉吉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姨母般的微笑。 第11章 牛头人永不为奴 林燃牵著王楚燃来到了电梯口。 侯洪亮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李黎站在旁边,正在客客气气地跟其道別。 “侯董,今天招待不周,下次一定好好安排。” 侯洪亮也是满脸笑意:“李总还是太客气了!今天真是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哈哈哈!” 眼看见林燃和王楚燃走过来,侯洪亮招了招手。 “走吧,咱们一块儿下去。” 又是你客气我客气地推辞了好一番,侯洪亮这才將准备送別到门外的李黎劝了回去。 电梯门合上。 三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王楚燃很识趣地往大厅门口挪了一步:“我去门口等你。” 林燃比了个ok。 侯洪亮看著这一幕,笑了笑。 这小姑娘,还是挺懂事的。 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该聊正事了。 侯洪亮走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林燃跟了过去。 “林燃。” “嗯。” “想进圈吗?” 转身的侯洪亮,问题问得很直接。 “確实想过,但是没有门路。” 对於侯洪亮的所言所行全都看在眼里的林燃,终於卸下了几分防备和偽装,投桃报李地真诚回答道。 侯洪亮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泰山,从烟盒背面摘下一张名片,递给林燃。 “从今天起,你有了。” 林燃接过那张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只有七个字和一串號码。 正午阳光,侯洪亮。 一串手机號。 “你敢来正午,我就敢给你门路和机会!给你剧本和角色!给你想要的一切!” 侯洪亮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得掷地有声。 “来正午,你去上戏念书的学费,正午替你包了!该读书就读书,该拍戏就拍戏!月薪一万,五险一金,接戏和商业的分成另算!” 林燃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这个黑脸男人。 侯洪亮的眼中满是欣赏与期许。 他从第一眼看见林燃开始,就知道林燃缺什么。 一个字,钱。 那件一看就是来自夜市地摊的白色t恤,那双虽然乾净但明显穿久了的帆布鞋...... 还有许许多多的类似细节。 都在佐证著一件事。 那就是生活虽苦,但林燃依然过得很用心。 这孩子不会为自己爭,却会把別人的事当回事。 这样的孩子,不管去到哪里都不会差。 “您就不担心我考不进上戏?”林燃问。 “你会担心自己考不进上戏吗?”侯洪亮反问。 “不会。” “那还跟我废什么话?” 侯洪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实实在在。 “走了!决定好了就来找我。” 这位貌不惊人的业界大佬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燃还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张名片,目送著他。 少年站在明亮的大堂里,像是天生就该被人看见。 侯洪亮笑了笑,转身走下台阶,拉开了某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 从乐视网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王楚燃说饿。 林燃说那就吃。 王楚燃说你请客。 身上还留了一千块钱现金生活费的林燃说好。 两个人找了一家开在街边的小馆子,门脸不大,但烟火气十足。 王楚燃点了一桌子菜,林燃看著那些盘子一个一个往上摞,心疼地眼皮跳了好几下。 “太多了!咱们俩吃不完吧?” “吃不完就打包。”王楚燃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请客,我买单。” 林燃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 他知道王楚燃的意思:吃不完的你带回去,当晚饭,当夜宵,当明天的早饭。 她总是这样。 给钱的时候凶巴巴的,给东西的时候也凶巴巴的。 就好像对他好是一件需要藏著掖著的事。 最终,林燃还是打著去卫生间的幌子离席,抢先一步主动买了单。 出来后。 两个人沿著街边隨意漫步,谁都没有提起心事。 林燃没提侯洪亮的事。 一份工作而已。 他做过很多份工作,每一份都明码標价,每一份都银货两讫。 这份,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內容变成了进圈演戏,客户老板变成了侯洪亮而已。 这种事没必要说。 尤其没必要跟同为客户的王楚燃说。 王楚燃也没提侣皓吉吉的事。 签了公司,就等於接下了角色;接下了角色,就要进组拍戏;进组拍戏,就要离开魔都。 离开魔都,就代表著离开学校。 离开学校,就代表著要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提。 也许是怕他在意。 也许是怕他不在意。 两个人就这么默契而又沉默地走著。 直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王楚燃进去买了两根雪糕,出来的时候分给了林燃一根。 “草莓味的。” “我不挑。” “我知道你不挑。”她白了他一眼,“但这是我挑的。” 生活太苦了。 她想让林燃吃点甜的。 林燃接过雪糕,褪下包装袋,轻轻咬了一口。 还不错。 王楚燃也咬了一口,皱起眉:“太甜了。” “那你买它干嘛?” “看著好看。” 林燃没话说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走著,漫无目的,直至太阳西斜的傍晚时分。 路过了天桥,王楚燃执意要在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的车流。 “林燃。” “嗯?” “你说......进组拍戏好玩吗?” 林燃想了想:“不知道,没试过。” “我要是演得好,以后是不是就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了?” “是。” “那你能在电视上看见我吗?”王楚燃问。 林燃背靠著栏杆,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趴在栏杆上,看著下面的车流。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 “能。”他说。 王楚燃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拍了拍手。 “走吧,小燃子,送我回家。” ...... 计程车在傍晚的车流里走走停停。 林燃本来想坐副驾驶,却被王楚燃死乞白赖地推进了后座。 “坐后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林燃没再问。 车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往后退。 一道道霓虹灯也跟著亮了起来,红的绿的黄的,糊成一片。 王楚燃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著,呼吸很轻。 睡著了。 林燃低头看了她一眼。 睫毛很长,鼻樑很挺,睡著了的时候,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就没了,就像个纯洁的婴儿。 他没动。 怕吵醒她。 牛仔裤的左侧口袋忽然震了起来。 林燃身体僵了一下。 他有两支手机。 一支放左,一支放右。 放在左边口袋的手机,就是他专门用来联络【特殊联繫人】的那支。 比如那个请他找小三的许总; 比如古力娜扎; 比如请他报復古力娜扎的神秘西装男; 比如那个有著特殊爱好的网络客户...... 天井。 林燃偷偷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屏幕朝自己这边倾斜著看了一眼。 【天井:在吗?今天我特意叫人写了一部长篇剧本来读。】 【天井:还是老样子,你演男主,我演女主。】 【天井:人呢?】 【天井:我知道今天这份剧本的名字看起来有点邪门,但是真的很爽!】 林燃:“......” 什么爽文剧本能被叫做有点邪门啊? 他没回復。 【天井:恭喜发財,大吉大利。】 【天井:恭喜发財,大吉大利。】 【天井:恭喜发財,大吉大利。】 【天井:......】 天井不语,只是一味发起了红包。 林燃不语,只是悄悄歪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王楚燃。 在同桌小富婆的时间去服务另一位客户。 这,何尝不是一种当面ntr呢? 发几个红包就想让他践踏道德底线? 小小天井把他林某当成什么人了...... 【天井:你为什么不说话?以前你都是秒回我的啊?】 【天井:?】 【天井:对方向你发起了转帐:8888】 【天井:对方向你发起了转帐:8888】 【天井:对方向你发起了转帐:8888】 【......】 牛头人! 他林燃就是牛头人! 谁说当牛头人搞啊,当牛头人可太好了! 牛头人永不为奴! 天井sama看人真准! 【林燃:111。】 被王楚燃彻底控死,实在没有操作空间的林燃快速回復道。 剧本邪门?呵! 他林·牛头人·附中全能王·楚燃饲养员·燃今天必须看看! 这个剧本到底能有多邪门! 然后。 林燃就这么点开了天井发来的剧本文档。 一串比贪吃蛇还长的標题,就这么明晃晃地差点晃瞎他的狗眼。 《十八岁太奶驾到之乐坛天王好曾孙独宠她一人》 “!” 林燃人麻了。 第12章 想想曾孙会怎么做(4000字) 林燃人麻了。 既有看见这一长串邪门名字的头皮发麻,也有被睡著的王楚燃靠出来的肩膀发麻。 《十八岁太奶驾到之乐坛天王好曾孙独宠她一人》。 就爱乱起一点儿小名的天井,又进化了。 谁又惹她高兴了? 她到底是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女频网文,才能想出来这些玩意儿的? 林燃摇摇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腿上。 天井。 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网络客户。 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淘宝上兼职当陪聊。 说是陪聊,其实就是陪人说话。 有失恋的,有失眠的,有半夜睡不著想找人嘮嗑的。 有男也有女。 一小时二十块,客户满意了还能有打赏和小费。 刚刚渡过了变声期的林燃,做这行做得格外得心应手。 无它,惟声线好听尔。 他声线好,耐心足,最重要的是他懂事。 客户说什么他都能接住,客户不想说了他就安静听著。 只用了短短半年,他就做到了店铺的王牌销冠。 店长私下跟他私聊:小林啊,就你这条件,要是搁东瀛那边,那就是头牌牛郎啊! 林燃说:店长,您这话我可没法接。 店长说:不用接,接著干!干就完了!你就放手干吧! 林燃就这么干著干著,天井就出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是一个安静的晚上,林燃一个人窝在摇椅里乘凉。 负责派单的店长亲自给他发了私信:有个大客户点名要你。 林燃问:大客户,有多大? 店长没回,只是发来了一张后台截图。 是办卡的充值记录。 十万块,六位数。 林燃惊了。 店长说:林哥,加油哇!弟弟我今年能不能攒够彩礼全看你了! 林燃说oj8k。 就这样,林燃加上了天井的微信,被弹来了语音通话的请求。 “老板好。” “你声音不错。” 天井开口的第一句声音很轻,带著点嘶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那种疲惫。 天井ta,原来是个女的。 “谢谢老板夸奖。” “聊吧,聊给我听。” 脾气和要求如此古怪的陪聊客户,天井不是第一个,也很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所以林燃见怪不怪地开始聊了起来。 聊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停。 他聊天气,聊电影,聊楼下路边摊的炒饭,聊最近看的书。 最后。 林燃一个人聊到一半,对面却没声了。 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继续,我在听。” 林燃又继续聊。 聊了大概四十分钟,直到语音另一端渐渐传来了颇有规律的微弱呼嚕声。 林燃才默默点下了静音键。 他没有直接掛断通话,是因为睡著的客户,手机可能设置的不是静音模式。 微信掛断,会出声。 客户会被吵醒。 第二天。 睡醒后的林燃收到了天井发来的消息。 两个人曾经有过如下这样一段对话: 【天井:你不错,以后都陪著我聊天入睡吧。】 【天井:別在网上接別人的单了,你出来单干吧,我给你开钱。】 【林燃:……】 【林燃:您別派人试探我了,店长!你知道的,我对咱们店的感情一向很深!】 【天井:???】 【天井:对方向你发起了一笔转帐:50000】 【天井:能不能单干?】 【天井:人呢?为什么不回我了?】 【林燃:来了来了,我刚才去註销淘宝帐號来著。】 …… 就这样。 林燃成了负责缓解天井失眠,並且给天井进行话疗的电子医生。 每周固定时间上线。 说话,唱歌,或者只是安静地呼吸。 天井从不视频,疑似小號的微信朋友圈也从不发照片,甚至连真名都没告诉过他。 林燃对於她的唯一了解就是…… 她有病,也很有钱。 是真的有病。 失眠。 严重到就连专业医生也都束手无策的失眠。 林燃一开始以为话疗这一单,最多也就是做上几个月而已。 却没成想,这一做,就是三年。 三年里。 他和天井的关係也发生了几次进化。 第一阶段:纯陪聊。 天井不说话,他说话;他说话,天井睡觉。 第二阶段:陪看电影。 天井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冷门的违法app。 就是那种有著很多在线放映室,可以让人连麦一起看电影的那种。 之所以说是违法,是因为这类app里放映的电影,都是个人上传的网盘资源。 天井开始拉著他看电影了。 如果电影有顏色,那么一定会是绿色。 因为天井的片单来自於豆瓣。 两个人看的电影多半都是一些经典老片。 国外的比较多,国內的相对较少。 从豆瓣高分开始扫榜,每夜一部;从文艺看到r级,荤素不忌。 从典中典的《肖申克》到甜中甜的《真爱至上》; 再从《死亡诗社》到《波拉特》; 一部又一部,一夜又一夜。 直到两个人看过了一千部电影,直到第一千零一夜。 天井忽然说:“电影看够了,我们来拿著剧本角色扮演吧!” 林燃:“……好。” 不理解,但尊重。 老板的意志就是最高意志! 两个人就此开启了第三阶段,剧本杀。 这一阶段,也是两个人保持至今的最终阶段。 剧本杀,剧本杀。 顾名思义。 就是天井负责找来剧本,用剧本来杀他。 林燃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电子剧本,叫《美女老板爱上我》。 他认真看完,发现他要扮演的是一个和《哆啦a梦》里的大雄,同名的窝囊角色。 剧本讲的是因为一系列的机缘巧合,穷小子最终抱得美人归的老套故事。 林燃忍不住问了嘴天井,剧本是哪来的。 【天井:以前买的啊!你都不知道为了把它重新找出来,我在家里翻了多久!】 买的啊! 好刺眼的三个字! 这就是有钱人的娱乐方式吗? 林燃震惊。 林燃嘆服。 林燃开始热身,开始代入角色,开始试音。 “哎嘛!艾玛是你嘛!我是大雄呀!老玛啊老玛~!” “读剧本的时候不许有口音,不许说方言,不许擅自改词!” “哦。” …… 第一千零二夜。 《重生战国当將军,孙臏也归心》。 林燃双手十指交叉,拄起手肘,撑著下頜,凝望著这个略显微妙的剧本名字,深深陷入了沉思。 他又没忍住。 所以他又多问了天井一嘴。 “当然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哈,就是这个剧本名字啊,咱就是说……” “我起的啊!有意思吗?嘿嘿!” 神tm嘿嘿! 就很灵性。 “咱就是说一整个没毛病!”林燃当即端正態度,“一看见这个剧本名字我就来感觉了!老板您说,这回我演谁!” “那肯定是孙臏啊。”天井理所当然地说道。 “所以我——” “没错,你要在被人挖去膝骨,忍辱负重的同时,兼顾著爱慕我。” 林燃扶额嘆息,隨后以【太】字型趴在了的自己床上,在脸前摊好剧本。 cos起了孙臏的他,就这样一边仰头伸手,一边颤抖著读出了第一句台词: “田夕……” 神人剧情! 这沟槽的剧本是人能写出来的? wdnmd! …… 第一千零三夜。 《澳门臥底一枝花,浪子回头独恋她》。 林燃点开电子剧本。 林燃沉默。 林燃想死。 林燃觉得他很有必要和天井认真谈一谈了。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要告诉天井,给剧本这么起名字是不..... 【叮,支付宝到帐:8888元。】 是不值当她老人家亲自动脑的! “老板在么?在么在么?我已经准备好开始浪起来了!” …… 第一千零四夜。 第一千零五…… 第一千…… 就这样,不像是人类可以写出来的剧本一份接著一份。 就这样,天井给剧本起的名字越来越长。 就这样。 在记不清已经第多少夜的这个夜晚。 在送王楚燃回家的路上。 林燃收到了那本標题堪比一字长蛇阵阵图的,並且令他为之虎躯一震的《十八岁太奶》。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回忆散去。 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掉的林燃,手机又震了。 他把屏幕悄悄翻过来看了一眼。 【天井:剧本读过了吧?】 【天井:怎么样?这一次的名字是不是很邪门,也很带感?】 林燃盯著屏幕,表情复杂。 带感? 这小词用得就挺带感。 他没敢打字这么回。 但天井显然不需要他打字。 【天井:我知道你肯定又被我起的名字震慑住了。】 【天井:不用夸我!】 【天井:夸我我也不给红包!】 【天井:……除非你夸得好!】 林燃:“……” 明明知道自己起的剧本名字那么邪门,为什么还要用这么骄傲的语气,说出这么恬不知耻的话啊喂! 快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吧!天井总! 哥们真的求求了! 【天井:来吧!】 【天井:打开剧本!咱们现在就语音!直接开始!】 “!” 林燃准备打字劝学的手顿住了。 现在? 语音?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头熟睡的王楚燃。 少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他现在这个状態,语音? 右边肩膀靠著一个小的。 左边手机里还憋著一个大的。 林燃深呼了一口气。 又深呼了一口气。 林燃缺氧了。 林燃皱著眉头,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手机又震了。 【天井:人呢?】 【天井:这才几点,你不会是睡著了吧?】 【天井:我是让你陪我读剧本,不是让你自己先睡过去啊!】 林燃盯著刚才的那三笔8888转帐,目光深邃。 这钱真不好拿吧! 有命挣,没命花啊! 就以他现在这个状况,別说是亲密交流语音了,就连打字都得小心翼翼的。 万一王楚燃中途醒了,发现这事…… 那可真就是乐子大了。 他不敢想。 可左腿上的手机就像一道催命的招魂幡,再次连连嗡嗡起来。 【天井:你不会是在忙吧?】 【天井:这个点你能忙什么?】 【天井:???】 【天井:你该不会是……谈女朋友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林燃:“……”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天井这话有点扎心,有点冒昧。 还有点冒犯。 但更让林燃扎心的是..... 天井还真就猜对了一半。 他在谈的还真就不是女朋友。 是女客户。 是小老板。 是一个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嘴硬心软的,让肩膀麻掉的他不捨得乱动一下的小富婆。 林燃抬起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大脑再次开始飞速运转。 怎么办? 怎么处理? 两个都是金主妈妈。 一个是大富婆,一个是小富婆。 一个有钱任性,一个任性有钱。 一个在手机里,一个就在身边。 一个醒著。 一个睡著了。 一个…… 林燃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激进解法。 如果这个解法能行,那么就算王楚燃突然醒过来也不用再担心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我演技也未尝不利! 眼中莫名燃起一团野火的林燃,轻声清了清嗓子,隨即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 然后他点开了天井发来的剧本文件,快速扫过了第一页的人物介绍,以及全部台词。 《十八岁太奶驾到之乐坛天王好曾孙独宠她一人》。 【第一章,第一场。】 【男主:顾落然,女主的曾孙,乐坛天王。】 【女主:冷秋雪,男主的太奶,灵魂歌姬。】 【……】 嗯。 台词还可以,凑合用吧。 冷静。 冷静。 两边都是客户。 需要同时兼顾。 十八岁太奶? 呵,別怕!想想曾孙该怎么做! 林燃缓缓合上眼,开始默背起了台词。 他主动盲点下了发起语音通话的按钮。 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天井的声音,满满都是雀跃与开心:“你终於愿意打语音啦!我就知道你不会放我鸽子的!” 睁开双眼的林燃压低声音,儘量不让王楚燃听见:“嗯,刚才有事。” “什么事?” “没什么,开始吧。” “哦哦。” 林燃还没来得及回答,肩膀上忽然动了动。 王楚燃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抬起头,揉著眼睛,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迷糊: “林燃……到哪了?” 林燃的心臟咚咚咚地狂跳,但脸上却是云淡风轻。 耳机里。 天井的声音也跟著一併响起: “餵?我准备好啦!开始吧,林燃!gogogo!” 两边的声音同时在耳边炸开。 他看著王楚燃迷濛的眼睛…… 听著天井催促的语气…… 下一秒。 找准了角色感觉的全力林燃淡淡一笑。 隨后。 他祭出了看狗都很深情的眼神。 又以自己最磁性的的低沉声线,温柔地念出了那句足以让人当场社死的第一句台词。 “你终於醒了,小祖宗。” 被林燃声线爽到的天井:“嘶——!” 被林燃眼神暖到的王楚燃:“!!!” 被林燃噁心到的计程车司机:“……” 第13章 魔都夜话(上) 【剧本:《十八岁太奶驾到》】 【第1章:当她沉睡时】 【冷秋雪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一张俊美无儔的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 【这个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乐坛天王,她的好曾孙,顾落然。】 【只见他笑得有三分漫不经心,七分凉薄,薄唇轻启:】 【“你终於醒了,小祖宗。”】 “你终於醒了,小祖宗。” 林燃故意压出来的声线磁性无比,却偏偏咬字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裹著蜜糖,慢悠悠地送进了王楚燃耳朵里。 王楚燃懵了。 她刚睡醒的小脑袋瓜,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起来,就被这句“小祖宗”砸得晕晕乎乎。 小……小祖宗? 他叫她小祖宗? 王楚燃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能懵懵地望著林燃,望著他眼里那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眼神,怎么说呢…… 林燃就像是在看什么宝贝。 “难不成,我,我,我是他的宝贝?” 双颊飞上了火烧云的王楚燃,忍不住懵懵懂懂的悄悄想到。 与此同时。 正式开启了双线程操作的林燃,所戴的蓝牙耳机里。 天井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隨即便是一道长长的嘶声,像是终於等到了某种期待已久的东西。 接著,天井也跟著进入了状態,声音里满是大病初癒以及有点大病的迷茫: “落然……是你吗?我……我这是在哪?” 天井也开始说台词了。 並且完全按照剧本里的冷秋雪代入了进去,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燃的嘴角微微扬起一道耐克。 很好。 就是这样。 稳住!一定要稳住! ___________________ 【冷秋雪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顾落然轻轻按住。】 【“別动。”他一双好看的4k桃花眼里带著心疼,“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 ___________________ “別动,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 对於剧本过目不忘的林燃,轻轻搂住王楚燃发烫的娇嫩脸蛋,將才坐直了身体的她,再一次强行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肩膀。 “???” 头一歪的王楚燃满头问號。 她被林燃搞得浑身不自在,但又莫名不想躲开。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现在的林燃真的好反常!好过分!也未免太过霸道了一些! 但是…… 为什么她还会有点莫名的小享受呢? 他好霸道。 她,她,她好喜欢? 不止是林燃不对劲,王楚燃觉得自己也有点不对劲了。 “林燃,你……你干嘛一直搂著我呀?” 她偷偷瞥了眼前排的计程车司机,悄咪咪地小声问道。 林燃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灿然一笑。 那笑容很灿烂。 但不知道为什么,王楚燃觉得这个笑容就是林燃专门为她准备的。 ___________________ 【冷秋雪眼眶泛红,声音颤抖:“我……我睡了多久?”】 【顾落然眸光微暗,沉默了一瞬。】 【“一年,整整一年。”他说,声音低沉,“你知道这一年多我是怎么过的吗?”】 ___________________ “我……我睡了多久?” 浑然不知通话另一端正在发生著什么的天井,声情並茂,还在沉浸式地扮演著十八岁的太奶。 “一年,整整一年,你知道这一年多我是怎么过的吗?” 挪开给予王楚燃的深情目光,林燃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王楚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年? 什么一年? 她只是睡了一小会儿吧! 难,难道说? 林燃说的是他和她相处的这一年多? 从高一下学期那个转学的第一天,到如今准高三的夏天。 从她冷著脸坐到他旁边,到现在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 一年多了。 真的是一年多了。 王楚燃忽然有点恍惚。 不知不觉,原来他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 歪头靠在他肩膀的她,悄悄仰头看他。 林燃刚才说的『你知道这一年多我是怎么过的吗』。 那语气,怎么听著还有点小委屈呢? 王楚燃的心软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平日里对待林燃的態度是不是真的很差啊? 要不然他怎么会委屈呢? 感觉自己也很委屈的王楚燃,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嘛……” ___________________ 【冷秋雪怔怔地看著他,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对不起!”她哽咽著,“落然,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顾落然替她拭去泪珠。】 【“没关係,只要是你,多久都没关係。”】 ___________________ “对不起嘛……” 王楚燃的声音弱弱的,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 但就是想说。 林燃垂头直视著肩边的王楚燃。 她的眼睛亮亮的,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颗星星。 “没关係,只要是你,多久都没关係。” 不知为何。 王楚燃忽然就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 这是信號,也是心动。 …… …… “好曾孙……你真好……” 耳机里,天井的声音带著哭腔,但更多的则是满足。 说完。 在剧本里跳进又跳出的天井吸了吸鼻子:“林燃,这个剧本写得真感人!太催泪了!我都快哭了!” 林燃:“…….” 他瞅了眼一脸娇羞,但是明显已经神游天外的王楚燃。 他又瞅了眼认真开车,但是一直在通过后视镜看戏的计程车司机。 你快哭了? 我tm也快哭了好吧? 这鯊臂弱智剧本催泪在哪儿,我请问了? 天井话锋一转:“所以,我决定把这个剧本留到想哭的时候再读!” 林燃身形一松:“!” 还有这种好事?好好好,一言为定! 天井话峰二转:“嗯,今天我们换个本!你先等我两分钟哈,我去找备选的剧本!” 林燃心头一绷:“!!!” 布豪! 耳机里响起了起身离去的脚步声。 计程车也適时地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全程围观的司机师傅,忍不住又从后视镜里往后扫了一眼。 “师傅,別看了,一会多给几脚油门吧。” “两分钟內她要是还没到家,你信不信我今天死你车上?” 林燃捂住王楚燃的耳朵,面无表情地幽幽说道。 第14章 魔都夜话(下) 计程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王楚燃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 但她的脑子还是乱的。 乱的来源就坐在她旁边,正一脸淡定地看著她。 “到了。”林燃说。 王楚燃“哦”了一声,没动。 林燃看著她。 她也看著林燃。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了好几秒。 坐在右侧的王楚燃顶不住了,把视线避开,推开了车门。 下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燃。”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急著送我回家,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早就想好了理由的林燃根本不慌:“我尿急。” 短短三个字,暖她一整天。 再没什么比这三个字更合適的了。 简直完美。 王楚燃轻啐了一口,抿了抿嘴,又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 “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 计程车慢慢开走。 王楚燃站在路灯下,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著走著,她就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王楚燃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更烫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小声嘟囔著,捂著脸跑回了家。 ……. 计程车上。 林燃回头目送王楚燃的身影消失在了小区深处,才转回了身子。 报了出租屋的小区地址,无视了司机师傅的幽怨目光。 他才將注意力全部转回到了打开铃声的手机。 天井刚才说去拿新剧本,这都过去快五分钟了,还没回来。 林燃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准备趁这个机会缓一缓。 刚才那一路,他演得太累了。 一边要应付天井的剧本,一边要照顾王楚燃的情绪。 还要时刻注意贼这个鸡儿八卦的司机师傅,到底有没有认真开车,会不会一不留神就来个自爆卡车triple kill。 简直比去网吧包宿还累。 他才缓了几秒,耳机里就再次响起了语音通话的铃声。 接通。 天井的声音带著一点气喘: “找到了找到了!装文件的u盘搞混了,我挨个翻了好久!” 林燃睁开眼:“你先缓口气再说吧,正好我把剧本简单过上一遍。” “那我现在发给你?” “发吧。” 微信提示音响起。 林燃点开。 是一个普通文档。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长城》 林燃愣了一下。 没了? 那些花里胡哨的前缀呢? 天井这是转性了? 而且,无关现实里的名胜,这份剧本的名字为什么听著这么耳熟呢? 也在梦里见过? 他点开文档,开始瀏览起来。 这份名为《长城》的剧本,故事背景设定在了一个架空世界: 【一支由各路將士组成的精锐部队,驻守在长城之上,对抗著每隔六十年降临人间的饕餮怪兽。 男主角是一名来自欧洲的僱佣兵,为了寻找传说中的黑火药来到华夏,却被捲入了这场关乎人类命运的战爭。 女主角是鹤军的一名女將领,率领著一支全部由年轻女性组成的鹤军,从高墙跃下刺杀饕餮。】 【……】 一页一页看下来。 林燃一看一个不吱声,越看越沉默。 这剧本,怎么说呢。 比天井之前发来的那些神人剧本强了不少。 至少剧情是完整的,人物是有弧光的,世界观是能自洽的。 可惜,槽点同样也很不少。 天井的声音適时响起:“看完了吗?” “看完了。” “感觉怎么样?” 林燃犹豫了一下。 就在犹豫的这一下里,他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天井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发剧本,从来不会问“感觉怎么样”。 她只会问“名字是不是很带感”“剧情是不是很爽”。 甚至,这一次,她连这份剧本的名字都没有乱改。 林燃就这样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 这份剧本,可能远比天井隨便买的那些垃圾剧本更有份量。 这份剧本,可能是真真正正的,电影剧本。 “林燃?还在吗?” 天井的声音打断了林燃的犹豫。 林燃斟酌了一下措辞:“老板,你想听假话还是真话?” “哦?” 天井的声音里满是好奇:“怎么,还有假话真话之分?说来听听!” “假话就是这电影真牛逼!只要拍出来,一定可以拳打迪士尼,脚踢福克斯,横扫奥斯卡,制霸好莱坞!” 天井被逗笑了:“那你可真敢吹。” “假话嘛,吹就完了。”林燃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真话就不太好听了。” 天井笑著笑著就笑不出来了,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认真。 “说吧,我想听真话。” 林燃听出了她话里的低沉和失落。 “首先,长城边上,一群外国僱佣兵跑来抢黑火药,这个设定本身就有点迷。” 林燃开始一条一条数落起来。 “暂且拋开这个设定不谈,其次就是战力问题,一群被契丹人撵得抱头乱窜的僱佣兵,居然能够帮到驻守长城的百战之师?换个角度来看,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契丹人】大於【外国僱佣兵】大於【驻守长城的將士们】?” “设定和战力逻辑都有点迷没关係,最起码还有世界观撑著。” 天井没说话。 “可是世界观呢?饕餮六十年降临一次,这个设定挺有神话感的。但问题是,这么大的事,全世界都不知道?就靠一支长城驻军扛著?其他国家的人呢?都在看戏?” “还有女主所在的鹤军。”林燃继续说道。 “女兵从高台上跳下去刺杀饕餮,看著很燃,但仔细想想,跳下去之后呢?饕餮那么多,一命换一命才能换几个?跳一个死一个,这不就是排队送人头吗?” “我知道你想说这是牺牲精神,是悲壮。”林燃反问道,“但观眾会想,为什么不能用弓箭?为什么不能用投石机?为什么非要让人跳下去送死?” 天井依然沉默。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为什么中国人的故事,主角要是外国人?” 当这句话从林燃的嘴里被问出来后,耳机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燃以为天井已经掛了。 天井的声音有些发颤,还带著一点不愿面对的嘴硬: “因为那是马特达……” 她话说到一半,就不再继续了。 “什么?马特大?” 没听清的林燃再次確认。 马特大是什么鬼? 他只听说过马大帅和閒人马大姐。 “没什么。”天井嘆了口气,“你继续说。” “说完了,就这些。” 林燃知道天井被自己的大实话扎到心窝子,戳到肺管子了。 可这番话他还是要说。 经过这漫漫三年,一千多个夜晚的相处,他已经把天井当成真正的朋友了。 嗯,当然。 也要拋开天井很有钱这个事实不谈。 他林某人交朋友,从来不看一个人有没有钱! 因为是个人就比他有钱! 老院长曾经说过:“对人说话留三分,切勿交浅又言深。” 林燃是真的觉得自己和天井的交情不算太浅了。 所以这次他才选择说得深了一些。 就,希望不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吧! “林燃。”天井再次开口。 “嗯?” “你觉得这个剧本,如果拍出来,会怎么样?” 林燃斟酌著说道:“画面会很牛,特效会很牛,场面会很牛,但口碑可能不如预期。” “为什么?” “因为观眾看电影要花钱啊!”林燃说,“花了钱就代表著会认真看,认真看的观眾,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哪些地方是为了场面牺牲了逻辑,哪些地方又是为了国际范儿而牺牲了本土味儿呢?” 天井又不说话了。 说完后,林燃才有些后悔自己说得还是太直白了。 他正准备往回圆一圆,天井就重新振作了起来: “算了,不演了,哈哈!” 林燃满脸诧异:“不演了?” “嗯,今晚不演了。”天井说,“这个剧本不適合两个人尬演,我再想想吧。” 林燃没接话。 他察觉到了天井的情绪有点不对。 不像是生气。 应该就只是单纯的低落而已吧? 就像是珍藏了很久的东西被人挑了一堆毛病。 明知道对方说得对,却还是会忍不住的失落难过。 林燃权衡再三,还是认真解释了一下: “我刚才说的那些,只是从一个观眾的角度瞎掰的,如果真要拍成电影,肯定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幕后考量,你不用太当真。” “你也不用安慰我。”天井的声音闷闷的,“你说的那些都是对的,只是,唉!” 林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安慰人不是他的强项。 他的强项,是转移话题,以及音乐。 “想听歌吗,我的朋友?” 车停了,收好司机找零的林燃,一边迈出车门,一边笑著说道。 第15章 昨夜书 “想听歌吗,我的朋友?” “想。” “好,等我到家。” 得到了天井肯定答覆的林燃,借著夜色,行走在老旧民居的楼道长廊里。 狭窄的长廊里堆放著各家各户的杂物,他就算闭著眼都能绕开。 走到最里边的那间门前,开门,进屋,关门。 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还是老样子。 林燃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灯,然后站在屋子中央伸了个懒腰。 耳机里,天井还在。 他没掛,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耳机,各自安静著。 “到家了?”听到开门动静的天井问。 “嗯。” “那你准备给我唱什么歌呢?” “我想想。” 林燃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墙角。 那儿靠著一把吉他。 一把贴著hello kitty印花的吉他。 琴箱上有著磕碰痕跡,琴颈的漆也掉了好几块,六根弦里只有两根是原装的。 其余那几根实在没法用了,他才捨得花钱换了新的。 这把吉他,是小学姐田汐薇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不知不觉之间,原来都已经被操弄得这么旧了。 林燃走过去,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弦。 声音有点闷,音也不太准。 “等我一下,调个音。” “好。” 天井的声音难得温柔,没有催促,也没了方才的失落。 林燃坐在床沿,低著头,一下一下地拧著弦钮,耳朵凑近了听音准。 屋子里只有吉他的声音。 叮,咚,錚。 调完最后一根弦,林燃拍了拍吉他。 “我ok了。” “调好了?” “嗯。” “你要唱什么?” 林燃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想了想。 既然天井那么看重有著华夏元素的《长城》,那不如就选一首由古诗词改编的中国风歌曲? “就唱一首……我在梦里写出来的中国风歌曲吧。” “中国风?”天井有点意外,“你还会写中国风?” “略懂略懂。” “这首歌叫什么?” “《昨夜书》。” 林燃轻轻拨动了第一根弦。 就在指尖触碰到琴弦的那一秒,他的手指忽就僵在了琴弦上。 他就那样坐在床沿,抱著吉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但林燃已经听不见了。 这一剎,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脑海里,那一场梦的画面再次闪过。 十年后的他。 十年后的舞台。 以及包含这首《昨夜书》在內的诸多歌曲。 梦里,十年后的他,在唱这些歌。 现在,从梦里醒来的他,却把这些歌全都记住了。 如果这些歌真的是都是他写的,他今天唱给天井听了。 那就代表著…… 【2026年的自己,唱的,其实是自己在2016年写出来的歌。】 【可这些歌,又是2016年的自己,从2026年的梦里学来的。】 【所以。】 【这些歌,到底是自己什么时候写出来的?】 【是此时此刻的2016年,还是十年后的2026年?】 林燃有些明悟和恍然。 他有点想明白了。 不是因为未来的他,演唱了这些歌曲,现在的他才能学会。 而是因为现在的他,要写出这些歌曲,未来的他才有歌可唱。 未来的他,是从现在的他这里拿到的。 现在的他,是从未来的他那里学来的。 这场梦。 没有起点。 也没有终点。 眼中满是震撼的林燃,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 魔都的夜晚看不见许多繁星,只有对面楼里稀稀落落的灯光。 林燃就这样想到了一个名词。 衔尾蛇闭环。 这场梦,就像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源头的,衔尾蛇闭环。 “林燃?” 天井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著疑惑。 “怎么了?” 林燃惊醒。 他颤抖著垂下头颅,喉结动了动,把心中翻涌的诸多情绪咽了回去。 “在。” “你怎么了?”天井问,“刚才怎么没声音了?” “没什么。” 林燃就这么抱著怀里的吉他。 既然找不到起点和源头,那就不找了。 琴弦还在,手指还在,歌还在。 那就够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刚才想到了一点小事儿。”他说,“现在好了,我要开始唱了。” 天井没再追问。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林燃闭上眼。 手指拨动琴弦。 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轻轻迴荡。 他开口唱: “昨夜寒蛩不住鸣~” “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朧明。” “……” 他的声音很轻,很乾净。 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就那么乾乾净净地唱著。 像是唱给自己听。 又像是唱给那场梦里的自己听。 屋里没有月亮。 这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他就那样坐在床沿,怀揣著那把老旧的吉他,闭著眼,一字一句地唱著。 “梦里披荆斩棘錚錚之铁衣,已乘昨夜长风隨波东流去——” “城外马歇摇首顿蹄,鹏举瞰冷雨——” “只嘆普天之下垂成的同庆——” “只嘆普天之下垂成的,同,庆。” 最后一句唱完,吉他声渐渐收住。 屋子里重归寂静。 寂静得能听见楼下渐远的车声,寂静得能听见夏夜的虫鸣。 林燃缓缓睁开双眼,忽然笑得就有些释怀。 “我唱完了。” 耳机里,天井没有说话。 林燃等了几秒。 还是没声音。 他茫然地看了一眼手机。 通话还在,没断开。 “天井?老板?” 林燃试著轻唤了一声。 那边终於有了回应。 天井的声音传来,很轻,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首歌真是你写的?” “……算是吧。” 得到了答案的天井没再追问。 她就那么犹豫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过了好几遍。 “林燃,你能把这首歌录下来,发给我吗?” “录下来?” “嗯。”天井说,“我想留著听。” 林燃看了看手里的吉他,又看了看四周。 出租屋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更別提录音设备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了:“用手机录行吗?我没有电脑和专业设备,只有一部手机。” 天井沉默了。 林燃又等了几秒,才听见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攥紧了什么东西,又鬆开。 攥,松,攥,松,重复个不停。 “林燃,我们面个基吧!” 纠结再三,却还是成功做好了心理建设的天井长呼了一口气,认真说道。 “?” 林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面,面,面什么? 面个什么吧? 第16章 景恬的井,景恬的天 【新浪娱乐:张义谋新作《长城》杀青!好莱坞巨星马特·达蒙领衔,景恬刘德樺等主演亮相】 【时光网:投资1.5亿美元!《长城》创下中美合拍片新高,定档年底!】 【贴吧热议:张义谋这次能翻身吗?马特达蒙+景恬的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啊!】 【知乎提问:如何评价景恬成了国师新电影的女主?】 【…….】 躺在床上的林燃放下手机,就这么看著出租屋的天花板,发起了呆。 天井,井天。 景恬的井,景恬的天。 他早该想到的。 那些莫名其妙的剧本。 那股动不动起步就是四五位数转帐轰炸的豪横。 那份从不视频从不发照片的神秘感。 除了景恬,还能有谁? 像景恬这样的公眾人物,如果不是真的把他当成朋友,当成可以信任的人,怎么可能会决定和一个网友见面? 林燃嘆了口气,又拿起手机,打开了百科。 【景恬,女,出生於1988年7月21日,中国內地女演员,毕业於北舞附中、北电07级表演本科班……】 【代表作品:《我的美女老板》《战国》《澳门风云》】 【……】 对上了,都对上了。 关於那些沟槽的剧本究竟是哪儿来的,全都对上了。 林燃又翻了翻相关的新闻评论区。 【景恬的资源我真的看不懂,有没有懂哥出来说下,这姐到底是什么背景啊?】 【《战国》的时候就说她背景深,现在都跟张义谋合作了,还是女主角,绝了。】 【別问,问就是神秘力量。】 別问?你说別问就別问? 就问,就问! 林燃打开贴吧,点开发帖按钮,开始打字编辑起来。 【提问:十八岁清纯男高第一次去见女网友,应该做好什么准备?】 【在线等,挺急的。】 …… …… “林!燃!昨晚才说好的明天见,怎么过了一夜就又见不到你人了?” “乖,別闹,我今天真有正事。” “林燃!你个大骗子!” “王楚燃你骂谁大屁眼子呢!” “嘟——嘟——嘟——” 通话结束。 为了面基特意起了个大早的林燃,捏著手机,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渐渐平復下了化身劲夫的衝动。 女人!不可理喻! 尤其是生气的女人! 王楚燃骂人骂得可真脏啊! 林燃无奈摇了摇头,隨即这才昂首挺胸,迈步走进了普驼区金沙江路1625號。 走进了…… 企鹅音乐设立在魔都的分部。 走进大厅后,仍不放心的他,又打开微信確认了一下天井…呃…景恬昨晚发来的消息。 【景恬:你在魔都是吧?等我。】 【景恬:普驼区金沙江路1625號。】 【景恬:明天上午十点,来这里,有人接你。】 林燃锁了屏幕,又抬头看了眼那个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logo。 【企鹅音乐】 来之前他特意查过新闻,做过功课。 早在两年以前,为了正版化战略的推进,企鹅音乐特地在魔都设立了分部。 而且就在上个月的7月15日。 鹅厂將企鹅音乐的业务与中国音乐集团(cmc)进行了合併,並通过资產置换股权的方式,正式成立了新的音乐集团。 企鹅音乐娱乐集团。 tme。 企鹅音乐,酷狗音乐,酷我音乐,全都被装进去了。 而他现在所处的分部,就是tme在魔都的大本营之一。 约在这里见面,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说,这,或许就是景恬的排面? 林燃就这么站在待客区里,等待著和自己接头的人。 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影。 他才掏出手机,准备给景恬打个语音,问问她到了没有,自己要不要去找她。 身后就响起来一道声音。 “请问,是林燃吗?” 林燃回头。 一个穿著衬衫的年轻女子站在他面前,脸上带著標准的职业微笑。 “是我。” “您好,我是景恬女士的助理之一,她派我来接您,请跟我来吧。” 女助理侧身引路,带著林燃往里走。 刷卡,过闸机,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缓缓上行。 女助理按了某个楼层,隨后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林燃其实想问女助理“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隨即又想起自己曾经和景恬说起过年龄。 十八岁,男,確实还是蛮好认的。 那没事了。 电梯门开了。 工作人员领著林燃走了出去。 走廊很宽,灯光很亮,墙上掛著各种音乐人的巨框。 周杰仑,林骏杰,陈奕讯,五月天。 林燃一边走一边看,忍不住在心里感嘆。 这排面。 这財大气粗的感觉。 不愧是鹅厂。 这让他想起了才去过的乐视网总部。 乐视的那栋楼也挺气派的,当时也觉得已经很牛了。 但现在一比…… 就,怎么说呢?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两边的品味和审美就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企鹅音乐完胜。 “这边请。” 女助理的声音把林燃走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开:“录音棚到了,景恬女士就在里面等您。” 林燃伸头往里看了一眼。 门里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上亮著灯。 “请进。” 工作人员示意他自己进去,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林燃走了进去,打开了那扇走廊尽头的门。 然后,他就瞧见了那道只在电影频道里面见过的身影。 活生生的景恬本恬。 景恬就站在录音棚的控制室里,背对著他,正在跟一个脖子上掛著耳机的工作人员聊著什么。 控制室很大。 一整面墙的设备,各种按钮、推子、屏幕,看得人眼花繚乱。 透过隔音玻璃,就能看见里面的录音间,立著几支话筒,架著几副耳返。 景恬穿著浅色半袖,套著一件工作马甲,头髮披著,牛仔裤,运动鞋。 林燃站在门口,没动。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景恬了。 天井,还是景恬? 如果对她说:“景恬姐你好,我是看著你的电影长大的!” 应该真的会被打吧? 林燃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站在景恬对面的那名工作人员就先发现了他。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对景恬说了句什么。 景恬转过身来。 线上结缘的两个人,就这么隔著一个控制室的距离,完成了这次线下的会师。 景恬开心地笑了。 “你好啊,我的十八岁朋友,林燃。” 第17章 景恬的答谢(4000字) “你好啊,我的十八岁朋友,林燃。” 景恬的笑容比林燃想像中要灿烂得多。 她的笑意从眼角一路漾到唇边,眉眼弯弯的弧度里,藏著发自心底的欢喜。 线上与线下的隔阂,被她的笑容尽数打破。 林燃心中的那点忐忑和紧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有一说一。 从近距离来看,现实里的景恬和镜头里的她,確实不太一样。 皮肤更白,五官更柔和。 虽然眼睛里带著点没睡好的血丝,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的。 “景恬姐。” 林燃笑著打了个招呼。 景恬板著脸挑了挑眉:“姐?” 林燃怔了一下,隨即改口:“天井……老板?” “行了行了。”景恬又憋不住笑了,“你都已经猜到我是谁了还叫什么天井?以后就叫我名字就行,听著顺耳。” “那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景恬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咱们两个都认识这么久了,你现在突然改口,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林燃觉得她说得也对,確实没必要太过拘谨。 “好的,景恬。” 景恬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 林燃坐下。 控制室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个脖子上掛著耳机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调音台前,手里转著一支笔,目光在林燃身上来回打量。 景恬顺著林燃探寻的视线望过去,介绍道:“这位是陈哥,陈华,企鹅音乐魔都分部的a&r总监,今天麻烦他亲自出马。” 陈华冲林燃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打量。 a&r总监,全称是artist and repertoire总监。 即艺人与作品部总监。 简单直观一点来说,有点类似於剧组的製片人,主要负责组局和把控艺术方向。 林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晓这些乱七八糟的专业信息的。 反正,自从做过那场梦后,就这样了。 “陈总监好。” 林燃被这位陈总监看得有点不太自在,但还是礼貌地和其问了声好。 陈华“嗯”了一声,目光终於收了回去。 景恬靠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为了今天这事,我可是特意从剧组溜出来的。” 林燃一怔:“剧组?” “《大唐荣耀》,知道吗?” 林燃点头。 他昨晚查新闻时看到过,这是景恬已经进组的新剧。 “两部连拍,拍到我想死。”景恬揉了揉太阳穴,“昨天拍了一天的戏,再加上昨晚没怎么睡好,我直到现在还有点头疼。” 林燃有些惊讶。 从剧组特意赶过来? 就为了听他唱首歌? 林燃看著景恬的淡淡黑眼圈,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景恬看他不说话,笑了笑:“怎么,感动了?” 林燃如实点头:“有点。” “那就好好唱。”景恬站起来,走到陈华旁边,“陈哥,人就交给你了,看看怎么搞才好。” 陈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林燃面前。 “景恬跟我说了,你要录一首歌?什么风格?歌名是什么?” “中国风,《昨夜书》。” 陈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也没多问,只是说:“行,先弹一遍我听听感觉。” 林燃看向景恬。 景恬冲他扬了扬下巴:“去吧,录音间在里面。” 林燃起身从一旁的乐器架上拿了把吉他,走进了录音间。 里面不大。 摆著分別针对人声收音和乐器收音的话筒,掛著带返送的监听耳机,墙上贴著吸音棉。 林燃戴上耳机,站在话筒前,对著隔音玻璃外的两人示意可以开始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录音棚。 透过隔音玻璃。 他看见陈华坐到了调音台前,戴上耳机,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景恬也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抱起双手,目光也跟著落在他身上。 林燃確认了一下吉他的音准,对准收音话筒,隨即就这么又弹唱了一遍《昨夜书》。 推门出来,陈华正盯著面前的屏幕,若有所思。 景恬看向他:“怎么样?” 陈华没急著回答,而是看向林燃:“这首歌,你准备怎么处理?是想录个小样,还是想好好打磨一下,录个成品?” 林燃没说话,又把问题拋给了景恬。 景恬问:“有什么区別?” “录成品的话,要追求品质,配器、编曲、后期都得慢慢磨,最快也要半个月。” 说著,陈华指了指四周。 “而且咱们这儿只有基础设备,录成品远远不够用。真要想好好弄,得去和咱们有合作业务的那些专业棚,就比如魔都本地的升赫录音棚,那边设备全,人员也专业。” 景恬哦了一声。 “那如果只是先录个小样呢?”她问。 陈华笑了:“那就简单了,在这儿录就可以,快的话两个小时,慢的话一下午。” 景恬想了想,看向林燃:“先录个小样吧。” 林燃自无不可。 他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客户要求的才最大嘛!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 誊写出了曲谱的林燃,就这么待在录音间內,封闭式地开始了小样录製。 陈华在外面坐著,时不时透过话筒跟他说几句话: “副歌那句再收一点。” “嗯,这个感觉对了。” “再来一遍,我再录个干声备用,以后想拿去做成成品也方便。” 林燃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唱著。 他的状態出奇的好。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他听过未来的自己是怎么驾驭这首歌的,又或许是因为那些反覆吟咏的记忆太过清晰。 总之,他很少失误。 偶尔有一两句不满意,也不用陈华多说,他自己就主动要求再来一遍。 不到三个小时,小样就录完了。 林燃从录音间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干到不能再干了,但整个人还算精神。 陈华坐在调音台前,反覆听了几遍,摘下耳机回头看了林燃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 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怎么了,陈总监?”林燃问。 陈华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歌挺好。” 他说著,又看向景恬:“这歌是准备发出来的吗?要是发的话,可以帮他註册个企鹅音乐的音乐人帐號,以后上传作品也方便些。” “行啊,那就帮他註册一个唄!” 抽空在沙发上补了一个好觉的景恬,起身隨口答应道。 林燃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註册不註册都行。 发歌? 在那场梦之前,他就没考虑过这个。 现在经过陈华和景恬的这么一提醒,他反倒还真的有点小心动了。 陈华的动作很快。 填表,认证,上传资料。 不到二十分钟,一个崭新的音乐人帐號就註册好了。 林燃看著屏幕上那个陌生的主页,多少有点恍惚。 【音乐人:林燃】 【作品:0】 【粉丝:0】 陈华把录好的小样导了出来,通过邮箱发给了景恬一份,又存在了u盘里一份,递给景恬。 景恬接过u盘,隨手插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又点了几下。 林燃没看清她在点什么,只看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发什么东西。 “行了。”景恬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吧,我们吃饭去!” 林燃满是询问地看了一眼没起身的陈华。 陈华摆摆手:“你们俩去,我这边还有事。” 景恬也不客气,拉著林燃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燃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陈华道:“陈哥,加个微信?” 陈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掏出手机:“行,加一个。” 两人扫码,添加。 林燃备註:【企鹅音乐·陈华】 陈华备註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想发歌了就联繫我。” 林燃郑重应下,向其道別。 …… 吃饭的地方不远,就在企鹅音乐附近的一条小街上。 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门脸不大,装修也简单,但生意很好,饭点坐满了人。 戴上了口罩和帽子的景恬,轻车熟路地开了个隔断的包厢落座。 林燃坐在她对面,看著她熟练地点菜,忍不住问:“你经常来这儿?” “以前来过几次。”景恬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这儿的老板认识我,很安全。” 菜上得很快。 景恬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我再確认一下,你刚才在录音棚里唱的那首歌,真是你自己写的?” 林燃动作顿了一下。 自己写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歌是他从梦里带出来的,但梦里那个【林燃plus】也是他自己。 说是他写的,好像真没毛病吧? 於是他点了点头:“確实算是我写的。” 景恬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算是?行吧,算你过关。” 没再继续多问,景恬低头吃起了饭菜。 但林燃却注意到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翘著,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吃到一半,景恬忽然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看他。 林燃被她看得发毛:“又怎么了?” “没什么。”景恬眨眨眼,“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趣的。” 下意识就想吐槽的林燃欲言又止。 我再有趣,还能有你起的那些剧本名字有趣? 景恬继续道:“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线下的你会是个社恐,或者是个闷葫芦,毕竟咱们聊了三年,你从来不多问我的事。” 林燃理所当然地说道:“问了你也不会说的,我还问干嘛?” 景恬笑了:“也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道:“但你昨晚简直让我刮目相看。” 林燃好奇地看著她,等著她说出原因。 景恬放下茶杯,认真道:“昨天我跟你说起《长城》那个剧本,你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毛病!我当时其实真的有点难受,但仔细想想,你说的都是对的。” 林燃刚想趁机再解释两句,景恬就摆手打断了他:“不用安慰我!我不是怪你,只是以前从来没人跟我聊过这些问题,也没人跟我说的这么直白过。” “愿意和我说真话的人,你是第一个。”景恬的笑容有点复杂:“所以,我必须得谢谢你。” 林燃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在心里嘆了口气:“真不用谢,我就是瞎说的。” “瞎说的都这么有说服力,那要是不瞎说呢?”景恬托腮而笑,反问道。 林燃被问住了。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聊了许久的两人从家常菜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了。 景恬看了眼手机消息,无奈皱眉:“我得回去了,晚上还有一场我的夜戏,很多人在等我。” 林燃见状就要叫车:“我送你,去机场还是高铁站?” 景恬又暖心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別送了,不用打车,我先派人送你。” 说完,她回身衝著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辆车子缓缓驶了过来,停在了两人身旁。 女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景恬冲林燃努了努下頜:“上车,她送你。” 林燃还想推辞,景恬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了后座。 “路上慢点。”她对著司机嘱咐了一句,然后低头看向车里的林燃,“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莫名感觉自己这两天一直在被人推进后座的林燃,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这算什么? 先天百分百被推进后座圣体? 车门关上。 车子缓缓驶离。 林燃架著后座回头,戴著口罩和帽子的景恬仍然站在原地,挥手相送。 车子拐过街角。 景恬,就这么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 等到车子驶远之后。 留在原地的景恬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了某个號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 那边接通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餵?” 景恬开门见我:“导演,是我,您在忙吗?” 男声略显粗糲沙哑的声音有些疲惫:“景恬啊,什么事?” “您听了我刚才发给您的那个小样了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 “听了。” 景恬问:“您觉得怎么样?” 男人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还不错。” “那您觉得,写出这首歌的人怎么样?”景恬又追问了一句。 男人好似认真考虑起了这个问题,没有立即回答。 景恬没催,只是静静地等著。 她知道,这位导演在思考的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被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这名音乐人,他,是你找的?” “写歌的是我朋友,並不是职业音乐人。” “哦?”男人的语气里带著点意外,“岳飞的《小重山》被改得这么好,还不是圈子里的人?” “小样也是他亲自唱的啊!唱得还不错吧?”景恬与有荣焉,满是骄傲,“导演,您不是一直头疼找不到合適的人来写那首片尾曲吗?既要古诗词改编,又要有意境,还要能唱出那种味道……” 说著说著,景恬的语气里就沾上了一点狡黠:“您看,他適合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又开始认真思考了。 过了半晌,男人才缓缓开口: “我想和他当面聊聊,找个时间,你带他来见我吧。” 景恬藏在口罩下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 “好,导演再见!” 等到男人再无叮嘱,掛了电话,景恬才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向著停在路边的又一辆保姆车走去。 真心说真话,真话换真心。 既然林燃肯对她说真话,那她自然也不会吝嗇真心。 这一通电话。 就是她,对於林燃的,最好的答谢。 第18章 绷不住的孔升 首都。 首创·郎园station。 这片园区,前身本是是建於上世纪60年代的首都纺织仓库。后来隨著產业调整,仓库渐渐被閒置下来,才由首创集团改造成了文创產业的聚集地。 正午阳光在首都的办公地址,就在这里。 红砖墙,落地窗,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楼下的门口还停著几辆共享单车。 侯洪亮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著园区中央的那棵老槐树。 此刻。 这位正午阳光的掌门人,正坐在窗边的棋盘前,手里捏著一枚白子,盯著棋局,却半天没能落得下去。 “这盘棋下了快二十分钟了,你就走到这一步?” 才忙完了《鬼吹灯之精绝古城》,难得休息的导演孔升,端起茶杯,滋滋抿了一口。 侯洪亮没应声。 坐在他对面的孔升把茶杯放下:“怎么了?从上午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 “没什么?”孔升笑了,“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侯洪亮终於把棋子落定。 这一步棋走的有多僵,连他自己都没眼看。 输就输吧。 孔升也不急著下,就那么看著他:“说吧,什么事?” 侯洪亮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在身上翻打火机。 翻了两下没翻到。 他皱著眉,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捏成一团,扔进菸灰缸里。 “托大了。”他说。 “什么托大了?” “就那天,去乐视。”侯洪亮靠在椅背上,“遇见个小孩儿。” 孔升来了兴趣:“小孩儿?” “十八九岁,上戏附中的,陪同学来试镜。” 侯洪亮说著,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天在乐视网大厅里的场景。 “我越看那孩子越顺眼,就多聊了几句,留了张名片,让他联繫我。” 孔升頷首:“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侯洪亮嘆了口气,“都tm快四十八小时了,这几把孩子一点音信没有。” “咳咳!合著你这是等人家主动联繫你呢?” 孔升绷不住了,好悬没被刚进口的茶水给呛到。 “那不然呢?”侯洪亮一脸不满,“我都亲自给名片了,还想怎么样?真当我什么人都隨便收的?真当我不要面子的?” 孔升也不接话,就这么看著侯洪亮,脸上满是喜闻乐见。 侯洪亮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要是真看重,当时就该把他的联繫方式要过来。” 孔升端起茶杯,呵呵一笑:“正午阳光可从来不缺优秀演员。” “是,不缺。”侯洪亮看著窗外的老槐树,“可就这么错过一颗好苗子,多少有点可惜。” 孔升没再言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著一声。 忽然,侯洪亮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魔都的陌生手机號。 侯洪亮心头一动,面不改色地拿起手机接通。 “喂,咳咳!哪位啊?”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听著听著,侯洪亮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也开始跟著慢慢往上翘了起来,但语气里却依然满是拿腔拿调的矜持: “昂,林燃,小林啊。” “怎么,考虑好了?决定来正午了?” 对面又说了几句。 侯洪亮刚才那点端著的样子瞬间垮了,笑容从眼角一路漾到了嘴边,语气也跟著变得温和了不少: “不用不用!不用特地过来!多大个事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著一边起身在桌子上翻找起来。 最后隨手抓过一张不知道谁的名片,翻到背面,又拿起了笔。 “有邮箱吗?我让人发你电子合同,你在线上籤完了发回来就行!对,就这么简单!行,你说,我记一下!” 他低头在名片背面唰唰写著,嘴里还念叨著:“没事,没事,谢什么啊,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孔升坐在对面,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这个刚才还在愁眉苦脸的男人,轻鬆加愉快地完成了川剧变脸。 侯洪亮写完,把名片往桌上一拍,继续说:“签的早不如签的巧啊!正好公司九月底要开机一部新剧,小林啊,国庆有时间吗?想不想来客串一下试试?练练手?过把癮?” 对面连回了几句什么。 “好!”侯洪亮一拍大腿,“年轻人就是够痛快!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嗯嗯,小事,你说的这么郑重干什么!你这孩子哪都挺好,就是太见外了!” 见证了侯洪亮是怎么变脸不扣豆的孔升:“……” 收了线,了断了心事的侯洪亮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沙发背上,笑得格外畅快。 孔升看了看这位老伙计,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著邮箱地址的名片。 “是那个小孩儿?” “嗯哼。” 孔升无奈地摇了摇头:“十八九岁,上戏附中,你亲自递名片,人家晾了你两天,然后你上赶著给人发电子合同,还主动问人家要不要来客串?” 侯洪亮点头:“怎么?” 孔升放下茶杯,二话不说,拿起旁边的外套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孔升头也不回:“我给你买卫生巾去!” 侯洪亮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 “个狗日的老孔!真tm能阴阳怪气!” …… 与此同时,出租屋里。 林燃掛了电话,站在窗边,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刚才那通电话打了快十分钟,侯洪亮在那边热络得就像是个住在戒指里的热心老登,又是电子合同又是客串机会的,属实令他有些不大適应。 他收起手机,正准备出去买菜,微信响了。 点开一看,是王楚燃。 【王楚燃:林燃,我签约了。】 短短六个字,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林燃盯著这六个字看了几秒,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靠在窗边,打字回覆: 【林燃:恭喜,出来吃顿饭庆祝一下吧,我请客。】 刚发出去,他又补了一条: 【林燃:就你爱吃的那家。】 发完,林燃扫了一眼自己手机微信里的余额。 因为收到景恬8888x3以及一堆红包的打赏,所以现在的他,腰包还是很充裕的。 再加上之前剩余的现金,请王楚燃吃一顿好的绰绰有余余余。 王楚燃回復得很快: 【好。】 第19章 难哄 傍晚六点,淮海中路。 林燃站在那家王楚燃最爱吃的餐厅门口,看著玻璃上贴著的招牌,又看了看手机。 约的是六点,现在五点五十九。 他往里张望了一眼,没看见王楚燃的身影。 正要低头再发消息,余光里扫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拐了过来。 是王楚燃。 今天的她,选了一身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 裙子宽宽大大,长度刚到小腿,风一过,裙摆就轻轻鼓起又落下。 裙子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只露出了一点锁骨,脚上是双草编的凉鞋,带子细细地绕在她的脚踝上。 王楚燃显然是做过精心打扮的。 但林燃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皮还有点肿,明显是哭过的痕跡。 王楚燃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等很久了?” “刚到,你这是……” “怎么了?”王楚燃笑了一下,但这抹笑意却是怎么看怎么勉强,“走啊,进去,我饿了。” 她说完,自己先推门进去了。 没得到答案的林燃只好跟了过去。 餐厅里人不少,但王楚燃提前订了位置,靠窗的一个小卡座。 两人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 王楚燃接过菜单,低著头翻来翻去,就是不看林燃。 林燃也不说话,就注视著她。 王楚燃翻了几页,终於开了口:“你想吃什么?” “你点吧,我都行。” “哦。” 王楚燃点菜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就连点菜也是那么挑三拣四:“这个不要香菜,这个少放辣,这个……” 可林燃还是看穿了她的偽装。 菜点完了,服务员拿走菜单。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窗外的行人一个一个经过,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王楚燃就这么扭头看著窗外,不说话,直到菜上齐。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好吃。” 林燃终於忍不住了:“到底怎么了?” 王楚燃动作停了一下,隨即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没什么,吃饭。” 林燃只好聊起签约的事情来找话题。 “你签约的事,家里人知道了吗?” “跟我妈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挺好的。” 聊天终结,尬聊的林燃真是聊不下去了。 今天的王楚燃太安静了。 甚至安静得有点不像是王楚燃。 饭吃完了。 服务员收走盘子,端上两杯柠檬水。 王楚燃捧著杯子,看著杯子里漂浮的柠檬片。 “林燃。”她忽然说。 “嗯?” “我要进组了。” 一直想不通怎么回事的林燃,鬆了口气:“好事啊,你终於迈出了你梦想的第一步。” 王楚燃没接话,还是不敢看他。 过了几秒,她说:“寒假之前你都见不到我了。” 林燃怔了一下。 王楚燃试镜的《將军在上》,是乐视网的重点项目,拍摄周期长一点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看著王楚燃低垂的睫毛,有点明白她今天为什么是这幅状態了。 林燃开起了玩笑:“放心!你不在的日子里,你的座位就由我来守护!我绝对不会背著你找新同桌的!” 王楚燃没笑。 她眼眶又红了。 无可奈何的林燃只好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再次祭出了自己最拿手的转移话题,分散注意力。 王楚燃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支付宝,林燃转给了她两万块。 王楚燃咬紧了嘴唇。 “这是暑假前你多给我的那两万,让我假期陪你的费用,现在退给你。”林燃认认真真地解释道,“不用担心我,我找到正式工作了。” 王楚燃的眼眶越来越红。 “就是试镜那天你见过的那个黑脸大叔,他也是开影视公司的,正午阳光,听过吗?他给了我一份工作,签了约就有工资,还有五险一金,以后也能进圈演戏。” 说到这,林燃的语气和眼神都柔和了下来。 “对不起啊,阿船,这个假期都没能陪在你的身边。” 刷。 王楚燃的眼泪这么就掉下来了。 “林燃——” 她喊了一声,声音带著哭腔,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於断了,决堤的眼泪开始一颗接著一颗地往下掉。 林燃这下是真慌了:“你哭什么?这不是好事吗?你要进组,我也有了新的工作。” 王楚燃不管,一边哭一边拿手背抹眼泪,越抹越多。 餐厅里的其他人开始往这边瞧了,服务员也站在不远处,犹豫著要不要过来。 林燃连忙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王楚燃接过纸巾,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终於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著他。 “林燃。” “嗯?”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 林燃无言以对。 王楚燃的眼泪还掛在脸上,眼神里既有委屈,也有害怕,剩下的则全部都是脆弱。 “你签了正午阳光,以后就不会再陪我了!我以后要去剧组拍戏,你也要去剧组拍戏,咱们就不在一个学校,就不在一个城市,就见不到了!” 王楚燃越说越乱,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著林燃,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我签的是正午阳光,又不是卖身契。” 林燃拿著纸巾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你拍戏,我也拍戏,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在一个剧组遇见呢?到时候你演女主角,我演男主角,好不好?” 王楚燃嘴唇动了动:“好……” “放心,身在正午心在燃。”林燃俯身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我是你的人,跑不了。” 王楚燃脸贴脸地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了手臂里。 林燃以为她又哭了,正要接著开解他。 就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 “林燃,你刚才那句话……能再说一遍吗?” “哪句?” “就是……『我是你的人』那句。” 感觉自己有被套路到的林燃:“?” 王楚燃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但嘴角已经满意地翘起来了。 林燃顿时哭笑不得。 “不说了。” “说嘛说嘛——” “不说。” “林燃!”王楚燃跺脚了。 “走了,结帐。” 林燃起身就往收银台走。 王楚燃紧紧跟在后面,还在念叨:“你就再说一遍嘛,就一遍——” “不说。” “小气!” 林燃结了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王楚燃走在林燃旁边,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林燃偏头看她,王楚燃避开视线。 “林燃,谢谢你。” 林燃故意不理她。 王楚燃继续说:“谢谢你……没有不要我。” 林燃撑不住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你啊,傻不傻?” “叮叮叮叮——” 被轻揉的王楚燃正享受著这份愜意和温柔,准备说点什么,一声接一声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就这么开始响了起来。 “?” 王楚燃低头解锁了自己的手机,没有新消息。 “o_o!” 忘记把那支特殊手机调成静音,並且感受到声源来自左裤兜的林燃,已然开始汗流浹背了。 “林燃?你不看一眼消息吗?” “有什么好看的?没什么比陪你更重要!” “万一有急事呢?” “別说了,天不早了,王阿姨该担心了!快肘吧,牢船!我这就叫车送你回家!” “哼哼……” 好不容易哄走了难哄的王楚燃,林燃这才踏踏实实地查看起了特殊手机里的消息。 【景恬:在吗?这两天有空吗?】 【景恬:带你去首都见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景恬:他想跟你当面聊一聊……】 【景恬:聊一聊改编和写歌!】 第20章 张义谋的疲惫 飞机穿过云层,缓缓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林燃透过舷窗往外看,八月末的bj天空是一种透亮的灰蓝色。 阳光从云层边缘斜斜地打下来。 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清晰,方正的街道,笔直的轴线,和魔都那种弯曲交错的城市肌理完全是两种骨架。 这是他第一次坐头飞机,也是他第一次进京。 景恬就坐在过道的另一侧,口罩拉到下巴上,正翻著一本机上杂誌。 浅米色的针织短袖,配著深蓝色的直筒长裤,头髮在脑后鬆鬆地綰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比起镜头里多了几分素净的亲和力。 “你都看半天了,看什么呢?”景恬抬头瞥了他一眼。 “第一次来。”林燃收回视线,“终归是有点好奇的。” “好奇就多看几眼。”景恬合上杂誌,隨手搁到一边,“以后有你跑的。” 林燃笑著摇了摇头。 別闹,机票太贵了。 廊桥对接,机舱门打开。 两人隨著人流往外走。 景恬熟练地带著他穿过通道,避开了几个举著牌子的接机人群,七拐八绕地走进地下车库。一辆黑色保姆车打著双闪停在角落里,司机已经等在车边。 上车,关门,车子驶出车库。 林燃终於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咱们这是去见谁?” 景恬偏头看他:“你都能通过《长城》猜到我了,真就猜不到今天要去见谁?” 已然做出过相应猜测的林燃訕訕一笑:“张义谋导演?” 景恬笑了:“你看吧!我就说你不会猜不到的!” “是因为我那首歌的事?” “对,但也不全对。”景恬正了正身子,“导演听了你那首《昨夜书》,还是挺认可的,但这次他要见你,不光是为了那首歌。” 林燃等著她往下说。 “被你点名批评的《长城》需要一首片尾曲。导演先后找了几个专业的音乐人,但是都没能写出导演想要的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要让人一听就能想起电影的画面,但又不能太直白,得有內味儿!这,就是导演的原话。” 景恬回忆了一下,认真说道。 “你那首《昨夜书》让导演觉得,你或许能写出他想要的东西?所以才让我带著你过来,和他当面聊聊。” 林燃满脸诧异:“就因为这个?” 景恬也很诧异:“这个还不够?” “够够够!毕竟是第一次见国师,说实话我真有点小紧张。” “够就行,gogogo!” ...... 东三环附近某高档社区。 这里是bj有名的名人聚居区。 全封闭管理,私密性极好。 如果不是四年前多方狗仔的轮番踩点驻守,任谁也不会想到张义谋的工作室,就藏在这里。 社区內有一片艺术街区,红砖建筑错落分布,咖啡店、画廊、与诸多设计工作室尽皆包揽其中。 其中某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个门牌號。 这就是张义谋的工作室。 此刻,二楼办公室里,张义谋才刚刚撂断电话。 电话那头是传奇影业的人,沟通的是《长城》后期剪辑的事宜。 像这样的通话,这几个月他已经接了无数个。 颇为头疼的张义谋,默默揉了揉眉心。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 有《一秒钟》第二轮试镜海选的候选名单;也有杭州g20峰会文艺演出的进度报告;还有《长城》后期製作的时间表。 三种完全不同的重要事项,同时压在了这位第五代大导演的身上。 2016年的夏天,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忙碌。 白天处理《长城》的后期事务,和好莱坞团队沟通各种细节; 晚上七点半开始,又要投入g20峰会文艺演出的创意会,常常开到深夜十二点以后。 这中间还要再抽出时间关注一下电影《一秒钟》的选角进展。 这部电影他筹备了很久,原计划早点开机,但因为各种原因,至今还没定下女主角。 “这也就是我,换成其他跟我同龄的导演早就累趴下了。” 疲惫不堪,心力交瘁的张义谋,也曾这样自嘲。 可真正让他疲惫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繁重的工作量。 而是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因为,《长城》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註定不是他一个人的电影。 不是他一个人的电影,就註定他说了不算。 剧本是传奇影业写好的,故事是好莱坞团队构架的,最终剪辑权在出品方手里。 作为最大投资方和製片方的传奇影业,拥有这部影片的最终决定权。 他这个导演,更像是一个被聘请的【视觉总监】,负责把別人写好的故事,用他最擅长的画面呈现出来。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创作空间里,儘量保留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中国文化元素。 比如电影配乐里的那首秦腔。 为了说服美国片方在正片里保留秦腔的唱段,他费了很大力气。 为此,他甚至专门找来了懂摇滚更懂老腔的『鼓王』赵牧阳。 赵牧阳的唱段苍凉,悲愴,和电影的气质很搭。 可在剪辑的时候,却还是遭到了刪减。 为此,张义谋打了无数通电话,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片方保留下来。 为此,实在过意不去的张义谋,还特地给赵牧阳写信道歉:“很遗憾镜头不多,还是半侧面。” 这是一种无奈。 但也是一种现实。 在好莱坞主导的製片体系里,导演从来都不是最终说话的那个人。 张义谋知道这个项目对中国电影的意义。 这是第一次,中国导演执掌上亿美元的好莱坞大製作; 这是第一次,中国电影真正进入了【好莱坞六大】的发行体系; 这也是第一次,中国演员有机会在北美三千多家影院同时亮相。 张义谋更知道,自己在这个项目里的定位,就是用来趟路顶雷的那个人。 让中国观眾看看好莱坞工业的运作方式,让中国电影人感受一下真正的製片人中心制,让中国故事用这种方式走向世界。 哪怕走得艰难,哪怕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但这条路,总得有人先走。 哪怕心甘情愿地决定当好这个靶子,可有时候,张义谋还是会觉得很累。 並非身体上的累。 而是事情渐渐偏离了他预期走向的心累。 手机响了两声。 闭目养神的张义谋缓缓睁开双眼,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了景恬发来的消息。 【景恬:导演,我们落地了,一会儿到。】 下面还跟了一条: 【景恬:他叫林燃,十八岁,就是唱《昨夜书》那个。】 十八岁。 张义谋望著这个数字,忽就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陕西农村插队,每天下地干活,根本不知道电影是什么,艺术是什么,直到二十八岁考进北电。 而现在的年轻人,十八岁就能写出那样一首好歌。 张义谋点了支烟,神色幽深,缓缓吐出了一口烟雾。 日新月异,时代在变。 他直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时代了。 第21章 我和国师有个约会 景恬带著林燃走进了张义谋的工作室。 林燃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有想像中的戒备森严,没有醒目的招牌,就是一间普通的艺术工作室。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根本不会想到这是张义谋的地方。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领著两人上楼。 楼梯拐角处,墙上掛著一排当年的电影海报,从《红高粱》到《归来》,几十年的作品依次排开。 林燃望著那些海报,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景恬回身看他,笑了笑:“紧张了?” 林燃摇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著。 助理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身让到一边:“导演,他们到了。” 景恬先进去,林燃跟在后面。 办公室很宽敞,落地窗外能看到社区里的红砖建筑。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奖盃和书籍,墙上掛著一幅书法作品,笔力苍劲。 张义谋站在窗边,转过身来。 这位年过六旬的国师老人,要比林燃想像中清瘦许多,穿著简单的黑色短袖,头髮黑白参差,脸上带著点疲惫的痕跡。 老人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锐利得简直让人没法直视。 景恬走过去:“导演,人带来了,。” 张义谋点点头,视线落在林燃身上。 “导演您好,我是林燃。” 林燃站在那里,没躲,也没故作镇定,就这么坦然迎向国师的目光。 几秒后,张义谋开口:“坐吧。” 两个人在沙发上陆续落座。 张义谋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隔著茶几看林燃。 “《昨夜书》我听了很多遍。”国师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著点陕西口音,“岳飞的词,你改的那几句,『梦里披荆斩棘錚錚之铁衣』是你自己加的?” 林燃承认:“是。” “嗯,改的很好,意境和原词也能接上。” 话音未落,张义谋又接著说: “岳飞的《小重山》不好改,原词太沉,太悲!你加的那几句,把这种沉又往上提了一点,转换成了另一种感觉。” 张义谋望向林燃:“你读过很多古诗词?” 林燃如实作答:“小时候被人带著读过一些,不算太多。” 小时候,老院长带著他读过很多书籍,包括但不限於古诗词。 嗯了一声,张义谋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找你过来,是想让你试试《长城》的片尾曲,剧本你应该从景恬那儿已经看过了。我需要一首歌,中文的,要有中国风,要有气势,但不能太闹。” “我也找了几个圈子里的人尝试,但他们写出来的东西都不太对!要么太套路,要么太现代,和电影的调性搭不上。只有你那首《昨夜书》让我觉得,你,或许能写出我想要的那种感觉。” 林燃没急著接话,就这么安静地听著。 张义谋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对王昌龄了解多少?” 林燃心里一动。 诗人,王昌龄。 说来惭愧,这个名字一出来,他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居然是诗仙李白的那首《闻王昌龄左迁龙標遥有此寄》。 没办法。 那句“我寄愁心与明月,隨风直到夜郎西”真的太典了。 中学时候必背的古诗词之一,他直到现在还都记得。 再然后,其次想到的,才是王昌龄本人。 林燃稍稍回忆了一下王昌龄的生平,开口说:“王昌龄是唐朝的诗人,后世叫他『诗家夫子』或者『七绝圣手』,他的诗以边塞诗最出名,七绝写得特別好,和李白並列。” 张义谋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听著这个年轻人讲。 “王昌龄这个人还是挺有意思的,出身寒微,年轻时候去曾去过边塞,当过战地记者,后来才中的进士。可他当官的仕途也不算太顺,一直被贬,从江寧贬到龙標,最后死得也挺冤的,在安史之乱那会儿,被地方官给杀了。” 林燃一边整理著自己的思路,一边侃侃而谈。 “王昌龄的边塞诗和別人不太一样!像岑参、高適他们,写边塞多是大开大合的,写战爭的壮阔,写建功立业的豪情。但是王昌龄这个人不一样,他写边塞,更多是写民苦,写闺怨,写苍凉......” 说到这些的时候。 就连林燃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刻的自己有多自信,有多从容。 以及,老院长,当年给他打下的基础到底有多牢靠。 听完林燃的讲述,张义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轻声问道: “既然你这么了解王昌龄,想必他的《出塞》你一定也很熟悉?如果我说,让你把这首诗改编成一首適合《长城》的片尾曲,你有信心吗?” 林燃怔住了。 《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回过神的林燃扶额低头,压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刚才提到王昌龄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 因为,在那场梦里。 他真的记住了某首符合国师要求的歌,一首改编自《出塞》的歌。 那首歌的旋律苍凉又磅礴,只要一听到旋律,眼前就能脑补出大漠孤烟以及边关冷月。 可那首歌太难了。 不仅仅是唱法上的难。 演唱者更要具备那种意境,那种气韵,那种要把千年边塞的苍凉都装进一首歌里的野心。 难怪当时会觉得这部《长城》有些熟悉! 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林燃扬起脸,没有直接回答“有”还是“没有”。 他只是诚恳地说:“导演,这首诗我確实很熟,也特別喜欢,但说实话,您让我现在就说有信心改编,我不敢。” “这首诗一共四句,二十八个字,能流传千年,每个字都有其厚重的分量。” “我怕我抗不动这份厚重,我怕我改不好。” 张义谋看著林燃,难得笑了一下,眼神里也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老人的笑容风轻云淡,但確实是在笑。 “你这番话,比我之前找的那几个人说得都要坦诚。”张义谋欣慰地说,“他们拿著我给出的这首诗回去,只是赶工赶了几天就给我发来了词曲,效率高的惊人。但我连听都不用听就知道,他们根本没琢磨透,也压根就没琢磨过。” 张义谋有些感慨:“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让你试试吗?” 林燃摇摇头,没应声。 已经彻底跟不上两人聊天內容的景恬,也跟著摇了摇头。 “你把岳飞的《小重山》改动得很成功,是一方面原因。林燃,这说明你会琢磨,知道原作的根在哪儿,也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想把岳飞的故事拍成电影,已经想了很久了。” 张义谋嘆了口气,缓缓说道。 第22章 林燃去哪儿了? 聊得兴起的张义谋点起了烟,陆陆续续地说道: “岳王爷的生平,岳飞的词,岳武穆的死,那是刻在咱们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精忠报国,莫须有,风波亭,多少年过去了,提起来还是心疼!我想拍,可一直没有合適的契机。” “比起《小重山》,我更喜欢《满江红》!怒髮衝冠,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才是真的壮怀激烈。” “你对岳飞的词是有感觉的,能把他的词改好的人,心里头就是得有那股劲儿。” 林燃一言不发,心中却是翻涌不停。 张义谋想拍岳飞。 张义谋更喜欢《满江红》。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了他梦里某部暂时难窥全貌的作品。 “所以我才愿意让你试试改编《出塞》。”张义谋说,“《长城》这部电影,讲的是守,是护,和『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是一个意思。只要你能把【守】之一字写出来,这首歌也就算成了。” 张艺谋问林燃。 “十天时间,写个小样给我,能做到吗?” “我尽力而为。” 得到林燃的肯定答覆,张义谋碾灭了手中的菸蒂。 “嗯,今天就暂时聊到这儿,你们先回去吧,我手头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景恬站了起来,林燃也跟著起身告別。 走到门口,林燃回头。 张义谋背对著两人,翻阅起了桌上的文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背影,让林燃忽然想起了老院长。 无关长相,也无关气质。 两位老人的双肩上,似乎同样抗著一些他暂时还看不清的东西。 理想?浪漫? 或许是吧? 谁知道呢。 从工作室出来后,景恬把口罩重新戴好,偏头看向林燃: “你什么时候回魔都?” “越快越好吧。”林燃低头髮著消息,头也不抬地说,“就十天时间,真不算宽裕。” “好,那我也回片场了,剧组那边也在催我回去。” 两人往停车场走,景恬又问:“写歌的事,需要我帮忙吗?场地、设备或者人脉什么的。” “不用担心,我已经和陈哥在聊这件事了,国师新电影片尾曲的大旗,扯起来还是很好用的。”林燃对著景恬晃了晃手机里的聊天框,“上次录《昨夜书》的时候加了微信,现在这不就用上了?” “陈华?”景恬想了想,“嗯,他人还是挺靠谱的。” 走到车边,景恬拉开车门前,忽然回身。 “最近这段时间晚上就不打扰你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那就是,你这首歌,我必须要当第一个听眾!” 景恬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格外认真。 林燃欣然点头:“这是自然。” …… 时间如流水。 弹指之间,稍纵即逝。 八月末的最后一天。 被侣皓吉吉看重,和金淀影视完成了签约,准备提前进组培训的王楚燃…… 要离开了。 高铁站的大厅里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遍播著车次信息。 王楚燃拖著行李箱,站在林燃面前,低著头拿脚尖碾地。 林燃推她转身:“走吧,车快开了。” 王楚燃没动。 “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 “到地方了给我发消息。” “嗯。” “那就走吧,別回头。” 林燃笑著说。 她终於抬起头,湿了双眼,但硬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燃。” “嗯?” “过来,你低头。” 林燃以为她要说什么悄悄话,顺从地压下了肩膀。 下一秒。 王楚燃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然后,她就这么拖著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向检票口,撒腿就跑。 头顶冒烟的王楚燃落荒而逃。 眺望著其矫健身姿,被留在原地的林燃,懵了。 他纯懵。 这还是那个高二运动会短跑比赛跑了个倒数第一,未完赛的完蛋玩意儿吗! 好好好! 王楚燃你这么玩是吧! 有这小速度你不想著为班级体荣誉爭光,就搁这用来演我是吧! 体育委员林燃震怒! 林燃愕然抬手,摸了一下脸,又心虚地扫了一眼四周,直到確认王楚燃的父母没来送行,他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脸上还沾著少女唇膏的触感,温热的,软软的。 光天化日! 光天化日! 大意了,还是大意了! 他就说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女客户不可以既要又要! 既想要他的时间,还想要他的身子! 娜扎是,王楚燃也是。 尤其是娜扎,当时咬在他嘴角的那一口,让他疼了整整好几天。 林燃下意识摸了摸嘴角那道已经痊癒的小伤口,默默嘆了口气。 手机震了。 是王楚燃的消息。 【不许忘了我!这是定金!】 下面跟著一条转帐记录。 八万多。 有零有整。 王楚燃把自己所有的压岁钱,全都转了过来。 林燃没收,只是將少女的真心退回给了她。 然后打字回覆: 【好。】 …… 九月已至。 上戏附中开学了。 正式步入高三的林燃,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 似乎一切看起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一切却又都已截然不同。 最先察觉到这种异样的,是班里的那些富哥富姐们。 在王楚燃走后,那个向来有求必应的林燃竟然学会了拒绝! “林燃,帮我写一下作业,这是——” “抱歉啊,没时间。” “林燃,今天放学替我值日唄!” “不好意思啊,没空。” “呦呵,林燃!使唤不动你了是吧?想涨价?两百块,去超市帮哥们买罐冰可乐,去不去?嗯?” “滚。” 围观的眾人面面相覷。 以前那个有求必应,给钱就乾的林燃,就这么换了个人。 就连他的行踪也变得愈发飘忽不定,神秘起来,动不动一整天就见不到人,偶尔来上课也只上几节必修课,上完就走。 对林燃那一声“滚”字耿耿於怀的可乐哥忍不住了,跑去跟班主任打小报告: “报告老师,林燃天天旷课逃学!” 班主任姓周,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手里常年攥著一根竹教鞭。老头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教鞭往讲台上狠狠一敲。 “你要是能和林燃一样,回回考试年级第一,你就是天天在家躺著我都不管你!” 碰了一鼻子灰的可乐哥,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可相关的疑惑,却还是在班级眾人之间渐渐蔓延开来。 那就是…… 林燃,去哪儿了?在忙什么? 第23章 签约与签约(求追读) “林燃,去哪儿了?” “上厕所去了!来了来了,陈哥!” 林燃提著裤绳从卫生间里衝出来,快步走到调音台旁边。 企鹅音乐魔都分部的总监陈华,就坐在那里,面前摆著监听耳机和各种设备,桌上摊著几张写满音符的稿纸,角落里堆著喝空了的咖啡罐。 这儿,就是升赫录音棚,不仅专业,而且设备齐全。 过去的这十天,林燃將一大半的时间和精力都留在了这里。 “过来听听。”过来探班的陈华,从录音棚製作人的手中拿过耳机,递给林燃,“这一版的感觉对不对?” 林燃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耳机里缓缓响起了前奏。 苍凉的琵琶声从深处漫出来,像边关的风穿过时间的缝隙。 紧接著是吉他声缓缓推进,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口发紧。 隨后是人声。 王昌龄的《出塞》,他自己的唱腔。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林燃一动不动地听著。 等到那句副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就这样慢慢听完了整首小样,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尾音在混响里慢慢消散。 林燃摘下耳机,睁开双眼。 陈华看他:“怎么样?” 林燃揉了揉耳朵,说:“不改了,陈哥,就这版吧。” 陈华哈哈一笑:“反正我是觉得这首半成品小样已经很好了,別说是拿去试听,就算是直接当做成品来用也没什么问题。” 林燃点点头,推门走出录音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2016年9月10日,下午四点。 距离国师张义谋给的十天交歌期限,还剩几个小时。 他给景恬发了条消息:【小样好了,发你听听?】 在片场摸鱼的景恬几乎是秒回:【发!】 林燃把音频文件压缩之后传了过去,又给张义谋的邮箱也发了一份。 做完这些,他往休息区的沙发上一倒,盯著天花板发起了呆。 这十天下来,录干声录得他嗓子都快废了。 这歌太难了。 他说真的。 有两把刷子的一般音乐人还真唱不来,至少也得是有四五六七把刷子的那种才行。 同样走出来透气的陈华,递过来一瓶水:“好好歇会儿吧,你这几天太拼了。” 林燃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 手机震了。 听完小样的景恬发来了微信。 【景恬:!!!!!!】 【景恬:这是什么神仙歌!!!】 【景恬:我听完了!整个人都麻了!】 林燃虽然也很满意,可还是谦虚了一下:【但愿能过吧。】 【景恬:能过?这要是不能过,那华语乐坛的其他歌手也別过了!】 【景恬:我虽然不懂,但听著就觉得特別厉害!听起来真的好燃!我听完都恨不得提刀再去重拍一遍《长城》!】 林燃正想著怎么回她,只出现在网络上的话癆版景恬又开始了。 【景恬:那什么……林燃……哈哈!】 【景恬:这歌,我能唱吗?】 林燃看见这条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乐坛里有人得罪景恬了。 所以景恬才想要毁掉整个华语乐坛。 谁又惹她高兴了? 忍住了吐槽的欲望,林燃用自己差点干劈的嗓子给她回了条语音:“我刚才录完这版,嗓子就这样了,你確定要唱吗?” 景恬不吭声了。 林燃只好又找补了一下。 【林燃:等我有空了专门帮你写一首歌,適合你唱的。】 【景恬:果真吗,林燃?!】 【林燃:包適合你的!包的,牢景,包的!】 【景恬:okok!】 …… 当晚七点多。 吃完饭回来的林燃,正在和陈华討论著编曲的细节,手机响了。 是邮件提示音。 他点开一看,发件人:张义谋工作室。 只有八个字。 【就是它了,就是你了。】 林燃盯著这八个字,看了好几秒。 陈华凑过来扫了一眼,笑了:“成了?” 林燃收起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十天,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砸在这首歌里。 反覆推翻,反覆重来,反覆打磨。 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还是旋律和和弦的走向,爬起来继续改。 现在终於有了结果。 可他没有想像中的狂喜,只有一种终於鬆了口气的轻鬆。 “嗯,陈哥,成了。” 第二天上午。 林燃就接到张义谋工作室的电话,约他去首都签约。 三天后,林燃再次飞往首都。 这次景恬没来,她在剧组走不开,但派了助理全程陪同。 签约地点就在张义谋工作室的一间会议室里。 林燃到的时候,张艺谋的助理、製片方的代表、还有法务人员已经坐了一圈。 合同是中英双语的,厚厚一沓。 林燃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慢。 片尾曲,独立创作,版权归创作者所有,授权给电影使用。交付时间是11月之前。 酬劳一栏写著三十万。 张义谋的助理在旁边解释:“这个价格已经是业內新人能拿到的顶配了!一般来说,新人写电影歌曲,能拿到五万就算不错,甚至还要交出版权。这次是因为张导和景恬女士都对你极力推荐,所以片方才会破例。” 林燃不置可否。 他本来想的是,把这首歌写出来,就算是帮景恬一个小忙了,只要版权留在手里就行,不收钱也没关係。 但现在…… “出资方是谁?”林燃问了一句。 律师翻了翻文件:“是传奇影业,美国那边。” 林燃“哦”了一声。 然后他果断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洋人的钱,不赚白不赚。 …… 签完回魔都之后。 林燃的生活又恢復了之前的忙碌节奏。 白天去录音棚,和录音棚的製作人一起打磨《出塞》的最终版本。 晚上回出租屋,翻翻课本,应付即將到来的开学月考。 陈华对他的看重越来越不加掩饰。 直至某天录完歌,这位来自企鹅音乐的总监,终於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林燃,想不想和企鹅音乐独家签约,成为企鹅音乐的独立音乐人?今年年底,总部就会正式启动针对音乐新人的扶持计划,你,有兴趣试试吗?” 林燃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陈华继续说道:“你以后肯定还会写歌,发歌,有个平台支撑会方便很多!而且版权保护、推广资源、收益分成等等,全部都有保障!” 已经和正午阳光完成了在线签约的林燃,沉吟了一下:“这事我得先问问公司。” 陈华点头:“应该的。” 林燃走到一边,拨通了侯洪亮的电话。 那边接了起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爽朗:“小林啊,什么事?” “侯董,企鹅音乐的陈华想让我签他们的独家音乐人合约,公司这边……允许吗?” 侯洪亮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你的合同我清楚,影视约在公司这儿,经纪约和商业约也在公司这儿,只有音乐约是空著的。”侯洪亮特意解释道,“咱们正午没有专门的音乐部门,也没人手管这些,所以你想签就签吧,只要不影响拍戏就行。” 说到这里,侯洪亮又跟个嘮叨的老母亲一样叮嘱起来:“咱们公司跟鹅厂是合作关係,企鹅音乐也算是半个友军,陈所以这事你自己把握吧,我个人是建议你先签下来再说!需要律师帮忙看合同的话,你跟公司说一声就行。” 有被大佬暖到的林燃再次连连道谢。 侯洪亮怒了。 “你这孩子!你跟我客气你m…咳…你跟我客气什么!” “……” 掛了电话,林燃看向陈华。 “陈哥,公司没意见。” 陈华露齿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了早就备好的合同草稿,抖了抖。 “小林啊,那咱哥俩,也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