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皇三十八年开始》 上架感言 本书明日(2026.2.26)12点正式上架。 感谢编辑大大,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读者。 成绩虽不尽如人意,但故事我会好好写完,绝不烂尾。 求个首订支持,谢谢大家。 第1章 天命最高 嬴政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堆满了整个车舆的咸鱼,车內到处充斥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让他几欲作呕。 “这是什么地方?”他喃喃自语,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如庄周梦蝶,不知是现代秦汉史博士赵正梦见自己成了始皇帝嬴政,还是嬴政梦见自己成了后世研究秦史的学者。两世记忆交织纠缠,最终在这辆充满咸鱼臭味的车舆中合二为一。 “我是……嬴政。”他轻声確认道。 嬴政艰难地消化著这个事实。他现在身处的这辆车,正是史书上记载的那辆载著始皇帝尸体返回咸阳的御用安车。而那些咸鱼,则是左丞相李斯和中车府令赵高为了掩盖尸臭而特意放在车上的。 按照记忆,此刻应该是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他在沙丘平台宫刚刚病逝。李斯、赵高等人秘不发丧,正护送著他的“尸体”日夜兼程返回咸阳。 可是,为什么自己还能醒来? 嬴政努力回忆著死前的情景。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他躺在沙丘平台宫的榻上,感受著生命一点点流逝。四十九岁,按照这个时代的標准,已经算是高寿。但对於他这样一个统一了六国、建立了前所未有帝国的君主来说,却远远不够。 朕以渺渺之身,兴兵诛暴乱,一海內,以为万世之基。然大限將至,此天命乎? 从十三岁继承王位,到二十二岁亲政,再到三十九岁完成统一大业,他用了整整二十六年时间,將七国统一成一个强大的帝国。废除分封制,设立郡县,统一文字,度量衡以及货幣,修建驰道,北击匈奴,南征百越…… 这些功业,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但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他想要的,是真正的长生,是大秦的江山永固。 就在生命即將走到尽头时,李斯、赵高等心腹跪在榻前,神色焦急。 “陛下……”李斯声音颤抖,“当前路途遥远,如果召集大臣按詔期议事恐生变故,臣请求立皇子胡亥为继承人。” 嬴政喘息著,目光扫过殿中诸臣。长子扶苏远在上郡监军,幼子胡亥却隨侍身边,他是自己最喜爱的儿子,嬴政曾有意让他继承大统,他是唯一一个跟著自己巡游的皇子,但是自己用了將近一年时间考察,才发现他完全不合格。 但是现在情况紧急,权力容不得片刻空白,扶苏远在上郡,为了帝国的平稳交接,他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答案。 他目光落在胡亥身上说:“可。” 【这段爭议很大,歷史是有多个视角的,目前用的是西汉竹书《赵正书》中的记载视角的,原文是:丞相臣斯、御史臣去疾昧死顿首言曰:“今道远而詔期群臣,恐大臣之有谋,请立子胡亥为代后。”王曰:“可。”】 殿中诸臣齐齐鬆了口气,李斯和赵高更是面露喜色,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都……退下。”嬴政闭上眼睛,“朕想……安静……” “遵旨。”眾人恭敬地退出寢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 “陛下可还记得老朽?” 嬴政已经奄奄一息,但听到这个声音,却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个穿著內侍服的青年出现在榻前。 “你是……” 青年微微一笑:“四十年前,邯郸质子府,时值寒冬腊月。陛下当时不过九岁,在府外的槐树下堆雪人。老朽路过时,陛下抬头看了老朽一眼。” 嬴政浑身一震。 “老朽当时告知了陛下我的名字,並且对陛下说,陛下有天子气。”青年继续说道,“陛下当时虽小,却听懂了这句话。” 嬴政的眼中流露出震撼的神色。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可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却將这一切说得清清楚楚。 “你是安期生……”嬴政艰难地说道。 安期生点了点头:“四十年过去,老朽从六旬老者变回弱冠之年。陛下想知道缘由吗?” “想……” “因为老朽服过此药。”安期生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此药名为『海母仙药』,乃老朽游歷东海时所得。此药极为特殊,只可在寿数大限时服用。”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老朽当年在东海遇见一种奇异的海中生灵,形如透明的伞盖,漂浮於海中,却能永生不死。每当此物衰老垂死之时,便会重新化为幼体,如此反覆,生生不息。” “海中生灵……永生不死?”嬴政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 “正是。”安期生將瓷瓶放在嬴政手边,“此药模仿那生灵之能,服下便可如那海中之物般,死而復生,逆转生长。陛下今年四十九,倘若天命尚在,服药后每过一年,身体便年轻一岁。四十九年后,陛下身体便会逆转到婴孩模样。若天命已尽,则不过一剂凡丹。” “逆转到……婴孩?”嬴政艰难地重复著。 “正是。”安期生点头,“届时陛下需再服一次此药,便可再次轮迴,如此循环,可得长生。” “为何……给朕此药?” 安期生没有回答,而是將瓷瓶放在嬴政手边。 嬴政躺在榻上,看著手边的瓷瓶。 他的一生,都在与天命抗爭。从赵国质子到秦国国君,从秦国国君到统一天下的始皇帝,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自己这一生的功业。灭六国,统一天下,这是前无古人的伟业。修长城,建驰道,统一文字度量衡,废除分封制,这些都是利在千秋的大事。 这些功业,足够换来天命的认可吗? “不老药最终到了朕的手里,这何尝不是天命。天命,谁能扭转运程,天命最高。”嬴政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开瓷瓶的塞子,將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先是冰凉,继而灼热。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在体內爆发,嬴政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燃烧,又仿佛在冰冻。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大叫出声,他突然有点后悔答应了立胡亥的请求,但已经来不及了,最终一切归於沉寂。 他的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然后,就是现在,他活了过来。 “天命…认可了朕吗?”嬴政喃喃自语。 他缓缓坐起身。 海母仙药,果然有效。 嬴政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安期生说的那种海中生灵,能够永生不死,死而復生,从衰老重新变回幼体…… 作为现代人赵正的记忆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名词:灯塔水母。 那是一种被科学界称为“永生生物”的海洋生物,体型很小,透明如水晶,形状像一把撑开的小伞。它们最神奇的能力就是可以在成熟后重新回到幼体状態,理论上可以无限循环这个过程,从而达到永生。 嬴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果安期生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海母仙药的效果,可能真的是永生! 真正的永生! 不是虚无縹緲的神话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生物规律。现代科学都认可灯塔水母可以永生,那么模仿它的能力製成的药,为何不能让人也获得永生? 想到这里,嬴政不禁有些激动。融合了两世记忆的他,既有古代帝王的雄才大略,又有现代人的科学思维。正是这种思维的碰撞,让他比纯粹的嬴政更容易接受这种看似荒诞的长生之法。 “原来如此…”嬴政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身体一点点恢復活力,“如果那海母的精华真的能让人获得如同灯塔水母般的能力,那么朕现在所经歷的,便是从死亡重生,开始向幼体逆转的过程。” 他抬起手,仔细观察著自己的手掌。 如果安期生说得没错。那从今日起,他每过一年,身体便会年轻一岁。四十九年后,他便会重新变回婴孩的模样。那时,他需要再服用一次海母仙药,再次赌天命在自己这边,才能继续这轮迴般的长生之路。 就像灯塔水母从成熟体回到水螅体,然后再次长大成熟,如此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对於刚刚从死亡边缘归来的嬴政而言,这四十九年,足够他做很多事情。足够他巩固大秦的统治,足够他將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一一剷除。 儘管车舆里充满了咸鱼的臭味,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格外激动。 天地间果然有太多人类不知道的奥秘。 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嬴政靠著车舆壁,强忍著咸鱼的恶臭,开始整理脑海中关於后世的记忆。 当那些歷史的片段如走马灯般闪过时,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李斯、赵高、胡亥,这三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们篡改了他的遗詔! 原本他確实在临终前下令立胡亥为太子,但那只是因为当时扶苏远在上郡,而他已经命悬一线。按照他原本的安排,胡亥继位后,应该让扶苏回朝辅政,兄弟和睦共治天下。 可是,从后世的记忆中,嬴政清楚地看到了另一个结果。 李斯和赵高偽造遗詔,赐死扶苏和上將军蒙恬。不仅如此,他们还鼓动胡亥杀光了他的所有子女! 尸体在咸阳街头示眾,血流成河。 那些都是他的骨肉,他的子嗣! “李斯……赵高……”嬴政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 ------- 本文人物性格,事件细节,参考《史记》,《资治通鑑》,《赵正书》,《云梦秦简》、《马王堆帛书》、《睡虎地秦简》、《琅琊台刻石》等先秦史料。 由於先秦史料残缺不全,部分记录自相矛盾,甚至连史记也是这样,所以部分设定会参考现代歷史学者做的推测,比如田余庆先生,李开元先生,熊逸先生。 这是第一章,所以会额外在正文中说明,请各位担待。 后续的史料引用都放到“作者的话”里面,不占用正文字数。 史料空白,模糊的地方,我会自行根据参考材料推演补充。 这些我自行推演,或编造的我也会额外注释,以免大家以为是真的史实。 第2章 朕要现在就动手 嬴政浑身颤抖,他想要立刻衝出去,將那两个逆臣碎尸万段! 但就在下一刻,嬴政突然笑了。 他突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叛乱。 那时的嬴政年仅二十二岁,初掌大权,朝中尚有吕不韦,昌平君的势力盘根错节。嫪毐以为他年轻好欺,带著太后的玉璽起兵。 当时的嬴政,也是这样气极而笑。 因为他早就料到会有人不甘心想要夺权。他早就埋下了无数的棋子,布下了天罗地网。当那些人自以为聪明地跳出来时,正好一网打尽。 二十多年了,朕险些忘记了那种感觉。朕以为统一天下后就不会再有这些事。 可人心啊,人心,永远是最难测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他並非毫无准备。 韩非子说过,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则制於人。 朕这些年统御天下,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韩非子认为,君主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一个臣子。无论这个臣子看起来多么忠诚,都必须布置制衡的力量。明面上的权臣需要监督,暗地里的耳目更要安插。 只有这样,才能確保大权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嬴政统一天下后,更是將这套理论运用到了极致。 李斯位列三公,当任左丞相,位高权重,但嬴政在右丞相,御史大夫等位置上都安排了相应的人,隨时可以制约他。 赵高是九卿之一太僕下的中车府令,六百石,掌管符璽,但嬴政同样在宫中布置了其他官员作为制衡。 这些明面上的李斯和赵高或许知道。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棋子,从一开始就被藏在暗处。 这些暗棋,才是真正的杀手鐧。 就在这时,车舆外传来了说话声。 “赵君有令,该换咸鱼了。”这是一个年轻宦官的声音。 嬴政心中一动,连忙闭上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车舆的帘子被掀开,几个宦官鱼贯而入。 “天气炎热,这咸鱼已经不够了。”一个宦官说道,“快,多铺一些。” 嬴政透过微微睁开的眼缝,看到四个宦官围在车舆里忙碌。其中一个年轻强壮的宦官动作最为利落。 是韩谈! 而韩谈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他一边指挥其他人更换咸鱼,一边不经意的靠近了嬴政,悄悄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嬴政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装作尸体。 “你们三个,去把新的咸鱼从后面的车上搬过来。”韩谈转头对其他三个宦官说道。 “可是赵君说,要我们一起看著……”一个宦官犹豫道。 “你们想让赵君闻到臭味吗?”韩谈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快去!我在这里看著就够了。” “是,是。”三个宦官不敢多言,慌忙退了出去。 车舆里只剩下韩谈一个人,他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嬴政猛地睁开眼睛,艰难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韩谈立刻会意,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有叛逆。”嬴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半夜来。” 韩谈微微点头,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但嬴政知道,这枚十年前布下的暗棋,已经启动了。 车舆重新陷入黑暗,嬴政开始回忆关於韩谈的一切。 韩谈是他十年前亲自挑选出来的。当时嬴政在眾多宦官中观察,发现这个年轻人机敏聪慧,做事滴水不漏,关键是懂得隱忍。 更重要的是,他施恩过韩谈,这个时代,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人心换人心。 在后世的歷史中,嬴政也已经看到了韩谈的结局。正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宦官,在赵高权倾朝野、无人敢於反抗的时候,辅佐自己的侄儿子婴设下计谋,將赵高斩杀。 能够杀死当时已经权侵朝野,老谋深算的赵高,这本身就证明了韩谈的能力和智谋绝非凡品。 “一个能在赵高的淫威下隱忍多年,最终反戈一击的人,”嬴政心中涌起一阵感慨,“朕当年果然没有看错。”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平復了许多。 车队继续向前行进,轮子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傍晚时分,车舆外传来了对话声。 “丞相,我们已经过了井陘关,再有三天就能到邯郸。”这是赵高的声音。 “嗯。”李斯的声音传来,“陛下此次巡行,特意绕道北地、上郡,本就是为了震慑边境。如今……” “正是如此。”赵高压低声音,“扶苏与蒙恬在上郡,如今陛下已崩,这条路线反倒对我们有利。” “怎么说?” “我们完全可以藉此名义,在邯郸以陛下的名义发詔,说是视察边防后有旨意下达。扶苏绝不会怀疑。” 李斯沉默片刻,终於道:“赵君,此事我再问你一遍。关於矫詔这件事……” “一旦事情败露,你我都是诛灭三族的大罪……” “丞相不必担忧,符璽在我手中,詔书由我起草,车队的宦官侍卫也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们到了邯郸,以陛下的名义发出詔书,谁敢质疑?谁能质疑?” “扶苏在边疆,收到詔书后,以他的性格,必然会束手就擒。蒙恬虽然老谋深算,但军中將士家小都在关中,他们只认詔书不认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扶苏被擒,蒙恬就失去了根基,翻不起任何浪花。” 李斯一阵沉默。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整个计划,寻找可能的破绽。 確实,赵高说的有道理。符璽在赵高手中,詔书也能做到天衣无缝。只要他们两个不出卖对方,这件事就不会败露。 “那陛下的其他子嗣呢?”李斯突然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其他公子公主,自然要看他们的態度。”赵高的语气变得更冷了几分,“顺从者,可以得到封赏。不顺从者……为了大秦的稳定,只能请他们去陪扶苏了。” “你想抓多少人?”李斯的声音突然锐利起来,“赵君,陛下有子女二十余人。你若是做的太过分,只怕会激起眾怒。” “丞相说得有理。”赵高的语气缓和下来,“那就只处理那些可能造成威胁的。其他公子公主,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自然可以保全。丞相觉得如何?” 李斯又沉默了片刻。 “到了邯郸,我会配合你发出詔书。但赵君,记住我的话,不要太过分。否则,大家都没有好下场。” “丞相多虑了。我做事,向来稳妥。”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嬴政在车舆內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涌起滔天怒意。 虽然在后世的记忆中,他早就知道赵高会背叛自己,会篡改遗詔,会害死扶苏。但那毕竟只是歷史书上冰冷的文字。 可现在,就在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他亲耳听到赵高和李斯密谋,听到他们商量如何矫詔,如何抓捕甚至害死自己的儿子。 李斯啊李斯,你当真是老糊涂了! 你以为赵高只是想拥立胡亥? 这傢伙是想除掉所有可能威胁他的人,包括你! 你一个丞相被这样的人耍的团团转。 真是可笑至极! 想到这里,嬴政的怒火更加旺盛。 赵高这条贱狗奴! 朕待你如何? 你出生贫贱,父亲只是一个小吏,母亲是隱官。是朕看中了你的才能,將你从一个普通小吏提拔为六百石的中车府令。 让你掌管符璽,这是何等的信任! 还让你教导胡亥。 给了你权力,给了你地位,给了你荣华富贵。 你却要在朕的尸骨未寒之时,篡改朕的遗詔,害死朕的长子! 你好大的胆子! 嬴政浑身颤抖,但很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好在朕还有韩谈这记暗手。 …… 夜幕降临,车队停下休息。 嬴政躺在车舆里,感受著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復,海母仙药的效果还在持续。 时间缓缓的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极低的声音传来: “陛下。” 嬴政的心中一阵激动。 果然!韩谈来了! “陛下安好?今日白天,奴婢在给车舆换咸鱼时,察觉到陛下手腕尚有温热,心中已有猜测。” “你果然机敏。”嬴政讚许道,“朕確实死过一次,但又活了过来,现在身体虚弱。” “陛下能活过来,真是上天庇佑!”韩谈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您之前说有叛逆,到底是谁?” 嬴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赵高,还有李斯。 “什么?”韩谈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愣住了。 赵高是中车府令,掌管符璽,在这支车队里权力极大。李斯更不用说,当朝左丞相,位高权重。 这两个人,竟然都是叛逆? “他们密谋矫詔,想要杀死朕的儿子扶苏。”嬴政的声音冰冷,“李斯虽然是被胁迫,但也难逃其咎。” 韩谈猛地握紧了拳头。 “陛下,这两个狗贼!”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嬴政打断了他,“韩谈,你在宫中多年,对车队的情况也更了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能除掉他们?” 韩谈一愣。 他没想到陛下会直接问自己的意见。 毕竟自己只是个宦官,这种军国大事,实在不是他能参与的。但陛下既然问了,他就必须回答。 韩谈深吸一口气,脑中快速盘算著车队的情况。 確实,相比起陛下,他对车队的了解要深得多。 “陛下。”韩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奴婢有上中下三策,请陛下定夺。” “说。” “下策,就是陛下先隱忍不发,等到了咸阳再说。”韩谈低声道,“到了咸阳,陛下可以调动郎卫,到那时赵高和李斯就翻不起浪花了。这个办法最稳妥,但需要时间,而且路上可能会生变。” 嬴政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中策,是陛下秘密联络车队中的忠臣。”韩谈继续道,“车队里有不少郎官和內侍,並非都是赵高的人。奴婢可以暗中联络他们,等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赵高。这个办法比较稳妥,成功率也高,但需要几天时间准备。” “上策呢?”嬴政问。 韩谈犹豫了一下,咬咬牙道:“上策,就是陛下现在就动手。趁著赵高不知道陛下还活著,直接引他来这,出其不意將其斩杀。赵高一死,李斯必然惊慌失措,到时候陛下突然现身,李斯绝不敢反抗。这个办法最快,但风险也最大。” 说完这三策,韩谈又补充道:“奴婢认为,中策最为稳妥。陛下身体刚刚恢復,不宜冒险。给奴婢三天时间,奴婢一定能联络到足够的人手,到时候万无一失。” 嬴政闭上眼睛,快速思考著。 “就上策。”嬴政突然睁开眼睛,声音斩钉截铁,“朕要现在就动手。” 第3章 赵高,我们又见面了 韩谈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他刚才说上策,只是为了让陛下有个比较,他更推崇中策。毕竟上策风险太大了,陛下身体才刚恢復,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一般手下建议的上,中,下策人主都是选中策的,陛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陛下,您……”韩谈急了,“奴婢说的上策,风险太大了!您现在身体虚弱,万一……” “朕意已决。”嬴政的声音坚定。 韩谈心中暗暗嘆息。陛下果然还是陛下,哪怕死而復生了一次,这性格还是没变,依旧这般急躁果决。当年他征伐六国时也是如此,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韩谈,你要明白一点。” “赵高这个人,心思深沉。若是给他三天时间,说不定他就会察觉到有异常。到那时,再想动手就难了。” “况且。”嬴政冷笑道,“赵高身为中车府令,常年侍奉左右,养尊处优,未必有真功夫。” 韩谈听到这话,连忙摇头:“陛下,您有所不知。赵高此人虽养尊处优,但他身体强壮,武艺高强,这些年並未荒废。奴婢曾见他单手举起百斤重物,若是动起手来……” “那你呢?”嬴政打断他,目光锐利,“你可有把握制住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谈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陛下,奴婢虽是宦官,但奴婢本是义渠人。奴婢十岁那年,曾在山中遇到黑熊,为了保护族人,奴婢徒手將那黑熊杀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凶悍:“赵高虽强,但在奴婢眼中,不过如此。若陛下真要动手,奴婢有把握在十息之內,让赵高动弹不得。” 嬴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歷史上,赵高最后不就是被韩谈的杀死的吗?没想到命运竟如此奇妙,这一世他还要死在韩谈手里。 而且,嬴政想起秦国境內的义渠人確实武德充沛。当年宣太后灭义渠国后,不少义渠人被迁入秦国腹地,这些人驍勇善战,是秦军中的精锐力量。韩谈既然是义渠人,有这样的武力也不奇怪。 嬴政回忆起当年拉拢韩谈的往事。那时韩谈所在的部族有人犯了重罪,按秦律当连坐诛连,是他亲自赦免了韩谈的部族,从那以后,韩谈就入宫为宦官,並且对他忠心耿耿。 想到这里,嬴政心中一动。 自己似乎很擅长这一招啊,通过赦免来施恩。 就像赵高,他之前也因罪当诛,是自己念在他办事能干的份上,赦免了他,还让他教胡亥书法。没想到这个狗奴恩將仇报,这次,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很好。”嬴政沉声道,“韩谈,你且听好。待会儿你去找赵高,就说朕的车舆里有异动,让他过来查看。记住,要装得惊慌失措,不要让他起疑。” “等他进了车舆,你就趁机动手,將他制住。朕会亲手了结他。” “是,陛下。”韩谈领命,起身退出车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神情,然后快步向赵高所在的方向走去。此时夜色已深,车队停驻在驛道旁,四周一片寂静。 夜幕下,赵高正站在不远处。他约莫四十余岁,身材頎长,面容阴鷙,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烁著精明的光芒。此刻他正背著手,与弟弟赵成低声交谈。 “兄长,你说咱们这次回咸阳,会是什么局面?”赵成小声问道。 赵高淡淡一笑,缓缓说道:“《左传》中记载,晋国太史蔡墨曾说过一句话: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世事变迁,高山可以变成深谷,深谷也能隆起成山陵。国家没有永远的主人,君臣之位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赵成听得一脸茫然,显然没能理解兄长这番话的深意。 赵高瞥了弟弟一眼,撇了撇嘴,正要再说什么,就看到韩谈急匆匆地向这边走来。 韩谈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却又带著几分惊慌:“赵君!不好了!” 赵高转过头,皱眉看著他:“何事如此慌张?” 韩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赵君,陛下的车舆……车舆里好像有动静!” “什么动静?”赵高眼神一凛。 “奴婢也说不清,刚才去查看时,听到车舆里有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韩谈说著,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赵君,会不会是……” “住口!”赵高厉声打断他,“休要胡言乱语!” 赵高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心思转得极快,车舆里有动静?多半是有野猫,野狸之类的畜生钻进去了。这荒郊野外的,什么动物都有。 若是那些畜生啃噬了始皇的尸身,那可就麻烦了。到时候抵达咸阳,尸身残缺,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莫要惊动其他人。”赵高沉声道,“走,隨我去看看。” 他转身叫道:“赵成!隨我走一趟。”赵高说完,便大步向始皇的车舆走去。韩谈和赵成紧隨其后。 车舆很快就到了。 赵高推开车舆的门帘,一股混合著咸鱼和药材的味道扑面而来。车舆內黑漆漆的。 “点灯。”赵高吩咐道。 韩谈顺从地点起灯笼,借著灯光,可以看到始皇的“遗体”静静躺在车舆深处,四周堆满了咸鱼。 赵高皱眉向前走了两步,仔细查看,想找出那“异动”的源头。赵成跟在兄长身后,也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 韩谈站在车舆门口,握著灯笼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体內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这是义渠人在战斗前的本能反应。当年在山中徒手杀死黑熊时,也是这种感觉。 “奇怪,什么都没有……”赵高喃喃自语,转身看向韩谈,“你確定听到了动静?” 就在这一刻,韩谈动了! 他猛地吹熄灯笼,整个车舆瞬间陷入黑暗! “不好!”赵高心中警兆大起,本能地向后一跃。 几乎同时,一股劲风擦著他的面门而过,是韩谈的拳头!若是慢上半息,这一拳就能击碎他的鼻樑。 “你找死!”赵高怒吼,在黑暗中抓向韩谈的手臂。 他这些年並未荒废武艺。手掌准確地抓住了韩谈的手腕,用力一带,想要將韩谈甩出车舆。 但下一瞬,赵高的脸色变了。 韩谈的手腕纹丝不动!那感觉就像抓住了一根铁柱,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兄长小心!”赵成在旁边惊呼,摸黑就要上前帮忙。 韩谈冷哼一声,空出的左手闪电般探出,准確地抓住了赵成的咽喉。赵成只觉得喉咙像是被铁钳夹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畜生!”赵高见状大怒,鬆开韩谈的手腕,双手成爪,直取韩谈的双眼! 这一招极其凶狠,若是被抓中,必然双目尽毁! 韩谈不得不鬆开赵成,身体向后一仰,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赵成捂著喉咙跌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而这时韩谈从车舆壁上一跃而起,整个人如同下山的猛虎,直接扑向赵高! 赵高想要闪避,但车舆空间狭小,根本无处可躲。他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想要挡住韩谈的衝击。 然而下一刻, “咔嚓!” 韩谈的双手如同铁钳,直接抓住了赵高的双臂,猛地一扭! 赵高的双臂应声而断! 剧痛袭来,赵高惨叫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这时赵成终於缓过气来,颤抖著想要爬起来逃跑。但韩谈一脚踢在他的后颈上。 “咔!”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赵成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赵成!”赵高目眥欲裂,想要挣扎起身。 但韩谈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然后俯下身,抓住赵高的双腿。 “咔嚓!咔嚓!” 又是两声脆响。 赵高的四肢,全部被扭断。 他痛得浑身颤抖,冷汗將衣衫尽数浸透。他想要开口求饶,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韩谈面无表情地重新点燃灯笼。 烛光重新照亮车舆,也照亮了赵高绝望的脸。 这时,车舆內一个身影缓缓站起,正是嬴政。 他一步步走向赵高,烛光映照,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赵高,我们又见面了。” 第4章 手起刀落 灯火摇曳,赵高四肢疼得发抖,加上恐惧,脸都变得扭曲。 “这……这不可能!”赵高的声音颤抖。 “你以为朕死了吗?”嬴政俯视著他,“朕有天命在身,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他缓缓蹲下身。 “赵高,你可知罪?” “臣……臣不知陛下所指何罪。”赵高强忍四肢被打断的剧痛,脑子疯狂转动。他知道嬴政向来不会不教而诛,自己若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必死无疑。 “不知?”嬴政冷笑,“朕之前听到你这狗奴和李斯商议要矫詔抓捕朕的长子扶苏,还要除掉朕的那些子女。你们好大的胆子!” 车舆內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赵高心中一惊,但隨即反应过来。 “陛下!” “臣冤枉啊!臣只是按照陛下的遗詔行事,何来矫詔之说?” “哦?”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猫戏弄老鼠的玩味,“你这狗奴倒是说说个所以然来。” 赵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陛下说的矫詔……臣实在不知从何说起。陛下的遗詔就在臣手中,一字未改!”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赵高见状,以为有了转机,语气变得更加激昂:“陛下,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避免陛下归天时生出变故!” “陛下您想想,扶苏公子这些年一直对陛下的政策多有微词,多次进諫劝陛下施仁政、缓刑罚。他若知道陛下立了胡亥为太子,他会甘心吗?” “他身在上郡担任监军,手握三十万边军,身边还有蒙恬这样的大將辅佐!若是他心生不满,与蒙恬合谋起兵,大秦岂不是要陷入內乱?” “臣和丞相商议將他召回,让他在陛下灵前尽孝,正是为了避免这种局面!这难道有错吗?” 说到这里,赵高甚至露出了几分悲愤:“臣为大秦鞠躬尽瘁,陛下竟然说臣矫詔?臣不服!” 一旁的韩谈听得都有些迟疑了。 他虽然忠於嬴政,但赵高这番话確实说得有理有据。遗詔立胡亥是真的,扶苏手握重兵也是真的,召回京城防止兵变似乎也说得通…… 难道真的是陛下误会了? 韩谈不由得看向嬴政。 赵高也注意到了韩谈的迟疑,心中大定。他知道,只要能把这件事说成是“为了大秦”,就还有一线生机! “陛下!”赵高强撑著抬起头,“臣知道陛下对扶苏公子有父子之情,但正因如此,臣才要將他召回!” “若让他继续留在上郡,万一他真的起兵,到那到时要如何处置?是杀了他,还是看著大秦陷入內乱?” “臣將他召回咸阳,既保全了他的性命,也维护了大秦的稳定,这是两全其美之策啊!” “至於其他皇子公主……”赵高咬咬牙,豁出去了,“陛下,您身为帝王,难道不明白帝王之家的残酷吗?” “皇子眾多,个个都有篡位的可能。歷朝歷代,有多少兄弟相残的例子?臣与丞相討论如何稳定局势,难道不正是为了避免將来骨肉相残吗?” “再说了,这些都还只是和丞相在討论阶段!没有任何行动!如今陛下既然未崩,这一切自然作罢!臣何罪之有?” 说完这番话,赵高甚至露出了几分委屈之色:“臣为大秦操碎了心,陛下不说嘉奖,反而要治臣的罪……臣,臣心中不服啊!” 车舆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高紧张地看著嬴政,心中却已经有了几分希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就连韩谈这样的忠臣都被说动了,嬴政应该也会有所动摇吧? 只要陛下稍有犹豫,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下一刻,嬴政突然笑了。 那笑容平静,却让赵高心中一寒。 “你刚才说,朕立胡亥为太子,这是朕的旨意,你只是遵詔行事。” “那朕问你,朕的遗詔中,可有逮捕扶苏的內容?” “陛下……”赵高的声音沙哑,“臣……臣服罪。” 他心中却在盘算。为人臣者切忌和君上爭对错,自己刚刚太著急落了下乘,陛下虽然性情严厉,但向来赏罚分明。之前自己改说的都说了,现在主动服罪,態度诚恳,说不定还能保住一命。 毕竟,自己真正的计划陛下並不知道。 逮捕扶苏和蒙恬,这只是出於稳定局势的考虑,和丞相李斯也商议过的。至於修改詔书让他们自裁,以及后续要处死蒙毅的事,这些都还没来得及实施,陛下根本不可能知道。 “陛下,臣確实考虑不周。”赵高抬起头,语气诚恳,“但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李斯丞相同意的。这是朝中重臣的一致意见,並非臣一人擅断。” “说到底,若非陛下您迟迟不立太子,朝中也不会人心惶惶,臣等又怎会为了稳定局势而出此下策?” 他说完这番话,心中反而镇定了几分。 这话虽然有些冒犯,但確实是事实。陛下一直到最后时刻才立胡亥为太子,才让他们这些臣子不得不未雨绸繆。 韩谈听了这话,脸色一变,看向嬴政。 嬴政静静地看著赵高,忽然笑了。 “虽然关东之人称朕为暴君,但朕从来不枉杀一位大臣,必会和你说个清楚,让你心服口服。” “你打著非一人擅断的旗號,但你问过郎中令蒙毅吗?问过右丞相冯去疾吗?问过御史大夫贏德吗?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韩谈。”嬴政转身,不再看他,“赵高已服罪,动手吧。” 赵高错愕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心里想的陛下怎么会知道,还有,自己服罪是为了以退为进,怎么成了取死之道了。 “陛下饶命!陛下……”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赵高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著赵高的尸体,嬴政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正在交织、碰撞、融合。 一段是始皇嬴政的一生,从少年质子到一统天下的始皇帝,焚书坑儒、修长城、建驪山陵墓、严刑峻法…… 另一段则是来自两千年后的现代人的记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网际网路时代……还有史书上记载的一切:大秦二世而亡,胡亥继位后的残暴,赵高指鹿为马,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项羽刘邦逐鹿中原…… 这是庄周梦蝶吗? 自己是那个看遍歷史的现代人,做了一场两千年的帝王梦?还是说,自己本就是嬴政,只是在生死边缘,突然觉醒了未来的记忆? 答案其实並不重要。 不管这是梦还是真实,不管自己究竟是谁,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而歷史的车轮,正走向那个註定覆灭的结局。 除非……自己改变它。 作为秦始皇,他有统一天下的功绩,却也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刚愎自用,不纳忠言,只知以力服人,严刑峻法之下,民怨沸腾。传承制度的缺失,让赵高有了可乘之机。 好在作为现代人,他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中央集权需要配套的制度建设,法治需要与人文关怀相结合,皇位传承必须有明確规则,地方治理不能只靠高压…… “二世而亡……”他轻声自语,“这一次,朕偏要让大秦千秋万代!” …… 而此时,车舆外传来了骚动声。 刚才韩谈的动静终於引起了车队其他人的注意。 嬴政眼神一冷,掀开车帘,大步走出。 除了李斯,外面还聚集了十几个郎官和內侍,他们举著火把,脸上都是惊疑不定的表情。 当看到嬴政走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知道嬴政已经“驾崩”的近臣,更是如见鬼神,当场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陛……陛下?!”李斯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万万没想到,嬴政竟然还活著! 那自己和赵高的密谋…… 李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诸位不必惊慌。”嬴政的声音响彻夜空,威严而冷酷,“朕刚才在车中小憩,不料赵高、赵成两兄弟竟然持刀行刺!” “幸得韩谈护驾有功,將二人拿下。朕已將这两个逆贼就地正法!” 说完,韩谈將赵高、赵成两具尸体拖出车舆,扔在地上。 借著火光,眾人看清了两具尸体的惨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赵高竟敢行刺陛下!” “当真该死!” “幸好陛下洪福齐天!” 眾人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但也有几个知情的近臣,此刻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嬴政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丞相,隨朕进车內一敘。”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在李斯听来,却如同催命符。 “是……是,臣遵旨。”李斯勉强站起身,双腿发软。 第5章 摶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车舆內,烛光昏暗。 李斯跪著,大气都不敢出。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深沉地看著这位跟隨自己二十余年的老臣。 留他一命,不是因为君臣之情,而是因为此人还有用。 大秦如今就是一个火药桶,六国余孽蠢蠢欲动,百姓怨气沸腾,朝堂上下暗流涌动。 嬴政想到自己服用的海母仙药,或许他真能再活四十多年,或许他真的能长生不死。 可那又如何? 难道要让大秦永远依赖朕一人的威势吗? 一个国家不能永远靠一个人撑著,必须要有制度的力量。要让这个帝国即便换了君主,即便遇到昏君,也能靠著完善的制度运转下去,这才是长久之道。 变法,必须立刻变法! 而变法需要人。李斯作为丞相,掌控朝堂,若能让他全力支持变法,事半功倍。若他反对或阳奉阴违,变法必然受阻。 所以今日,朕要用这个大错,让他明白,他的命、他李氏一族的前程,全繫於朕的一念之间。要让他恐惧,让他不敢有二心。 但光有恐惧还不够,还要给他指一条活路。支持朕的变法,赌上全部身家性命,与朕共进退。若他的思想跟不上,若他敢阻碍朕的变法…… 那他和他的李氏一族,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想到这里,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丞相,你觉得如今的大秦天下如何?” 李斯浑身一颤。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刚才自己和赵高密谋,分明是觉得天下不稳。可是实话实说,那不是在否认陛下的功业吗? “臣……臣愚钝,不敢妄言。”李斯的声音发颤。 “不敢妄言?”嬴政冷笑一声,“朕看你刚刚倒是敢言得很。” 李斯额头冷汗直冒,伏地叩首:“陛下,臣……臣死罪!” 嬴政居高临下:“何止死罪。你李斯身为左丞相,不思如何为国分忧,反而勾结赵高,祸乱宗庙。按律当诛三族。” 李斯的身体颤得更厉害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饶命?” “朕倒是想问问,若是朕真的死了,那些被你们除掉的皇子,他们该向谁求饶命?” 李斯浑身冰凉,说不出话来。 嬴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今日不想跟你算这笔帐。” 李斯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朕留你一命,不是因为朕仁慈。”嬴政的声音冷得像刀,“而是因为朕还需要你做些事。至於你李氏一族的性命前程,就看你接下来做得如何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李斯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变成了恐惧。他明白了,陛下这是要让他戴罪立功,而且是把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上! “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很好。”嬴政转身,在车舆內缓步踱著,“那朕就跟你说说別的。李斯,你应该听过薛地海大鱼的故事吧?” 李斯一愣,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他小心翼翼地答道:“臣听过。当年齐国的孟尝君之父田婴封於薛地,想要加筑城墙,有门客劝阻过他。” “那个门客说:君不闻大鱼乎?海大鱼,网不能止也,鉤不能牵也;盪而失水,则螻蚁得意焉。” “门客的意思是,海里的大鱼靠海水生存。若是海水乾涸,即便是螻蚁也能欺负它。他以此来比喻,田婴之所以能封於薛地,全靠齐王的恩宠,这恩宠就像海水。若是筑起高墙自守,让齐王起疑,失去信任,那就像大鱼离了海水,再也活不了。” “不错。”嬴政讚许地点头,隨即话锋一转,“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朕是那片海水,大秦是那条海大鱼,会如何?”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李斯脑海中炸响。 “朕一统六国,威震天下。诸侯余孽不敢动弹,天下百姓不敢生乱,全因有朕在。”嬴政的声音低沉,“可这终究只是朕一人的威势。” “一旦朕不在了,大秦这条海大鱼还能活多久?” 李斯听得心惊肉跳。他隱约觉得,这正是大秦最致命的问题。 “六国虽灭,人心未服。”嬴政继续道,“楚地的项氏,齐地的田氏,赵地的赵氏,燕地的旧族,哪一个不是在等著朕死?他们现在不敢动,不是因为臣服大秦,只是因为怕朕。” “一旦朕死,海水退去,这些六国余孽就会像蚂蚁一样蜂拥而上,將大秦这条海大鱼撕成碎片!” 车舆內一片死寂。 李斯跪在那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对的,可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陛下……”李斯的声音乾涩,“陛下春秋鼎盛,何必……” “春秋鼎盛?”嬴政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朕今年已经四十九了。” 他转身看向李斯,目光如炬:“所以朕今日想问你,假如朕明日就死了,你准备如何保住大秦江山?这也是朕要你戴罪立功做的第一件事,回答朕,你要如何保住这江山?” 李斯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万岁万万岁!不可说这种不吉之言!” “回答朕的问题。”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这关乎你李氏一族的生死存亡。” 李斯咬咬牙,颤声道:“若……若真有那一日,臣会辅佐新君,继续推行陛下之前的国策。以法吏治国,以耕战之策强兵,严刑峻法,奖励军功,让大秦始终保持战斗力。” “只要军队强大,六国余孽再多,也终究是乌合之眾,不足为惧。” 嬴政听完,沉默了片刻。 “法吏治国,耕战之策。”他喃喃重复,隨即声音陡然变冷,“李斯,你果然还是只懂这些!朕问你,就凭这些陈词滥调,你李氏一族凭什么活下去?” 李斯脸色煞白。 “就凭你刚才说的这些,大秦撑不过二世!”嬴政一字一顿,“而你李氏一族,也会在大秦崩塌的那一刻,被乱民撕成碎片!” 李斯浑身颤抖,却不敢反驳。 “朕问你。”嬴政突然问道,“你读过《庄子》吗?” 李斯一愣:“臣……臣读过一些。” “那你可记得《逍遥游》里的鯤鹏之变?” 李斯下意识答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对。” “鯤生於北冥之中,虽然巨大,但终究只能困於水中。可一旦化为鹏,便能彻底脱於水,扶摇直上九万里,天高任鸟飞。” 他看向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李斯,你明白朕的意思吗?如今的大秦,若还是按你说的那套耕战之法,继续做那条鯤,早晚会被撕碎。” “朕要做的,是让大秦化鯤为鹏!” “化……化鯤为鹏?”李斯喃喃重复。 “不错!”嬴政猛然挥袖,声音中带著豪迈,“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大秦不能永远待在朕这一汪海水中。朕要大秦在万世之后,即便海水枯竭,亦能水击三千里,摶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李斯如遭雷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原来陛下不是没有看到大秦的危机,反而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而且陛下已经对此有了应对之策! 他本来就是聪明绝顶之人,信奉仓鼠哲学,知道自己唯一的活路就在紧跟陛下步伐,这就是他新的粮仓,就像他之前离开楚国投奔秦国那样。 “所以,朕要变!”嬴政一字一顿,“而你李斯,就是要帮朕推行这个变法。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你李氏一族唯一的活路。” 他走到李斯面前,俯视著他:“若你能助朕变法成功,让大秦化鯤为鹏,朕不仅既往不咎,还会让你李氏一族世代荣华。但若你阳奉阴违,或是思想跟不上朕的步伐,敢阻碍朕的变法……” 嬴政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那你和你的李氏一族,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李斯浑身一震,冷汗如雨。 第6章 重塑郡县制的底层逻辑 嬴政声音平静:“李斯,你觉得如今大秦的郡县制,可还有改进的地方?” 李斯心中猛地一跳。 郡县制!那可是他毕生的功业所在!当年正是他力排眾议,说服陛下废分封而行郡县,为此还得罪了眾多军功贵族和宗室贵胄。 难道陛下要改弦易辙? 李斯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陛下,郡县制乃天下之基……” “混帐,不要左右而言它,朕问你,郡县制可还有可改进的地方?”嬴政打断了他的话。 李斯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臣以为,郡县制大体已是最优。若陛下有意改为郡国制……” “郡国制?”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李斯啊李斯,你太小看朕了?” 他走到李斯面前,一字一顿:“朕要的是千年帝国,就要高屋建瓴,就必须坚持郡县制!郡国制,朕不屑为之。” 在后世记忆中,汉朝採用郡县与分封並行,也就是郡国制,延续了四百余年。但那又如何?四百年在朕眼中,不过是弹指一挥。朕要的是一个大一统的千年帝国,万世帝国!大秦若要真正万世一系,岂能满足於区区四百年?郡国制看似存在一些韧性,符合另一种去中心化的思想,实则为后世的大一统埋下祸根,汉初的七国之乱便是明证,绝不能让大秦重蹈覆辙。 李斯心中的石头这才稍稍落地,但又听嬴政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什么?”李斯的心又提了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嬴政背著手踱了几步,缓缓道:“如今大秦东至东海,西抵陇西,南达岭南,北接阴山,疆域何其辽阔。李斯,你可知晓,从咸阳到会稽郡,快马加鞭需要多久?” “这……”李斯迟疑道,“若驰道畅通,快则二十余日,慢则一月有余。” “对。”嬴政点点头,“那如果会稽郡发生了叛乱,或是南海郡遭遇瘟疫,等消息传到咸阳,朕下旨处置,再把旨意传回去,来回至少两个月。两个月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李斯心中一凛。陛下说的確实是郡县制目前最大的问题。大秦版图太过辽阔,信息传递极为不便,中央虽然集权,但对地方的掌控却因为距离和时间的限制,常常鞭长莫及。 “更何况,”嬴政继续道,“如今天下刚刚一统,六国遗民尚未完全归心,地方若有异动,等朕知晓时往往已成燎原之势。李斯,你可明白,这才是郡县制真正的隱患?” 李斯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陛下这是要……要改革郡县制? “陛下,”李斯小心翼翼地说,“若要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掌控,臣以为可增派监察御史,或是缩短匯报周期……” “治標不治本。”嬴政摆摆手,“李斯,朕问你,政令之行,繫於何处?” “繫於……繫於陛下之威严,繫於法令之严明。”李斯答道。 “错。”嬴政摇头,“政令之行,繫於书牘。” 李斯一愣。 “书牘不便,则法令必滯。”嬴政从车舆一角拿起一卷竹简,“你看这竹简,记载不过数百字,却重若千钧。若要传递一道复杂的政令,需要多少车竹简?若要將天下郡县的奏报全部匯总到咸阳,又需要多少间库房来存放这些竹简?” 李斯恍然大悟。陛下说的没错,如今朝廷每日收到的奏报堆积如山,单是搬运和整理这些竹简,就需要大量人力。而且竹简笨重,传递起来极为不便,这確实是制约郡县制效率的关键因素。 “所以,”嬴政放下竹简,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斯,“朕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李斯正色道。 “朕要你,发明一种新的书写材料。”嬴政缓缓道,“比竹简轻便百倍,比縑帛便宜千倍,可以大规模製造,可以广泛推行。朕把它,称作『纸』。” “纸?”李斯咀嚼著这个陌生的字眼。 “对,纸。”嬴政点头,“以树皮、麻头、旧布、渔网为原料,捣碎成浆,经过特殊工艺,製成轻薄如翼、却又坚韧可书的材料。” 李斯震惊地看著嬴政。陛下……陛下居然连製造方法都想好了?而且说得如此详细,仿佛……仿佛真的见过这种东西一样。 “臣……臣从未听说过这种材料。”李斯诚实地说。 “所以朕才要你去发明它。”嬴政淡淡道,“朕给你三天时间,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你可以去找秦墨的工匠,他们精通各种技艺,或许能帮到你。” “三……三天?”李斯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三天时间恐怕……” “跟不上朕的思路,那就是无用之人。”嬴政冷冷地说,“李斯,朕要的不是你的託词,而是你的方案。三天,够了。” 一旁的韩谈忍不住在心中感嘆:陛下还是这么急躁,还是这么雷厉风行啊。 李斯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別无选择,只能硬著头皮应道:“臣……臣遵旨。” “你可知道,”嬴政看著李斯,“这『纸』若是发明出来,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吗?” 李斯摇摇头,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著该如何在三天內做出陛下说的那个什么“纸”的方案。 嬴政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在勾勒一幅宏伟的蓝图:“若纸张轻便,一匹马便可驮运相当於百车竹简的文书。若再规定好固定的格式,制定统一的规范,配合朕已修好的驰道和直道,从咸阳到天下任何一个郡县,政令可朝发夕至。” “更重要的是,”嬴政的声音越发高昂,“地方奏报可以更加详细,中央掌握的信息可以更加全面。咸阳就能对全国各地的任何事件,做出快速、精准的反应。李斯,你可明白?” 李斯浑身一震。他终於明白了陛下的意图。 陛下不是要废除郡县制,恰恰相反,陛下是要通过这种叫做“纸”的新材料,在根基上重塑郡县制的底层逻辑! 如果真如陛下所说,纸张能够大幅提高信息传递的效率,那么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將会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到那时,郡县制的所有弊端都將迎刃而解,大秦的统治將会固若金汤! 这……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妙法啊! “这,就是朕变法的第一步。”嬴政看著李斯震惊的表情,淡淡地说,“时不我待,李斯。朕没有时间等待,大秦也没有时间等待。” 他心中暗暗思量,这就好像后世的抗生素,一经问世便能对所有疾病形成降维打击。这个纸,也將是对旧有体制的一次降维打击。有了纸张,不仅仅是政令传递会变得高效,更重要的是知识的传播成本將会大幅降低。读书不再是贵族的特权,寒门子弟也有了上升的通道。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变革,才是让大秦化鯤为鹏的关键一步。 但这些话,他现在还不能全说出来。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到蛋。得一步步来,先让这些人看到纸张在政务上的好处,等他们尝到甜头了,后面的改革才能顺利推行。 李斯沉默了许久,终於深深一拜:“臣明白了。臣一定竭尽全力,三日之內,必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覆!” “下去吧。”嬴政挥挥手。 李斯退出车舆,夜风吹在他脸上,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三天时间,要拿出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的製造方案……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別无选择。 陛下说得很清楚了,这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李氏一族唯一的活路。而且,陛下还特別提到了秦墨…… 李斯眼睛一亮。 对啊,秦墨!墨家以工技闻名天下,若说这世上有谁能把陛下那个离奇的想法变成现实,恐怕也只有墨家的工匠了。 不,等等。李斯忽然想到,陛下为什么要特別提到秦墨?难道陛下早就料到墨家能帮上忙? 李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陛下今天晚上的表现,实在是太反常了。那种对未来的洞察,对新事物的描述,甚至连製造方法都说得头头是道……就好像陛下真的见过“纸”这种东西一样。 还有那个什么“化鯤为鹏”的说法,那种恢宏的格局和长远的眼光。 难道……陛下得到了仙人的指点? 李斯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外。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儘快拿出方案。 车舆內,韩谈看著李斯离去的背影,迟疑地说道:“陛下,如今车队还在路上,李斯身边也无可用之人,只怕……只怕很难有办法完成此事。” “你太小看李斯了。”嬴政淡淡一笑,“此人虽有私心,但论才干,天下少有人及。朕既已指明方向,以他的机变,自会想出办法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韩谈,沉声道:“倒是你,韩谈。” 韩谈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奴婢在。” “朕要你担任新的中车府令。”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这车队之中,赵高的旧部不少,你可有把握处理乾净?” 韩谈浑身一震。中车府令,那可是掌管皇帝车驾仪仗的要职,更重要的是,这等於是让他掌握了陛下身边最核心的力量。 “奴婢……”韩谈咬了咬牙,“奴婢定不负陛下重託!” “好。”嬴政点点头,“朕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陛下请吩咐。” “朕要你立刻传令下去,”嬴政缓缓道,“车队到了邯郸之后,不走原定路线,改道上郡。” “上郡?”韩谈一愣,“陛下,若走上郡,那就得从河內广阳道南下渡河,入三川郡,过函谷关进关中,再转北边道才能到。这比直接回咸阳,要多走好几日啊。” “朕自有打算。”嬴政没有多解释,只是看向车舆外的夜色,“朕需要先去那里看看,顺便……处理一些事。” 韩谈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陛下这是要去见长公子扶苏和蒙恬上將军! 正在此时,车舆外传来一个声音:“父皇,儿臣胡亥求见。” 第7章 父慈子孝 嬴政和胡亥相对而坐。 胡亥看到父皇手里拿著一块粟糕在吃,不禁一愣。要知道,父皇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平日里吃东西都极少,更別说这样大口吃著了。 “父皇,您……”胡亥欲言又止。 说起来,嬴政现在这辆安车刚刚进行了更换。之前那辆盛放咸鱼的车舆,味道实在是太重了。好在出巡的车队中,向来备有数十辆副车,其中有几辆与主车一模一样的安车,就是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韩谈办事利落,安排人换了一辆乾净的。 胡亥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车舆內点著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发现父皇的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那种病入膏肓的憔悴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精神抖擞。 “父皇,您的身体……”胡亥终於忍不住问道,隨即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儿臣听说赵高那……父皇可有受伤?” 他本想说“赵师”,但对上父皇的眼神,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嬴政冷冷扫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为那逆贼说话?” “儿臣不敢!”胡亥心头一颤,连忙跪下,“只是……只是儿臣从小受赵高教导,一时难以相信他会……” 嬴政缓和了语气:“朕根本就没死,那日不过是旧疾发作,一时昏厥罢了。赵高那逆贼见朕昏迷,竟起了歹心,好在被韩谈及时发现,这才保住了朕的性命。赵高已经伏诛了。你不必再多想。” 胡亥这才鬆了一口气,但心里却有些难受。赵高待他不薄,如今突然就…… 他偷偷瞥了父皇一眼,见对方神色冷峻,只好把那点不舍埋在心底。 他违心的说道:“那逆贼竟敢……幸好父皇您吉人天相。” 嬴政点点头:“朕现在感觉好得很。” 这倒不是假话。自从服下安期生的海母仙药之后,嬴政確实感觉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困扰他多年的疾病,高血压、头晕目眩、胸闷气短,甚至连时常发作的头痛,都在逐渐消退。 按照安期生的说法,这仙药模仿永生灯塔水母的特性,可以让人逆转生长,每过一年年轻一岁。虽说这个过程缓慢,但嬴政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细胞正在加速更新换代。旧的、病变的细胞死去,新的、健康的细胞生长出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全身上下都在焕然一新,说不出的舒畅。 他现在的精神状態,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三十岁那年。那时候他刚刚亲政不久,正值壮年,精力旺盛,每天处理朝政到深夜也不觉疲惫。 “父皇……”胡亥看著父皇大口吃东西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泛红,“您能平安无事,儿臣真是太高兴了。这些日子,儿臣一直担心……” 嬴政抬眼看向这个小儿子,表情复杂。 歷史上,正是胡亥在赵高和李斯的扶持下继承了皇位,然后干出了一连串荒唐事。他残杀兄弟姐妹,沉迷享乐,听信谗言,短短三年就把偌大的秦帝国搞得乌烟瘴气,最终亡国。 但单纯地將胡亥软禁起来或者放任不管也不是办法。不如借这个机会,好好磨礪磨礪他。 就像鹰养育后代,会把幼鹰从悬崖上推下去。能学会飞的,自然活下来;学不会的,那就怪不得谁了。 想到这里,嬴政神色复杂地看了胡亥一眼,缓缓道:“你有心了。朕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 胡亥受宠若惊,连忙跪下:“儿臣惶恐。” “起来吧。”嬴政將他扶起,“你来得正好,朕有件事要和你说。” 胡亥正襟危坐:“父皇请吩咐。” 嬴政沉吟片刻,缓缓道:“朕打算封你为巨鹿君。” 说到这里,嬴政心中盘算,所谓巨鹿君,不过是虚封。郡县制是大秦立国之本,岂能因为封君而破坏?胡亥的封地,充其量也就是巨鹿城及周边几个县的税赋,至於实际治理,还是要由朝廷任命的郡守负责。这个君號,更多的是一个政治身份的象徵。 “巨鹿君?”胡亥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多谢父皇!儿臣……”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父皇,这巨鹿……是在关中吗?” “巨鹿在赵地。”嬴政淡淡道。 胡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都变了调:“父皇,您的意思是……儿臣要离开咸阳?要去赵地?” “正是。”嬴政点点头。 “可是……”胡亥的声音有些发抖,“儿臣要离开秦国,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嬴政看著他这副样子,嘆了口气:“赵地现在也是大秦的土地,何来离开秦国一说?” 胡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政继续道:“按照大秦律令,皇子想要受封,必须要有军功或者政绩才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胡亥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朕不想养一群只知道享乐的废物。”嬴政的话很直接,“大秦立国,靠的是功劳。” “朕现在要你去巨鹿,也是这个道理。你是朕的儿子不假,但你想要真正的地位和尊重,必须要靠自己去爭。朕给你这个机会,就是要你在赵地建立功业。” 胡亥咬了咬嘴唇,他似乎有点明白父皇的意思了。 说到这里,嬴政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表面上,他是在给胡亥一个建立功业的机会。但实际上,这里面还有更深的布局。 胡亥这个儿子,说实话,嬴政对他並不抱太大希望。歷史上的他昏庸无能,几乎把大秦搞垮了。虽然现在歷史已经改变,但胡亥的本性能改变多少,嬴政心里没底。 这次把他派去赵地,是一个一箭双鵰的计策。 如果胡亥真的像歷史上那样昏庸无能,赵地那些心怀异志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接近他,利用他。那些世族、豪强、六国余孽,都会把胡亥当成一个突破口。 到时候,这些人自然而然就会浮出水面。 胡亥就是那个诱饵,那个引蛇出洞的饵。 等到这些人都聚集到胡亥身边,就可以一网打尽。 这是最坏的情况。 但如果胡亥真的能成长起来,能够应对复杂的局面,学会识人用人,那就更好了。 赵地的豪族和世家,对大秦一直心存芥蒂。如果胡亥能够凭藉他母族是赵人的身份,拉拢这些人,让他们真正归心於大秦,那对朝廷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这些豪族掌握著赵地的经济命脉和舆论。如果能把他们变成大秦的支持者,赵地就能彻底稳定。他们对咸阳的向心力增加了,整个北方都会更加稳固。 所以无论胡亥是成是败,对嬴政来说都不亏。 要么清理掉一批隱患,要么收穫一个稳定的赵地。 至於胡亥本人,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想到这里,嬴政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胡亥,你今年十八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只知道玩乐。你是皇子,是朕的儿子,就该担起该担的责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朕也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朕会给你配备一些臣属,帮你处理政务。你去了赵地之后,要谦虚谨慎,多听多看多学。不懂的事情,不要不懂装懂,要虚心请教。” “还有,赵地的百姓对大秦有怨恨,你去了之后,切不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要记住,你母亲是赵人,你身上也流著赵人的血。你是去做他们的一份子。” 这些话胡亥倒是听懂了。他苦著脸说:“儿臣明白。” 胡亥走后,车舆內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放下竹简,靠在软榻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胡亥啊胡亥。”他喃喃自语,“朕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能不能成器,就看你自己了。成了,你是朕的好儿子,赵地的豪族也会成为大秦的支柱。不成,你就是朕钓鱼的饵,那些宵小之辈也该清理乾净了。” 嬴政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盘算更大的布局。 赵地的形势,其实並不算最严峻的。巨鹿距离关中不远,有函谷关和井陘关拱卫,朝廷的掌控力还算强。真正让他忧心的,是楚地和齐地。 楚地自从楚国灭亡后,一直对大秦怀恨在心。那里的世族势力根深蒂固,民风彪悍。歷史上的陈胜吴广,还有后来的项羽,都是从楚地起兵的。 而齐地更是麻烦。齐国文化昌盛,士人眾多。这些文化精英对大秦深恶痛绝。 歷史上,正是齐国的文化精英和楚国的军事精英联合起来,才最终推翻了大秦。 相比之下,赵地虽然也有反抗之心,但距离关中近,朝廷能够迅速反应。让胡亥去那里,就算有问题也不至於真的出大乱子。 胡亥只是第一颗棋子。 大秦的江山太大了,光靠他一个人可不行。 必须让皇子们各自承担起责任。 …… 李斯回到自己的车舆后,立刻唤来隨行的门客。 “去,把张苍给我请来。”李斯沉声道。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肥白如瓠的中年男子匆匆赶到。此人便是张苍,任御史,主柱下方书,精通算学,和李斯同为荀卿弟子。 “丞相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张苍行礼问道,白胖的脸上泛著细密的汗珠。 李斯摆摆手让其他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张苍,我有一件要紧事,需你全力去办。” 第8章 四象限法则 李斯压低声音道:“张苍,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你全力去办。” “丞相请讲。” 李斯沉吟片刻,將造纸之事简要说明。他说陛下有意改进书写材料,要求三日內拿出可行方案。张苍並不知道陛下之前已经去世的事情。 张苍听罢,脸色骤变:“丞相,这……这恐怕做不到啊!” “做不到?”李斯心中一沉。 “不是在下推諉,”张苍额头渗出冷汗,“以树皮、麻头、旧布、渔网製成轻薄之物替代竹简,这些粗糙之物如何能变得比丝帛还轻薄?” 李斯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死死盯著张苍:“你是说,这根本不可行?” “在下不敢妄言,”张苍擦了擦汗,“只是此事闻所未闻,要在三日內给出方案,这……” 车舆里顿时沉默下来。 李斯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如果做不成这件事,陛下会如何看待他的无能?陛下最为痛恨无能之人,是不是会新帐旧帐一起算,李氏满门的性命,难道就要断送在这吗? 就在这时,张苍突然嘆了一声。 “怎么了?”李斯猛地睁眼。 张苍喃喃自语:“等等……树皮,麻头……轻薄……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李斯著急道。 张苍仔细回忆著:“十年多前,我在函谷关外见过一个製作丝絮的老工匠。他说丝絮的原理,是將蚕茧煮烂,蚕丝分散在水中,然后用竹帘捞起,晾乾后就是一层薄薄的絮片。当时我还觉得新奇,若是將这法子用在树皮、麻布这些物上……先將其煮烂捣碎,或许也能如蚕丝般散於水中?” 李斯眼睛一亮:“你是说,这『纸』或许真能做出来?” “理论上是能做出来……”张苍谨慎地说,“但这只是设想,关键在於三处难关。” “哪三处?” “首先是如何將树皮、麻头充分捣碎?蚕丝本就细软,但这些材料坚韧粗糙,要將其捣成像蚕丝那般的细碎程度,绝非易事。旧布、渔网倒是可先剪碎,但树皮、麻头如何处理,还需细想。” “其次是如何让纤维均匀铺展?若是薄厚不一,这纸便不能用。” “最后是如何乾燥成型而不破裂?” 李斯沉思片刻,正要开口,张苍道:“丞相,此事虽难,但並非全无希望。在下有一好友,名叫相里適,乃是秦墨弟子,也在此次车队之中。” “秦墨?”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陛下之前也曾提到秦墨。 “正是。相里適对各种工艺颇有研究,尤其擅长改良旧法。”张苍说著,看了看李斯憔悴的面容,“丞相,您已七十有一,这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不如先去歇息,在下这就去寻相里適,连夜商议此事。” “也罢。”李斯勉强站起身,“你且去罢。记住,不管结果如何,明日一早,必须来寻我。” “在下明白。”张苍郑重地点头,“天一亮,在下便来稟报,绝不耽搁。” ...... 天色未明,安车內便已透出微弱的灯火。 嬴政睁开眼睛,只觉浑身舒畅。他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暗自惊嘆这“海母仙药”的神效。往日他这般年纪,睡上一夜也难消疲乏,如今不过睡了几个时辰,反倒精神饱满。 “看来这逆龄之效,已经开始显现了。”嬴政喃喃自语。 他点亮油灯,將堆积如山的竹简摆在面前。这些都是各地呈上来的奏书,有的稟报地方政务,有的请求中央决断,有的则是各种琐碎小事。之前他总要花费大半日光阴才能处理完这些事务,如今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些奏书若是不加分类,全都混在一起,自然费时费力。”嬴政想起现代职场中常用的时间管理四象限法则,心中一动,“何不將它们分个轻重缓急?” 他仔细翻看了几份奏书,心中渐渐有了主意。有的事情既重要又紧急,比如边关军情、天灾賑济,这些必须立刻处置;有的事情重要却不紧急,比如制度改革、长远规划,这些需要深思熟虑但不必马上决断;还有的事情紧急却不重要,比如某地官员的小纠纷、某个工程的细枝末节,这些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至於那些既不重要也不紧急的事,比如某个县令的问候、某处的风土记载,看过便罢,无需多费心思。 “韩谈。”嬴政唤道。 车外立刻传来应答声:“陛下,奴婢在。” “去把李斯叫来,朕有要事与他商议。” “诺。” 不多时,李斯匆匆赶到。他因为造纸的方案悬而未决一夜未眠,一直在期盼张苍今早的答覆,但一大早就接到陛下召见,只好强打精神整理衣冠,不敢有丝毫怠慢。 “臣李斯,叩见陛下。”李斯跪在车外。 “进来吧。”嬴政的声音不復昨日的冰冷,反而平和了许多。 李斯战战兢兢地爬上车舆,跪坐在一旁,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陛下这么早召他前来,是否又有什么新的吩咐。 “李斯,你看这些奏书。”嬴政指了指面前的竹简山,“朕每日批阅,总觉繁杂无序,效率低下。你可有什么办法?” 李斯抬头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臣愚钝,实在不知……” “朕倒是想到一个法子。”嬴政打断了他,“你看看是否可以,如果可行后面就由你来负责分类,这些奏书可分成四类。” 李斯一愣。 “第一类,分为重要且紧急之事。”嬴政拿起一份竹简,“比如这份,匈奴南侵,边关告急。这种事关国家安危的大事,自然要立刻处置,不可耽搁片刻。” 李斯连连点头:“陛下圣明。” “第二类,分为重要但不紧急之事。”嬴政又拿起一份,“比如这份,河东郡请示修建水利工程。这事虽然重要,关乎民生,但並非燃眉之急,可以从长计议,仔细规划后再做决断。” “妙!妙!”李斯眼睛一亮,隱约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第三类,分为紧急但不重要之事。”嬴政继续道,“比如这份,某县县令与县尉发生爭执,请中央裁决。这种事看似紧急,其实不过是地方小吏的私人恩怨,大可交给郡守去处理,不必惊动朕。” “臣明白了!”李斯恍然大悟,“这类事务,臣可以代为处置,无需陛下亲自过问。” “第四类,既不重要也不紧急之事。”嬴政拿起最后一份,“比如这份,某地县令稟报当地风俗民情。这种事情看过便罢,不必立刻回復,留作档案即可。” 李斯听罢,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疲惫之色一扫而空。他激动地说:“陛下此法,简直是……简直是神来之笔!臣从政数十年,从未想过可以这般分类处理政务。如此一来,陛下只需专注於第一类和第二类事务,其余的都可以由臣等分担,既提高了效率,又不会遗漏要紧之事,实在是……实在是太妙了!” 嬴政淡淡一笑,心想这不过是现代管理学的基础知识,放在这个时代却成了惊世骇俗的创见。 “既然你明白了,那就立刻著手分类吧。”嬴政吩咐道,“以后各地呈上来的奏书,你先按照这四类分好,然后再呈给朕。第一类的,朕会立刻批覆;第二类的,朕会择日处理;第三类和第四类的,你看著办就是。” “臣遵旨!”李斯立刻跪地领命,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整理那堆竹简。 他虽然一夜未眠,此刻却精神抖擞,手脚麻利地將竹简分成四堆。边分边在心中感嘆:陛下真是天纵英才,如此简单的法子,为何自己以前从未想到?难道这就是君上与臣子的差距? 半个时辰后,所有竹简都分好了类。李斯恭敬地將第一类和第二类的奏书呈到嬴政面前,剩下的两类则自己收起来准备代为处理。 嬴政看了看面前的竹简,果然比之前少了大半,心中满意地点点头。他迅速批阅完第一类的紧急事务,又对第二类的重要事项做了批註,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就处理完了往日需要大半天才能完成的工作。 “李斯,朕还有一事交代你。”嬴政抬起头来。 “陛下请讲,臣定当竭力办好。”李斯连忙应道。 “这些奏书的格式太过隨意,有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有的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朕看起来颇费心力。” 嬴政说道,“你回去后,给这些奏章设计一套標准格式。比如开头要写明何地何人所奏,正文要分条列出要点,结尾要註明日期和印信。这样一来,朕批阅起来就能一目了然,不必在无用的文字上浪费时间。” 李斯听罢,再次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英明!臣这就去办,三日之內定要拿出一套完整的格式来。” “嗯,你去吧。”嬴政挥了挥手。 李斯退出车舆,心中既激动又惶恐。激动的是陛下今日对他的態度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像昨日那般冷若冰霜;惶恐的是他还有造纸这个艰巨的任务悬在头上,不知张苍和相里適商议得如何了。 等李斯走后,嬴政独自坐在车中,拿出一卷竹简,在上面写下自己的计划。他决定也用四象限法则来规划接下来的大事。 “重要且紧急之事。”嬴政一边想一边写。 首要之事是虚封宗室皇子到楚、齐、赵等地。六国虽然已灭,但反秦势力依然暗流涌动,尤其是楚地,项燕之后项梁、项羽蠢蠢欲动,必须派遣宗室皇子前去监督秦吏,压制当地的反秦情绪。与其让这些宗室皇子留在咸阳无所事事,不如让他们去分担江山社稷之责。 其二是营建东都。大秦疆域辽阔,关东六国故地距离咸阳太远,每次传递政令都要耗费大量时间。若能像周朝那样採用两京制,在关东要地建一座东都,每年去东都巡视几个月,就能更直接地掌控关东局势。而且,这也能向天下人昭示,大秦不是关中一隅之国,而是真正统一天下的中央帝国。 最重要的事是见扶苏……並把他带回咸阳。 第9章 游侠之徒 李斯回到自己的车舆时,张苍早已等候多时。在他身边还站著一位中年人,身著粗布深衣,正是秦墨弟子相里適。 “丞相。”张苍和相里適一同行礼。 李斯摆摆手:“方案如何?不必说那些细枝末节,只说最要紧的,这造纸之法是否可行?需要多长时间?” 张苍与相里適对视一眼。相里適开口道:“稟丞相,此法理论上可行。我们墨家多年来研究各种工艺,这造纸之法与製作丝絮的原理相通。將树皮、麻头、旧布、渔网这些材料先用碱水煮烂,再捣碎成浆,均匀铺展在竹帘上,待其乾燥成型,便能得到轻便的书写材料。” 李斯微微頷首:“听起来倒是简单,实际操作呢?” 相里適沉吟道:“最难的有三处。首先是如何將树皮、麻头充分捣碎?蚕丝本就细软,但这些材料坚韧粗糙,要將其捣成像蚕丝那般的细碎程度,绝非易事。旧布、渔网倒是可先剪碎,但树皮、麻头如何处理,还需细想。” “其次是如何让纤维均匀铺展?若是薄厚不一,这纸便不能用。” “最后是如何乾燥成型而不破裂?湿浆变乾的过程中,稍有不慎便会开裂翘曲。” 李斯眉头紧锁:“你的说辞和张苍一样,这么说来,此事凶多吉少?” “倒也未必。”张苍这时开口,“我和相里君討论过,这三处难关虽然棘手,但並非无解。” 他顿了顿,继续道:“捣碎树皮麻头,我们可以借鑑舂米的办法,用石臼反覆捣击。碱水煮过之后,纤维本就鬆软,捣起来並不算难。” “至於让纤维均匀铺展,製作渔网时本就需要让麻线均匀分布,还有造丝絮时让蚕丝均匀铺开的手法,都可以借鑑,手法与此相通。” “乾燥成型这一关,制陶时如何让陶坯慢慢阴乾不开裂,铸造青铜器时如何让泥范乾燥,这些经验都能用上。” 李斯的神色稍霽,但张苍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李斯的心又提了起来。 张苍嘆了口气:“技术上虽然有跡可循,但这毕竟是前所未有的新物。树皮、麻头、旧布、渔网的配比如何最佳?碱水的浓度多少合適?煮多长时间才能煮透又不至於烂糊?捣到什么程度才算细碎?这些都要一次次试验才能摸索出来。” 相里適接口道:“最怕的是,好不容易造出来一张纸,却发现太脆一碰就碎,或是太软不能书写,或是墨跡一写就散开来。那就得从头再来,换个配方、换个手法,重新试验。” “所以?”李斯紧盯著二人,“到底需要多久?” 张苍谨慎地说:“若是顺利,三个月內或许能造出勉强能用的纸。但若是不顺……半年,甚至更久也说不准。” 车舆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苍继续道:“我们现在还在巡游路上,这造纸之事,需要大锅煮料、石臼捣浆、竹帘抄纸、场地晾晒……这些条件,目前可没有。” 相里適点头:“正是。真正动手试验,还得等回到咸阳,找个合適的作坊才行。” 李斯思索片刻,做出决断:“这样,你们二人其他的事情先暂停,务必在今天內把造纸的方案详细写出来。每一步如何操作,需要什么器具材料,可能遇到什么问题,如何解决,都要写清楚。画出图样更好。” 他顿了顿,又道:“写好之后交给我,我修改完善一番,再呈给陛下。让陛下看到我们確实在用心做事,而非敷衍了事。” 张苍眼睛一亮:“丞相高明。有了详细方案,陛下也能看出此事的难处和我们的用心。而且方案写得清楚,回咸阳后也能按图索驥,少走弯路。” “好。”李斯摆摆手,“你们去忙吧。记住,方案要详尽,不可夸大其词,陛下最看重这个。” “诺。”二人齐声应道,退出了车舆。 李斯独自坐在车中,顶著黑眼圈,开始思索如何给奏书定下一套统一格式,他一边想一边写,很快就有了初稿。 他不由的心中有点得意,自己果然是宝刀未老,终究还是韩非子所说的“智术之士、能法之士”。今日陛下的態度温和了许多,看来只要自己戴罪立功,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或许能保住家族的富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而另一边,御用安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奔向邯郸。 “传御史大夫贏德前来。”车內,嬴政对韩谈吩咐道。 不一会儿,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进入车舆,恭敬地行礼:“臣贏德,叩见陛下。” 贏德是嬴氏宗室老臣,作为三公之一的重臣御史大夫,他负责监察百官、纠举不法。 “贏德,朕两日后將抵达邯郸。”嬴政开门见山,“按照之前惯例,朕要在邯郸城中整顿吏治。你可已准备妥当?”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韩非子说过: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 巡游天下,本就是为了亲手挥动这“刑”与“德”两把利刃,震慑秦吏,压制地方豪强,让天下人明白,生杀予夺,皆在朕心。 贏德早已料到有此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臣早已准备好邯郸郡內不法官吏的名单。这些人罪证確凿。”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细看。名单上列著十几个官名和人名,他的目光在邯郸郡丞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邯郸郡丞也在其中?” “正是。”贏德沉声答道,“此人名为李旦,本是关中派往赵地的秦吏。他在任上与当地豪族勾结,贪墨无度。” 贏德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自天下一统以来,每逢陛下巡视各地,都要整顿当地吏制。许多秦吏得知陛下將至,自知罪孽深重,往往在陛下抵达之前就已自裁了。臣以为……” “贏德,”嬴政冷声打断他,“你可还记得,管子是如何论法,又是如何论吏的?” 贏德恭敬答道:“管子说: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吏者,民之所悬命也。” “正是。”嬴政点点头,“我大秦立国,靠的就是法度与吏治。法不贵阿,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只要触犯秦法,都要受到惩处。这些秦吏贪赃枉法,坏我大秦根基,定要严惩不贷,以正纲纪。” 嬴政的声音变得冷厉:“他们以为一死就能了结一切?朕偏不让他们如愿。传令下去,这些人不许自裁。若有人胆敢自杀,其家人连坐。” 他心中冷笑,记得后世史料中的汉武帝每次巡视地方,也是一堆官员闻风自杀。那些贪官污吏惧怕彻查,索性以死了结,自以为既能保全家族与名声,又能斩断贪腐的线索,逃过清算。结果呢?该贪的继续贪,该死的照样死,朝廷整顿吏治的效果大打折扣。 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既然如此,朕就要打破这个惯例,让这些贪官死的不痛快。 贏德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这是要断绝这些贪官的后路,让他们连死都不能痛快地死。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贏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全部发配到南海郡、桂林郡、象郡。”嬴政缓缓说道,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让他们去那里服劳役。” 贏德细细品味陛下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这一招確实狠辣。南海郡、桂林郡、象郡属於百越之地,刚刚平定不久,那里环境恶劣,需要大量劳力去开荒修路。与其让这些不法官吏痛快地死了,不如让他们去做苦力,既能震慑其他官吏,又能为开发百越出力,可谓一举两得。 “陛下英明。”贏德由衷地说,“臣这就去安排。” “记住。”嬴政提醒道,“要让天下官吏都知道,朕巡视各地,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而是来整顿吏治的。谁敢贪赃枉法,朕必不轻饶。谁若想一死了之,朕就让他的家人陪葬。” “诺。”贏德恭敬地退出车舆。 贏德刚走,韩谈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奴婢还有一事要稟报。” “那个邯郸郡丞李旦,之前曾想贿赂赵高。”韩谈小心翼翼地说,“此人通过邯郸城中的游侠之徒,辗转寻到了赵高门下。奴婢拿下赵高心腹严加审问,这才知晓其中內情。” 韩谈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陛下,这些游侠之徒,自称『任侠』,遍布关东各地,人数之眾,恐怕不下数万。他们轻生死,重然诺,以『义』相標榜,结党连横,互相救援。寻常百姓有难,他们出手相助;权贵豪门有求,他们也能通融门路。” “当年聂政刺韩相,便是受託於严仲子。而今荆軻也是由燕国太子丹倚重的田光引荐,这田光便是燕地的游侠巨子。这些任侠之徒,世代相传,当今天下其中尤以张耳、陈余二人最为声名显赫。” 韩谈压低声音:“奴婢听闻,昔日魏国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仰赖侯贏相助,那侯贏表面上只是大梁城的夷门监,实则是魏地的游侠巨子,和张耳陈余类似。” “这些人表面上讲『义』,实则不服王法,蔑视朝廷。陛下虽已一统天下,但他们心中仍念故国,对我大秦颇多怨念。奴婢以为,这些任侠之徒盘根错节,遍布閭巷市井,若要尽数剷除,恐怕劳民伤財,反而激起更大的乱子。然而放任不管,他们又时常为不法之徒通风报信,坏我朝廷法度。” 嬴政淡淡道:“朕自有安排。” 他目光幽深,胡亥这颗棋子,后面可以派上用场了。 第10章 今年祖龙死 在邯郸城內的一座宅院中,一群人正围坐在一起。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秀,此人正是陈余。 陈余的发跡经歷颇具传奇色彩。他喜欢儒学,早年在赵国生活,娶了当地一位豪富人家的女儿为妻。妻族在赵地势力深厚,人脉广泛,陈余因此得以进入当地豪族与游侠的圈子,与各色人物来往周旋。凭藉学问、声望和人情关係,他很快在赵地站稳脚跟,名声日渐显著,被推为一时名士。后来秦国悬赏五百金捉拿陈余,但赵地多有人暗中庇护,始终未能將其捕获。 在他身边坐著十几个年轻人,都是当地有名的游侠少年。这些人或是豪族子弟,或是六国旧贵,都对秦朝怀有深深的敌意。 “诸位。”陈余压低声音说,“如今天下之势,大家也都明白几分。秦廷虽强,然根基未稳。” 他声音愈发低沉:“秦吏多是关中、巴蜀之人,连乡里的土语都听不真切。城中还好,靠著县廷、亭署,秦律还能勉强施行,可一出城门,到了乡里里閭之间,法令便层层打折,几乎形同虚设。征役、赋税、讼事,最后还不是得靠熟悉乡土的旧人来周转?这些道理,旁人未必看得明白,可秦吏他们自己,却比谁都清楚。” “所以秦吏中想要有所作为的,只能不顾秦廷法令拉拢我等。而想要混日子的,也得拉拢我等,才能把位置做的安稳,才能有金银財帛。” 他顿了顿,神色间带著几分得意:“就说咱们的郡丞李旦,前些日子还遣人来寻我等,说是听闻御史大夫要整顿各地官吏,想请我等帮忙疏通关係。” 一个少年忍不住问道:“陈先生,那郡丞铜印黑綬,是秩六百石的高官,怎会求到您头上?” 陈余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这些地方豪强和任侠之士,不但在乡里里閭之间有威望,而且在朝中也有门路。” 他接著说道:“不瞒诸位,前些日子我托人疏通关係,寻到了一位在始皇身边当郎官的赵国旧人,名为赵成。通过赵成,又搭上了中车府令赵高的线。” 眾人闻言,纷纷露出惊嘆之色。 “赵高祖上也是赵国人,如今在始皇跟前颇得信任,掌管车马大权。”陈余压低声音说,“我托赵成传话,赵高答应会帮忙把李旦的事情摆平。有了这层关係,往后咱们在赵地行事,便更有底气了。” 眾人纷纷点头,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不止邯郸。”陈余继续说道,“关东各郡,大抵都是这般光景。六国虽亡,但人心未附。秦廷要治理天下,少不得要借重咱们。” 他意有所指地说:“前些日子,陈县那边有故人捎信来,说是关东局势微妙,让咱们密切留意咸阳的动静。” “什么动静?”有人问道。 陈余压低声音:“始皇病重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吧?” 眾人纷纷点头。这段时间,关於这样的传言满天飞,秦廷是屡禁不止。 “我在始皇內侍中有相识之人。”陈余说得很含糊,“从些许风声来看,始皇確实身体抱恙了。” 一个轻侠少年兴奋地说:“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传言!去年冬天就出了大事。萤惑守心,你们没听说吗?火星犯心宿,自古便是不祥之兆。今年春天,不是有童谣说:今年祖龙死。还有天降陨石,上面刻著『始皇死而地分』。这都说明那个独夫民贼活不长了!” “正是。”陈余点头,“始皇若是驾崩,大秦必然生变。到那时,便是天下英雄並起之时。诸位,要做好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咱们也该有所作为。”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心腹门客匆匆跑进来,脸色惨白:“先生,不好了!始皇的车队已经过了井陘关,正向邯郸飞驰而来!” 陈余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什么?始皇的车队?” 心腹门客颤声说:“听说这次始皇是要整顿邯郸官吏,御史大夫贏德已经准备好了不法官吏的名单。更可怕的是,传来消息说中车府令赵高和郎官赵成两兄弟犯了大罪,已经被始皇诛杀了!城里的官吏们现在人心惶惶,好些人已经连夜逃走了。” “什么?!”陈余瞪大了眼睛,“赵高、赵成被诛杀了?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前些日子还托赵成疏通关係,让赵高帮李旦摆平事情,怎么转眼间就被诛杀了?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始皇病重的情报有误! 他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始皇真的病入膏肓,怎么可能还有精力诛杀赵高兄弟、整顿各地官吏?而且赵高可是始皇身边的红人,说杀就杀,这份果决和威势,哪里像是病重之人? 更可怕的是,如今赵高兄弟被诛,会不会牵连到他以及赵地轻侠豪强?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让大家都小心谨慎行事。”陈余急忙吩咐道,“这段时间切勿轻举妄动,以免引起秦廷注意。” 眾人纷纷散去,只剩下陈余一人坐在房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被称为“祖龙”的男人,真的会如童谣和陨石预言的那样在今年死去吗?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陈余坐了许久,突然站起身来,唤来心腹门客:“立刻派人快马加鞭,把邯郸这边的消息送到楚地陈县,告知我兄长张耳。” 心腹门客领命而去。陈余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暗想:兄长如今在陈县隱匿,担任里监门,虽是小吏,但那里是楚地要衝,若天下有变,必是风云际会之地。如今看来,这变局恐怕不会那么快到来了。 …… 车队继续飞驰驶向邯郸,嬴政在安车內召集了所有的隨行重臣,开始了例行的移动办公早朝。 “李斯,”嬴政抬起头。 李斯连忙端正姿態:“臣在。” “传朕旨意,阿房宫和驪山陵墓的修建,即刻暂停。” 这话一出,车厢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斯更是一脸震惊:“陛下,这……这两处工程已经动用了数十万人力,物料更是不计其数。若是此刻停工,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是停工,是暂停,”嬴政纠正道,“所有工匠、徭役全部调配去修驰道和直道。” 李斯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阿房宫和驪山陵墓,说白了就是给陛下自己修的宫殿和坟墓。这两项工程耗资巨大,百姓怨声载道。若是此刻停工,表面上看是体恤民力,但几十万人突然无事可做,一旦遣散回乡,这些人聚在一起,很可能生出事端。 毕竟这些人常年在外服徭役,家中田地荒芜,回去也是饥寒交迫。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最容易被人煽动造反。 但若是把他们调去修路,那就不一样了。 修路同样需要大量人力,而且驰道和直道是连接天下各地的交通要道,对国家有实实在在的好处。百姓们修路,虽然还是苦,但至少知道自己修的东西有用,怨气就能少一些。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有事做,就不会閒著生事。 “陛下英明,”李斯由衷地感嘆,“如此调度,既能缓解民怨,又能让这些人力不至於浪费,实在是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说道:“臣跟隨陛下多年,最佩服的就是陛下这份雷厉风行的气魄。寻常君主遇事犹豫不决,陛下却总能当机立断,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 嬴政听了,心中苦笑。 他很清楚,目前大秦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要减速也不能一下子猛踩剎车,否则车毁人亡。必须一点一点地踩,慢慢地减速,才能平稳停下。 阿房宫和驪山陵墓停工,这是第一步。 但不能就这么把几十万人赶回家,那会出大乱子。所以得给他们找点別的活干,让他们有饭吃,有事做。修路正好合適,既能安抚人心,又能为將来做准备。 等局势真正稳定下来,就该逐步减少徭役,让百姓回到土地上去耕种。这才是长久之计。 他心里清楚,按照后世的歷史轨跡,自己死后还不到一年,陈胜、吴广便会在大泽乡起事。若再不行动起来,民眾迟早会被逼到绝路。轻徭薄赋,让百姓有活路,才是天下安定的根本。 只是这些话,他还不能对李斯说得太明白。 “丞相,”嬴政语气平静,“大秦一统天下,凭的是锐意进取,可要守住天下,却不能只靠严刑峻法。宽严相济,方是治国之道。” 李斯听后心中不禁生出感慨。 这话说来简单,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却是凤毛麟角。纵观歷代君主,不是偏於严苛,把臣子与百姓逼得喘不过气,便是流於宽纵,被人趁隙而入,反而使国家陷入混乱。 可陛下不同。 当用重典时,陛下杀伐果断,令人心寒。六国旧贵族蠢蠢欲动,陛下一声令下,该诛者诛,该迁者迁,强宗大族尽数徙入咸阳,毫不容情。那股雷霆手段,使天下人都明白,大秦之威,不可触犯。 可当该收敛时,陛下又能宽得出人意料。前些日子对自己网开一面,如今又肯为百姓停下工程。宽严之间,隨势而变,收放自如,绝非寻常君主所能及。 更难得的是,陛下的宽与严,从不繫於个人喜怒,而是出於对天下大势的判断。知何时用法,何时施恩,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李斯越想越佩服,心中暗道:能跟隨这样的君主,当真是臣子之幸。这样的陛下,才称得上是一代雄主。难怪能横扫六国,一统天下,这份眼光,这份魄力,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及? “陛下所言极是,”李斯恭敬地说,“臣这就去草擬詔书,將陛下的旨意传达下去。” “嗯,”嬴政点点头,又补充道,“詔书中要写清楚,调配去修路的工匠和徭役,待遇不变,口粮照发。” “臣明白。” 李斯应道,隨即想起什么,又补充道:“陛下,臣此前奉命研究的造纸之法,如今已有眉目……”。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中车府令韩谈的声音:“陛下,前方就是邯郸了。” 第11章 为吏之道 嬴政掀开车帘,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城墙,眼神复杂。 故赵都城邯郸。 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 那是十三年屈辱的记忆。 想当年他在这里当质子,受尽了赵人的白眼。秦赵两国世代为仇,长平一战后,白起坑杀赵军四十万,赵人对秦人的仇恨日深。 赵国的贵族子弟见到他,有的讥笑,有的甚至动手。街上的百姓远远瞧见他,都会绕开,像他身上带著某种不祥。节日里,別人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他只能蜷在破旧的馆驛里,啃著硬邦邦的饭菜,听著门外的热闹,连声也不敢出。 那时候他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灭赵之后,他特地赶到邯郸,將当年那些欺辱过他的人一个个找出来,尽数坑杀。不管对方是贵族还是平民,不管对方是否已经改过,只要曾经辱过他,便是死罪。 想到这里,嬴政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之一。 作为一个统一天下的君主,本应胸怀宽广,以德服人。可他却因为年少时的屈辱,做出了如此衝动的报復行为。这不仅让赵地百姓更加仇恨秦国,也让天下人看清了他心胸狭隘、睚眥必报的一面。 “真是年轻气盛,”嬴政自嘲地笑了笑。 这时他才想起李斯刚刚说的话,他刚刚说造纸之法如今已有眉目?看来李斯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是能力是真的强。 “丞相继续说。” “昨晚我召见了张苍,他起初觉得这事难办,但后来他和秦墨相里適一起琢磨,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说,他见过工匠把蚕茧煮烂,用竹帘捞起来晾乾,做成絮片。要是把这个方法改一改,也许就能做出陛下说的『纸』。” “好!”嬴政拍了拍桌子,“正合朕意!” “他们说大概需要多久?”嬴政问。“相里適说,如果只是做出样品,大约三个月;要真做成能写字的纸,可能要半年甚至更久,要反覆试验改进工艺。” 李斯有些紧张地看著他,“陛下,这时间……” “无妨。”嬴政挥手,“三个月就三个月。为了大秦千秋万代,再长时间也值得。” 他心中补充了一句,就算造的纸不能书写,至少能解决厕纸的问题。 …… 邯郸郡丞府,后堂。 李旦正在翻看帐册。 他是邯郸郡丞,铜印黑綬,是秩六百石的高官,本来应该是气定神閒。但现在他却感觉到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想起。 “上吏!”一个穿著粗布短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邯郸的游侠巨子陈余派来的使者周平。 李旦抬起头,看到周平的脸色,心口猛地一紧。 “出什么事了?” 周平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说:“上吏,始皇的车队今日抵达了邯郸!” “什么?”李旦腾地站起来,手中的笔掉在地上。“不是说……始皇还在半路吗?” 周平咬牙:“只差几步路而已。而且,赵高、赵成……已被诛杀。” 李旦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扶著桌案,喘著粗气问:“你確定?” “千真万確!我们的人亲眼看到了始皇的车队进城,郎卫戒备森严,还有內侍传出消息,说赵高赵成意图谋反,已被始皇诛杀。” 李旦脸色惨白。 他与赵高的关係,不是什么秘密。或者说,在邯郸的官场上,大家心照不宣。几个月前得知始皇要巡视邯郸后,他立刻通过关係辗转给赵高送去大量的钱財,换取赵高在始皇面前为他美言几句。这些钱从哪里来?自然是贪墨得来的。 邯郸是赵地的中心,商业繁荣,油水极多。李旦在这里任职三年,光是贪墨的钱財就足够买下关中好几座庄园了。 可现在,赵高死了。 那些帐目,那些往来的书信,会不会落到始皇手里? 李旦不敢再往下想。 “我只能自裁。” 他猛地起身,朝墙上悬掛的佩剑走去,“若此刻了断,或许还能为家人留一线生机。” “上吏且慢!”周平一个箭步衝过去,拦住了李旦。 “让开!”李旦推开他,“我若不死,全家都要被流放!” “上吏,您自裁也没用了,”周平苦笑著说,“刚刚传来的消息,始皇下了一道御旨,凡是贪墨的官吏,若敢自裁,全家诛灭,一个不留!” 李旦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吏若是自裁,您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全都要被诛杀。始皇说了,贪官自裁是畏罪,更是对朝廷的蔑视,要诛灭三族。但若是不自裁,接受审判,或许还能留下家人性命。” 李旦手一松,佩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双手抱著头,痛苦地呻吟著。 “完了,全完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 那时候他刚刚通过学室考核成为秦吏,前往关中的一个小县担任令史。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一心想要为大秦效力,为百姓造福。 关中是秦国的根本之地,官场风气相对清廉。 秦国的法律极其严苛,贪污一钱以上就要被处以罚金,贪污满六百六十钱就要被刺字脸上、罚为苦役。至於更严重的贪瀆,甚至不但是自己被处死,还可能累及家人。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关中的官吏大多兢兢业业,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旦也是如此,大秦早已通过《为吏之道》为秦吏立下了行事准则。 为吏之道里说过:吏有五善:一曰忠信敬上,二曰清廉毋谤,三曰举事审当,四曰喜为善行,五曰恭敬多让。 做官之人,一要忠诚守信,敬重上命。二要为人要清正廉洁,免得招来非议。三要处事则需审慎,不可轻率行事。四要心中常存善意,方能体恤百姓疾苦。五要谦恭有度,懂得分寸,进退有节。 他將这五条奉为圭臬,时刻告诫自己,要做一个廉洁的秦吏。 那时候,他的俸禄不算丰厚,但足够一家人吃饱穿暖。父亲依旧在田里挥汗劳作;母亲在院子里忙著缝补衣物,锅里总有热腾腾的饭菜。妻子打理家务井井有条,儿子蹦蹦跳跳在院子里玩耍。日子清苦,却让他心里总有说不出的踏实。 就这样,他在关中任职了十年,凭藉著清廉的名声和出色的政绩,一步步升迁,最后升到了县令。 於是三年前,他被调到了故赵之地邯郸担任郡丞。 顿时一切都变了。 关东不比关中。这里距离咸阳太远,朝廷的法令到了这里就打了折扣。而且这里是原来的赵国故地,地方豪族势力庞大,盘根错节。 刚到邯郸的时候,李旦还想保持自己的操守。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在这里,一个清廉的官吏根本呆不下去。 地方豪族掌控著商业、土地、甚至是地方治安。想要办事,就得和他们打交道。而和他们打交道,就不可能不沾染上金钱往来。 最开始,是一些小恩小惠。豪族们送来一些土特產,说是敬意。李旦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后来,变成了金银財宝。豪族们说,这是为了方便办事的“规矩”。李旦想拒绝,可是郡守也收了,其他官吏都收了,他若不收,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再后来,豪族们开始拉他下水。他们给他送来大量的钱財,让他在一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偷税漏税,比如私藏兵器,比如欺压百姓。 李旦一开始还会拒绝,可是豪族们威逼利诱,又是威胁又是许诺。他们说,关东就是这样的规矩,你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得按规矩来。他们还说,你不收,別人也会收,反正事情还是会办,你何必让自己吃亏? 最后,李旦妥协了。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小事,不算什么大贪。他还告诉自己,等攒够了钱,就辞官回乡,做个富家翁,从此不问世事。 可是贪慾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三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清廉的官吏,变成了一个贪官。他收受的贿赂越来越多,贪墨的数额越来越大。到了现在,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贪了多少钱。 “关东的人,真的太狡猾了,”李旦內心苦涩,“他们一步步引诱你,等你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想起了《韩非子》里的一句话:“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他就是那个被螻蚁蛀空的大堤,被烟火焚毁的高室。 周平看著李旦痛苦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上吏,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如……” “不如什么?”李旦抬起头。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周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陈先生已经在谋划了。始皇虽然到了邯郸,但车队人数不多,郎卫也不过千人。若是我们联合邯郸城中的游侠,再加上郡丞府的力量,或许能……” “住口!”李旦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 第12章 静待天时 周平被嚇了一跳。 “上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旦盯著他,“那可是诛灭三族的大罪。” “可是上吏,您现在想要自裁也不可得,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周平急切地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万一成功了,您和您的全家人不就能活命了吗?” 李旦沉默了许久。 周平屏住呼吸等著。 良久,李旦才抬起头,语气平静:“我李旦贪墨钱財,剋扣军餉,这些罪过我认。但刺杀君王……”他顿了顿,“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上吏……” “我吃的是大秦的俸禄,享的是大秦的荣华,”李旦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我没能守住清廉,但至少……我是秦吏,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像个秦吏。” 他摆了摆手。 周平看著他。这个贪腐的秦吏,此刻脸上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平静,可那眼底深处,却又分明藏著某种固执。 而此刻李旦想起了当年入仕时所读的《为吏之道》中的誓言:凡为吏之道,必精洁正直,慎谨坚固,审悉无私,微密纤察…… 真是讽刺。自己这样的人,居然还记得这些。 …… 邯郸城外,始皇的车队静静停驻在官道旁。 嬴政立於高处,遥望著城墙,眉头微蹙。他转向李斯,淡淡问道:“丞相,朕不让那些贪官自裁,他们被逼到绝路,岂不是会狗急跳墙?” 御史大夫贏德闻言,立刻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兵法云:围师必闕,穷寇勿迫,若是將这些贪腐秦吏逼得太紧,只怕他们会拼死一搏。邯郸城中游侠眾多,若是他们联手作乱,只怕会危及陛下龙体。” 嬴政还未开口,李斯便缓缓走上前来。 此时的李斯顶著一双黑眼圈,显然几日未曾好好休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深深一拜,沙哑著嗓子说:“陛下,臣以为无妨。” “哦?”嬴政饶有兴致地看著他,“丞相说说看。” 李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陛下可还记得,臣三十年前初入秦廷,便是从长史做起的。那时臣为陛下处理的,正是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嬴政心中一动。当年李斯担任长史,做的正是类似后世中情局局长的工作,负责收集情报、监察百官,甚至收买刺杀六国政要。正是因为在这个位置上表现出色,李斯才逐渐获得了始皇的信任,从长史到客卿,再到廷尉,最后升至左丞相之位。 “这些事,可是最紧要的,”李斯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臣这几日未曾合眼,已经与韩君一起將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韩谈站在一旁,闻言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该做的都做了。” 嬴政看著李斯憔悴的面容,心中微微动容。不管李斯过去有什么私心,至少在这件事上,他確实尽心尽力了。 若李斯和韩谈已將一切安排妥当,那这邯郸的事便可速战速决。 嬴政暗自盘算,若能在三日內了结此事,车队便可即刻北上,月余便可到上郡。扶苏那孩子,也不知这几年在边关过得如何…… “好,”嬴政微微頷首,“既然如此,那便等著看戏吧。” 贏德还想再劝,却被嬴政抬手制止了。他只好退下,心中却仍有些忐忑。 …… 邯郸城內一座宅院中。 陈余席地而坐,目光深沉。 周平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陈先生,李旦那个蠢货不识抬举,拒绝了我们的好意。” “然后呢?”陈余抬眼看他。 周平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那个狗东西不识抬举,说什么,我是秦吏,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像个秦吏。” “然后呢?”陈余眼神一冷。 “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平冷笑道,“我就成全了他。昨夜我在他府上的酒里下了点药,让他睡得沉一些。然后趁他昏睡不醒,把他吊在了房樑上,做出自尽的样子。” 陈余微微皱眉:“你杀了他?” “不不不,”周平摆摆手,“他本来不就该自裁吗?我只是帮了他一把罢了。” “最妙的是,”周平越说越兴奋,“始皇不是下令说自裁者诛灭三族吗?如今李旦『自裁』了,他的家人全都要跟著倒霉。” 他拍著大腿笑道:“那狗东西现在可好,他自己死了,还把全家老小都搭了进去。这就是不识抬举的下场!” 陈余沉默片刻,冷冷道:“你做得太明显了。” 周平脸上的笑容一僵:“陈先生的意思是?” “算了,”陈余摆摆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其他那些秦吏呢?” “已经炸了锅了!”周平立刻来了精神,“邯郸城中大大小小的秦吏,贪墨的至少有十几个。” “他们现在知道了,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拼死一搏!”周平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陈余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 他思索良久,眼中精光一闪:“既然如此,那就干一票大的!” “始皇就在城外,车队不过千人,”陈余冷冷道,“邯郸城中游侠少年数千,若是再加上那些秦吏的门客私兵,以及愿意跟著他们拼命的徭役逃犯,凑个两千人不成问题。” 周平倒吸一口凉气:“陈先生是想……” “对,”陈余一字一句道,“就在邯郸城外,截杀始皇!” “我们有数千人,就算用人命堆,也能堆死他。更何况,我们还有其他准备。” 周平眼睛亮了起来:“陈先生是说,那批从齐地运来的巨弩?” 陈余点点头,正要继续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心腹门客的声音:“先生,有客人求见。” “不见,”陈余不耐烦地挥手。 “可是……”僕人有些为难,“那位客人说,他叫蒯彻。” 陈余的动作一僵。 那个范阳的辩士,当年在齐地游学时曾与自己论道三日三夜,后来又在赵都邯郸相遇,一起饮酒谈天下大势。此人口才无双,更是个极有见识的谋士。只是蒯彻为人谨慎,从不轻易捲入是非,这次怎么会主动登门? 陈余心中警觉起来。以蒯彻的性子,若非有要事,绝不会在这个敏感时刻出现。 “请,”陈余深吸一口气,“快请。” 不多时,一个身穿布衣的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蒯彻见过陈先生,”来人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別来数载,先生风采依旧。” 陈余连忙回礼:“蒯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上次济北一別,转眼已是三年。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蒯彻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我听说陈先生在邯郸召集游侠,似乎要有什么大动作。念及当年交情,特来相劝。” 陈余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蒯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陈先生,”蒯彻摇摇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劝你,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陈余眯起眼睛,“莫非蒯先生怕了?如今始皇就在城外,这可是天赐良机。” 蒯彻嘆了口气,缓缓说道:“陈先生可曾读过《老子》?” 陈余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老子有言: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意思是,事物强壮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就叫做不合於道,不合於道的,总是很快就会死亡。” “你看如今的大秦,表面上统一六国,威震天下,实则已经强弩之末,”蒯彻徐徐说道,“始皇修长城、建阿房、造驪山陵,徭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这样的大秦,就算没有我们动手,也撑不了多久。” 陈余皱眉道:“正因如此,才要趁机而动。” “不,”蒯彻摇头,“陈先生,你错了。始皇虽然暴虐,但他毕竟是天下共主。若是你今日刺杀了他,秦廷必然震怒,会將邯郸全城都化为焦土。到时候,不仅你会死,无数无辜的百姓也会跟著陪葬。” “更何况,”蒯彻话锋一转,“我这几日在城外观察,发现始皇的车队虽然人数不多,但戒备森严。若是强攻,只怕还没靠近就会被射成筛子。” 陈余沉默了。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心里清楚蒯彻说的有道理。 “还有一点,”蒯彻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始皇这次出巡,隨行之人有李斯这样的老谋深算之辈。李斯当年做长史时,就擅长布置陷阱引敌入彀。陈先生,你確定现在的局面,不是他们故意设下的局?” 陈余心中一凛。 对啊,始皇为何要下令不许贪官自裁,还要诛灭三族?这不是明摆著要逼反那些秦吏吗?如果这是故意设的局,那自己岂不是正好中计? “陈先生,”蒯彻诚恳地说,“我知道你心怀大志,想要推翻暴秦。但现在时机未到。不如暂避锋芒,徐图后计。等到天下真正大乱之时,再起事不迟。” 陈余沉思良久,终於长嘆一声:“蒯先生高见。是我莽撞了。” 他转身对周平说:“传令下去,所有计划取消。告诉那些游侠少年,让他们暂时蛰伏。” 周平有些不甘:“陈先生,就这样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等待时机,”陈余深深看了蒯彻一眼。 蒯彻微微一笑,说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如今的大秦,看似强盛,实则气数已尽。陈先生只需静待天时,不出三五年,必有大变。” 第13章 诛心之计 周平退出后,脸上的恭敬之色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 “蒯彻那燕人,哪里懂得我等赵人的血仇?”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甘,“陈先生也真是,偏偏这时候心软。” 周平是赵地游侠中的后起之秀,向来以胆大果敢闻名。当年赵国被灭时,他不过十岁。当时秦军以首级论功,为爭军功,连降卒都不放过,他躲在残垣后,看著父兄被拖走斩首。这血海深仇,让他日夜难眠。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却被陈余叫停,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他咬牙切齿:“陈先生说不能刺杀,那我就换种方式,” “直接刺杀確实把握不大,可能只是让我等白白送死,但是如果行诛心之计,让那独夫的暴虐展示在天下人面前,倒是有十成的把握!” 他快步走到宅子的偏院,推门而入。几个围坐著的年轻游侠立刻起身。 “周兄,陈先生那边怎么说?” “来了个燕人把陈先生劝住了,”周平冷笑,“但我周平做事,向来不喜虎头蛇尾。我有一计,能让那独夫顏面扫地,同时赫赫威名尽丧於邯郸!诸位可愿隨我再搏这一局?” “周兄有何妙计?快说来听听!暴秦无道,如果能伤到那独夫,我等任侠之人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几个年轻游侠眼中燃起兴奋之色。 周平压低声音:“此计名为『诛心』!李旦那狗东西虽然死了,可除了他在关中的家人外,他在郡丞府上还有几房侍妾,都是郡里的豪族所赠,名分上也是他的家人。还有十几个臣奴,他们看著李旦贪墨,却知情不报,按秦律都要连坐。我还能暗中联络到不少无辜百姓,他们的父兄妻子,皆死於秦法之下。” “周兄的意思是?” “明日那独夫入城,我们就让李旦的家眷臣奴在那独夫必经的主道上为李旦送灵喊冤。再暗中混入那些真正冤屈的百姓,”周平眼中闪过精光,“到时人群一乱,真假难辨。你们说,那独夫会如何?” 一个机灵的少年眼睛一亮:“妙啊!若那独夫下令驱散,正好坐实他暴虐之名。若他好言安抚,则显得软弱可欺,我等便可趁乱起鬨,让局面彻底失控!” “不止如此,”周平脸上露出狠辣的笑容,“那独夫当年他在邯郸做人质时受尽屈辱,如今重回故地,最想证明自己。我这一计,正戳他心窝!无论他如何应对,都是输局!” “周兄真乃神人也!此计若成,不动一兵一卒,便可让那独夫威信大损!” “正是此意!”周平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到时你们混在人群中,见机行事。记住,只需闹出声势,让邯郸百姓看看那独夫的真面目就行。事成之后,我等必將名扬天下!” 几人商议妥当,周平连夜摸到郡丞府后宅。 此刻李旦的几个侍妾和十几个臣僕正惶恐不安地聚在一处。 周平一进门,便沉声道:“你们可知,始皇下了严令,秦吏一旦贪墨,哪怕自裁谢罪,也照样祸及家人,诛灭三族!” 此言一出,屋內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哭泣之声。 “李旦已死,你们这些家眷僕人,无一能逃!”周平冷冷扫视眾人,“秦法严苛,贪官家眷尽数连坐,轻则流放边疆,重则斩首示眾,哪怕是臣僕,涉及对贪腐知情不报也无法倖免。明日一早,郡守就会来抓人!” 一个叫阿瀅的年轻侍妾跪倒在地:“这位壮士,我等何辜?我们本是良家女子,被家中送入府中,李旦所作所为,我等怎会知晓?” “秦法可不问你们知不知道,”周平冷笑,“只问你们是不是李旦家人,是否他的臣僕。明日始皇入城,郡守必將把你们尽数交出,到时你等想活也活不成了。” 眾人面如死灰,有的已经瘫软在地。 周平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缓:“不过,我倒有一条生路。而且,还能让你们將功补过,说不定始皇一高兴,还能赏你们些银钱。” “什么生路?壮士快说!”眾人如抓住救命稻草。 “明日始皇巡游,你们组成送灵队伍,为李旦送行,在大街上喊冤,说李旦虽有小过,但罪不至死。只要你们哭得悽惨,声音够大,”周平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这钱先拿去。官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只要照我说的做,不但不会有人拿你们问罪,说不定还能得始皇恩赏。” 他看著眾人,语气诚恳:“等始皇看见了,自然会有大人物出面收场。始皇重视名声,必然要安抚你们。到那时,你们各自回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还能得一笔赏钱,岂不美哉?” 眾人面面相覷,一个年长的管事迟疑道:“若是始皇怪罪下来呢?” “怪罪?”周平笑了,“你们是冤民申诉,合情合理。始皇最忌讳暴君之名,他敢当街斩杀冤民?那才是真的自毁名声!放心,只要按我说的做,保你们平安无事,还能得赏!” 听他这么一说,眾人心中稍安,纷纷点头应允。 周平走出府邸,嘴角露出冷笑。这些愚夫愚妇,哪里知道自己的真正目的? ...... 次日清晨,邯郸城外。 嬴政正在安车內批阅奏摺,李斯和韩谈恭敬地立在一旁。 “李斯,”嬴政头也不抬,“昨夜安排的人手都就位了?” “回陛下,”李斯躬身答道,“郎卫已在城中各处要道埋伏,暗吏耳目们也都化装成百姓混入人群。凡有异动,立刻拿下。” “很好,”嬴政放下奏摺,抬眼看向门外,“韩谈,你那边呢?” 韩谈跨步入內,单膝跪地:“启稟陛下,城中各处都已查探清楚。郡守府、游侠聚集之处、豪族府邸,皆在掌控之中。臣特意查探了李旦府邸,发现从昨晚到今晨有游侠出入,而且李旦的家眷僕人深夜未眠,似乎在商议什么。” “哦?”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来有人不甘心啊。盯紧了,今日必有动作。” 李斯捋须道:“陛下圣明。臣料定那些游侠必会生事,所以早就布下天罗地网。无论他们使什么手段,都逃不出陛下的掌心。只是不知他们会用何种手段?” 嬴政淡淡一笑:“无非是拦驾喊冤之类的把戏。游侠行事,向来喜欢以民意为刃,以舆论为器。他们料定朕重视名声,必然会在此处做文章。” “陛下英明!”李斯和韩谈齐声赞道。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邯郸城的方向,眼神深邃:“不过,这倒是个机会。朕正愁如何整顿这邯郸的游侠之风,他们既然自己送上门来,朕岂能不成全?” “陛下是说?”李斯眼中闪过精光。 “准备入城,”嬴政转过身来,声音平静,“朕倒要看看,这邯郸城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既然他们要唱戏,那朕就给他们搭个台子,让他们唱个痛快。” “陛下圣明!臣明白了!”李斯恭敬应道。 始皇车队缓缓驶入邯郸城。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车队行至郡丞府前的主道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哀歌声。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这首哀歌叫蒿里,流传於齐鲁一带,哀歌苍凉悲愴,听得所有人心头俱是一酸。 嬴政掀开车帘,只见前方道路上跪著数十人,为首的是一个容顏秀丽的女子,穿著素衣,哭得十分伤心,那个女子的后面跟著跪著另外几个女子,而在她们后面的则是十几个臣僕模样的人,他们身边是一具棺材,正是李旦的灵柩。还有数十个百姓模样的人紧跟其后。 “启稟陛下,”韩谈快步过来稟报,“前方有人阻塞道路,为首的自称是邯郸郡丞李旦的家眷,后面还有不少百姓跟隨。他们说要为李旦喊冤,请陛下为其做主。” 嬴政面色平静,轻轻点了点头。 车队停了下来。 周平躲在人群中,暗自得意。 “成了!”他低声对身旁的几个同伴说,“你们看,那独夫果然中计了!” “周兄高明!这次那独夫无论如何应对,都会落人口实!”一个少年游侠压低声音赞道。 “等著瞧吧,”周平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等会儿我们再趁乱起鬨,让全城百姓都看看那独夫的丑態!他若镇压,便是暴虐。他若安抚,便是软弱。无论如何,都是我们贏了!” 几个游侠纷纷点头,眼中满是兴奋。 人群中的哭喊声越来越大,有些百姓也跟著喊起来。 “秦法无情吶!” “我良人是被屈打成招而死!” “求陛下开恩吶!” 周平心中大喜,这些百姓果然如他所料,被煽动起来了。眼下的局面越乱,那独夫便越难收场! 就在此时,嬴政的声音从车中清晰的传出:“韩谈。” “臣在!” “去看看那口棺材。” 第14章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韩谈应声,大步走向棺材。 周平心中咯噔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百姓,只见人群中已有窃窃私语之声传来。 “这也太过分了吧,人都死了还要开棺?” 人群中,几个装作是普通百姓的游侠附和道:“就是啊,都说秦法无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可怜这李旦,死了都不得安寧……” 这几人声音洪亮,情绪激动,很快就带动了周围更多人的议论。百姓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脸上都流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周平听到这些声音,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然而,那几个游侠此时突然感到身后有人贴近。几只有力的手按在他们肩上,表面看似友好,实则让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脸色一变,这才发现周围早已埋伏了暗吏的耳目,將他们牢牢控制住。他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平浑然不觉,还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 韩谈俯身仔细查看李旦的尸体,神色越来越凝重。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朗声道:“启稟陛下!这具尸体大有古怪!” 周平心中一紧! 韩谈继续道:“李旦尸体脖颈处虽有勒痕,但角度诡异。其双手指甲內有皮肉碎屑,手腕处有反缚的痕跡,显然生前剧烈挣扎过。若是自裁,断无此状!” 他转身面向眾人,声如洪钟:“此人並非自裁,而是被人勒杀后偽装成自裁!这是一桩谋杀案!”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声。 “什么?是谋杀?” “不是自裁,是被杀的?” “这……这可是大案啊!” 所有的人此刻神色都变了。 周平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想要挽回局面,可回头一看,几个同伙都如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此刻韩谈从尸体口中掏出一块布,展开给眾人看:“死者口中塞有布团,这是为了防止他呼救。凶手手法老练,显然是惯犯!” 他又从棺材底部翻出一张纸条,扫了一眼,冷笑道:“有意思,这里还有一封遗书,笔跡却与李旦的字跡明显不同!看来凶手为了偽装李旦的自裁,还特意准备了假遗书!” 围观的百姓彻底炸开了锅。 那几个暗吏耳目立刻把握时机,声音洪亮地喊道:“天啊!竟然是这样!” “幸亏陛下明察,否则这冤案岂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方才还说陛下严苛,现在看来是咱们眼拙了!” “就是!要不是开棺验尸,真凶岂不逍遥法外?”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啊!”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很快就引导了整个人群的情绪。百姓们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方才的愤愤不平全都变成了对始皇英明的讚嘆。 周平听著周围舆论的变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双腿发软。 韩谈抬头看向那些家眷:“你们自称是李旦家眷,那可知李旦是如何死的?” 几个女子被问得哑口无言,瑟瑟发抖。 “说!”韩谈一声暴喝。 那个叫阿瀅的侍妾跪地哭道:“上吏!昨夜有人来胁迫我们今日送灵喊冤,否则就要我们的性命!我们身为弱女子,也是被逼无奈啊!” “是何人指使?” “是,是一个自称周平的游侠!” 韩谈眼中精光一闪:“將所有可疑之人尽数拿下!”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暗吏耳目和郎卫军立刻出动,周平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但他刚跑出几步,就被几个黑衣人拦住。 “周平是吧?”为首的黑衣人冷笑,“我们盯著你很久了。” 不到片刻,周平和那几个游侠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嬴政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果然如此。 前世他曾读过一本名为《乌合之眾》的书,书中对群体心理的剖析让他印象深刻。群眾是盲目的,是易受暗示的,他们的情绪如同潮水,可以被轻易引导。 方才那些百姓议论纷纷,看似是自发的,实则早已被煽动。而现在,同样的手法,只不过换成了他的暗吏来施展。 民意? 民意从来都不是自发形成的,而是被引导出来的。 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能主导舆论,谁主导了舆论,谁就能操纵人心。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的事。 嬴政放下车帘,缓步走下车来。 他的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场舆论的翻转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位天下共主。 嬴政面色平静,目光如刀。 “將周平等人押下,” “待会儿朕自有定夺。”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个为首的年轻侍妾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跪伏在地:“民女阿瀅,是李旦的侍妾。” “抬起头来说话。” 阿瀅这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 “阿瀅,”嬴政缓缓开口,“你等当眾阻拦君上车驾,可知罪?” 阿瀅浑身一颤,却咬著嘴唇道:“民女知罪。” “那你可还有话要说?” 阿瀅深吸一口气,忽然磕头道:“陛下!民女有一事相稟,关乎我家夫君之死的真相!”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我家夫君是自愿赴死!” “什么?”人群中传来惊呼。 阿瀅继续道:“三日前,夫君已知自己贪墨之事败露。他本想自裁以谢陛下,但又听闻陛下有令,贪腐秦吏自裁者诛灭三族,夫君为了我等家眷,不敢自裁。”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当日周平派人来劝夫君参与刺杀陛下的阴谋。夫君知道此事关係重大。他知道自己已是必死之人,但夫君食君上俸禄,对此事不可不察。於是夫君暗中联繫了朝廷在邯郸的暗吏,將陈余周平等人的阴谋和盘托出。” 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动,示意她继续说。 阿瀅擦了擦眼泪:“陛下得知此事后,传话说愿意留夫君一命,让他戴罪立功。可是……”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夫君那晚回来,整夜未眠。他对民女说,陛下的恩典让他无地自容。他说,秦法向来法不贵阿,不论贵贱皆依律而行。他身为秦吏,贪墨腐化,本就该死。若陛下因此赦免他,那就是违背了秦法的准则,让秦法失去公正。他不能让陛下为了他一人,而坏了秦法的根基。”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 “可是,”阿瀅的泪水滚滚而落,“夫君又说,如果他拒绝陛下的恩典,选择自裁,那我等家眷和府中臣僕就要因他而死。他说,这些人跟著他服侍多年,並无大错,却要因他而丧命,这是不义。” “他说他一生为秦吏,奉法守法,可到了最后,却发现自己进退两难。接受赦免是不忠,不接受赦免是不义。忠义难两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瀅的声音已然哽咽得说不出话,却还是坚持道:“那夜夫君想了很久,终於想到了一个法子。他说,他已觉察到周平想杀他灭口,那不如就故意让周平得手。这样一来,他既能揭发刺杀陛下的阴谋,又能保全家眷,还不用让陛下违背秦法。唯一的代价,就是他自己的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嬴政:“夫君安排好一切后让民女在陛下面前说出真相。他说,他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最后能为大秦做点事,也算是对得起身上这件秦吏的官服了。他还说……” 阿瀅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他还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他请民女转告天下所有秦吏,一失足成千古恨。贪墨之念一起,就再也回不了头。他要用自己的性命,为所有秦吏立下警示。” 说完这些话,阿瀅伏地叩首:“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最重的刑罚!”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谁也没想到,李旦之死竟然还有这样的內情。 嬴政沉默良久,忽然轻嘆一声。 他看著阿瀅,又看看周围那些或惊愕或感慨的秦吏和百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 刚健,质朴,重视原则。 李旦的选择在后世人看来,或许有些幼稚,有些可笑。后世那些官员,哪个不是八面玲瓏,圆滑世故?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想方设法保全自己,哪里会想这么多? 可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 他们重义轻生,把自己坚持的道看的比性命更重要。 即便是个贪腐秦吏犯了大错,在生死关头,想的依然是如何对君上尽忠,如何对下属家人讲义。 这种近乎愚蠢的执拗,让嬴政感到一股久违的震撼。 他忽然想起现代世界,那里多的是投机取巧,多的是钻营算计。人人都在为自己打算,都在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可在先秦这个时代,有人会为了一个抽象的“法”,为了一个飘渺的“义”,甘愿捨弃性命。 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大秦才能一步步从西陲之地崛起,奋六世之余烈,统一华夏,开创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 嬴政深吸一口气。 “韩谈。” “属下在。” “你去李旦府中,將他临死前留下的所有线索都取来。朕要亲自验看。” “是!” 嬴政又看向阿瀅:“你所言之事,朕会查证。若属实,你和李旦都有功於朝廷。” 阿瀅连忙叩首:“民女不敢居功,只求陛下能明察。” “至於李旦一案,”嬴政声音变得威严起来,“朕会依秦法严办。他贪墨確凿,罪不可赦。但他临死前揭发乱党,有功於朝廷。功过如何评判,秦律自有定夺。” 第15章 时乎时乎 嬴政目光一转,落在李斯身上:“丞相,依秦律,他们当如何处置?” 李斯躬身答道:“回陛下。周平等人,所犯之罪,已是死罪无疑。” 他顿了顿:“这些人私下勾连,聚眾行事,暗中谋划动乱,意图撼动朝廷根本。此已非寻常盗匪,而是谋逆。” “而且他们胆敢杀害朝廷命官,又偽造自尽假象,妄图混淆视听、嫁祸他人。此等行径,乃公然犯上。” “他们还趁机煽动百姓,聚眾喧譁,製造骚乱,惊扰御驾,其心可诛。此乃大逆不道之举,当以腰斩示眾。” 周围一片死寂。 贏政冷笑,侠以武犯禁,歷史上大秦的崩盘当然第一责任人是胡亥,但是这些游侠少年作为抗把子参与大乱推波助澜间接加速了大秦的崩溃。 他缓缓道:“丞相,证据摆在眼前,不可留情。可於三日之后,在邯郸城外行刑。” 周平等人听后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直接瘫倒在地。他之前一直觉得义之所在,赴汤蹈火,但真正面临死亡时还是两腿发软。 “至於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嬴政看向人群,“念你等受人胁迫,並非本意,只需在邯郸城中服劳役三日,以作惩戒。” 那些百姓连忙跪地叩谢。 嬴政又看向李旦的家眷:“李旦贪墨,但念其临死前揭发乱贼有功,朕特赦其家眷无罪。不过,李旦所贪之財,需尽数充公。” 阿瀅等人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 嬴政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他转身看向周围那些秦吏和百姓,朗声道:“诸位都看到了。秦律有罪必罚,有功必赏。李旦虽然贪墨,但迷途知返,法內也可容情,保其家眷平安。” “但这並不意味著朕会纵容贪腐!” “等朕回咸阳后,朕要在天下推行新的吏治制度。朕要让所有秦吏不敢贪,不能贪,无法贪。” 他环视四周:“朕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法不贵阿。” 此言一出,周围的秦吏和百姓们纷纷跪地:“陛下圣明!” 嬴政点点头,关於新的吏制,当然核心是kpi,但是具体是哪些kpi,还得等回咸阳再和百官一起確认,他看向李斯:“丞相,这次邯郸之行,查出了多少贪墨的秦吏?” 李斯上前躬身道:“启稟陛下,经过这几日的清查,共查出贪墨秦吏二十三人。臣已命人將他们全部羈押,听候陛下发落。” “二十三人吶……”嬴政喃喃自语。 他沉吟片刻,道:“依律惩处。” “诺。”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呼:“陛下万年!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陛下万年!” 嬴政回头看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些百姓们跪了一地,脸上满是敬畏。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自己今日明察秋毫,赏罚分明,没有冤枉一个好人,也没放过一个坏人。 嬴政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这样的情形,他並不陌生。刑罚既定,正如《乌合之眾》里的底层逻辑,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民眾的人心自然会找到该有的位置。 他摆摆手,上了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囂,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 车队在邯郸城东的一处破败街巷前停下。 李斯有些不解:“陛下,此处是……” “朕幼时为质时的旧居。”嬴政掀开车帘,平静地说道。 李斯心中一震:“臣这就前去清……” “不必了,”嬴政摆摆手,“朕就是来看看。韩谈,你带几个郎官跟著朕就行,其他人在外围守著。” “是。” 嬴政换上一身素色常服,走进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巷。 街巷依旧狭窄,两侧的土墙的土丕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在嬉戏打闹,见到生人走来,好奇地看了几眼,又继续玩耍。 嬴政的脚步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心中复杂。现代记忆的幻像和古代的记忆似乎重合了。 这里有他最真实的回忆,同时这一趟行程也具备深刻的政治意义,毕竟自己在本能上是政治生物,已经和大秦这个具象化的概念不分彼此了。 回忆很多,那堵墙,当年他曾躲在那里,躲避追打他的赵国孩童。 那口井,他每天都要去打水,冬天的时候,井水冰冷刺骨,他的手常常冻得通红。 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 嬴政在一处破败的院门前停下脚步。 这就是当年的旧居。 院门已经歪斜,几乎要塌了。院墙也多处坍塌,杂草丛生。里面有几间低矮的土房,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樑。 嬴政伸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吱”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枯草和碎瓦。 嬴政缓步走进院中。 当年,他和母亲赵姬就住在这里。 嬴政走到堂屋前,抬手抚摸著那扇已经腐朽的木门。 门板上还有当年的刻痕。 那是他九岁那年刻下的。 他刻了一个“天”字。 那时一个叫安期生的老者在屋外的槐树下对他说,他身上有天子气。 他相信了,回去后即使生活困顿,他也处处以天子的言行来要求自己。 就这样,他从落魄的大秦公孙质子再到大秦公子,再到大秦太子,秦王政,一步一步最后终於走到最高,成为天下至尊的天子,皇帝。 “陛下……”韩谈小声提醒,“这房子有些不稳,您小心。” 嬴政摇摇头,还是推开了门。 屋內一片昏暗,只有从屋顶破洞透进来的几缕阳光。 嬴政站在门口,却没有走进去。 他闭上眼睛。 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小男孩蜷缩在那张屋內的破榻上。 外面传来赵国孩童的嘲笑声:“秦国狗!秦国狗!” 紧接著是大人的咒骂:“秦狗杀我赵人,总有一日,要血债血偿。” 嬴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空榻上。两世的记忆融合,让他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审视之前贏政的童年。 “陛下,”韩谈迟疑地问,“您是否安好?” “无事。”嬴政淡淡地说,转身走出屋子。 他在院中站定,忽然开口:“韩谈,你可知道,朕的母亲是何出身?” 韩谈愣了愣:“这……属下不敢妄言。” “外面都在传朕母亲出身卑微,是邯郸的舞姬。”嬴政冷笑一声,“可若真是这样,长平之战后,朕和母亲早就被赵人撕成碎片了。” 韩谈心中一震。 “朕的母亲,”嬴政缓缓道,“出身邯郸豪族赵氏,当年若非外祖家暗中护持,朕母子哪能活到今日?” 他顿了顿,看向韩谈:“去查一查,朕的母族赵氏,如今还有何人在世?不论男女老幼,全都查清楚。” “是!”韩谈连忙应声。 “还有,”嬴政继续道,“当年对朕有过恩惠的人,也要一併查清。” 韩谈躬身:“属下明白。” 嬴政负手而立,看著破败的院落,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布置。 这次回邯郸,既是真心想故地重游,也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 赵与秦仇深似海,目前更是隱患重重。若想彻底消化这片土地,光靠高压不行,还得用怀柔之策。 而他这个身份,恰恰是最好的筹码。 他是秦人,也是赵人。 母族赵氏若还有人在世,他就要给他们恩赏,让天下赵人都看到,他嬴政没有忘记自己身上流著的赵国血脉。 这样一来,赵地的人心才能真正归附。 “走吧。”嬴政转身往外走。 韩谈跟在身后,忽然开口:“陛下,若是查到了您的母族,要如何赏赐?” “按功赐爵。”嬴政淡淡道,“当年护持朕母子有功者,赏爵一级到三级不等。若是直系亲族,更要厚赏。”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传朕的旨意,让人修缮这处旧居。不必修得多豪华,但要让人看出朕念旧情。往后每年朕都要派人来这里。” “朕要让天下都知道,朕虽为皇帝,却也是赵人之子。朕生於邯郸,长於邯郸,身上流著赵国的血。灭赵,是天下大势,不是朕对赵国有仇。”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邯郸城: “朕要赵人明白,朕不是他们的仇人,而是他们的同族。” 韩谈心中佩服。 陛下这是在向天下宣告,他虽贵为天子,却不忘根本。 这比任何政令都更能收服人心。 嬴政在院中站了片刻,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承载著他苦难童年的旧居,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吧,”他对韩谈说道,“邯郸的事已经料理妥当,我们儘快前往上郡。扶苏、蒙恬他们一定等急了。” ...... 就在嬴政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邯郸之时,城门处,一支普通的商队正在接受秦吏的盘查。 “蒯先生,这些都是何货?”守城的秦吏问道。 蒯彻拱手笑道:“不过是些布匹和粮食,要运往北方贩卖。” 秦吏掀开几辆车上的货物看了看,又绕著车队走了一圈,最终摆摆手:“放行。”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待行出十里开外,蒯彻方才低声道:“陈兄,可以出来了。” 后面一辆装著粮食的车上,一堆麻袋微微挪动,陈余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看著远处的邯郸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多谢蒯兄相救。”陈余抱拳道。 蒯彻摇摇头,望著远方,悠悠嘆道:“时乎时乎,势未可发也。” 第16章 美玉易碎 始皇三十七年,深秋。 上郡,大秦帝国最北端的边郡,与匈奴草原仅隔一道长城。这里驻扎著三十万秦军,由上將军兼內史蒙恬统帅,负责拱卫北疆。 作为长公子,扶苏两年前被始皇帝遣至此地,名义上是监军,协助蒙恬处理军务。但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这位仁厚的公子因屡次犯顏直諫,触怒了龙顏,被变相流放到这苦寒边地。 两年来,扶苏在上郡兢兢业业,与將士同甘共苦,也算贏得了军中上下的敬重。但他心中清楚,父皇始终没有召他回咸阳的意思。那道无形的隔阂,如同眼前的长城一般,横亘在父子之间。 直到今日,一则消息如惊雷般传来, 始皇帝东巡归来,竟绕道北上,要亲临上郡。 上郡治所,肤施。 “父皇亲自来上郡……”扶苏站在营帐中,脸色苍白如纸,“难道,真的要问罪於我?” 一旁的门客淳于越捋著长须,沉声道:“公子,陛下或许只是想看看边军的情况……” “不可能。”扶苏摇摇头,苦笑道,“父皇从邯郸回咸阳,本该走最近的道路。如今却特意绕道上郡,这分明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另一位门客相里翟皱眉道:“公子,您不必过虑。蒙恬將军与您並肩多年,陛下不会不顾边防大局。”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扶苏嘆了口气,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来,压在他心头的石头何止一块。 当年父皇派他来上郡,名为监军,实则是变相的流放。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屡次劝諫父皇,触怒了龙顏。尤其是在坑杀方术士一事上,甚至说出“天下初定,民心未稳,不宜大兴刑罚”这样的话,让父皇在朝堂上下不来台。 但真正让他惶惶不安的,还是自己的血脉。 他的母亲出身楚国宗室,是昌平君的妹妹,而昌平君……那位曾经的秦国丞相,最后却背叛大秦,在楚地起兵反叛。虽然叛乱已被平定,昌平君也已授首,但父皇对楚系宗室的猜忌,从未消散。 扶苏抬起头,看向淳于越和相里翟。一个是大儒,一个是秦墨巨子。这两位门客恐怕也是父皇眼中钉。 “淳于先生,相里先生,”扶苏低声道,“若父皇真的要问罪於我,你们便速速离开上郡,远走高飞。” “公子!”淳于越激动道,“老夫岂能弃公子而去!” 相里翟也肃然道:“墨者之义,不弃友人。公子无需多言。” 扶苏看著两位门客,眼眶有些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 或许,父皇早就想除掉我这个不听话、又有楚国血脉的儿子了吧。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 他始终相信,治国之道在於仁政,在於礼义,而非严刑峻法。就算要死,他也要再劝父皇一次。 …… 咸阳西南,驪山脚下。 蒙毅一身玄色祭服,肃立於临时搭建的祭坛之上。 按照秦国礼制,天子巡游途中若遇名山大川,需行望祭之礼,遥祭山川之神。始皇帝当时病重,他觉得还是关中的山川之神更能保佑自己,便命蒙毅先行一步,代天子在驪山、渭水诸处设坛祭祀。 香菸裊裊升起,蒙毅按照仪轨一一行礼。他神色恭谨,心中却思绪万千。 祭祀完毕,蒙毅刚卸下祭服,便有侍从来报: “郎中令,邯郸传来消息,陛下在那里……杀了不少人。” 蒙毅心头一紧:“详细说来。” 侍从压低声音:“听说陛下到了邯郸,便让人查了邯郸贪腐的秦吏以及和他们勾结的赵地游侠少年。” 蒙毅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他知道,陛下心中对赵国有著深刻的恨意。当年年幼为质,受尽屈辱,那段经歷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陛下心中。如今重回邯郸,怎能对赵地之人有好感? “还有,”侍从继续道,“陛下在邯郸住了五日,身体似乎好了许多。御医说陛下的咳疾竟然消失不见了。” 蒙毅猛然睁眼,脸上露出喜色:“当真?” “千真万確。听说陛下这几日气色红润,精神矍鑠。” “好!好啊!”蒙毅激动地拍了拍案几,“陛下身体康健,乃是大秦之福!” 这些年来,陛下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去年开始,时常咳嗽,胸口疼痛,御医们开了无数药方,都不见好转。朝野上下无不忧心。如今听说已经痊癒,蒙毅如何不喜? “还有……”侍从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陛下在前往邯郸的路上,还诛杀了中车府令赵高,以及赵高之弟赵成。” “什么?!” 蒙毅猛地站起身来。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赵高……被诛杀了?” “是,”侍从低著头,“听说是因为赵高和赵成合谋想要行刺陛下,被当场下令处死。” 蒙毅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赵高死了? 那个在陛下身边十几年,深得陛下信任的赵高? 蒙毅太清楚赵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了。赵高精通律法,办事干练,这些年来为陛下处理了无数棘手之事。虽然蒙毅对赵高的为人颇有微词,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但不得不承认,赵高確实是陛下的得力干將。 更重要的是,赵高是胡亥公子的师傅。 胡亥公子年幼时,就是赵高在一旁教导。读书写字,学习律法,处理政务,几乎事事都有赵高指点。可以说,胡亥公子能有今日,赵高功不可没。 陛下对胡亥公子如此宠爱,自然也对赵高另眼相看。 可现在…… 陛下竟然杀了赵高。 蒙毅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这件事……不对劲。 赵高虽然有些小毛病,但绝不至於行刺陛下。以赵高的聪明,他怎会不知道行刺天子是连坐的死罪?更何况,赵高这些年来深得陛下信任,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又怎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举? 所谓的“行刺”,恐怕只是个藉口。 真正的原因…… 蒙毅的心跳加速,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现脑海。 是立储的事! 赵高是胡亥的师傅,这些年来处心积虑想让胡亥继位。他一定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触碰了陛下的底线。而陛下这次东巡,本就是在考察胡亥,结果自然是失望透顶。 在这种情况下,赵高若还敢为胡亥爭位,甚至暗示或威胁陛下……那就是在找死。 陛下向来果决狠辣,对於胆敢干预皇位继承的人,从不手软。 找个“行刺”的罪名,既能除掉赵高,又不至於让外人看出是因为立储之事。如此一来,既保全了顏面,又杀鸡儆猴,警告那些想要干预皇储之位的人。 一箭双鵰,好手段。 蒙毅深吸一口气,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还有一事,陛下离开邯郸后,並未直接返回咸阳,而是北上……要去上郡。”侍从继续说道。 “陛下为何要去上郡?”蒙毅皱眉问道。 侍从摇摇头:“这个小的就不知了。只是听说陛下身边带著胡亥公子,一行人轻装简从,直奔上郡而去。” 蒙毅挥手让侍从退下,自己在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陛下去上郡……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蒙毅太了解始皇帝了。 作为陛下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他这些年一直跟隨在陛下左右,陛下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几分。 这次东巡,陛下特意带上了胡亥公子,名义上是让这个最小的儿子见识天下,实际上……恐怕是想考察他能否担当大任。 胡亥公子,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 蒙毅还记得十八年前,胡亥的母亲胡姬难產而死。那一夜,整个后宫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胡姬是陛下极宠爱的妃子,温柔贤淑,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生下了胡亥,自己却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陛下抱著襁褓中的婴儿,整整坐了一夜。 从那以后,陛下对胡亥便格外怜惜。这个孩子要什么给什么,犯了错也捨不得重罚。以至於胡亥被养得骄纵任性。 这次东巡,一路走来,蒙毅都看在眼里。 胡亥遇事慌张,处置失当。在之罘遇到盗匪,嚇得躲在车中不敢出来。在云梦祭祀舜帝时,该行的礼仪顛三倒四,惹得群臣侧目。更別说处理政务了,稍微复杂一点的文书,他就头疼不已,全推给赵高去办。 这样的人,如何能担当天子之位? 蒙毅心中明白,陛下这次巡游,就是想看看胡亥到底行不行。 结果显而易见。不行。 但问题是,除了胡亥,还有谁能继承大统呢? 扶苏公子…… 蒙毅想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长公子。 扶苏公子是个好人,真正的谦谦君子。待人宽厚,学识渊博,精通儒家经典,又懂墨家兼爱之道。他仁慈,善良,对百姓疾苦感同身受,对朝政有著自己的见解。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被陛下送到了上郡。 美玉易碎。 扶苏公子就像一块上好的美玉,温润、纯净、毫无瑕疵。但美玉再美,当整个天下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时,他承担得了吗? 第17章 学了些什么 车队一路向北,沿著河內广阳道疾驰。 车舆內,嬴政闭目养神。 “陛下,”李斯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这样绕道前往上郡,朝中恐怕会有人起疑……” 嬴政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让他们疑去。朕这次去上郡,正是要看看,我们贏氏的麒麟子,是否有所成长。” “陛下是要……” “两年了,”嬴政打断李斯的话,“朕倒要看看,在边地里磨练两年,他是变成了真正的雄鹰,还是依旧是只鸡雏。” 嬴政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扶苏的模样。 当年將长子送往边地,他心中所想,正如草原上的老鹰教雏鹰高飞,將雏鹰推下悬崖,要么展翅翱翔,要么粉身碎骨。这是王者之道,容不得半点仁慈。他要的,是能翱翔九天的雄鹰,而非躲在巢穴中哀鸣的幼鸟。 但自己从歷史大势所知,即使自己並没有如歷史上那样死去,但天下的大势还是会不可逆转的发生变化。 他记得曾对李斯说过:大秦的威势如同大海,而大秦就是那海中的巨鱼。可如今,民心日衰,六国遗民的暗流涌动,就像无数堆柴火,日復一日地炙烤著这片汪洋。海水在一点点蒸发,一点点变浅。若有一日,海水乾涸,便是巨鱼搁浅之时。 天下对这大一统的帝国体制,反弹之强烈,远超他当初的预料。 改革,势在必行。但改革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无论是削弱郡县之苛政,还是减免百姓之重赋,亦或是化解六国遗民之怨恨,都需要时间。这些积重难返的问题,如同沉疴痼疾,需要慢慢调理,不可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反而会让帝国根基动摇,引发更大的动盪。 可时间,恰恰是他现在最缺少的。 朝中守旧的大臣们,把持著郡县。地方上的豪强世族,盘根错节。每一项变革,都要与无数既得利益者周旋。即便是他,也不能一意孤行,否则只会把帝国推向深渊。 也许,他想,即便是瓦砾,即便是不能高飞的鸡雏,也自有其用处。 想到瓦砾,嬴政不由侧目看了一眼胡亥。这个幼子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此刻正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自己即將被派往赵地担任巨鹿君一事忧虑不已。 嬴政心中冷笑,瓦砾可以垒墙,鸡雏也能守护院落。 如今他需要的,不仅仅是翱翔天际的雄鹰,更需要有人能够俯下身来,去安抚那些被帝国车轮碾过的百姓,去化解那些积蓄在暗处的怨气。而这些事,恰恰需要时间去做,需要耐心去做。 扶苏若是学不会高飞,那便不让他飞。让他在地上行走,也未尝不可。 胡亥察觉到父皇的目光,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李斯却微微皱眉。他跟隨陛下多年,知道陛下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倒霉的,会不会真的是扶苏…… ...... 上郡肤施,监军府。 淳于越与相里翟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听闻陛下车队已过广阳,最多三日便可抵达肤施。”淳于越抚著花白的鬍鬚,眼中满是忧虑,“公子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相里翟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晋献公宠爱驪姬,太子申生因谗言被逼自杀於新城。如今陛下东巡特意带上胡亥公子,又突然绕道来上郡,这用意……” “何止如此,”淳于越苦笑一声,“年初陛下出巡时,满朝文武都看得分明,胡亥公子隨驾左右,备受恩宠。而我们公子,被发配边地已两年有余。这是何等处境?” 相里翟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公子性情仁厚,屡次直諫,又有楚系血脉……这些年陛下虽未明言,但对公子的疏远,朝野上下谁人不知?” “我曾劝諫陛下,”淳于越嘆息道,“以齐国田恆之事为例,说当年齐简公不封功臣,田恆却大行恩惠,施粥於民,终得民心,篡齐而立。我劝陛下效法古制,分封诸子,使其各守一方,既可拱卫京畿,又能安定人心。” “结果呢?”相里翟冷冷地问。 “陛下大怒,”淳于越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忆那一幕,“说我迂腐不化,不知时势。还说若非看在公子面上,定要將我发配到更远的地方去。” 相里翟冷哼一声:“你们儒家的那套,陛下早就听腻了。分封?陛下费尽心力才统一天下,怎会再走回头路?” 淳于越猛地睁开眼:“那你墨家又能如何?兼爱非攻?陛下若真听你们的,何至於天下怨声载道?” 两人对视片刻,却同时沉默了。 良久,淳于越先开口,声音沙哑:“爭这些还有何用。如今公子面临的,是生死存亡的大劫。我们两个,一个是儒生,一个是墨者,平日里爭论不休,但此时此刻……” “唯有同生共死。”相里翟接过话,语气坚定,“《论语》有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有志向的人、仁德之人,不会为了苟且偷生而损害仁义,寧可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淳于先生,你我虽道不同,但对公子的忠心,却是一般无二。” 淳于越眼眶微红:“没想到你这墨者,也懂儒家经典。” “墨子曾说,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 “我墨家虽与儒家理念不同,但对於忠义二字,却从不含糊。公子待我等如师友,不以门户之见相待,如今公子有难,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淳于越点点头:“你说得对。只是……我们又能做什么?陛下圣心难测,若真要对公子不利,我们这些门客,不过是蚍蜉撼树。” “未必。”相里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陛下此次前来,我料想是要考校公子。如果公子应对得当,或许还有转机。” “可若是陛下已下定决心……” “那便看我们的了。”相里翟站起身,“我墨家讲究兼爱,爱人若爱己。陛下虽为天子,但若行不义之事,我也要据理力爭。” 淳于越苦笑:“你这是要去劝諫陛下?” “不止如此,”相里翟转过身来,“墨子有言,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喜音湛湎,则语之非乐、非命。如今天下初定,民心未稳,陛下若一味严苛,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公子仁厚爱民,正是当今之世所需。” “若陛下不听呢?” 相里翟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那便如你所说,同生共死。墨家虽讲兼爱非攻,但也从不惧死。当年墨子止楚攻宋,以一己之力,说退十万大军。今日我相里翟,虽无墨子之才,但若能以这条命,换公子平安,也不枉此生了。” 淳于越深深看了相里翟一眼,良久才道:“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儒墨两家,竟能心意相通。” “儒墨虽异,但忠义同归。”相里翟伸出手,“淳于先生,此番无论生死,你我並肩而行吧。” 淳于越握住相里翟的手,用力点头:“好!我们这些儒者,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关键时刻,若是贪生怕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 三日后,嬴政的车队终於抵达上郡军营。 傍晚,上郡军营中央的校场上,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 嬴政端坐在主位,左右是蒙恬、扶苏、王离等人。校场四周,数百名秦军將士整齐列队,每人手中都捧著一碗酒,一块肉。 “诸將士听令,”嬴政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尔等戍守边地,抵御匈奴,功不可没。今日朕亲临上郡,特赐酒肉,犒赏三军!”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响彻云霄。 將士们齐齐跪地叩首,隨后在军官的號令下,开始痛饮。 嬴政重新落座,目光扫过在座的將领。蒙恬居首位,这位上將军兼內史虽已年过四旬,但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一身戎装更显威武。他身后是王离,还有几位副將,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扶苏坐在蒙恬下首,身著黑色戎服,腰间佩剑。两年的边地生活让这位长公子褪去了几分儒雅气,皮肤晒得黝黑,但眉宇间依旧带著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蒙將军,”嬴政端起酒爵,“朕离开咸阳月余,听闻上郡军务井然有序,匈奴不敢南下,这都是將军统帅有方。” 蒙恬起身躬身行礼:“陛下谬讚了。末將不过是按陛下所授兵略行事,这两年能守住边防,全赖朝廷粮草充足,將士用命。”他顿了顿,“还有扶苏公子协助监军,处理军中诸多事务,功不可没。”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未接话,只是饮尽杯中酒。 扶苏心中一紧,连忙起身道:“父皇,儿臣不敢居功。这两年在军中,都是蒙將军教导,儿臣所学甚浅。” “是吗?”嬴政放下酒爵,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朕倒要听听,你这两年,究竟学了些什么。” 宴席上的气氛突然一滯。 第18章 不按常理出牌 “回父皇,”扶苏定了定神,“儿臣在军中,跟隨蒙恬將军学习治军之道。” “治军之道?”嬴政来了兴趣,“说说看,何为治军之道?” 扶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治军之道,不在於兵器的精良和將士的勇猛,而在於军心,也就是上下同心。”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表情依旧冷漠:“继续说。” “儿臣曾拜读过荀子的《议兵》,” “荀子將天下之兵分为四等。其一,是王者之兵,仁义並举,上下一心,不战而屈人之兵。其二,是霸者之兵,赏罚分明,將士用命,可以爭霸天下。其三,是强国之锐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可以攻城略地。其四,是盗兵,乌合之眾,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扶苏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眾人,落在李斯身上:“不知丞相以为,荀子所言,是否有道理?” 李斯脸色微微一变。 这小子,竟然把自己也拖下水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扶苏这一问,看似恭敬请教,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荀子是自己的恩师,若说荀子有理,那扶苏接下来必然要说大秦不是王者之兵,需行仁政,自己这个丞相便站在了陛下的对立面。若说荀子无理,那便是否定恩师,於礼法不合,更会让陛下看轻自己的学识。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嬴政看著李斯为难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儿子,確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扶苏,只会一味地讲仁政、讲德治,根本不懂权谋之术。可现在,他竟然知道借力打力,把李斯也拉入局中。看来在军中这两年,不仅跟蒙恬学了治军,也学了些手腕。 有意思。 李斯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恩师荀子所言,確有深意。但这四等之分,关键在於如何理解『王者之兵』。” “哦?”嬴政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说来听听。” 李斯定了定神,徐徐道:“荀子所言『王者之兵』,其核心在於『仁义並举』四字。何为仁?对內爱民,使百姓安居。何为义?对外伐罪,使暴虐者不得肆虐。荀子又言: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民心所向,便是王者之兵的根基。” 他话锋一转:“老臣以为,如今大秦之军,恰恰便是王者之兵。” 扶苏脸色一变。 李斯继续道:“陛下统一六国,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废分封,立郡县,这是何等的功德?六国旧贵族盘剥百姓,诸侯混战,民不聊生。陛下平定天下,使天下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这便是最大的仁政。” “至於义,陛下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使四夷臣服,不敢犯边。这便是『伐罪禁暴』的大义。荀子所言『王者之兵』,贵在『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如今大秦军队,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將士用命,这不是王者之兵,又是什么?” 李斯说得义正辞严,扶苏却摇了摇头:“丞相此言差矣。” “哦?”嬴政眉头微挑,“你有何见解?” 扶苏深吸一口气:“丞相所言,是从大处著眼,儿臣不敢反驳。但荀子还有一句话:闻道之士,以人为本。本治则国固,本乱则国危。王者之兵,根本在於民心。若百姓畏惧朝廷,將士畏惧刑罚,虽能成强兵,却难成王师。” 他抬起头,直视著嬴政:“儿臣在上郡两年,亲眼所见,百姓畏秦法之严,胜过敬秦德之厚。將士闻战则喜,因有首功之赏,却不知何为天下大义。这样的军队,虽能横扫六国,却……” 胡亥突然站起身来,“兄长,你这是在说大秦的军队不如六国贼子吗?” “胡亥,退下。”嬴政冷冷道。 胡亥訕訕地坐了下去,但眼中仍有不忿之色。 帐內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李斯额头沁出冷汗,这场考校,怎么变成了对大秦国策的质疑?若陛下震怒,自己这个丞相只怕也要受牵连。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扶苏身后的相里翟突然开口了:“陛下,草民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嬴政目光扫向这个墨家门客:“说。” 相里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草民是墨家弟子,我墨家讲究『兼爱非攻』。荀子是儒家大师,我墨家与儒家虽有分歧,但在治军这一点上,却有相通之处。” “荀子说『仁义並举』,我墨家讲『义利相兼』。何为义?保护百姓,制止不义之战,便是义。何为利?使百姓安居乐业,使国家富强,便是利。墨子曾言:兵不起,则民不伤;民不伤,则农不失其时。最好的军队,不是能打胜仗的军队,而是能让天下不起战端的军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公子扶苏所言,其实正是这个道理。如今天下初定,若大秦军队仍以杀伐为能事,以首功为激励,那便是把军队当成了杀人的工具。真正的王者之兵,应该让百姓知道,军队是保护他们的,而不是威慑他们的。” “墨家讲『上同而下比』,上下同心,才是真正的强大。若百姓敬畏军队而不亲近,將士只知首功而不知大义,这样的军队,或可称霸一时,却难以长治久安。” 相里翟说完,又退了回去。 淳于越见状,也忍不住站了出来:“陛下,老臣也想说几句。” 嬴政看著这个老儒生,淡淡道:“说吧。” 淳于越躬身道:“老臣想起《孙子兵法》中的一段话。孙子论兵,首言『五事七计』。这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而道,居於首位。” “何为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百姓与朝廷同心同德,这才是军队强大的根基。孙子又言:主孰有道?意思是,君主是否行德政,这是决定战爭胜负的首要因素。” 淳于越抬起头,看著嬴政:“陛下灭六国,成就千古未有之功业,这是天命所归。但孙子也说过:亡国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如今天下虽定,人心却未定。若陛下能施行仁政,使百姓知道朝廷是为他们好,而不仅仅是畏惧朝廷的刑罚,那么大秦的军队,便能从『强国之锐士』真正成为『王者之兵』。” “老臣追隨公子多年,知道公子一片赤诚,所言所行,皆是为了大秦江山社稷。恳请陛下明察。” 淳于越说完,深深一拜。 帐內陷入了沉默。 李斯心中暗暗叫苦,这下好了,一个秦墨巨子,一个儒学博士,都站出来给扶苏撑腰。陛下若真的动怒,只怕整个上郡都要起风波。 嬴政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扶苏跪在地上,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很可能触怒了父皇。但他不后悔。这是他在上郡两年,看著那些被繁重徭役压垮的百姓,看著那些只知杀敌立功却不知为何而战的將士,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大秦,真的需要改变了。 “扶苏。”嬴政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儿臣在。”扶苏低著头回答,心臟狂跳。 “抬起头来。” 扶苏缓缓抬起头,却看到嬴政的脸色阴沉如水。 扶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父皇这样的神色,往往意味著暴怒將至。 他闭上眼睛,等待著父皇的怒斥,甚至是……死罪。 “父皇!”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开口的,竟然是胡亥。 只见胡亥猛地跪了下来,磕头道:“父皇,长兄虽然言辞有些不当,但他也是为大秦著想啊!请父皇开恩,饶他一次!” 扶苏惊愕地看著胡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一向与自己不睦的弟弟,竟然会为自己求情? 李斯也愣住了,胡亥这是……什么意思? 蒙恬和站在一旁的王离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讶之色。 王离是王翦之孙,王賁之子,他此刻正紧紧盯著胡亥,眉头紧锁。作为蒙恬的副將,他年纪轻轻便已军功赫赫,是嬴政颇为看重的年轻將领。 胡亥继续道:“父皇,儿臣知道长兄的性子,他就是太过耿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绝无別的意思。再说了,儿臣马上就要被封为巨鹿君了,到时候就要离开咸阳,去巨鹿就国。长兄是父皇的嫡长子,將来肯定要担大任的。若是因为今日这几句话,就……” “什么?!” 话音未落,王离突然失声喊了出来,脸色剧变。 帐內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惊呼嚇了一跳。 蒙恬猛地转头看向王离,眼中闪过警告之色。但王离似乎已经顾不上礼节了,他死死盯著胡亥,呼吸都急促起来。 “巨鹿君?”王离的声音有些颤抖,“公子,您说您要被封为巨鹿君?” 胡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是啊,父皇前几日已经对儿臣说了,这次回咸阳就要下旨。王將军,你这是……” 王离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的妹妹,王氏,一年前嫁给了胡亥为妃。当时王家上下都以为这是圣眷正隆的象徵,毕竟胡亥深得陛下宠爱,王家与皇室联姻,前程似锦。可如今,陛下要封胡亥为巨鹿君…… 封君,那就意味著要离开咸阳,去封地就国。 更重要的是,按照秦国的祖制,储君是绝不会被封为列侯或封君的!只有那些不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才会被封出去。 难道说,陛下从来就没打算让胡亥继位? 可是继承大统的人也不可能是扶苏,不是说储君是冢子,是守宗庙的,是不可能被外放到边陲的? 全乱了,陛下这是不按常理出牌。 第19章 陈留君扶苏与巨鹿君胡亥 蒙恬也震惊了。他知道陛下一直对太子之位讳莫如深,但他没想到,陛下已经暗中做了决定。胡亥被封为巨鹿君,就等於彻底断了他的太子梦。那么,陛下心中的继承人,难道是……蒙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扶苏身上。 淳于越和相里翟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狂喜之色。 封胡亥为巨鹿君,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陛下不会让胡亥继位!那么,扶苏便是唯一的选择了! 公子终於要翻身了! 淳于越激动得几乎要落泪。这些年,他跟著扶苏在上郡受尽冷遇,眼看著扶苏被排挤在权力中心之外,心中何等煎熬。可如今,柳暗花明!陛下这是要重新启用扶苏了! 相里翟也是满脸喜色,恨不得当场欢呼出来。 李斯心中却翻江倒海。按照秦国祖制,储君是冢子,是要守宗庙的,不会被外放。可现在胡亥被封出去了,扶苏又在上郡……难道说,陛下根本不在乎什么祖制? 他突然想明白了。陛下是何等人物?敢废分封、立郡县,敢统一六国文字法度,这样的雄主,又岂会被什么陈规陋俗束缚?外放扶苏到边郡,说不定就是为了磨练他的性子! 想到这里,李斯额头冷汗直冒。自己这些年站错队了…… 正当眾人各怀心思之时,嬴政冷冷开口:“扶苏。” “儿臣在。”扶苏低著头回答。 “朕问你,”嬴政缓缓道,“你觉得,一个王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扶苏愣了一下,想了想,恭敬答道:“儿臣以为,王者最重要的是仁德。得民心者得天下,施仁政者能长久。正如孟子所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错!”嬴政打断了他,声音冷厉,“大错特错!” 扶苏吃了一惊,不敢再言。 “王者最重要的,是王者之心!”嬴政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什么是王者之心?就是那股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绝不退缩的气魄!就是那份相信自己是对的,就一定要坚持到底的决心!” 他一步步走向扶苏:“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什么荀子、什么王者之兵、什么仁义並举。朕问你,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儿臣……儿臣自然相信。”扶苏低声道。 “相信?”嬴政冷笑一声,“那为什么当朕沉下脸来,你就嚇成那样?你知道朕刚才看到了什么吗?朕看到你闭上眼睛,等著朕治你的罪!” “你若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是对的,就该抬起头来,就该据理力爭,就该想方设法说服朕!可你呢?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是害怕!是退缩!是认命!” 扶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嬴政的声音更加冷厉:“你不是说,治军之道在於军心,在於上下同心吗?好,朕现在用你自己的话来问你。” “一个將领,若连自己都不相信能打贏,士兵又如何相信他?一个將领,遇到强敌就想著投降,军队又如何能上下一心?” “你说王者之兵,贵在仁义並举。朕再问你,若一个君王,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施行的是仁政,连坚持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百姓又如何会相信他?” “你说要让百姓知道,军队是保护他们的,不是威慑他们的。那朕问你,若一个君王,连在自己父皇面前都不敢坚持自己的主张,百姓又如何相信他能保护他们?”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扶苏心上。 扶苏呆住了。 父皇竟然用他刚才的论点,反过来批判他自己……而且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是啊,他说军队要上下一心,可他自己都不敢坚持自己的主张,又如何能让別人信服? 他说要让百姓相信朝廷,可他自己遇到困难就退缩,又如何能让百姓相信? 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嬴政看著扶苏震惊的表情,继续道:“扶苏,你知道朕为什么能统一六国吗?不是因为朕的军队最强,不是因为朕的国家最富,而是因为朕有一颗王者之心!” “朕推行新法,六国嘲笑朕,朕统一文字,儒生反对朕;朕废除分封,贵族仇恨朕。可是朕怕了吗?朕退缩了吗?没有!因为朕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所以不管多少人反对,朕都要坚持下去!” “这才是王者之心!不是什么仁义道德,而是那股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魄!” 嬴政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你说的那些仁政、德治,朕不是不懂。但你要明白,没有强大的实力,没有坚定的意志,仁政就是空谈!朕打下这片江山,就是为了给你们这一代留下一个稳固的基础。將来你们若能在这个基础上施行仁政,那才是真正的王道!” “但前提是,你得有那个魄力!你得有那个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绝不低头的决心!” 扶苏跪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真心诚意地佩服:“儿臣明白了。父皇教诲,儿臣铭记於心。” 嬴政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终於开窍了。 “起来吧。”嬴政背过身去,“朕也打算封你为陈留君。三个月后,你去陈留就国。” 这话一出,满帐皆惊。 扶苏更是愣在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父皇,儿臣……去就国?” “怎么?”嬴政淡淡道,“不愿意?” “儿臣不敢!”扶苏赶忙低头,“只是……儿臣还想继续在上郡歷练,跟隨蒙將军……” “不必了。”嬴政挥了挥手,“你去陈留吧。” 扶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恭敬应道:“儿臣……遵命。” 淳于越和相里翟面面相覷,满脸的狂喜瞬间凝固。 什么情况?公子怎么也被外放了? 陈留君?去就国?这和胡亥有什么区別? 难道……难道陛下是要废了两位公子? 蒙恬也皱起了眉头。他本以为扶苏会被留在上郡继续歷练,或者被召回咸阳委以重任。可现在,陛下竟然让扶苏去陈留就国?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亥被封到巨鹿,扶苏被封到陈留。一个在北,一个在东。两位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公子,都被外放了。 那么,陛下心中的继承人,到底是谁? 难道是其他公子?可其他公子无论才能还是声望,都远不及扶苏和胡亥啊! 嬴政背对著眾人,心中却自有打算。 他统一六国不过十年,根基未稳。尤其是山东六国故地,暗流涌动,歷史上明年就会有大乱。 虽然现在情况有了变化,自己未死,但是他还是需要一些特殊的安排。 让皇子们以封君身份镇守关键之地,既能震慑地方,又能安抚人心。毕竟,这些地方的百姓和贵族,还没有完全习惯郡县制,他们需要看到一个有身份的人坐镇。 巨鹿,在赵地。胡亥去那里,能让赵地的旧贵族们看到,大秦皇室並非不近人情,是愿意给他们一个有赵地血统的“君”的。 而陈留…… 嬴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陈留离楚国故都陈县很近,甚至可以说就是陈县的一部分。楚国覆灭才十年,那里的百姓对故国的怀念最深,对大秦的牴触也最强。若是处理不当,那里隨时可能成为叛乱的中心。 让有楚国王室血统的扶苏去陈留,一来能让楚地的旧贵族们看到大秦皇室的诚意;二来,扶苏这孩子虽然缺少魄力,但为人仁厚,正適合去安抚人心。 最重要的是,扶苏一直跟著那些儒生,整天念叨什么仁政德治。那就让他去试试看吧。让他看看,在那些对秦国恨之入骨的楚地百姓面前,他的仁政能起多大作用。 嬴政心中默默思忖,这就叫因材施教。扶苏性子仁弱,朕便用激烈的言辞刺激他,鼓励他刚健起来。 治国之道,当然不能像朕方才说的那样,撞破南墙也不回头,那是莽夫所为。但也绝不能软弱无能,一遇挫折就退缩。歷史上扶苏在情况还不明朗的情况下就自杀,这就是一种软弱的行为。 关键在於把握这个度。 该坚持的时候要坚持,该变通的时候要变通。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 扶苏要学的还很多。 让他去楚地好好学吧。那里有最复杂的局面,在那样的环境中,他的仁政理想会受到最严酷的考验。 若他能在陈留站稳脚跟,既坚持住自己的原则,又不失灵活变通,那便说明他真的成长了。 若他做不到…… 李斯静静站在一旁,脑中飞快转动。 陈留……陈留…… 突然,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用皇子封君,震慑並安抚地方! 巨鹿在赵地,陈留在楚地。两个地方,都是最容易生乱的地方! 让皇子去那里,名义上是封君,实际上是镇守! 李斯越想越明白。陛下这一招,实在是高明。既稳定了地方,又给了皇子们歷练的机会。 而且……李斯心思一转,又想到了更深一层。 虽然是虚封,皇子们並无实际的兵权和治权,但仅仅是这个“君”的名號,就足以震慑当地那些蠢蠢欲动的豪族轻侠了。 那些地方豪强,平日里或许不把郡守县令放在眼里,但面对皇子,他们敢造次吗? 赵地的豪族们再怎么怀念故国,也不敢对著大秦皇子放肆。楚地的游侠们再怎么仇视秦国,也得掂量掂量。 一个皇子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更妙的是,这种安排还能让那些旧贵族们產生一种幻觉,觉得朝廷还是重视他们的。 这既能震慑宵小,又能安抚人心,一举两得! 陛下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啊! 不过,李斯想著想著,心中又生出一丝不安。 陛下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前不久还大病了一场。虽然现在看起来恢復得不错,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若是陛下真的有个万一…… 李斯心中一紧。 扶苏在陈留,胡亥在巨鹿。两位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都被外放到千里之外。 那到时候,谁来继承皇位? 若是留在咸阳的某个皇子被扶上位,扶苏和胡亥会答应吗? 到时候,恐怕天下又要大乱了! 陛下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还是说……陛下根本不担心这个问题? 第20章 为了天下苍生 宴会终於结束了。 大帐中只剩下嬴政、扶苏,还有默默守在一旁的韩谈。 扶苏站著,神色恭谨,却透露著几分不安。 嬴政端起面前的酒樽,慢慢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扶苏:“扶苏,你可明白,朕为何要派你去陈留?” 扶苏想了想,恭敬的答道:“父皇是要儿臣去安抚楚地百姓,稳定地方。陈留地处楚地腹心,离故楚国都陈县很近,儿臣以仁厚之名,或可化解楚人对大秦的怨恨。同时,父皇也是想让儿臣在那里歷练,学习如何治理一方。” 这个答案,中规中矩。 但嬴政却摇了摇头。 “你说的,只是表面。”嬴政放下酒樽,目光变得深邃。 扶苏一愣。 嬴政站起身:“朕问你,楚地为何难治?” 扶苏想了想:“楚地百姓怀念故国,不服秦法。” “不错。”嬴政点头,“但你可知道,这其中的根源?” 扶苏沉默了。 嬴政盯著扶苏的眼睛:“根源不在百姓,而在那些楚地的旧贵大族。这些人,手中握著土地、財富、人脉,他们才是真正能够煽动楚地百姓造反的人。他们表面上臣服大秦,暗地里却时刻想著復国。”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朕要你去做的,是拉拢这些人。” 扶苏瞪大了眼睛。 “你以皇子之尊,陈留君之名,与楚地大族之女联姻。”嬴政一字一句地说,“然后广招门客,礼贤下士,把那些楚地的游侠、士人、旧贵,都拉到你的麾下。你以仁厚之名笼络人心,让他们觉得,你与朕不同,你是能够体谅他们、理解他们的人。” 扶苏震惊了:“父皇,这……” “你以为这是让你背叛朕吗?”嬴政看出了扶苏的心思,淡淡一笑,“不,朕是要你和朕唱一出双簧。” “双簧?”扶苏不解。 “不错。”嬴政走到扶苏面前,“朕在咸阳变革旧制,必然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会让许多人怨恨朕。而你在陈留,则要扮演一个仁厚宽和的君子,要让那些楚地百姓和旧贵觉得,你和朕不一样,你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扶苏渐渐明白了什么。 “当楚地的百姓和贵族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时候,当他们觉得只要你继位,就能改变大秦的政策的时候,他们就不会造反了。”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为他们有了盼头,有了希望。他们会想,既然將来有可能改变,那又何必现在拼死造反呢?” 扶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实在是太狠了! 父皇这是要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全都用“希望”这两个字给稳住! “而朕呢,朕就可以在咸阳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进行变革。”嬴政继续说道,“那些关东六国的旧贵族们,即便对朕的政策再不满,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心里想著,只要等你继位,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扶苏终於明白了父皇的深意。 自己以为父皇只是让自己去安抚楚地,歷练自己,这充其量只是在第一层。 李斯或许能想到,父皇是用皇子之名震慑地方豪强,这算是第二层。 但父皇的真实意图,却是要用自己这颗棋子,把整个楚地,乃至天下所有心怀不满的人,全都用“希望”给困住,让他们不敢造次! 这已经不是什么第几层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在云端俯瞰! “父皇……”扶苏的声音有些颤抖,“儿臣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嬴政拍了拍扶苏的肩膀,“记住,你去了陈留,要娶楚地大族之女,要广招门客,要礼贤下士,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一个仁厚的君子。你甚至可以在某些事情上,公开反对朕的政策,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朕都不会怪罪你。” 扶苏心中震撼,却也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父皇,儿臣一定不负所托。”扶苏深深一拜。 “嗯。”嬴政点了点头,又说道,“朕给你三年时间。” “三年?”扶苏抬起头来。 “不错,三年。”嬴政走回到案前,坐了下来,“朕要在三年之內,完成对大秦的全面改革。第一年,朕要完成用技术手段,降低大秦的行政成本的目標。竹简太过笨重,传递消息极为不便,朕已经让李斯去督办造纸之事。一旦纸张造出来,同时加强驰道的建设,朝廷的政令传达速度,將会大大提升,成本也会大大降低。” “第二年,朕要完成在制度上进行革新,再次降低行政成本的目標。”嬴政继续说道,“朕要简化政务流程,改革吏治,裁撤冗官,让朝廷的运转更加高效。那些贪官污吏,不仅祸害百姓,也拖累朝廷。朕要让整个大秦的官僚系统,都变的高效廉洁。” “第三年,朕要完成对人才的速成培养,將行政成本降至最低的目標。”嬴政的目光深远,“大秦缺的不是土地,不是財富,缺的是合格的秦吏。朕要建立一套完整的人才培养体系,能够发掘出那些有才能的人,让他们都能够快速成长为合格的秦吏。只有这样,大秦才能真正地统治好这片辽阔的疆域。” 扶苏听得心潮澎湃。 父皇的这三大目標,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直指大秦的核心问题。 “这三个重大目標,要同时並行。”嬴政站起身来,“万丈高楼平地起,降低行政成本,才能务实郡县制的根基。一切政治问题的底层逻辑都是经济问题,只有把成本降下来,中央才能真正有效地控制地方,大秦才能长治久安。” 扶苏终於明白了,为什么父皇说要稳住天下三年时间。 因为父皇要在这三年里,通过这种固本培元的方式为这个大一统的新天下打下厚重的根基! 而自己被封为楚地陈留君的任务,就是稳住楚地那些心怀不满的人,给父皇爭取到这三年的时间! “儿臣明白了。”扶苏再次躬身。 “好。”嬴政转过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 扶苏终於明白了他的深意,是个可造之才,不管是以嬴政的土著视角还是以现代视角来看,如果自己立刻身死,目前自己的所有儿子里,扶苏绝对是最合格的继承人,但是...... 嬴政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著扶苏,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歷史上,扶苏最终的结局…… “扶苏。”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扶苏恭敬地抬起头:“父皇请讲。” “朕刚才说,你要在陈留与朕唱双簧,要让天下人都觉得你与朕不同。”嬴政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么,如果有一天,事情弄假成真了,朕下詔赐你自裁,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 扶苏愣住了,韩谈也不由得看向了这边。 帐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扶苏看著父皇的眼睛,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儿臣不会自裁。” 嬴政眉头一皱。 扶苏的声音很平静:“因为那样做,会损害父皇的名声。” 嬴政心中一震。 “儿臣若是无罪而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父皇?”扶苏认真地说,“他们会说,父皇滥杀无辜,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这对父皇的威望,对大秦的稳定,都极为不利。所以,儿臣不会自裁,儿臣会向父皇求证,弄清真相。” 嬴政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扶苏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那时天下大乱,如果儿臣的死,能够平息乱局,能够保全大秦,能够让百姓免於战火……”扶苏抬起头,眼神坚定,“那儿臣会毫不犹豫地自裁。不是为了父皇,也不是为了儿臣自己,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中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歷史上,扶苏收到赐死的詔书时,蒙恬曾劝他向父皇求证,但扶苏却…… 那时的扶苏,一定已经猜到那是矫詔了吧? 他一定知道,父皇不会无缘无故赐死他。 但他还是选择了自裁。 不是因为愚孝,而是因为……他知道那时天下將乱,如果他和胡亥內訌会让大秦分裂,为了保全天下和嬴氏社稷,他认为他的死,或许能给这个满目疮痍的天下带来一线生机! 一瞬间,嬴政明白了一切! 他的儿子,他那个被世人称作迂腐的儿子,在那个时刻,用自己的命,为大秦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混帐!” 嬴政突然暴怒,一掌拍在案上! 酒樽震得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地。 扶苏和韩谈都嚇了一跳。 “为什么!”嬴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要自裁!为什么不能活下来,承担起责任!” “如果是为了天下苍生,天下將乱,那你就更应该活下来!”嬴政指著扶苏,手指都在颤抖,“你活著,还有机会挽救局面!你活著,才能真正保护百姓!你死了,一切都完了!” 扶苏被父皇的怒火震住了。他和父皇只是在討论一种可能的情况,他又没有真的自裁,他不明白父皇为何这么激动。看来父皇真是老了,但是对自己的拳拳关心他还是能感觉到的。 扶苏的心里暖暖的。 贏政还在继续:“你以为你自裁就能换来天下安寧吗?”嬴政的眼睛通红,“你太天真了!你的死,只会让那些乱臣贼子更加肆无忌惮!你的死,只会让朕的心血付诸东流!” “你若真想为天下,就该活下来,夺回权力,重整河山!” “而不是用一死了之的方式,逃避责任!”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第21章 核心KIP 扶苏低著头,身体微微颤抖。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父皇说的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儿臣刚才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儿臣不会自裁。”扶苏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坚毅,“儿臣会活下来查明真相,惩处乱臣贼子,会夺回属於大秦的一切!” “就算天下人都说儿臣不孝,就算背负万世骂名,儿臣也要活著,去完成父皇未竟的事业!” 嬴政怔怔地看著扶苏。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真正成长起来的扶苏。不再是那个只知仁义的公子,而是一个懂得权衡取捨的大秦继承人。 “好!”嬴政的目光中闪过讚许,“这才是朕的儿子!” 他走到扶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今日所说的话。” “儿臣谨记!”扶苏郑重地点头。 嬴政心中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好好做你该做的事。记住,不论外界如何评价朕,不论你將来要如何演这齣戏,你心里要明白,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秦,为了天下百姓。” “儿臣明白。”扶苏眼眶红红的,深深一拜。 “去吧。”嬴政挥了挥手。 扶苏再次行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中,只剩下嬴政和韩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谈看著陛下的背影,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嬴政问道。 “陛下,您刚才为何如此动怒?”韩谈忍不住问。 嬴政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关於扶苏,朕看到了……” 韩谈一愣。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嬴政转过身来,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韩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陛下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陛下英明。”韩谈由衷地说道。 嬴政却摇了摇头:“朕不英明,朕只是不想让悲剧重演。” 他放下酒樽,望向帐外的夜空。 夜色深沉,星光璀璨。 三年,只有三年。 嬴政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 第一年的核心kpi:技术革新。包括造纸。这已经在进行中了,张苍和相里適那边,三个月应该能出样品,半年到一年,应该能造出可以书写的纸张。同时,驰道的修建也要加快速度,朝廷的政令传达,必须要快! 第二年的核心kip:制度改革。这是最难的,也是阻力最大的。朕要简化政务流程,裁撤冗官,改革税制,清理土地,每一项都是动人蛋糕的事情。但朕必须做,不做就是死路一条。 第三年的核心kip:人才培养。这需要建立一整套教育体系,从选拔到培养,从考核到任用,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设计。朕要让那些真正有才能的人,能够快速成长起来,填补大秦的官吏缺口。 三大kpi並行,缺一不可。 而这一切的根基,都在於降低行政成本。只有把行政成本降下来,中央才能有效控制地方,郡县制才能真正稳固。只有郡县制稳固了,大秦才能长治久安。 嬴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够吗? 他不知道,但他別无选择。歷史上的大秦二世而亡。而他,要改变这个命运。 他要让大秦,传承千秋万代。 为了这个目標,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包括背上骂名,包括让扶苏去演一出艰难的戏,包括赌上自己的一切。 “韩谈。”嬴政睁开眼睛。 “在。” “去把蒙恬叫来。”嬴政吩咐道,“朕手上还有一件东西,若能成功,足以让大秦骑兵天下无敌。” 韩谈心中一震。 陛下这些日子,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造纸、四象限奏书分类,改革吏制,六国故地安排封君…… 现在陛下又说有东西能让骑兵天下无敌? “是。”韩谈转身出了大帐,心中满是期待。 不多时,蒙恬大步走了进来。 “臣蒙恬,拜见陛下。” “免礼。”嬴政示意他坐下,“朕有件要紧事,要单独与你说。” 蒙恬心中一凛,坐直了身子。 嬴政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端起酒樽,慢慢地喝了一口。 蒙恬的心越发悬了起来,陛下这般郑重,必然是有大事。 “蒙恬,你觉得我大秦骑兵和匈奴骑兵比起来如何?”嬴政突然问道。 蒙恬一愣,这才想了想道:“回陛下,我大秦骑兵虽精锐,但与匈奴骑兵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差在何处?” “匈奴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骑术嫻熟。而我大秦將士,虽然勇猛,但骑术终究不如对方。”蒙恬如实说道,“尤其是在马背上作战,匈奴人能做到人马合一,我军將士却总是坐不稳,很难发挥出全部实力。” “说得好。”嬴政点了点头,“那如果朕有办法,让我军骑兵也能在马背上如履平地,甚至站起来射箭,侧身劈砍呢?” 蒙恬瞳孔一缩。 “陛下此言当真?” “你且看看。”嬴政从案几旁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蒙恬凑近细看,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帛书上画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两个环状物,固定在马鞍两侧,似乎是用来踩脚的。 就这? 蒙恬心中有些失望。这东西看起来简单得很,真的能有陛下说的那么神奇? “陛下,这东西……”蒙恬斟酌著措辞,“臣愚钝,实在看不出它有何妙用。若只是让人踩著脚,恐怕作用有限。而且万一打仗时脚卡在里面,反而会成为累赘。” 嬴政並未生气,反而笑了。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嬴政指著帛书道,“这叫马鐙。它的作用,远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人在马背上,之所以坐不稳,是因为无处借力。而有了马鐙,双脚踩在上面,人的整个重心就稳了。不但能站起来射箭,还能侧身劈砍,甚至能在马上做出各种动作。” 蒙恬盯著帛书,他在脑海中想像著,如果骑兵真的能站起来…… 那確实会威力大增! 但他还是有些疑虑。 “陛下,臣虽然没试过,但总觉得这东西看著简单,实际效果恐怕……” “所以要你派人去试。”嬴政打断了他的话,“朕也不知道实际效果如何,这需要你组织士卒去验证。” 蒙恬这才放下心来。 陛下没有盲目自信,这就好。 “臣明白了。臣会命可靠的工匠,连夜依图打造几副样品,明日找人在马上试用。”蒙恬沉稳地说,“若真如陛下所言,再考虑后续之事不迟。” “嗯。”嬴政点了点头,突然又笑了,“朕还有一样利器。” 蒙恬一愣。 只见嬴政又展开了另一卷帛书。 “这是马鞍。”嬴政指著帛书道,“你看,现在我军用的鞍,都是软垫,人坐上去时间长了,腰酸背痛。而这个马鞍,有前后鞍桥,能让骑兵坐得更稳,时间更长。” 蒙恬眼睛一亮。 他立刻就看出了这个设计的妙处。 前后鞍桥,不但能让人坐得更稳,还能在衝锋时有个依靠,不至於被撞下马! “配合马鐙使用,效果更好。”嬴政继续说道,“有了这两样东西,我大秦骑兵的战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蒙恬的呼吸急促起来。 三成! 这可不是小数目。 要知道,战场上哪怕提升一成战力,都足以改变战局! “陛下圣明!”蒙恬激动地站了起来,“若真能达到预期效果,我大秦骑兵,必能压制匈奴!” 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陛下,臣想到了一个问题。”蒙恬神色凝重。 “说。” “此物构造虽不算复杂,却极为巧妙。若是我军能用,匈奴人见到了,也必然能仿製。”蒙恬缓缓说道,“到那时,草原上那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配上这东西,战斗力恐怕会成倍增长。” 嬴政讚许地看著蒙恬。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將,想得就是周全。 “正是如此。”嬴政沉声道,“所以,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 “你明日找最可靠的工匠,在最隱秘的地方製造。试用之时,也要选最可信之人。製造出来之后,不要大规模装备,先小范围试用训练,摸清其中门道。” “臣明白。”蒙恬郑重地点头,“臣会亲自挑选工匠,监督製造。此事,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特別要防著匈奴人。”嬴政强调道,“寧可我军晚些用上,也绝不能让这东西落到匈奴人手里。否则后患无穷。” “陛下放心。”蒙恬沉声道,“臣会严令军中,凡接触此物者,皆不得靠近边境。即便有战事,也绝不能让装备此物的骑兵冒险出击。”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樽,喝了一口,突然话锋一转:“三年之后,如果朕的改革成功,大秦会进入一段稳定期。但如果失败,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天下可能会不稳。” 蒙恬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时候,需要你和王离的上郡军团。”嬴政的语气平静,“需要你们这些大秦最精锐的战士,替朕重新出函谷关,横扫关东。而这个,就是到那时候要派上用场的。” “臣明白。”蒙恬深深一拜,“只要臣还活著一天,上郡军团就是大秦最坚固的长城!” “朕相信你。”嬴政將帛书重新卷好,递给蒙恬。 蒙恬小心翼翼地接过帛书,刚要告退,却听嬴政又道:“马鐙和马鞍只是第一步。” 蒙恬的手一顿。 “朕手中,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嬴政意味深长地说道,“等这两样试用成功之后,朕再慢慢拿出来。” 蒙恬心中震动。 还有? 陛下手里,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不过那些都不急。”嬴政摆了摆手,“先把马鐙马鞍做好。记住朕今日所说的话。明日试用之后,派人来报。” “臣告退。”蒙恬深深一拜,退出了大帐。 他走出帐外,看著手中的帛书,心中既是激动,又是好奇。 陛下说还有其他东西…… 会是什么呢? 第22章 郡县制国家的命脉 三日后,车队启程从上郡返回咸阳。 “陛下,这些是近三日积压的奏摺。”飞驰的安车內,李斯將几摞竹简分类摆放,“臣已按照陛下之前教的『四象限法则』进行了归类。” 嬴政瞥了一眼那些竹简,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这次在上郡停留的时间太短了。蒙恬那边的马鐙马鞍试验,虽然因为时间仓促,还有不少瑕疵,但大方向是对的。 好在秦国的木匠技艺精湛,用榆木和槐木製成的马鐙结实耐用,马鞍的木质骨架也足够坚固。只是马鐙的角度还需要调整,马鞍的形制也要改进,骑兵们反映长时间骑乘后还是会有些不適。不过这些都是细节问题,只要继续优化下去,要不了多久,秦军的骑兵战力就能提升一个档次。 可惜自己不能在上郡久留。 现在已经快到九月了,再有一个多月,就是十月,秦国用的是顓頊历,十月是岁首,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始皇三十八年…… 歷史上,根本就没有始皇三十八年。自己本该在第三十七年的七月病死在沙丘,然后胡亥在赵高和李斯的操纵下登基,大秦帝国也隨之走向覆灭。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摆了摆手:“说重点就行,朕不想看这些东西。” 李斯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说来也怪,最近这段时间,陛下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好像淡了,精气神也更足。但奇怪的是,陛下却不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了。 以往陛下再忙,也要亲自批阅每一道奏摺,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现在却连看都不愿意看,很多事情都交给他们去办……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斯一时也说不清楚。 “是。”李斯压下心中的疑惑,恭敬地应道,“那臣口头匯报便是。” “等等。”嬴政抬手打断,“李斯,那些紧急重要的事,你直接说。那些重要但不紧急的,让扶苏来处理,也好让他歷练歷练。至於那些不紧急不重要的琐事……” 他顿了顿:“胡亥最近很閒,让他也学著处理些政务。虽然是些小事,但也能让他知道治理天下不易。” 李斯和贏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臣遵旨。”李斯连忙应道,“臣就將相关奏摺分类送到两位公子那里。” “嗯。”嬴政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说吧,紧急重要的都有什么?” “回陛下,首先是齐地那边,局势还不够稳定。”李斯缓缓说道,“那里离关中遥远,又靠近海边,豪族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田氏一族,虽然表面臣服,但暗地里还在观望。郡县官员的命令,到了地方上,经常被打折扣。” “田氏?”嬴政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田齐的后裔?” “正是。”贏德接过话头,“陛下灭齐之时,田氏宗族的主要成员虽然已被迁到关中,但地方上的旁支还有不少,这些人在当地根深蒂固。”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琅琊那边,可以封一个琅琊君。” 李斯眼睛一亮:“陛下圣明!琅琊地处偏远,又临大海,確实需要有人坐镇。臣以为,公子高为人稳重,又颇有才干,不如封他为琅琊君,让他去镇守一方?” “公子高?”嬴政淡淡地看了李斯一眼,“你觉得他能震慑得住齐地的诸田?” 李斯一愣。 “陛下的意思是……” “田氏在齐地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嬴政缓缓说道,“公子高虽然稳重,但说到底,他没有什么威望。把他派到琅琊,那些豪族表面上会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未必服气。” 李斯额头渗出冷汗。 他刚才只想著让公子高去琅琊,既能让他建功立业,又不会威胁到扶苏的地位,却没想到陛下考虑的是实际的效果。 “陛下所言极是。”李斯低头认错,“是臣考虑不周。” “琅琊君的人选,不一定非要是朕的儿子。”嬴政淡淡地说,“只要是大秦宗室,有能力的都可以。你们可有什么推荐?” 李斯和贏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推荐谁,就等於站队。推荐得好,皆大欢喜。推荐得不好,万一那人將来做出什么事,推荐的人就要担责任。 更何况,陛下刚才已经否决了公子高,那他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人选。这时候如果贸然推荐,万一和陛下的想法相左,岂不是自討没趣? “臣……臣愚钝,一时想不出合適的人选。”李斯斟酌著说,“还请陛下示下。” 贏德也连忙附和:“臣也是,还望陛下明示。” 嬴政看著两人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你们两个,倒是谨慎。”他摇了摇头,“算了,这件事也不急。等回了咸阳,朕再仔细考虑。你们也可以私下里留意一下宗室中有能力的人,到时候给朕一份名单。” “臣遵旨。”两人鬆了口气。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对了,陛下。”李斯想起了什么,“造纸的事情,张苍和相里適已提前返回咸阳操办了,这几日他们传信过来说已经有了一些进展。他们说,再有两个月,应该就能初步先出一些样品了。” “两个月?”嬴政皱眉,“太慢了。告诉他们,不惜代价,一个月內必须拿出成品。” “是,臣回去就催他们。”李斯心中苦笑,陛下还是这么急躁果决。 嬴政沉吟了片刻,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朕最近在想,能不能找到一种新的建筑材料。” “建筑材料?”李斯有些疑惑。 “现在修建房屋、城墙,都要用夯土,费时费力。”嬴政缓缓说道,“朕在想,石灰这种东西,如果能和其他材料混合,会不会变成更好用的建筑材料?” “陛下的意思是,用石灰混合其他东西,做成类似石头一样坚硬的材料?”李斯试探著问。 “对。”嬴政点头,“具体怎么配,朕也不清楚。但朕觉得,这个方向应该是对的。你找人去研究,看看石灰和什么材料混合,能达到这个效果。” “陛下英明!”李斯由衷地说道,“臣明白了,回去就安排人手研究。” “三天给朕一个方案。”嬴政忽然说道。 “啊?”李斯一愣。 “朕给你三天时间,拿出一个详细方案来。”嬴政看著他,“要包括谁来负责,需要什么资源,多久能出结果,这些都要清清楚楚。” 李斯心中一苦。 又是三天时间,还要拿出详细的方案,时间紧迫,自己就是当牛马的命。 但陛下既然开口了,他也只能应下。 “臣……臣遵旨。”李斯有些艰难地说道。 嬴政又补充道:“你去找相里翟,让他从墨家弟子中推荐几个擅长土木营造的人才。墨家向来精通机械器物,对各种材料的特性也颇有研究,应该能找到合適的人选。” 李斯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相里翟虽然是扶苏门客,但是也是秦墨巨子,他一定有合適的人选推荐。 “陛下英明。”李斯应道,“臣这就去找相里翟商议此事。” “还有。”嬴政看向贏德,“御史府那边,要加强对地方官员的监察。尤其是齐地、楚地,关於官员贪腐、豪族横行的情况要严查。朕不希望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最后毁在这些蛀虫手里。” “臣明白。”贏德郑重地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陛下,还有一件事。再过一个多月,就到年底了,全国各郡县即將开始一年一度的上计。” 嬴政眼神一凝。 上计。 这个制度,是郡县制国家的命脉所在。 从商鞅变法开始,秦国就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上计体系。每年岁末,各县先將户口增减、田亩开垦、钱粮徵收、刑狱案件、盗贼治安等数十项数据,详细统计造册,匯总上报到郡;郡里再將各县数据匯总核查,由郡守的副手郡丞担任上计吏,亲自带著全郡的计簿到咸阳,向左右丞相当面匯报,接受朝廷考核。这不仅仅是考核官员政绩的工具,更是朝廷掌控天下的根本手段。 通过上计,朝廷能清楚地知道每个郡县有多少人口、多少耕地、收了多少粮食、发生了多少案件。有了这些数据,朝廷才能准確地徵调赋税、徵发徭役、调配物资、调动军队。 可以说,没有上计制度,就没有郡县制;没有郡县制,就没有大一统的帝国。 这套制度在秦国本土已经运行了上百年,极为成熟。从巴蜀到陇西,从上郡到南郡,那些在秦国统治下已经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地方,上计数据基本都是准確可信的。官员们知道,数据一旦造假,御史府的监察御史隨时可能到来,轻则罢官,重则灭族。 但齐地、楚地这些地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关东六国的遗民,根本不適应秦制。在他们眼里,什么户籍、什么什伍连坐、什么严刑峻法,都是暴秦的苛政。而秦国派去的官吏,人生地不熟,根本无法深入基层。他们不得不依赖当地的豪族来推行政令、徵收赋税。 结果呢? 豪族们乘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朝廷要征一百石粮,到了百姓那里就变成了一百五十石。多出来的五十石,被豪族们私吞了。遇到徭役徵发,豪族子弟想方设法逃避,负担全压在普通百姓身上。出了盗贼案件,豪族包庇自己人,却把无辜百姓扭送官府顶罪。 更可恶的是,所有的好处都被豪族拿走了,所有的恶名却都算在大秦头上。百姓们只看到秦吏徵收赋税、徵发徭役、严刑峻法,却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都是被豪族盘剥的。 久而久之,民怨沸腾,却都怪在大秦暴政上。 这才是最致命的。 “上计確实重要。”嬴政缓缓说道,“今年各郡的上计数据,送到咸阳后,朕要亲自看一看关东各郡,特別是齐地和楚地的计簿。” 贏德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臣明白了。陛下是想从数据中看出端倪?” “数据不会说谎。”嬴政淡淡地说,“但数据也最容易说谎。朕倒要看看,这些地方报上来的数据,能不能经得起推敲。” 李斯心中一凛。 第23章 跨越了十年 会稽郡,郡守府。 殷通站在窗前,神色深沉。 “张向,”殷通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心腹郡丞张向,沉声道,“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去办。” 张向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郡守请吩咐。” “这次上计,我打算让你亲自前往咸阳,担任上计吏。”殷通目光灼灼地看著张向,“这件事,关係到我们殷氏的未来,甚至关係到整个天下的格局。” 张向心头一震。上计本是例行公事,郡守为何说得如此严重? “郡守,这……”张向试探著问道。 殷通冷笑了一声:“你可知那位始皇帝是何等人物?在他眼中,天下之人皆为役使之物。什么贵族世家,不过是可以隨时碾碎的尘土。” 他目光阴沉,声音低了几分:“我殷氏,殷商旧胄,玄鸟之后,曾奉天命而治天下。可到了大秦之下,却只能屈身一郡之守,受律令牵制,动輒问罪,你说,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去?” 张向这才明白过来,却又更加担忧:“可是郡守……这咸阳城,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怕什么?”殷通压低声音,在屋內踱了几步,“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他走到张向身边,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与天下名士蒯彻先生有些交往。蒯先生是什么人?洞察天机、算无遗策的高人!他早已为我推演过天下大势。” 张向连忙追问:“蒯先生如何说?” “始皇前些日子在沙丘大病了一场,你可知道?”殷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下官听说过,”张向点头,“但后来不是好了吗?还去了赵地邯郸,处置了一批贪墨的秦吏和不法的游侠,之后又亲自前往上郡慰问边军……看起来身体恢復得不错啊。” “哈哈哈!”殷通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很快又收敛了笑容,“你懂什么。这种迴光返照,往往最是骇人。” 他语气篤定:“蒯先生早就推算过了。始皇如今看似气血方盛,实则只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太久。快则一两年,慢也不过三五载,到那时,天地翻覆,天下必乱。” 张向倒吸一口凉气。 “《周易》有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意思是说,尺蠖虫弯曲身体,是为了更好地伸展;龙蛇潜伏起来,是为了保全性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韜光养晦,积蓄力量。蛰伏等待时机。” 张向若有所思,但还是有些担心:“可是郡守,这上计若是出了差错……” “放心!”殷通摆摆手,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你以为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我早就暗中联繫了会稽的大族。项氏,那可是楚国名將项燕的后人;桓氏,也是会稽的顶级豪族。这两大家族都已经答应,全力协助我们完成上计任务。数据他们会帮著做得天衣无缝,不会有半点破绽。” 张向这才恍然大悟,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郡守深谋远虑!” “不止於此,”殷通语气一沉,“会稽郡中,已有近三分之一的地方豪强,暗中与我往来。平日各自蛰伏,不露声色;可一旦时机成熟,只需我振臂一呼,会稽上下,自会应者云集。” 张向激动地拱手:“郡守放心,下吏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绝不让您失望!” 殷通满意地点点头,但隨即又正色道:“记住,到了咸阳,一切小心。那里龙盘虎踞,切不可露出半点马脚。这次上计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去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等你从咸阳回来,我会安排你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將会是我们推翻暴秦的关键!” …… 巨大的车队终於驶入了咸阳城。 嬴政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看著熟悉的街道,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这一路从沙丘到邯郸,再从邯郸到上郡,最后从上郡返回咸阳,足足走了两个多月。 “这是朕最后一次出巡了。”嬴政自言自语道,“以后再也不想出去了。” 他突然理解了歷史上那个嬴政为什么不到五十就去世了。这种长途奔波,对身体的消耗实在太大了。虽然他现在因为海母仙药的缘故,身体在逆转变得年轻,但长途跋涉的劳累依然是实实在在的。 车队停在了章台宫前。 嬴政下了马车,迈步走进了宫殿。 熟悉的殿宇,熟悉的廊柱,熟悉的一切。可是当他走进寢宫,看著空荡荡的大殿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孤独感。 高处不胜寒。 他是天下的君主,可在这深宫之中,他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嬴政站在殿中,沉默良久。 韩谈在一旁察言观色,见陛下神色有些落寞,心中思量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需要……安排嬪妃侍寢?” 嬴政转过头看了韩谈一眼。 韩谈心头一紧。 “你今天有些不对,” “有什么事瞒著朕?” 韩谈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明察!奴婢……奴婢確实有事相求!” “说。” 韩谈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陛下,奴婢斗胆请求,让奴婢的妹妹韩姬……侍奉陛下。” 嬴政眉头一挑:“你妹妹?”他想起来韩谈曾和他说起过他的妹妹是宫中的一名少使。 韩谈额头冒出冷汗:“陛下,奴婢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臣实在是……担心......” “担心什么?” “奴婢担心,”韩谈咬著牙,“如果奴婢的妹妹没有为陛下留下子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秦代有殉葬的制度,特別是有位份的妃嬪,韩姬在后宫中的位份是最低的少使,如果没有子嗣,往往会被要求殉葬。 嬴政沉默了片刻。韩谈对自己忠心耿耿,而且之前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可是有恩必偿,他的要求自己不可能不答应。 “起来吧,”嬴政说道。 韩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多谢陛下!” “去把她叫来。” “是!” 韩谈匆匆退下。 不多时,一个身著素衣的年轻女子走进了寢宫。 嬴政抬眼看去,心中微微一动。 韩姬和她哥哥韩谈一样,都是义渠人。义渠民风彪悍,男子驍勇善战,女子也不是温顺柔弱之辈。 眼前的韩姬,身材修长健美,皮肤带著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眼睛又大又亮,像是黑宝石。长发如瀑,隨意披散在肩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种野性。 她站在那里,眼神清澈,像一只美丽的母豹,令人心动。 “臣妾韩姬,见过陛下。”她的声音清脆。 嬴政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感觉。 这些年来,他后宫佳丽不少,但那些女子虽然美貌,却都是温顺柔弱的性格,让他感觉索然无味。 眼前的韩姬,却完全不同。 “你不怕朕?”嬴政问道。 韩姬想了想,认真地说:“陛下是天下至强者,臣妾敬畏陛下。但臣妾是义渠人,我们义渠的女子,从不畏惧任何事情。想要驯服一匹烈马,光靠鞭子可不够。” 嬴政笑了,他抚摸著韩姬光滑的脖颈:“好。朕倒要看看,是你这匹烈马更倔,还是朕的手段更硬。” 这一夜,春意盎然。 第二天清晨。 嬴政醒来时,身侧那只昨夜张牙舞爪的“小野马”终於力竭,正沉沉昏睡,他看著韩姬,感觉身体久违地鬆弛了下来。 安期生说过,海母仙药能让他逆转生长,每过一年年轻一岁。这些日子以来,他也確实感觉到了身体在缓慢地恢復。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打算站起来,然而就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嬴政突然愣住了。 这股从腿部传来的力量感…… 嬴政猛地握紧拳头,只听关节脆响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內涌动,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在体內! 他快步走到铜镜前,死死地盯著镜中的自己。 脸上的皱纹,消失了大半! 皮肤变得紧致而有光泽! 整个人的气质都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昨天晚上他看起来还像是四十五岁左右,那么现在,镜中的他最多三十五岁,正值壮年! “这怎么可能?!”嬴政心中狂震,“一夜之间,朕竟然又年轻了十岁?!” 他本以为海母仙药的效果需要一年年体现出来。之前精力旺盛只是一时的效果,却没想到这一夜过后,竟然直接跨越了十年的时光! 不,不仅仅是外貌! 嬴政仔细感受著体內的变化。力量、精力、反应速度、甚至连视力都变得更加敏锐了。他觉得现在自己的身体状態,比起三十岁时都还要更好! “原来如此……”嬴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仙药的效果,绝不是简单的一年年逆转生长那么简单。他从现代的记忆里得知,灯塔水母的逆转是几周內完成的。 他推测仙药既然是模仿灯塔水母,应该是会有一个奇点,达到这个奇点,就会发生曲线剧变,而不只是平稳的变化,而昨夜和韩姬的那一场战斗,也许正是达到奇点的关键! 他隱隱约约有了猜测,从现代科学的角度来说,或许当生殖之力被唤醒时,人体最原始的细胞分裂与修复本能会被全面激活,可能是这个原因,但是只是猜测。 关於仙药也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能只有安期生能解答。 安期生,你何时才能再和朕见一面。 第24章 不敢为天下先 咸阳,章台宫。 朝会正在进行。 大殿之上,嬴政临御榻而坐,下方站立著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御史大夫贏德,廷尉冯劫,少府章邯等三公九卿。 按照秦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下设九卿:奉常掌宗庙礼仪、郎中令掌宫殿警卫、卫尉掌宫门警卫、太僕掌车马、廷尉掌司法、典客掌外交、宗正掌宗室、治粟內史掌財政、少府掌山海池泽。 群臣立於殿下,不少人偷偷抬眼看向龙椅上的陛下,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 李斯站在群臣之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这段时间一直跟隨陛下,对陛下的状態再熟悉不过。今日…… 他悄悄看向一旁,发现贏德也是一脸震撼的神色,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置信。 始皇帝今年已近五十,可今日看去,竟像是年轻了十多岁不止!那种略显疲態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精气神。 这些一直跟在陛下身边的心腹之臣,最清楚陛下这些年的辛劳。统一六国、修驰道、建长城、巡游天下……每一桩都是耗费心神的大事。陛下的身体状况不好,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可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陛下,让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是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遇到了什么奇遇? 群臣心中虽有千般疑惑,却都不敢多问,只能暗自揣测。 “诸位,”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比往日更加洪亮有力,“朕决定,封皇子胡亥为巨鹿君。” 胡亥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露出不舍的神情。 “父皇,”胡亥小心翼翼地说道,“儿臣能否等过完年再去封国?儿臣还想多陪陪父皇……” 嬴政面色一肃:“不行。封君之事已定,你明日便启程前往巨鹿。受国之封,行国之事,岂能沉溺於儿女之情。” 胡亥心中委屈,但不敢再多说,只得应道:“儿臣遵旨。” 冯去疾等人相视一眼,心中各有盘算。巨鹿,那可是在赵地。让胡亥去那里当封君,这是什么意思? “另外,”嬴政继续说道,“朕还要封皇子扶苏为陈留君。不过扶苏这边,等上计的事情完成后,过完年再去封地。” 陈留,在楚地。 群臣心中更是疑惑。先前都以为扶苏是要被立储的,可现在看来,陛下是把两个最有希望的皇子都外放了?这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某些人心中升起,但立刻被他们压了下去,不敢多想。 嬴政扫视群臣,淡淡地说道:“朕还想封一个琅琊君。琅琊,在齐地,那里的豪族势力盘根错节,需要有能力的人去镇守。”他的目光落在宗正子婴身上,带著几分深意,“子婴,你身为宗正,掌管宗室事务。你说说,谁合適?” 子婴心中一跳。 他当然明白,陛下这是在考校他,同时也可能是在试探他。 子婴是长安君成蛟的儿子,成蛟是嬴政的弟弟。当年成蛟起兵叛乱失败后逃到赵国,按理说子婴也该受到牵连。可嬴政却没有连坐他,反而把他和其他皇子一起抚养长大。子婴也不负所望,能力出眾,如今担任九卿之一的宗正。 但也正因为这段过往,子婴的身份一直有些敏感。他深知韜光养晦之道,喜欢藏拙,不愿太过出风头。尤其是陛下如今似乎有什么大动作,他更要小心谨慎。 “陛下,”子婴恭敬地说道,语气谦卑,“臣以为,公子高德才兼备,或可担此重任。” 公子高,是嬴政的儿子之一,在宗室中颇有名望。 嬴政摇摇头:“公子高不行。性格太软,镇不住场面。” 子婴心中一沉,硬著头皮又说道:“那……公子將閭如何?” 公子將閭也是皇子,为人刚直。 嬴政依然摇头:“將閭也不合適。太刚则易折,去了齐地,恐怕会和当地豪族闹得不可开交,反而给朕添麻烦。” 群臣屏息凝神,都看著这君臣二人的对话。有几个老臣已经看出来了,陛下这是在逼子婴表態。 子婴感觉到了始皇的意思。 陛下接连否决他推荐的人选,分明是想让他毛遂自荐。可是……子婴心中苦涩,他真的不想接这个重任。 琅琊君,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是个火坑。齐地的豪族势力有多强,他心里清楚得很。去了那里,就是要和那些豪族斗智斗勇,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更重要的是,一旦接下这个封君之位,就等於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子婴推崇老子的“上善若水”之道。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反覆咀嚼老子那句话: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在子婴看来,这並非怯懦,而是大智慧,强出头者必先折,锋芒露者必先摧。 像水一样,不仅要柔软、低调,更要守住那“不敢为天下先”的界限,不爭一时之长短,甘居眾人唾弃的低洼之地。 因为只有退得足够后,藏得足够深,才能更好的做时间的朋友,静待那水滴石穿的一刻。 “陛下,”子婴斟酌著说道,声音略带颤抖,“臣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更合適的人选。还请陛下圣裁。” 大殿上,气氛有些凝滯。 嬴政深深地看了子婴一眼。 这一眼,让子婴心中发寒,他低下头,不敢与嬴政对视。 可是下一刻…… “也罢,”嬴政突然笑了,“你既然不愿,朕也不强求。” 子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 他连忙俯首:“臣不敢,臣谨遵圣训。” 他鬆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李斯见状,连忙说道:“陛下英明。琅琊君之事確实不必急於一时,可以从长计议。目前最主要的事情是一年一度的上计。” 嬴政点点头:“李斯说得对。此事容后再议。” 他扫视群臣。 “诸位爱卿,” “上计之期將至,各郡的计簿陆续呈报。朕今年,要亲自查验所有郡县的数据。” 群臣心中一惊。 往年上计,都是左右丞相负责审核,陛下只看匯总报告。可今年,陛下竟然要亲自查验? 冯去疾忍不住问道:“陛下,各郡计簿繁多,陛下龙体要紧……” “无妨,”嬴政摆摆手,“朕身体好得很,精力充沛。这次上计,朕倒要看看,关东各郡的数据,能做得多完美。”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让不少人心中一寒。 嬴政继续说道:“另外,朕再强调一次。所有上计数据,必须真实准確,不得有半点虚假。若是查出作偽,轻则削官,重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已经很明显。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道。 “退朝。” 群臣陆续退下,各怀心事。 李斯走在最后,嬴政叫住了他:“李斯,你留一下。” “臣在。” 等到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嬴政站起身,走到殿外的露台上,望著远处的咸阳城。 “上计的事,筹备得如何了?”嬴政问道。 “已经准备妥当,”李斯恭敬地说道,跟上前来,“各郡的上计吏陆续抵达,计簿也在陆续呈报。按照惯例,会在月底前全部匯齐。” 李斯顿了顿,终於忍不住问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你想问朕为何看起来年轻了?”嬴政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斯。 李斯心中一震,连忙俯首:“臣不敢。只是……臣跟隨陛下多年,见陛下今日精神焕发,容光焕发,实在是……实在是欣喜万分。” “放心,朕没有服用什么丹药,”嬴政淡淡地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只是最近悟通了一些事情,想明白了很多道理。心境开阔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了。” 李斯虽有疑惑,但见陛下不愿多说,也就不敢再问。不过他心中明白,陛下这次的变化,绝不仅仅是悟通了一些事情那么简单。 “关东各郡的计簿,朕要一一过目,”嬴政继续说道,“特別是齐地、楚地。朕很想看看,那些豪族把持之下,帐面能做得有多周全。” 李斯心中一凛:“陛下是怀疑……” “不是怀疑,”嬴政转过身,眼神锐利,“是確定。这些关东各郡的豪族,一定会在上计数据上做手脚。他们报上来的户口、田亩、赋税,能有七分真,已是他们给朕留的体面。” 他冷笑一声:“他们以为朕不知道?这些年,朕表面上在求仙问道,实际上是在麻痹他们。现在,时机到了。” 李斯心中震撼。 原来,陛下这些年的求仙问道,竟然是在麻痹关东豪族? 嬴政则冷笑,求仙是真,诈人也是真,先这么说,让李斯传出去,威慑下那些人。 “那陛下打算……”李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看数据,”嬴政说道,“找出破绽,记录在案。然后……等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寒意。 李斯倒吸一口凉气。他终於明白了陛下今天的布局。封胡亥去巨鹿,封扶苏去陈留,严查上计……陛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对了,”嬴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造纸的事,进展如何?还有水泥之事?给朕一併说下。” 第25章 天下棋局 李斯躬身答道:“回陛下,造纸之事进展飞速。张苍与相里適等人日夜钻研,如今已制出样品。只是这纸虽成形,但还是很粗糙,书写时墨跡很容易散入纸中……” 嬴政眉头微皱:“拿来朕看看。” “这……”李斯有些为难,“样品还在纸作坊里,臣这便命张苍送来吗?” “立刻送来。”嬴政语气不容置疑。 他心中却是另有盘算。这粗糙的纸张虽不能书写,但用途可不止一种,比如可以当厕纸,朕每天为了天下殫精竭虑,享受享受怎么了。 不过看这进度,真正能用的纸怕是还需时日。既然如此,倒不如先弄个替代之物,比如黑板。 想到这里,嬴政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黑板製作简单,只需平整的木板涂上黑漆即可,用白堊石书写,一擦便净,比竹简方便得多。用於朝堂议事、军务推演,再合適不过。 李斯见陛下神色缓和,连忙应是,又道:“至於水泥之事,臣已擬定方案。臣找了秦墨巨子相里翟,查阅诸多典籍,发现若將石灰石煅烧后研磨成粉,再掺入黏土等物,加水混合后可凝固成坚硬之物。相里翟称此法暗合『五行相生』之理,臣以为可行。” 嬴政心中暗暗点头。李斯这廝虽然心思深沉,但整合资源、推动事务的能力確实一流。看来当初留他一条命,还是有用的。反正在自己手上,他也翻不了天。 “好。”嬴政点头道,“三个月內,朕要看到能用的水泥。先用於驰道和直道的修建,务必让道路更加坚固耐用。” 李斯面容苦涩,三个月实在太紧了。但他不敢反驳,只能躬身应道:“臣……臣遵旨。” “还有一事。”嬴政忽然开口,“朕要你立刻安排工匠,製作几块黑板。” “黑板?”李斯一愣,显然没听过这个名词。 “取平整木板,长约五尺,宽约三尺,表面涂以黑漆,务必光滑平整。”嬴政淡淡道,“一日之內,朕要看到成品。” 李斯心中叫苦。先是三个月做出水泥,现在又要一天內做出什么黑板,陛下这是要把他往死里用啊。但他面上不敢露出分毫怨色,只得勉为其难地应道:“臣……臣定竭尽全力,明日午时之前,必將黑板呈於陛下面前。” “去吧。”嬴政挥手。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韩谈快步走进,躬身稟报:“陛下,郎中令蒙毅归来,在殿外求见。”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蒙毅此番归来,正是时候。接下来的布局,还需要蒙家的力量。 “让他进来。李斯,你且退下,记住朕的话。” “臣告退。”李斯行礼退出,心中盘算著如何在一天內找到最好的工匠,做出陛下要的这个“黑板”来。 …… 公子扶苏的府邸中,博士淳于越正激动得满面红光,对著扶苏滔滔不绝:“公子,您看!陛下这次封您为陈留君,封胡亥为巨鹿君,这分明是听进了老臣当年恢復分封制的建议!” 淳于越越说越兴奋,捋著鬍鬚道:“当年老臣在朝堂上力諫,说『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主张分封子弟以屏藩王室。虽然陛下当时严词拒绝,但如今看来,陛下终究还是明白了分封的好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更妙的是,陛下让胡亥公子立刻动身前往赵地,却让公子您过完年再去陈留。这分明是有意让公子留在咸阳,参与朝政!公子,您这次可是有大机缘了!” 扶苏苦笑著摇头:“淳于先生,您想多了。” “公子此言何意?”淳于越一愣。 扶苏缓缓说道:“先生只看到父皇让我留在咸阳,却没看到父皇此举的真意。父皇並非要恢復分封制,而是要让我们兄弟二人各自歷练,学习治理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让我留在咸阳参与上计,不过是因为我在上郡多年,熟悉边郡事务。上计之时,正好需要有人能够解答北方诸郡的情况罢了。说到底,不过是个解答疑问的差事。” 淳于越闻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时,相里翟上前:“公子,臣方才听闻一事。李斯丞相联合我等墨家,正在研製一种名为『水泥』的新材料,可用於修筑道路,使道路更加坚固耐用。这可是大好事!” 他话锋一转,看向淳于越道:“依我之见,陛下今年必有大动作,要整顿吏治,考核天下郡县!公子这次留在咸阳,必能在陛下面前展现才干!” 淳于越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相里先生,你说得倒是轻巧。可你想过没有,参与上计这种差事,不过是个跑腿的活计。真正的决策,还是在左右丞相和陛下手中。公子在上郡苦熬了这么多年,如今回到咸阳,若只是做这等事,岂不可惜?” 他看向扶苏,语气意味深长:“依老臣之见,公子应当主动向陛下请缨,参与更重要的朝政。公子与蒙氏关係深厚。蒙恬將军统领三十万边军,蒙毅郎中令位高权重,若能藉此时机……” “淳于先生!”相里翟打断了他的话,“陛下圣明至极,如此安排,分明是要让诸位公子各凭本事,而非依靠关係!如果说到关係,胡亥公子的妻子乃是王氏女,王氏一门双候,他们的势力也不容小覷。” 淳于越讥讽道,“相里先生,老臣可记得清楚,前些日子你还对陛下诸多不满,怎么今日就改口了?” 相里翟被说得脸上一红,但隨即正色道:“淳于先生,陛下確实不一样了。也许是大病一场后的缘故,陛下开始摒弃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您看,陛下停了驪山陵墓的修建,停了阿房宫的营造,大幅缩减开支。这些省下的人力物力,都用於修建驰道。” 淳于越听了,却忍不住冷笑道:“陛下此举,不过是法吏的富国强兵之术罢了。” 相里翟也不恼,笑道:“淳于先生,您想,若道路畅通,则百姓往来便利,商贸繁荣,天下安定。而且,这不正是『节用』的体现吗?” “这……”淳于越一时语塞。 相里翟继续道:“陛下虽未明说,但其所行之事,实则与我墨家理念相符!法吏也好,墨者也罢,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何必拘泥於门户之见?” 两人似乎还要爭论,扶苏终於开口,声音温润如玉:“两位先生,请暂且听我一言。” 他起身走到两人中间,温和地笑道:“先生们都是扶苏敬重之人,何必为这些事爭执呢?” 扶苏先看向淳于越:“淳于先生,蒙將军对扶苏確有袍泽之谊,但扶苏不愿利用这份情谊去爭什么。父皇让我参与上计,我便尽心做好此事,至於其他,扶苏不敢多想。” 又转向相里翟,温声道:“相里先生,父皇的心思,也非你我能轻易揣测。父皇究竟有何打算,还需时日方能明了。” 他轻嘆一声:“父皇让我留在咸阳参与上计,究竟是何用意,我也不敢妄言。只是……” “只是希望两位先生,不要因为我的缘故生了嫌隙。扶苏何德何能,岂敢让两位先生为我爭执?” 淳于越和相里翟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惭愧。 扶苏继续道:“无论父皇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託。至於其他……” 他摇了摇头,温和地笑道:“其他的事,就交给天意吧。” …… 章台宫。 蒙毅快步走进殿內,看到嬴政那张年轻了十余岁的面容,心中震撼,连忙跪伏行礼:“臣蒙毅,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年!” 嬴政摆手示意他起身:“免礼。蒙毅,你此番祭祀山川,可还顺利?” “回陛下,一切顺利。”蒙毅起身,恭敬道,“臣在祭祀途中,听闻陛下在邯郸诛杀贪官污吏,整顿游侠之风,天下震动。又闻陛下身体好转,心中大喜。”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臣还听说,赵高因行刺之罪被诛?此事的拉拢去脉……” 嬴政冷笑一声:“赵高图谋不轨,罪该万死。朕已將他诛杀,以儆效尤。” 蒙毅心中一凛。这背后必有隱情,只怕与立储之事有关。但他不敢多问,只能应道:“陛下圣明。” 嬴政看著蒙毅,突然问道:“蒙毅,朕问你,若让你协助扶苏处理上计之事,你可愿意?” 蒙毅心中一震。 上计! 扶苏! 这两个词联繫在一起,背后的政治风向绝不简单。蒙毅在始皇身边多年,明白始皇大概率又有大的动作。 他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陛下这是要……立储了?还是要借上计考验诸位皇子?又或者还有更深的意图,比如打压关东豪族?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那么接下来的事,就要看你和扶苏的表现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这天下棋局,厚势已积,就差那决胜一手了。” 蒙毅心中狂跳。 第26章 多角度的验证 蒙毅刚要开口,嬴政便问:“你既已回到咸阳,为何不第一时间入宫覲见?” 蒙毅躬身一礼:“陛下,臣未能第一时间赶回咸阳,实在是因为望祭之事关係重大,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陛下之前身体抱恙,臣心中焦虑万分。” 蒙毅的声音里带著真挚:“望祭乃是为陛下向天地山川祈福,祭祀仪轨极为繁复,稍有差池便是对天地不敬,臣必须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从祭品的准备到祝文的书写,从祭祀的时辰到仪式的进行,臣不敢假手他人。臣日夜守在祭坛旁,生怕出了任何紕漏,耽误了为陛下祈福。直到確认一切顺利完成,臣才敢启程返回咸阳。” 他说著,抬起头来仔细端详嬴政的面容,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如今看陛下神采焕发,竟比臣离开时年轻了十余岁,臣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必是望祭起了效用,上天眷顾陛下,社稷之福啊!” 嬴政心中暗笑,蒙毅这是把海母仙药的功劳全算到望祭头上了。不过他並不打算解释,反而淡淡地问道:“蒙卿此次望祭,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蒙毅答道,隨即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如今身体康健,精神矍鑠,臣斗胆请问,关於长公子扶苏以后的安排,陛下可有新的考量?” 他这话说得极为谨慎。朝中上下都知道,陛下曾有意立胡亥为储,如今赵高已死,胡亥被封为巨鹿君外放赵地,扶苏也被封为陈留君,即將外放楚地,眾人都在揣测陛下的心意。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咸阳城,缓缓开口:“此事朕自有定夺,不必多问。” 蒙毅心中一凛,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唐突了,连忙低头:“臣失言了。” “无妨。”嬴政转过身来,看著蒙毅,神色变得严肃:“朕今日找你来,是关於上计之事。” “臣知道。”蒙毅恭敬地答道:“陛下今年要亲自查验所有郡县的上计数据,这在大秦建立以来还是头一遭。陛下让臣和扶苏公子一起,不知主要是要我二人分担何种要务?” 嬴政点点头,却没有立即说下去。他在心中盘算著,查验上计帐册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要建立一套能够相互验证的数据体系。单纯核对帐目,那些豪族和贪官早就做得天衣无缝了,必须用更高明的手段才能揪出他们的尾巴。 “陛下?”蒙毅见嬴政沉吟不语,小心翼翼地问道。 “朕在想,这件事该如何布置才最为妥当。”嬴政缓缓说道:“关东各郡的豪族势力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若是打草惊蛇,他们必定会提前销毁证据,甚至串通一气。” 蒙毅听出了陛下话中的顾虑,沉思片刻后说道:“陛下圣虑周全,臣以为,此事需要极为可靠之人才能担当。” “不仅是今年的。”嬴政走回案几前,目光深邃:“朕要你和扶苏一起,把歷年的上计帐册都取来,至少要查三年的。关东各郡的数据,朕要一一过目。” 蒙毅心中一震,他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查验三年的上计数据,这不是简单的核对帐目,而是要从中找出破绽,揪出那些在数据上做手脚的豪族和官吏。只是这工程浩大,光是把帐册整理出来就是个大工程,更何况要从中找出问题。 “陛下圣明!”蒙毅躬身道:“只是臣担心,帐册数量庞大,臣和扶苏公子恐怕力有不逮……” 嬴政的声音沉重:“蒙卿,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件事关係重大,关於人手,朕自会安排。” 蒙毅郑重地点头:“臣必不负陛下所託,定当竭尽全力。”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脚步声,韩谈进来稟报:“陛下,张苍求见,说是奉左丞相之命,送纸样来呈览。” 嬴政心中一动,来得正好。 “让他进来。”嬴政吩咐道。 不多时,张苍走了进来,手中捧著一个木匣。 他跪地行礼:“臣张苍叩见陛下。” “平身。”嬴政示意他起来:“纸造出来了?” “回陛下,臣与相里適等人日夜钻研……”张苍说到这里,神色有些为难:“虽然距离能够书写的纸还有差距,但已经造出了第一批样品。请陛下过目。” 他打开木匣,取出几张灰黄色的纸样呈上。 嬴政接过纸样,用手摸了摸,纸张质地粗糙,表面凹凸不平,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纤维。他尝试在上面用毛笔写字,墨跡很快就渗透了纸张。 张苍见状,心中忐忑不安,低声说道:“臣等学艺不精,让陛下失望了。这纸虽然已经初具形態,但用来书写確实还远远不够……” “这已经很不错了。”嬴政的话让张苍微微一愣:“造纸之法本就需要时日摸索,朕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种粗纸虽然不能用来书写,但也不要浪费,可以先在宫中试用,替代厕筹。”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都愣了一下。张苍没想到陛下会说得如此直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臣遵旨。”张苍恭敬地应道,心中却有些失落。研製了这么久,结果只能做厕纸,未免太过可惜。 嬴政却不以为意,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人。他记得在那段融合的记忆中,张苍在歷史上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此人不仅精通历算,还是汉初制定历法、度量衡的关键人物,活了一百多岁,堪称数学奇才。这样的人才,若只是用来造纸,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张苍,朕记得你擅长历算?”嬴政突然问道。 张苍有些意外,连忙答道:“臣確实略通历算之术,不敢说擅长。” “不必谦虚。”嬴政摆摆手:“朕现在有一桩要紧事需要你帮忙。扶苏和蒙毅正在整理歷年的上计帐册,其中涉及大量的数据核算,朕需要有精通历算的人来协助分析。你就加入他们,帮朕把这些数据理清楚。” 张苍心中一动,他虽然不知道陛下要查上计帐册的真正用意,但能被陛下点名参与如此重要的事务,这是天大的机会。 “臣必当竭尽所能。”张苍躬身道,神色激动。 蒙毅在一旁看著,心中也鬆了口气。有张苍这样精通历算的人加入,处理那些繁杂的数据就容易多了。 “光是核算数据还不够。”嬴政走到案几前:“朕要你们不仅要查帐目是否相符,还要从多个角度去验证数据的真实性。” 张苍和蒙毅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嬴政见状,继续解释道:“比如说,某个郡县上报的粮食產量,你们要对照该郡的人口、耕地面积、气候条件、往年產量等多方面的数据来验证。如果某郡今年上报粮食產量大增,但人口没有增加,耕地也没有扩张,气候也没有特別的变化,那这个数据就值得怀疑。”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张苍瞪大了眼睛,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这种从多个维度交叉验证数据真实性的方法,他从未听说过,但仔细一想,確实极为高明!单纯核对帐目,造假者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但如果从多个角度去比对,很多破绽就会显露出来。 “陛下圣明!”张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臣明白了!这就好比用几何之法测量距离,只用一个参照点可能会有误差,但如果从多个角度测量,就能得出准確的结果!” “正是此理。”嬴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你们要建立一套完整的验证体系,把人口、土地、粮食、赋税、徭役等各项数据都关联起来,相互印证。” 他走到案几前,又写下几行字:“比如某郡上报人口增加了两成,那么粮食消耗、赋税收入、徭役人数也应该相应增加。若是人口增加了,粮食消耗却没有增加,甚至反而减少,那必定有问题。” 张苍越听越是兴奋,他从未想过歷算之术还能用在这种地方。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用数据之间的关联性来揭露虚假。 蒙毅也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嘆陛下的高明。这样一来,那些在帐目上做手脚的豪族和贪官,就算帐面数据再完美,也逃不过这种多角度的验证。 “不仅如此。”嬴政看著两人震惊的表情,心中颇为满意,继续说道:“你们还要对比相邻郡县的数据。同样的气候条件,同样的土地肥力,为何有的郡粮食產量高,有的就低?是真的天灾人祸,还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些都要查清楚。” “臣明白了!”蒙毅和张苍齐声应道,眼中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一旦发现数据之间有矛盾之处,就重点查验。”嬴政走到蒙毅面前,郑重地说:“蒙卿,这件事朕交给你总负责,扶苏协助你,张苍负责数据分析。你们三人要密切配合,务必在年前把所有关东郡县三年的上计数据都查清楚。” 蒙毅和张苍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这份任务的分量。 “臣等定不负陛下重託!”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坚定。 嬴政看著他们,心中涌起一股信心。他知道,关东豪族势力盘根错节,要想从根本上削弱他们的力量,就必须从经济上入手。上计数据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找出他们在数据上做手脚的证据,就能名正言顺地整治这些地方豪强。 而扶苏、蒙毅、张苍这三人的组合,正是最合適的人选。扶苏有仁德之名,能够服眾;蒙毅忠心耿耿,值得信赖;张苍精通历算,是数据分析的不二人选。三人各有所长,相互配合,定能把这件事办得漂亮。 “去吧。”嬴政挥挥手:“立刻著手准备,所需人手和物资,儘管向李斯提,朕已经吩咐过他了。记住,此事务必保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第27章 最关键的一颗 待两人离开,嬴政才缓缓坐回案几前,他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布局。关东豪族的势力必须削弱,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一步步蚕食。上计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要推行造纸术,改革文书传递制度,甚至要用水泥修建更多驰道,让朝廷的政令能够更快地抵达地方。 正想著,韩谈在殿外稟报:“陛下,巨鹿君求见。” 嬴政微微一愣:“让他进来。” 胡亥匆匆走进殿內,神色满是忐忑。自从父皇封他为巨鹿君,他这几日就寢食难安。虽然明面上说是镇守安抚,但胡亥心里清楚得很,这就是把他打发出咸阳,远离权力中枢! “儿臣参见父皇。”胡亥跪地行礼。 “起来吧。”嬴政打量著这个儿子,眉头微微皱起。 胡亥今年不过十八岁,比扶苏小了整整十岁。在歷史上,这个儿子性格贪玩享乐,做事衝动任性,又容易被人左右,最终在赵高的蛊惑下將大秦推向深渊。但现在赵高已死,胡亥的命运会否改变,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父皇,儿臣想问,什么时候动身前往巨鹿?”胡亥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飘忽不定。 嬴政淡淡道:“你先在咸阳准备几日,熟悉一下赵地的情况。右丞相冯去疾会给你整理一份赵地的民情户籍,另外,你的门客也要选好。” 胡亥心中一沉,果然,父皇是铁了心把他发配到赵地去! “父皇!”胡亥忍不住抬起头,眼眶微红:“儿臣资质愚钝,恐怕难以胜任。儿臣听说赵地豪强遍地,游侠如云,儿臣怕是镇不住场面。不如让儿臣留在咸阳,继续侍奉左右。” 说到最后,胡亥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是真的害怕,害怕离开熟悉的咸阳,害怕去那荒凉的赵地。在咸阳,至少还有父皇庇护,还有赵君为他谋划。可赵君已经没了,再把他发配出去,他还有什么指望? “混帐!”嬴政猛地一拍案几,嚇得胡亥浑身一颤:“朕让你去赵地,是给你歷练的机会!扶苏也去了陈留,而你去巨鹿,都是大秦在关东的枢纽要地。你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如何为朕分忧,如何为大秦效力?整日只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胡亥被骂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儿臣知错,儿臣这就去准备!” 他心里却在叫苦,父皇这是嫌弃他了。看来这辈子真是没希望了。 “下去吧。”嬴政挥挥手。 胡亥如蒙大赦,连忙退出殿外。 走出章台宫,胡亥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快步走向自己的府邸,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回到府中,胡亥一屁股坐在榻上,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公子,陛下如何说?”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隨即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材魁梧,眉目间带著几分桀驁之气。 此人正是阎乐,原本是故中车府令赵高的女婿。赵高被诛后,按照秦律,出嫁的女儿以及女婿虽不会被连坐处死,却要被罚没为官奴。阎乐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求到胡亥门下。 胡亥心知赵高赵成兄弟之死,很可能与自己的储位之爭有关。父皇一向最忌讳臣子干预立储,赵高身为中车府令,却屡屡在背后为自己谋划,父皇岂能容他?想到这里,胡亥对阎乐也多了几分愧疚,於是收留了阎乐一家,免其为奴。 而阎乐本人才能出眾,精通律法,又熟悉宫中事务,很快就成了胡亥的心腹门客。 “父皇让我儘快动身前往巨鹿。”胡亥灌了一大口酒,眼泪都快下来了:“阎君你说,父皇这是不是不待见我了?” 阎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低声道:“公子何出此言?陛下封您为巨鹿君,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 “机会?”胡亥放下酒壶,满脸不信:“我被发配到赵地,远离父皇,这哪里是机会?你看扶苏,虽然也被封为陈留君,但他有蒙氏支持,在朝中根基深厚,等风头过了说不定还能回来。我有什么?现在连赵君也没了,朝中再没有人为我说话。” 说到这里,胡亥又端起酒壶,却被阎乐按住了手。 “公子先別喝了,听我说完。”阎乐正色道:“您说错了。扶苏虽然去了陈留,但陈留远在楚地,距离咸阳足有千里之遥。而巨鹿在赵地,距离咸阳不过七百里,比陈留近了整整三百里!” 胡亥一愣,酒意散了几分:“这又如何?” 阎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公子,您想想,一旦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谁能先赶回咸阳,谁就占据了先机!当年齐国发生內乱,公子纠和公子小白都流落在外。局势发生变化时,公子小白抢先一步赶回临淄,登上君位,后来成为齐桓公,称霸诸侯;公子纠虽然有管仲辅佐,却因为回来得慢了一步,最终兵败被杀,宗族也一併覆灭。” 胡亥瞪大了眼睛,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再说了,扶苏在陈留,那是富庶之地不假,但也是是非之地。”阎乐继续分析道:“楚地百姓还记著故国,豪族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而巨鹿虽然也是赵国故地,但那里离关中很近,朝廷兵马一旦调动,最先可至。那里民风彪悍,豪侠辈出,只要公子能儘早立足、收拢人心,既可借其勇悍为用,又可凭其近关中的地利,作为进退自如的根基!” 胡亥呆呆地看著阎乐,手指微微发抖:“你是说,我还有机会?” “岂止是有机会!”阎乐郑重道:“公子,赵君之前曾对我说过,如果他有什么意外,一定要我好好辅佐公子。我阎乐今日在此发誓,必继承赵君遗志,尽心竭力辅佐公子,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胡亥连忙扶起阎乐,眼眶发红,声音都哽咽了:“阎君,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公子救了我全家性命,这份恩情比天高!”阎乐站起身,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我阎乐虽然才疏学浅,但也曾跟隨赵君多年,懂得几分谋略。公子且放心,只要我阎乐还有一口气在,定保您平安无虞!” 胡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一直以来,朝中大臣都看好扶苏,只有赵君是真心站在他这边。如今赵君已死,他原以为世上再没人会真心待他,没想到,还有阎乐! “好!”胡亥拍著阎乐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你这句话,我胡亥此生无憾了!” 阎乐心中暗笑,面上却更加恭敬:“公子,那我们就从挑选门客开始。赵地不比咸阳,那里需要的是能打能杀的勇士。”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说起来,公子的夫人正是通武侯王賁之女。王老將军在家养病,但威望依然极高。若能得到王家支持,公子在赵地便有了真正的靠山。” “通武侯?”胡亥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犹豫:“可是王家现在……” “正因为王家当前失势,才更需要盟友。”阎乐分析道:“蒙氏一家独大,王家自然不愿看扶苏得势。而公子您去的是赵地,那可是当年王翦、王賁父子平定之地,王家在那里根基深厚。不如让公子的夫人回娘家一趟,以晚辈之礼去探望病中的通武侯,顺便提及公子即將前往巨鹿镇守之事。老將军若是愿意指点一二,赵地豪强自然不敢小覷公子。” 胡亥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渐渐露出笑容:“阎君果然厉害!就这么办!有王家支持,我在赵地就有靠山了!” 阎乐微微一笑:“公子,这只是第一步。等到了巨鹿,我们还要做许多准备。赵地豪强林立,游侠眾多,这些人都是可以爭取的力量。只要我们用心经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赵地闯出一番天地!” “对对对!”胡亥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我不能就这样认输!扶苏能去陈留,我就去巨鹿。我倒要看看,將来鹿死谁手!”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有些担忧:“可是,万一父皇知道我们在赵地收买人心,会不会……” “公子多虑了。”阎乐胸有成竹道:“陛下让您去镇守赵地,本就是要您安抚当地豪强,收服民心。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有何不可?再说了,扶苏在陈留,难道就不会这么做?大家都在经营自己的势力,这是明摆著的事。只要我们不做出格的事,陛下不会怪罪。” 胡亥这才放下心来:“还是阎君想得周到!” “公子,既然陛下已经下令,我们就抓紧时间准备吧。”阎乐说道:“我这就去安排。对了,冯丞相那边也要打点一下,让他整理的那份赵地民情户籍,能详细一点就详细一点。” “都交给你了!”胡亥拍著阎乐的肩膀:“有你相助,我胡亥何愁大事不成!” 阎乐躬身退下,走出房门时,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站在院中,抬头望著夜空,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番计较。 赵高之死,固然是因为他捲入了储位之爭,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低估了陛下的手段。他自认才能不在赵高之下,若是他来谋划,绝不会如此鲁莽。 如今赵高已死,阎乐一家险些沦为官奴,若非胡亥出手相救,恐怕早已家破人亡。这份恩情,必须报答。而报答的最好方式,就是辅佐胡亥登上那个位置。 更何况,胡亥这样的性格,正是最好控制的。他贪玩享乐,做事衝动,又没什么主见,不像扶苏那样刚正不阿,还有蒙氏那样的老臣辅佐,想要左右他,难如登天。 阎乐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晋献公废长立幼,申生因为留在国內,被驪姬陷害致死。而重耳流亡在外,反而保全了性命,最终回国继位,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如今的局面,何其相似! 扶苏暂时留在咸阳,虽然有蒙氏支持,但也处处受制,动輒得咎。而胡亥去巨鹿,虽然远离了权力中心,却也远离了是非旋涡。 更妙的是,巨鹿距离咸阳比陈留近了三百里!这三百里,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胜负的关键! 《周易》有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现在正是蛰伏之时,只要在赵地站稳脚跟,发展自己的势力,等到咸阳有变之时,说不定真的能像当年的公子小白那样,抢先一步,改变命运。 而他阎乐,虽然只是一颗棋子,却也要做那最关键的一颗。 第28章 轮值尚书令 章台宫偏殿內,扶苏站在成堆的竹简前,感到一阵头疼。 这些是歷年来的上计文书竹简,堆满了整个偏殿。每一郡每一年的户籍、田亩、赋税、徭役等数据,都要用竹简记录。如今要查验关东诸郡至少三年的帐册,这工作量简直让人望而生畏。 “公子,光是会稽郡三年的户籍竹简,就有这么多。”蒙毅指著堆在墙角的竹简山,“若是一卷一卷细看,恐怕三个月都看不完。” 张苍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精通历算,但面对如此庞杂的数据,也不知从何下手。竹简不便翻阅,想要对比不同年份的数据,要在一堆竹简中来回翻找,效率实在太低。 “要不然,咱们先把数据抄录下来?”扶苏提议道。 “那更费时间。”张苍摇头,“而且容易出错。” 三人正一筹莫展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韩谈带著几名郎卫走了进来,他们抬著几块黑色的木板,每块都有半人高,立在木架上。 “公子,郎中令,张御史。”韩谈行礼道,“陛下命我送这些东西过来,说是能帮你们查帐。” “这是什么?”扶苏好奇地看著那些黑板。 “陛下称之为黑板。”韩谈让郎卫把黑板摆好,“用石灰和桐油混合製成,可以用白堊石在上面书写,用湿布一擦就能抹去,能反覆使用。” 扶苏眼睛一亮。这確实是个好东西!比在竹简上反覆涂改要方便得多。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谈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小黑板,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格子和线条,递给张苍:“陛下还画了这个,说张御史一看就懂。” 张苍接过来细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黑板上画的,是一个复杂的表格!横向標註著“始皇三十四年、三十五年、三十六年”,纵向则列著“户数、口数、田亩、粮食產量、赋税、徭役”等项目,形成了一个多行多列的格子。 更妙的是,表格的右侧还有几列空白格子,標註著“年增长率”、“与邻郡对比”、“异常值標记”等字样。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人口增减必有因,粮產波动必有据。数据若悖常理,必有鬼蜮藏其中。” “妙!妙极了!”张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有了这个表格,数据一目了然,对比起来方便多了!陛下真是天纵英才!” 蒙毅也凑过来看,虽然他不如张苍精通历算,但也能看出这个表格的妙处。把繁杂的数据填入格子,就能直观地看出各年的变化趋势,异常数据也能一眼识別。 “陛下还说了,”韩谈继续道,“让你们重点查验会稽郡和泗水郡的帐册。这两郡,怕是有大问题。” 蒙毅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他在咸阳多年,对天下局势了如指掌。会稽郡地处江南,是楚地核心区域,当年楚国覆灭,无数楚人贵族豪强蛰伏於此。而泗水郡则是楚国故都一带,同样聚集了大量楚地豪族。 陛下让重点查验这两郡,显然不只是为了抓几个作偽帐册的贪官那么简单。这是要从经济入手,削弱楚地豪强的根基,提前防范他们可能的叛乱! 想到这里,蒙毅不禁感嘆陛下的高瞻远瞩。自从陛下在那场死里逃生的大病后,行事风格大变,不仅身体康健,更是目光长远,步步为营。这次查验上计,表面上是整顿吏治,实则是一盘大棋! “陛下深谋远虑,我等当竭力而为。”蒙毅沉声道,“公子,咱们就先从会稽郡查起,以点破面,若是能抓住会稽郡的破绽,其他各郡也就有跡可循了。” “善!”扶苏点头,“就按父皇和郎中令说的办。” 韩谈行礼告退,临走前提醒道:“陛下说了,年前务必要有结果。” 三人面面相覷,压力陡增。如今已是九月,距离年关只有不到一个月,时间紧迫。 张苍深吸一口气,“有了陛下的黑板和表格,效率能提升数倍。咱们现在就开始!” 他在黑板前沉思片刻,突然转过身来:“公子,郎中令,咱们得先理清思路。” 他在另一块黑板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统计会稽郡之前三年基础数据,包括户口、田亩、粮產。” “第二,统计邻郡数据,包括九江、鄣郡两郡的数据作对比。” “第三,统计会稽郡徭役徵发数据,包括人数、去向、期限。” “第四,核算赋税钱粮,包括应缴与实缴之差。” “第五,统计灾害记录,包括是否与產量相符。” “这五项,若是咱们三人挨个做,至少要十天半月。”张苍转身道,“但若是分工协作,三五日便能完成第一轮梳理。” “你的意思是?”蒙毅问道。 “我负责梳理会稽郡的户口数据,这需要精算,不能假手於人。”张苍道,“公子可否安排几名熟悉算术的令史,把九江、鄣郡的基础数据先抄录出来?郎中令则可以先查徭役徵发的文书,那些不需要计算,只需整理清单並且匯总。” 扶苏眼睛一亮:“这样確实能节省不少时间!” “还有,”张苍又补充道,“陛下的表格虽妙,但填写也需时间。我看不如先把数据用简册整理出来,確认无误后再誊写到黑板上,这样能避免反覆擦改,节省时间。” 蒙毅点头:“有理。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分工。” …… 章台宫正殿內,数块黑板依次排开,李斯手持白堊石,眼睛的黑眼圈浓厚。 他按照嬴政的吩咐,在黑板上將军国大事一件件分门別类。横轴写著“紧急”和“不紧急”,纵轴写著“重要”和“不重要”,將整块黑板划分成四个象限。 “陛下,这第一象限,按陛下吩咐归为重要且紧急之事。”李斯声音有些沙哑,指著左上角的格子,“包括匈奴边患、山东六国遗民暴动、关东豪强坐大等等,这些事关社稷安危,不可不慎。” “第二象限为右上角,归为重要但不紧急。” “比如驰道建造、推行新政、培养皇子等,这些事虽並非十分紧急,却关乎大秦百年根基。” “第三象限为左下角,归为紧急但不重要。” “诸如地方官员调动、各郡临时请示、节庆典礼安排等。” “第四象限为右下角,归为既不重要也不紧急。” “比如宫室修缮、御用器物採办、地方进贡土特產等琐事。” 李斯放下白堊石,转身向嬴政行礼:“陛下,军国大事已按您的吩咐分类完毕。” 说完这话,李斯忍不住嘆了口气:“陛下,臣年事已高,已经七十有四了,但是臣近日事务繁多,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不知可否让右丞相冯去疾分担一二?” 站在一旁的冯去疾原本面色平静,听到这话心中一紧。他知道李斯这是想把自己拉下水,但若是拒绝,又显得推卸责任。 嬴政看著黑板上的字跡,又看著李斯疲惫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这老狐狸,既想邀功又不想让自己太累,倒是打的好算盘。 不过,李斯的提议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嬴政心中暗道,那些自己现代记忆里的管理学的精髓,不正是在於放权与制衡吗?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不是事必躬亲,而是要懂得如何构建一套高效运转的体系。 既要让臣子们有权可用,又要让他们相互牵制,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李斯所言有理。”嬴政缓缓开口,“不过朕以为,一人决断难免有失偏颇。” 李斯心中一喜,以为陛下要答应让冯去疾分担。冯去疾则暗暗叫苦,看来这差事是躲不掉了。 “以后设轮值尚书令一职。”嬴政站起身来,走到黑板前,“李斯、冯去疾、嬴德,你们三人每隔一日轮换一人当值。” 三人齐齐一愣。尚书令?这是什么新官职? “轮值尚书令的职责,便是梳理这四象限的內容。”嬴政用手指在黑板上点了点,“將每日的军国大事,按照重要紧急程度分门別类,写在黑板上。” 李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不算太麻烦,只是梳理归类而已。 然而嬴政接下来的话,却让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三、第四象限的政务,由你们三人共议决断。”嬴政淡淡道,“少数服从多数,三人中至少两人同意,方可执行。执行完毕后,由轮值尚书令向朕简要稟报即可。” 冯去疾和嬴德面面相覷。这是要让他们三人共同执政?可若是三人意见不一,岂不是要爭执不休? 李斯更是心中一沉。他原本想的是让冯去疾分担些事务,自己可以轻鬆些。可现在陛下这个制度,等於是让他们三人相互牵制,谁也別想独断专行。 更要命的是,三人共议的话,那些本来自己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现在还得和冯去疾、嬴德商量,反而更麻烦了! 第29章 物禁大盛 “至於第一、第二象限的重要事务。”嬴政继续道,“由轮值尚书令梳理完毕后,口头向朕匯报,朕来决断。” 嬴德这时忍不住开口:“陛下,臣身为御史大夫,本职是监察百官。若是参与政务决策,恐怕......” “御史大夫本就有参议朝政之责。”嬴政打断他的话,“况且,你若是参与决策,反而更能明察政务得失,岂不更好?” 嬴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敢说什么。 嬴政看著三人各异的神色,心中暗笑。这套制度,正是他融合了现代记忆中的现代管理学与大秦政体的產物。 三人共议,少数服从多数,既能防止权臣独断,又能提高决策效率。而轮值制度,则保证了权力的流动,谁也无法长期把持。 至於第一、第二象限的重要事务,自己只需听取匯报就能掌握全局,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每天批阅堆积如山的奏书,累得腰酸背痛。 “你们三人,是大秦的最核心的团队。”嬴政环视三人,声音威严,“朕要你们號令既出,则战无不利!” 这番话说得三人心头一暖,同时又感到肩上担子沉重了几分。 李斯沉默片刻,终於躬身道:“臣遵旨。只是臣还有一事相求,近来臣除了处理政务,还要负责水泥和造纸的研製,实在分身乏术。如今陛下又把张苍调去协助扶苏查验上计,臣手下能用之人更少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嬴政的神色,试探道:“臣斗胆举荐,不如让少府章邯负责水泥和造纸之事?章邯能力出眾,定能不负陛下厚望。” 嬴政眉头一挑,李斯这老狐狸,还想甩锅跑路? 这些新技术可是他改变大秦命运的关键,怎么能轻易交给別人?李斯毕竟是左丞相,掌握的资源和调动能力是別人比不了的。让李斯负责,才能保证这些项目得到足够的重视和支持。 “李丞相所言差矣。”嬴政摆手道,“这些新技术,事关大秦国运,岂能轻易改变负责人?” 李斯闻言,心中暗自叫苦,知道今天这差事是推不掉了。 嬴政却话锋一转:“不过,朕也知你事务繁重。这样吧,成立一个专门机构,名为......” 他顿了顿,看向三位重臣:“新技术专项工作组。” 此言一出,李斯、冯去疾、嬴德三人面面相覷,神色间都透著一丝古怪。 冯去疾忍不住道:“陛下,这『工作组』三字,臣从未在典籍中见过,不知是何意?” 嬴德也皱眉道:“是啊,陛下。若是专门机构,为何不称『署』或『曹』?这『工作组』听起来......” 他想说不伦不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斯更是直言不讳:“陛下,恕臣直言,『工作组』这个名称著实怪异。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引来非议。” 嬴政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带出了前世的词汇。不过他很快恢復镇定,淡然道:“『工作』二字,即做事、办事之意。『组』者,编制、组织也。合在一起,便是为专门事务而临时组织的办事机构。” “此机构不同於常设的署、曹,它任务明確,时限清晰。水泥、造纸研製成功后,这个机构便可解散。这正是『工作组』的精妙之处,灵活机动,不增冗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人听了这番解释,虽然还是觉得彆扭,但勉强能够接受。 嬴政继续道:“你李斯为组长,总揽全局。章邯为副组长,具体负责执行,直接向你匯报。” “水泥和造纸的进度,你每三日向朕匯报一次即可,无需事事请示。朕只看结果,不管过程。” 李斯心中更是叫苦不迭。陛下这是明摆著要把责任压在他头上啊!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头皮领命:“臣遵旨。” “章邯。”嬴政目光转向一旁的少府章邯。 章邯连忙上前行礼:“臣在。” 嬴政打量著这位日后大秦最后险些力挽狂澜的战神。此时的章邯还只是少府,负责皇室工程和器物製造,但嬴政知道,此人有著超乎寻常的组织能力和强大的执行力。 “你既然要担任新技术专项工作组的副组长,那朕问你,你打算如何推进这些新技术的研製?”嬴政问道。 章邯沉吟片刻:“陛下,臣以为,这新技术研製,其实与用兵打仗颇有相似之处。” “哦?”嬴政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臣曾听武成侯说过我大秦歷来的用兵传统。” “我大秦用兵歷来喜欢先以示弱和战术退却麻痹敌人,表面保守,暗中却迅速补充兵力、整合装备,为进攻蓄势。待准备完毕,耐心观察敌军动向,一旦等其防备鬆弛,便以优势兵力发动突然袭击,迅速决胜。长平之战和灭楚之战都是这么做的。” “这个道理,臣以为同样適用於新技术的研製。” “这些新技术由陛下亲自督办,朝中无人敢公然阻挠,这是优势。但技术研製本身,却如同行军布阵,需要步步为营。” “先要集结最优秀的工匠,这如同集结精锐部队。然后在工坊里反覆的试验发现问题,这如同反覆操练。每一次失败,都是在寻找敌军的破绽,在调整战术。” “等到技术成熟,便可一举突破。到那时,便如同以优势兵力发动突然袭击,迅速决胜!” 嬴政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大为满意。章邯不愧是名將的胚子,这战略思维果然清晰! “好!说得好!”嬴政拍案称讚,“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向李斯:“李斯,你听到了吧?章邯的思路很清楚,你们新技术工作组就按这个方向推进。务必要儘快拿出能用的水泥和纸张!” ...... 冯去疾回到府邸时,已是黄昏时分。 “父亲。”冯劫闻讯而来,见父亲神色凝重,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今日朝会如何?” 冯去疾摆摆手,示意儿子关上房门。待左右退下,他才缓缓开口:“劫儿,今日陛下与我等议事,提出了一套前所未有的新制度。” “什么制度?”冯劫好奇道。 “具体內容不便细说。”冯去疾沉吟片刻,“但陛下对我愈发信任,这既是幸事,也是险事。” 冯劫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冯去疾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渐暗的天色,嘆了口气:“劫儿,你要记住,咱们冯氏如今是一门三卿。我是右丞相,你是廷尉,你叔父冯毋择是中尉,都位列三公九卿。” “父亲说的是。”冯劫点头,“这都是陛下的恩典。” “恩典固然是恩典。”冯去疾转过身来,目光深沉,“当年荀卿有言: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抑而损之之道也。为人臣者,更要懂得物禁大盛的道理。” 冯劫听出父亲话中的忧虑,正色道:“父亲是担心陛下猜忌?” “陛下是雄主,不屑在明面上猜忌臣下,但是为人臣者要自知。”冯去疾摇头,“你要知道,当初李斯本是右丞相,后来他主动向陛下建议,让我顶替他之职,而他自己改任左丞相。” 冯劫诧异道:“我大秦以右为尊,右丞相地位更高,李斯为何要让给父亲?” “李斯这个人,看似刚愎自用,实则精明得很。”冯去疾冷笑道,“他知道右丞相位高权重,却也容易成为眾矢之的。不如退一步,对李氏一族的长远富贵反而更加有利。” 冯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父亲当时为何要接受?” “君上之命难违,我本想在右丞相这个位子上低调行事。”冯去疾苦笑,“可如今陛下对我委以重任,让我与李斯、御史大夫嬴德三人共议朝政,我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他声音变得严肃:“劫儿,为父现在感觉如履薄冰。咱们冯氏一门三卿,在朝中势力不小,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祸患。” 冯劫心中一紧:“父亲......” “我们是华阳君冯亭的后裔。”冯去疾沉声道,“当年冯亭献上党於赵国,引发长平之战,赵军四十万士卒被坑杀,这段往事是秦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虽然冯氏后来归秦,依靠逐渐立功到了今天的地位,但在老秦显贵眼中,我们终究是降人之后。功高震主尚且危险,何况我们还有这层身份?” 冯劫听到这里,脸色变的凝重起来。 “你叔父冯毋择担任中尉,掌管京师卫戍。我任右丞相,参与政务决策。如今你也为廷尉,掌管天下刑狱。冯家若是铁板一块,陛下夜里还能睡得安稳吗?” “父亲的意思是……”冯劫正襟危坐。 “我已经和你叔父有了默契。在这朝堂上,只有你是冯氏的未来。”冯去疾目光灼灼,“我和你叔父会在暗中为你铺路,但这路,不能太顺利。” 冯劫心中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表面上,我们三人必须涇渭分明,甚至要刻意显出政见不合。”冯去疾一字一句道,“我和你叔父是老成谋国的守旧之臣,行事求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你,要表现得激进,敢於进取的姿態。” “这是为何?”冯劫不解。 第30章 享受享受又如何 “因为这样才符合陛下的心意。”冯去疾解释道,“陛下如今锐意改革,推行新政,需要的是敢做敢为的臣子。我和你叔父年纪大了,做保守派理所当然。而你年轻,做激进派也顺理成章。” “如此一来,咱们冯氏既有保守派,又有激进派,无论朝局如何变化,总有一支能站对位置。” 冯劫细细思量,不得不佩服父亲的深谋远虑:“父亲高见。只是,陛下如此英明,会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又如何?”冯去疾淡淡一笑,“只要我们做事不出格,陛下也乐见其成。况且……”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陛下现在虽然看上去春秋鼎盛,但说实话,他也过不了几年了。” 话刚出口,冯去疾便觉得不妥,立刻闭嘴。 “父亲,您说陛下过不了几年,这话从何说起?”冯劫压低声音问道,脸上满是惊讶,“孩儿前几日见过陛下,只觉得陛下龙顏焕发,比几年前还要年轻几分,怎会……” 冯去疾摆了摆手,打断儿子的话,长嘆一声:“你说的没错,为父这几日上朝,近距离见了陛下。陛下確实变了,变得让人难以置信。” “怎么个变法?”冯劫追问。 “陛下的白髮少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淡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几岁。”冯去疾缓缓道,“若非为父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世上竟有这等事。那些朝中大臣私下里都在议论,说陛下是不是真的寻到了什么仙法。” 冯劫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好事?若陛下真能延年益寿,大秦江山……” “荒唐!”冯去疾突然厉声喝道,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神色凝重:“你可知,之前陛下巡游途中,曾在沙丘大病一场?那次病得极重,太医都以为陛下熬不过去了。” “可如今……”冯劫更加疑惑。 “可如今陛下却突然变得年轻了,精神矍鑠,判若两人。”冯去疾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你可知古人有云,人將死时,常有迴光返照之象?越是病重之人,临终前越容易突然精神大振,仿佛病癒一般。” 冯劫脸色一变:“父亲是说,陛下这是……” “我听说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冯去疾沉重地点头,“当年秦武王举鼎,伤了身子,临终前也曾有过几日神采焕发,宛如好转。还有你大父,病重时也曾突然气色大好,眾人都以为转危为安,谁知三日后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冯劫倒吸一口凉气:“可是,陛下这情况已经持续一段时日了,並非只有三五日啊。” “这正是最诡异之处。”冯去疾压低声音,“为父也想不通。但无论如何,陛下之前那场大病伤了根本,这是事实。他如今的身体,外强中乾,只怕……”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为父估计,陛下最多也就能撑到今年年底。所以咱们冯氏必须提前布局,做好万全准备。” …… 咸阳宫后殿內,云收雨歇。 嬴政倚在榻上,韩姬依偎在他怀中。 韩姬伸出纤纤玉指,在嬴政胸膛上画著圈,突然抬起头,美眸中带著几分担忧:“陛下,臣妾听人说,男子若是太过……会伤身子。陛下如今日理万机,还是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嬴政闻言,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抹玩味之色。 他翻身而起,將韩姬压在身下,低声道:“伤身?朕倒要看看,究竟会不会伤身。” “陛下,不要……”韩姬惊呼一声,话还没说完,便被嬴政堵住了唇。 一个时辰后,韩姬瘫软在榻上,眼角还掛著泪珠,却又带著满足的笑意。她喘著气,伸手抚摸嬴政的脸颊:“陛下现在看上去真的很年轻,若是换上普通衣衫,到宫中冒充皇子,恐怕没人能认出来呢。” 嬴政愣了一下。 冒充皇子? 这个想法倒是有些意思。 他这些年为了天下,兢兢业业,从未有过片刻懈怠。 如今既然有了海母仙药的加持,有了这副年轻的容貌和身体,享受享受又如何? 想到这里,嬴政浮起一丝笑意:“爱妃这个提议倒是有趣。不过若真要冒充,就得找个没见过朕的人才行。” 他坐起身来,目光落在韩姬脸上:“你可有什么合適的人选?” 韩姬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陛下,臣妾倒是想起一人。此女名叫玉簌,是三个月前从燕国选入宫中的少使。” “玉簌?”嬴政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名字取得倒是有点意思,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人如其名字。” “只不过,她是燕国人?”嬴政眉头微皱。 “是的。”韩姬继续道,“她是燕国旧贵之女,容貌极美。不过因为入宫时间尚短,从未见过陛下。” 燕国旧贵? 当年的燕国太子丹派荆軻刺杀自己,自己后来就本能有点厌恶来自燕国的任何东西,那女子来自燕国...... 他沉默片刻,正要开口拒绝,韩姬却又补充道:“陛下,这玉簌虽然出身燕国,但她父亲当年是燕国主和派,曾多次劝说燕王不要与秦国为敌。后来燕国灭亡,她父亲也因此被燕国余孽所杀。她对燕国並无什么感情,反倒对秦国心存感激。” “而且……”韩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臣妾听说,她比臣妾还要美上几分呢。” 嬴政瞥了韩姬一眼:“你这是在给朕找麻烦,还是给自己找麻烦?” “臣妾只是想让陛下开心。”韩姬娇笑道,“而且臣妾相信,无论陛下遇到多美的女子,心里最掛念的还是臣妾。” 嬴政摇头失笑。 罢了,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试试又何妨? 反正他现在这副模样,对方也认不出来。就当是体察民情,了解一下燕国旧贵族对秦国的真实態度。 “那就依你所言。”嬴政站起身,开始穿衣,“明日你去安排,让朕见见这个玉簌。记住,不要透露朕的身份。” “臣妾遵旨。” …… 次日午后,咸阳城西的驛馆內。 张向坐在房中,手里捧著一卷竹简,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是会稽郡守殷通的心腹,这次作为上计吏进京呈报郡中帐册。 想到这里,张向不由得手心冒汗。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一旦被查出来,不仅他要被腰斩,连带著家人都要株连。 正在他心神不寧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 “张兄,在吗?” 张向一惊,连忙起身开门,却见门外站著的正是项梁。 项梁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他本是楚国將门之后,大父项燕曾为楚国上柱国,秦灭楚后,项梁本在下相蛰伏,后来举家迁至会稽,在当地颇有名望。 “项兄。”张向连忙让开身位,“快请进。” 项梁走进房中,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张兄不必紧张。这次上计,有我在旁照应,不会出什么差错。” 张向苦笑一声:“项兄有所不知,在下这是第一次担任上计吏,心里实在没底。更何况……”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项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会稽郡的帐册我和殷郡守仔细核对过,做得天衣无缝。况且其他各郡也都差不多,秦廷这么多年都没查出来,这次也不会例外。” “可是我听说,这次陛下要亲自查验上计数据。”张向忧心忡忡,“若是陛下较真起来……” “亲自查验?”项梁冷笑一声,“张兄可知,每年各郡上计的竹简堆积如山,光是会稽郡就要用十几车才能装完。陛下纵然日理万机,又怎么可能逐一核查?依我看,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张向想了想,觉得有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项梁见他神色稍缓,又道:“不过张兄也不能掉以轻心。这几日,你要多和其他郡的上计吏走动走动,打好关係。尤其是泗水郡、东郡、碭郡这几个地方的上计吏,他们和咱们会稽一样,都是楚地旧人,说不定將来能用得上。” “项兄说得是。”张向连连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项梁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驛馆,项梁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他快步走过两条街,拐进一处僻静的宅院。 这处宅院是他花重金在咸阳置办的,平日里大门紧闭,目前只有他和侄儿项羽居住。 刚一进门,就听到院中传来一阵破风声。 项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在挥动长戟。那年轻人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双目炯炯有神,手中的长戟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威。 正是项羽。 项羽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力能扛鼎,他武艺超群,在楚地旧贵中颇有威名。 “阿羽,停一停。”项梁喊道。 第31章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 项羽收了长戟,大步走到项梁面前,隨手抓起一旁的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叔父,那个张向怎么样?” “胆子小,不成事。”项梁摇头,“不过对咱们还算信任。” 项羽不屑地哼了一声:“胆小如鼠之辈,也配谈什么反秦大业?” “少说几句。”项梁瞪了他一眼,“墙外有耳。” 两人进了內室,项梁这才开口:“我今日还见了司马欣。” “那个秦吏?”项羽皱眉,“叔父怎么又和他来往?上次在会稽,您不是说要少和秦廷的人接触吗?” “话是这么说,但司马欣此人还算可交。”项梁缓缓道,“而且他现在在章邯手下做事,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章邯?”项羽想了想,“就是那个修驪山陵的少府章邯?” “正是他。”项梁点头,“司马欣说,章邯如今被那独夫委以重任,担任什么『新技术专项工作组副组长』。” 项羽愣了一下:“什么组?这是什么官职?朝廷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奇怪的职位?” “我也不清楚。”项梁摇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司马欣从章邯那里听说,那独夫最近变了。” “变了?”项羽不解,“怎么个变法?” “变年轻了。”项梁一字一句道,“据说那独夫现在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白髮也少了,脸上的皱纹也淡了。整个人精神焕发,判若两人。” “这怎么可能!”项羽腾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几个月前在会稽,我可是亲眼见过那独夫。他当时坐在安车中,我隔著人群看了一眼,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那老態龙钟的样子绝对错不了。” 项梁脸色有些不好看,显然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那日始皇巡游会稽,项羽混在人群中,看到始皇的安车缓缓驶过,一时年少气盛,脱口而出那句“彼可取而代之”。 幸好项梁反应快,立刻捂住他的嘴,拖进人群深处,这才没被人发现。 事后项梁把项羽狠狠骂了一顿,告诫他祸从口出,若是被秦廷的人听到,项氏一族都要遭殃。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项梁沉吟道,“不过司马欣说,章邯亲眼见过始皇,而且不止一次。章邯原本以为始皇大限將至,没想到他突然变得年轻了。章邯现在觉得,始皇肯定是有了什么奇遇,说不定真的寻到了什么延年益寿的仙法。所以章邯打算死心塌地跟著始皇,准备大干一场。” 项羽听到这里,脸色阴沉下来:“叔父,您该不会也信了这种鬼话吧?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仙法?依我看,这多半是那独夫故弄玄虚,想要稳住人心罢了。” “我也不知道这些传言是真是假。”项梁缓缓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章邯这个人向来谨慎,如果那独夫真的大限將至,他绝不会傻到这个时候还要效忠。所以要么那独夫確实有了什么奇遇,要么……” “要么什么?”项羽追问。 “要么这一切都是秦廷设下的局,专门用来麻痹像咱们这样的人。”项梁目光深邃,“所以咱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缓缓道:“兵法有云:故善战者,求之於势,不责於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故善战者,立於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项梁说完这段话,看著项羽:“阿羽,你要记住,真正的强者,是先让自己立於不败之地,然后再等待敌人露出破绽。咱们现在实力不足,切不可轻举妄动。必须等到时机成熟,一击必中,方能成事。” 项羽听完,虽然口中应是,但脸上仍有些不服气。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会稽看到的那一幕,始皇的安车缓缓驶过,周围的百姓跪了一地,那种威压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是那个老態龙钟的皇帝,怎么可能突然变年轻? 项羽不信。 但他更不愿相信的是,如果始皇真的变年轻了,那他们这些人,还有机会吗? …… 与此同时,章台宫偏殿。 扶苏、蒙毅、张苍三人正在查验上计文书。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那是会稽郡过去三年的人口、田亩、赋税等数据。 张苍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会稽郡三十四年的户口数据整理完了。户数十二万三千,口数五十六万七千……这个数字,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现在还说不上来。” “哪里不对劲?”扶苏放下手中的简册,走过来问道。 “说不清楚,得等邻郡的数据出来才能对比。”张苍摇头,“我先把三十五年和三十六年的数据整理出来。公子那边如何了?” “九江郡的数据已经抄录大半,明日午前应该能完成。”扶苏道,“鄣郡的进度稍慢一些,可能要到后日。” “不急。”张苍道,“这种事急不得,一个数字错了,后面的推算就全错了。” 蒙毅也从徭役文书中抬起头:“我这边也需要些时间。徭役徵发的记录很零散,有些文书还互相矛盾,得仔细核对。”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一场持久战。 …… 章台宫內,嬴政批完最后一份奏摺,將笔搁下。 自从李斯、冯去疾、嬴德三人组成轮值尚书令后,按照四象限分类法,原本积压如山的政务分流了大半。以往需要他亲自过目的琐事,如今三人商议后就能拍板,只有真正的军国大事才会呈到御前。 嬴政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肩膀。这种感觉真好,既保持了对朝局的掌控,又不至於让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文牘之中。 “韩谈。” “陛下。”韩谈从殿外快步走进。 “传韩姬入宫。”嬴政顿了顿,“另外,擬一道詔令,晋韩姬为长使。” 韩谈闻言一愣,隨即单膝跪地:“臣替韩姬谢陛下隆恩!” 长使与少使虽只一字之差,地位却天差地別。少使不过是宫中普通侍女,而长使地位要高一等,既有受宠的意思,也常被委以宫內事务或隨詔出入要地的机会。这份恩宠,已经不仅仅是对韩姬个人的看重了。 “起来吧。”嬴政摆摆手,神色平静。 韩谈起身,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略显迟疑地开口:“陛下……臣斗胆进言。” “说。” “陛下龙体要紧。”韩谈措辞谨慎,“臣知陛下如今精力充沛,但……凡事当有节制。若陛下太过劳累,臣等百死难辞其咎。”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直言始皇不该频繁宠幸女子,只是从关心龙体的角度委婉提醒。 嬴政看了韩谈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朕心中有数。你且去办事便是。” “诺。”韩谈这才退出大殿。 …… 嬴政换上了一身深色常服,整个人看起来內敛了许多。韩姬早已私下安排妥当,咸阳宫某处偏僻的花园里,几名宫人远远守著,不敢靠近。 嬴政沿著长廊缓步而行,这里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来。 就在拐过一处迴廊时,他看到了玉簌。 她一袭淡青色长裙,身姿纤细修长,青丝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 嬴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见过无数美人,后宫佳丽三千,各有千秋。但眼前这女子单是背影,就透出一股遗世独立的气质。 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眼神清澈见底,却又仿佛笼著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四目相对的瞬间,玉簌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这男子,约莫三十岁年纪,剑眉星目,五官深邃立体,周身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度。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玉簌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秦宫之中,能有这般气度的年轻男子,除了皇子,便是陛下的侄子。可陛下长子扶苏据说很少到宫中。次子公子高年方二十五,眼前这人年纪明显不符。 那么,会是陛下的侄子吗? 她曾听人说起,陛下有个侄子,名唤子婴。 但不管是谁,都是她一个燕女不该招惹的人。 玉簌迅速行了个礼:“公子。” 她刻意用了“公子”的称呼,既不僭越,也不疏远。 “你是何人?”嬴政开口问道。 “民女玉簌,燕地人氏。”玉簌语气恭敬,“公子若无他事,玉簌这就告退。” 说完,她转身欲走。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玉簌惊呼一声,回头看他,眼中闪过惊慌:“公子你这是……” 嬴政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或许是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又或许是多年来养成的霸道习惯。 “放开我!”玉簌用力挣扎,眼中的惊慌转为愤怒。 她想起了父亲的惨死,想起了燕国的覆灭,想起了自己卑贱的身份。这些皇族公子,向来视她们这些亡国之余为草芥。他们要什么,便拿什么,从不在乎旁人的意愿。 “公子请自重!”玉簌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半分柔弱。 她的力气不小,趁著嬴政愣神的瞬间,竟挣脱开来。她也顾不得礼数,提著裙摆快步离去,转眼消失在长廊尽头。 嬴政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有些失神。 第32章 此事事关重大 胡亥府邸。 王氏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胡亥和阎乐在厅中等他。 “怎么样?”胡亥迫不及待地问,“通武侯怎么说?” 王氏缓缓开口:“父亲倒是给了些指点。” “什么指点?快说!”胡亥眼睛一亮。 “父亲说……”王氏斟酌著用词,“去巨鹿是好事,能歷练公子的能力。不过赵地民风彪悍,豪强游侠眾多,公子初到,还需谨慎行事,多听、多看、多学,莫要急於求成。” 胡亥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道:“父亲还说,巨鹿不比咸阳,凡事要靠公子自己拿主意。他老人家鞭长莫及,帮不上什么忙。” “这……”胡亥有些失望。 阎乐在一旁听著,眼珠转了转。他听出了王賁话里的隱藏意思,让胡亥安分守己,別胡乱折腾。但这话要是直说出来,只怕会打击胡亥的信心。 “公子,我看通武侯这是在支持我们啊!”阎乐笑著说道,“您想啊,通武侯说让您多学多看,这不就是让您在赵地好好干一番事业吗?至於说鞭长莫及,那是明面上的话。王家在朝中的影响力摆在那里,真到了关键时刻,通武侯岂会袖手旁观?” 胡亥听罢,眼睛又亮了起来:“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胡亥站起身,来回踱步,神情振奋:“看来父皇这次封我为巨鹿君,还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好机会!阎乐,你说得对,我一定要在赵地干出一番名堂来!” “公子英明。”阎乐拱手。 他看著兴致勃勃的胡亥,心中却暗暗嘆息,看来到了巨鹿,只能靠自己了。 他想起今日去拜访冯去疾的情形。那位右丞相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还让人送来一份赵地的民情户籍资料。阎乐满怀期待地翻阅,结果发现那份资料中规中矩,全是些早已公开的信息,没有半点有价值的內容。 老狐狸! 阎乐心中暗骂。冯去疾这是在敷衍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公子,”他开口道,“臣以为,我们到了巨鹿后,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当地豪强的底细。陛下既然让您去镇守赵地,必然是希望您能压制那些不安分的势力。只要我们做出成绩,自然能在朝中立足。” “对!”胡亥拍掌,“父皇是让我去建功立业的!我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阎乐笑著附和,心中却在盘算。 巨鹿那边,豪强游侠眾多,都不是善茬。胡亥性子衝动,又没什么政务经验,真要硬碰硬,只怕会吃大亏。 得想个稳妥的办法,既能让胡亥建立威信,又不至於激起民变。 阎乐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公子,臣有一计。” “说来听听。” “陛下之前在邯郸整顿吏治,想必对赵地的贪官污吏已有所察觉。我们到了巨鹿,不如就从这里入手。”阎乐压低声音,“查贪墨秦吏,不仅能为陛下分忧,还能立威树信。而且……贪墨秦吏的家產充公后,我们也能有些活动的钱帛。” 胡亥眼睛一亮:“妙啊!就这么办!” …… 章台宫偏殿。 张苍终於把会稽郡三年的户口数据全部整理完毕,並填入了黑板表格。他让人又搬来九江郡和鄣郡的竹简,把这两个与会稽郡相邻的郡的数据也填入另一块黑板。 三块黑板並排放在一起。 “你们看!”张苍指著黑板,声音有些激动,“会稽郡三十四年到三十六年,户数增长了两千五百户,但九江郡和鄣郡,户数反而略有减少。” “这不奇怪吧?”扶苏疑惑道,“可能是会稽郡治理得好,所以人口增长快一些?”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张苍摇头,“但你们再看粮食產量。会稽郡的粮食產量,三年几乎没有变化,都维持在两百万石上下。人口增长了,粮食產量却不增,这符合常理吗?” 蒙毅眉头一皱:“或许是遇到了水旱灾害?” “我查过了,这三年会稽郡风调雨顺,没有灾害记录。”张苍指著竹简,“而且你们看九江郡,人口减少,粮食產量反而略有增长。这说明什么?说明会稽郡的数据有问题!” 扶苏恍然大悟:“你是说,会稽郡隱瞒了人口?” “不止。”张苍在黑板上快速计算,“按照会稽郡报上来的数据,每户平均四点六人,这个数字偏低。按秦律,家有二男需分户,故户均四五人。然会稽乃楚越旧地,宗族聚居,加上豪强蓄奴,若按实情,绝不止四点六人。按照五人计算,会稽郡至少隱瞒了五六万人口!” “五六万人!”扶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小数目。人口是国家最重要的资源,隱瞒人口就是隱瞒赋税徭役,是重罪! “还有更大的问题。”张苍继续分析,“你们看田亩数据。会稽郡上报的耕地面积是三百二十万亩,但按照每口人平均耕地来计算,这个数字也偏低。我估算过,会稽郡实际耕地面积应该在四百万亩以上。” 蒙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隱瞒人口,隱瞒田亩,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墨那么简单了。这说明会稽郡的官吏和地方豪强勾结,大规模地隱瞒户籍田產,逃避朝廷的赋税徭役。 这些隱瞒的人口和田亩,必然都掌握在豪强手中。他们名义上不在户籍之內,实际上却依附於豪强,成为豪强的私兵私產。这些人平时耕种豪强的土地,战时就能成为豪强的武装力量。 若是会稽郡隱瞒了五六万人口,那整个楚地隱瞒的人口规模,恐怕要以十万计! 这是在养兵!养私兵! “公子,此事事关重大。”蒙毅沉声道,“咱们还得继续深查。我手上的徭役数据也快整理完了,等徭役数据一出来,恐怕会发现更大的问题。” “张令史,你那边还需要多久?”扶苏问道。 “徭役数据我明日就能填入表格,”张苍道,“但要彻底查清会稽郡的底细,还需要把赋税钱粮、灾害记录都梳理一遍。这至少还要三四日。” …… 昌的家就在咸阳城东的吏舍区,那是专门给低阶官吏居住的地方。房舍虽然简陋,但比起寻常百姓已好的太多。 张向和项梁叩响了昌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瘦削,穿著洗得发白的吏服,眼神中带著几分警惕,正是昌。 昌本是关中编户农户出身。少时在乡里学室呆过,识得律令格式,又写得一手端正的字,因里正荐举,被徵调入咸阳充作书佐。那时的他还满怀抱负,以为凭著一手好字和勤恳做事,总能升迁。秦制以法取人,他自信勤谨不懈,未必不能出头。 可现实很残酷。 他没有姓氏,虽有爵位,但是祖上三代都是黔首。在咸阳这样的地方,没有姓氏便意味著没有根底。不少同僚出身关中旧族或功臣之家,哪怕不通律令,只要掛名充数,便能外放为吏,轮转迁补。 而他,二十年伏案抄写,章程、爰书、簿籍无一差错,却始终困在书佐一职,升迁的门槛看得见,但始终迈不过去。 最初几年,他还能守著本分。可日子一年年过去,他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仅凭那点微薄的俸禄,连温饱都难以维持。 於是他学会了收些“辛苦钱”。 起初只是帮人加快文书流转,收个三五钱。后来胆子渐渐大了,开始在审核文书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的钱也从铜钱变成了金饼。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拿自己应得的。那些达官贵人拿著高俸,他一个小吏凭什么不能捞点好处?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两位是……”昌打量著门外的两人。 “昌令史,打扰了。”张向拱手道,“在下会稽郡上计吏张向,这位是我门客项君。听司马欣上吏说,今年的上计文书由昌令史初审,特来拜访。” 听到“司马欣”三个字,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司马欣与他有些交情。能报出司马欣的名號,说明来者確实有些门路。 “原来是会稽郡的上计吏。”昌的態度缓和了些,“快请进,快请进。” 昌將两人引入屋內。堂中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角堆著成摞的竹简。 “家中简陋,两位见笑了。”昌吩咐妻子倒水,然后在矮几旁坐下。 张向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放在几案上。布袋沉甸甸的,透过布料能看出里面装著圆润的珠子。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张向笑道,“会稽临海,这些东海珍珠虽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也还算圆润。昌令史若是不嫌弃,给夫人做个首饰也好。” 昌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这让项梁心中一紧。 往年他跟隨其他的会稽上计吏来咸阳,送些珍珠玛瑙或是金饼,对方总是笑纳。可今年情况似乎不太一样。 他察言观色,也看出了昌的犹豫,不动声色地开口:“昌令史在咸阳为吏多年,想必见多识广。不知今年的上计审核,与往年相比如何?” 昌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实不相瞒,今年的情况……与往年大不相同。” “如何不同?”张向连忙问道。 “往年上计文书,左右丞相府不过是走个过场,主要看各郡上报的数字是否齐整,格式是否合规。”昌压低了声音,“可今年不一样。陛下亲自过问此事,还让扶苏公子、郎中令蒙毅和御史张苍专门负责审核。” 张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亲自过问?”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第33章 二桃杀三士 “不仅如此。”昌继续道,“我听说,陛下还弄了什么新法子,能把各郡的户籍、田亩、钱粮数据交叉比对。前几日我去送文书,远远看见章台宫里摆著几块黑色的大板子,上面画满了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项梁和张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还有。”昌的声音更低了,“我听同僚说,陛下这次重点要查楚地各郡。会稽、泗水、九江、陈郡,都在重点审核之列。” 张向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想起临行前殷通郡守的叮嘱,想起帐册上那些被刻意调整过的数字,想起楚地豪强们隱瞒的那些人口和田亩。 如果真的被查出来…… “昌令史,您看这事……”张向试探著问,“可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昌摇了摇头,將那个布袋推了回去。 “张上吏,不是在下不肯帮忙。”昌苦笑道,“实在是今年的局势,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文书吏能够左右的。往年收些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也就是数字上有些出入,没人会深究。可今年……陛下亲自督办,扶苏公子和蒙毅郎中令都在盯著,我若是敢做手脚,只怕脑袋不保。” “那初审这关……” “初审我只能按照规矩来。”昌嘆了口气,“而且说实话,初审已经不重要了。真正的关键在於,扶苏公子他们手里掌握的那些数据。我听说,他们不光看今年的上计,还调出了前三年的所有帐册,在做什么交叉验证。” 张向的脸色已经惨白。 交叉验证!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会稽郡这些年隱瞒的户籍田亩,帐面上或许能做到天衣无缝,可若是把人口、田亩、粮食產量、徭役徵调这些数据放在一起比对,那些破绽立刻就会暴露无遗! “至於呈送次序……”昌又摇了摇头,“这个我更做不了主。今年所有上计文书,都要先送到扶苏公子那里,由他们审核完毕后,再呈报给左右丞相和陛下。次序都是他们定的。” 项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问道:“那依昌令史之见,今年会稽郡的上计文书,能否顺利通过?” 昌看了看项梁,又看了看张向。 “两位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我就不多说了。”昌站起身来,明显是在送客,“今年的局势,不是往年可比。你们……自求多福吧。” 走出昌家,夜色已深。 张向浑身发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项兄,这可如何是好?”他的声音带著颤抖,“若是帐册被查出问题,不光是我,殷郡守,还有楚地的各位豪杰,只怕都要……” 项梁的脸色同样凝重,但他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很快就镇定下来。 “先別慌。”项梁低声道,“回去之后,立刻给殷郡守写信,把情况详细稟报。另外,你要想办法拖延时间。” “如何拖延?” “就说会稽郡地处偏远,路途遥远,有些文书在运送途中受损,需要重新誊抄。”项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能拖一日是一日。我等需要时间,去联络楚地的其他人,商量对策。” “可是……”张向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项梁打断了他,“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向明白他的意思。 若真到了穷途末路,楚地豪强们恐怕就要提前起事了。 …… 章台宫偏殿。 张苍拿著竹简,將徭役徵发数据填入黑板上一块空白表格。 前面的人口、田亩、粮食產量都已经匯总完,唯独这徭役徵发的数字,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一旦填上,整个会稽郡的真面目就会彻底暴露。 当数据填完,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会稽郡上报的徭役徵发人数,三年平均每年只有三万人左右。而邻郡九江郡,每年徵发的徭役人数却有五万人。 九江郡的人口和会稽郡差不多,为何徭役人数却差了近一倍? “这里面的猫腻大了!”张苍激动道,“会稽郡不仅隱瞒人口田亩,还想方设法减少徭役徵发。这些少报的徭役人数,必然被地方豪强私自截留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內侍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扶苏三人连忙整理衣冠,转身行礼。 嬴政大步走入偏殿,身后跟著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还有御史大夫贏德。显然,嬴政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他们查出了关键线索。 “都起来吧。”嬴政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那块黑板上。 他站在黑板前,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人口数据、田亩数据、粮食產量、徭役徵发,四组数字交叉比对之下,会稽郡的破绽一览无遗。 殿內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斯和冯去疾也走到黑板前,两位丞相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好手段!”嬴政突然冷笑一声,“会稽郡隱瞒了至少三万户口,十万亩良田,每年少缴粮食数十万石,少征徭役两万人。这些人口田產,全部落入了地方豪强手中。” 蒙毅接话道,“臣查过了,会稽郡的主要豪强有项氏、殷氏、还有几家楚国旧贵族。” 嬴政的眼神更冷了。 “父皇。”扶苏上前一步,沉声道,“儿臣以为,会稽郡之事必须严惩,但也要有所分寸。” “哦?”嬴政看向自己的长子,“你的意见呢?” “儿臣以为,当诛首恶。”扶苏认真地说,“郡守殷通勾结豪强,隱瞒户籍,欺君罔上,此罪当诛。至於那些豪强,为首作恶者也当严惩。但其余之人或可从轻发落。” 嬴政没有立刻表態,而是转向李斯:“左丞相以为如何?” 李斯捋了捋鬍鬚,缓缓开口:“臣以为,公子所言有理,但还不够。诛首恶是必须的,但光诛首恶还不够。这些楚地豪强盘踞地方多年,根深蒂固,若不连根拔起,日后必成隱患。” “丞相的意思是?” “依照旧例,將会稽郡的主要豪强迁入咸阳。”李斯正色道,“当年灭六国之后,陛下將六国贵族迁入咸阳十二万户,正是为了削弱地方势力。如今楚地豪强隱瞒户籍,意图不轨,正该效法旧例,將他们迁入咸阳,置於朝廷眼皮底下,方能根除后患。” 这话一出,殿內又是一静。 將豪强迁入咸阳,这是大秦的传统做法,离开了原本的根基,这些人就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问题是,这样做的动静太大,而且会引起楚地豪强的强烈反弹。 嬴政没有表態,目光转向蒙毅:“蒙卿以为如何?” 蒙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说。” “兵法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蒙毅沉声道,“臣以为,此时若是用强,虽然痛快,却未必能真正解决问题。” 李斯皱眉:“郎中令此言何意?难道任由这些楚地豪强继续作恶?” “丞相误会了。”蒙毅摇头,“臣的意思是,这些楚地豪强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是用强,他们表面上或许会屈服,但实际上必然会想方设法隱匿財產,转移人口,甚至鋌而走险。到那时,朝廷即便下令迁徙,真正迁走的也只是一些边缘人物,那些真正的豪强主宗,早就逃之夭夭了。” 这话说得在理。 扶苏若有所思,李斯也陷入了沉思。 “那你的意思是?”嬴政问。 蒙毅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臣想起一则往事。当年齐景公时,有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位勇士,皆力能搏虎,勇冠三军。然三人恃勇而骄,不敬国君。晏子见其难制,便向景公献策。” “晏子令景公赐三勇士两只桃子,让三人自行商议,论功劳大小来分桃。”蒙毅缓缓道,“公孙接言自己曾搏杀猛虎,当得一桃。田开疆言自己曾击退敌军,亦当得一桃。两人各取一桃。古冶子大怒,言自己曾在黄河中斩杀巨鱉,救下国君,功劳更大。公孙接、田开疆闻言,心中惭愧,觉得自己功劳不及古冶子,却先取了桃,遂自刎而死。古冶子见状,悲愤交加,觉得自己以言语逼死二人,也羞愧自刎。” 殿內一时安静。 蒙毅继续道:“臣以为,今日楚地豪强之事,亦可效仿此法。” 李斯眼睛一亮:“郎中令是说……” “首先,诛首恶是必须的。郡守殷通勾结豪强,罪不可赦,当立刻拿下,以儆效尤。”蒙毅目光凛然,“但其余豪强,不必立刻动手。” “可放出风声,说朝廷只诛首恶,其余之人若能主动交出隱瞒的户籍田產,不但既往不咎,还可酌情给予封赏。”蒙毅顿了顿,“比如,主动上报户籍最多的前三家,可免除三年赋税;揭发他人隱瞒的,可根据查实的户籍数量,给予相应的爵位和赏金。” 扶苏听到这里,心中恍然大悟。 “这就是二桃杀三士?” “正是。”蒙毅微微一笑,“赦免和封赏,就是朝廷手中的两只桃子。而楚地豪强,何止三人?项氏、殷氏、还有其他楚国旧贵族,少说也有十几家大豪强。” “这么多人,要爭夺这有限的赦免名额和封赏,就必然要攀比,甚至揭发他人隱瞒的真实情况。” “楚地豪强看似一体,实则各怀鬼胎。有的是楚国旧贵族,有的是新兴豪强,有的靠土地起家,有的靠经商致富。他们之间本就有矛盾,只是平时被共同的利益压制住了。一旦看到了爭夺赦免和封赏的机会,这些矛盾立刻就会爆发。” 嬴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蒙卿此计甚好。”他点了点头,“不过,若是那些豪强看破了朝廷的计策,不上当怎么办?” 第34章 棋子的命运 蒙毅闻言,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所虑极是。那些楚地豪强个个都是人精,尤其是项氏那样的楚国旧贵族,更是狡诈如狐。” 他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道:“臣以为,可以借扶苏公子的名声做文章。” 扶苏一愣,下意识道:“借我的名声?” “正是。”蒙毅转向扶苏,神色郑重,“公子在朝中素有仁德之名,尤其是当年在朝堂上为儒生请命一事,早已传遍天下。楚地那些豪强,对公子的印象还算不错。” 李斯皱了皱眉,似乎猜到了蒙毅的意图,却没有开口。 蒙毅继续道:“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这次赦免和封赏之策,是扶苏公子在朝中为楚地豪强拼死力爭来的。” “而陛下原本的意思,是要將会稽、泗水等郡的豪强大族尽数诛杀,剩下的小户也要强制迁往百越之地,永不得还。是扶苏公子在殿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苦苦哀求,陛下这才鬆口,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扶苏听得心中一震。这个说法符合自己一贯的形象。 “妙啊。”李斯抚须赞道,“如此一来,那些豪强就会相信,这次赦免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若不抓住,等待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而且,扶苏公子素有仁名,他们会觉得公子是真心为他们求情,不会怀疑其中有诈。” 嬴政眯起眼睛,目光在蒙毅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出来了。 蒙毅这一招,表面上是为了让楚地豪强上鉤,实际上却是在为扶苏铺路。一旦这个说法传开,扶苏在楚地的声望必然大涨。那些豪强小户,都会感激扶苏的救命之恩。 等扶苏以陈留君的身份前往楚地时,自然会受到当地百姓和小豪强的拥戴。这对扶苏日后治理陈留郡,大有裨益。 蒙毅看似在献计对付楚地豪强,实则是在为自己的好友扶苏铺垫未来。 不过,嬴政並不反感这种做法。扶苏確实需要在楚地站稳脚跟,而蒙毅的这个计策,正好一举两得。 “蒙卿此计,甚合朕意。”嬴政淡淡道,“就这么办。不过,这风声要怎么放出去,才能让那些豪强深信不疑?” 蒙毅拱手道:“臣以为,若是这消息从左丞相府的官员和小吏口中传出,更有可信度。毕竟此等大事,必经丞相府议定,从丞相府泄露出来的消息,那些豪强才会深信不疑。” 李斯闻言,目光一滯,看向蒙毅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 咸阳城项氏秘密宅院里。 窗外夜色深沉,项梁却丝毫没有睡意。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项梁心中一紧,快步走到门前,低声问道:“谁?” “项兄,是我,司马欣。”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项梁连忙打开门,只见司马欣神情焦急。 “司马兄,这么晚了,有何要事?”项梁把他让进屋中,关上了门。 司马欣进屋后,压低声音道:“项兄,出大事了。我刚得到消息,朝廷查出楚地豪强隱瞒户籍田亩的事了。” 项梁心中一沉,但脸上却故作镇定:“此事我早有预料。朝廷打算如何处置?”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司马欣凑近了些,神色凝重,“我从章邯那里打听到,陛下震怒,说要將会稽、泗水等郡的豪强大族尽数诛杀,剩下的小户也要强制迁往百越之地。” 项梁倒吸一口凉气。百越之地,那可是瘴癘之乡,去了基本就是九死一生。 “不过,还有一线生机。”司马欣又道,“听说扶苏公子在朝中为楚地豪强求情,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陛下这才鬆口,说只诛首恶,其余之人若能主动交出隱瞒的户籍田產,可以既往不咎。” 项梁闻言,心中顿时翻涌起万般思绪。 朝廷真的会这么仁慈?还是说,这又是一个引蛇出洞的计策? “司马兄,这消息可靠吗?”项梁沉声问道。 “千真万確。”司马欣点头道,“消息是从左丞相府传出来的。” 司马欣离开后,项梁关上院门,转身回到內室。 “阿羽,收拾东西,我们连夜离开咸阳。” 內室中,项羽正在擦拭手中的长戟。听到项梁的话,他抬起头,有些不解:“叔父,这么急?我们不是还要等张向的消息吗?” “等不了了。”项梁神色凝重,“朝廷已经动手了。我们现在就走,立刻回楚地。” 项羽皱眉道:“叔父,我们这样走,岂不是成了惊弓之鸟?朝廷若真要对付我们,岂不是正中下怀?” 项梁摇头,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水,递给项羽一杯:“阿羽,你可知何谓『海大鱼』?” 项羽接过水杯,摇了摇头。 “海大鱼,网不能止,鉤不能牵;盪而失水,则螻蚁得意焉。当年我在关中,曾因事被秦吏抓住,差点被处死。”项梁缓缓道,“那时司马欣为我冒险四处奔走,最终救了我一命。从那以后,我和他成了生死之交。”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次死里逃生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何我项梁在楚地威名赫赫,到了关中却险些死於一个小吏之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项梁的目光变得深邃,“《孙子兵法》有云:善战者,求之於势,不责於人。势者,地利人和也。我项氏在楚地经营数代,宗族门生遍布郡县,便是郡守也要给我三分薄面。” “可在关中呢?”他冷笑一声,“我们不过是搁浅的海大鱼,螻蚁也能欺。別说那独夫,便是一个亭长也能轻易置我们於死地。” 项羽恍然大悟:“叔父是说,我们该回楚地?” “不错。”项梁点头,“朝廷这次的阳谋,无论是真是假,留在咸阳,只会让我们处处受制。可一旦回到楚地,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到了那里,我们有宗族,有门客,有田產,有人望。朝廷若要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代价。”项梁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更何况,楚地豪强无数,朝廷想要一网打尽,谈何容易?树大根深之处,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项羽沉默片刻:“叔父,那殷通怎么办?还有张向,我们这样一走,岂不是陷他们於不义?” 项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项羽见叔父不语,又道:“殷通虽然贪財好色,但这些年帮我们在会稽遮掩了不少事。张向虽为殷通心腹,但是也和我们相识已久,我们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了,总归有些……” 项梁转过身看著项羽。 “阿羽。” “你还是太年轻了。” 项羽有些不服气:“叔父,我……” “听我说完。”项梁抬手制止了他,“你说殷通帮了我们不少,可你可知,他为何要帮我们?” 项羽想了想:“我们给了他不少好处。” “不错,他图的是钱財。”项梁冷笑一声,“如今朝廷要动楚地豪强,你以为会稽那些大族会坐以待毙?他们都在想著如何自保。而殷通这颗人头,就是最好的委质。” 项羽心中一震:“叔父是说……” “殷通活不了了。”项梁斩钉截铁地说,“无数楚地豪强都想借他人头一用,以此向朝廷表忠心,撇清自己的关係。与其让別人抢了先,不如趁现在消息还没传开,由我们自己动手。” 项羽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勇武过人,却还没有经歷过这种阴私的权斗。 “可是……可是殷通终究帮过我们啊。”项羽喃喃道,“就这样……” 项梁打断他:“阿羽,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殷通帮的不是我们,是他自己的钱袋子。” 他走到项羽面前道:“如今形势已经不同了,殷通这个人对我们来说已经没价值了。留著他只会让朝廷顺著他查到我们头上。” “如果我们能抢在別人之前杀了他,一来能让朝廷看清我们的立场,二来也能震慑会稽郡里那些蠢蠢欲动的豪族,控制住局面。” “那张向呢?我们就这样走了,把他一个人丟在咸阳吗?” 项梁看著侄子,知道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忍。他嘆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阿羽,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记住,我们项氏能在楚地立足数代,靠的可不是仁慈。” “当年你大父兵败自杀,而后楚国覆灭,我项氏族人被秦军屠戮大半。你可知为何我们还能活下来?”项梁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就是因为你父亲当机立断,杀了几个想要出卖我们以求自保的旁支族人,这才保住了我们项氏大宗。而他也因此触犯秦律,获罪身死。” “阿羽。”项梁沉声道,“这个世道很残酷,对他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们参与反秦大业,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殷通也好,张向也罢,他们都是棋子,从被摆上棋盘的那一刻起,进退生灭便由不得自己了。” 项羽低著头沉默著,良久才抬起头来:“叔父,我明白了。” 他看上去情绪有点低落,转头就前去收拾行李。 项梁看著侄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35章 项氏 张向站在驛馆门口,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派出去找项梁的僕从气喘吁吁地稟报:“主上,项氏宅邸还是空无一人。” “什么?”张向的心猛地一沉。 驛馆外,宫中內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会稽上计吏张向何在?陛下有旨,速速入宫!” 张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乾。 前两天宫里派人来,把他带来的上计竹简全部收走,说是要统一匯总查验。当时他还心存侥倖,觉得或许只是例行检查。可今天一大早就急召他入宫,这分明是出事了。 “主上,怎么办?”僕从脸色煞白。 张向深吸一口气,强撑著镇定:“慌什么?帐目都是殷郡守亲自把关的,能有什么问题?” 话虽如此,他的腿却在微微发抖。 入宫的路上,张向脑子飞快的转著。会稽郡这些年確实在帐目上做了些手脚,隱瞒了不少户籍和田亩。但这在楚地各郡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大家都这么干,法不责眾,朝廷能拿他们怎么样? 再说了,就算查帐,那也得一笔一笔对,光是会稽郡今年的上计竹简就有上千卷,没有几个月怎么可能查得清楚?只要能拖过这段时间,等项梁那边传来消息,或许殷郡守就能想出对策来。 想到这里,张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殷郡守待他不薄,当年他只是个小吏,是殷郡守一步步提拔他做了郡丞,到现在成了会稽郡的上计吏。不管如何,他绝不能背叛殷郡守。 然而,当他被引入章台宫的一间偏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呆住了。 偏殿里的竹简堆积如山。主位的那个人张向能大概猜的到,就是长公子扶苏。而旁边的那个张向之前在陛下巡游到会稽郡的时候有见过,是郎中令蒙毅,而另外一个白胖的男子应该是之前昌说的那个御史张苍。 最让张向震惊的是殿內靠墙立著几块涂黑的木板,上面用白色粉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这些字跡工整清晰,远比竹简上的字要大得多,一眼就能看清。 木板上写著: “会稽郡三年上计对比……” “人口:减三万户……” “田亩:减六十万亩……” “粮赋:增两万石……” 还有更多复杂的数字和符號,张向看得头晕目眩。 “会稽郡上计吏张向,叩见公子。”张向跪下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扶苏直视著他,开口便直指要害:“张吏,你说会稽郡遭了水灾,人口流失。那么,这三万户失踪的百姓,可有上报流民去向?可有申请朝廷賑济?” 张向只好硬著头皮道:“会稽郡这几年遭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所以人口户数才会减少。至於粮赋……” “够了。”蒙毅冷冷地打断了他,“张吏,你当我等都是傻子不成?” 张向心里一惊,却还是咬著牙道:“下吏不敢!只是下吏所报皆是实情,若公子不信,可派人去会稽郡实地查验……” 他话音未落,就被蒙毅一声冷笑打断:“张吏好算计!从咸阳到会稽,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两个月,这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你们销毁证据、串通口供了吧?” 张向额头冷汗直冒,却还是强撑道:“下吏不明白公子的意思。会稽郡上计帐目清清楚楚,若有疑问,下吏愿意逐条核对。只是帐目繁多,恐怕需要些时日……” “不必了。”张苍站起身来,走到那块黑板前,指著上面的数字,“张吏,你来解释解释,为什么会稽郡人口减少了三成,但食盐的消耗量反而增加了两成?” “食盐?”张向愣住了,心中暗叫不好,但还是硬著头皮道:“这个……或许是因为灾后疫病,百姓需要多用盐水消毒,所以……” “胡说八道!”张苍打断了他,“根据你们上报的数据,会稽郡在始皇三十六年消耗食盐八千石,到了三十七年反而增加到了一万石。若真是因为疫病,医署的药材採购也该增加才对,可你们上报的药材用量反而减少了。” 张向嘴唇颤抖,脑子里飞快地想著说辞:“这……” “你再解释解释铁器。”张苍又指向黑板上的另一组数据,“你们上报说因为人口减少,铁器需求也降低了。但根据少府的记录,会稽郡今年从朝廷採购的铁器数量,反而比去年增加了四成。这些铁器都去哪了?” 张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清楚,这些铁器都被豪强大族拿去打造农具和武器了,那些隱匿的人口正在暗中为他们劳作。可这话他怎么能说出口? “下吏……下吏確实不知此事。”张向额头冷汗滚滚,但还是咬牙道,“或许是各县自行採购的,没有上报郡府……” 扶苏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吏,我再问你一遍,会稽郡到底隱瞒了多少人口?” “没有,真的没有……”张向声音颤抖,“殷郡守为官清廉,绝不会做这种事。若公子不信,可传殷郡守来京对质……” 他心中盘算著,只要能把事情拖著,或许郡守就能想出应对之策。就算实在不行,他也要儘量把责任往下推,说是各县令瞒著郡府做的。 “三万户,至少十万人。”扶苏打断了他,“根据食盐消耗、铁器採购、布匹需求、徭役人数、粮食自给率等多项数据交叉比对,会稽郡至少隱瞒了十万人口。” 扶苏站起身来,走到张向面前:“这十万人,要么在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消耗大量的盐和铁器;要么就是被豪强大族藏匿起来,作为私兵私產。张吏,你说是哪一种?” 张向浑身颤抖,却还是咬著牙道:“下吏……下吏只是个上计吏,只负责匯总各县上报的数据。若各县有隱瞒,下吏也……也不知情……” 他知道这话说得苍白无力,但他必须这么说。至少,要把责任推到各县令身上,不能让矛头直指殷通。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能让殷郡守受牵连。 就在这时,偏殿的后门突然打开。 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张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来人身著玄黑色的朝服,这身装束,张向太熟悉了,那是只有始皇帝才能穿戴的。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来人的面容上,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脸看上去不过將近三十岁的模样,身材修长,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如渊。这怎么可能?始皇帝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 张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难道是哪位皇子?可公子扶苏明明就在殿中……难道是其他公子?但谁敢僭越穿戴这样的服饰? 就在他心中翻江倒海之际,扶苏、蒙毅、张苍三人突然齐齐跪下:“臣等叩见陛下!” 陛下?! 张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些外面流传的关於始皇帝服用仙药、返老还童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然后目光落在了瘫软在地的张向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张向觉得陛下仿佛看穿了一切。 “张向,你知道朕为何要摒弃旧例,亲自查验上计吗?”嬴政的声音响起。 张向颤抖著不敢回答。 嬴政走到那块黑板前,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大秦一统天下,灭六国、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为的是让天下黔首安居乐业。可你们这些六国旧臣,表面上俯首称臣,心里却仍旧各怀旧主。” “隱匿户籍,藏匿人口,私下囤积铁器……十万人凭空消失,铁器却一件不少,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这些人、这些铁器究竟是为谁而备?” 他心中一动,那些来自后世的记忆再次浮现。会稽郡是项氏的大本营,项梁、项羽叔侄就是从这里起兵的。歷史上,正是这里孕育了推翻大秦的最重要的力量。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项梁在会稽斩杀殷通起兵响应。 如今,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但种子已经埋下了。殷通在会稽郡经营多年,与当地豪强、尤其是项氏一族关係匪浅。那些被隱匿的人口,被私下囤积的铁器,表面上看,是豪强为一己之利避赋逃役、扩张势力,可若连在一起看,便不难发现,这不是零散的贪墨,而是一套有意为之的布局。 人,是为將来聚的;铁,是为將来用的。所有准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嬴政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既然他知道歷史的走向,就绝不能让这一切重演。 “张向,你效忠的殷通,他在会稽郡经营了多少年?他与当地豪强的交情如何?”嬴政的声音带著审视,“尤其是项氏一族,你该不会告诉朕,你们毫无往来吧?”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砸在张向心上。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陛下怎么会知道项氏?难道......难道朝廷早就盯上了会稽郡?张向的心彻底乱了。 项梁这两天才刚刚不见了,而现在陛下又直接提到了项氏...... 第36章 你不想让你弟弟失去这个职事吧 “现在朕告诉你,此番查验上计,不是为了揪出几个贪官污吏泄愤,而是要断了你们这些狗奴窥伺权柄的妄念!” “从今往后,大秦的每一郡每一县,都要建立户籍、田亩、钱粮三帐。丁口增减、田亩转移、粟米出入,都需要日清月结,层层互察,互为死证!” 嬴政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別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还盼著大秦气数衰微,好叫你等有机可乘?” 他冷笑一声:“朕要用这套制度,將天下权柄牢牢掌握在手中。朕倒要看看,那些暗中蠢蠢欲动之徒,还能翻腾出几分风浪!” 殿內一片死寂。 张向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陛下全都知道了。不仅知道帐目造假,还知道他们和项氏的关係,甚至连他们心中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念想都被一语道破。 这一刻,张向心中不再有侥倖。他原本以为就算帐目有问题,顶多也就是隱瞒人口、逃避赋税的罪名,认错罚钱后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可陛下说的“图谋不轨”,这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谋逆之人! 谋逆,那可是诛灭三族的大罪! 郡守待他不薄,这些年一路提拔,將他视为心腹。他若是撇清关係…… 可下一刻,张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家中的情景。妻子临行前红著眼眶为他整理行装,小儿子拉著他的衣角问什么时候回来,老母亲拄著拐杖送他到门口…… 如果他被定了谋逆之罪,妻子、儿女、老母,还有兄弟姐妹,所有人都要跟著他一起死。 对不起,郡守。对不起…… “陛下,臣有罪!”张向突然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臣愚钝,臣万死,但臣真的不知郡守有谋逆之心啊!”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臣只知道郡守让臣在帐目上做些手脚,说是各郡都这么做,臣……臣一时糊涂才答应的。那些项氏的事,臣真的不知道,臣只是个上计吏,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陛下圣明,臣愿意全部交代!”张向声音颤抖,“只求陛下开恩,臣家中还有老母妻儿,他们都是无辜的,求陛下饶他们一命……” 嬴政静静地看著他,半晌没有说话。 殿內的气氛窒息。 张向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但他不敢停,只能一遍遍地磕著头,等待著陛下的宣判。 良久,嬴政才缓缓开口:“你倒是还算有几分人伦之心。” 张向心中稍稍鬆了口气,但旋即又提了起来。陛下这话,究竟是要网开一面,还是另有深意? “你可知,朕最想要的是什么?” 张向一愣,抬起头,满脸血污地看著陛下。 那陛下要什么?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深邃:“那些破事朕早就知道了。朕若只是想收拾你们这些狗奴,又何须等到今日?” 张向一下子愣住了。 陛下早就知道?那为何还要兴师动眾地查验各郡县的上计? 他隱隱约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確定。 “你们这些上计吏,不过是小虾。那些郡守、豪强,也不过是小鱼。”嬴政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冷意,“朕要钓的,是那些藏在水底深处的大鱼。”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张向:“三日后,朕需要你继续配合朕演戏。” …… 天已经暗了下来。 嬴政回到寢宫时,看到韩谈正守在殿外。见他归来,韩谈连忙上前行礼。 “何事?”嬴政语气中带著些许疲惫。 “回陛下,公子子婴刚才入宫来了一趟。”韩谈恭敬地说,“见陛下不在,便留下了些东西。” 嬴政微微一顿:“子婴来了啊?” “正是。”韩谈示意內侍將东西呈上来,“公子子婴说,前些日子去上林苑围猎,猎到了几头肥鹿,特地把最嫩的部分送来给陛下。” 內侍捧著食盒走进来,打开后是几块处理得极为精细的鹿肉,上面还带著新鲜的血色,显然是今日才猎获的。 嬴政看著那些鹿肉,心中一暖。 子婴这孩子…… 子婴虽然只是他的侄子,但从小就在宫中长大,与扶苏、胡亥等眾皇子一起读书习武。他性格温和,为人谨慎,从不参与兄弟之间的爭斗,在宫里宫外都人缘极好,並且他也很有能力,嬴政让他担任九卿之一的宗正,他是游刃有余。 但前些日子,嬴政暗示子婴去齐地担任琅琊君,子婴却委婉谢绝了。 当时嬴政有些不悦。可现在想来,子婴不愿外放,或许是另有考量。 “子婴还说了什么?”嬴政问道。 “公子子婴还说,听闻陛下这些日子为国事操劳,若陛下有空,他愿入宫问安,以慰君上辛劳。” 嬴政点了点头,在榻上坐下,让內侍倒了杯蜜水。他端著水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现代的零碎记忆。 歷史上他死后不久,秦朝便陷入了动盪。胡亥在赵高的操控下登基,成了那个昏庸无道的秦二世。整个大秦在短短几年內便分崩离析。 而子婴…… 嬴政闭上眼睛。 当时秦二世胡亥猜忌蒙氏兄弟,要將他们满门抄斩。朝中无人敢为蒙氏说话,毕竟那是得罪秦二世和赵高的事,一个不慎就是诛灭三族的下场。 但子婴站出来了。 他冒著极大的风险,向胡亥进諫,说蒙恬、蒙毅兄弟对大秦忠心耿耿,不应该如此对待功臣。 那时的子婴,明知胡亥暴虐无道,明知赵高权倾朝野,却依然选择站出来为忠臣说话。那份担当,让嬴政不得不对这个孩子另眼相看。 后来子婴在大乱中登基称王,但已经无力回天。面对关东联军的数十万大军,他只能选择开城投降。 他在位仅仅四十六天,便成了秦朝的最后一位君主。更可悲的是,投降后不久,他就被项羽杀害,整个大秦皇室几乎被屠戮殆尽。 想到这里,嬴政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世,歷史绝不会重演。 子婴不该是那个在绝望中登基,又在绝望中死去的末代君王。他应该有更好的未来,应该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而不是在乱世中成为牺牲品。 嬴政道:“让子婴明日午时来见朕。” “是。”韩谈躬身应道。 此时殿外又传来內侍的通报声:“陛下,韩长使求见。” 嬴政微微一怔。 “让她进来。” 韩谈恭敬的应声退至一旁,他目光落在殿门方向,闪过一丝暖意。 自陛下巡游归来后,这偌大的后宫能入章台宫寢殿的妃嬪,始终只有自己的妹妹韩姬一人。陛下对自己这个妹妹的宠信真是无以復加。 韩姬缓慢走进殿內,脸上带著几分神秘的笑意。她今日穿著一袭淡青色的襦裙,腰间繫著绣花的丝带,眼波流转的都能拉丝,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嫵媚。 “臣妾见过陛下。”韩姬行了一礼,“这么晚了还来打扰陛下,实在是有些惶恐。” “说吧,有何事?”嬴政看著她。 韩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臣妾今日得了一件稀世大宝贝,想献给陛下。算是……一个惊喜。” 大宝贝......惊喜? 嬴政挑了挑眉。韩姬这丫头向来古灵精怪,她说的惊喜,还真让人有些好奇。 “什么惊喜?” “陛下跟臣妾来就知道了。”韩姬笑著说,“保证陛下会喜欢。” 嬴政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韩姬在前引路,带著嬴政穿过几处迴廊,来到后宫一处偏僻的院落。这里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显得格外清静。 “陛下,就在这里了。”韩姬停在一扇房门前,压低声音说,“妾身知道陛下这些日子为国事劳累,特意准备了这个……,臣妾会和那个稀世大宝贝一道,一起服侍陛下让陛下放鬆放鬆。” 嬴政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隱隱有些疑惑。韩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韩姬伸手推开房门,里面的水汽扑面而来。 嬴政一愣,下意识地望去。 只见房间烛火通明,正中摆著一个大大的木桶,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漂浮著几片花瓣。而在那木桶中,一个年轻女子正背对著门口,乌黑的长髮披散在白皙的肩头,水珠顺著发梢滴落……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猛地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嬴政认出了她。 是玉簌。 那个自己名义上的妃子,来自燕地的少使。 玉簌也看清了眼前的男子,她也认出来了,知道他可能是宫中的皇子或者陛下的侄子,她张开嘴想要尖叫,却在看到门口韩姬那张笑吟吟的脸时,生生將声音咽了回去。 她慌忙用双臂环抱住自己,眼中满是惊恐和羞愤。 韩姬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玉簌说道:“玉簌妹妹,別怕。这位贵人看中了你,你今日好好服侍,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玉簌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她死死盯著韩姬,声音颤抖:“韩长使,这……这是何意?我……” 韩姬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冷意:“我知道你弟弟在隱官当职,你不想让你弟弟失去这个职事吧?” 玉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37章 子婴公子 “你……你……”玉簌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不敢大声,“韩姬,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韩姬瞥了她一眼,“识相的话,等下和我一起好好服侍贵人,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玉簌浑身发抖,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她看向那个背对著自己的男子,心中涌起无尽的屈辱。 这到底是哪位公子,竟敢在宫中如此放肆? 嬴政在门口听著这番对话,脸色沉了下来。 他终於明白了,韩姬根本没有提前告诉玉簌自己的身份,甚至连半点暗示都没有。她是刻意如此,是想让自己…… 可嬴政从来不是以势逼迫女子的人。 “出来。”他低声道。 韩姬一愣,依言走了出来。 嬴政反手將门掩上,隔绝了里面的动静,他看著韩姬,声音冰冷:“你对她说了什么?” 韩姬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臣妾……臣妾只是让她和臣妾一起好好服侍陛下……” “朕问你,你有没有告诉她,朕的身份?” 韩姬怔了怔,小心翼翼地说:“臣妾以为……陛下想要的是……一些不一样的情趣。所以没有告诉她……” 嬴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你觉得朕会喜欢这种手段?”嬴政睁开眼,眼中带著几分冷意。 韩姬这才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了。她脸色发白,慌忙跪下:“陛下,臣妾……臣妾只是想让陛下开心……” “够了。”嬴政的声音冰冷。 他转身就要离开。 韩姬慌了,连忙爬起来追上去:“陛下,陛下!您別生气,妾身这就……” “朕有些乏了。”嬴政头也不回地说,“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这处院落。 韩姬脸色发白,她咬了咬嘴唇,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房间內,只剩下玉簌一人。 她瘫坐在木桶中,浑身发抖,眼泪不住地流淌。刚才的一幕,让她感到无尽的屈辱和恐惧。 玉漱缓缓站起身,颤抖著手穿好衣服。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那个人到底是谁?从他的气度来看,绝非寻常皇子。 不能再乱想了。 她决定先去找弟弟姬胜。至少在这座牢笼之中,只有他还能让自己安心几分。 玉漱推门而出,沿著偏殿外的迴廊走去。夜色沉沉,宫灯光影摇曳。刚走到廊角,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低声的说话声,她脚步不由的停住了。 “哎,你听说了吗?子婴公子今天入宫了。” “知道啊,听说是给陛下送了些新猎的鹿肉。子婴公子真是孝顺。” “是啊,也不知道陛下明日会不会召见他……” 两个內侍的声音渐渐远去。 玉簌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子婴……子婴公子今天入宫了? 那刚才那个人……难道是子婴?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回想著刚才那人的相貌。三十多岁的年纪,相貌堂堂,气度不凡…… 如果是子婴的话,年纪也对得上。 可是……韩姬和子婴,他们……他们怎么敢在宫中做这样的事? 玉簌浑身发抖,她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难道韩姬和子婴……私通? 不然怎么解释韩姬会帮子婴做这种事? 玉簌越想越害怕。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捲入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件当中。她的手脚冰凉,脑海中一片混乱。 不行,得想办法逃走…… 可是,她能往哪里逃?还有她的弟弟怎么办? 玉簌跌坐在廊下,眼泪再次涌出。 …… 次日,章台宫正殿內。 “陛下,纸张能写字了!” 章邯跪在殿中,声音难掩激动。他身后跟著两个中年人,手中各自捧著一摞看起来顏色发黄的薄片。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哦?拿上来给朕看看。” 章邯起身,接过身后工匠手中的纸张,恭敬地呈到案前。 嬴政拿起一张细细端详。这纸张看起来有些粗糙,顏色泛黄,但確实薄而轻便,比竹简和绢帛方便多了。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大秦万年”四个字。 墨跡很快渗入纸中,但並未散开,字跡清晰可辨。 “不错。”嬴政满意地点头,“比朕预想的要快。说说看,你是怎么做到的?” 章邯躬身道:“回陛下,臣这些日,可谓是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他顿了顿:“陛下还记得臣上次说的,造纸如同用兵打仗吗?” 嬴政笑了:“记得。你说要集结精锐工匠,反覆试验,步步为营。” “正是。”章邯道,“臣接手此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天下最好的工匠。左丞相给臣调来了少府下属各工坊的能工巧匠,足有三十余人。但臣觉得还不够,於是又请来了相里適、相里翟一同攻坚。”说罢他侧身指向身后两人。 嬴政点点头,示意章邯继续说。 章邯道:“相里適、相里翟二位先生之前已经摸索出了纸张的製法,但那纸一写字墨就散开,根本无法用於书写。臣等要做的,就是找到让纸能够书写的法子。” “最初臣等以为是纸浆捣得不够细,便让工匠们反覆捣碎。但捣得再细,写字还是散。” “后来相里適提出,会不会是纸的表面太粗糙,吸水太快?臣便让人在纸上涂了一层米汤,效果確实好了些,但还是不够。” “再后来,臣想起我大秦的弓箭工坊,製作弓的时候要用动物筋胶来粘合。臣便试著用这种胶涂在纸上。” 嬴政眼前一亮:“效果如何?” “效果好了很多!”章邯难掩兴奋,“但又遇到新问题。胶涂得太厚,纸就变硬了,像木板一样。涂得太薄,又起不到作用。” “这可就难住臣了。”章邯摇头道,“臣带著工匠们试了整整七天,调配了几十种不同浓度的胶水,才终於找到合適的比例。” 嬴政满意地点头:“这就是你说的,如同行军布阵,步步为营。每一次失败,都是在寻找突破口。” “陛下圣明!”章邯躬身道,“但光有好的技术还不够,还得有好的管理。臣用的是我大秦行军打仗时的轮班制。” “轮班制?”嬴政来了兴趣。 “正是。”章邯道,“臣將三十多个工匠分成三班,每班十余人。每班工作八个时辰,然后换班休息。如此一来,工坊便能日夜不息地运转。” “这就像我大秦军队行军时的轮换制度。前军疲惫了,中军顶上;中军疲惫了,后军补充。永远保持战斗力。” “造纸也是一样。浸泡材料需要时间,蒸煮也需要时间,不能停。若是工匠们都白天干活晚上休息,那许多工序就得中断,效率太低。” “臣便让第一班负责取材和浸泡,第二班负责蒸煮和捣浆,第三班负责抄纸和晾晒涂胶。各司其职,环环相扣。这就像用兵时的分进合击,各路人马按时到达战场,一齐发力。” 嬴政听得连连点头。这章邯果然是个人才,能把军事思维运用到民用技术上。 “不仅如此,”章邯继续道,“臣还设了一个督查,专门检查每一批纸的质量。这人就像军中的斥候,时刻观察敌情。一旦发现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立即调整。” “比如有一次,臣发现抄出来的纸厚薄不均。臣便让督查盯著抄纸的工匠,原来是有个工匠手法不熟练,竹帘倾斜了角度。臣立即换了个经验丰富的工匠,问题就解决了。” 嬴政听到这里,心中愈发满意。这章邯不仅能打仗,还能搞技术管理,真是难得。 “如此说来,这纸张的问题就全解决了?”嬴政问道。 章邯迟疑了一下,道:“陛下,大部分问题是解决了。这纸能写字,也能保存。但臣还是觉得有些不足。” 嬴政心中一动:“说说看。” 章邯组织了一下语言:“首先是这纸的顏色,还是太黄了些,不如绢帛洁白。其次是纸面还是有些粗糙,虽然能写字,但手感还不够细腻。” “还有就是这胶的用量,臣虽然找到了合適的比例,但每次调配都要非常小心,稍有偏差就会影响质量。若是要大批量生產,这个环节恐怕会成为瓶颈。” 嬴政沉吟片刻,忽然笑道:“章邯,你知道行军打仗最忌讳什么吗?” 章邯一怔:“请陛下明示。” “最忌讳的,就是求全责备,貽误战机。”嬴政站起身来,负手踱步,“你说这纸还有不足,朕看这恰恰说明你没有被眼前的成功冲昏头脑。但朕要问你,这纸现在能不能用?” 章邯想了想:“能用。虽然不够完美,但用来抄录文书,已经比竹简方便许多了。” “那就够了。”嬴政转身看著章邯,“朕给你个法子。你把工匠分成两队,一队是生產队,一队是研发队。” 章邯眼睛一亮。 嬴政继续道:“生產队就用你现在已经摸索出的技术,立即开始批量生產。这就像我大秦军队,先占领已经拿下的城池,巩固战果。” “研发队则继续改进,想办法把纸做得更白、更细、胶水调配得更稳定。这就像派出精锐奇兵,继续开疆拓土。” “两支队伍並行不悖。生產队能保证朝廷立即用上纸张,研发队能不断改进技术。等研发队有了新突破,再把新技术教给生產队。如此循环往復,岂不是两全其美?” 章邯恍然大悟,激动地拜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嬴政满意地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朕给你两天时间,先让生產队拿出一批纸来。朕要看看,这纸张用在实处,效果如何。” “臣遵旨!”章邯躬身领命,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分配人手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韩谈的声音:“启稟陛下,子婴公子求见,给陛下请安。” 第38章 你也不想你妹妹...... “臣侄子婴,给陛下请安。”子婴神態恭谨。 “起来吧。”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示意他坐下,“昨日送来的鹿肉不错,你有心了。” “陛下喜欢就好。”子婴坐下后,看著嬴政略显疲惫的面容。见那位平日里威深难测的陛下,此刻眉宇间竟难得舒展了几分,显然是因为那鹿肉合了胃口,心情颇好。 他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臣侄听闻陛下这些日子为上计之事操劳,心中著实担忧。” 嬴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倒是消息灵通。” “宫里宫外都在传,说陛下要严查各郡县的帐目,不少人都惶惶不安。”子婴顿了顿,“臣侄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他斟酌著措辞:“臣侄这些年担任宗正,虽然管的是宗室之事,但也常与各地官吏打交道。臣侄发现,越是强硬地去查,那些人反而抱团越紧,帐册偽饰、上下勾连的乱象,反而愈演愈烈。” 他抬起头,看著嬴政:“老子有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臣侄以为,治理天下也该如水一般,徐徐图之,不爭而善胜,不言而善应。” 嬴政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子婴继续说道:“这次查验上计,若是一味强压,恐怕各郡守、豪强会联手抵制。不如从容布局,缓缓推进,让他们放鬆警惕,待时机成熟再一举而定。” “水唯善下,方能匯流成海。”子婴轻声道,“臣侄愚见,此事不宜急,当以缓缓而图之。” 殿內安静了下来。 子婴看著嬴政的神色,心中开始忐忑起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半晌,嬴政才淡淡道:“子婴,你可知天下至刚者为何物?” 子婴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答道:“臣侄以为……是金石?” “错。”嬴政回过头,“天下至刚者,莫过於水。” 子婴不解地望著嬴政。 “水至柔,却能穿石破山。为何?”嬴政站起身,“因为水知进退,知缓急。它可以缓缓流淌千年,磨穿顽石;也可以一夕暴涨,衝垮堤坝。” “老子说上善若水,但后人往往只看到了『柔』与『缓』,却忘了水也有『刚』与『急』。” 子婴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嬴政继续说道:“山涧细流,可以缓。但若洪水將至,堤坝將崩,还能缓吗?” “就像这次查验各郡县上计。” “若是要从容布局,要缓。可各地豪强盘根错节,六国余孽暗流涌动,关东秦吏尾大不掉。此时若缓,便是给他们时间勾连反扑。” 子婴想要辩解:“可是陛下……” “老子也说过: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嬴政打断了他,目光深邃。 子婴一愣,不太明白这句话与缓急有何关係。 嬴政负手而立:“冲,是虚空、谦下之意。天子处於天下最高之位,万民之上,但这个位置既是最高,又是最低。” “既是最高,又是最低?”子婴更加疑惑了。 “说它是最高,因为天下权柄归於一人,號令四海,威加海內。但说它是最低,是因为天子要承载天下所有的重担。”嬴政的声音变得深沉,“万民的疾苦,百官的过失,天下的安危,全都压在这个位置上。” “江河匯入大海,大海处於最低之处,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嬴政转过身,“天子亦如此。他处於『虚而不盈』的位置上,天下的权柄才会匯聚而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正因为担此重任,皇帝便不能只顾一己之缓急,而要看天下之缓急。” “天下之缓急?”子婴若有所思。 “你在宗正之位,管的是宗室之事,可以缓。百官各司其职,在自己的位置上,可以缓。”嬴政目光如炬,“但朕不同。朕这个位置,承载的是天下安危。一旦缓了,地方豪强便会得寸进尺,六国余孽便会死灰復燃,天下便会重陷战乱。” “大海承载百川,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若不及时疏导,泛滥之时,便是万民涂炭之日。”嬴政的声音充满了威严,“所以这次查验上计,朕不能缓,必须急。不是朕不懂以柔克刚之道,而是时局不允许朕缓。” 子婴终於明白了,他跪了下来,声音中带著敬畏:“臣侄受教了。” “水之道,在於知时。”嬴政看著跪在地上的子婴,“你既然懂得上善若水的道理,那朕倒有件事要你去做。” 他心中念头闪过,子婴这孩子是宗室里难得的明白人。他能在宗正任上留意地方吏治,能引老子之言进諫,可见是有思虑有胆识之人。只是他只看到水之柔,却没看到水之刚。 齐地的乱局,朕何尝不知?朕隱忍数月,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適的人。派酷吏去,怕是激起民变;派庸官去,不过是羊入虎口。唯有子婴...... 而此刻子婴抬起头道:“陛下请吩咐。” “齐地的琅琊郡靠海,豪强林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朕需要你去那里当琅琊君,用你说的『水之道』去震慑齐地豪强。” 子婴跪在地上,听到“琅琊君”三个字时,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了上来。此前陛下提及齐地和琅琊君的人选,不过是试探,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把话说透。 他心里暗暗叫苦: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方才还在劝陛下徐徐图之,大谈老子之道,现在倒好,陛下直接把这道难题甩给了自己。 琅琊是什么地方?那是齐地诸田的老巢,距关中千里之远,那里齐地豪强的势力之盛,连郡守都要让三分。这哪里是让他去践行“水之道”,分明是把他扔进了一个火坑。 可转念一想,他又心头一暖。陛下若是不看重他,何须费心费力这番点拨?寻常宗室子弟,顶多外派个富庶郡县的閒职,安享俸禄罢了,哪里有机会涉足这等军国大事。 方才陛下那番关於水之刚柔、缓急的剖析,哪里是斥责,分明是尊尊的教诲,藏著的对自己的拳拳爱护,是盼著他能真正成为大秦可用之才。 子婴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悟。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臣侄遵旨!必不辜负陛下厚望!” ...... 午时將近,韩谈领著两个內侍正经过咸阳宫的后花园。 韩姬已经等了许久,此刻她快步走了过去。 “哥。”她压低声音唤道。 韩谈一愣,看到是妹妹,脸色微微一变。他朝身后的两个內侍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候著,我隨后就来。” 两个內侍应声退下。 “你怎么来了?”韩谈皱眉,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人,才低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 “哥......”韩姬说著眼圈就红了,“你一定要帮帮我!” 韩谈心中一沉:“出什么事了?” 韩姬拉著他走到一处更隱蔽的角落,这才哭著说:“我……我昨晚惹怒陛下了……陛下他……” 韩谈脸色一变:“你做了什么?” 韩姬抽泣著,將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隱去了一些不便明说的细节。 韩谈听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怎么能这么糊涂!陛下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手段,你……你……” “我知道错了!”韩姬哭道,“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哥,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韩谈沉默了。 “哥!”韩姬突然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狠意,“你也不想你妹妹没有子嗣,最终被殉葬吧?” 第39章 上计之局开始(1) 次日,章台宫正殿。 殿內站满了各郡的上计吏,每个人脸上都忐忑不安,张向被召入宫中至今未归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大家都明白,今天这场朝会恐怕不会善了。 泗水郡的上计吏王胜站在人群中,手心里全是汗。他昨晚一夜没睡,反覆思量著自己带来的计簿有没有问题。泗水郡虽然不像会稽郡那样离谱,但或多或少也有些水分。 正在眾人心思各异的时候,內侍高声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嬴政缓步走入大殿,临御榻而坐。扶苏、蒙毅、张苍等人分列两侧。他环视一圈道:“诸位都是各郡精挑细选的上计吏,朕本不该怀疑你们。”嬴政的声音平稳,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但是,近日查验各郡县计簿的帐目,发现了一些问题。扶苏,你来说吧。” 殿內安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扶苏这时上前一步:“父皇,儿臣这几日带人仔细核对了各郡的计簿,確实发现了一些偏差。” 嬴政点点头:“说来听听。” 扶苏打开竹简,声音清晰地念道:“会稽郡,人口偏差三成,田亩偏差两成五,粮赋偏差一成五,综合偏差率达到二成三,为诸郡之最。琅琊郡,人口偏差两成五,田亩偏差两成,粮赋偏差一成三,综合偏差率达到二成,位列第二。” 王胜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扶苏继续念道:“泗水郡,偏差率一成二;薛郡,偏差率一成;东海郡,偏差率九分;南郡,偏差率八分……” 他一口气念了十几个郡,几乎楚地的每个郡都榜上有名,齐地的几个郡也难逃其咎。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上计吏,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至於关中各郡,”扶苏顿了顿,“內史郡偏差率三分,河东郡偏差率四分,基本在合理范围內。” 这话一出,眾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明摆著是楚地和齐地的帐目有问题,关中却没什么大问题。这是要拿楚齐两地开刀啊! 琅琊郡的上计吏田成忍不住问道:“敢问殿下,这偏差率是如何算出的?若无凭据,臣等难以心服。” 其他几个上计吏也纷纷附和,虽然声音不大,但明显都想要个说法。 嬴政看向张苍:“张御史,你来说说吧。” 张苍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诸位上计吏,这偏差率並非凭空捏造。本官调取了各郡前三年的上计帐目,將今年的数据与之对比。” 他打开手中的竹简,继续说道:“以会稽郡为例,前三年人口数据分別为二十三万、二十四万、二十五万,呈逐年稳定增长之势,增幅约为四分至五分。但今年上报的人口却突然降至十八万,减少了近三成。” 殿內一片寂静,眾人都在听张苍的解释。 “再看田亩。前三年会稽郡上报的耕地面积分別为八十万亩、八十二万亩、八十五万亩,同样稳定增长。但今年却报为六十四万亩,凭空少了两成五。”张苍的语气依然平静,“会稽郡这三年並无大规模战乱、瘟疫或天灾的记录,人口和田亩怎会突然锐减?” 王胜等人听到这里,脸上冷汗直冒。 张苍接著说道:“本官还对比了粮赋缴纳情况。前三年会稽郡上缴粮食分別为二十万石、二十一万石、二十二万石,但今年却报为十九万石。人口减少三成,田亩减少两成五,粮赋却只减少一成五,这不合常理。” “此外,本官还核对了各郡的徭役徵发记录、市场交易税收、以及各县呈报的户籍变动情况。”张苍环视眾人,“多维度对比下来,会稽郡、琅琊郡等地的数据前后矛盾,破绽百出。其余各郡,或多或少也有类似问题。” 田成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去,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苍的解释简单明了,引用的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让在场的上计吏们无话可说。有些人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所在的郡偏差率还不算太高。 嬴政面色一沉:“如此看来,楚地和齐地各郡的上计,水分都不小。诸位上计吏,你们可有话说?” 泗水郡的王胜颤抖著说道:“陛下,臣,臣確实有疏漏之处,但绝无欺君之心!楚地这些年水患频繁,百姓流离,帐目上確实有些混乱……” “住口!”蒙毅厉声道,“水患是实,但也不能成为弄虚作假的理由!你们这是在欺瞒朝廷,欺骗陛下!” 王胜嚇得磕头不止,其他几个被点名的上计吏也纷纷跪下请罪。琅琊郡的上计吏田成脸色煞白,双腿颤抖,齐地无水患之忧,但偏差率居然高达二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內侍领著一人进来。眾人抬眼一看,正是张向。 张向神色憔悴,他直接跪在殿中,朗声道:“陛下,臣有罪!” 嬴政看著他,淡淡道:“你有何罪?” “臣明知会稽郡帐目不实,却仍旧呈报朝廷,这是欺君之罪。”张向磕了个头,“但臣今日愿戴罪立功,揭发会稽郡上计造假的真相。” 此话一出,殿內一片譁然。 张向深吸一口气:“会稽郡的帐目造假,並非臣一人所为,而是郡守殷通与当地豪族合谋。会稽豪族项氏、桓氏、姬氏三家,占据会稽郡七成田產,却只报了两成。郡守和这些豪族勾结,臣身为上计吏,本该秉公办事,却迫於郡守和郡內豪族威势,不得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臣私下记录的真实帐目,以及三家豪族隱瞒田產的证据。” 嬴政接过竹简,翻看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王胜等人看著张向,心里五味杂陈,同时对张向的人品有些不齿。这张向是要把郡守和豪族都供出来保住自己!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何尝又不是身不由己?如果处於张向的境地,他会怎么做?自己也不知道。 嬴政將竹简递给扶苏,沉声道:“既然帐目不实,那就全部驳回,重新上计!” “至於那些郡守和豪族……”嬴政的声音冰冷,“朕向来以法治国,既有秦律在,就当严格施行。张向既已供出会稽郡的郡守和三家豪族,那就按惯例和秦律处置!” 他顿了顿,环视殿內眾人:“按《秦律·田律》,隱瞒田亩人口,欺瞒朝廷者,主谋斩首,家產充公。“ ”涉案豪族的族长、家主等核心人物,一律处斩;次要参与者,如族中长老、管事等有罪之人,流放桂林、象、南海郡,终身不得返回;其余宗族成员,全部强行迁徙到咸阳附近,严加管束!” 此话一出,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嬴政继续道:“郡守殷通身为郡守,不思为朝廷尽忠,反而勾结豪族,欺上瞒下,按《秦律·官吏律》,当斩!其家眷连坐,流放桂林、象、南海郡!” “至於其他各郡……”嬴政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上计吏们,“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重新核查帐目。若三个月后,帐目依然不实,或者查出郡守、豪族勾结之事,一律按会稽郡的例子处置!绝不姑息!” 殿內眾人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上计过程中,有偏差在所难免,陛下是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郡和会稽郡一样对待啊。 就在眾人绝望之际,扶苏忽然上前一步:“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第40章 上计之局开始(2) “讲。”嬴政声音冷硬。 扶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会稽郡及各郡豪族虽有隱田逃税之罪,但罪不至死。” 此话一出,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声音中透著怒意:“放肆!这些豪族隱瞒田產,逃避赋税,欺瞒朝廷,你竟说罪不至死?” 扶苏却没有退缩,反而又上前一步,语气更加坚定:“父皇,儿臣明白您之怒,也深知这些豪族之罪。但儿臣以为,若一味诛杀,只会激起楚齐各地的动盪。不如给他们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將功赎罪?”嬴政冷笑一声,“他们何德何能,配得上这四个字?” 扶苏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儿臣的意思是,既然这些豪族隱瞒了田產,那就让他们全部交出来。不仅要补齐这些年逃掉的赋税,还要额外缴纳罚金。” “同时,鼓励他们主动揭发不法行为。只要肯站出来举报其他豪族的隱田、逃税等罪行,且內容属实,朝廷就既往不咎,只令其缴纳罚金,免去其他一切罪责。” “此外,若查获田產財富足够多,朝廷再予重赏:查获田產万亩以上的,赏黄金百两;查获田產五万亩以上的,赏黄金五百两。” 蒙毅忍不住道:“公子,这未免太过仁慈了。这些豪族欺君罔上,按律当诛,若轻易饶恕,如何服眾?” 张苍也沉声道:“公子,恕下官直言,若不严惩,恐怕各地豪族有恃无恐,日后更加肆无忌惮。” 殿內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嬴政的脸色阴沉,声音中透著不悦:“扶苏,你可知道,若此例一开,日后天下人都会效仿。犯了罪,只要想办法揭发他人,不仅能免罪,还能得赏?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扶苏却坚定地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这恰恰能让天下人明白,朝廷赏罚分明,如此天下人自然知道,与其对抗朝廷,不如和朝廷合作。” 嬴政沉默良久,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终於,嬴政缓缓开口:“扶苏,你確定这个办法能行?” 扶苏躬身道:“儿臣確信!” 嬴政沉吟片刻,忽然嘆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既然你坚持,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看著扶苏,嘴角微微上扬。 刚才那番激烈的爭执,在外人看来,是父子之间的政见分歧。但嬴政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之前他和扶苏商定好的。 他要的就是扶苏在朝堂上据理力爭,让那些豪族以为长公子心软。而他自己则扮演黑脸,最后“勉强”答应扶苏的请求。 如此一来,以扶苏的名声和信用,这些豪族必然会爭先恐后地揭发对方,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人性的劣根性。到时候,不用朝廷费力,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势力,就会开始自相残杀。 二桃杀三士。 嬴政原本还担心扶苏不屑用这些权谋手段。没想到这小子在朝堂上的表现,竟然如此老道。那番慷慨陈词,仿佛像是真的在为那些豪族求情一样。 朕倒是没发现,这小子还是个影帝。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看来自己这个儿子,不仅有仁心,还有手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只是……嬴政想到扶苏那坚定的眼神,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虑。 这小子,到底是真的在演戏,还是真的认为那些豪族罪不至死? 算了,不管如何,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又有什么关係呢? 这时扶苏连忙躬身道:“儿臣遵旨!” 嬴政沉默良久:“既然是你提出的建议,那这件事就由你来办。” “你亲自带著御史,先前往会稽郡巡查不法。朕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真实的帐目查清楚。若有包庇纵容,朕唯你是问!” 扶苏心里明白,父皇这是在做戏给殿內眾人看,让他唱红脸,父皇唱黑脸。面上却保持著恭敬:“儿臣遵旨。儿臣必定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託。” “无妨。”嬴政挥了挥手,语气稍缓,“朕正好有意让你出去歷练歷练。” 他顿了顿,朗声道:“今日起,册封扶苏为陈留君,食邑陈留。待此次会稽郡上计核查完毕,你便直接前往陈留就国。” “儿臣谢父皇隆恩!”扶苏跪下行礼。 殿內眾人也纷纷恭贺,但那些楚齐两地郡的上计吏,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公子扶苏以仁德著称,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但这条活路,却要他们揭发郡守和豪族。这一揭发,他们在地方上就彻底没法做人了。可不揭发,三个月后一旦查实,不仅自己要死,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一招表面上是给郡中豪族一条生路,实则是要让他们互相攀咬,一旦豪族之间反目,地方上的势力就会分崩离析,朝廷便能趁势收拾残局。 泗水郡的王胜苦笑一声,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与其等著被別人揭发,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泗水郡的李氏、周氏两家大族,平日里仗著人多势眾,欺压乡里。这次,就让他们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吧。 齐郡的上计吏也在心里盘算著。齐地豪族向来不睦,田氏与孟氏世代为仇。若是挑拨他们互相揭发,自己说不定还能从中渔利。 嬴政看著殿內眾人各怀心思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太了解这些人了。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他们就会为了这个机会不择手段。给豪族一个免罪的诱饵,他们就会为了这个诱饵互相倾轧。人性如此,无需多言。 嬴政接著说道:“今年是个开端。从明年起,上计改为每年四次,春夏秋冬各一次。各郡每季度都要向朝廷呈报帐目,不得有误。” 此话一出,殿內又是一阵骚动。一年四次上计?这工作量得翻多少倍啊! 扶苏这时出列道:“父皇,儿臣有一言。” 嬴政看向他:“讲。” 扶苏躬身道:“父皇欲改革上计制度,儿臣深以为是。只是若即刻让诸郡全面重新上计,恐会影响各地政务。儿臣以为,不如先以会稽郡为例,彻查其帐目,以儆效尤。” “待明年春计之时,再令偏差过大的郡重新统计上报咸阳。如此既能起到震慑作用,又不至於一下子令各郡手忙脚乱,影响政务运转。” 嬴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他看向殿內眾人:“扶苏所言甚是。今年这次上计核查完毕后,朕会根据偏差率进行排名。排名最后三位的郡,明年春计时必须重新统计上报。若到时帐目依然混乱,明年便需进行春夏秋冬四次上计,每次都由朝廷派宗室带著御史亲自下郡核查。连续两年排名靠前的郡,可以恢復一年一次的上计。” 这个制度一宣布,那些帐目有问题的郡的上计吏脸色微变。明年春计要重新统计?若还不合格就要一年四次上计,次次都有宗室和御史盯著?他们已经能预见明年的压力了。 而那些帐目相对乾净的郡的上计吏,心里则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太离谱,否则明年春计就有苦头吃了。 正在眾人叫苦不迭的时候,嬴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要加强上计,朝廷也会给你们一些方便。” 他朝张苍点了点头。 张苍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东西,展开给眾人看。那东西薄薄的一片,比绢帛还要平整,上面用墨笔写著字,字跡清晰工整,远比竹简上的字要清楚得多。 “这是什么?”有人小声问道。 “这是纸。”张苍朗声道,“是陛下命人研製出的新物。诸位请看,这纸轻薄如蝉翼,却能承载文字。一张纸抵得上十几片竹简,而且书写方便,易於保存。”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展示给眾人看。那字跡果然清晰,而且纸张吸墨很快,不会像绢帛那样洇开。 殿內一片惊嘆声。上计吏们一直都在跟竹简打交道,谁也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竹简笨重不说,刻字也费时费力。若是能用这种纸来记帐,那工作量能减轻多少? “这纸,真的能大量製作吗?”薛郡的上计吏忍不住问道。 张苍笑了笑:“自然可以。陛下已经命少府专门设立了纸坊,目前產量还不大,但足够朝廷使用。將来若是推广开来,天下官府都能用上。” 嬴政这时说道:“从今往后,朝廷的上计,就改用纸来记录。朕已经让张苍设计了统一的表格,各郡只需按照表格填写数字即可。人口多少,田亩多少,粮赋多少,一目了然,再也不用翻阅成千上万卷竹简了。” 言罢,他目光扫过殿內,又补充道:“同时,朕会册封子婴为琅琊君,前往琅琊,负责监督琅琊郡明年的春计。” 第41章 扶苏 殿外,夜色渐深。韩姬的寢殿里烛火通明。 韩谈负手站在门口,看著韩姬正在换衣裳。那是一套义渠的传统服饰,上身短衣,露出腰腹和肩膀,下身是带著流苏的裙裾,裙摆很短,能看见小腿。衣服上绣著草原上的图腾,都是些狼啊鹰啊之类的纹样。 “兄长,你觉得如何?”韩姬在铜镜前转了个圈,裙摆隨之旋转,流苏叮噹作响。 韩谈皱眉道:“你当真要跳义渠舞?” “自然。”韩姬笑著说,“当年在义渠时,阿母教过我。这舞蹈本是祭祀时跳的,后来也用於庆贺。我记得陛下曾说过,他年轻时见过这舞。” 韩谈嘆了口气:“你可知道,义渠女子跳这舞时,多是在篝火旁,眾人围观。如今在宫中跳,怕是……” “怕什么?”韩姬打断他,“陛下如今气血旺盛。我若不用些法子,如何能固宠?你不是也说过,要我儘快怀上子嗣吗?” 韩谈沉默片刻,终於点头:“罢了,你自己小心便是。兄长只能帮你道这里了,只是你记住,以后莫要再玩那些花样了。上次的事,若非陛下宽宏,你我兄妹都要遭殃。” 韩姬低下头,小声道:“我知晓了。” …… 当夜,嬴政处理完政务,正欲歇息,便听韩谈来报,说韩姬请陛下移驾。 嬴政本想拒绝,但韩谈说韩姬准备了义渠的歌舞。他心中一动,便起身前往。 韩姬的寢殿里,帷幔低垂,烛火摇曳。嬴政一进门,便见韩姬站在殿中,身穿义渠服饰,腰间繫著铃鐺,手里拿著一面小鼓。 “臣妾见过陛下。”韩姬行礼,声音有些颤抖。 嬴政坐到榻上,淡淡道:“听说你要跳义渠舞?” “是。臣妾想为陛下解解乏。”韩姬说著,让人奏起了乐。 那乐声苍凉悠远,韩姬开始舞动,她的动作舒展且急促,腰间的铃鐺隨著她的动作叮噹作响,与手中的小鼓声交织在一起。 义渠舞本就热烈奔放,不似中原舞蹈那般含蓄。韩姬的身姿在烛火中若隱若现,露出的肌肤在光影中泛著莹润的光泽。她的眼神带著几分勾人的媚意。 嬴政看著,眼神渐渐冒出精光。 一曲舞罢,韩姬已是香汗淋漓。她还未来得及跪下,嬴政便起身將她拥入怀中。 “陛下……”韩姬惊呼一声。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吻住了她的唇。他的手探入那短衣之下,感受著她因舞蹈而滚烫的肌肤。韩姬身子一软,铃鐺和小鼓跌落在地。 “退下。”嬴政对殿外的宫人低声道。 殿门关上,帷幔放下。嬴政將韩姬压在榻上,褪去她身上那薄薄的义渠衣裙。韩姬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迎合著他的动作。 那一夜,烛火摇曳到天明。 ..... 玉簌这几日一直惶惶不安。那天的事像是一场噩梦,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来。今日韩姬邀她见面,她心里更是忐忑。 到了韩姬的寢殿,玉簌低著头行礼:“见过韩长使。” 韩姬笑著让她起来,然后挥手让宫人退下。等殿里只剩她们两人,韩姬才开口道:“玉簌妹妹,那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玉簌心里一紧,抬起头看著韩姬。 韩姬嘆了口气,说道:“那日夜里那位贵人……” “韩姬不必说了。”玉簌打断她,声音颤抖,“我已经知道了。” 韩姬一愣:“你知道了?” 玉簌咬著嘴唇,眼眶有些红,“姐姐让我服侍的,是那位……对吗?” 韩姬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玉簌又道:“我知道,你……”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你这样做,就不怕……就不怕出事吗?” 韩姬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玉簌说的出事是什么意思,她以为玉簌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人是陛下本人。 她看著玉簌道:“能出什么事?陛下不是也在场,他知道的。” “什么?”玉簌瞪大了眼睛。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难道……难道陛下真的老了,身体不行了,所以才会纵容韩姬和那位年轻的子婴公子……甚至在场一边观看一边…… 玉簌的脸色变得惨白,她颤声道:“陛下……陛下怎么能……这……这……” 韩姬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还在抗拒服侍陛下,嘆了口气:“玉簌,这宫里的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玉簌眼泪流了下来:“可是……可是这……” 韩姬打断她:“玉簌,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事已至此,你进宫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的。” “我……我不能……”玉簌咬牙道。她想,自己进宫时候只听说始皇是个暴君,没听说他是个如此荒淫无道之君啊。 韩姬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弟弟怎么办?你若不听话,他可能活不到明年。你应该知道我的兄长是中车府令韩谈。” 玉簌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你……”她的声音颤抖著。 韩姬嘆了口气:“我也不想如此。但玉簌,你要明白,在这宫里,由不得你我做主。你若肯配合,我保证你弟弟平安无事,將来还能给他谋个好前程。你若不肯……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玉簌跌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韩姬走过去,轻声道:“过几日,我会让人教你跳义渠舞。到时候,我们一起穿义渠的服饰,跳给……跳给那位贵人看,並且一起服侍他。你放心,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不会亏待你的。” 玉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韩姬看著她,心里也不好受。但她没有別的法子。陛下能力太强,她一个人怕是撑不住,必须得有个帮手。 “好了,你先回去歇息吧。”韩姬扶起玉簌,“记住,这事千万不能外传。” 玉簌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低著头走了出去。 殿外,夜风微凉。玉簌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虚浮。她的脑海里乱糟糟的……这一切都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玉簌抬头一看,只见几个宫人匆匆走过,其中一人还在小声议论:“听说了吗?陛下今日又去了韩姬那里。” “可不是嘛,如今陛下对韩姬可真是宠爱。” “唉,也不知那韩姬用了什么法子……” 玉簌听著这些话,心里更加难受。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寢殿,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上,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她心想,陛下明明知道韩姬和那位子婴公子的事,却还要这样宠著她…… 这……这到底是怎样的荒唐! ...... 驰道上,扶苏坐在马车里,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从咸阳到会稽,数千里之遥,即便走驰道,也要二十几日的路程。车队浩浩荡荡,除了他和几名御史,还有护卫的郎卫,以及他的门客淳于越。 本来相里翟也要隨行的,但父皇下旨让他留在咸阳,协助少府监督纸张的製作。 “公子,您真的要按照陛下的意思,让那些豪族互相倾轧吗?”淳于越坐在扶苏对面,忍不住开口。 第42章 大道之爭 扶苏沉默片刻,轻声道:“淳于先生有何高见?” 淳于越没有立即回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公子可知,当今天下,治国之道有三家之爭?” 扶苏微怔,隨即点头:“先生是说法先王、法后王、法自然?” “正是。”淳于越捋须道,“道家主张法自然,顺应天地之道,无为而治。此道玄妙,却不適合如今天下。” “至於法后王……”淳于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商君、韩非之流,皆主张师法当世之君,以严刑峻法治国。陛下统一六国,正是用的这一道。如今朝中以李斯为首,重用法吏,以吏为师,將这一道推向极致。” 扶苏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沉。 淳于越嘆息一声:“当年文信侯吕不韦曾想融合三家之长,著《吕氏春秋》,试图兼采儒、法、道、墨诸家之说,以成一家之言。” 扶苏接著道:“诸子百家各有其道,强行融合,反而失了根本。” “公子所言甚是。”淳于越点头,“陛下看得透彻,用法后王之道,以法家严刑峻法,才得以横扫六国,一统天下。这是乱世所需,也是陛下的雄才大略。” 扶苏沉思片刻,突然道:“只是……先生,某以为治国之道,除了法先王、法后王、法自然,是否还有墨家利天下之道?墨子主张兼爱非攻,利天下而为之。” 淳于越心中一动。 相里翟那秦墨巨子不在,正是老夫影响公子的良机!若让墨家那套“尚贤使能”、“兼爱天下”的理念在公子心中生根,日后朝中必是法、墨两家爭锋,儒门何以立足? 他表面不动声色,温和地笑道:“公子此言,倒让老夫想起一事。墨者之道与儒门,表面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扶苏眼睛一亮:“先生此话怎讲?” “墨子主张兼爱,儒门讲求仁爱;墨子倡导利天下,儒门追求以德化民。”淳于越缓缓道,“公子想想,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墨子说『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只不过儒门更重礼法秩序,墨家更重实际功利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墨家有个致命的问题。他们主张尚贤,不问出身,只看才能;主张兼爱,不分亲疏,一视同仁。这样的理念,在小范围內或许可行,但要治理天下,却是不切实际的。” “而儒门法先王之道,则是將圣贤的德政理念,与人情世故相结合,既讲德治,也讲礼法;既重教化,也知变通。这才是真正可以长久施行的治国之道。” 淳于越心中暗暗得意。墨家那套,听起来美好,实则难行。只要让公子明白这一点,自然就会倾向儒门。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淳于越见火候差不多了,继续道:“老夫不否认,法后王推崇的法术势在乱世有其功效。但公子,这二桃杀三士的计策,虽然手段高明,却终究是以术驭人。那些豪族固然有罪,但让他们互相倾轧,最后自相残杀……”他嘆息一声,“这样的手段用多了,恐怕会失了人心,也失了公子您的德名。” “先生的意思是?”扶苏抬起头。 淳于越目光一亮,声音鏗鏘有力:“儒门所主张的是法先王!” “何谓法先王?” “便是效法上古圣王的德政之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他们治理天下,靠的不是严刑峻法,不是权谋机变,而是以德化民,以礼治国。周王朝因此享国八百年,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法后王之道,只看眼前利益,用重典压服百姓,一时见效,却留下无穷后患。而法先王者,虽见效慢,却能教化人心,让百姓从心底归服。” 扶苏眼睛一亮:“先生是说,用法先王之道处理此事?” “正是!”淳于越转身,语气中带著几分激动,“公子素有仁德之名,天下皆知。此去会稽,正是公子施展先王之道的良机!” “公子可先召集豪族,不是以君上的身份威压,而是以晚辈的姿態请教。向他们请教地方治理之道,倾听他们的难处。这些豪族世代经营,对地方民情了如指掌,公子虚心求教,他们自然会被公子的诚意打动。” “然后,”淳于越眼中闪过精光,“公子可与他们细细盘算利弊,豪族囤积田產,看似富足,实则危机四伏。一旦朝廷严查,不但要补缴赋税,还要治罪,到时候倾家荡產不说,还会连累子孙。” “但若主动交出部分田產,补缴赋税,非但无罪,反而是顺应朝廷新政,是识时务的表现。公子可以陛下的名义,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台阶,凡主动配合者,不追究既往,还可保留合法田產,甚至可以授予爵位,让他们的子孙有入仕的机会。” 淳于越越说越起劲:“但这话不能公子亲口说,要借他人之口,让他们自己去琢磨。” “公子再引《周礼》中的井田之制为例,说明先祖们早就有合理分配田地的制度,如今朝廷清查田產、限制兼併,不过是恢復先王旧制罢了。这样一来,既给了他们一个『遵循古制』的名头,又让他们明白抗拒是没有出路的。” 扶苏听得入神,点头道:“如此一来,他们既保住了顏面,又避免了灭门之祸,自然会配合。” “正是。”淳于越微微一笑,“如此一来,公子既完成了陛下交代的任务,又收穫了人心,还向天下展示了儒门法先王之道的效用。”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公子,当今朝中,法后王之道横行。但陛下毕竟圣明,岂会只用一家之言?老夫以为,陛下派公子前去,未必没有考校之意。若公子能用法先王之道,取得比法后王更好的效果……”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深意,已经昭然若揭。 扶苏沉默了,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淳于越见状,补充道:“当然,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极大的耐心。那些豪族经营数代,盘根错节,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服。公子需要的,不仅是仁德之心,更要有对人心的深刻洞察,能够因人施策,恩威並济。”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老夫还有一些想法,但眼下时机未到,待公子到了会稽郡,看清局势之后,老夫再详细为公子谋划。” 扶苏肃然起身,向淳于越深深一礼:“多谢先生指点,扶苏受教了。” …… 陈县城外。 城门口,一个穿著短褐的精壮汉子正倚著墙根晒太阳。见到项梁叔侄二人的马车,那汉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可是会稽吴县的贵客?”汉子压低声音问道。 项梁点点头:“正是。” 那汉子笑了,拱手道:“小人姓周,陈县人。诸位远道而来,且隨我来。” 他领著二人进了城,七拐八拐,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著了,见到项梁,都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项梁也一一还礼,客套了几句。 项羽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称奇。他们从咸阳一路南下,每到一地,总有人接应。这些人有的是市井小民,有的是富商大贾,但一听到项梁的名號,无不恭敬有加。看来叔父这些年经营的关係,確实不简单。 “项先生,”那姓周的汉子给项梁倒了碗水,“您要找的人,已经帮您打探到了。” 说到这里,周姓汉子的神色变得恭敬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不瞒您说,那位当年的名號,在咱们这些游侠中,那可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比起信陵君,也不遑多让。” 项羽心中一动。能让这些游侠如此推崇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只是这些年,”周姓汉子压低声音,“那位深藏不露,咱们这些兄弟也只能暗中照拂,不敢多言。毕竟秦廷的眼线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连累那位。” 项梁缓缓点头:“人在何处?” “在东城门那边当里监门。”周姓汉子的语气中满是敬意,“当年的天下名士,魏国的游侠巨子,如今却在这里看城门。” 项羽听到猛地站了起来:“可是大梁张耳?” 第43章 天下英雄 “正是那位张君。”周姓汉子神色满是钦佩,“游侠中流传著一句话:当今天下英雄,唯张耳与陈余也。” 项羽深吸一口气。他从小听叔父讲战国之故事,其中就有张耳的传说。 那张耳本是魏国大梁人,年少时便有侠气,一心嚮往信陵君的贤名,辗转投入其门下做了门客,习得识人辨势、结交豪杰的本事。后来不知因何获罪,被削去本地名籍,只得亡命在外黄之地。 也是他时来运转,外黄有位富家之女,嫌弃丈夫浅陋无能,执意离夫归家,得知张耳的才能与抱负,竟毅然改嫁於他。靠著妻家的资助,张耳得以摆脱困窘,效仿信陵君广纳宾客,即便是千里之外的贤士也亲自招待,名声渐渐传遍魏地,最终还当上了外黄县令。 叔父讲得兴起时,还会提及张耳与同乡陈余的交情, 彼时陈余年少,仰慕张耳的德行与见识,待他如父,二人结为刎颈之交,在魏地名动一时,皆是人人称羡的名士。 可这样的人物,如今竟然在陈县看城门? ...... 次日清晨,项羽按捺不住,知会项梁一声后直奔东门。 东城门下,一个老人正坐在门洞旁的石凳上,手里拿著根木棍,百无聊赖地拨弄著地上的石子。他穿著粗布短衫,头髮花白,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 项羽站在远处,看了半晌,心中不由得一阵失望。 这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张耳? 他在那里站了小半个时辰,只见那老人偶尔站起来查看过往行人,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地坐著,神情淡漠,哪里有半点当年游侠巨子的风采? 项羽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回到小院,项梁见侄儿神色不对,便问道:“如何?” “不过是个普通老头。”项羽有些泄气,“看不出半点过人之处。” 项梁笑了:“羽儿,你这就错了。张耳能在秦廷眼皮子底下活这么多年,还能让陈县的游侠兄弟们甘愿暗中维护,光凭这一点,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我带著你逃到吴中,那时候咱们也不过是普通百姓。若是有人见了咱们,恐怕也会觉得平平无奇。可是你要记住,《周易》有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张耳今日之庸,正是昔日之『龙』在潜伏。真龙潜渊,非鱼虾能识。” 项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正说著,周姓汉子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人。 那人正是项羽在城门口见到的老者。他此刻脱去了粗布短衫,换上了一身青衫,虽然衣料简朴,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项羽愣住了。还是同一个人,可气质却判若云泥。 张耳进门后,先是朝项梁拱手一礼:“久闻下相项先生,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项梁连忙还礼:“张君大名,项梁仰慕已久。” 张耳摆摆手:“张某如今不过是个看门的老头,当不起这个称呼。” 他说著,目光落在项羽身上,微微一笑:“这位小兄弟,今天在城门口可是看了我小半个时辰。” 项羽脸一红,有些尷尬地抱拳道:“晚辈失礼了。” “无妨。”张耳笑道,“你心中一定在想,我这个样子,哪里像当年的游侠巨子?” 项羽更加尷尬,不知如何作答。 张耳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你想得没错。我现在就是个看门的老头,和当年的张耳,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了。” 周姓汉子在一旁补充道:“项先生有所不知,张君这些年虽然深藏不露,但关东之事,他没有一件不知道的。前些日子,邯郸有个秦吏欺压百姓,被人一刀砍了,偽装自杀而死。其实这事就是张君暗中指点的。” 他压低声音:“张君门下的旧人,虽然散落各地,但只要他一声令下,千里之外都能办到。这些年,咱们这些小辈能立足,多亏了张君暗中照拂。” 项羽这才明白,为什么周姓汉子说起张耳时,语气中满是敬意。这位看似落魄的老人,实际上仍然掌握著一张遍及天下的网。 项梁沉吟片刻,开口道:“张公子,项某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张耳点点头:“我知道。你要去会稽,帮那个殷通起事。” 项梁一愣:“你怎么知道?” “张向在朝堂上把殷通供出来的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张耳淡淡地说,“而且,长公子扶苏已经出发,日夜兼程,最多再有十多天就能到会稽吴县。” 项梁和项羽对视一眼,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消息,他们是今天才刚刚得到的。而张耳,竟然三天前就知道了? 项梁深深地看了张耳一眼:“请张君不吝赐教。” 张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项先生,你觉得殷通这个人如何?” “贪財好色,胸无大志。”项梁毫不客气地说,“成不了大事。” “那你为何还要帮他?” “不是帮他,”项梁冷笑,“是用他。” 张耳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项先生,以张某之见,殷通此番举事,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罢了。始皇犹在,秦廷虎视天下,精兵猛將如云,岂是一个郡守能撼动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当年荆軻西入秦宫,明知九死一生,犹自前行,那是因为燕太子丹已无路可走。可项先生您不同,您何必急於一时?这般行事,岂非如昔日豫让伏桥刺赵襄子,求死而已?” 项羽听到这里,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叔父。 张耳却是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以张某对项先生的了解,您定然不是鲁莽之人。殷通不过是个幌子,项先生心中,必有更深的谋划吧?” 项梁沉默片刻,终於嘆了口气,尷尬地笑了笑:“瞒不过张君。” 他缓缓说道:“殷通此人,成不了气候,但正因如此,他才有用。我此番前去,並非真要助他起事,而是要在他举事之时,以他之头为委质……。” 周姓汉子大吃一惊:“这……” “秦廷会如何看此事?”项梁冷笑道,“自然是以为我项氏忠於大秦,不仅不会追究,反而可能有所嘉奖。如此一来,朝廷放鬆了对我等的戒备,我等便可以继续蛰伏,徐徐图之。” 项羽恍然大悟,心中对叔父的谋略更加佩服。 张耳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端起碗,喝了口水,良久才开口:“项先生这个计策,原本倒是不错。只可惜……”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只可惜,始皇已经封扶苏为陈留君了。” 项梁脸色微变:“陈留君?” “正是。”张耳沉声道,“三日前,咸阳传来消息,始皇下詔,封长公子扶苏为陈留君,让他处理完会稽之事后,不必回咸阳,直接就国陈留。” 此言一出,项梁脸色骤变,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变调:“什么?” “直接就国?这……这怎么可能!” 项羽虽然年轻,但也明白这意味著什么。陈留正扼守著楚地通往关中的要道,是为天下之枢。扶苏就国陈留,那就意味著始皇要让扶苏长期坐镇东方,监察楚国旧地! 如此一来,叔父原本的打算便彻底落空了。杀了殷通,不仅不能换来朝廷的信任,反而会引起扶苏的警觉。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44章 法后王之道 章台宫正殿。 冯去疾今日轮值尚书令,正站在那块黑板前,手持木炭笔,將今日政务按照陛下教的四象限之法一一列出。 李斯和嬴德也在旁侧,各自捧著新技术工作组最新供应的纸,隨时准备补充。 “陛下,今日第一象限,紧急且重要之事……”冯去疾顿了顿道,“扶苏公子,不,如今该称陈留君了,已於昨日启程前往会稽郡。胡亥公子,现在是巨鹿君,也在前日出发去往巨鹿。子婴公子受封琅琊君,今早刚刚出了咸阳城。” 他转过身来,看向端坐在案后的嬴政:“三位公子同时外放封君,此乃数十年来未有之事,臣斗胆进言,陛下何不等过了年再让他们启程?十月初一便是岁首,如今已是九月下旬,再有几日便是新岁。让诸位公子在咸阳过了年,与陛下团聚之后再出发,岂不更好?” 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眼看向冯去疾。 “冯卿所言,若是在太平之世,自然是极好的。”嬴政缓缓开口,“但如今天下,危如累卵,时不我待。” 他站起身来,声音变得更加凝重:“朕为君王,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岁首团聚固然重要,但若天下不稳,百姓流离,这团聚又有何意义?” 冯去疾、李斯、嬴德等人闻言,皆肃然起敬,齐声道:“陛下圣明!” 嬴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眾人,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番道理。 后世那些史学家都说,只要朕还活著,项羽刘邦之流翻不了天。但他们哪里知道,如今这天下局势,早已是紧绷如弓弦,稍有不慎便会崩断。 真要是让那些六国余孽闹起来,就算最后能镇压下去,那也得付出巨大代价。更重要的是,一旦天下大乱,他好不容易布下的盘棋,那些关於造纸、水泥、新吏治的长远谋划,恐怕都要付诸东流。 想到这里,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冯卿,接著说第一象限的事。”他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冯去疾翻开手中竹简,继续道,“依陛下之前吩咐,扬威將军杨熊率三千精兵前往会稽郡吴县。杨熊传来文书,说他已抵达吴县,正在徙大越之民至余杭、伊攻等地,並將大越改名为山阴。” “那殷通可有异动?”嬴政问道。 “据杨熊探报,殷通这些日子倒是老实了不少,每日只在郡守府中处理政务,並未与那些楚地豪族频繁往来。”冯去疾答道。 嬴政点了点头,心中却冷笑一声。 殷通老实?等扶苏到了吴县,拿出那些帐目一查,这狗东西恐怕就要狗急跳墙了。 不过无妨,朕早有准备。杨熊那三千精兵,可不是去徙民那么简单的。 “李斯。”嬴政忽然开口。 “臣在。”李斯躬身应道。 “你让人传信给杨熊,让他盯紧了殷通,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先斩后奏。” “臣遵旨。”李斯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殿中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斯垂首站立,表面恭顺,心中却思绪翻腾。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观察陛下的变化,也在观察朝中每一个人对这变化的反应。身为丞相数十年,他最擅长的,便是人心的把握。 自从沙丘那场大病后,陛下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往他总是凡事亲力亲为,如今竟设下轮值尚书令,將大半政务大权都拱手相让。更让他在意的是,是陛下在关乎民生的政务上態度的转变。 前些日子南郡郡尉上奏,说南郡因修直道大量徵调民夫,已然引得民怨沸腾。按照以往,陛下必定是斥责郡守督办不力,然后继续徵发。可这次,陛下责令他们研究如何减轻徭役,甚至提出用工钱代替徭役。 还有那造纸、水泥之术,陛下想的都是政令畅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真正让李斯警醒的,是刚刚陛下的那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那一刻,李斯心中一震。 陛下这句话绝非隨口而出,大概率是国策转向的信號。从以法驭民、以威慑眾的法后王,转向体恤民心、与民休息的法先王和法自然,这是天大的变局! 更让李斯不寒而慄的还是之前陛下的警告:“若你阳奉阴违,或是思想跟不上朕的步伐,敢阻碍朕的变法……” 李斯深吸一口气。他必须比所有人更快的了解陛下的心意並坚定的站队。 “陛下。”李斯拱手上前,“臣以为,既然诸位公子已外放受封,正是陛下施行仁政、轻徭薄赋以紓解民困的良机。” 嬴政抬眼看向李斯,示意他继续。 李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近日研读韩非著作,发现他对老子极为推崇,曾专门著有《解老》《喻老》二篇,阐述法自然之道与治国之法的关係。” 他顿了顿,观察著嬴政的反应,见陛下面色平静,便继续说道:“韩非在文中提到,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治国之道,当效法自然,顺势而为。君上清静无为,臣下各司其职,百姓自然安居乐业。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六国,如今天下初定,正该效法先王与法自然之道,与民休息。如此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话音刚落,殿中一片平静。 李斯心中微微得意,他这番话,既引用了陛下一直以来就推崇的韩非之言,又暗合了陛下近日的种种作为,想来陛下定会將自己引为知己。 冯去疾站在一旁听著李斯这番话,心中却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失望。 他甚至想要骂xxx。 这还是当年那坚持以吏为师,法不贵阿的李廷尉吗? 他心中暗嘆。自从沙丘回咸阳,李斯就变了。或许是因为年岁渐长,现在他和古时佞臣一般,无条件附和陛下,完全不顾左丞相的威仪。 可那些支撑大秦立国的法吏们,那些在地方上兢兢业业的秦吏们,若是听到他们奉为精神之柱左丞相如此解读韩非之学,他们该作何感想? 而陛下近日的种种变化,冯去疾也看在眼里,虽然让人捉摸不透,但绝非是要放弃法吏之道。陛下推行的新政,本质上仍是法后王之道,只不过是更加务实,偏向以民为本罢了! 造纸术、水泥之法、新的吏治体系……这些哪一样不是为了让法令畅行无阻,让国家机器更高效地运转? 李斯身为左丞相,竟看不透这一点? 冯去疾心中越想越愤怒。法后王之道传承数百年,商鞅、慎到、申不害、韩非……多少先贤为这一道奋斗终身,岂能被曲解歪解? 而在冯去疾的心底,还藏著更深一层的考量。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郡县推行法令时遇到的困境。单纯的严刑峻法,固然能震慑一时,但却难以长久。百姓畏法而不服法,秦吏执法而不明法理,这才是大秦真正的隱患。 韩非子强调的“法、术、势”三者合一,本就是认为法令应隨世情时势调整,应契合人情常理,应使百姓由衷信服。这才是真正的“法后王之道”,不拘泥於古法,而是根据当今天下的实际情况,制定最適合的法度。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固步自封,只抱著一家之言不放。儒门讲仁义教化,墨门讲兼爱非攻,道门讲因势利导……这些思想中,都有可取之处。若能將这些融入法后王之道,岂不是更好? 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目前陛下所作所为本质上就是在实践这种融合的“法后王之道”,以法为骨,以百姓福祉为念,兼采各家之长,务求国家长治久安! 李斯你是看不透吗?还是只是在装傻? 想到这里,冯去疾再也忍不住了。 第45章 使其无力犯上作乱 “李丞相此言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冯去疾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拿韩非当年的只言片语堵眾人悠悠之口,这般手段,臣自愧不如。” 李斯眉头一蹙:“冯丞相此言,是何用意?” 冯去疾目光锐利如刃:“臣记得当年焚书之时,李丞相曾上书陛下言: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说的是现在的这些儒生,不向当今的朝廷学习,反而去学古代的道理,还用古代的道理来批评和否定我们现在的制度。怎么,李丞相竟如此快便忘了自己当日所言?” 李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冯丞相好记性。” “臣確实说过这番话。但冯丞相可曾想过,臣当年为何要说这番话?” 他环视殿中眾人,声音凝重:“当时海內虽已一统,但是人心未稳,儒生动輒以古非今,动摇国本。臣若不严辞驳斥,大秦江山如何能安定稳固?” 李斯话锋陡然一转:“可如今天下已定,百姓渐渐都已归心。时移世易,陛下圣明如烛照,又怎么会不知道变通的道理?” 他转向嬴政,躬身拱手:“陛下,臣並非反覆无常之辈,而是深諳『因时制宜』之道。韩非曾言: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说的是时代变了很多以前的一些惯用的做法就会变,而惯用的做法变了,治国方略也需要跟著变。”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李斯果然是只老狐狸。 他看向冯去疾,只见冯去疾神色未变。 嬴政心中一动。 而此时冯去疾缓缓起身:“陛下,臣绝非反对法自然之道。臣以为,真正的无为,並不是放任自流。韩非解读老子,精髓全在一个『法』字。法之根基才能承载君王的无为,赏罚分明,臣下各司其职,百姓安分守己,才是真正的清静无为。” 李斯眉头微皱,隱隱感觉到了不妙。 “至於丞相所说的与民休息与施行仁政,本身並无过错。“冯去疾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但一切举措都需建立在法后王的基础之上,先权衡是否裨益大秦、是否有利於君上,方可推行。” “臣想起一段故事。” 冯去疾负手而立,声音变得深沉:“当年师尚父辅佐武王克商,武王曾问,如何方能长久坐拥天下。师尚父献策,称要让百姓多做些『无用之功』,以繁文縟礼教化万民,养其安逸顺从之心。” “其中便包括將兵器熔铸为礼器,让百姓习惯太平岁月。定守孝之规,以三年之丧限制人口增长。宣讲尊卑等级之序,使人学会谦卑退让;以酒肉音乐使其沉迷享乐;借鬼神之说使其敬畏天命;以繁文縟礼消磨其天性稜角;以厚葬久丧耗尽其家財;以挖壕筑城耗费其体力精力……” 说到此处,冯去疾的声音变得冰冷:“通过这一系列移风易俗的手段,消磨百姓锋芒,使其无力犯上作乱,如此方能让江山永固。” 嬴政静静听著冯去疾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起了波澜。 姜太公的这些策略,以礼乐教化百姓,以孝道束缚人心,以等级秩序维持统治……这不正是后世儒家思想的雏形么? 原来所谓儒家所標榜的仁义礼智信,追根溯源,竟不过是统治者驯化百姓的工具罢了。 李斯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凛。 姜太公的这些手段,他自然知晓。但冯去疾在此时此地当眾道出,分明是在警告自己,与民休息固然可行,却绝不能忘了根本目的,是巩固君权、维护大秦的万世统治! 他定了定神,开口反驳:“冯丞相此言差矣。臣观陛下近日行事,不再事事躬亲,分明是在效法自然之道。” 冯去疾陡然提高了声音:“李丞相好眼力!臣倒要请教,陛下近日所作所为,究竟哪一桩,是在真正法自然?” 他迈步走到嬴政面前,深深躬身一拜:“陛下之所以不必事事躬亲,是因陛下以四象限之法釐清了政务,让我等臣子得以各司其职、各负其责。陛下之所以看起来清閒,实则是更重要的事务牵扯了陛下的精力,比如谋划新技术革新,布局天下大势,悉心培养诸位皇族公子!” 他环视殿中眾人,鏗鏘有力道:“这才是真正的无为!君王高居庙堂,通过高屋建瓴指导臣下,臣下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君臣相处的正道正如所是!” 冯去疾转向李斯,语气平和下来:“李丞相,我知道你是为陛下著想。但我必须提醒你,君道与臣道,截然不同,绝不可混为一谈。” “君道,在於无为而无不为;臣道,在於有为而不妄为;民道,在於安分而得其所。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意思是君主要像天空一样,虽然高远看似不动,却覆盖万物、化育眾生;臣子要像风一样,虽然有力且忙碌,却顺著天时运行、不越界;百姓要像大地一样,虽然厚重沉默,却承载万物、生生不息。” “陛下可以无为,是因为替陛下有为的是我等臣子;陛下可以法自然之道,是因为有我等臣子替陛下震慑宵小之辈。若君臣皆无为,那这天下岂非要乱了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至於百姓,与民休息固然不假,但如何作,其中大有学问。绝非简单减轻赋税徭役,民可使之不可知之。” 冯去疾话锋一转:“臣以为陛下心中早有谋划。陛下派人研究造纸之术,不正是为了打破世家之壁垒,让百姓以吏为师?陛下研製水泥,不正是为了削平险阻,让天下尽在掌握?陛下推行新吏治,不正是为了整肃朝纲,唯朝廷独尊?” 他再次转向嬴政,眼中满是敬佩之色:“陛下所做的这一切,看似无为,实则有为;看似清閒,实则在暗中谋划天下之局。这才是真正的帝道,韩非所言的道法结合之真諦尽在其中!而不是李丞相你说的无为法自然之道。” 殿中一片死寂。 李斯额头冷汗直下,对冯去疾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这个大秦右丞相,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和模样,谁能想到他对治国之道,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更可怕的是,他不仅精通法吏之道,对儒门法先王以及老子的典籍亦是信手拈来,融会贯通三家之学,好似当年的吕不韦。 最让他心惊的是,冯去疾竟然看穿了陛下近日所为的深意。 李斯望向嬴政,只见陛下面色平静。 他心中一寒,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嬴政端坐案后。 这个冯去疾,果然不简单。 他不仅將韩非子的学说参悟得透彻,更难得的是,他竟能看穿自己近日种种行为背后的真正用意。 朕確实不再如从前那般事事躬亲,但这绝非偷懒懈怠,而是要將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造纸、水泥、新吏治……这些才是真正能改变大秦国运、造福后世的根本大事。至於那些日常政务,有这些能臣干吏在,朕又何必事必躬亲? “好了。” “继续议第一象限的政务吧。” 殿中的凝重气氛这才恢復如常。但殿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辩论胜负已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韩谈的通传声:“启稟陛下,章少府求见,称造纸作坊那边,有了新的进展!” 造纸? 殿中眾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嬴政更是精神一振,沉声道:“宣!” 片刻之后,章邯大步流星地走进殿中,躬身行礼:“臣章邯,参见陛下!” 第46章 苟活 嬴政摆了摆手:“造纸那边,可是有了进展?” “回陛下,確有进展!”章邯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臣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將工匠分为生產与研发两队。这几日生產队已经能够稳定產出纸张,虽然质量还不如竹简,但书写已无大碍。而研发队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 “快说!”嬴政难得有些急切。 章邯这才继续道:“研发队在改进纸张质量时,意外发现,若在纸浆中加入某种矿石粉末,製成的纸张更加坚韧……”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皆是震惊。 更加坚韧的纸张?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帐册可以保存更久,意味著……大秦的信息传递效率,將再上一个台阶! “好!”嬴政拍案而起,“章邯,你立了大功!朕要重赏於你!” “臣不敢居功,这都是陛下指点有方。”章邯连忙跪下。 “起来吧。”嬴政心情大好,“这矿石粉末,可还充足?” “回陛下,此矿石在驪山便有,储量极大。” “那就好。”嬴政点头,“你继续让生產队加紧生產,爭取在年前造出足够的纸张,供扶苏他们在外地查帐使用。至於研发队,让他们继续改进,朕要让这纸张,成为大秦的又一利器!” “臣遵旨!” …… 会稽郡,郡守府。 殷通在府中大堂来回踱步,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往下滴。这位年过五旬的会稽郡守,此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兄长,你都在屋里转了半个时辰了。”一旁的殷成端著水杯,看著自家兄长焦躁的样子,忍不住出声道。 殷成是殷通的同父异母弟弟,比殷通小了十来岁,如今在郡中担任长史。这些年殷通在会稽郡当郡守,很多事务多亏了这个弟弟帮忙打理。 “我能不急吗?”殷通猛地停下脚步,瞪著殷成,“扶苏公子再有两日就要到吴县了!他专查我等帐目!你也知道,这几年我在郡中……”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殷成嘆了口气道:“兄长,这些年你与楚地豪族往来,光是桓氏、项氏、姬氏这三家,就给了你多少好处?你以为真能瞒得过扶苏公子?” “所以我才急啊!”殷通整个人都瘫了下来,“现在该怎么办?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啊!” 殷成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兄长,如今这局势,我看有三策可选。” “快说!”殷通眼睛一亮。 “上策。” “兄长可设宴邀请扬威將军杨熊,他刚到吴县,兄长可以以接风宴为由,在宴席上诱杀於他,夺取他手下那三千精兵。然后立刻派人联络项梁,让他出面串联楚地所有豪强,一起起兵反秦。如今天下暗流涌动,只要我等揭竿而起,天下必然响应。到时候兄长何愁荣华富贵?” 殷通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摆手:“不妥不妥!这……这太过冒险!一旦失败,那可是要族诛的!” 殷成淡淡道:“这一策风险最大,但若是成了,兄长便是一方诸侯。若是败了……反正帐目的事一旦查实,兄长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把。” 殷通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那中策呢?”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中策。”殷成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兄长主动向杨熊坦白,將这些年与楚地豪族往来的实情和盘托出,然后与杨熊联手,围剿项梁等人。如今朝廷最忌惮的,便是六国余孽暗中串联。若兄长能戴罪立功,將他们一网打尽,说不定还能將功折罪。” 殷通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那犹豫转瞬即逝。 “下策呢?”殷通继续问道。 “下策最简单。”殷成冷笑一声,“兄长直接收拾细软,连夜逃往山中,大秦疆域辽阔,只要藏得够深,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你。等过个几年,风头过了再说。” 说完这三策,殷成静静看著自家兄长。 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殷通额头上的汗珠越聚越多。起兵造反?他之前筹谋了很久,但是到了临门一脚,他发现自己没那个胆子!当年楚国覆灭时,他身为秦吏,见识过秦军的厉害。现在始皇尤在,精兵猛將如云,就凭项梁那些人,能翻得了天? 可要是逃跑……,他好不容易爬到郡守这个位置,就这么放弃,实在不甘心。而且一旦逃了,殷氏一族都要受牵连。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中策还算靠谱。 “我……我选中策。”殷通终於下定决心。 “兄长!”殷成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失望之色,“如今天下人心思变,正是豪杰並起之时!兄长你好歹也是会稽郡守,手握一郡之地,怎就如此……如此……” 他说到最后,竟是有些哽咽。 殷通却摇了摇头,苦笑道:“成弟,你不懂。兄长我不是怕死,而是为了殷氏家族著想。若是造反失败,殷氏三族都要被诛灭。可若是戴罪立功,至少还能保住家族。我们殷氏在楚地经营数代,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基业,不能因为我一人之私就断送了。” 殷成心中早已明了。 兄长在十日前便已从咸阳暗中传来的消息得知,朝廷此番重查上计,对於主动告发他人不法行为之人,將既往不咎,甚至还有封赏。 今日这番问策,不过是兄长做戏给自己看罢了。他要的不过是自己这个做弟弟的,能让他能顺理成章地做出这个“艰难”的选择。 可笑至极,兄长自以为瞒天过海,却不知这点拙劣的伎俩早被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殷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失望。 他是真心希望兄长能选上策的。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殷氏虽是小族,但也流著楚人的血。当年秦灭楚国,多少楚地豪族被屠戮,多少楚人流离失所?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 会稽的项氏、桓氏,姬氏那些大族,如今都在暗中蓄势,等待时机。兄长若能振臂高呼,他身为郡守,楚地必然群起响应!那才是流芳百世的功业! 可惜…… 可惜兄长最终还是选择了苟活。 “兄长既然已经决定,小弟也不便多言。”殷成深吸一口气,“只是小弟还是要说一句,兄长此举,固然能保全家族,却终究……愧对楚人之名。” 说完,他转身便走,背影透著说不出的落寞。 殷通看著弟弟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他知道,成弟心中有怨。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 乱世將至,能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家国大义。 “来人!”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快步走进大堂。此人是殷通的心腹门客,跟了他十来年,最是可靠。 “你即刻备上厚礼,代我去向杨熊將军问安。”殷通压低声音道。 “是,郡守。”心腹门客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看殷通这架势,也知道事关重大,连忙应下。 “等等。”殷通又叫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帛书,“把这个也一併交给杨將军。记住了,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上,不可假手於人!” “小人明白!” 心腹门客接过信笺,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转身离去。 殷通看著空荡荡的大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47章 因俗而治之法 会稽郡吴县城外,扬威將军营帐。 杨熊正在帐中查看会稽郡的舆图,旁边站著他的弟弟杨喜。两人虽是兄弟,模样却大不相同。杨熊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而杨喜则清瘦文弱,更像个文法之士。 “杨將军,外面有个自称是殷郡守门客的人求见,说有要事相商。”亲兵在帐外稟报。 “哦?”杨熊眉头一挑,“让他进来。” 那门客走进营帐,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封信笺,双手奉上:“杨將军,这是我家主上的亲笔信,特命小人送来。” 杨熊接过信笺,拆开细看。 信中內容极为直白。殷通先是诚恳认错,承认自己这些年在会稽郡確有贪墨不法之事,又说如今楚地暗流涌动,项梁等人意图不轨,他愿意戴罪立功,配合朝廷將这些隱患一网打尽。只求將军能在扶苏公子面前美言几句,给殷氏一族留条活路。 看完信,杨熊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 “本將军明白他的意思了。让他放心,只要真心悔过,戴罪立功,朝廷自然不会为难他。” “多谢將军!多谢將军!”那门客大喜过望,连连叩谢,“我家主上说了,等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重谢就不必了。”杨熊摆摆手,一脸正气凛然,“本將军做事,只求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岂会贪图钱財?你家主上若真有心,就好好配合,將那些不法的楚地豪族一网打尽。” “是是是!小人这就回去稟报!” 袁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他一走,帐中气氛骤然一变。 杨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他將那封帛书重重拍在案上,对杨喜道:“去,派人盯紧了那人,看他回郡守府后,殷通会有什么动作。” “兄长,你这是……”杨喜有些不解。 “你真以为为兄会跟殷通那狗东西合作?”杨熊冷哼一声,“此人贪墨成性,又与楚地豪族勾结多年,岂会真心投诚?” “那兄长为何还要答应他?” “不答应,他怎会放鬆警惕?”杨熊眼中闪过精光。 他说著,从案上拿起那封帛书:“李丞相之前吩咐过,让我盯紧殷通,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正好。这可是真是个好东西。” “兄长打算怎么做?” “把这封信的內容,透露给郡中的桓氏、项氏、姬氏。”杨熊冷笑道,“就说殷通已经投诚,打算出卖他们。你说那些人会怎么做?” 杨喜倒吸一口凉气:“兄长这是要……挑起他们內訌?” “不错。”杨熊点头,“殷通以为自己聪明,想两头下注。殊不知,这正是取死之道。等楚地豪族知道他要出卖自己,必定先下手为强。到时候,他们狗咬狗,我们正好坐收渔利。” “高明!”杨喜由衷讚嘆。 正说著,杨喜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兄长,陈留君明日便要到吴县了。这件事,要不要先知会君上一声?” 杨熊闻言一愣,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沉吟片刻,眉头微皱。按说,这种大事確实该先稟报扶苏。毕竟他是陈留君,而且还是陛下长子。若是自己擅自行动,万一出了岔子,怕是不好交代。 “兄长?”杨喜见他犹豫,又催促了一声。 “派人去!”杨熊终於下定决心,“立刻派快马,將此事经过详细稟报给陈留君。记住了,一五一十,不可有半点隱瞒!” “是!” 杨喜应声而去。 …… 会稽郡,距吴县还有百里。 扶苏一行人停在了一处驛站歇脚。 淳于越看著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扶苏主动开口道:“先生,之前您说到了会稽郡,看清局势之后,会为我详细谋划。如今已近会稽吴县,不知先生有何具体策略可教?” “公子既然问了,老夫自当知无不言。” “当年武王伐紂,天下初定,周公封其子伯禽於鲁,太公封於齐。伯禽到了鲁国,一切遵循周礼,变革旧俗,三年才向周公报告治理有成。而太公到了齐国,却是『因其俗,简其礼』,尊重当地风俗,不到半年便政通人和。周公听闻后感嘆道:『后世鲁国必將北面事齐矣。』” 扶苏心中一动:“先生是说,姜太公的做法更高明?” “正是。”淳于越点头,“后来齐国称霸,而鲁国却日渐式微。这不正应了周公当年的预言?伯禽虽忠於周礼,却不懂变通,强行改造民俗,反而激起民怨。而太公因俗而治,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自然强盛。” “可是……”扶苏沉吟道,“父皇一统天下,推行郡县,不正是要改变六国旧俗,建立统一制度吗?若处处妥协,岂非与父皇初衷相悖?” 淳于越摇头笑道:“公子此言差矣。陛下统一六国,要的是政令统一、人心归附。太公当年也是周人,但他懂得尊重齐地风俗。这才是真正的高明之处。” 扶苏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淳于越见他动容,趁热打铁:“所以老夫以为,陛下派您来会稽,明面上是查上计帐、整顿吏治,但真正的目的,是让公子代表大秦收服会稽人心!” 扶苏心中一凛,暗自思忖:先生这一番言论,引周公、太公旧事,又提“因俗而治”效法古人,分明是法先王之论。父皇向来重今轻古,先生此举,怕是在试探我,也或是真觉得唯有此法能收服会稽人心。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正色道:“愿闻其详。” “会稽郡远离关中,这里的豪族世家,表面臣服,心中未必真正认同大秦。若不能收服人心,即便查清了帐目,处理了几个贪墨的秦吏,又有何用?”淳于越语气篤定,“老夫有三策,正是效法太公因俗而治之法,可助公子收服会稽人心。” “愿闻其详。”扶苏正色道。 “第一策,尊重吴越风俗。”淳于越展开舆图,“会稽之地,自古便是大禹治水之所,当地百姓世代祭祀大禹,视会稽山为圣山。公子不妨先祭祀会稽山,再祭祀大禹陵,行望祭之礼。” “只是……”淳于越话锋一转,“这祭祀不能完全按照秦法礼仪。要允许当地巫祝参与,掺入本地仪式。如此一来,百姓才会觉得公子是真心尊重他们的风俗,正如当年太公之於齐地。” 扶苏微微皱眉:“父皇向来主张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制度。这样做,是否有违父皇初衷?” “公子,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操之过急。”淳于越嘆息道,“伯禽之失,便在於太急。先让他们归心,日后再慢慢教化,这才是长久之计。” 第48章 睥睨天下 淳于越继续道:“公子,第二策是召见会稽大族的族长们,承诺他们朝廷会尊重他们族法的权威。这是因为秦法若要在会稽推行,必定会与当地宗族习俗產生衝突。当避其锋芒,以退为进,方为上策。” “我们可以告诉那些族长,朝廷不会强行推行一些最令会稽人痛恨的法令,比如连坐、告奸之类。只要他们愿意配合朝廷清查田產,其他事都可以缓缓图之。” 扶苏心中一沉。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父皇费尽心血统一天下,推行郡县制,不就是要削弱这些地方豪族的势力吗?现在自己反过来向他们妥协,这算什么? 似乎看出了扶苏的犹豫,淳于越轻嘆一声:“公子心中所虑,老臣明白。朝廷推行郡县,本是要削弱豪族之势。但公子想想,眼下我等初到会稽,根基未稳,若操之过急,只怕適得其反。待日后在此站稳脚跟再图之,岂不更稳妥?” 他顿了顿,接著道:“最后一策是公子要身体力行,参与当地的风俗活动。比如江上行舟、山林围猎、春耕仪式。让会稽百姓看到,公子不是高高在上的秦地贵族,而是真心愿意融入他们的生活。当年太公在齐地,也是如此亲近百姓。如此一来,人心自然归附。” 说完这三策,淳于越满怀期待地看著扶苏。 扶苏却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才开口:“先生的三策,確实精妙。太公因俗而治,固然成就了齐国霸业。只是……我总觉得,这样做虽然能收服人心,却失了朝廷的威严。” 淳于越心中一惊,刚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侍卫在门外稟报,“扬威將军杨熊派人送来紧急军报!” 扶苏眉头一挑:“拿进来。” 侍卫將一封密函呈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扶苏拆开细看,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信中说了殷通派门客来访,以及杨熊处置此事的计划。杨熊在信末特意说明,此事关係重大,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公子定夺。 看完信,扶苏沉默了。 淳于越忍不住问道:“公子,发生何事了?” 扶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將信递给淳于越。 淳于越看完后脸色骤变。 “殷通倒是打得好算盘。”淳于越沉吟片刻,隨即建议道,“不过公子,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杨熊將军的计策虽然高明,但未免过於激进。” “依老臣之见,不如让杨熊暂缓行动,以怀柔之策对待他们。一方面安抚殷通,让他觉得朝廷信任於他;另一方面也向其他豪族示好,让他们看到朝廷的诚意。如此一来,既能稳住局面,又能徐图缓进,岂不两全其美?” 扶苏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看著远处连绵的群山。淳于越说的是怀柔之策固然算是稳妥,但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不在殷通,也不在那些豪族。真正的问题在於会稽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自己这个秦公子。杨熊的强硬能震慑豪族,却未必能贏得人心。淳于越的怀柔能安抚豪族,却让朝廷失了威严。那么,有没有第三条路?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杨熊爭的是利,淳于先生爭的是名,而我要爭的,是这会稽的心。要得人心,就得去那万姓瞻仰之地。” “传令下去。” “明日一早,我们不去吴县,先去会稽山!” 淳于越一怔:“公子这是?” 扶苏淡淡道:“先祭会稽山,再祭大禹陵。我要让会稽百姓知道,我不是来征服他们的,而是来加入他们的。” 淳于越大喜过望:“公子英明!那关於杨熊將军那边……” “我这就给杨熊將军写回信。”扶苏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沉思片刻,开始落笔。 他运笔如飞,很快便写完將信封好,交给侍卫:“快马加鞭,务必在今夜送到杨熊將军手中。” 待侍卫离去,淳于越终於忍不住问道:“公子,信中所言何事?可否告知老臣?” 扶苏看著淳于越,沉默片刻,缓缓道:“兵法有云: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如今的会稽豪族,正是那被惯坏了的『骄子』”。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先生的怀柔之策,是想用恩德感化他们。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养虎为患。这些人世代盘踞,早已无法无天。若此时示软,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我已在信中下令杨熊,按原计划推进,不必有所顾忌!” 淳于越闻言,神色一变,张口欲言,却又止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良久,淳于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深谋远虑,老臣受教了。” …… 吴县,项氏府邸。 项梁和项羽刚踏进府门,府中老僕便快步迎了上来。 “家主,少主,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何事如此慌张?”项梁放下手中包袱,眉头微皱。 “殷郡守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请家主务必移步郡守府一敘。”老僕压低声音道,“那人等了大半个时辰,態度倒是恭敬得很,只是老奴总觉得……有些古怪。” 项梁眼中精光一闪。 殷通? 项梁心中一沉。这个时候殷通突然派人来请,只怕不是好事。 他思绪翻涌。若殷通真要动手,郡守府那可是兵卒眾多。但是自己若不去,岂不是坐实了有异心…… 正犹豫间,项羽已经大步上前。 “叔父莫要担忧!”项羽眼中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光芒,“区区殷通,一个鼠辈而已。” 他声若雷霆:“侄儿这就隨您走一遭!那殷通若敢有半分不轨,我便取他人头!叔父也不用担心他府中那些门客。” “不过是一群插標卖首之徒罢了!给我十息时间,便能將他们杀个乾净!” 项梁看著眼前这个侄儿,心中涌起一股豪迈的情绪。 真乃我项氏麒麟儿! 父亲项燕睥睨天下之姿,竟然在他最看重的侄儿身上重现,二者身影仿佛在他眼前重合。 我项氏一族,何曾怕过谁? 他胸中热血翻涌,我是项燕之子!我之侄更是天生神力,万人之敌!郡守府虽大,在我叔侄眼中不过土鸡瓦狗,真要动手,便是摧枯拉朽。 若今日因为怕了而不去,岂不是让吴县百姓笑话?让那些楚地豪族看轻?我项梁还如何在江东立足? 想到这里,项梁重拍案几,朗声大笑到:“不愧是我项氏子弟!我当年也是沙场搏杀出来的,何时怕过这些鼠辈!” 他转身吩咐道:“你去叫项庄,我们叔侄三人一同前往!” 项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又道:“另外,让府中子弟准备好,若是一个时辰后我们还未归来,便立刻通知桓氏和姬氏,再派人去各处码头,封锁渡口。殷通若敢动手,我便让整个吴县乱起来!” “家主!”老僕项伯脸色大变,“您这是……” “无妨。”项梁摆了摆手,眼中却已是杀机隱现。 不多时,项庄便快步赶来。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一身好武艺。他腰间挎著长剑,身材魁梧,眼神凌厉。 “叔父,听说要去郡守府?”项庄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显然已经听说了方才的事。 “走!”项梁也不多说,大步朝府外走去。 项羽和项庄紧隨其后。 三人一前两后,俱是昂首阔步,豪气干云。 府中眾人望著他们的背影,心中皆是热血沸腾。 第49章 项梁来了 吴县,郡守府长史署。 殷通见殷成正在翻阅案上的文书,清了清嗓子道:“成弟,关於上计查帐之事为兄早有筹谋。” “那杨熊手下不过三千兵马。而扶苏公子初来乍到。只要我们掌握了主动,把那些豪族当替罪羊,就算查出些什么,也能將事情压下去。” 殷成抬起头:“兄长的意思是?” 殷通眼中闪过精光:“我要让项梁成为我手中的刀,用他来对付会稽那些豪族!” 殷成愣了愣:“项梁?兄长打算如何让他听命於你?” 殷通得意地笑了:“成弟你可知,项氏原本不是会稽人?”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殷成放下手中文书,“项氏原本在泗水郡,项梁的父亲项燕当年是楚国大將,后来秦灭楚国,项氏一族逃到泗水郡。只是不知为何,五年前突然举家迁到了会稽。” “正是因为在泗水郡犯了事,呆不下去了!”殷通压低声音道,“当时泗水郡有个豪族举报项梁私通六国余孽,项梁无奈之下,杀了这个豪族满门,然后连夜带著族人逃到会稽。” 殷成眉头一皱:“这事兄长是如何得知的?” “呵,为兄在泗水郡也有些门路。”殷通得意道,“他以为到了会稽就能安稳度日,却不知为兄早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成弟你想想,项氏虽是楚地名门,但他们毕竟是外来户。会稽本地那些豪族,祖上可都是越人!桓氏、姬氏、翟氏,这些家族在会稽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项氏和他们虽然表面和气,但骨子里还是有隔阂的。” 殷成若有所思:“兄长是想挑拨他们內訌?” “不是挑拨,是顺势而为!”殷通眼中闪烁著光芒,“我已经想好了,等项梁来了,我就跟他说,扶苏公子此番前来,就是要整治会稽豪族。而那些本地豪族早就看他项氏不顺眼,这次必定会趁机向公子告他的状。” “到那时,我再告诉项梁,只要他愿意配合朝廷,將那些本地豪族的不法之事都揭发出来,不但能保住项氏,说不定还能得到朝廷的封赏。如此一来,项梁为了自保,必定会答应。” “等他动手了,会稽本地豪族必然与项氏势如水火。到时候扶苏公子要查什么,我就推说都是那些豪族勾结做的。有项梁作证,谅公子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殷通说到这里,又补充道:“为兄已经派人去请项梁今日来府上赴宴,名义上是商议扶苏公子到来的接待事宜。到时候,为兄好好与他谈谈,晓以利害。” 殷通说完,满脸得色。 然而殷成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兄长,你可知庄子与惠施的故事。” “什么?” “当年惠施在魏国为相,庄子前去拜访。有人对惠施说,庄子来是要取代你的相位。惠施很害怕,派人在国中搜寻庄子三天三夜。” “后来庄子去见惠施,对他说:南方有鸟,名为鵷鶵,你可知道?这鸟从南海飞向北海,非梧桐不棲,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这时有只鴟得到一只腐鼠,鵷鶵飞过,鴟仰头看著它,害怕它来抢,便发出『嚇』的叫声。” 殷成转过身,直视著殷通:“庄子最后问惠施:如今你也要用魏国的相位来嚇我吗?” 殷通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兄长,项氏就是那鵷鶵!”殷成语气中带著一丝悲凉,“项燕是谁?楚国最后的柱石!项燕之父项奐,曾为楚威王之將,破齐於徐州。项氏一门,世代为楚將,与楚王室姻亲,是真正的楚国名门!” “项梁虽然落难,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还在。他要的是恢復项氏昔日荣光!兄长以为用些小恩小惠,就能让他俯首听命?那不是把项梁当成了叼著腐鼠的鴟梟!” “况且项氏凭著楚国名门的声望。会稽这些豪族无不仰其威名,爭相攀附。兄长想让项梁去对付本地豪族,只怕是一厢情愿,他根本不会买帐!” 殷通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放肆!成弟,我知道你对为兄有怨言!但你也不能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楚国名门?现在楚国都亡了!” “为兄手握一郡之权!项梁算什么?不过是只丧家之犬!他敢不听我的?” 殷成看著激动的兄长,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沉默片刻,终於下定决心:“兄长,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和豪族翻脸,那小弟有个建议。” “你说。”殷通哼了一声。 “既然已经请了项梁,那就索性把桓氏、姬氏这些会稽豪族的核心人物也一併请来!”殷成语气变得严肃,“就说是为扶苏公子接风,让他们都到府上来。兄长想想,与其单独去说服项梁,还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等他们都到了府上,再突然翻脸,將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一来,群龙无首,其余豪族自然作鸟兽散。到时候兄长將这些人交给扶苏公子,说是查出他们要谋反,必定是大功一件!” 殷通眼睛一亮,但隨即又迟疑道:“这……这会不会太冒险?” “冒险?”殷成冷笑一声,“兄长现在的做法才是最危险的!想要利用项梁,又怕他不听话;想要对付豪族,又捨不得与他们撕破脸;想要投靠朝廷,又担心会被秋后算帐。” “可是兄长,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殷成的声音越来越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兄长如今犹豫不决,老想著两全之法,最后只怕会引火烧身!” 殷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知道了,今日先对付项梁。” 殷成嘆了口气:“还有兄长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待会项梁到了,兄长应该在席间埋伏好力士剑客,一旦他不肯就范,就立刻动手,不可给他反应的机会。” 殷通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成弟你以为为兄没想到这一层?告诉你,为兄早就在府中安排了二十名剑客,个个都是好手!只要为兄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能持剑而出!” “到时候,他就是插翅也难飞!” 殷成看著兄长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心里暗自感慨:自己这个兄长,虽然眼界短浅,行事鲁莽,但论起爱惜性命,倒是从不含糊。只是不知道,这份小心谨慎,是福是祸……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殷郡守!” 一个心腹门客神色慌张地进来:“项梁……项梁来了!” 第50章 殷通已死 郡守府大厅。 项梁跨步而入。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左边那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正是项羽。右边那个身形稍瘦,但眼神锐利如鹰的是项庄。 “项先生大驾光临,殷某有失远迎!”殷通连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 项梁抱拳行礼:“郡守言重了,项某不请自来,倒是打扰了。” “应该的,应该的!”殷通笑著摆手,“都是自己人,无需拘礼。来来来,请上座!”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好一个项梁,还真当自己是楚国贵族?等会儿让你识趣还好,不识趣的话,这郡守府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反正先利用你,等重新上计的事情过去了,再找个由头把你们项氏连根拔起! 项梁在主位旁落座,项羽和项庄分立两侧。 “实不相瞒,项某刚从咸阳赶回。”项梁神色凝重,“张向兄还在咸阳未归,临行前托我先回会稽报信。” “哦?”殷通眉头一挑。 “张向兄说,”项梁压低声音,“扶苏公子將亲自前来会稽督查上计之事,此事非同小可,他让我务必提前告知郡守,好早做准备。” 殷通心中冷笑。 项梁这老狐狸,自己早就知道扶苏要来的事了,而他现在故意装作好心报信! 不过他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反而露出感激之色:“原来如此!项先生千里迢迢赶回报信,殷某感激不尽啊!” 他站起身,亲自为项梁斟酒:“来来来,项先生一路辛苦,先饮一杯!” 项梁接过酒杯:“郡守客气了。项某理应为郡守分忧。” “好!好!”殷通连连点头,心中却暗自冷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十几个官吏和门客鱼贯而入,在大厅两侧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项羽眉头微皱,看了叔父一眼。 项梁面色如常,端起酒杯:“那便先饮一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殷通举杯,“大秦万年!” 眾人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 殷成悄悄凑到殷通身边,压低声音:“兄长,郡丞府的兵卒已经调过来了,就在厅外。” 殷通闻言,心中大定。 他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项先生,殷某今日请你来,其实还有一事相商。” “郡守请讲。”项梁放下筷子。 “扶苏公子此番前来,名为巡查,实为上计查帐!”殷通压低声音,“而会稽那些豪族,桓氏、姬氏、翟氏,这些年来贪赃枉法,无法无天!殷某身为郡守,早就看不下去了!” 项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殷通继续道:“所以殷某想请项先生帮个忙,將那些豪族的不法之事,一一揭发出来!如此一来,不但能为朝廷清除蛀虫,项先生也能得到扶苏公子的赏识,一举两得!” 话音刚落,大厅內一片寂静。 项梁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殷郡守,你可知项某是何人?” “这个……”殷通愣了愣。 “项某之父项燕,楚国上柱国!”项梁声音鏗鏘有力,“项氏一门,世代为將,忠义传家!你让我去揭发会稽豪族?他们待我项氏不薄,皆视我为楚国遗脉,敬我如宾客!” “我项梁虽然落魄,但还不至於恩將仇报,做那种背信弃义之事!” 殷通脸色一变:“项先生,你这是不给殷某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项梁冷笑一声,“是郡守所託之事,项某做不来!” “你!”殷通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项羽猛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叔父何必与他废话!”项羽怒吼一声,“此人居心叵测,明摆著是想利用我们项氏!” 哗啦! 案几倒地,酒菜散落一地。 大厅內,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殷通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霎时间,二十多个门客从屏风后涌出,个个手持利剑,杀气腾腾!与此同时,大厅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五十多名士兵將整个大厅团团围住! “项梁,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殷通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告诉你,今日在这郡守府,你插翅也难飞!”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答不答应?” 项梁看著周围密密麻麻的刀剑,面色不变。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殷通,一字一句道:“没什么好考虑的。” “找死!”殷通怒吼,“给我拿下他们!” 话音未落! 项梁猛地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刺向身旁最近的门客。那门客反应也快,侧身一闪,剑尖划破了他的肩膀。他痛叫一声,手中的剑却已经砍了过来。 项羽怒吼一声,一把抓住衝上来的剑客的手腕,用力一扭。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著鬆了手。项羽夺过他的剑,反手一刺,鲜血飆出。 “杀!给我杀了他们!”殷通的声音尖利刺耳。 门客们蜂拥而上。项庄挡住了右侧两个人,剑光闪动间,其中一人捂著胳膊退了回去。但另一人的刀已经砍到了项庄肩头,好在只划破了外衣。 项梁一脚踢开面前的案几,木头撞在两个门客身上。趁著这个空档,他一剑扫过,一人捂著脖子倒下,另一人躲开了要害,却也被划伤了腰侧。 大厅里一片混乱。酒杯摔碎,案几倾倒,血跡溅在墙上。 外面的士兵听到动静,开始往里涌。项羽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戟,堵在门口。一个士兵刺来,被他用戟杆盪开,顺势砸在那人脸上。戟头扫过,又有两人倒地。但士兵实在太多,有人已经从侧门挤了进来。 “叔父小心!”项羽大喊。 项梁回头一看,三把剑同时砍来。他勉强架住了两把,第三把剑划过他的手臂,鲜血渗了出来。他咬牙一剑刺出,那个门客闷哼一声倒下。 项庄那边也不好受,对付著四五个人。他的剑法虽快,但人太多,左支右絀。 “兄长快走!”殷成拉著殷通就要往后门跑。 项梁眼中精光一闪,不顾身边的敌人,径直朝殷通衝去。身后一个门客的剑砍在他背上。 项羽看到叔父受伤,发了狠,手中长戟横扫。两个士兵躲闪不及,被戟刃扫中胸口,倒飞出去。他几步衝到殷通面前,手起戟落。 噗嗤一声,殷通的头颅滚落在地。 大厅里还在廝杀。项庄连退几步,一个士兵趁机衝上来,却被他用剑刺中了面门。 “殷通已死!”项羽提著那颗头颅,血顺著他的手臂往下滴,“还不投降!” 那些士兵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项羽手中的头颅,终於开始动摇。 项梁靠在柱子上,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喘著气道:“殷通已死!尔等若想活命,便放下兵器!” 先是一个士兵丟下了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满地都是兵器。 那些士兵跪了一地。 项梁站在血泊中,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项羽扔下手中的头颅,走到叔父身边:“叔父,你的伤……” “无妨。”项梁摇了摇头,“先稳住局面再说。” 第51章 真正的因俗而治 扶苏站在会稽山脚的祭台下,身上的楚服在风中轻轻飘动。 这是一身正统的楚国贵族服饰。深紫色的长袍,腰间繫著精致的玉带,袖口绣著凤鸟纹样。他的髮髻也按楚人的式样梳起,插著一根楠木簪子。 “公子,祭祀已经准备好了。”淳于越走过来,眼中满是讚许。 扶苏点点头,迈步走向祭台。 祭台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既有穿著楚服的楚地旧族,也有断髮纹身、赤著上身的越人大族。这些人原本互不往来,此刻却都恭恭敬敬地候在这里。 祭台上摆著三牲,香菸裊裊。 扶苏用楚语念诵祭文:“……越王句践棲於会稽,臥薪尝胆,终成霸业。大禹治水,功在千秋,陵寢於此……” 他的楚语说得很流利。毕竟母亲是楚国王族,他从小就听著楚地的歌谣长大。 跪在最前排的几个楚地旧族抬起头,看著台上这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有人小声说:“到底是楚地的贵种啊。陈留君的母亲,可是楚王的女儿。” “是啊,陈留君身上流著楚人的血。”另一个老者嘆息道,“不像那些关中来的秦吏,看我们跟看蛮夷一样。” 越人那边也窃窃私语。一个脸上纹著蛇纹的大族长老说:“这位公子懂规矩。穿我们的衣服,说我们的话,还亲自来祭大禹。这是把我们当自己人啊。” “听说他母亲是楚女,那也算半个楚越之人了。” 祭祀进行到一半,扶苏按照越地的习俗,脱下鞋袜,赤脚踏上祭坛的石阶。这是越人祭祀的古礼,表示对山神和祖先的敬畏。 淳于越站在一旁,捋著鬍鬚微微点头。公子做得很好。这就是他说的“因俗而治”。不强行推行秦法,而是先尊重当地的风俗人情,这样才能收服人心。 祭祀结束后,几个越地大族的族长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位五十许的老者,脸上刺著繁复的越地图腾纹路,断髮隨意披散肩头,古铜色的肌肤上还带著山间风霜的痕跡。他躬身行礼:“陈留君愿意亲自来祭会稽山与禹王,实在是我越地百姓的福分。” “这都是应当的。”扶苏温声说,“大禹治水,功德无量。我既然来到会稽,自然要拜祭。” 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公子真是仁厚之人。”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老朽有个小女名越姬,今年十六,自幼习歌舞。想要献予公子为侍女,服侍公子。”老者说著,朝身后挥挥手。 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她的头髮半长,脸上纹著精致的花纹,赤著脚,穿著越地的短衣。虽然装束奇特,但眉目清秀,有种野性的美。 扶苏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是越地的习俗。大族之间联姻,或者向上位者献女,都是常事。但他实在不太习惯这种方式。 淳于越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扶苏明白了。如果拒绝,会让这些越地大族觉得自己看不起他们。既然要“因俗而治”,就得入乡隨俗。 “多谢。”扶苏终於点头,“令爱能来,是我的福分。” 那老者大喜,连连行礼。周围的其他大族也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淳于越走到扶苏身边,压低声音说:“公子做得对。这些越人最重情义。公子愿意和他们联姻,他们就会把公子当作自家人。” 扶苏轻嘆一声,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队骑兵飞驰而至,为首的將领跳下马,单膝跪地:“陈留君!杨熊將军有急报!” “何事?”扶苏心中一紧。 “项梁在吴县杀了郡守殷通,现在紧闭城门!杨熊將军派末將来接公子去大营!” 扶苏脸色一变。 淳于越也惊了:“什么?项梁反了?” “具体情况將军会向公子稟报。”那將领说,“此地不宜久留,请公子速速隨末將走!” 扶苏看了看周围的楚国旧族和越地大族,又看了看那个刚刚献给自己的少女,咬咬牙:“走!” 一行人匆匆上马。 路上,扶苏问那將领:“项梁为何要杀殷通?” “末將也不清楚。只知道郡守府中廝杀了一场,殷通被砍了头。项梁现在占据吴县,不知道要做什么。” 扶苏心里乱糟糟的。项梁杀郡守,这可是谋反的大罪。难道楚地真的要乱了? 马队飞驰了一个时辰,终於到了杨熊的大营。 大营外,扶苏远远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几个士兵扶著。那人脸色惨白,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这是谁?”扶苏问道。 那人看见扶苏,挣扎著要跪下:“陈留君……在下殷成,是……是殷通郡守的弟弟……项梁……项梁那贼子……” 扶苏心中一震。殷通的弟弟?看来事態比想像的更严重。他连忙说:“快扶他下去治伤。” 几个士兵把殷成抬走了。扶苏快步走进中军大帐,心中隱隱不安。项氏在楚地根深蒂固,若真要反,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杨熊正在帐中看地图,见扶苏进来,连忙行礼:“陈留君。” “將军,到底怎么回事?” 杨熊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殷通约见项梁,不知说了什么,结果动起手来。项梁杀了殷通。现在吴县城门紧闭,项梁占据郡守府,城中的郡兵都投降了他。” 扶苏听完,沉默了片刻。郡兵投降?这意味著项梁在军中早有布置。这不是一时衝动,而是蓄谋已久。 “项梁想要造反?”他缓缓问道。 “末將也不確定。”杨熊说,“不过杀了郡守,这已经是死罪了。项梁要么就是疯了,要么就是早有预谋。” “城中现在什么情况?” “末將已经派人去探,城门紧闭,守卫森严。听说项梁召集了城中的豪族,不知在密谋什么。”杨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末將请示君上,是否立即发兵。” 杨熊又说:“末將以为,这是个好机会。项梁杀了殷通,必定人心惶惶。我们趁机包围吴县,再晓以大义,城中的豪族未必会跟著项梁一条道走到黑。到时候一举拿下项氏一族,顺便把那些阳奉阴违的豪族也一併收拾了。” 淳于越在旁边说:“杨將军此言有理。不过还需从长计议……这楚地豪族盘根错节,若是逼急了,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动乱。老臣以为,不如先招抚为主,许以利益,分化城中的豪族,使其与项氏离心。” 扶苏在心中思量,强硬镇压,杀鸡儆猴。这是秦法的一贯做法。但楚地不是关中,强硬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而怀柔安抚,以德服人。这是儒门的主张,也是淳于越一直倡导的。但面对已经杀了郡守的项梁,纯粹的怀柔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他想起刚才在会稽山的祭祀,想起那些楚国旧族和越地大族眼中的期待。他们需要的不是铁血,也不是空洞的仁德,而是真正把他们当作“自己人”。 “因俗而治”不仅仅是穿他们的衣服,说他们的语言,祭他们的神。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觉得这个天下也是他们的天下。” 如果能让楚人觉得,他们在这个帝国中也有一席之地,那还会有这么多人想要造反吗? 扶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杨熊和淳于越:“传令下去,整顿兵马。” 杨熊眼睛一亮:“君上是要……” “包围吴县。”扶苏缓缓说,“但不要急著攻城,更不要挑衅。” 他顿了顿,继续说:“另外,传令给城中的楚地豪族。告诉他们,我不会因为项梁一人之罪,而株连整个吴县。愿意出城的,我保证他们的安全;留在城中的,我也不会为难他们的家人。” 第52章 楚地海大鱼 项梁坐在郡守府大厅的主榻上,手臂上的伤口刚刚包扎好。 而项羽站在一旁,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他犹豫了一下,终於问出口:“叔父,我们这……是不是算反了?” 项庄也看向项梁。 项梁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目光异常清明:“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海大鱼吗?” 项羽一愣,旋即点头:“叔父说过,海大鱼,网不能止,鉤不能牵,盪而失水,则螻蚁得意焉。” “对。”项梁缓缓站起身,“那我问你们,秦廷的势力在会稽如何?” 项羽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秦廷在会稽……县里和郡中有驻军,但乡野之间…… “乡野之间,秦廷几乎没有控制力。”项庄接过话,“甚至整个楚地都是如此。县以外,全靠我等豪族。” 项梁点点头:“楚地如大海,我等即便这次失败了,依然如海大鱼一般,秦庭奈何不了我等,当年张良在博浪沙刺那独夫,后来秦庭大索天下,最终还不是毫无所得,大不了我等往更南边的郡去,就像当年在泗水郡,那个告密的豪族一家我等被灭门,秦廷也只能不了了之。” 项羽听到这里,终於鬆了口气:“叔父的意思是,这次是……?” “正是,这次要探探秦庭的底,当年博浪沙刺那独夫后,后续天下不再摄於秦庭之威,刺杀和反抗暴秦之事接连发生。”项梁转过身,神色郑重,“羽儿,你知道,我们要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將来积蓄力量。” 项梁心中却还有一个念头,没有对两个侄儿说出口,他从司马欣那得知始皇突然变得年轻了。虽然看起来是无稽之谈,但是还是让他隱隱不安。如果始皇真的能再活二十年,那这次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这种直觉很难解释,但项梁相信自己的判断。 “具体怎么做?”项庄问。 项梁收回思绪,眼中闪过精光:“殷通贪赃枉法,鱼肉乡里,我杀他是为朝廷清理蛀虫。” “可朝廷会信吗?” “不重要。”项梁冷笑,“重要的是我们要呈上《谢罪表》,表明我项梁愿暂代郡守之职,维持会稽郡的稳定。城头依然掛秦旗,官文依然用秦印,一切如常。” “我等城內的郡兵加上豪族部曲就有八千多人,城外的杨熊只有三千兵马,我等杀他们如屠狗,但我们不会主动攻击他们,如此一来,咸阳那边会先派人来查证,而不会先派大军围剿,这就为我们爭取了时间。” 项羽皱眉:“可还有陈留君扶苏,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正说著,一个门客匆匆进来:“主上,城中的豪族都来了!” 项梁整理了一下衣冠,看向项羽和项庄:“我们去见客吧。” 很快,十几个衣著华贵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桓仲,会稽桓氏的族长。他看著项梁,小心翼翼地问:“项先生,殷郡守他……” 项梁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些文书,重重地摔在桌上:“诸位请看!这就是殷通要送给咸阳的『大礼』!” 桓仲拿起文书,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其他豪族也围过来,一个个脸如土色。 “这……殷通要把我们都报上去?”一个越地族长颤声问。 项梁冷声说:“殷通今日召我去,就是要逼我帮他对付诸位。朝廷要严查上计,他要拿你们的人头去邀功请赏!” “这些材料一旦送到咸阳,诸位全族上下,无一能倖免!” 豪族们面面相覷,有人已经双腿发软。 桓仲忽然问道:“项先生,那现在……咸阳那边会如何?” 项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诸位可知,从会稽到咸阳,快马加鞭也要二十日。而咸阳收到消息后,还要议事、下令、调兵,至少又是半月。也就是说,我们至少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环视眾人:“而在这一个多月里,我要让咸阳看到秦制依旧在会稽运行,赋税照收,秦旗不倒。” “可杀了郡守,朝廷会信吗?”有人忍不住问。 “不在於信不信。”项梁冷笑,“在於咸阳会如何处理。诸位想想,若朝廷认定我项梁造反,该当如何?” 桓仲思索片刻:“应是调集大军围剿。” “对。但若认定这只是地方的贼杀之事呢?” “那就……派人来查证,或是另派新的郡守。” 项梁点头:“如此一来,朝廷必然先派使者来查证,而不是立刻动兵。” 他走到窗边,看著夜色:“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我试探出很多东西了。” “试探什么?”桓仲隱隱明白了什么。 项梁转身,目光深邃:“试探秦廷的反应速度,试探地方官员的態度,试探楚地百姓的人心。更重要的是,试探我项梁杀了郡守后,秦廷能不能拿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豪族们心头一震:“诸位,你们可知秦廷最大的弱点在哪里?”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敢答。 项梁自问自答:“在於秦在楚地,根本没有根基。而我项梁在会稽经营多年,各县中各族都与我有旧,里閭乡野更是我的势力范围。” “换句话说,即便这次真的失败了,我大不了退出会稽城,往南边山区一躲,秦廷又能奈我何?他们有能力深入乡野追杀我吗?” 桓仲倒吸一口凉气,他终於完全明白了项梁的意图:“项先生这是……以小博大,试探整个秦廷的虚实!” “正是。”项梁眼中闪过欣赏之色,“桓君果然明白。我这一次,就是要投石问路。若秦廷反应迅速,兵威依旧,那我就逃亡乡野,等待时机。若秦廷反应迟缓,或是根本无力处置,那就说明……天下可图了。” 他看著豪族们的表情,知道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上:“诸位与我同进退,即便退一万步,真有不测,我项梁也有能力护住诸位周全。” 桓仲是深深一拜:“有项先生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项先生诛杀暴吏,实乃救我等於水火。” “老朽愿举族支持项先生。” “项先生大义,我等铭记於心!” “不错!殷通那廝要害我们,项先生却救了我们!” 豪族们纷纷表態,態度比项梁预想的还要热切,看来大家都苦秦久亦。 桓仲突然跪地:“诸位,如今殷通已死,城外秦军將至。老朽以为,不如推举项先生暂代郡守之职,以安人心,应对秦军!” “请项先生为会稽假守!”其他豪族纷纷跪下。 项梁看著满地跪著的豪族,心中却波澜不惊。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诸位信任,项梁不敢推辞。”他深深一拜,声音却格外郑重,“但有一点,项梁要说清楚,我不是造反,我只是暂代郡守,维护会稽稳定,保护诸位乡梓。我已写好《谢罪表》,將呈报朝廷。” “项先生高义!” “我等愿隨项先生共进退!” 豪族们纷纷应和。 第53章 承担 吴县城外,扬威將军大营。 扶苏和杨熊並肩而立,听到帐外一阵骚动。 “公子!殷成长史有紧急军务求见!”亲卫匆匆进来稟报。 扶苏看见殷成浑身浴血挣扎著要跪下:“陈留君,属下刚刚从逃散的部下口中探得城內变故,便不顾伤势赶来稟报!项梁那贼子杀了我兄长后,立刻控制了郡守府。郡兵本就多是楚人,一大半都投了项梁。还有城中的豪族,桓氏、姬氏、翟氏,都派了门客部曲去支持他。现在城里少说有八千人马!” 八千? 杨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手下只有三千郡兵,若真要强攻吴县,就算能打下来,自己这三千人怕是要折损大半。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攻城不利,消息传开,整个会稽郡都会陷入动乱。到时候別说平叛了,连自己这三千人能不能安全撤回去都是问题。 “陈留君。”杨熊深吸一口气,“末將以为,此事非同小可。项梁在楚地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今他杀了郡守,又聚集了这么多人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官了,而是……” 他顿了顿,咬牙说出两个字:“谋反!” 营帐里一片死寂。 淳于越捋著鬍鬚,脸色凝重。他知道这种时候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 杨熊继续说:“末將请陈留君立刻快马传讯咸阳,请朝廷调兵平叛!会稽郡的情况复杂,末將手中这点兵马,实在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营帐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这时,营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留君!”一个亲兵跑进来,“无余族长求见!” 扶苏一愣。无余?就是今天在会稽山祭祀时,把女儿越姬献给自己的那个老者。他怎么来了? “快请。” 无余大步走进营帐,身后跟著几个同样断髮纹身的越人壮汉。他朝扶苏躬身一礼,开门见山:“陈留君,老朽听说吴县出了乱子,特地带了一千族中子弟前来相助。” 一千人! 杨熊眼睛一亮。 “多谢族长。”扶苏拱手,“只是不知族长可探听到城中的消息?” 无余点点头:“老朽在城中也有些旧识。他们派人送出消息说,项梁並非要造反。” “什么?”杨熊脸色一变,“他杀了郡守,还说不是造反?” “將军息怒。”无余示意扶苏看那封信,“据城中人说,是殷通苛待豪族在先。他要向朝廷上书,诬陷城中豪族私藏逃犯、隱瞒户口、剋扣赋税。这些罪名若是成立,那些大族都要被抄家灭门。项梁是为了自保,才对殷通动手的。” “这分明是项梁捏造的罪名!”殷成猛地站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咬牙说,“我兄长秉公执法,那些豪族违法乱纪,他收集证据有何不妥?项梁自己就是豪族之首,他杀我兄长,就是想要割据会稽,这是谋反!” “殷长史,你兄长到底是秉公执法,还是假公济私,这还两说呢。”无余不紧不慢地说,“据老朽所知,殷通在任期间,搜刮民財无数。他若真是清白,怎会在府中搜出那么多金银?” “你……”殷成气得说不出话。 营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扶苏却沉默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局势已经乱了。项梁有八千人,自己加上无余的人马也才四千。若是强攻,胜负难料。若是等待咸阳的援兵,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项梁做太多事了。 而且项梁若是真打著“诛杀贪暴秦吏,保护豪族”的旗號,那些观望的楚地豪族很可能会倒向他。到那时,整个会稽郡都会失控。 必须在事態扩大之前,快刀斩乱麻。 “陈留君。”无余突然说,“老朽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依老朽之见,不如陈留君亲自入城,与项梁当面对质。”无余缓缓说,“陈留君是楚地封君,又与楚地有渊源。若陈留君肯亲自去劝说,项梁未必不肯卖君上一个情面。” “不可!”杨熊立刻反对,“项梁杀了郡守,乃是亡命之徒。陈留君若入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將军多虑了。”无余笑道,“项梁若真想造反,何必还困守城中?他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就是心中有顾忌。而陈留君的身份特殊,项梁不敢动陈留君的。” 淳于越也摇头:“太危险了。虎穴之中,岂可轻入?” 殷成更是激动:“陈留君万万不可!项梁那贼子连郡守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营帐里所有人都在劝阻。 扶苏却站了起来。 父皇曾经对他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 楚地不是关中。关中的百姓习惯了秦法,习惯了服从。但楚地的豪族,他们骨子里还记得楚国的荣光。 若是一味强硬,即便攻下了吴县,也会让整个楚地的豪族离心离德。到时候別说治理会稽郡了,恐怕整个江东都会动盪不安。 但若是能和平解决这次风波,反而能收服人心。 “我去。”扶苏转过身,语气平静但坚定。 “陈留君!”杨熊急了,“万万不可!” “將军不必多言。”扶苏摆摆手,看向眾人,“诸位可知,我为何要穿楚服,说楚语,祭会稽山?” 眾人不语。 “因为我要让楚地的百姓知道,朝廷没有把他们当外人。”扶苏缓缓说,“若我今日因为惜命,就只敢缩在营中,那楚人会怎么看我?会怎么看朝廷?” 他转向杨熊,目光沉定:“將军说项梁是亡命之徒。可在我看来,真正的亡命,並非敢赌性命,而是不敢承担。” “一个连性命都不愿与百姓同担的人,又凭什么让天下人信服?” 杨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扶苏又看向淳于越,神色郑重:“先生说这是虎穴,我心中岂会不知?” 他微微一顿,语气低沉下来:“可若因知其险,便止步不前,那楚地之心,何日可安?《楚辞》有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出,我又凭什么去谈安抚?” “今日我若退缩,或许能换来自己的片刻安稳。可楚人心中的疑惧,却只会因此加深。” “到那时,即便没有项梁,也会有人走上相同的路。与其让隱患滋长,不如由我亲自走这一趟。” 他最后看向殷成:“殷长史,你兄长之死,我不会置之不理,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若事態失控,让一郡陷入动乱,死的便不只是一个郡守,那將是千万百姓的家业、性命,都会被卷进去。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营帐里一片寂静。 第54章 摺叠时间 扶苏的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眾人心上。 无余忽然跪了下来,声音有些颤抖:“陈留君高义!老朽愿隨陈留君入城!” “不必。”扶苏摇摇头,“我若带兵入城,项梁会以为我是去逼他就范。那样只会把人心越推越远,楚人多疑,却並非无情。” 淳于越惊了:“公子,这不行!” “先生放心。”扶苏笑了笑,“项梁若真想造反,何必还要写《谢罪表》?他现在犹豫不决,就说明他心里也没底。” 杨熊咬咬牙:“陈留君若执意要去,末將愿率军在城外接应。若城中有变,末將立刻攻入城中接应!” “如此甚好。”扶苏点点头,又看向无余,“还要劳烦族长,帮我给城中的豪族们送个信。就说我扶苏明日午时,会单人独骑入城。请项梁在郡守府等我。” 无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陈留君这是要造势,让城中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入城。这样一来,项梁即便想动手,也得考虑城中豪族的反应。 “老朽明白了。”无余躬身退下。 眾人散去后,淳于越走到扶苏身边,低声说:“公子,老臣以为不论结果如何,还是要把消息传给咸阳。” 扶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我这就传信告诉父皇。” …… 咸阳,章台宫。 “诸位爱卿。”嬴政环视殿中群臣,“既然造纸已有成果,朕今日便让你们亲眼见识一番,这纸张究竟有何妙用。” 此言一出,殿中眾臣皆是精神一振。 自从陛下提出造纸之法以来,他们虽然听闻其便利,却始终没有真正见识过。如今陛下要亲自展示,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张苍何在?”嬴政朗声道。 “臣在!” “朕记得去岁各郡县上计之数,可还在御史台归档?” “回陛下,都在。”张苍躬身道,“三十六郡的户籍、赋税、钱粮、徭役等数据,事无巨细,共有……约五车竹简之多。” “好!”嬴政点头,“章邯。” “臣在!” “朕此前嘱你督办的纸张归档之事,可曾办妥?” “回陛下,已然妥当!” 章邯捧著几摞黄纸上前,身后两名工匠也各抱著一摞。 眾人定睛一看,那几摞纸加起来约莫二百余张,厚度不过一尺,与原本五车高高垒起的竹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这……这就是五车竹简的內容?”有大臣忍不住惊呼。 “正是。”章邯將纸张放在案几上,“臣已命文吏按照各郡分类,並用表格记录了各项数据,请陛下过目。” 嬴政拿起其中一张纸细细端详。 只见纸上墨跡清晰,字跡端正。最上方写著“河东郡上计匯总”,下方则是整齐的格子,分別列出了“县名”“户数”“人口”“田亩”“赋税”“钱粮”“徭役”等栏目。 每一个县的数据,都整整齐齐地填在格子里,一目了然! 原本需要翻检数十片竹简才能找到的信息,如今只需看一张纸便能全部掌握。 “好!”嬴政满意地点头,隨即看向李斯,“左丞相,你来试试,看看这竹简与纸张,究竟孰优孰劣。” 李斯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上前接过了一摞纸张。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 然后,他愣住了。 纸上內容清晰明了,表格形式一目了然。李斯的目光快速移动,几是一扫而过,便將所有数字尽收眼底。 河东郡共二十三县,户数十二万三千,人口五十六万七千,田亩……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斯便已將整页纸的內容全部读完! 他又翻了几页,依然是表格,依然清晰。 一目十行! 不,甚至是一目百行! 李斯的手开始颤抖。 他从未想过,查阅数据竟然可以如此高效!那些原本需要在竹简堆中翻找半日的信息,如今只需扫一眼便能掌握。而那些需要绞尽脑汁、强记硬背的枯燥数字,此刻跃然纸上,条理分明,竟是过目不忘。 “左丞相,依你之见,此物当如何?”嬴政含笑问道。 李斯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陛下,这……这纸……臣主持多年上计,深知查阅竹简之繁琐。往年核对一郡数据,至少需要数日之功。而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颤抖:“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臣便已將河东郡所有数据尽数掌握!这效率……和之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便是陛下发明的黑板,与之相比也逊了一筹。” 殿中眾臣闻言,都是震惊异常,他们之前见过黑板在上计中的重要作用,但是没想现在有了纸,可以预想的是,后续上计效率会更高,陛下之前提出的一年四次上计的全面推广也不再是空中楼阁。 “陛下圣明!”李斯突然跪了下来,声音激动,“有此等利器相助,大秦江山万里的政令传达將快如星火!这是让我大秦如虎添翼之国之重器啊!” 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跪下:“陛下圣明!” 嬴政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眾臣,沉声道:“诸位爱卿,你们只看到了纸张的便利,却没看到这纸张背后,朕为大秦铸就的万世根基!” 他指著那几摞薄薄的黄纸:“五车竹简的內容,如今不过二百余张纸。若要携带查阅,一人便可,朝发夕至!” “诸位可知,纸张最大的价值,不在於它能承载文字,而在於它能承载摺叠时间!” “摺叠时间?”眾臣不解。 “对,摺叠时间!”嬴政正色道,“李相方才查阅纸张,不过一刻中的功夫。若是竹简呢?至少需要数日!这便是摺叠时间的妙用!” “而时间,恰恰是最宝贵的!” 嬴政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眾臣:“若是边关有紧急军情,用竹简传递,光是抄录便要耗费数个时辰。送到咸阳后,朕阅读又要耗费数个时辰。等朕做出决断,再抄录旨意,再送回边关,又是数日过去。这一来一回,战机早已貽误!” “而若是用纸张呢?抄录只需片刻,阅读只需片刻,传令也只需片刻。兵贵神速,这节省下来的每一刻时间,都可能决定一场战爭的胜负!” 眾臣听到这里,终於明白了纸张的真正意义。 这不仅仅是书写的便利,更是整个国家运转效率的巨大提升! “还有政务。”嬴政继续道,“天下郡县每日呈报的奏疏何止千百,若都用竹简,堆起来都能成山了,朕和各位轮值尚书令恐怕十辈子也读不完。” “以前为了减轻负担,只能设下层层衙署,奏疏得先报给郡守,再转给监御史,最后还要经过九卿手下的官吏,逐级过滤后才能送到朕的面前。可这般层级叠架,既拖沓时日,还容易让下面的实情被堵塞、被瞒报,上官截留消息蒙蔽朝廷的事,真是屡禁不止。” 他话锋一转,眼里透出几分锐意:“但要是改用纸张,再配上表格的法子梳理奏疏里的条目,还能借著这个机会裁掉多余的层级,推行扁平化处理政务的办法!到那时候,郡县的奏疏就能直接送到中枢来,不用再辗转耽误;朕和尚书令们照著表格上的条目核对查看,一眼就能看明白,一个人一天就能处理上百份奏书。” “更重要的是,层级变扁平了,上下的沟通就能直接打通,朕能直接知道郡县百姓的疾苦、官员治理的好坏,再也没有层层阻隔的麻烦。从中枢发下去的政令,传到乡野之间也能如臂使指,无半点阻碍!” “诸位,纸张不仅是书写之物,更是时间的容器,是效率的利器,是大秦腾飞的翅膀!” 嬴政的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这时,冯去疾突然上前一步,神色凝重:“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第55章 扬州刺史 “右丞相请讲。” “陛下方才所言,纸张能够加快政令传达,提升朝廷效率,此乃国之幸事。”冯去疾顿了顿,“然而臣窃以为,当今大秦之患,非在政令传达不畅,而在於……外重內轻。”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冯去疾继续道:“如今大秦精锐,多在边关。上郡有蒙恬、王离统率三十万大军,防备匈奴;南海郡有任囂、赵佗统率五十万大军,镇守岭南。虽然陛下之前临时调了扬威將军杨熊的三千兵马去镇会稽,可这三千人……恐怕不够啊。”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冯去疾。 冯去疾深吸一口气:“陛下,楚地民风彪悍,豪族林立。若是真有变故,三千兵马怕是杯水车薪。臣以为,还需从关中抽调大军……” “右丞相不必忧虑。”嬴政摆摆手,目光看向殿外,“陈留君每隔三日便有快马传讯,將楚地之事详细稟报。这些消息全都写在纸上,条理清晰,朕对会稽郡的情况了如指掌。” “可是……”冯去疾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韩谈匆匆进殿,跪地稟报:“陛下!御史大夫贏德有紧急军情呈报!” “宣!” 片刻后,御史大夫贏德快步走进大殿,手中捧著几张黄纸,神色极为凝重。他来到殿中,躬身道:“陛下,会稽郡紧急加急快报!” 嬴政眉头一挑:“念。” 贏德展开纸张,朗声道:“会稽郡吴县,项梁与郡守殷通內訌。项梁设计杀殷通,控制郡守府,封闭吴县。城中豪族桓氏、姬氏、翟氏皆派门客部曲相助,聚兵八千。” “什么?!” “会稽郡乱了?” 殿中群臣齐齐色变,就连一向沉稳的李斯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等等!”冯去疾突然反应过来,震惊地看著贏德手中的黄纸,“御史大夫,这快报是何时发出的?” 贏德看了看纸上的时间:“五日前。” “五日?!” 殿中再次一片譁然。 要知道,从会稽郡到咸阳,足足两千余里!就算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七八日的时间。而现在,仅仅五日,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咸阳! 更重要的是,这纸上不仅记录了项梁杀殷通的经过,还详细写明了城中兵力布置、豪族动向、扶苏的应对之策,甚至连会稽郡长史殷成的受伤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 若是用竹简,光是抄录这些內容,就要耗费大半日的功夫。而且竹简沉重,快马难以携带太多。那时的紧急军报,往往只能言简意賅地写上几十个字,根本无法详尽。 而现在,仅仅几张薄薄的黄纸,便將所有细节尽数记录! “这纸张……竟有如此神效!”冯去疾喃喃道,“若是军情,若是政务,都能如此快速传递,那大秦的政令……” 他没敢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有了纸张,整个大秦的反应速度將提升数倍! 嬴政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眾臣,沉声道:“诸位爱卿,这便是朕方才所说的『摺叠时间』。若是没有纸张,这紧急军情传到咸阳,至少要七八日。而朕看完竹简、做出决断、再传令下去,又要数日。等旨意传回会稽,恐怕半月已过。” “半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而现在,五日传讯,朕一刻钟便能看完所有细节,立刻做出决断。这便是纸张的真正价值!” “蒙毅何在?” “臣在!” “立刻擬旨。”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封陈留君扶苏为扬州刺史,节制会稽郡及周边各郡兵马,全权处置楚地之事!” 扬州刺史?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响起窃窃私语。群臣面面相覷,显然都不明白这个官职是什么意思。 终於,冯去疾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敢问……何为刺史?” 其他大臣也纷纷看向嬴政,眼中满是疑惑。大秦的官制他们了如指掌,从三公九卿到郡守县令,哪一级都清清楚楚。可这“刺史”二字,却是闻所未闻。 嬴政环视群臣,缓缓道:“诸位可知,如今大秦最大的隱患在何处?” 群臣默然。 “在於郡守权力过大!”嬴政一字一顿,“一郡之地,辖数十县,郡守既掌民政,又握兵权。若是贤良之人,自然能造福一方。可若是野心之辈,朝廷远在咸阳,鞭长莫及,待发觉时已是尾大不掉!” 此言一出,眾臣心头一震。 是啊,这些年来,各地郡守权势日隆,確实已成隱患。像南海郡的任囂、赵佗,手握五十万大军;会稽郡的殷通,虽然最终被项梁所杀,但之前在郡中也是说一不二。这些郡守远离朝廷,若是生出异心…… “而刺史,”嬴政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思绪,“便是为了解决此患而设。” 他走到殿中,展开双手:“朕欲將天下分为九州,冀州、兗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每州设刺史一人,巡察州內各郡,监察郡守、县令。刺史位在郡守之上,可以纠察不法,可以节制兵马,但不直接管理政务。” “刺史常驻地方,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可以隨时向朝廷稟报。而朝廷有了刺史,便等於在各地安插了眼睛和耳朵,再也不会出现郡守一手遮天、朝廷蒙在鼓里的情况!” 殿中一片寂静。 眾臣细细品味著陛下的话,越想越觉得妙处无穷。 这刺史既不直接管政务,就不会和郡守爭权夺利;但又位在郡守之上,可以监察节制。这样一来,郡守就算有什么异动,也逃不过刺史的眼睛。 而且刺史常驻地方,熟悉当地情况,比朝廷临时派出的钦差要有用得多! “陛下圣明!”李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躬身道,“此举可谓一举多得!既能监察郡守,又能快速应对地方变故,还能让朝廷对各地情况了如指掌!” “不错!”冯去疾也醒悟过来,“若是各州都设刺史,那郡守就算想要作乱,也要掂量掂量。刺史隨时可以向朝廷稟报,又可以调集州內各郡兵马围剿。如此一来,郡守权力过大的隱患便解了!” 其他大臣也纷纷点头称是。 可就在这时,贏德提出了疑问:“陛下,既然刺史如此重要,那……刺史该由何人担任?若是刺史本身生出异心,岂不是更加危险?”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刺史的权力比郡守还大,若是刺史谋反,那危害岂不是更甚?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嬴政身上。 嬴政却笑了。 他目光扫过眾臣:“诸位所虑,朕岂会不知?” 第56章 青州刺史 嬴政继续道:“刺史虽可节制数郡,但无財权、无人事权。兵马的调动需要朝廷批准,粮草的调拨需要御史台核查。刺史只有监察之权、协调之权,却无独断之权。” “更重要的是,”嬴政顿了顿,“刺史的爵位等级,必须比所辖各郡的郡守低!” 此言一出,群臣又是一惊。 “以小制大吗?”李斯有些不解。 嬴政点头:“正是,刺史虽可监察数郡,但他的爵位比郡守低,见了郡守要以礼相待。这样一来,郡守不会因为被监察而心生怨恨,刺史也不会倚仗权势压人。” “朕要的,是刺史用事实说话,而不是用权势压人。若发现郡守有问题,要上报朝廷处理,而不是刺史自己擅断。” “如此,刺史才能真正做到不偏不倚,公正监察。” 李斯恍然:“陛下高明!如此一来,刺史既有监察之责,又无跋扈之忧!” 嬴政微微頷首:“当然,眼下陈留君出任刺史,是特殊情况。他本就是君爵,自然不受这个限制。待刺史制度成熟后,常態下的刺史人选,都要遵循这个原则。” “刺史任期三年,三年一轮换。绝不允许在一地久任,以免与当地豪族勾结。” 嬴政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诸位可还记得,朕方才说的纸张之用?” 眾人一愣。 嬴政朗声道:“有了纸张,刺史每月都要向朝廷详细匯报所辖各郡的情况。户籍、钱粮、赋税、徭役、民情、吏治,事无巨细,全都要写在纸上,用表格整理,送到咸阳!” “而朕会亲自审阅这些报告。若有异常,立刻派御史暗访。若有问题,立刻拿办!” “以前用竹简,一郡的情况就要五车竹简。朕就算想看,也看不过来。所以只能层层上报,层层过滤。” “但现在有了纸张,一郡的情况不过几十张纸。三十六郡加起来,也不过千余张。朕和尚书台等重臣每日批阅,一月便能看完!” “刺史虽在地方,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掌握之中。他想做什么,瞒不过朝廷。” “这便是纸张配合刺史制度的真正妙用,诸位明白了吗?” 殿中群臣恍然大悟! 对啊! 以前之所以担心地方官员割据,是因为山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 但现在有了纸张,有了详细的表格匯报,朝廷可以隨时掌握地方的情况。刺史就算有什么异动,也逃不过陛下的法眼! “陛下圣明!”眾臣齐齐跪下,“臣等佩服!” 嬴政顿了一下,悠悠道:“楚地之事,朕已有应对。扶苏是朕一手教导出来的。朕相信他能妥善处置。”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项梁杀郡守,这是死罪。无论扶苏如何处置,朕一定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转身看向李斯:“左丞相,你立刻擬旨。若项梁归降,可免其死罪,但要押解咸阳,终身监禁。若项梁负隅顽抗……”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让扶苏放手去做。朕给他三个月的时间!” “臣遵旨!” 李斯正要退下,嬴政又道:“还有,传朕旨意给蒙恬。让他从上郡抽调三千骑军精锐,用上朕之前说的新的马具,紧急南下,作为扶苏的后援。” “是!” 嬴政目光深邃:“楚地是朕推行新政的试金石。新的上计制度和刺史制度能否推行,就看这一次了。” “若成,则大秦如虎添翼,万世可期!” “若败……”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朕亲率大军南下,把楚地的豪族,连根拔起!” 殿中群臣心中一凛。 陛下这是要拿楚地开刀了! 嬴政环视群臣,沉声道:“诸位,刺史制度既已定下,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先在天下要害处设州立刺,以观后效。楚地那边已確定,如今,齐地也需一位能臣坐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某处:“朕决定,封琅琊君子婴为青州刺史,节制齐地各郡!” 群臣一惊。 青州可是齐国故地,那里的田氏豪族盘根错节,势力极大。让子婴成为刺史,这…… 李斯犹豫了一下,出列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讲。” “琅琊君子婴数月前便已前往齐地。臣近日收到地方官员奏报……”李斯迟疑著说,“说琅琊君到了齐地之后,与当地田氏豪族来往甚密。诸田的族长多次登门拜访,琅琊君也都热情接待。如今琅琊君在齐地,几乎日日与田氏族人饮宴交游。” 李斯说完,小心地看了嬴政一眼:“臣担心……琅琊君年纪尚轻,恐被田氏所惑。” 殿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这不就是陛下刚才说的,地方官员和豪族勾结的情况吗? 眾臣不敢吭声,都在观察嬴政的脸色。 嬴政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还有呢?” “还有……”李斯继续道,“臣听闻说田氏曾承诺,会帮琅琊君把上计缺的钱粮全部补上。而琅琊君,似乎也接受了这份好意。” …… 齐地,琅琊郡。 子婴站在一座府邸的院中,看著眼前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几位先生,在下琅琊君子婴,特来拜访。” 这几位老者,都是当年稷下学宫的遗老。 齐国被灭后,稷下学宫也隨之废弃。这些曾经名震天下的大儒,如今都隱居在齐地各处,不问世事。 为首的老者名叫伏生,是稷下学宫最后一任祭酒。他看著子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琅琊君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只是不知……琅琊君来找我们这些老朽,所为何事?” 子婴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先生请看,这是父皇新制的纸张。比竹简轻便百倍,书写也更加容易。” 几位老者接过纸张,眼中都露出惊奇之色。 “好东西!”伏生抚摸著纸张,感嘆道,“若当年有此物,我稷下学宫的藏书,何至於在战火中损毁大半?” “正是因此,在下才来拜访几位先生。”子婴正色道,“齐地乃文化之邦,稷下学宫更是天下学术中心。但如今齐国已灭,稷下学宫的典籍、学问,都散落各处,再无人整理。” “在下想请几位先生出山,帮忙整理齐地的风土人情、歷史典故、学术著作。用这纸张,將它们一一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伏生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第57章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琅琊君,您是秦国宗室。我等若应下此事,只怕……终究是与秦有所牵扯?”伏生直言道,“这世道变了,我们也老了。我们这些人,只想安安静静地守著这片旧土。” 子婴早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他沉声道:“几位先生误会了。在下做这件事,不是为了秦国,而是为了齐地的文化能够传承下去。” “秦国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各国的文化都在消亡。若再不记录,百年之后,谁还记得齐国的辉煌?谁还记得稷下学宫的学问?” “在下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在下想用这纸张,把齐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不仅是歷史,还有诗词、音乐、典故、风俗,所有的一切。” 子婴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让后世子孙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创造过怎样灿烂的文明!” 伏生几人沉默了。 良久,伏生嘆了口气:“琅琊君的一番话,倒是让老朽汗顏了。我们这些人,只顾著哀嘆齐国之亡,却不想如何保存齐国的文化。” “罢了,老朽答应你。” “多谢先生!”子婴大喜。 “不过……”伏生话锋一转,“琅琊君可知道,这件事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钱財?那纸张虽好,但想来价格不菲吧?” 子婴笑道:“人手的事,在下会去找齐地的士人帮忙。至於钱財……” 他顿了顿:“田氏愿意资助。” “田氏?”几位老者一惊。 “不错。”子婴点头,“狄县田氏的族长田荣,已经答应出资十万钱,支持这个计划。纸张也由田氏负责採购。” 伏生皱眉:“田荣为何要做这种事?” “因为他也是齐人。”子婴淡淡道,“他们也不希望齐国的文化就此消亡。而且……” 他话中有话:“诸田在齐地根基深厚,若能藉此机会,让齐地百姓记住田氏对齐国文化的贡献,对田氏也有好处,不是吗?” 伏生若有所思。 …… 子婴回到府邸后,长子胜前来问安,欲言又止地看著父亲。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终於忍不住开口:“父亲,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子婴正在翻阅一卷齐地的户籍册,头也不抬。 “孩儿想起了一个故事。”胜犹豫了一下,“春秋时,郑庄公之弟共叔段受母亲宠爱,在京邑日渐坐大,招兵买马。朝中大臣都劝庄公早日防范,但庄公却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任由共叔段壮大。等到共叔段真的起兵,庄公才出兵平叛,名正言顺地除掉了这个心腹之患。” 胜说完,小心翼翼地看著父亲:“父亲这几个月与田氏来往密切,甚至接受他们的资助,外人看来……恐怕会以为父亲与田氏勾结,有不臣之心。” “陛下会不会也像郑庄公那样,故意放任父亲与田氏交往,等著……等著……”他说不下去了。 子婴这才抬起头,看著儿子,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读书。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悠悠道:“老子有云,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看似愚钝的,往往才是最聪明的。愚钝是因为对方看不明白,就如陛下所说的认知层级低,认知高维碾压认知低维,而自己一方看的明白,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 “齐地的诸田,特別是狄县田氏的田荣,他们以为我与他们来往密切,就是被他们所惑,有了割据之心。” 子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他们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割据,而是把齐地的根子,彻底挖出来!” 胜一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几个月,我摸清了诸田的底细。”子婴站起身,负手而立,“诸田在齐地势力庞大,但他们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狄县田氏,族长田荣,控制著狄县一带的盐业和渔业,野心勃勃。” “临淄田氏,族长田假,是齐王田建的族兄,坐镇临淄,掌握著齐地最大的丝织作坊。” “济北田氏,族长田安,世代经营粮食生意,在济北诸县有大量田產。” “胶东田氏,族长田市,垄断著胶东半岛的海盐和海贸。” “博阳田氏,族长田都,掌握著铁矿和冶铁作坊。” 子婴一一道来:“这五大田氏,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尤其是狄县田氏和临淄田氏,更是生死仇敌!” “当年田假为独霸盐利,暗中派人烧了田荣囤积在歷下的粮仓,又勾结秦吏,举报田荣私贩军粮,害得狄县田氏折了大半家底,连死带囚损了数十口人。田荣咽不下这口恶气,转头便举报田假偷税漏税,断了他的官盐许可。从那时起,两家就结下了死仇。这些年明爭暗斗,不知死了多少人。” 胜恍然大悟:“所以父亲接受狄县田氏的资助,是要……” “对。”子婴点头,“我要利用他们內部的矛盾,先打开局面。老子又云: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我现在看似与狄县田氏走得近,实则是要让临淄田氏坐不住。” “等临淄田氏来找我,我再从中调停,让两家爭斗公开化。到那时,我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把诸田的势力,一点点瓦解!” 胜心中佩服,却还是有些担心:“可是父亲,编纂齐地典籍这件事,真的能让陛下放心吗?外人看来,这是在笼络齐地民心啊。” “你以为陛下看不透这一点?”子婴反问,“编纂齐地典籍,用的是什么?” “纸张。” “纸张是谁发明的?” “陛下。” “文字呢?” “秦国的小篆。” “负责整理编纂的官吏呢?” “都是秦吏……”胜说到这里,猛然醒悟,“父亲的意思是……” “对!”子婴的声音变得郑重,“表面上,我是在保存齐国的文化。但实际上,我是在用秦国的纸张、秦国的文字、秦国的官吏,重新定义什么是『齐国的文化』!” “从此以后,齐地的歷史,由谁来书写?由我们来写!齐地的文化,由谁来解释?由我们来解释!” “这才是陛下真正要的东西,把定义权,牢牢握在手里!” 胜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了! 子婴看著儿子震惊的表情,继续道:“而且,我接下来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推行纸质契约化。”子婴缓缓道,“我会上奏陛下,建议在齐地试行新的交易制度。凡是大宗交易,比如盐、铁、丝绸的买卖,或是土地的买卖,必须使用官府特製的契纸备案,加盖官印,否则官府不予保护。” “一旦发生纠纷,没有官府契纸的交易,一律视为无效!” 胜眼睛一亮:“如此一来,诸田的所有交易,都要经过官府备案?” “不错。”子婴点头,“他们有多少盐场、多少铁矿、多少田產、多少作坊,和谁做了什么交易,欠了谁的钱,借了谁的粮,全都一清二楚!” “到那时,诸田的动向还能瞒得住朝廷吗?” 第58章 琅琊图书馆 狄县,田氏祖宅。 田荣和自己的堂兄田儋相对而坐。 “荣弟,你疯了不成?”田儋目光锐利,“给那秦人送钱送粮,还帮他收买齐地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田荣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兄长,你知道咸阳最近传出什么消息吗?” “什么消息?”田儋皱眉。 “那独夫之前在沙丘大病了一场。”田荣放下酒杯,神色凝重,“虽然现在听说身体已经康復,但那次病得可不轻。传闻他差点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田儋已经明白了。 “可那独夫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田儋不以为意,“听说还亲自主持上计,精神得很。” “表面上看是这样。”田荣冷笑,“但兄长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最近突然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田儋一愣:“什么事?” “分封宗室!”田荣一字一顿道,“三年前,那独夫召集群臣討论,有人提议恢復分封制,让宗室镇守要地。当时左丞相李斯还激烈反对。” 田儋冷笑:“分封?那独夫巴不得全天下的权力都归於他一人之手,怎么可能答应?” “可这次他竟然一口气封了三个君,陈留君、巨鹿君,还有琅琊君。” “三个?”田儋吃了一惊,“那独夫这是……” “那独夫估计是在担心自己死后天下局势无法控制。”田荣压低声音,“沙丘那一病,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终究是个隱患。万一哪天真的驾崩了......” “到那时,六国遗族必然趁乱而起,天下大乱!” “所以他现在就在布局。”田荣眼中闪过精光,“陈留君扶苏镇守楚地,巨鹿君胡亥镇守赵地,琅琊君子婴镇守齐地。三个要地,三个宗室。” 田儋倒吸一口凉气:“荣弟的意思是……” “琅琊君现在虽然只是一县封君,但若那独夫真的要分封,他就是未来秦廷分封的齐王!” “所以我现在资助他,帮他在齐地站稳脚跟,就是在提前投资!” “等他真的封了齐王,还能忘了我们狄县田氏的恩情?” 田儋这才明白堂兄的深意,但他转念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堂兄,我们田氏和秦国有血海深仇啊!当年齐王建被秦人骗到咸阳,说是给五百里封地,结果只给了五里的松柏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齐王建被困在那里,不给食物,活活饿死!这是我们齐人的奇耻大辱!荣弟你现在帮秦人,对得起齐国吗?” “住口!”田荣猛地喝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帮子婴,恰恰就是为了积攒復仇的力量!” 田儋一怔。 田荣缓缓道:“兄长,你可知道,子婴的父亲是谁?” “长安君成蛟。”田儋迟疑道,“听说他当年反叛那独夫,兵败后逃到了赵国,最后客死异乡。” “对。”田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成蛟反叛那独夫,害得子婴从小就背负著叛臣之子的骂名。但那独夫对往事毫无芥蒂,不仅让子婴担任九卿之一的宗正,现在还封他为琅琊君。” “这像不像当年楚国的旧事?” 田儋皱眉:“什么旧事?” “白公胜与子西的旧事,你还记得么?”田荣冷笑,“那子西乃是楚国令尹,楚平王之子,更是楚惠王的叔父,手握军政大权。当年楚平王冤杀白公胜之父,白公胜流亡在外多年,是子西力排眾议,將他召回楚国,还保举他入朝任职。” “子西待他何止恩厚?” “不仅为他请封城邑,拨给部曲,更在朝堂之上处处维护,帮他调停宗族旧怨,助他在楚地稳稳立足。可到头来呢?” 田儋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后来白公胜杀了子西,在郢都发动叛乱!” “不错。”田荣点头,“子婴之父成蛟因为那独夫客死赵国,这份仇怨明明白白,子婴会不会效仿白公胜,行那恩將仇报之事?依我看未必。可乱世之中,最经不起推敲的便是人心。” 他话锋一转:“就算子婴无心反噬,我们也要硬生生把他往这条路上推!” “齐地的士人都知道是我狄县田氏资助了子婴,帮他补足上计钱粮,编纂典籍。將来若我们田氏真的造反,那独夫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子婴!” “到那时,我们就能裹挟子婴,趁乱起兵,恢復齐国!” 田儋这才恍然大悟:“荣弟高明!” 但他转念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万一子婴看穿了我们的意图怎么办?” …… 琅琊县,伏生府邸。 “先生,在下今日来,是想和先生商议一件大事。”子婴恭恭敬敬地行礼。 伏生放下手中的竹简:“琅琊君请讲。” “在下想重建稷下学宫。”子婴沉声道。 “什么?”伏生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琅琊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稷下学宫是旧齐的象徵,秦国容得下吗?” “当然容不下旧的稷下学宫。”子婴平静道,“但若是新的稷下学宫,陛下不仅不会反对,反而会大力支持。” 伏生皱眉:“新的稷下学宫?” “对。”子婴点头,“旧的稷下学宫,是齐国君王养士之所,诸子百家在那里爭鸣。” “新的稷下学宫,则是整理天下学问之所,我把他称之为『琅琊图书馆』。我们要把诸子百家的学问都收集起来,去芜存菁,编成书册,传之后世。” “而这些书册,都要用纸张用小篆书写,扉页上都要印上『琅琊图书馆编订』的字样。” 伏生若有所思:“琅琊君的意思是,用这种方式来保存天下的学问?” “正是。”子婴道,“先生你想,从今往后,天下士人想要学习诸子百家,都要来琅琊图书馆借阅书籍。而这些书籍,都是用秦国的文字写成。” “久而久之,天下士人就会明白,秦国不是在毁灭文化,而是在保护文化。” 伏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琅琊君,你说的这些,陛下都知道吗?” “陛下……”子婴顿了顿,他想到了“琅琊图书馆”,这个还是陛下亲自命名的,但是这个不能和伏生明说,“猜到了一些。陛下不会反对,因为这对大秦有利。” “好!”伏生一拍大腿,“老朽答应了!不过……” 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重建稷下学宫,需要大量的钱財。琅琊君从哪里弄钱?” “狄县田氏已经答应,再出资二十万钱。”子婴道,“所以在下要求所有纸制书籍的扉页,都要印上『狄县田氏资助』的字样。” “让天下人都知道,是狄县田氏出钱,重建了稷下学宫。” 第59章 田氏必须先乱 琅琊县,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琅琊君要重建稷下学宫!” “什么?稷下学宫?那可是当年齐国养士三千的圣地啊!” “不过这次不叫稷下学宫,叫什么琅琊图书馆,说是要收集天下学问,编成书册。” “狄县田氏可是出了大价钱,足足二十万钱!” 酒肆之中,齐地士人们议论纷纷。 而就在此时,子婴正於规划中的琅琊图书馆地址之上,接见田荣的弟弟田横。 “田荣先生对在下的恩情,子婴没齿难忘。”子婴拱手行礼,神色诚恳,“此番重建稷下……不,琅琊图书馆,全赖令兄鼎力相助。” 周围士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田横谦虚道:“琅琊君客气了,兄长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他心中其实颇为得意。这次兄长田荣下了重注,二十万钱可不是小数目。但若能藉此与琅琊君打好关係,將来狄县田氏在齐地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哪里是绵薄之力?”子婴摇头,话锋忽然一转,“只是在下心中尚有一事不解。” 田横心中一动:“琅琊君请讲。” “狄县田氏慷慨解囊,令人钦佩。”子婴看似隨意地说道,“只是当年齐国稷下学宫,乃是齐威王、齐宣王所创,而威王、宣王,正是田氏先祖。如今重建此等盛举,临淄田氏作为田氏嫡脉正统,却未曾参与,岂不可惜?” 此言一出,四周瞬间安静。 田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临淄田氏,那是田氏大宗,是当年齐国王族的直系后裔。而狄县田氏,说得好听些是远支旁系,说得难听些,不过是攀附宗族名望的远房。 “琅琊君说笑了。”田横勉强维持著笑容,“我狄县田氏哪敢与临淄田氏相提並论。嫡庶有別,宗支有序。” 子婴微微一笑:“田先生此言差矣。齐国虽亡,但田氏血脉犹在。如今天下一统,正是宗族和睦、共谋大事的时候。况且……” 他环顾四周聚集的士人:“稷下学宫当年可是海纳百川之所,若只有一家田氏参与,未免失了当年气象。在下这几日便要修书一封给临淄田氏,邀请田假先生他们也来参与此事,共襄盛举,岂不美哉?” 田横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临淄田氏?田假?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狄县田氏这次砸下二十万钱,为的就是和琅琊君打好关係,为未来布局。可若是临淄田氏也参与进来,那狄县田氏算什么? 更要命的是,子婴这话当眾说出来,周围这么多士人听著。若狄县田氏表现出不满,那就是“不识大体”、“妒忌宗族”;可若默认了,岂不是白白给临淄田氏做了嫁衣? 田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挤出笑容:“琅琊君深谋远虑,横佩服。只是……临淄田氏素来清高,未必肯参与此事。” “那就更要亲自登门拜请了。”子婴笑得温和,话却说得坚定,“在下既然要做这件事,就要做得名正言顺。临淄田氏是田氏大宗,若他们不在,这图书馆便名不正言不顺。田先生您说是不是?” 周围的士人们面面相覷,窃窃私语的声音渐起。 “狄县田氏出了重金,结果琅琊君说要请临淄田氏也来。这是……”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临淄田氏才是田氏正统,琅琊君这话没毛病。” “可狄县田氏怕是要不痛快了。” 议论声传入田横耳中,让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子婴说的每一个字都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狄县田氏的心上。 “琅琊君言之有理。”田横最终只能咬牙应承,“只是此事关係重大,横需要回去与兄长商议。” “自然,自然。”子婴和顏悦色,“正好,在下也想请田荣先生亲自来琅琊县一趟,到时候和临淄田氏三方一起商议,岂不更好?” 田横嘴角抽搐。 “好,横回去就告诉兄长。”田横勉强应道。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扬起漫天尘土。 使者翻身下马,手捧一卷黄纸詔书,扬声高呼:“陛下詔书到!此詔布告四方,官吏百姓尽可听闻!” 子婴心头微动,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连忙整理衣冠。 田横也愣住了。 周围的士人纷纷肃静,自觉退到两旁。 子婴率领琅琊县的属官整肃列队,恭恭敬敬跪迎於道旁。田横犹豫了一瞬,也跟著跪下。 使者展开詔书,朗声宣读:“皇帝詔:琅琊君子婴,忠勤尽职,治理有方。今设青州刺史一职,以子婴为青州刺史,节制齐郡、琅琊郡、胶东郡三郡,监察郡守,巡视地方,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轰! 田横脑中一片空白。 青州刺史? 节制三郡? 齐郡、琅琊郡、胶东郡,这可是整个齐地的核心三郡! 田横跪在地上,冷汗从额头渗出。 他忽然明白了刚才子婴为什么要当眾提临淄田氏。 因为人家根本不在乎狄县田氏的脸面。 一个节制三郡的刺史,需要在乎一个远支田氏的想法吗? “陛下此举,是要让琅琊君彻底扎根齐地啊。” “不对,这已经不是扎根了,这是要掌控整个齐地啊!” 周围士人们震惊的议论声传来,田横只觉得心中发苦。 子婴跪地接旨:“臣子婴,谢陛下隆恩!” 使者將詔书交给子婴,低声道:“琅琊君,陛下还有口諭。” 子婴肃然起敬:“请使者宣讲。” “陛下说……”使者压低声音,“齐地人心浮动,需以怀柔之策,但也要刚柔並济。琅琊君行事,当以大局为重。” 子婴心中一凛,拱手道:“臣明白。” 送走使者后,子婴起身,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田横,温和道:“田先生,请起吧。” 田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拱手道:“恭贺琅琊君……不,恭贺青州刺史高升!”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 子婴笑著摆手:“田先生客气了。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哦,对了,图书馆的事。田先生回去后,还请务必转告田荣先生,在下诚心邀请他来琅琊县。至於临淄田氏那边……”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温和:“在下会亲自修书一封,邀请田假先生也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商议,共谋大事,岂不美哉?” 田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能艰难地挤出一句:“横……一定转告兄长。” 他现在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满? 琅琊君现在是青州刺史了,节制三郡,监察郡守,这权柄之重,已经不是狄县田氏能够抗衡的了。 田横告辞离开,再无来时的意气风发。 子婴目送他离去,这才转身召集长子胜以及眾属官。 “父亲。”胜低声道,“田横的脸色很难看。” “他当然难看。”子婴淡淡道,“给他兄长修书一封,就说在下新任青州刺史,诚邀田荣先生来琅琊县商议图书馆事宜。记住,措辞要恭敬,但態度要坚定。” “是。” “另外……”子婴眼中闪过精光,“给临淄田氏也修书一封,就说在下仰慕田氏大宗之德,想请田假先生也来参与此事。记得著重提一句,稷下学宫乃齐国先王所创,如今重建,田氏嫡脉岂能缺席?” 胜迟疑道:“父亲,这样会不会……狄县田氏和临淄田氏本就不睦,咱们这样做,岂不是火上浇油?” “正要如此。”子婴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却透著森然,“齐地要定,田氏必须先乱。” 第60章 曲沃代翼故事 临淄,田氏祖宅。 大堂之中,田假端坐上首,神色平静。 他年近三十,面容儒雅,举止温和,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 但真正了解临淄田氏的人都知道,田假虽然是名义上的族长,真正掌握大权的,却是他的堂弟田角。 “兄长,你看看这封信!”田角气冲冲地走进来,將一封书信摔在案上,“那个琅琊君,欺人太甚!” 田假拿起信,慢慢读著。片刻后,他放下信,淡淡道:“琅琊君这是好意啊,邀请我们参与重建稷下学宫。” “好意?”田角冷笑,“兄长你没看出来吗?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那田荣先是拿出十万钱,打著编纂典籍的幌子替琅琊君抹平上计的窟窿,这会儿又掏出二十万钱去给稷下学宫贴金。他这般挥金如土,这是想干什么?” “而那琅琊君,当眾把我们临淄田氏和狄县田氏相提並论,这不是在打我们的脸吗?” 田假嘆了口气:“角弟,你太激动了。田氏本就是一家,狄县田氏做事,我们临淄田氏何必在意?” “一家?”田角冷笑,“兄长,你別忘了,田氏虽然都姓田,但也分大宗和小宗!” 他走到堂前,指著墙上的族谱:“我们临淄田氏,是齐王建的直系血脉。” “而狄县田氏呢?不过是远支旁系罢了!” 田假皱眉:“可终究都是田氏……” “都是田氏?”田角打断他,声音低沉,“兄长,你可曾听过曲沃代翼的故事?” 田假一怔。 田角沉声道:“当年晋国,曲沃本是小宗,翼才是大宗。晋穆侯將曲沃封给次子成师,本想让他辅佐太子。” “结果呢?成师之子曲沃武公不甘心当小宗,屡次兴兵攻打翼。几十年间,晋国大宗换了五任国君,最后曲沃武公终於灭了翼,小宗取代了大宗,成为晋国正统!” “这就是小宗代大宗之故事!” 田假脸色微变:“角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田角冷冷道,“狄县田氏现在財力雄厚,又攀上了琅琊君这棵大树。若是让他们继续坐大,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学曲沃武公,取我们临淄田氏而代之?”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狄县田氏,未必都是真正的田氏!” 田假愣住:“这话从何说起?” 田角冷笑:“兄长可还记得,当年田成子田恆的往事?” “田恆?”田假思索片刻,“你是说我们那位杀了齐简公,把持齐国朝政的先祖?” “正是。”田角点头,“当年先祖为了扩大田氏的势力,在齐国各地招募门客,惟才是举。” “不仅如此……”他压低声音,“田恆还让这些门客出入家中姬妾的房中,那些姬妾生下的孩子,统统算作田氏子弟。” “当时田恆府中有姬妾数百人,这些人生下的孩子,有多少是先祖的骨血?又有多少是门客的种?谁也说不清!” “但这些孩子,全都被记入田氏族谱,算作田氏后人!” 田假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荒唐了!” “荒唐?”田角冷笑,“但正是因为这个法子,后来我们田氏在齐国人丁兴旺,势力大增。短短几十年,我们就从一个外来户,变成了齐国最强大的家族,最后取代姜氏,成为齐国之主!” “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田氏后人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我们临淄田氏,是齐威王、齐宣王的嫡系,血脉纯正。但狄县田氏那些远支旁系,谁知道他们祖上是不是当年那些门客的后代?” 田假沉默了。 田角的话虽然刺耳,但也不无道理。 田氏在齐国的崛起,確实用了很多不光彩的手段。而这些手段的后果,就是田氏后人成分复杂,真假难辨。 “所以……”田角沉声道,“我们绝不能让狄县田氏坐大。” “兄长,依我之见,应该派人去琅琊县,探探那琅琊君的口风。” 田假皱眉:“探什么?” “探他对狄县田氏的真实態度。”田角眼中闪过精光,“眼下他与田荣走得近,但他到底是想利用狄县田氏,还是真心要扶持狄县田氏,这个必须搞清楚。” “而且……”他话锋一转,“我们也要让琅琊君知道,临淄田氏才是齐地田氏的大宗。若他想在齐地站稳脚跟,就必须给我们临淄田氏足够的尊重!” 田假沉思片刻,终於点头:“好,那就派人去探一探。” “不过……”他看向田角,“你打算派谁去?” 田角冷笑:“自然是要派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口才的人。我看……就派田间去吧。” “田间?”田假一愣,“那小子虽然聪明,但性子太狂了,万一……” “就要狂一点才好。”田角打断他,“琅琊君若是真心要拉拢我们临淄田氏,自然不会在意田间的態度。若是他只想利用田氏,那田间的试探正好可以看出他的真面目。” 田假犹豫了一下,终於点头:“好,就依你。” …… 齐地的风吹草动,正由一张张纸源源不断地匯入咸阳。 此时,咸阳宫大殿。 李斯肃立在旁,目光落在嬴政手边刚翻过的一份齐地情报上,沉吟片刻道:“陛下,琅琊君在齐地的动作,臣有些看不透。” 嬴政头也不抬:“说。” “他先是借狄县田氏的钱粮,站稳脚跟。然后又重建稷下学宫……不,琅琊图书馆,拉拢齐地士人。现在又当眾挑拨田氏內斗。”李斯皱眉,“臣以为,他这是在玩火。”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朕倒觉得,他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齐地田氏,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临淄田氏自恃嫡系,看不起旁支。狄县田氏財力雄厚,却不甘寄人篱下。” “子婴这一手,是要让田氏自己內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他再从中渔利。” 李斯恍然:“陛下圣明!可是……万一田氏联手对付琅琊君怎么办?” 嬴政冷笑:“联手?田氏若是能联手,当年齐国就不会灭亡了。” “而且……”他话锋一转,“朕已经封子婴为青州刺史,节制三郡。若是田氏敢乱来,正好给朕一个理由,彻底清理齐地的隱患。” 李斯心中一凛,拱手道:“陛下高瞻远瞩,臣不及也。” 嬴政缓缓放下手中的纸质奏书,神色微沉:“齐地之事虽有子婴周旋,可东南之地却不容乐观。方才收到会稽急报,扶苏亲往吴县城中劝降项梁,已一日未归,此事,才是真的令人担忧。” 第61章 何错之有 次日午时,吴县城门。 城头上,数百郡兵严阵以待,手中的弩箭早已上弦。 一骑从远处缓缓而来。 守城的士卒举起弩,瞄准了那个骑马的年轻人。可当他们看清来人的装束时,都愣住了。 那年轻人身著素色楚制深衣,腰间繫著丝絛,头上戴著楚地士人常戴的进贤冠。他身后只跟著一名书吏,书吏怀里抱著黄纸和笔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刀剑,没有甲冑,甚至连一个护卫都没有。 “是陈留君!”有人认出了扶苏。 “他真的一个人来了!” 城头的士卒面面相覷。他们都听说了,这位陈留君之前在会稽山祭祀时,穿的就是楚服,说的就是楚语,行的就是楚礼。 现在他又穿著楚服来了,还是单人独骑。 这份胆色让那些本就对大秦没什么归属感的郡兵,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扶苏在城门下勒住马,抬头看向城楼,用纯正的楚语朗声说:“吴县父老,扶苏求见项君!” 城楼上一片寂静。 项羽站在城垛边,手中紧握著一张强弓。他眼中杀机四溢,对著身旁的项梁低声说:“叔父,此人既然送上门来,何不趁机射杀?只要他一死,城中的江东子弟便再无退路,只能跟著我们!” 项梁脸色一沉,一把按住项羽的弓:“不可!” “为何?”项羽不解。 项梁压低声音:“我们打的旗號是诛暴吏!靠的是楚地人心!可这扶苏有何罪?他穿楚服,行楚礼,祭会稽山,楚地百姓本就念他这份情。此时杀他,便是滥杀仁善,楚地豪族会怎么看我们?” 项羽皱眉:“那些豪族不过是墙头草……” “正因为是墙头草,才不能让他们倒向秦廷!”项梁打断他,“扶苏单人独骑而来,摆明了是来借楚地人心压我们。我若杀他,『诛暴吏』的旗號就彻底倒了,城中豪族必然离心离德。他们本就忌惮我们势弱,转头就会把城门献给杨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更何况,你杀了他,城外的杨熊怎么办?那可是三千扬威军老卒,加上无余的一千越人。我们杀了扶苏,他正好以『为公子復仇』为名號令三军,到时候这座城能守多久?我们辛苦经营的楚地基业,全要毁了!” 项羽咬牙,却也承认叔父说得有道理。 “开城门。”项梁沉声下令,“以礼相待。” 城门缓缓打开。 扶苏策马进城,神色平静。 街道两旁,无数百姓探头观望看著这位身穿楚服的秦国公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陈留君?” “听说他之前在会稽山以楚礼祭祀,还穿了楚服,说了楚语。” “他真敢一个人进城?” “项氏杀了郡守,他还敢来,是真有胆色啊。” 扶苏隱约听到周围的议论,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楚人並非无情,他们心中自有一桿秤。百姓的反应,证明了他的判断是对的。 郡守府,正堂。 项梁端坐在主位上,身边站著项羽、项庄和几位心腹。堂下则是城中几大豪族的族长,桓氏、姬氏、翟氏的人都在。 扶苏走进正堂,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项梁身上。 项梁起身拱手道:“陈留君大驾光临,项某有失远迎。” “项君客气了。”扶苏也拱手回礼,语气平和,“扶苏此来,是有一份詔书,要当眾宣读。” 詔书? 堂中眾人一愣。 项梁眉头一皱,心中警惕起来。 果然,扶苏转身,对身后的书吏说:“展开。” 书吏將黄纸展开並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詔书,朗声宣读:“皇帝詔:朕闻会稽郡守殷通,在任期间贪墨无度,搜刮民財,苛待豪族,欲以莫须有之罪构陷忠良,实为乱政贪腐之贼!今会稽豪族项梁,代天行道,为民除害,诛杀此贼,功莫大焉!朕特降此詔,昭告天下,项梁所为乃正义之举,非乱臣贼子可比!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项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扶苏居然会拿出这样一份“詔书”! 这份詔书的內容,简直是在把他往道德高地上架。什么“代天行道”,什么“为民除害”,说得好听,可实际上却是在给他下套! 因为一旦他接受了这份詔书,就等於承认自己杀殷通是“奉旨行事”,那接下来的一切,都要听朝廷的安排。 可若是不接受,就等於明確表明要造反,城中那些豪族即便一时被群情激愤裹挟,站在了他这边,可始皇余威尚在,他们迟早会回过味来。他若败了,尚可遁入乡野。而豪族们却有家有业、有千丝万缕的关係网,一旦清算,又能往何处躲?” 项梁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陈留君,这份詔书,未免太过儿戏了。” 扶苏笑了:“项君莫非是在质疑陛下?” “我不是质疑陛下,我是质疑这份詔书的真偽!”项梁冷冷说,“陈留君前几日才到会稽,今日就拿出詔书,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扶苏指尖微顿,父皇临行前亲手交付的哪里是什么写定的詔书,分明是卷空白纸制詔书,授他便宜行事之权。 “项君多虑了。”扶苏不紧不慢地说道,“父皇早在上计之时,便从会稽郡派来的上计吏张向口中,审出了殷通贪墨横行、鱼肉黔首的诸多不法之事。此番遣我来会稽巡视,正是为了彻查此案。这份詔书,便是父皇临行前亲手交付於我的。” 他微微一顿:“只是我未曾料到,项君竟会先行一步,对那殷通动手。” 他目光扫过堂下眾豪族,语气一转:“项君和殷通之事扶苏也有所听闻,殷通无端起了杀心,项君若不反抗,便是死路一条。这是求生本能,亦是为大秦除害,何错之有?” 这句话一出,堂下几位族长的神色微微一松。 扶苏接著说:“不过,此时城外杨熊將军,已率扬威军上万,越族无余族长也派了五千人助阵在城外驻扎。扶苏进城之前,已是再三苦劝於他,让他切莫轻启战端。会稽城內百姓无辜,一旦大军围城、刀兵相向,必定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后来我与杨熊约定,若是今日申时之前,扶苏如果未能平安出城,杨熊便会以『会稽作乱』为由,上报朝廷,並率军入城平乱。” 第62章 咸阳阴云 扶苏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项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扶苏却像是没看到项梁铁青的脸色,继续说:“当然,扶苏相信项君是重义之人,並非鸡鸣狗盗之辈。所以扶苏才敢单人独骑而来。” 他话锋一转,看向堂下眾豪族:“诸位吴县父老也是如此。殷通贪墨多年,在座诸位多有受其牵连者。有的是被他胁迫,有的是被他陷害,有的是被他敲诈。扶苏此来,就是要为诸位正名。” 桓氏族长忍不住问:“陈留君,这……如何正名?” “很简单。”扶苏微笑道,“扶苏会在城外设立申诉之所,若有人曾被殷通冤枉、胁迫、敲诈,皆可前来申诉。扶苏会一一核查,凡查证属实者,朝廷不但会为其平反,还会归还被殷通侵占的財物。”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豪族著想。 可堂下几位族长对视一眼,心中却都明白过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申诉?分明是在让他们揭发殷通的罪行! 问题是,殷通已死,谁知道他到底贪了谁的钱?到时候,还不是谁先去申诉,谁就能多分一杯羹? 更关键的是,扶苏这番话,等於是在暗示:你们和殷通的那些破事,朝廷都知道。现在主动交代,就是被胁迫的受害者;不交代,就是殷通的同谋。 扶苏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扶苏也知道,有些事情年代久远,一时间难以查证。所以扶苏给诸位三日时间。三日之內前来申诉者,朝廷既往不咎;三日之后,若被他人揭发,那就要严查了。毕竟……” 他看向项梁,语气平和:“毕竟项君已经替朝廷除了殷通这个首恶,剩下的余党,总要清理乾净才是。” 项梁脸色铁青。 他终於明白扶苏想做什么了,他在用二桃杀三士的阳谋。 太歹毒了! 项梁的右手不自觉地移向腰间剑柄。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只需一剑,扶苏就会倒在血泊之中。这个看似温和、实则狠辣的年轻人,就再也不能施展他的阴谋诡计。 扶苏的目光在这时恰好扫过项梁,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 项梁的手慢慢鬆开了剑柄。 孙子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父亲项燕当年教他兵法时,反覆强调的就是这八个字:先胜后战。 真正的善战者,不是在战场上获得胜利,而是在开战之前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只有先创造出必胜的条件,才能去寻求作战;若是条件不具备就贸然开战,那不是勇武,而是自取灭亡。 而眼下,正是如此。 杀了扶苏,看似痛快,实则是“先战而后求胜”的败兵之举。城外杨熊必以为公子报仇之名攻城,城內豪族人人自危,必会里应外合。到那时,纵使自己一族武勇过人,又能如何? 项梁深吸一口气,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扶苏这一手,確实高明。但说到底,此番杀殷通,本就是他用来试探秦廷虚实的一步棋。 他要看看,扶苏这个陈留君到底有几分能耐,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到底还剩几分力道。如今看来,扶苏此人確实不可小覷,秦廷也並非外强中乾。 既是试探,又何必玉石俱焚? “先胜后战”,此刻自己分明还未“先胜”,又岂能轻启战端? 真正的时机,还未到。 想通此节,项梁反而冷静下来,沉声说道:“陈留君深谋远虑,项某佩服。” “项君言重了。”扶苏笑道,“扶苏只是秉公办事罢了。对了,扶苏还有一事,要请项君协助。” “何事?” “殷通的府库帐簿。”扶苏温和地说,“扶苏需要查验一下,殷通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还请项君派人,將郡守府的帐簿全部送到扶苏下榻之处。扶苏会仔细核查,若有豪族申诉,也好有个凭据。” …… 玉簌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闭上眼睛,那晚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韩姬被陛下升为八子之前的事,按秦制后宫中分八个爵位,分別是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当时韩姬派人来传话,说那位贵人今夜要她们一起穿义渠服饰侍奉。玉簌当时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被宫人带到韩姬的殿里,换上了那套暴露的义渠短衣。 烛火摇曳中,那位“子婴公子”坐在榻上,看著她们跳舞。玉簌低著头,不敢去看他的脸。韩姬却很大胆,舞姿热烈奔放,腰间的铃鐺叮噹作响。 舞罢,韩姬拉著玉簌的手,一起走向那位贵人。 玉簌记得,当她被迫抬起头时,那位“子婴公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明显僵住了。然后他猛地转向韩姬,声音冰冷得嚇人:“你好大的胆子!” 玉簌当时嚇得浑身发抖。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姬也跪在地上。 但玉簌分明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却更紧了。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燃烧著某种炽热的东西。 那一夜,他嘴上说著“不该如此”之类的话,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都要热烈。 玉簌羞愧地用被子蒙住脸。她不敢去想那些细节。 更让她不解的是,事后没过几日,韩姬就连升两级升为八子了,她自己也从少使升了一级升为了长使。玉簌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而后来听说那位“子婴公子”被封为琅琊君,去齐地就任了。玉簌听到这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自己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那位公子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姐姐,是我。”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玉簌一惊,连忙起身披上外衣,打开门一看,正是她的弟弟姬余。 “余弟?你怎么来了?”玉簌惊讶道。 姬余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姐姐,我有要事找你。我们进去说。” 玉簌心里忐忑,让弟弟进了屋內,关上门。 姬余看著她,眼神有些复杂:“姐姐,听说你升为长使了?” “是……是的。”玉簌低下头。 “那就好。”姬余突然笑了,眼底的沉鬱散了些,“姐姐如今得势,我在隱官里的日子也顺利了些,不再像从前那般艰难。今日我能过来见你,也是多亏中车府令韩谈,他近日特意交代內侍,对咱们这些尚有亲眷在宫中任职的多些通融。” 他顿了顿:“姐姐,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你帮忙。” 玉簌心里涌起不详的预感:“什么事?” 姬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迅速塞到玉簌手里:“姐姐,我需要你把陛下的一些消息告诉我。” 第63章 既怕妹妹过得苦,又怕陛下身体枯 玉簌手中的玉佩几乎要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看著弟弟,声音都在发抖:“余弟,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可知道这是何等大罪!” 姬余的脸色苍白,却异常坚定:“姐姐,我知道。但我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那位恩公对我有再造之恩,若非他暗中相助,我早就死在隱官的苦役里了。如今他有难,我自当以性命报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姐姐可还记得聂政的故事?他为了报答严仲子的知遇之恩,只身刺杀韩相侠累,事成之后自毁容貌,挖眼剖腹而死。我虽比不上聂政那般义烈,但这份恩情,我必须要报。” 玉簌的泪水夺眶而出:“可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姐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出了事让我如何活下去?” 姬余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姐姐,你可还记得聂政的故事后来如何?他死后,他的姐姐听闻此事,不顾危险赶到韩国,在眾目睽睽之下认出了已经毁容的弟弟尸首,对著天下人说,『这是我弟弟聂政,是为了报恩而死的义士』。然后她也撞死在弟弟身旁……” 他声音发颤:“姐姐,我知道此事凶险,一旦应允便是深渊,可我別无选择。我不敢奢求你与我同生共死,只求你成全我这份义。我知道这对你太残忍,可我……” 他突然跪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姐姐,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等我事了身死,你便去官府举报我,就说我图谋不轨,你全然不知情,最终大义灭亲。这般你便能脱罪自保,甚至能凭此得到赏赐,好好活下去。” “不!”玉簌扑过去想夺下匕首,却被姬余躲开。 “姐姐,要么你答应帮我,要么就等我死后就去举报我。”姬余的眼中含著泪,“我知道我自私,但姐姐,我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那人待我如父如兄,我不能辜负他。” 玉簌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她不过是个深宫中的弱女子,如何能做这样的决断?可弟弟分明是铁了心,若她不答应,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我……我……”玉簌的声音哽咽,“余弟,你要我如何是好……” 姬余的手开始用力,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跡。 “好!我答应你!”玉簌终於崩溃,哭喊出声,“我答应你便是!可是我能告诉你什么?我一个长使,平日里连陛下的面都见不著……” 姬余道:“只要是宫中的秘事即可。” 玉簌脑中飞快地转著念头。那位“子婴公子”的事……应该算是宫中秘事。 玉簌咬了咬牙。 “我知道一桩秘事。”她低声道,“关於……关於那位琅琊君的。” 姬余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等著姐姐继续说下去。 玉簌深吸一口气:“数月前,韩姬还未升为八子时,曾……曾派人传话,说有一位公子要宫人侍奉。那晚她让我和她一起穿了义渠服饰,去给那位公子……” 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越来越小:“那位公子……就是琅琊君,常常微服入宫。那晚……那晚韩姬侍奉了他。过了几日,韩姬就连升两级,成了八子。” 玉簌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 姬余看著姐姐憔悴的面容,终於嘆了口气。他跪下给玉簌磕了个头:“姐姐大恩,余弟来生再报。” …… 咸阳宫大殿外。 韩谈手里攥著刚从各地送来的急报。 前几天,陛下正式授权他以中车府为班底,秘密组建了保密局。这个机构表面上仍掛著中车府令的牌子,实际上却是专门负责刺探情报、监察百官的秘密机构。 此前,中车府就已经在楚地、齐地、赵地布下了棋子。如今有了保密局这个名义,韩谈行事再无顾忌,手脚也彻底放开了。 今日齐地传来的消息,让韩谈不敢耽搁。他一路快步走到大殿门口,正要进去稟报,却发现殿门竟然虚掩著。 韩谈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只见殿內,嬴政正坐在案前,两只手放在韩姬的后脑勺上。 韩谈脸色一变,连忙退了出去,低著头站在殿外,心跳如鼓。 他在宫中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陛下虽然威严,但毕竟也是男人,有些事情……咳! 陛下眼看就快五十了,都说五十而知天命,可他模样看著却跟三十多岁一样,处处透著诡异。他心里也一直惦记著,既怕妹妹过得苦,又怕陛下身体枯,最后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殿內传来脚步声。 韩姬面带红晕,低著头快步走出来。看到哥哥韩谈站在门外,她脸更红了,匆匆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 韩谈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轻咳一声,朗声道:“陛下,臣韩谈有急事稟报!” “进来。”殿內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 韩谈走进大殿,发现嬴政已经端坐在案前,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吧。”嬴政淡淡道。 韩谈躬身道:“陛下,齐地传来急报。琅琊君近日借修建琅琊图书馆为由,暗中挑动田氏內斗,已然引起了临淄田氏的警觉。” 他將手中的情报呈上:“据我们的人探查,临淄田氏正派人去琅琊县试探琅琊君的底细。” “哦?”嬴政接过情报,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子婴倒是把田氏的心思摸透了。” 韩谈小心翼翼地说:“臣以为,琅琊君这般挑拨田氏內斗,虽然高明,但也有些冒险。万一临淄田氏和狄县田氏联手对付他……” “不会。”嬴政放下情报,语气篤定,“田氏若是能联手,当年齐国就不会亡了。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子婴既然敢这么做,就肯定有后手。朕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韩谈心中稍安。 嬴政忽然问道:“巨鹿君在赵地的情况如何?” 第64章 巨鹿君 巨鹿县,巨鹿君府上。 “公子,这是昨日积压的案卷,还请您过目。”阎乐抱著一摞厚厚的竹简,恭恭敬敬地放在胡亥面前。 胡亥正斜靠在榻上,怀里搂著一名赵地美人,手里拿著酒爵。他瞥了一眼那堆竹简,皱起眉头:“又是这些?昨天不是才批了一堆吗?” “是啊,公子。”阎乐一脸为难,“这些都是百姓呈上来的案子,郡守府那边说,公子身为巨鹿君,这些案子也该知会公子。” 胡亥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案子?说来听听。” 阎乐翻开最上面的一卷,一本正经地念道:“西成里黑夫,其家母鸡窜入同里惊之菘田,践坏菘苗半亩。惊见状怒不可遏,持耒击之,母鸡立毙。黑夫闻之赶至,见鸡身死,不肯干休,声言此鸡乃抱卵之鸡,值半两钱五百。惊亦不相让,称所损菘苗,计价亦当半两钱五百。二人各执一词,爭竞无休,继而攘臂斗殴,邻里劝止不能,事终闹至郡府理断……” “这种破事也要我管?”胡亥打断他。 阎乐连忙跪下:“公子息怒。只是这些案子都是郡守府送来的,说是按照礼制,巨鹿君府也要过目……” “过目?”胡亥冷笑,“我看是郡守故意找我麻烦!” 阎乐心中暗喜,脸上却更加为难:“臣也觉得不妥。可郡守说,这是让公子参与郡政……” “我这边就是个摆设!”胡亥一脚踢翻案几,竹简散落一地,“表面上尊我为巨鹿君,实际上把我当什么?当个处理邻里纠纷的小吏?!” 阎乐跪在地上,暗暗压下嘴角的笑意。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会从郡守府送来的案卷中精心挑选最琐碎、最无聊的案卷送到巨鹿君府。什么偷鸡摸狗、邻里口角、债务纠纷,越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越是郑重其事地呈上来,还要详细说明案情,请胡亥定夺。 起初胡亥还真的认真处理,一卷一捲地看,试图做个“好官”。可这些破事哪里处理得完?而且越处理越多。 几天下来,胡亥就烦了。 阎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胡亥没有政务经验,性格又急躁,最受不了这种琐碎繁复的文书工作。 等到胡亥彻底受够了,那时候再提出“抓大放小”的建议,他自然会欣然接受。 而一旦胡亥把这些“小事”都交给自己处理,那就意味著阎乐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郡中各级官吏,了解郡內情况,甚至插手一些实际事务。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韩非子说:术者,藏之於胸中,以偶眾端而潜御群臣者也。 “公子,”阎乐斟酌著开口,“臣以为,这些琐事……其实不必公子亲自过问。” “公子乃千金之躯,应该抓大放小才对。这些邻里纠纷、偷鸡摸狗的破事,哪里值得公子亲自过问?” 胡亥眼睛一亮:“对!就该这样!” “臣以为,”阎乐趁热打铁,“这些琐事交由下臣和郡中佐吏处理即可。公子只需处理关乎郡內安稳的大事。如此既不失体面,又能彰显公子威严。” “什么才算大事?”胡亥问。 阎乐站起身,压低声音:“比如整飭吏治,惩治贪官污吏。这才是真正能让陛下看到公子才干的功绩。” “臣最近读了些韩非子的学问,颇有心得。”他上前一步,“韩非子说,治国有三要:法、术、势。” “法,是律令规章,天下共遵。术,是驭人之术,因时制宜。势,是君王威严,不可侵犯。” “现在郡中的情况是,法在郡守手里,他掌握著郡中律令的解释权和执行权。术也在郡守手里,他笼络了郡中大小官吏。至於势……”阎乐顿了顿,“陛下封公子为巨鹿君,这就是势。可惜,公子的势还没起来。” 胡亥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要在巨鹿站稳脚跟,公子必须先立威,后夺权。”阎乐拿出一卷整理好的资料,“而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说。” “郡中管粮仓的主官,名叫赵修。” “此人在巨鹿任职三年,贪墨粮食无数。每年秋收,他都剋扣百姓上缴的粮税,少则一成,多则三成。这些粮食被他低价卖给豪商,从中牟利。” “去年冬天大雪封山,城中粮价飞涨。赵修不开官仓賑济,反而勾结粮商哄抬价格。许多百姓卖儿卖女,民怨沸腾,郡守府却迟迟不予处置。” 胡亥皱眉:“郡守为何不管?” “因为赵修是郡守的人。”阎乐一语道破,“李良上任三年,赵修也恰好任职三年。此人原本不过是个县吏,是李良一手提拔上来的。现在赵修贪墨,其实就是在为李良敛財。” “可恶!”胡亥拍案而起。 阎乐见火候差不多了,继续道:“公子,这就是机会。韩非子说:『势者,胜眾之资也。』您是陛下钦封的巨鹿君,名义上与郡守平级,甚至在礼法上还要高一等。您若以巨鹿君的名义,主动请求审理此案,郡守敢不应吗?” “他若不应,便是抗拒君命,违逆陛下旨意。他若应了,这案子一查,赵修的罪证確凿,必定牵连到他。到时候,是公子您为民除害、整肃吏治,还是郡守包庇贪官、欺上瞒下,天下人自有公论。” 胡亥眼中精光闪烁:“继续说。” 阎乐一字一句道:“大秦律令森严,对贪墨之罪处罚极重。公子只需依法办事,便占据了道义高地。郡守纵然想保赵修,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公然违抗律令。” 阎乐压低声音:“公子要让郡守进退两难,若郡守同意您审案,那这个案子一旦查实,他的威信就会大跌,百姓会问,这样的贪官为何郡守视而不见?是能力不足,还是同流合污?” “若郡守不同意,您就上书陛下,说郡守阻挠您为民请命,包庇贪官污吏。陛下最恨官员贪墨,到时候郡守吃不了兜著走。” 阎乐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一旦此案办成,百姓会感念公子的恩德,郡中官吏会忌惮公子的手段。从此以后,巨鹿君就不再是摆设,而是真正有话语权的实权人物。” “郡守李良在明处掌权,公子您在暗处蓄势。您有陛下的势,民心的势。只要运用得当,假以时日,巨鹿郡的天,就该换一换了。” 第65章 陈平 “还有大秦律令中,有告奸制度。”阎乐缓缓道,“凡有官吏贪墨,百姓可向上告发。告发属实者,赏赐丰厚。若知情不报,与犯罪者同罪。”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粮仓的官吏名册。臣这几日暗中打听过,赵修手下有个叫陈平的小吏,此人家中清贫,为人正直。当初赵修贪墨,他曾劝阻,反被赵修责罚,降了职。” “还有粮仓守卒张武,家中老母重病,需钱医治。赵修不但不给救济,反而剋扣他的俸禄。” “这些人,都对赵修恨之入骨。臣只需稍加引导,他们自然会出面告发。” 胡亥听完阎乐的计策,打了个哈欠:“听起来挺麻烦的。这样吧,这事就全权交给你办了。” 阎乐心中大喜,连忙躬身:“公子放心,臣自会料理妥当。到时候只需公子坐堂问案,便能名扬巨鹿!” …… 当天下午,阎乐在巨鹿君府侧厅接见了陈平。 陈平三十出头,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著几分精明。他进门后不卑不亢地行礼:“小吏陈平,见过上吏。” “坐。”阎乐亲自给他倒了杯水,上下打量著这个小吏。 陈平接过水杯,却没急著喝,而是轻声道:“听闻巨鹿君想要对付赵修,不知小吏可否效犬马之劳?” 阎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陈平果然不简单。 “听说你和赵修有仇?”阎乐试探道。 陈平苦笑一声:“何止有仇,简直是不共戴天之恨。” “可是因为降职之事?” “降职?”陈平摇摇头,“那不过是小事。真正让小吏恨他入骨的,是他当眾宣扬小吏『盗嫂』之事。” 阎乐一愣:“盗嫂?” 陈平深吸一口气:“在下少时家贫,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体谅我喜读书、愿游学,便独自耕田持家,从不让我理会田亩家事。长嫂因此心生怨懟,私下出言轻慢。兄长知晓后,愤而將长嫂休弃。谁知赵修凭空捏造我与长嫂不伦的秽语,污衊我『盗嫂』,將这无端污名四处散播。” 说到这里,陈平的手紧紧握著水杯,“这赵修,毁我声名。此仇不报,小吏誓不为人!” 阎乐缓缓点头,心中却在思索。这陈平说话条理清晰,情感真挚,但又不失分寸。看来確实是个人才。 “既然如此,你可愿作证,指控赵修贪墨?” “自然愿意。”陈平放下水杯,“但小吏有一事不明。” “请讲。” “巨鹿君此举,是想借赵修立威,还是真想整肃吏治?” 阎乐没想到陈平如此直白,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人。一般小吏哪敢问这种话? 见阎乐不答,陈平继续道:“若只是为了立威,那就简单了。小吏作证,赵修贪墨,人证物证俱在,巨鹿君公开审案,赵修必死。巨鹿君因此成名,上吏也能藉此在巨鹿站稳脚跟。” “但若真想整肃吏治……”陈平话锋一转,“那就不能只对付赵修一人。” 阎乐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陈平压低声音:“赵修不过是郡守李良的一条狗。杀了赵修,李良再养一条狗便是。郡中贪官污吏何止赵修一人?今日打倒赵修,明日他们又会捲土重来。” “所以?” 陈平眼中精光一闪,“要打,就要打痛他们,打怕他们。” 阎乐身体前倾:“你有何良策?” 陈平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小吏有三策。” “首先是造势。赵修案不能秘密审理,要大张旗鼓,让全郡百姓都知道。要让人人都明白,巨鹿君是真心为民,敢於对抗权贵。这样一来,就算郡守想包庇,也要掂量掂量民心。” “其次是株连。赵修贪墨,必有同党。粮商、胥吏、甚至县令,都可能牵涉其中。审案时,要顺藤摸瓜,一网打尽。这样不仅能打击郡守势力,还能藉机清洗官场,安插自己的人。” “最后是收买。”陈平话锋一转,“打掉赵修之后,必然有空缺。这些空缺如何填补,大有文章可做。” 阎乐眯起眼睛:“你是说……” “郡中官吏,多有怨愤者。”陈平侃侃而谈,“他们或被排挤,或遭压制,早已离心。此时若能施以恩惠,许以前程,必能为我所用。” “人心,不外乎利、惧二字。利之以重赏,惧之以重罚。赏罚分明,何愁官吏不服?” 阎乐拍案叫好:“妙!妙极!” 他站起身来,在厅中踱步,越想越觉得陈平的计策高明。 这三策环环相扣:造势收民心,株连打敌人,收买拉盟友。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能立威,还能真正在巨鹿扎下根基。 “陈平,”阎乐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这样的才能,屈居粮仓小吏,实在可惜。” 陈平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若上吏不弃,小吏愿效犬马之劳。” “好!”阎乐扶起陈平,“从今日起,你便是巨鹿君府的佐吏。赵修案的所有事宜,都由你来操办。”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恢復平静:“小吏定不负上吏所託。” “对了,”陈平又道,“还有一事。” “请讲。” “审案当日,巨鹿君只需端坐堂上。” 阎乐心领神会:“你是说……” 陈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脏活累活,还是让小吏这种人来做吧。” 阎乐看著陈平,心中越发满意。 这陈平不仅有谋略,更难得的是懂分寸、知进退。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 “那这几日,就辛苦你了。”阎乐拍拍陈平的肩膀。 …… 三日后,巨鹿郡府大堂。 大堂內外挤满了人。郡中大小官吏坐在两侧,百姓们则站在堂外,踮著脚往里看。 胡亥一身锦袍,坐在正中高位上,他穿了一身黑底金纹的衣裳,头戴玉冠,腰佩长剑,看起来倒也威风。 郡守李良坐在左侧,脸色阴沉。 赵修跪在堂下,脸色煞白。 “赵修,”胡亥慵懒地开口,“有人告发你贪墨。认还是不认?” “冤枉啊,巨鹿君!”赵修磕头如捣蒜。 “行了行了。”胡亥不耐烦地挥挥手,“阎乐,你来审。本君听著就好。” 阎乐躬身领命,正要开口,陈平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启稟巨鹿君,小吏有话要说!” 第66章 盗国 堂上堂下的人顿时都安静下来。 郡守李良眼神一凛,冷哼一声:“巨鹿君,此人便是粮仓小吏陈平。”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此人有盗嫂恶名,人品低劣!怎能听信他的污衊之言?” 这话一出,堂外百姓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盗嫂?” “这种人的话也能信?” “说不定真是诬告!” 赵修跪在地上,听到李良的话,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他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巨鹿君明鑑!此人就是因为当初被我降了职位,所以怀恨在心,编造谎言来诬陷小吏啊!” 话音刚落,堂下左侧忽然站起几个官吏。 “对!我等可以作证,赵上吏向来清廉,绝无贪墨之事!” “陈平此人心术不正,早有怨言!” “他这是公报私仇!” 这几人都是赵修平日里的心腹,此刻一起发难,声势倒也不小。堂外的百姓们窃窃私语,看向陈平的眼神都变了。 阎乐脸色一沉,正要喝止,这些人摆明了是串供构陷,仗著人多势眾想混淆视听,陈平孤身一人,此刻若是被打断,怕是再难有辩解之机。 却见陈平抬起手,示意自己能应付。 陈平环视四周,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诸位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小吏確实盗了东西。”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连胡亥都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李良和赵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得意。这陈平自己认罪,正合他们心意。 “巨鹿君!”李良立刻站起身来,“此人既已认罪,当立刻……” “小吏虽然盗了东西,”陈平打断了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但盗的可不是嫂。” 他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把黑褐色、掺杂著沙石的陈糠。 陈平捧起那把陈糠,高举过头顶:“这就是小吏盗的!” “这是什么?”胡亥好奇地问。 “启稟巨鹿君,”陈平高声道,“这是军粮,是小吏三日前,从赵修管理的军粮仓库中盗出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阎乐心中一动:原来他说的“盗”是这个意思!竟是以盗证盗,用自己取来的证据揭穿赵修的罪行,这胆子倒是不小,也亏得他想得出来。 陈平几步上前,將那把陈糠放在案上。胡亥原本懒洋洋地端坐,此刻却忍不住凑近去看。只见那陈糠不但散发著一股刺鼻的霉臭味,还掺杂著不少沙石,胡亥立刻捂住鼻子,脸色都变了。 他身后的侍从连忙递上香囊,胡亥闻了闻,这才缓过来。 “这就是赵修准备送给戍边將士的军粮!”陈平声音越来越高,“诸位可知,这是什么粮?” 堂上眾官吏面面相覷,没人敢答话。李良脸色铁青,死死盯著陈平。 “这是多年前的陈糠!”陈平一字一句道,“按大秦律:军粮必取当年新粟,颗粒须实,不得霉变,不得杂沙。凡以陈粮充新、以秕糠乱粟者,皆以欺军论。可赵修却把多年陈糠掺上沙石,充作军粮!” 胡亥眼神游移,在赵修与陈糠之间不断切换。 “胡说!”赵修脸色煞白,“君上明鑑,这是陈平在栽赃!” “那好,不如现在就去粮仓查验。”陈平冷笑一声,“看看那里头的军粮,是不是都和这个一样!” 赵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堂上的官吏们低声私语,目光交错间儘是慌乱,有人开始往后挪动位置,唯恐被这场是非牵连。 李良见势不妙,连忙开口:“巨鹿君,此事还需详查,切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胡亥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阎乐,去粮仓看看。” 阎乐闻言刚要躬身领命,陈平却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清亮:“君上!小吏早已料到此人会抵赖,所以已提前派人前往粮仓封存查证了!” 话音刚落,几个吏卒就抬著几麻袋粮食进来了。 陈平当眾打开麻袋,里面的粮食和他拿出来的一模一样,都是掺了沙石的霉变陈糠。霉臭味立刻瀰漫开来,堂上的官吏们纷纷掩鼻皱眉。 “巨鹿君!”胡亥身边的侍从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末將曾戍边三年,军中之事,亲眼所见。粮一霉,不管是上阵杀敌的军中將士,还是隨军徵调、搬运粮草的民夫,只要是吃了,轻则腹疾,重则臥床不起。若真以此等陈糠入军……” 胡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虽然平时懒散,但也知道军粮关乎何等大事。大秦能坐拥天下,靠的就是那些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 堂外的百姓们窃窃私语,不敢大声,但那些有戍边亲人的,眼眶都红了。 李良额头渗出冷汗,他看了看胡亥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堂上那些开始和自己拉开距离的官吏们,心中一沉。 陈平见时机成熟,再次开口:“诸位且听小吏一言!”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迴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小吏刚才自言有盗。”陈平环视四周,“赵修也说小吏有盗嫂之名。可是诸位想想,就算小吏真是盗嫂,盗的不过是一个妇人,伤的不过是一家之事。” “可赵修呢?”陈平猛地转身,指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修,“他盗的是军粮,是士卒的性命,是朝廷的威信。” 他一字一顿,声声落地: “此乃盗国!” 堂上眾官吏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盗国”二字,分量太重了。 阎乐心中一震,陈平的话把这个事情上升了军国大事的层面上,这下就彻底绝了李良包庇他的心思了。 而胡亥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何为盗国。” 陈平语气平直。 “朝廷所给,是当年新粟;他所交的,却是霉变陈糠。新旧对调,路途之上毫无损耗,除了被人暗中偷换,再无其他可能。” 他略一停顿: “军粮,所系者兵之命;兵之命,所系者国之法。” “將士吃这些,轻则病,重则死。不是败於敌手,而是倒在自己人的手里。” 他把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便是盗国。” 胡亥的那名侍从听到这里,想起自己当年戍边时见过的那些因病而亡的袍泽,眼眶有些发红。 堂上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想替赵修说话的官吏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李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胡亥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胡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赵修。 他平时虽然懒散,但此刻身上却透出一股威严。 “赵修,你可认罪?” 第67章 实地易得,外势难求 赵修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了看地上那几麻袋散发著霉臭的陈糠,又看了著胡亥冰冷的眼神,终於彻底崩溃了。 “下吏……下吏认罪!”赵修重重磕头,“下吏一时糊涂,做下此等大错!” 堂外的百姓们顿时骂声四起。 胡亥冷笑一声:“擬判吧。” 阎乐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依大秦律,盗军粮者,斩;以陈充新,欺军者,腰斩;剋扣边军之粮,致將士性命於不顾者,梟首示眾!”他顿了顿,“数罪併罚,赵修当判腰斩,三日后於市集行刑,以儆效尤!” 堂外的百姓们齐声叫好。 赵修脸色煞白如纸,整个人瘫软在地。腰斩之刑,极其痛苦,要被斩成两截后还要活上好一会儿才会断气。 胡亥冷冷扫视堂上眾官吏:“赵修同党,一併彻查。凡涉案者,从重处置!” 方才还替赵修说话的几个官吏,此刻嚇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李良更是额头冷汗直冒。 “巨鹿君明鑑!”李良连忙跪下,“下吏对此事確实毫不知情,还请君上明察!” 胡亥没理他,只是挥了挥手:“將赵修押入大牢,粮仓帐册全部封存,由阎乐和陈平负责彻查。若有包庇者,连坐论处!” “是!”阎乐应声道。 衙役们一拥而上,將赵修拖了下去。赵修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喊著饶命,声音悽厉。堂上的各个官吏们脸色难看,尤其是平日里与赵修往来密切的那几人,更是汗如雨下。 …… 入夜,粮仓衙署。 烛火摇曳。 阎乐和陈平坐在案前,面前堆满了帐册。这些都是从赵修处收缴来的,足足装了三大箱。 “上吏看这笔。”陈平指著帐册上的一行字,“去年八月,朝廷拨付军粮五万石到上郡,入库记录却只有四万石。” 阎乐皱眉:“另外一万石呢?” “帐上写的是『运输途中损耗』。”陈平冷笑,“运粮损耗,按律不得超过一成。五万石最多损耗五千石,他这一下就『损耗』了一万石,当朝廷的律法是摆设?” 阎乐翻开另一本帐册,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有这笔,前年冬天,拨付军粮四万石到燕地渔阳,入库记录三万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他们没想到赵修竟然如此的丧心病狂。 陈平快速翻阅帐册,半晌,他抬起头道:“三年来,至少有十五万石军粮经过赵修这贼竖子的手里。” “按帐面记录,只有十三万石入库。” “这样经过详细计算,至少有两万石军粮不翼而飞。” 阎乐接著沉声道:“还有更阴的,今天咱们查验出的那批陈糠,他居然在帐上记成了今年的新粟!这是用移花接木的手法把空缺的粮食窟窿补上,矇骗朝廷!”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阎乐忽然开口:“赵修这贼竖子没这能耐把帐目做得如此滴水不漏,他只是个粮仓小吏,……” “他背后有人撑腰。”陈平语气篤定,“而且撑腰的人来头不小,至少能接触到军粮调拨和运输的各个环节。” 阎乐眼神一凛:“你是说……” 陈平默然不语,只是將目光投向堂上那些帐册。 阎乐一下子明白了陈平的意思,这些帐册表面看上去杂乱,但是內部暗藏章法。每一笔损耗都卡在律法边缘,並且都有完备的记录多层掩盖,显然是熟悉秦律之人精心布置。 阎乐沉默片刻:“他背后之人恐怕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快。”陈平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要迅速把所有证据梳理妥当,趁著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否则等他们动手,这些帐册说不定就会『意外失火』,或是乾脆不知所踪了。” 阎乐点头:“明日我会派人严守粮仓,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下意识想著暂且缓一缓。 陈平摇头:“今晚就要派人,而且……”他压低声音,“要瞒著郡守。” 阎乐瞳孔一缩:“你怀疑李良?” 他原来只想利用胡亥以此为契机攫取权势,並没有想要和郡守彻底决裂。 陈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帐册:“你看这个。” 那是一个朱红色的官印。 “所有军粮的调拨文书,都经过郡守盖印的。” 此刻,陈平看向阎乐,而阎乐也恰好看向陈平,双方目光交匯,似乎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想法。 …… 巨鹿郡守府,书房。 李良亲自给蒯彻斟了一杯酒,態度恭敬。 “先生乃天下高士,李某不才,今日遇上这等麻烦事,还请先生指点一二。”李良拱手道,额头上还掛著汗珠。 蒯彻接过酒杯,顿了顿,忽然嘆了口气。 “李郡守谬讚了。”蒯彻声音平淡,“当今天下一统,纵横家再也没了用武之地。当年苏秦、张仪此等纵横家巨擎,合纵连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等风光?如今呢?”他苦笑一声,“天下定於一,纵横之术,成了无用之学。这日子,也太无趣了些。” 李良心中一动。 蒯彻放下酒杯,盯著不远处的棋盘:“郡守可懂围棋?” “略懂一二。”李良看了看那个棋盘连忙道。 “那郡守可知,下围棋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李良想了想:“在於……布局?” “说的对,也不对。”蒯彻走到棋盘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枚黑子,“围棋之道,开局抢角,中盘爭边,收官抢目。可天下人只知抢角占边,却不知真正的高手,下的是势。” 他將黑子落在天元位置。 “这一子看似无用,既不占角也不守边,可它控制的是全局之势。”蒯彻眼中闪过精光,“有了这个势,后面的每一步棋都能牵一髮而动全身。” 李良凝神看著棋盘,似懂非懂。 “如今这天下,也如一盘棋局。”蒯彻又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角上,“大秦占尽了角地,关中为基,巴蜀为粮仓,河东河內为屏障,看似稳如磐石。可郡守有没有想过,秦虽占了角地,却失了势?” “失了势?”李良心头一震。 “围棋里有句话,叫做实地易得,外势难求。”蒯彻又落了几子,在棋盘上摆出一个局面,“秦得了六国的土地人口,这是实地。可六国人心未服,这叫外势不稳。下棋若只顾实地不顾外势,便会被对手在中腹围出大空,到最后反而是输家。” 李良看著棋盘上那个局面,黑子虽然占地不多,却在中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白子虽然角地都在,却被困死其中。 “秦制虽严密,可也如这盘棋。”蒯彻指著棋盘,“看似每个角落都守住了,实则处处僵硬,无法转圜。下棋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每颗子都是死棋,相互无法呼应。一旦对手在中腹做活,这些角地反而成了累赘。” 李良额头冷汗淋漓。 第68章 蒯彻 蒯彻放下棋子,起身负手而立:“大秦虽一统天下,看似稳如磐石,实则有三患。” “请先生赐教。”李良心头震动。 “其一,腹心之患。”蒯彻道,“始皇帝在位,以雷霆手段压服六国,天下谁敢不从?可若始皇不在了呢?古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始皇今年已经將近五十了。今年在沙丘还大病一场,险些病薨。” 李良脸色微变。 蒯彻继续道:“继任者若无始皇之威望,这天下必然大乱。况且……”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个铜製的小器械,“郡守可见过这等精巧之物?” 那是个水漏,构造极其精密。 “秦制,便如这水漏。”蒯彻轻轻拨弄著,“看似精妙无比,环环相扣,可一旦某个零件出了差错……”他手指一松,那水漏里的某个小铜片掉了出来,整个机械顿时停止运转,“便是整体崩塌。” 李良看著那停摆的水漏,额头冷汗更多了。 “秦吏只知执行律令,却无思考余地。”蒯彻淡淡道,“这在太平时尚可,可一旦天下有变,他们便成了无头苍蝇。一个环节出错,整个朝廷的运转都要停摆。” “先生所言……极是。”李良抹了把汗。 “其二,楚地之患。”蒯彻继续,“郡守可知楚地与中原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李良想了想:“风俗不同?” “不止如此。”蒯彻摇头,“楚地自古便是蛮夷之地,与中原礼法相去甚远。中原讲的是君臣父子,上下有序,可楚地呢?楚人信的是巫覡鬼神,重的是游侠义气。” 他走到窗前,遥望南方:“楚地多山多水,一条汉水,几座大山,便能切割出无数个小天地,语言风俗都差异巨大。秦虽灭了楚国,可那些山野之人,他们用秦律管得住吗?” 李良心中一凛。 “更重要的是,楚人有一股气。”蒯彻声音低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他们轻生重义,若是聚起来……” 他没说完,但李良已经明白了那股寒意。 “况且楚地还有项氏屈氏这等旧贵族。”蒯彻继续道,“项氏世代为楚將,在楚地威望极高。我早有耳闻。楚地游侠但凡听到项氏振臂一呼,必会纷纷响应。到那时,便是星火燎原之势。” 李良端起酒杯,却发现手在微微颤抖。 “其三,齐地之患。” “楚地是一把刀,锋利但难控。齐地呢?齐地是一张网,无声无息,却能困死人。” “先生此话怎讲?”李良连忙问道。 “郡守可知齐地为何富庶?”蒯彻反问。 “因为……商贾眾多?” “不错。”蒯彻点头,“可郡守知道这些商贾背后,是一张怎样的网吗?” 他走回案前,在纸上画了几条线:“齐地临海,有渔盐之利。盐铁专营之前,齐地豪商控制著整个东方的盐铁买卖。就算现在朝廷专营了,可那些商道还在,那些关係还在,那些钱还在。” 蒯彻又画了几个圈:“这些豪商,在各郡县都有据点,有钱庄,有货栈。表面上是做生意,实则是一张大网。天下哪里有动静,他们比朝廷知道得还快。” 李良倒吸一口凉气。 “更可怕的是,这些豪商重利轻义,看似好控制,实则最是难缠。”蒯彻眼中闪过寒光,“他们可以今天给秦朝交税,明天就能资助叛军。只要有足够的利。这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况且齐地文化昌盛,稷下学宫虽然散了,可那些儒生墨者还在。”蒯彻冷笑,“这些人最爱空谈仁义,最恨秦之苛法。豪商出钱,儒生出主意,再加上齐地百姓向来不服秦……这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李良脸色越来越难看。 “更可怕的是……”蒯彻眼中闪过一丝炙热的光芒,“若楚地游侠与齐地豪商合流呢?”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人有血性,愿意拼命,可缺钱缺粮缺武器。”蒯彻一字一句道,“齐商有钱有粮有商道,可缺的是敢死之士。两者若能结合,游侠出人,豪商出钱,儒生出谋,再利用齐地的商道网络运输粮草军械……” 李良瞳孔骤然收缩。 “先生的意思是……”李良声音都有些发颤。 蒯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郡守方才问我如何应对那胡亥?我的答案是,不必应对。” “不必应对?”李良愣住了。 …… 田横和田荣在马车中相对而坐,田横心中忧虑难消。 他想起当今天下,明面上最负盛名的名士是张耳,然而在游侠豪商的圈子里,暗中最负盛名的,却是蒯彻先生。 蒯先生虽然不像张耳那般名满天下,但他深諳时务、精通兵略,是不可多得的谋略之士,更兼冠绝一时的辩才。 每逢他人陷入危局、束手无策之际,他总能挺身而出,以奇谋良策化解困境,如同甘霖普降解旱情,游侠豪商圈子里皆称其为“及时雨”。 田横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只有蒯先生才能劝得动兄长。 可惜……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向田荣提起琅琊图书馆的事情。 “兄长,那琅琊君邀请我们参与重建稷下学宫,还特意把我们和临淄田氏並列。这分明是想……” “这点我当然知道。”田荣淡淡打断他,“他想挑拨我们狄县田氏和临淄田氏的关係。” 田横一愣:“兄长既然知道,为何还……” 田荣冷笑:“我寧可田氏的力量被削弱,甚至被消灭,也不愿意和临淄那帮人同流合污!” 田横急了:“兄长!田氏毕竟是一家,当年齐国的事……” 田荣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恨意:“当年强秦灭齐,大王被临淄那些田氏大宗蒙蔽,一味主和避战。真到秦军压境,这些大宗只顾著保全自身,半点抵抗的心思都没有。最后齐国拱手而降,我们这些远支宗室,没享过宗族的半点庇护,反倒要顶著亡国遗民的名头,被秦人压榨欺凌!这等不公,我怎能不恨!” 田荣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案上:“我告诉你,田横,就算琅琊君真的想挑拨离间又如何?我和临淄田氏,本就不是一路人!” 田横还想再劝,却见兄长转过身去,背对著他,声音低沉:“收拾行装吧,三日后动身去琅琊县。” 那语气,再无商量余地。 第69章 高岸为谷 此刻马车缓缓前行,田横掀开车帘,看著道路两旁的田野。此时正值初春,麦苗青青,一片生机。 “兄长。”田横忍不住又开口,“听说临淄田氏也派人去了琅琊县。” 田荣正在看一卷竹简:“派的谁?” “田间。” 田荣冷笑一声,终於抬起头:“田假那个怂包派田间去?” 田横小心翼翼道:“听说那田间颇有口才,又是田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田荣嗤笑:“不过是临淄田氏养出的一株无根蓬草罢了,何足道也。” 他把竹简往旁边一扔:“看来琅琊君这次是选错人了。” 田横一愣:“兄长此话怎讲?” 田荣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他们那帮人,根本不配作为我们的对手。” “他们有什么?一个虚名罢了。什么大宗嫡系,说到底还不是靠著宗族的余荫?” “可这个世道变了。”田荣转过头,眼中闪著锐利的光,“从前讲的是世卿世禄,血脉宗嗣。可如今秦灭六国,天下定於一,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旧规矩早被碾得粉碎!如今这乱世,讲的是实力!” “临淄田氏守著那点祖產,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殊不知时代早就变了。” 田横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兄长为何还要被琅琊君牵著鼻子,去琅琊县趟这趟浑水?” 田荣笑了,笑容中带著几分深意:“谁说我被牵著鼻子的?” 田横不解。 “我是去看看那位琅琊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田横心中一动。他忽然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兄长是去看,琅琊君到底值不值得投靠。 或者说……值不值得合作。 马车继续前行。 田横掀开车帘,远远望去,隱约能看见前方有一支车队,旗帜上绣著田氏的標誌。 “兄长,”他指著前方,“那应该就是临淄田氏的队伍。” 田荣瞥了一眼,淡淡道:“不必理会。” “可是……” “各走各的路。”田荣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到了琅琊县,自然会见分晓。” 田横不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蒯先生曾私下对他说的那番话。 “琅琊君此人,深不可测。”蒯先生当时抚著鬍鬚,眼中带著少有的凝重,“他能在短时间內做到这些,绝非寻常人物。” 田横想到这里,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 …… 琅琊县外,田荣的马车刚过城门,便看见道路两旁张贴著崭新的告示。 与寻常竹简木牘不同,这些告示全是用黄色的纸张书写,字跡工整,內容清晰可见。 “求天下贤才,不问出身,不论门第。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至青州刺史府面见琅琊君。” “凡愿献策献技者,赏金百至千钱不等,若所献之策切实可行,更有重赏。” “招募工匠、医者、算学之士……” 田横凑近看了好几张,惊讶道:“兄长你看,这些告示都是用纸写的!这得用多少纸?” 田荣目光在那些黄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伸手摸了摸告示上的纸张,质地虽不如竹简坚韧,却胜在轻薄方便。更重要的是…… “这琅琊君,好大的手笔。”田荣喃喃道。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是纸真能大规模製造,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传递消息的速度会快上数倍,意味著朝廷的政令能更快传达至各地,意味著…… “这东西,比我们想像的要重要得多。”田荣沉声道。 田横还没完全理解兄长的意思,只是点点头:“那我们快些去图书馆吧,听说临淄田氏的人已经到了。”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琅琊县城中心。 远远便能看见一处宏大的建筑正在修建。虽未完工,但从那规模和格局来看,已经颇为壮观。 正门处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四个大字:琅琊图书馆。 门口停著好几辆马车,旗帜上绣著田氏的標誌。显然临淄田氏的人已经先到了。 “呵。”田荣冷笑一声,跳下马车,大步向內走去。 图书馆內部虽未完工,但主殿已经初具规模。 大殿正中,一人正坐在上首,看起来三十多岁。他容貌清秀,眼神沉著。 正是琅琊君,子婴。 而在子婴面前,站著一个男子,正滔滔不绝的对著琅琊君说话。 “这位是……”田荣皱眉问道。 旁边有个文法吏小声道:“那是临淄田氏的田君。” 田间此时还在继续说:“君上盛德,欲兴文教以振兴齐地学风,此乃天下士人之幸事。” 他微微頷首,语气不疾不徐,“间不才,家中藏书数千卷,其中不乏孤本善本。先祖在世时,曾和稷下学宫的诸位先生有往来,家中尚存诸多批註手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色:“君上若欲广集天下典籍,我临淄田氏愿倾力襄助。只是……” “只是什么?” 田间拱手道:“间斗胆进言。当前世上各家典籍真偽难辨,版本良莠不齐。而我临淄田氏对诸子百家典籍颇有心得。若能参与校订,当可確保所藏典籍之精准。” 田间语气平和,却透著一股自信:“我有数十位族人,对儒、法、阴阳等典籍皆有研究。若他们也加入,则琅琊图书馆不但能成为藏书丰富之所,更能成为天下学子嚮往之地。” 说完后,他身形依旧恭谨有度,可言语间的倨傲,已分毫毕现。 田荣听到这里,心中不由的鄙夷起来。 这个田间把话说的如此滴水不漏,实则目的明確,就是想要討好琅琊君。只是这般拐弯抹角,反而显得做作。 子婴坐在上首,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笑意。 “田君所言甚是。”子婴点点头,“临淄田氏若能相助,自然是好事。” 田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不过。”子婴话锋一转,“田君可曾细想过一个根本问题?” “还请琅琊君示下。”田间拱手。 子婴站起身。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轻轻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满是字。 田间瞳孔一缩。 “这是我新找人抄写的《论语》一章。田君请看,原本需要十卷竹简才能记载的內容,如今只需这一张纸。” 田间眉头微蹙:“这纸虽便,然不如竹简坚固耐用。琅琊君的意思是?” 第70章 深谷为陵 “还有,拿一些字数比较多的典籍来说,原本需要数车竹简的,若用纸,只需一箱就可以。而一些字数比较少的典籍,比如《老子》,若用纸,只需薄薄一册。”子婴继续道。 田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整了整衣冠,拱手道:“琅琊君所言,在下明白。纸轻薄便携,確有其妙。但恕在下直言,典籍之所以藏於府库,正因其珍贵。若人人可得,岂不是褻瀆了先贤之学?” “田君此言差矣。”子婴摇头,“先贤著书立说,是为了传道授业,还是为了让后世藏之高阁?” 田间脸色微变,却仍坚持道:“话虽如此,但抄写典籍需懂经义之人,岂可轻易为之?若有谬误流传,反而误人子弟。依礼法,经典应由世家代代相传,方能保证不以讹传讹。” 厅中眾人心中都亮堂。 田间说的是“礼法”,那是世家大族垄断知识、代代相传的规矩。 而子婴说的是“传道”,核心是“天下”,如果知识不再垄断,那这些规矩就有了打破的可能。好比当初孔子广收门徒,將知识传播到平民阶层。 “田君说得有理。”子婴点头,却话锋一转,“正因抄录经典如此严苛,琅琊图书馆才需仰仗各家鼎力资助,共襄此举。” “抄录经典,既要精通经义、字字较真,又需耗费笔墨纸张,更要妥善典藏以防毁损,这些都需要钱財支撑。” 子婴目光扫过厅中眾人:“所以某以为,凡是资助琅琊图书馆者,可按资助额度,优先將自家藏书纸化抄录。” “资助越多,优先权越高。” “而且,每一部抄录的经典,都会在卷首註明『由某某资助抄录』,若有学者对经典做出新的註解,也会一併抄录。” 说到这里,他看向田间:“如此既保证了经典的纯正,又能让各个世家的学问流传更广,田君以为如何?” 田间沉默了。 他不傻。 世家大族之所以能保持地位,靠的就是对知识的垄断。可他更清楚一件事,前些年的焚书之举,並非真要將天下典籍尽数销毁,实则是秦廷將大半珍贵典籍收缴至咸阳宫中封存,民间留存的,本就是各家守护的私藏,这也是他们最后的底气。 若是典籍人人可得,世家的特权自然会分崩离析。可子婴这番话,又说得冠冕堂皇,让他无法反驳。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道可选的选择题,如果临淄田氏不参与,而其他家族参与了,后果不堪设想。別家会借著资助抄录的机会,將自家学问传扬天下,甚至借著“註解备案”的名义,抢占经义阐释的话语权。 而咸阳宫中的典籍本就掌握在朝廷手中,子婴此举无疑是將民间藏书与官方典籍隱隱联动,不参与的家族,只会被彻底排除在知识传承的体系之外,最终被时代淘汰。这看似自愿的资助,实则是不得不跟的阳谋。 田间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琅琊君高义,在下佩服。只是不知,需要资助多少?” “不多。”子婴淡淡道,“十万钱起。” 十万钱! 田间眉头一皱。 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他思忖片刻,正要开口说临淄田氏愿出这笔钱,维护家族体面…… “二十万。”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眾人转头看去,只见田荣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田间一眼,直接走到子婴面前,拱手道:“琅琊君,狄县田氏愿出二十万钱,资助琅琊图书馆。” 田间脸色微变,但仍保持著贵族的礼仪,拱手道:“田荣,你未免太过莽撞。如此重事,岂可儿戏?” “儿戏?”田荣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田间,“田间公子,你刚才不是说临淄田氏家学渊源、经典传家吗?二十万钱买一个优先抄录的机会,我看很值。” 他顿了顿:“怎么,临淄田氏拿不出二十万?” 田间脸色一沉:“田荣,你这是在质疑临淄田氏的財力?” “我不敢质疑。”田荣拱了拱手,却毫不客气道,“我只是觉得,既然临淄田氏如此看重门第礼法,那应该更明白,这次资助的意义。” “二十万钱,换来的不是虚名,而是让临淄田氏的藏书、註解,抄录在最前面,流传最广。” “若是临淄田氏捨不得这笔钱,那日后天下人读到的齐地经典,恐怕都是我狄县田氏的版本了。” 田间脸色铁青。 田荣这话说得虽然直白,但句句在理。 而且更让田间难受的是,田荣这话,是在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告狄县田氏的財力和野心。 厅中的其他士人和小家族代表,看向田荣的眼神都变了。 能一口气拿出二十万钱,而且看得如此透彻,这狄县田氏,果然不容小覷。 子婴看著这一幕,脸上依然带著淡淡的笑意。 “既然田荣公子愿意资助二十万钱,那狄县田氏的藏书,可优先抄录。” “另外。”子婴又道,“为了保证经典的准確性,每一部典籍的抄录,都会邀请多位学者共同校勘。资助者可推荐校勘人选,但最终由图书馆统一审核。” 这话一出,田间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至少子婴没有让某一家独占解释权。 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咬牙道:“琅琊君,我临淄田氏……也愿出十五万钱。临淄田氏传承数代,家学渊源,若不参与此事,岂不有负先人?” “可以。”子婴点头,“那临淄田氏可排在第二位。” 田间拱手行礼,表面上保持著贵族的体面,但眼中却掩不住的屈辱。 他堂堂田氏大宗,竟然要屈居小宗狄县田氏之后。 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琅琊君这是在利用纸张和图书馆,挑起田氏內部的矛盾。 而田荣和田间,一个看透局势、敢於下注,一个拘泥礼法、却又不得不跟进,这回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子婴满意地看著这一幕。 齐地田氏,从今日起,再也不可能团结一致了。 …… 半个时辰后。 田间带著人离开了琅琊图书馆。 临走时,他依然保持著贵族的礼仪,向子婴行礼,只是那背影却透著说不出的落寞。 田荣则被子婴留下来。 大厅中只剩下两人。 田横站在门外守著,不让任何人靠近。 “琅琊君好手段。”田荣开门见山道,“一手挑拨,就让我齐地田氏四分五裂。” 子婴笑了笑:“子荣兄言重了。是你自己愿意出二十万钱,与我何干?” 他称呼田荣的字子荣,让田荣明显感觉到了亲近。 “是啊,是我自己愿意。”田荣也笑了,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因为我看出来了,琅琊君要做的,远不止抄几本书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看著外面正在修建的图书馆。 “秦灭六国,齐国末代君王不战而降。很多人骂我们背叛了齐国。” “但我一直在想……”田荣转过身,看著子婴,“齐国,真的值得我们为之赴死吗?” “齐王建昏庸无能,贵族腐朽墮落,像田间那样的人,满口礼法,却不知变通。整个齐国,早就烂到了根子里。” “秦国灭齐,对齐地的百姓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第71章 债权凭证 “所以我田荣,並不想恢復齐国。” “我只想在这个风云变幻之世,使我狄县田氏得以安身立命,能扶摇直上,再攀新高。” 子婴静静地听著。 “琅琊君。”田荣拱手,“我有一个疑问。” “子荣请讲。” “秦国一统天下,用的是法吏之术,法后王,以吏为师。”田荣缓缓道,“但琅琊君在齐地做的这些事,却不像是在法后王。” “反而像是……因俗而治。” 子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个田荣,果然不简单,竟然能看出他的治政之道。 “子荣说得没错。”子婴也不隱瞒,“陛下当年一统天下,靠的是法吏之道。但守天下,却不能单靠此法。” “楚有楚俗,齐有齐风。若是强行用秦法去改造,只会激起反抗。” “所以……”子婴顿了顿,“陛下封我为青州刺史,他的意思也是在齐地和楚地因俗而治。” “就是说在不违背大秦律法的前提下,各地可以保留自己的风俗和文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话锋一转:“但这些风俗和文化,要用大秦的方式来传承和发扬。” “就像这回新建琅琊图书馆,把齐地之学,用秦国之纸记下来。” “而楚地的祭祀,也需要纳入大秦的礼制里。” “如此一来,各地百姓既能保有自身的归属之心,也能慢慢归心於大秦。” 田荣听完,沉默了许久。 …… 会稽郡,吴县,郡守府。 大厅中里摆著几张长案,案上堆满了项梁送来的帐簿。 扶苏带来的那名书吏看著这堆帐簿,头都大了:“公子,这……这怎么查?” 扶苏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铺在案上。 那纸上画著整齐的格子,最上面一行写著“年份”,“税目”,“应徵”,“实征”,“差额”几个大字。 书吏愣了愣:“这是……” “这是陛下发明的表格。”扶苏解释道,“查帐时只要把帐目按照年份、税种分类填入格子里,就能一目了然。” 他拿出一支炭笔,一边说一边在黄纸上写起来。 书吏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自然知道算帐有多麻烦。以前查帐,都是拿著算筹一点一点拨,少说也要几天功夫。 可扶苏这法子,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把一本帐的总数算出来了。 扶苏抬起头,朝外面喊道:“来人,去请几位识字的吏员来。”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吏员哆哆嗦嗦的走了进来。 扶苏也不废话,直接教他们如何填表格,如何根据表格中要填的参数进行计算。他之前参与上计,对这些是轻车熟路。 而这几个吏员都是郡守府的老人,虽然心里发慌,但手上活儿都利索。学了半个时辰,基本就都掌握了。 扶苏把帐簿分给他们,每人负责几本,开始核算。 到了下午,第一份匯总表就出来了。 扶苏看著表上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殷通这廝,胃口还真不小。 光是会稽郡这三年的田税,他就贪了一万石粮。口赋、算赋更是贪了两万钱。至於以“借粮”“预征”名义从豪族那里搜刮的钱粮,更是数不胜数。 最过分的是,这廝居然还敢剋扣戍边士卒的军餉。 扶苏把这份表格抄了几份,让人张贴在城门外、郡守府门口、以及几处豪族聚居的街市上。 当天傍晚,整个吴县都炸了。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虽然大多不识字,但总有识字的人在旁边念。 “殷通这狗官,难怪这三年税赋越收越重!” “我家去年交了两石粮的田税,原来有一半都进了他的私库!” “我儿子在北疆戍边,军餉都被他剋扣了……” 百姓们义愤填膺,恨不得把殷通从坟里挖出来再杀一遍。 而豪族们的反应,则更加微妙。 桓仲看著告示上“桓氏借粮三千石,殷通实收五千石”的记录,脸色铁青。 这笔帐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殷通以“朝廷急需军粮”为由,向桓氏“借粮”三千石,说是日后加倍奉还。可这一借,就是三年,不但没还,殷通还在帐上写成了五千石,多出来的两千石,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 现在扶苏把这笔帐公开,等於是在告诉所有人,桓氏被殷通坑了。 可问题是,桓氏当年为什么要借粮给殷通? 还不是因为殷通手上有桓氏偷税漏税的证据,拿这个威胁桓氏,桓氏才不得不借。 现在殷通死了,证据也没了,桓氏自然要赶紧去“申诉”,把这笔帐说清楚,免得日后被人当成殷通的同伙。 桓氏族长当机立断,连夜准备材料,第二天一早就赶到郡守府。 可他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郡守府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豪族,有商贾,甚至还有几个小吏。 扶苏坐在案后,一个一个接见。 他不急不躁,每一份申诉都仔细核对帐簿,凡是对得上的,当场就给开具一张黄纸做的“债权凭证”,上面写明金额、日期、以及归还方式。 “桓氏被侵占粮食五千石,核查属实。凭此凭证,可於三个月內,分三次从朝廷拨付的賑济粮中领取。” “周氏被敲诈钱財八百金,核查属实。凭此凭证,可於殷通私產拍卖后,优先受偿。” 一张张凭证发出去,豪族们的心態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他们和项梁算是同一阵营的,都对秦廷心怀不满,对殷通的死也乐见其成。 可现在,扶苏这一手,把他们变成了“债权人”。 他们手里拿著朝廷开具的凭证,就等著朝廷兑现承诺,把被殷通侵占的財產还给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最希望的,不是天下大乱,而是秦廷稳定。 因为只有秦廷稳定,他们手里的凭证才有用。 项梁站在郡守府的高楼上,看著城外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一个扶苏。”他喃喃自语,“好一个陈留君。” 项庄在一旁咬牙道:“叔父,这样下去,咱们在吴县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项梁摇了摇头:“站不住就站不住吧。反正咱们也没打算在这里久留。” “那咱们接下来……” “等。“项梁淡淡地说,“等扶苏露出破绽。“ 第72章 扣下扶苏 三日后,扶苏公布了最终的核查结果。 殷通贪墨朝廷税款,计粮食三万石、钱財五万金。侵占豪族与百姓私產,计粮食十万石、钱財二十万金、良田三千顷。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会稽郡一片譁然。 扶苏立於高台之上,神色肃穆,朗声宣布:“殷通罪大恶极,死有余辜。项君大义灭亲,为民除害,此乃大秦之幸。扶苏已急奏咸阳,为项君请封!” 此言一出,全城震动。 项梁站在台下,身形微微一僵。 请封? 扶苏不是来问罪的,竟是要为自己请功? 但他毕竟是世家出身,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背脊不由得窜上一股凉意。扶苏这是在当眾给他“正名”。 “为民除害”四个字一出,项梁杀殷通的性质,便被彻底定格为“义举”。这也意味著,项梁从此被钉死在了“大秦忠臣”的位置上。 日后若想举起反旗,那便是背叛朝廷恩典,是乱臣贼子,必將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然而,这还不是最狠的。扶苏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惊雷落地: “殷通私產,官府已全部查封。其中半数,用於逐步归还被侵占的百姓与豪族;另一半,用於修缮吴县城墙、道路与水利。至於殷通贪墨的税款,本君已上书陛下,请求免除会稽郡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 话音落下,城內城外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免除三年赋税! 对於在暴政下苦苦挣扎的百姓而言,这简直是再生父母般的恩典。 项梁站在郡守府內,听著窗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欢呼声,久久无言。 那声浪仿佛一浪高过一浪,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扶苏的手段不急不缓,却步步为营,將他逼入了死角。项梁甚至觉得,从自己拔剑杀殷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扶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范增和他相对而坐。他作为项梁的好友,昨日才匆忙赶到了吴县。 “项君,陈留君这一手,是软刀子割肉啊。” 项梁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范先生也看出来了?” 范增放下手中的水杯,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欲取先予,釜底抽薪。”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寒光:“老夫纵横半生,见过无数权谋。有些人喜欢的解决方式是武,有些人是智,更有些人是诈。可这位陈留君,他很特別,他用的是势。” “何为势?”一旁的项庄忍不住插话。 范增冷笑一声:“势,就是让你明知是陷阱,也还是得义无反顾的跳下去。就是让你看清了他的每一步棋,却无法破解。因为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在案前坐下: “你们看,他进城后先做了什么?先查帐。这一查,把殷通的罪证晒在光天化日之下。此举看似是在惩治贪官,实则是在告诉天下人:朝廷不护短,朝廷要给你们公道。” “这有何惧?”项庄不解,“咱们杀的也是贪官。” 他心中有点不理解范先生说的话,那位陈留君不过是翻出些旧帐罢了,这般声势,倒像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 “糊涂!”范增厉声喝道,“正是因为咱们也杀了贪官,才更可怕。你杀人,他诛心。他把你杀殷通的行为,变成了朝廷的功绩。百姓只会记得,是大秦公子给他们討回了公道,免除了赋税。至於你项梁?在百姓眼里,你不过是朝廷手里的一把快刀罢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项梁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了那日手刃殷通时的快意,想起了会稽豪杰们的拥戴。可如今,那些拥戴似乎都在隨著窗外的欢呼声,向著那个高台上的身影转移。 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民心”,竟如此轻易地被扶苏夺走了。 “不仅如此,”项梁声音沙哑,接著范增的话说道,“他还把郡中的豪族变成了朝廷的债主。” 范增讚赏地看了一眼项梁,点头道:“不错,这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范增起身,在屋內踱步:“凡天下大乱,必先有豪族离心。为何?因为豪族有钱粮有人马。可现在,扶苏把殷通侵占的財物登记造册,承诺归还。这些豪族日日盼著官府还债,他们的心,自然就拴在了朝廷身上。你想拉拢他们起事?他们第一个念头便是:若是造反失败,朝廷不还债了怎么办?” “更毒的是,”范增的声音愈发低沉,“这笔债,扶苏绝不会急著还清。他可以拖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只要债没还清,这些豪族就只能乖乖绑在大秦的战车上。” 项庄听得背脊发凉,倒吸一口冷气。 项梁闭上眼,长嘆一声:“还有那为你我请功的一招……彻底断了我们的退路。从此我便是大秦忠臣,若再起兵,便是忘恩负义的逆贼。会稽免税三年,百姓感戴的是朝廷。此时起事,谁会跟我们走?” 范增停下脚步,目光幽深: “老夫见过太多手段。有人用霸术,有人用诡道。但这扶苏,高明就高明在,他不与你斗力,只顺应人心。” “百姓要公道,他给公道;豪族要钱財,他还钱財;天下要太平,他给太平。而你项氏想要什么?造反?当所有人都觉得日子有奔头的时候,你一个人造反,又能成什么事?” 范增嘆息道:“这就是老夫说的大势。他不是在跟你项梁斗,他是在替大秦续命。大势一旦形成,你纵有十万雄兵,也不过是孤家寡人。”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欢呼声依旧刺耳。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著他把人心收走?”项庄咬牙切齿,手按剑柄。 范增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不,既然文斗必死,那便只能掀了棋盘。”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惊雷: “扣下扶苏。” 第73章 煌煌阳谋 “什么?!” 项梁猛地直起身子。 “扣下扶苏?范先生,这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项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老友。 “窟窿捅破了,还能补。”范增眼里透著一股寒光,“可若是让他把这局棋下完,项氏一族,就连拿棋子的资格都没了。” “项君,你还不明白吗?” “他现在用的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大势。他拿朝廷的钱粮,收买会稽的人心。再过半月,百姓只知有陈留君,不知有项氏一族;豪强只知朝廷是债主,不知项家才是首义者。” “到了那时,你我除了引颈受戮,还能做什么?” 项梁颓然坐回席上。 窗外,隱约还能听到远处市集上传来的欢呼声,那是百姓在庆祝减免赋税。 “扣下他。”范增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要人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对外只称陈留君遇刺,项氏接入府中严加保护。秦廷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我们便可藉此机会,逼他交出兵符,甚至……” 范增做了一个手势,未尽之语,杀机毕露。 项梁闭上了眼。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赤红。 “既然他不给活路,那就別怪我项梁不讲规矩。” 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早该如此!” 一道身影大步跨入。来人重瞳之中,凶光毕现,正是项羽。 “叔父,亚父。”项羽按著腰间剑柄,“那扶苏不过是只待宰的羔羊。我去会会他,看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 “羽儿!”项梁厉声喝道,“不可鲁莽!此人留著还有大用,绝不可伤他性命!” 项羽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放心,我只是去请他。” …… 次日,晨雾未散。 郡守府门前,数百名身著深衣、腰悬利刃的项氏门客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四周。 扶苏刚把最后一份加急奏报递给身边的书吏,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扶苏挥手让神色紧张的书吏退下,自己则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看向门口。 项羽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阳光。他那双重瞳死死盯在扶苏身上。 四目相对。 此时屋內竟然诡异的安静了一会。 “项將军。”扶苏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如水,“这么早带人来,是有何贵干?” 项羽眯了眯眼。 他设想过扶苏的所有反应。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还有閒心调侃。 项羽心头火起。 “陈留君既然如此聪明,何必明知故问。”项羽跨过门槛,一步步逼近,“会稽不太平,近日有盗匪流窜。叔父担心公子安危,特命某来接公子去项府暂住。车马已备好,请。” 周围的项氏门客纷纷按住兵刃,只待项羽一声令下,便要动手拿人。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此刻扶苏却忽然笑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 “项將军啊项將军。” 扶苏负手而立,眼中没有半点惧意,反而带著几分悲悯,“你们想了一夜,就想出了这么个下策?” 项羽眉头猛地一跳,杀气瞬间溢出:“你说什么?” “掀棋盘,確实是破局的法子。”扶苏转过身,走到案前,“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掀棋盘的前提是,这盘棋只有我们在下。” 扶苏猛地转回身,手中毛笔“啪”地一声拍在案上,声音震得人心头一颤。 “你信不信,如果今日被你等扣下,不出三日,杨熊的扬威军就会立刻攻城,而同时蒙恬的十万大军就会南下,不惜一切代价的把会稽郡踏成齏粉?” 项羽瞳孔微缩。 他冷笑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扶苏的衣领,“扬威军不足为虑,而上郡距此数千里,等你的死讯传到咸阳,蒙恬的救兵还没出函谷关!” 窒息感袭来,但扶苏的神色依旧平静。 “你可以试试。” “项將军,你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你背后的族中子弟和家乡父老,准备好隨你伏诛了吗?” 项羽的手背青筋暴起。 理智告诉他,现在掐断这个秦人的脖子是最痛快的。但扶苏那篤定的眼神,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忌惮。 这人……真的不怕死吗? 两人僵持了数息。 终於,项羽冷哼一声,鬆开了手。 扶苏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咳嗽了两声,神色恢復如常。 “带路。” “我也正想去项府,討杯水喝。” 这一刻,项羽竟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不是他抓了扶苏,而是扶苏在巡视自己的封地。 …… 项府內室。 项梁和范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扶苏到了,他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主动在席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留君好胆色。”范增率先开口。 “陈留君。”项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这局面,君上想必也清楚。项某別无他求,只求一条活路。” 扶苏放下水杯,似笑非笑,“本君上奏免会稽三年赋税,还退回了豪强们的家產,怎么到了项君这里,反倒成了死路?” “陈留君何必装糊涂!”项羽在一旁忍不住喝道,“你断了我们的根基,把我们架在火上烤,这也是活路?!” 扶苏目光转向项羽,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所以,你们就想把本君扣在这里,以此要挟朝廷对吗?” 被一语道破心事,项梁没有否认。 扶苏看向范增,摇了摇头,“只可惜,你们算漏了一点。” “什么?”范增下意识问道。 扶苏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黄纸,隨手扔在案几上。 “看看罢。” 项梁疑惑地拿起帛书,展开一看,瞳孔瞬间震颤。 一旁的范增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一份……举荐书。 上面赫然写著:举荐项梁为会稽郡尉,统领郡兵,负责剿灭周边匪患;举荐项羽为裨將,隨军效力。 全场死寂。 “这……这是何意?”项梁声音乾涩,完全跟不上扶苏的思路。 第74章 水泥 扶苏看著他们震惊的模样,心中瞭然。 没有出路才会想要造反。 与其让你们偷偷的搞小动作,不如把你们拉到檯面上来。一旦当了朝廷的官,你们就要负责剿匪,维持治安。 到时候,若是再有豪强作乱,那就是你项郡尉失职。若是你等想造反,那你手底下的兵他们会跟你走吗? 他们吃的是大秦的粮餉,穿的是大秦的甲冑,再加上有一个仁德广播楚地的陈留君在隨时看著。 这就是“势”。 以势压人,以势化人。 “项君不是想要名分吗?”扶苏站起身,“本君就给你们名分。” 他走到项羽面前,看著那双重瞳: “项將军,你一身武艺,难道只想窝在这小小的吴中?大丈夫生於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项羽愣住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慄,一种……被看穿、却又被点燃的兴奋。 这个人,是在招降他? 是在给他一个堂堂正正,可以施展拳脚的舞台。 扶苏转过身,背对著眾人,声音悠悠传来: “奏疏就在这里。” “项君,自己选吧。” …… 咸阳宫,章台殿。 章邯快步入殿,手中捧著一块灰白色的石板,神色间掩不住的兴奋。 “陛下,臣有要事稟报!”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起头来。他看见章邯那副模样,眉头微微一挑:“何事如此急迫?” “回陛下,是水泥。”章邯双手呈上那块石板,“臣按照相里翟先生的法子,用石灰石、黏土混合煅烧,再研磨成粉,加水后果然能凝固成石。这东西真的成了!” 嬴政接过石板,仔细端详。 石板质地坚硬,用手指轻叩后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试著用力掰了下,发现纹丝不动。看来这个虽然和后世的水泥有所差距,但是至少是能用。 “这有多硬?” “比寻常的夯土墙结实十倍不止。”章邯压低声音,眼中闪著光,“臣让工匠用铁锤砸,砸了半个时辰才砸出一道裂痕。若是用来修城墙、筑道路,只怕是百年不坏!” 嬴政的手微微一颤。 百年不坏。 这四个字,对於一个要为千秋万代谋的帝王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產量如何?”嬴政放下石板,声音平静。 章邯的神色顿时黯淡了几分:“这个……回陛下,產量不高。” “为何?” “目前工坊里有三十名工匠,从早干到晚,一日能產水泥粉约二百斤。”章邯苦笑,“若要修城墙,这点產量……只怕连一段墙基都不够。” 嬴政皱起眉头。 二百斤,確实太少了。 修长城用的土石,动輒以万计。若是只靠这点產量,就算把整个咸阳的工匠都徵调来,也是杯水车薪。 “瓶颈在哪?” “主要在研磨。”章邯嘆了口气,“煅烧倒是不难,石灰石和黏土混在一起,架起大窑烧上三天三夜就成了。可烧出来的东西硬得像铁块,要把它磨成细粉,实在太费功夫。”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试过用石磨,可那东西又硬又重,两个壮汉推一整天,也磨不了多少。用杵臼捣,更是费力,捣一天手臂都抬不起来。现在工匠们都在叫苦,说这活儿太伤身子。” 嬴政沉默了。 “朕要去看看。” “啊?”章邯一愣。 “带朕去工坊。”嬴政转过身,“朕要亲眼看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章邯心中一惊。 陛下要亲自去工坊?那可是灰头土脸、烟燻火燎的地方,哪里是天子该去的? 可他看见嬴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到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外的一座工坊里。 嬴政站在窑场外,静静打量著眼前的景象。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陶窑,被章邯徵用后改成了水泥作坊。几座高大的土窑並排而立,窑口通红,热浪滚滚。工匠们光著膀子,挥汗如雨地往窑里添柴火。 “陛下,这边是煅烧区。”章邯引著嬴政往里走,“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混合后,就放进窑里烧。烧个三天三夜,等窑里的东西变成灰白色,就算成了。” 嬴政点点头,目光落在窑旁堆积如山的石灰石上。 这些石头都是从驪山运来的,质地坚硬,敲起来鏗鏘作响。他捡起一块,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 “烧完之后呢?” “请陛下隨臣来。” 章邯领著嬴政穿过窑场,来到后院。 后院里摆著十几盘石磨,每盘石磨旁都站著两名工匠。他们弓著腰,双手死死抓住磨盘上的木桿,一圈一圈地推著。石磨转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灰白色的粉末从磨盘缝隙中缓缓洒落。 嬴政走近一盘石磨,仔细观察。 石磨分上下两扇,上扇中间有个圆孔,用来投料。工匠先把煅烧好的块状物敲碎,塞进孔里,然后推动磨盘。块状物在两扇磨盘之间被碾碎,变成粗粉,再经过第二次、第三次研磨,才能变成足够细的水泥粉。 “推一圈,能磨出多少?”嬴政问。 “回陛下。”一名工匠抬起头,满脸都是灰尘和汗水,“推一百圈,大概能磨出两三斤。” “一天能推多少圈?” 工匠苦笑:“卯时开工,酉时收工,中间歇两回,大概能推一千圈。” 一千圈,也就是二三十斤。 两个人,累死累活干一整天,才这点產量。 嬴政转头看向另一边,那里摆著几个巨大的石臼,工匠们正挥舞著木杵往里砸。每砸一下,石臼里的块状物就碎裂一些,同时扬起大片灰尘。 “咳咳咳……”一名工匠被呛得直咳嗽,却不敢停手,继续抡起木杵往下砸。 嬴政静静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这样的效率,確实太低了。 而且工匠们干得这么辛苦,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病倒。到时候別说產量,连人手都成问题。 “陛下,”章邯小声道,“臣已经在想办法了。昨日臣让工匠试著用铁锤敲,看能不能敲得快些,结果……” “结果如何?” “敲了半天,铁锤都敲卷刃了,那块状物只碎了一半。”章邯摇摇头,“这东西烧完之后,硬得跟石头似的,人力实在难以应付。” 嬴政没有说话。 第75章 姬余 工匠们见是皇帝驾临,都嚇得跪倒在地。嬴政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 转了几圈后,嬴政在一盘石磨前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磨盘边缘。 “章邯。” “臣在。” “这石磨,是怎么转的?” 章邯愣了一下,不明白陛下为何这么问:“回陛下,是工匠在转。” “朕问的是,推动石磨的力量从哪来?” “是……是工匠的臂力。” “对。”嬴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人力有穷尽,所以產量上不去。” 章邯若有所思。 嬴政转头望向工坊外,那里有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溪水不大,但终年不断,哗啦啦地流淌著。 他看了那条溪水许久,忽然开口:“章邯,你看那条溪,能不能也像工匠的手一样,去推那个磨盘?” 章邯一愣。 用……水去推磨盘?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水怎么推得动石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著那股哗哗的溪水,脑子里隱隱约约有了一丝轮廓,却又抓不住。 嬴政並不急,径直继续道:“水流不息,若是能引水入渠,让水衝击一个轮子,轮子再带动磨盘,那磨盘就能转。” 他停顿了一下,抬了抬手中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一个轮子。水冲一边,轮子就会转。轮子转,磨盘就转。一日十二个时辰,全都能转。” 章邯心中一震。 水轮。 就是一个水轮! “而且不用人力!”章邯越想越兴奋,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只需引水入渠,架设水轮,让水轮带动磨盘……” 他说著说著,突然停住了,神色变得有些犹豫:“可是陛下,这样的东西……臣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水轮能不能真的带动磨盘,尚且未知。而且磨粉用的石磨,分量极重,水流真的能推动吗?” 嬴政的声音很平静:“那就试。先造一个小的,试上试下。磨不动,就想办法让水流得更快、更急。水渠窄一点,水就急。急了,劲就大。” 他顿了顿,看向章邯:“做事要有章法。先把原理弄清楚,再慢慢放大。不可蛮干。” “是!” 嬴政又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看著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大秦的百姓。 他们本该种地、织布、过安稳日子,如今却在这里受苦受累,只为了做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而这东西,將来会改变整个天下。 城墙会更坚固,道路会更平整,房屋会更耐久…… 大秦的疆域,將会前所未有地稳固。 想到这里,嬴政转头看向章邯:“水泥的事,朕交给你了。水力磨坊的事,也交给你了。缺人、缺钱、缺物,都可以直接找少府要,如果还有困难找李斯。朕只要结果。”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嬴政点点头,迈步走出工坊。 章邯恭送至门外,看著陛下的龙輦渐行渐远。 等龙輦的影子彻底消失,章邯才转过身,望向工坊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水力磨坊……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座座水轮在溪水的衝击下飞速旋转,带动巨大的石磨昼夜不停地运转,水泥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若真能做到那样,何止一日二百斤? 一日两千斤都不在话下! “来人!”章邯猛地回头,“备马,跑一趟上游,看看那条溪水的水势如何!” …… 蓝田的土地,在春日里还泛著黄色。 这片荒野这几日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 先是测量的人来了。他们手里拿著木尺、绳索,在野地里拉拉扯扯,画出一条笔直的线。然后是监工来了。再然后是人。 很多很多的人。 其中大半,都是刑徒。 秦律很严。偷一点东西,伤了谁,或者只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都可能进入刑徒的名单。刑徒里有两种人:一种是普通劳徒,服劳役,期满就走;另一种,叫做隱官。 隱官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体面,可实际上不过是曾经立功或者特殊处置之后,被允许继续在秦律体系里做事的人。他们丟掉了原本的爵位,丟掉了家族的名望,身上还贴著一个看不见的標记。不过隱官比普通劳徒还多一点別的好处,那就是可以在劳役的队伍里做工头,带著人干活。 姬余,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来自燕地,今年二十出头,他急公好义,並且听说他的姐姐还是宫里的长使,所以別的刑徒见到他,多数敬三分。 每天天还没亮,號令就响了。姬余带著手下的一队人,扛著石块、拿著铲子,在蓝田那片不知名的荒野里埋头干活。烈日晒得头顶像是在烤,汗水流进眼睛里,睁都睁不开。水发下来的时候,一大桶水分给三十多个人,每人舔几口舌头就没了。 姬余不愿让自己的人渴倒,他总是把自己的水给了別人。 蓝田的土不是普通土。下面的地基要夯实,要夯得劈开都看不到缝的程度。水泥还没到正式铺路的阶段,眼前这段路用的是旧法子,先夯土,再铺碎石,再夯土,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要夯满,夯不满就塌,塌了就重来。重来,就是白费的时间和人力。 姬余工队里有个人,叫做和。 和是个瘦小的汉子,比姬余要小两三来岁,之前在乡间务农。他入刑的原因说来可笑,年轻人嘴上无门,骂了一句不该骂的话,被里正听见了,报了上去。 和不是个结实的人,身上没什么肉,扛起石头的时候肩膀会发出咯咯的声响。可他不怕吃苦,也不爱叫唤。姬余好几次想把他换到轻活那边,可轻活那边名额就那几个,换不进去。 这几日活儿越来越急,和几乎每天都是扛到腿软才回营地,倒头一躺就睡,天还没亮又爬起来。 有一天,姬余注意到和扛石头的时候脸色发青。 他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和摇摇头:“没什么,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就先歇一会儿。” “歇不了。”和苦笑一声,“今天的量没完成,晚上就没饭吃。” 姬余愣住了。 这是大秦的规矩。当天的活儿完不成,就没有当天的口粮。刑徒本身的伙食就算不上丰盛,少一顿,就像是从本来就不多的东西里又抄走一把。 姬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分到的那一点粮食悄悄放到和的碗边。 和看见了,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那天傍晚,和扛完了最后一担石头,站在夯地的边缘。 忽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第76章 义渠 姬余刚想上前,和却往前迈了半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块石头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姬余衝过去,翻过和的身子。和的脸色已经发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还有一丝气息,却怎么也喊不醒了。 “和!和!”姬余低声喊著,手在和的胸口按了按,又摸了摸他的脖颈。脉搏越来越弱,像是隨时都会断掉的线。 周围的刑徒围了过来,有人小声说:“怕是不行了。” 姬余抬起头,衝著不远处的监工喊:“来人!这里有人晕倒了!” 监工姓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长著几颗麻子,眼睛很小,平日里最爱拿鞭子抽那些偷懒的人。他听见喊声,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和,皱了皱眉。 “又是累倒的?”韩的语气里带著不耐烦,“这几天倒的人也太多了。” 姬余咬著牙:“他还有气,能不能先送到医工那边去?” 韩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和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用了,这人不行了。” “他还活著!”姬余几乎是吼出来的。 韩斜眼看著姬余,冷笑一声:“活著?你看他这样子,就算拖到医工那边,也救不回来。再说了,医工那边现在忙得很,哪有空管一个快死的刑徒?” 姬余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韩看了看周围的刑徒,又看了看姬余,沉声说:“这人是累死的,懂吗?累死的不算工伤,不用报上去。你们把他抬到旁边去,等会儿一起埋了。” “埋了?”姬余的声音在发抖。 “不然呢?”韩不以为意地说,“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了。路基下面本来就要埋东西压实,埋个人也一样。省得还要找地方挖坑,浪费时间。” 姬余看著韩,看著那张麻子脸上的冷漠,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了。 和的身体很快就凉了。几个刑徒把他抬到路基的边缘,挖了个浅坑,把他放进去,然后盖上土,再用石头压实。没有棺材,没有仪式,甚至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和就这么消失了,成了蓝田驰道的一部分。 姬余站在那里,看著那堆新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姬余躺在营地里,看著头顶的星空,想起了恩公说过的话。 恩公说,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什么是利?让人活下去的,就是利。 什么是害?让人活不下去的,就是害。 姬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恩公,我懂了。我会等。我会等到那一天,等到可以做点什么的那一天。 ...... 咸阳,章台宫。 夜色渐深,殿內的烛火摇曳不定,他坐在案几后,手里拿著一卷黄纸,眉头微微皱著。 韩谈站在殿下,低著头,等著陛下开口。 嬴政看著韩谈,缓缓开口:“义渠的事如何了?” 韩谈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已派人去了北地郡和上郡,查了义渠各部的情况。如今义渠各部虽已归附大秦,可他们內部还是按照旧日方式管理。” 嬴政点了点头:“这在朕的意料之中。义渠人本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和我大秦的农耕百姓不一样。他们习惯了自由自在,要让他们安分確实不容易。但是他们还是有优势的,就是和我们秦人相处已久,不会排斥我们秦人,你不就是义渠人?” 韩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的意思是……”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时代的记忆。 在那个时代里,有一个庞大的帝国叫沙俄,面对著和大秦类似的难题。他们征服了广阔的草原,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桀驁不驯。那个帝国最初也想过用强硬的手段,结果换来的是无休止的反抗和叛乱。 后来,那个帝国换了个思路。 他们不再强迫那些游牧民族去做他们不擅长的事,而是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给他们专门的土地和自治的权利。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帝国征战。 那些游牧民族接受了这个条件。他们成了最锋利的刀,打下了无数的疆土。他们只需要做他们最擅长的事,那就是战斗。而帝国呢,也不需要担心他们会反叛,因为他们的利益已经和帝国绑在了一起。 可这种制度能直接搬到大秦来吗? 时代不同,条件不同,照搬別人的制度只会水土不服。 他需要的,是提取那个制度的核心,然后结合大秦的实际情况,重新设计一套適合大秦的办法。 首先,义渠人不能像那个时代的游牧民族一样拥有完全的自治权。大秦刚刚统一天下,正是需要加强中央集权的时候,如果给义渠人太多的自治权,反而会埋下隱患。所以,义渠人可以保留部落的组织形式,可以有自己的首领,但这些首领必须接受朝廷的任命,必须纳入大秦的官僚体系。 还有就是义渠人不能只为战爭而存在。那个时代的游牧骑兵之所以忠诚,是因为战爭能给他们带来財富和地位。可大秦不能一直打仗,总有天下太平的时候。 嬴政想到了边防以及驰道的护卫,还有草原与中原之间的贸易。这些都是义渠人可以做的,在和平时期依然有价值的事。 再者,义渠人必须和秦人有交流融合。如果义渠人永远是自己抱团,那他们永远都不会真正认同秦。所以,嬴政打算在义渠骑兵之中安插秦籍將官,在各部落派驻秦吏。这些秦人並非以征服者自居,而是与义渠人同食同宿、並肩征战,使他们渐习秦人风俗,潜移默化间归心秦法。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义渠人必须看到希望。他们要看到只要他们忠於大秦,他们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这个回报不仅仅是钱財,更重要的是地位和尊重。 嬴政打算设立专门的爵位,奖励那些立功的义渠人。他们可以当上校尉,甚至可以当上將军。他们的子孙,也可以进入秦国的学堂,可以参加科举,可以成为官吏。 这样一来,义渠人就不再是被征服的异族,而是大秦的一部分。他们的利益和大秦绑在一起,他们的未来和大秦绑在一起。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维护大秦,会为了子孙的未来而忠於大秦。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第77章 三元帝国 嬴政不指望一代人就能完成这个转变。他需要的是两代人,三代人,甚至更长的时间。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每一步都在朝著这个方向前进,总有一天,义渠人会真正成为秦人。 嬴政转过身,看著韩谈,沉声说:“朕想让义渠人成为大秦的锋刃。” 韩谈一愣。 站在一旁的郎中令蒙毅也微微动容。蒙毅是大將军蒙恬的弟弟,也是嬴政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他为人谨慎,做事稳重,很多时候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此刻他静静地站在殿中,聆听著陛下的谋划。 嬴政继续说:“义渠人善骑射,耐苦寒,是天生的战士。与其让他们在田地里憋屈,不如给他们战马,给他们兵器,让他们为大秦征战。你回去之后,擬一份章程,把这些写进去。 记住,首先,义渠各部的首领必须接受朝廷任命,纳入官吏体系;其次,义渠骑兵中要配备秦人军官,平时驻守边防或护卫驰道;还有,设立专门的爵位,奖励立功的义渠人,他们的子孙可以入学堂,可以为官;最后,义渠人可以从事草原贸易,为大秦输送马匹和皮毛。” 韩谈听得心里发颤,连忙躬身说:“陛下英明,臣这就去办。” “去吧。”嬴政挥了挥手。 韩谈退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內只剩下嬴政和蒙毅两人。 蒙毅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 嬴政看著他,淡淡地说:“你有话要说?” 蒙毅深吸一口气:“臣刚才听闻陛下之策,虽觉高明,可臣以为,其中仍存在隱患。” “说。” 蒙毅深吸一口气:“陛下想让义渠人手握兵权,为大秦征战,这固然能解一时之需,可臣担心的是,义渠人毕竟不是秦人。他们归附大秦不过数十年,对大秦的忠诚还没有经过足够的考验。若是让他们手握兵权,一旦他们起了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蒙毅。 蒙毅继续说:“而且,臣还担心另一个问题。陛下给了义渠人兵权,给了他们爵位,让他们的子孙可以入学堂、可以为官。这些都是极大的恩典。可如果义渠人得到了这些,而秦人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好处,那秦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朝廷重视义渠人,轻视秦人?” “还有,”蒙毅顿了顿,“陛下让义渠人保留部落组织,让他们在秦军中自成一体,这固然方便管理,可臣担心的是,这样一来,义渠人会不会永远都把自己当成义渠人,而不是秦人?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和秦人不一样,自己是特殊的?这样的话,陛下想要让他们融入大秦的目標,岂不是永远都达不到?” 蒙毅的这番话,说得很深刻。 这个计划中最核心的矛盾是既要让义渠人发挥他们的长处,又要让义渠人成为真正的秦人。 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如果处理不好,义渠人可能会变成一个游离於大秦之外的危险的特殊群体。 嬴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眼中却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蒙毅,你说得很对。”嬴政走到蒙毅面前,“你说的这些问题,朕都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朕明知道有这些问题,还要这么做?” 蒙毅一愣。 嬴政继续说:“因为朕看到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你担心义渠人会反噬大秦,可朕更担心的是,如果我们一直把义渠人当成外人,一直压著他们,防著他们,他们早晚有一天会真的成为敌人。与其这样,不如给他们一条路,让天下皆知,凡为大秦效命者,无论部族出身,皆能得其所、获其尊、立其位。” “至於你担心的秦人会不满,朕也想过。可朕要告诉你的是,朕给义渠人的,秦人一样会有。朕规划的化鯤为鹏的天下,义渠人是左翼,齐地海商是右翼,而秦人,也包括关东之人,是作为大鹏身躯的主体,最终大秦会成为游牧,海洋和农耕三元一体的帝国,大家都一视同仁。” “还有,你担心义渠人会永远把自己当成义渠人,不当自己是秦人。这个问题,朕確实需要时间来解决。可朕有办法。” 嬴政顿了顿,说:“朕让义渠骑兵中配备秦人军官,不是为了监视他们,而是为了让他们和秦人一起生活,一起战斗。时间长了,他们会习惯秦人的存在,会接受秦人的文化。朕还打算在义渠部落里开办学堂,教义渠的孩子读书识字,学习秦国的律法和文化。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他们还会把自己当成纯粹的义渠人吗?” “朕还打算鼓励秦人和义渠人通婚。秦人的女儿可以嫁给立功的义渠將领,义渠人的女儿也可以嫁给秦人的官吏。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总有一天,秦人和义渠人的界限会模糊,会消失。到那时,天下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大秦的子民。” 蒙毅听著,心里渐渐明白了。 陛下不是不知道风险,不是不知道困难。 可陛下看到的,是比所有人都更远的未来。 那是一个超越了所有人想像的未来。 蒙毅沉默了良久,然后深深地躬身行礼:“臣明白了。陛下的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 嬴政摆了摆手:“你不必妄自菲薄。你能看到这些问题,说明你想得够深。朕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能看到问题的人。只有看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蒙毅抬起头,看著嬴政,眼中满是敬佩。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陛下说过的一句话。 陛下说,大秦是属於天下所有人的。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陛下真的在一步一步地实现这个目標。 修驰道,是为了连接天下。 造纸张,是为了传播文化。 设刺史,是为了监察地方。 而现在,改造义渠,也是为了让天下所有的人,都能成为大秦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跨越了时代的宏伟蓝图。 蒙毅不知道这个蓝图能不能实现,可他知道,只要陛下还在,大秦就会朝著这个方向前进。 第78章 纸质契约 琅琊县,青州刺史府,深夜。 田间独自一人来到偏厅。 他这次没有带隨从,一身素色长袍。 子婴已经在厅中等候。 “琅琊君。”田间拱手,神色间少了几分初次见面时的傲气,“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田君客气了。”子婴亲自给田间倒了杯水,“夜深人静,正好说些不便在人前说的话。” 田间端起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盯著杯子,沉默了片刻。 “琅琊君。”他抬起头,“我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请讲。” “琅琊君在齐地广建图书馆,又让各家出资抄录典籍,这確实是传播学问的善举。”田间缓缓道,“但在下总觉得,君上的布局,恐怕不止於此。” 子婴笑了笑,没有说话。 田间深吸一口气:“君上是否还有其他谋划?若是有,能否让我临淄田氏也参与其中?” “哦?”子婴挑了挑眉,“田君这话,是何意思?” “实不相瞒。”田间放下水杯,“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狄县田荣能看出琅琊君的布局,並敢於下注二十万钱,必然不是单纯为了抄录几本书。” “他定是看出了更深层的东西。” 田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临淄田氏是齐地大宗,家学渊源,若只是在图书馆的资助上落后於小宗,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所以田君今夜来,是想……”子婴看著他。 “想请琅琊君明示。”田间拱手,“若是琅琊君还有其他谋划,我临淄田氏愿意倾力相助。” 子婴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厅中陷入沉默。 田间有些紧张地看著子婴,等待著他的回答。 良久,子婴才放下水杯,嘆了口气。 “田君既然诚心发问,那我也不瞒你。”子婴缓缓道,“朝廷確实还有一项新政,即將在齐地推行。” 田间眼睛一亮:“什么新政?” “官契制度。” “官契?”田间皱眉,“这是何物?” “简单来说,就是所有的商业交易,都要在官府备案,由官府出具的纸质契约文书。”子婴解释道,“无论是买卖田產、货物交易,还是借贷租赁,都需要有官府认可的契约,才能受到秦律保护。” 田间心中一动。 之前的契约是私人的,现在秦廷在之前的基础上只是增加了备案一项,如果在没有纸的时期,秦廷似乎也做不了这个事情,就算把契约备案了,也只是流於形势,在府库里增加一堆永远不会有人去看的竹简罢了,但是现在有了纸...... “若是没有官契呢?”田间试探著问。 “没有官契的交易,一旦產生纠纷,官府不予受理。”子婴淡淡道,“而且,若是查出有人故意隱瞒交易、逃避备案,可按律处罚。” 田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制度,看似是为了规范商业秩序,实则是將所有的商业活动都纳入官府的监控之下。 更重要的是…… “琅琊君。”田间压低声音,“若是掌握了官契的备案权和解释权,岂不是可以在商业纠纷中占据主动?” 子婴笑了笑,没有否认。 田间心跳加速。 他终於明白田荣为什么敢下注二十万钱了。 因为田荣看出来了,子婴不仅要掌控齐地的知识传播,还要掌控齐地的商业命脉。 而图书馆只是第一步。 官契制度,才是真正的杀招。 “琅琊君。”田间拱手,声音有些颤抖,“不知这官契制度,何时推行?” “快了。”子婴看著他,“不过,推行之前,朝廷需要先在部分行业试点。” “哪些行业?” “丝织品、粮食、盐铁。”子婴缓缓道,“这三个行业,关乎民生,也最容易產生纠纷,所以朝廷决定先从这三个行业入手。” 田间心中一沉。 丝织品、粮食、盐铁,这三个行业,几乎涵盖了齐地所有的大宗商品交易。 而临淄田氏,恰恰在丝织品行业有不少產业。 “琅琊君……”田间犹豫了一下,“不知这官契的备案权和解释权,朝廷打算如何分配?” “这个嘛……”子婴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为难,“朝廷的意思是,由各郡县的官府统一管理。” “但齐地商业繁荣,各地风俗又不尽相同,若是完全由官府统管,恐怕会出乱子。” “所以……”子婴看向田间,“陛下的意思是,可以让一些可靠的世家大族,协助官府打理。” 田间眼睛一亮:“琅琊君的意思是……” “临淄田氏在齐地经营多年,特別是在丝织品行业,颇有声望。”子婴缓缓道,“若是朝廷將部分丝织品官契的独家备案权交给临淄田氏打理,想必田君也能胜任。” “独家备案权?”田间呼吸急促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好处。 掌握了独家备案权,就等於掌握了整个行业的生杀大权。 所有涉及丝织品的交易,都要经过临淄田氏的手。 到时候,临淄田氏不仅可以从中收取手续费,更重要的是,可以藉此掌握整个行业的商业情报,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通过拒绝备案或拖延备案,来打击对手。 这比单纯做丝织品生意,要赚钱得多,也强势得多。 “琅琊君,此言当真?”田间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自然当真。”子婴点头,“不过……” 他话锋一转:“朝廷將这么重要的权力交给临淄田氏,也需要田君拿出相应的诚意。” 田间心中一紧:“琅琊君需要在下做什么?” “两件事。”子婴继续道。 “首先是保证金。” “保证金?”田间疑惑道。 “不错。”子婴解释道,“朝廷將官契备案权交给世家打理,是对世家的信任。但若是世家在备案过程中徇私舞弊、收受贿赂,或是故意拖延、刁难商户,那就是辜负了朝廷的信任。” “所以,凡是接手官契备案权的世家,都需要向朝廷缴纳一笔保证金。” “若是日后查出有违规行为,这笔保证金將被没收,备案权也將被收回。” 田间心中暗暗盘算。 这个要求,倒也合理。 毕竟是朝廷赋予的权力,缴纳一些保证金也算是正常的手续。 “不知需要缴纳多少?”田间问道。 “五十万钱。”子婴淡淡道。 “五十万!”田间脸色一变。 这可不是小数目。 第79章 保证金 之前资助图书馆,田间已经咬牙拿出了十五万钱,现在又要五十万,加起来就是六十五万。 这几乎是临淄田氏三年的净收入。 “琅琊君,这个数目,是否有些……”田间额头渗出冷汗。 “田君。”子婴打断他,“丝织品行业在齐地的年交易额,少说也有数千万钱。朝廷將备案权交给临淄田氏,按照惯例,每笔交易可以收取千分之五的备案费。” “也就是说,一年下来,仅备案费一项,临淄田氏就能收入数十万钱。” “五十万的保证金,最多两年就能收回。而备案权,只要临淄田氏不出岔子,可以一直掌握下去。” 子婴顿了顿:“这笔买卖,田君觉得亏吗?” 田间沉默了。 不亏。 確实不亏。 甚至可以说是大赚特赚。 但问题是,临淄田氏真的能一次性拿出五十万钱吗? “琅琊君容我考虑一下。”田间擦了擦额头的汗,“在下需要回去和族中长辈商议。” “可以。”子婴点头,“不过田君也不用太著急,因为还有一件事需要田君配合。” 田间心中一沉:“何事?” “清查隱匿田產。”子婴缓缓道。 “什么?”田间脸色大变。 隱匿田產,这可是各个世家的禁忌话题。 秦国统一天下后,曾经多次清查各地世家的田產,目的就是为了增加税收。 但各个世家都有办法隱瞒一部分田產,逃避税赋。 临淄田氏也不例外。 据田间所知,临淄田氏名下登记在册的田產大约有三千顷,但实际掌控的田產,恐怕有五千顷之多。 那两千顷的差额,就是隱匿的田產。 这些隱匿的田產,既不用向朝廷缴税,也不会被官府徵用,是临淄田氏最重要的底蕴之一。 “琅琊君这是何意?”田间声音有些发颤,“难道朝廷要清查我临淄田氏的田產?” “不是清查临淄田氏。”子婴摇头,“而是清查整个齐地的隱匿田產。” 他看著田间:“田君应该知道,齐地的盐业,几乎被几个大家族垄断。其中尤以狄县田荣的势力最大。” “田荣掌握了齐地大半的盐场,每年收入不计其数。但他向朝廷申报的產盐量,却远低於实际產量。” 田间心中一动。 他当然知道田荣在盐业上做手脚。 不光田荣,齐地所有涉足盐业的家族,都在偷税漏税。 因为盐税太重了。 秦国对盐铁的税率高达三成。 若是老老实实缴税,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所以各个家族都想办法隱瞒產量,少报税收。 “琅琊君的意思是……”田间试探著问,“要拿田荣开刀?” “不只是田荣。”子婴摇头,“而是整个盐业。” “朝廷准备对齐地的盐业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所有的盐场、盐商,都要重新登记,重新备案。” “凡是查出隱瞒產量、偷税漏税的,一律严惩。” 田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要动真格的了。 “但是……”子婴话锋一转,“盐业牵涉甚广,朝廷若是强行清查,恐怕会激起反弹。”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先从一些配合的世家入手,让他们主动申报隱匿的田產和產业作为表率。” “作为交换,这些世家可以获得减免税收的优惠,以及朝廷的其他扶持。” 子婴看著田间:“临淄田氏若是愿意配合朝廷清查,主动申报隱匿的田產,那么朝廷不仅可以减免一部分追缴的税收,还可以將丝织品的官契备案权交给临淄田氏。” “如此一来,临淄田氏既能在朝廷面前立下功劳,又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田荣那边……”子婴冷笑一声,“若是他不配合,朝廷就有理由对他的盐场进行彻查。到时候查出了问题,可就不是补缴税收那么简单了。” 田间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了。 子婴这是要借著清查隱匿田產的名义,打击田荣的盐业霸权。 而临淄田氏,就是子婴手中的刀。 只要临淄田氏配合朝廷清查,主动申报隱匿田產,就等於给其他世家做了表率,也给田荣施加了压力。 到时候,田荣要么配合清查,交出一部分盐业利益;要么拒绝配合,就会被朝廷当成典型严惩。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田荣吃亏。 而临淄田氏,则可以藉机削弱田荣的势力,在齐地重新占据主动。 “琅琊君好算计。”田间苦笑道,“在下佩服。” “田君言重了。”子婴淡淡道,“这不是算计,而是各取所需。” “朝廷需要整顿齐地的盐业和商业秩序,临淄田氏需要削弱田荣的势力,同时获得更大的利益。” “这是双贏的局面。” 田间沉默了。 双贏? 表面上看確实如此。 但实际上,无论是图书馆、官契制度,还是清查隱匿田產,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朝廷手中,掌握在子婴手中。 临淄田氏、狄县田氏,乃至整个齐地的世家,都只是子婴手中的棋子。 他在利用田氏內部的矛盾,逐步瓦解齐地世家的势力。 但田间也明白,现在的局势,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要么配合子婴,拿到官契备案权,在新的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 要么拒绝配合,被田荣压制,最终在新的秩序中彻底边缘化。 “琅琊君。”田间深吸一口气,“若是我临淄田氏愿意配合,主动申报隱匿田產,能获得多少税收减免?” “三成。”子婴伸出三根手指,“朝廷可以减免三成的追缴税收。” “而且,临淄田氏主动申报的田產,可以按照正常税率缴税,不会追究之前的偷漏税行为。” 田间盘算了一下。 临淄田氏隱匿的田產大约有两千顷,若是按照正常税率缴税,一年也就多交几万钱。 而若是朝廷追究之前的偷漏税行为,按照秦律,不仅要补缴税收,还要罚款,甚至可能会有族人被治罪。 相比之下,主动申报確实是最优选择。 更何况,还能拿到官契备案权,每年光是备案费就能收入数十万钱。 “好。”田间咬牙道,“在下回去就和族中长辈商议,若是他们同意,我临淄田氏愿意配合朝廷清查,主动申报隱匿田產。” “那五十万的保证金……” “三日內交齐。”田间一字一句道,“绝不拖延。” “很好。”子婴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我就等田君的好消息了。” 第80章 他们失去的,只是锁链 田间起身行礼:“在下告辞。” “慢走。” 田间走出偏厅,抬头看了看天空。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目前临淄田氏爭取到了官契备案权,似乎在与狄县田氏的竞爭中扳回一城。 但他也清楚,从今往后,临淄田氏就彻底绑在了朝廷的战车上。 琅琊君通过图书馆掌控了知识传播,通过官契制度掌控了商业命脉,现在又要通过清查隱匿田產,掌控齐地世家的经济。 这个琅琊君,他的手段,恐怕连始皇都不及吧。 田间苦笑著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偏厅內。 子婴看著田间离去的背影,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父亲。”长子贏胜从外面走了进来,“田间走了。” 子婴点头。 贏胜在父亲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父亲这一招,真是环环相扣。先用图书馆挑起田氏內部的矛盾,又用官契制度引诱临淄田氏上鉤,再用清查隱匿田產逼迫各个世家就范。孩儿佩服。” “你佩服错了。”子婴摇头,“这些大的方略,都是陛下的布局。我不过是在齐地执行罢了。” 贏胜一怔。 子婴放下水杯,缓缓道:“陛下很早就看出,齐地世家盘根错节,若想彻底掌控,必须先瓦解其內部的团结。而瓦解的关键,就是让他们相互制衡。” “图书馆、官契、清查田產,这些都是陛下定下的大略。我只是因地制宜,顺势而为。” 贏胜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可是父亲,孩儿总觉得,田荣是真心想要投靠我们的。我们这样,是不是把他给卖了?” 子婴笑了。 “卖了?”他看著儿子,“不算卖。只不过是让临淄田氏和狄县田氏彼此相制罢了。” “田荣是不是真心,其实不重要。” 贏胜不解:“为何?” 子婴沉吟片刻,缓缓道:“《老子》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天地运行,不会因为万物的意愿而改变。圣人治国,也不能因为个人的好恶而偏袒。” “田荣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对朝廷来说,重要的不是他的心意,而是他在齐地的位置。” “朝廷需要的,是一个世家大族相互猜忌制衡的齐地,而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齐地。” 子婴看著贏胜:“所以,无论田荣如何表態,朝廷都要扶持临淄田氏,让他们与狄县田氏抗衡。这样,两家才会竞相討好朝廷,齐地才能真正掌握在朝廷手中。” “老子又云,將欲取之,必先与之。我们给田荣盐业的利益,给临淄田氏官契的权力,不是因为偏袒谁,而是为了让他们都对朝廷心存感激,又相互提防。” “如此,方为长久之计。” 贏胜听完,若有所思。 他隱约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朝廷要的,不是某个世家的忠诚,而是整个齐地的稳定。 而稳定的关键,就是让各个势力相互制衡,谁也无法独大。 “父亲高明。”贏胜由衷道。 “高明谈不上。”子婴摇头,“这些道理,都是陛下教我的。”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但这样还不够。” 贏胜一愣。 子婴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临淄城。 “我们在齐地的根基,依旧还是虚浮不牢。” “图书馆、官契、清查田產,这些手段,都是在世家之间做文章,所爭取的,也只是世家的依附。“ “但世家终究是世家,他们的利益,未必与朝廷一致。一旦利害相悖,这些所谓的依附,隨时都可能变成掣肘。” 贏胜皱眉:“那父亲的意思是?” “要按照陛下的大略,接下来,我们要用临淄田氏和其他世家交上来的这些钱,拉拢閭左。”子婴转过身,看著儿子。 “閭左?”贏胜更加不解了,“可是父亲,閭左之人无恆產並且无恆心,如何能依靠?” 子婴沉默了片刻。 “无恆產,所以无恆心,这话没错。”子婴缓缓道,“但换个角度看,正因为閭左之人一无所有,他们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们失去的,只是锁链。” “而他们得到的,將是整个世界。” 子婴心中默念:陛下说的。 贏胜听得一头雾水。 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是整个世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子婴看出了儿子的困惑,笑了笑:“你现在不懂没关係,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记住,世家靠不住,真正能让朝廷在齐地扎根的,是那些一无所有的閭左百姓。” “只要我们能让他们看到希望,他们就会成为朝廷最坚定的支持者。” 贏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子婴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水杯。 “对了,咸阳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有。”贏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陛下的亲笔信,昨日刚送到。” 子婴接过信,拆开来看。 …… 赵地,巨鹿郡,郡守府。 阎乐站在堂上,面前跪著乌压压一片人,足有三十余人。 “赵修一案,牵连甚广。”阎乐声音冷厉,“本官彻查帐册,发现诸位与赵修往来密切,有同罪之嫌。” 堂下眾人顿时慌了,纷纷磕头喊冤。 一个富商模样的人连忙道:“上吏明鑑!小人只是从赵修手里买过几批陈粮,这也是正常买卖啊!” “正常买卖?”阎乐冷笑,“你可知那些陈粮本该运往边军?你买了陈粮,就是与赵修同谋剋扣军粮!依大秦律,当以同谋罪论处!” 那富商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另一个粮仓小吏哭著道:“上吏,小人真的不知情啊!小人只是按赵修吩咐登记帐目,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 阎乐拍案而起:“你身为粮仓吏,帐目经你手,你会不知道其中猫腻?依秦律,吏不举奸,与奸同罪!” 堂下眾人嚇得魂飞魄散。 阎乐扫视眾人,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念在诸位有的是受人蒙蔽,有的是不得已而为之,倒也並非穷凶极恶之徒。” 眾人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希望。 “赵修一案牵连太广,若全部严惩,恐伤巨鹿元气。”阎乐缓缓道,“本官给诸位一个机会。若能主动交代罪行,並缴纳赎罪金,本官可酌情从宽处理。”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 那富商连忙道:“上吏,小人愿意交赎罪金!小人这就去筹钱!” 阎乐满意地点点头:“你买了多少陈粮?” “大约……大约三百石。”富商战战兢兢道。 “三百石军粮,依律当斩。”阎乐慢悠悠说道,“不过你若能缴纳三千金作为赎罪金,本官可判你流放代替死刑。” 三千金! 富商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他大半家產了。可不交就是死路一条,他咬咬牙:“小人……小人愿意!” 其他富商见状,也纷纷表態愿意缴纳赎罪金。 阎乐又看向那几个小吏:“你们呢?” 第81章 借力打力 几个小吏顿时面如土色。 “上吏,小人家境贫寒,实在拿不出钱財啊!”一个小吏哭道。 “如果拿不出来就按律处置。不过……”阎乐眼神一冷,“本官也不是难以说话的人,你们若能检举其他的同案人员,或者是提供新的线索,这件事还是有通融的余地。” 几个小吏眼睛一亮,其中一人说:“上吏,小人有情况需要匯报......“ 阎乐面无表情地听著,陈平在一旁一边问话一边记录。 堂外,郡守李良远远看著这一幕,眉头紧皱。他身边的门客低声道:“郡守,照阎乐这般查法,巨鹿城內的世家望族,怕是要被他一一查个底朝天了。” 李良想起了蒯彻的话,沉默不语。 …… 阎乐府邸,书房。 阎乐和陈平相对而坐。案几旁摆著好几大箱的竹简。 “这是从各家搜出来的帐本。”陈平指著那些竹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阎乐拿起一卷翻看,眉头一挑:“他们做了两本帐册?” “不错。”陈平冷笑。 这是一个叫王豹的富商的帐册。明帐上记录的是正常的粮食买卖,数目清清楚楚。暗帐上却记著“陈粮三百石,价五十金,售与赵某”,“上等粟米五百石,私运出关,售与匈奴,得金二百”。 “这个王豹不简单。”阎乐盯著帐册。 “不止如此。”陈平又拿出几本帐册,“你看这几家,背后都有赵地旧贵世家的影子。” 阎乐眼中闪过寒光:“既有確凿证据,那就一网打尽!” “上吏且慢。”陈平摆手,神色凝重,“平有几分见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阎乐抬起头。 陈平沉吟片刻:“这些赵地旧贵族盘根错节,在地方经营数代。依平之见,此事若能徐徐图之,以德化人,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想到自己所学的黄老之道,於是试探性的说道:“所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我们若能因势利导,先安抚这些豪族,许以恩典,再缓缓收其权柄,如此既可避免激变,又能逐步消除隱患……” “徐徐图之?”阎乐打断了他的话,眉头紧皱,“陈平,你可知赵地豪族猖獗已久,若不重典治之,如何震慑?你说的那套,可要耗费多少时日?等到豪族们缓过神来,联手对抗,到时候岂不更难收拾?” 陈平心中一沉。阎乐急於立功,哪有耐心?此人虽有才干,却急功近利。 罢了,看来黄老之道在此行不通。既然如此…… “上吏所言极是,是平考虑不周。”陈平换了一副语气,“既要速战速决,那便需以法为先,以势压人。” 阎乐这才稍稍缓和:“你有何计策?” 陈平起身,沉吟道:“上吏可知,这巨鹿郡中有几股势力?” 阎乐沉吟了一会。 陈平看著阎乐继续道:“目前郡中有赵地旧贵世家,新兴商贾,郡府官吏,还有游侠豪强。这几股势力表面相安无事,实则暗潮汹涌,各怀鬼胎。” 他指著那些帐本:“你看这些帐目,王豹背后是赵氏旧族,可他做生意却侵占了许多新兴商贾的利益。还有这个张某,游侠出身,这些年靠著赵氏余荫横行乡里,与郡府多有摩擦。” 阎乐若有所思。 陈平继续道:“依平之见,秦法讲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可法之精髓,不在於上位者亲自动手,而在於『势』。” “势?” “不错。”陈平眼中精光闪烁,“所谓势,就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我们若直接对赵地豪族动手,便是以巨鹿君之力对抗整个赵地旧势力,胜负难料不说,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必然激起连锁之变。可若是借他人之手……” 阎乐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这王豹走私军粮,获利惊人,可他垄断粮道,得罪的新兴商贾可不少。”陈平拿起另一本帐册,“你看这个李氏粮行,数次想要染指粮食生意,都被王豹暗中使绊子。还有赵地几家新贵,这些年依靠我们大秦发的家,最恨这些旧族世家横行不法。” 他顿了顿:“我们不如將这些帐本中的证据,通过特殊渠道泄露给这些人,告诉他们凡检举揭发者可得罪人三成家產。” “到时候,他们都会爭相检举揭发。我们只需坐收渔利,按律处置即可。” 阎乐听罢,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你这计策不错,不过还想得不够深远。” 陈平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上吏高见。” “这些赵地豪族,即便倒了一批,过些年又会冒出新的。”阎乐压低声音,“依我看,不如在查抄之时,保留一部分证据不公开。那些罪不至死的,不妨网开一面,但要將这些把柄牢牢捏在手中。”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若日后有人抗命,这些证据便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刀。有了这些把柄,他们便如同被套上韁绳的马,从此只能任我们驱使。”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能快速稳定局面,还能长久控制赵地,何愁不被君上重用?” 陈平面上露出钦佩之色:“上吏高明!此计一石多鸟,既能速成功业,又能长久控制局面。” 可他心中却暗自嘆息,这般算计,到头来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用这些把柄钳制地方豪族,看似是高明,其实是在玩火。即使他们表面臣服,但是心中必然怨恨,一旦有机会必然反噬。到时候他们会成为最可怖的敌人。 而且这种手段一旦用了,就会形成恶性循环。巨鹿君府与地方豪族之间从此再无信任,长此以往,赵地如何安寧?赵地不寧,楚地和齐地就更难了。 陈平看著兴致勃勃的阎乐,心中明白,此人只看眼前功绩,不计长远,绝非明主。 不过自己也並不在意,当前顺著他也无妨。待日后自己根基牢固后,自然有其他的去处。 “上吏此计,確实高妙。”陈平再次恭维道,“平愿效犬马之劳。” 阎乐满意地点点头:“此事事关重大,明日我便稟明君上。若能成功,你当记首功!” 他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日后你我同心共济,必能在赵地站稳脚跟,成就一番事业!” “多谢阎君提拔。”陈平谦恭地低下头。 第82章 鱼死网破 会稽郡,吴县。 城外,杨熊的扬威军已经列阵完毕。 三千精兵排成严整的方阵,盾牌林立,长矛如林。阳光照在黑色的甲冑上,反射出森冷的光芒。中军大纛迎风招展,上书一个血红的“杨”字。 咚、咚、咚。 战鼓声如同闷雷,一声接一声,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动。 城內,豪族们坐不住了。 “项君!时辰快到了,还不放陈留君出城?” “城外那可是扬威军!若是陈留君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得陪葬!” “项君三思啊!” 一个个平日里颇有威望的豪族长者,此刻全都聚在项府门外,脸色惨白。他们不敢衝进府內,却又不敢离去,只能在门外焦急地等待。 项府內,项梁神色平静地坐在堂上。 “叔父,时辰到了。”项庄低声提醒。 项梁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看向身后的项羽和范增。 “走罢。”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 吴县南门。 扶苏站在城楼上,俯瞰著城外黑压压的军阵,神色从容。 “公子,杨將军的阵势摆得很足啊。”身边的书吏低声说道。 “他是在帮我。”扶苏淡淡道,“若没有这股压力,项梁未必会这么快就范。”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项梁带著项羽、项庄等人,大步走上城楼。 “陈留君。”项梁抱拳,“末將来迟,还请恕罪。” 扶苏转过身,看著项梁,忽然笑了。 “项君来得正好。” “从现在起,项君便是会稽郡的代理郡尉。”扶苏背著手,声音不疾不徐,“殷通虽死,但其余党尚在。城中必有他的同党藏匿,这三日內,便由项君负责清查。” 项梁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信任,也是束缚。 “另外,”扶苏转身看向城外,“杨將军的扬威军会在城外驻扎,协助项君维持治安。”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意。 一旦有异动,三千精兵会立刻攻城。 “末將明白。”项梁咬牙应道。 扶苏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下城楼,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著项羽,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项羽,记住本君今日说的话。大丈夫当立不世之功,但功业有大小,选择有对错。” 项羽一愣,还未来得及回答,扶苏已经大步离去。 城楼上,只留下项氏一行人面面相覷。 范增盯著扶苏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话是什么意思?”项庄不解。 “他是在提醒项羽,不要走错路。”范增沉声道,“也是在警告咱们,別动什么歪心思。” 项梁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看著扶苏走下城楼,消失在视线中。 …… 城门口,扶苏的车驾已经准备妥当。 “公子,可以出发了。”书吏低声稟报。 扶苏点点头,正要登车,忽然脚步一顿。 “你说,项梁会不会在我出城的路上动手?” 书吏一愣,隨即明白了扶苏的意思。 项梁虽然接了代理郡尉一职位,但项氏一族中,肯定还有不甘心的死忠。这些人未必听项梁的命令,很可能会在扶苏出城的路上动手。 “公子放心,”书吏压低声音,“您安排的那些人,都已经就位了。” 扶苏没有再说话,径直登上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向著城外行去。 城墙上,项梁握著兵符,目送扶苏的车队远去。 “叔父,”项庄忍不住问道,“咱们就这么看著他走?” “不然呢?”项梁苦笑,“杀了他,吴县立刻就会成为一片焦土。况且目前始皇仍在,並不是起事的好时机,之前是被殷通所迫,现在正好回到正轨上来继续蛰伏。” “可是……” “没有可是。”项梁打断了项庄的话,“范先生说得对,这是大势。” 话音刚落,城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那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项梁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城门口。 只见一支羽箭如同流星般,笔直射向扶苏的马车! “不好!” 项梁脸色煞白。 完了! 若是扶苏死在吴县,杨熊的大军立刻就会攻城! 千钧一髮之际!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马车旁,手中短剑精准地击落了那支箭矢。 那是一个身著短髮纹身的女子,身形修长,动作快如闪电。 项梁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越姬?!” 范增也认出了那道身影,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扶苏早有准备……”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闪出数十道手持利刃的身影。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七八个手持弓弩的项氏门客就被那神秘人擒下,按倒在地。 城楼上,项梁额头冷汗直冒。 他没想到,扶苏的算计,竟然已经深远至此。这番布置,没有吴县豪族的配合根本是没法做到的。 “叔父,”项羽沉声道,“这些人不是咱们的人。” “我知道。”项梁咬牙切齿,“是族中那些老顽固,想要鱼死网破。” 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些混帐全都给我抓起来!胆敢擅自动手,差点害了全族,全都押入大牢!” 城门口,扶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些被擒的刺客,神色平静。 “把人交给项梁处置。就说这是吴县內部的事,本君不便插手。” “是。” 书吏心中暗暗佩服。 公子这一手,又给了项梁一个人情。 那些刺客虽然是项氏死忠,但他们的行为差点害了整个项氏一族。扶苏把人交给项梁处置,既显得大度,又让项梁欠了一份情。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会在项氏內部引发一场清洗。那些不听话的死忠,必然会被项梁亲手除掉。 车队继续前行,缓缓驶出城门。 城楼上,项梁看著扶苏的车队消失在视线中,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范先生,”项梁苦笑,“我这辈子,头一次被人算得死死的。” 范增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第83章 分族自保 “最可怕的是,”范增顿了顿,“他早已將我们的退路,尽数封死。” 项梁眉头紧皱:“先生此话怎讲?” “回府再说。”范增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 …… 项府,密室。 范增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案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张会稽郡及周边的舆图。 “项君,”范增指著舆图,“扶苏此番布局,看似是在拉拢项氏,实则是在温水煮蛙。” “先生请明言。”项梁沉声道。 “代理郡尉之职,看似是信任,实则是枷锁。”范增分析道,“清查殷通余党,必然会得罪会稽本地豪族。届时项氏与本地世家结怨,反而更加孤立。” 项庄恍然:“原来如此!咱们清查得越狠,得罪的人就越多!” “还有扬威军驻扎城外,名为协助,实为监视。”范增继续道,“日后项氏稍有异动,三千精兵立刻就能行动。” “最后,”范增抬起头,直视项梁,“今日那些刺客的刺杀,扶苏早已知晓。这说明什么?” 项梁脸色一变:“他在吴县早有眼线!” “不止眼线。”范增苦笑,“恐怕城中豪族,已有不少暗中投靠了他。否则那些帮手如何能如此精准地埋伏在城门口?” 堂中一片死寂。 项羽忽然开口:“那咱们该怎么办?” 范增沉吟片刻,忽然说道:“项君可知申公巫臣?” “楚之大夫,为夏姬弃楚奔晋,后使吴教战,终令楚腹背受敌。”项梁身为楚將之后,於春秋楚事熟稔在心,“先生是说……” “不错。”范增点头,“凡大族存续,不恃一城一地。申公巫臣虽族夷於楚,仍遣子仕吴,留一脉於外;又如郑国七穆,各立別支,虽郑国灭,而七族犹存。” 他指著舆图上的一处:“项君,眼下形势对项氏不利,不如学古人智慧,分族自保。” 项梁心中一动:“先生是说,让项氏分成两支?” “正是。”范增在舆图上的巨野大泽处重重一点,“大河南岸,巨野大泽,湖沼连绵,苇盪接天。此地北通齐赵,南扼梁楚,歷来是亡臣游侠藏身之所。” “若项君遣心腹,携族中子弟及不愿降秦的豪族北上,於巨野大泽一带结连亡命,聚眾自保。如此一来,项氏便有了后路。” “即便吴县有失,项氏仍有一支在外。待天下有变,两支呼应,方能成大事。” 范增的话说得极有道理。 项梁沉思良久,忽然问道:“若真如此,该派谁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项伯、项庄。”范增毫不犹豫地说,“项伯年长持重,善於周旋;项庄年轻有勇,擅长征战。二人一文一武,正好互补。项羽留在会稽,一来可以稳住局面,二来日后若有机会,內外呼应。” 项庄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叔父,我愿去!” 项伯也起身道:“兄长,我也愿往。” 项梁看向项羽:“羽儿,你怎么看?” 项羽沉默片刻,缓缓道:“叔父做主便是。只是……” “只是什么?” “扶苏今日那番话,我总觉得意有所指。”项羽皱眉,“他说『功业有大小,选择有对错』,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范增摆手:“公子多虑了。扶苏不过是想拉拢项氏罢了,哪有那么多算计。咱们这分族之计,是老夫刚想出来的,他如何能提前知晓?” 项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那些刺客,都是我等项氏族人……这事儿如何是好?” 范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事正好可以一箭双鵰。” “先生请讲。” “大牢中死囚不少,挑几个体型相仿的,让他们顶替那些族人。”范增压低声音,“明日当眾处斩,做给扶苏看。那些真正的族人,暗中隨项伯、项庄一同北上。” 项梁眼睛一亮:“妙计!那些人本来要处死,正好可以为北上开拓出力。” “正是此意。”范增点头,“项君,此事要儘快办。明日午时处斩,后日项伯、项庄便可启程。记住,要隱秘行事,莫要走漏风声。” “好!”项梁起身,“项伯、项庄,你二人即刻准备。记住,北上之后,低调行事,徐图发展。待时机成熟。” “是!”项伯、项庄齐声应道。 “范先生,此事还需劳烦您多费心。”项梁起身相送。 “应当的。”范增拱手告辞。 …… 与此同时,扶苏的车队已经离开吴县,正向下一县进发。 “公子,前面就是余杭县了。”淳于越在车內说道。 “嗯。”扶苏放下手中的纸制书册,望向窗外的楚地田野。 淳于越迟疑了一下,终於问道:“公子,项梁那边……咱们就这样离开吴县,不盯著些吗?” 扶苏淡然一笑:“先生多虑了。项梁已经做出选择,接下来他会自己去做。” “可是……”淳于越还想说什么。 “先生,目前我等还是先关注调查之事,”扶苏打断道,“父皇有言『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调查就是解决问题。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 “什么?”淳于越愣住了,这番话他闻所未闻,“这……这是陛下所言?” “正是。”扶苏点头,“父皇常说,坐在咸阳宫里看奏章,永远不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地方官在干什么。只有到了地方,和百姓说话,看帐册,听诉苦,才能知道真相。” 淳于越细细品味这番话,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陛下此言,当真是……” 他本想说“石破天惊”,却又觉得不妥,只能感嘆道:“陛下对治国理政的见解,实在高远。臣读了一辈子书,竟不知还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扶苏接著说,“楚地豪族势大,地方官吏多有依附。若不把情况查清楚,贸然处置,反而会坏事。唯有把底细摸透了,才能找到真正的癥结所在。” 淳于越缓缓点头:“公子所言极是。那么,余杭县……” “明日一早进城,”扶苏说道,“先去县廨,查帐册,见县令。然后下乡,访农户,听民声。不要急著下结论,先把情况摸清楚。” “花数月时间,值得。” 淳于越肃然拱手:“公子高见。老臣受教了。” 他心中却在思索:君上这番气度,这番见识,確实和在上郡时大不相同了。不再是那个事事较真、处处亲为的年轻人,而是懂得了轻重缓急,懂得了张弛有度。 看来,跟在陛下身边这段时日,公子確实成长了许多。 车队继续前行,在官道上留下长长的辙印。 远处的村落里,炊烟裊裊升起。农人们收工回家,孩童在田埂上嬉戏。 这是一幅寧静的画面。 但这寧静之下,暗流涌动。 第84章 余杭 余杭县,县廨。 扶苏坐在县令的公房里,面前摆著一摞摞竹简和木牘。 “君上,这是本县近三年的田册、税册、户籍。”余杭县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看上去精明干练,“小县地僻民贫,一切都按朝廷律令办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扶苏隨手翻开一卷田册,上面记载著各乡各里的田亩数、户数、人口数。字跡工整,数据齐全。 再看税册,每户应缴田税、口赋、徭役,都记得清清楚楚。收缴情况也很好,几乎没有拖欠。 “做得不错。”扶苏点点头,忽然问道,“县中最大的田主是谁?” 周县令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是吕氏。吕氏祖上乃楚国大夫,在余杭世代为官。如今家中有田三千余亩。” “三千余亩?”扶苏眉头微皱,“那租种吕氏田地的佃户有多少?” “约……约莫五六百户吧。”周县令有些迟疑。 “五六百户?”扶苏合上田册,“本县一共才两千余户。也就是说,四分之一的百姓都是吕氏佃户?” 周县令额头渗出汗珠:“公子,这……楚地向来如此。豪族占田,百姓为佃,已是常事。” 扶苏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道:“我要见见这位吕氏族长。” “这……”周县令为难道,“吕公近日抱恙,恐怕不便见客。” “那就等吕公病好了再说。”扶苏站起身,“我先去县中走走。” 淳于越跟在扶苏身后,出了县廨,低声道:“公子,那周县令有问题。” “嗯。”扶苏淡淡道,“帐册做得太完美了。” “正是。”淳于越说道,“老臣虽不通吏事,但也知道,越是完美无瑕的帐册,越有猫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扶苏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们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余杭县不大,街上行人寥寥。店铺也不多,大多是卖些粗布、陶器、农具的小买卖。 倒是城中有一片高大的宅院,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那就是吕府。”淳于越指著那片宅院,“看这规模,比上郡的郡守府还要大。” 扶苏没有靠近吕府,而是转向了城外。 出了城,官道两旁都是田地。 正值秋收时节,田里都是忙碌的身影。 扶苏走到一块田边,看著几个农人正在收割稻子。 “老丈,”扶苏用楚语上前打招呼,“这稻子长得不错啊。” 一个花白鬍子的老农直起腰,擦了擦汗,看了扶苏一眼:“公子是哪家的?” “我?”扶苏笑道,“我是从咸阳来的客商,路过此地,见这田间景色不错,就下来看看。” 老农点点头,没有多说,又低头割稻子。 扶苏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问道:“今年收成如何?” “还行。”老农头也不抬,“一亩地能收个两石半到三石。” “那挺好啊。”扶苏说道,“朝廷今年减免了楚地田税,收成又好,日子应该能过得宽裕些了。” 老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扶苏,半晌才说:“客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扶苏心中一动:“老丈此话怎讲?” 老农嘆了口气:“朝廷是减免了田税,可咱们种的是吕家的地啊。地租照交,还多了个护佑费,算下来比去年交得还多。” “护佑费?”扶苏皱眉,“这是什么?” “就是吕家说,现在世道不好,盗贼多,他们要养家丁护卫乡里,所以每户佃农要多交一成粮食。”老农苦笑道,“咱们能怎么办?不交就不让种地了。” 扶苏沉默了。 他看著田里忙碌的农人们,这些人弯著腰,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最后收成的大头却进了豪族的粮仓。 朝廷减免的田税,他们一粒也没享受到。 “老丈,”扶苏又问,“若是有纠纷,你们会去县廨告状吗?” 老农摇摇头:“告状有什么用?县令和吕家是姻亲,周县令的夫人就是吕氏族人。告了也是白告,反而会得罪吕家。” “那如果真有大事呢?比如械斗、人命案子?” “那就找族长。”老农说道,“吕家老太爷德高望重,他说话大家都服气。而且吕家势力大,说话管用,比县令有用多了。”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起身告辞,沿著田埂继续走。 淳于越跟在身后,低声道:“公子,这就是楚地的现状啊。豪族掌控一切,朝廷的政令根本下不到基层。” “不止如此。”扶苏说道,“更可怕的是,百姓们已经习惯了依靠豪族。在他们心里,吕家比朝廷更可靠。” 淳于越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公子,老臣记得《礼记》中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若真能做到这一点,何愁豪族不服?” “先生说得对。”扶苏嘆了口气,“可问题是,如何才能让天下为公?” 他停下脚步,望著远处起伏的田野,缓缓说道:“当年商君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允许土地买卖。朝廷名义上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土地都属国家,百姓只有使用权。可实际上呢?有钱有势的人大肆兼併土地,贫苦百姓卖田求生,土地早已私有化了。” “关中之地,因朝廷管控严密,尚能维持。”扶苏继续道,“可这楚地,自楚亡以来不过十多年,旧日的豪族世家根深蒂固。他们明面上遵守秦法,田册上登记的是『授田』、『假田』,实则这些田地世代传承,买卖自如,与私產何异?” 淳于越点头道:“公子所言极是。老臣隨公子走访这一路,所见皆是如此。楚地豪族把持乡里,朝廷的政令在他们手中变形走样。百姓们只知有吕氏、有项氏、有黄氏,却不知有朝廷。” “这才是父皇最忧心的地方。”扶苏轻声道,“六国虽已灭亡,可六国的势力並未消散。土地名义上归国家,实际上掌握在这些豪族手中。他们控制著土地,也就控制著依附於土地的百姓。若有变乱……” 他没有说下去,但淳于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父皇推行郡县制,就是要打破这种局面。”扶苏说道,“可单靠制度的更替,恐怕远远不够。这楚地的豪族,盘踞数百年,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撼动的?” 第85章 融合旧俗 第二日清晨,扶苏又去了城外田间。 那个花白鬍子的老农正坐在田埂上歇脚,见扶苏又来了,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点点头算作招呼。 “老丈,”扶苏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个竹筒,“喝口水吧。” 老农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看了扶苏一眼:“昨日走后,我想了想,你怕不是什么客商。” 扶苏笑了:“为何这么说?” “客商哪有你这样的?不看货物,不问价钱,就关心咱们这些黔首。”老农將竹筒还给扶苏,“你是朝廷来的御史吧?” 扶苏没有否认,只是问道:“老丈很聪明。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姓陈,单名一个广字。”老农说道,“不瞒公子,老汉以前也读过几年书,还在楚国做过小吏。后来楚亡了,就回乡种地了。” 扶苏心中一动:“原来老丈还做过官。那敢问老丈,以前在楚国时,这兼併土地的事是否也这般严重?” 陈广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有,但没现在这么厉害。” “为何?” “因为以前还有些旧俗在管著。”陈广嘆了口气,“就说这社仓吧,当年春申君在楚地推行社仓制度,每个社都有公仓,丰年时让百姓交一部分粮食存起来,歉年时再借给百姓度日。虽说豪族占田多,但社仓的粮食是公用的,他们也不敢隨意动。” 扶苏点点头:“那后来呢?” “后来秦灭楚,说这些都是楚地陋俗,一律废除。”陈广苦笑道,“社仓没了,里正也改成了秦制的什伍。以前咱们楚地的里正,是乡里推举出来的,德高望重,说话有分量。遇到豪族欺压百姓,里正还能出面说上几句。现在的什伍长,都是按户籍排的,谁当都一样,豪族根本不放在眼里。” 扶苏沉思不语。 陈广继续道:“还有水利。以前楚地各乡都有水利社,管著灌溉、修渠这些事。社里的规矩,无论豪族还是百姓,用水都得按份儿来。可现在这些都没了,改成了县里统管。可县里哪管得过来?结果就是豪族占著上游,想放水就放水,想断水就断水,咱们这些种地的只能干著急。” “原来如此。”扶苏喃喃道。 他正要再问,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喧譁声。 扶苏站起身,只见前方田野里,两拨人正持著锄头、木棍对峙,看样子人数不少,约莫有百来人。 “又要打起来了。”陈广摇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怎么回事?” “两个村子为了引水渠的事闹翻了。”陈广解释道,“上游的村子说今年旱,要多留些水。下游的村子说按旧例应该轮著放水,不能独占。吵了半个月了,看样子今天要动手了。” 扶苏快步走了过去。 果然,两拨人已经推搡起来。双方都是农人,但情绪激动,眼看就要械斗。 “都住手!”扶苏喝道。 人群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爭吵起来。 这时,县廨的差役也赶到了,为首的是个小吏,姓赵。 “都给我住手!”赵吏大声道,“光天化日,聚眾械斗,可知律法如何?” 上游村子的一个壮汉叫道:“赵吏,这不关你们的事!是他们村子不讲道理!” 下游村子的人也不甘示弱:“凭什么你们村子独占水渠?以前都是三日一轮,现在你们占了五日不放水,咱们的田都快旱死了!” “今年雨水少,咱们也没办法!” “放屁!你们吕家的田在上游,水足著呢!剋扣的都是咱们下游的份儿!” 赵小吏额头冒汗,大声道:“都住嘴!此事回县廨说!现在都各自回村,不许生事!” “回县廨?”壮汉冷笑道,“赵吏,你也是吕家的佃户,你能公断?” 赵吏脸色涨红:“我是朝廷的吏员!岂能徇私?” “那你倒是说说,这水该怎么分?” 赵小吏一时语塞。 按照秦律,水利归县廨管,可县里根本没有详细的分水章程。以前楚地有水利社,各村之间的用水规矩都是代代相传的旧例。可现在这些旧例没了,县里又拿不出新规矩,遇到纠纷就只能扯皮。 扶苏在一旁看著,心中暗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家丁簇拥著一辆青牛车过来了。车上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长髯飘飘,颇有威仪。 “是吕老太爷!”人群中有人叫道。 车停了,老者下车,目光扫过两拨人群。 “都住手。”他的声音不高,但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周村长,你们村子要水灌田,这是应当的。”老者看向下游村子的人,“可上游刘村今年確实旱得厉害。” “可是吕老太爷……”周村长还要爭辩。 “听我说完。”吕老太爷摆摆手,“这样,今日起,上游放水两日,下游用一日,如此轮转。至於耽误的工时,下游诸位的地租,我吕家今年免去一成。” 周村长犹豫了一下,躬身道:“多谢吕老太爷。” 上游的人也纷纷道谢。 赵吏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吕老太爷恭敬道:“多谢吕公。” 吕老太爷摆摆手,上了牛车,扬长而去。 人群散了,扶苏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 回到县廨后,扶苏让周县令退下,他和淳于越坐在公房里,面前摆著从咸阳带来的几捲纸质书籍。 一卷是《商君书》,一卷是《楚辞》。 扶苏翻开《商君书》,上面写著:“废井田,开阡陌,民得买卖。” 可他又翻开《楚辞》,那些楚地的诗歌里,处处可见“社”“里”“乡”这些字眼,描绘的是一个有著自身秩序的社会。 扶苏嘆道:“以前楚地的社仓、里正、水利社,这些旧俗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对豪族还有些制约。现在一股脑儿废除,改成秦制,县吏根本管不过来,反而让豪族掌握了更大的权力。百姓遇事,县廨指望不上,只能求助豪族。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吕氏,不知有朝廷。” 淳于越点头:“公子所言极是。可这该如何是好?” 扶苏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先生,您以前常说要『法先王』,我一直以为这是復古,可现在我明白了,『法先王』不是要恢復周礼,而是要因地制宜。” 淳于越眼睛一亮:“公子明白了?那公子以为该当如何?” 扶苏停下脚步,目光坚定:“保留一部分旧制,再融入新法。比如这社仓,可以恢復,但要纳入县廨监管。里正也可以恢復推举,但要向县廨报备。水利社也可以保留,但要遵守朝廷的律法。如此一来,既能约束豪族,又能让百姓感受到朝廷的存在。” 淳于越抚须而笑:“公子能想到这一层,老臣甚为欣慰。” “可是……”扶苏又坐了下来,脸上露出忧色,“此次田野调查虽是父皇授意,但父皇一向主张以法治天下,我若是提出保留楚制、融合旧俗,父皇是否会同意,我心中实在没底。” 第86章 文明形態 咸阳,章台宫內。 嬴政揉了揉眉心。案上堆放的奏疏虽已换成纸,但是却依然堆的和小山似的。不过比起从前的竹简,如今的纸確实让效率提升了数倍。 冯去疾正侍立在旁,他是今日的轮值尚书令,李斯和贏得恰巧今日都去处理其他事务,並不在章台宫。 嬴政缓缓睁眼:“右丞相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你说说话。” 冯去疾在侧座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奏疏:“可是三位公子传来的消息?” “正是。”嬴政抽出几份纸张,“扶苏在会稽的奏疏,子婴在齐地的密报,还有胡亥在巨鹿的审案卷宗。” 冯去疾接过细看,片刻后抬头道:“陈留君在楚地收服项梁,手段老辣。琅琊君在齐地挑动田氏內斗,布局縝密。巨鹿君虽年少,却也知借赵修案立威,这三位公子……倒是各有所长。” 嬴政端起水杯,轻啜一口:“你觉得他们做得如何?” 冯去疾沉吟片刻:“陈留君稳重,琅琊君精明,巨鹿君也算有长进。不过……臣心下,仍有隱忧。” “说。” “扶苏公子在会稽虽然收服了项梁,但据密探回报,那项梁毕竟是楚地旧贵族,根深蒂固,未必真心归顺。”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冯去疾又道:“琅琊君在齐地的手段確实高明,但臣担心他玩火自焚。那田氏在齐地经营数代,盘根错节,琅琊君年纪尚轻,若是被田氏反客为主,恐怕会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至於巨鹿君……”冯去疾看了看卷宗,“他以驭人之术控制豪族,这不是正道。长此以往,巨鹿郡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火药桶,一点就炸。” 嬴政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右丞相说的这些,朕又何尝不知?但你可知,他们三人之中,朕最担心的是何事?” 冯去疾一愣:“陛下此言何意?” 嬴政站起身来:“你且说说,这三个公子各自用的是什么治国之道?” 冯去疾略一思索,缓缓道:“臣观三位公子行事,各有所本。若要归纳,倒可以用『法先王、法后王、法自然』来概括。” “哦?”嬴政转过身来,目光深邃,“细说说看。” 冯去疾整理思绪,徐徐道:“扶苏公子跟著淳于越日久,虽然知道变通,但骨子里还是受了儒家影响,总想著復古改制,这是法先王之道。” 嬴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至於巨鹿君胡亥,”冯去疾继续道,“他倒是务实,知道以法驭人,但说到底还是在用陛下的那套秦法,以严刑峻法控制豪族,保留把柄长期威胁,这是法后王而已。” “那子婴呢?”嬴政问道。 冯去疾微微皱眉:“琅琊君在齐地的手段,臣越看越觉得有些蹊蹺。他挑动田氏內斗,却不直接插手,反而任其自然演变,借势而为。这套以柔克刚、无为而治的把戏,倒也算是法自然了。” 嬴政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朕担心的,是三人虽各有图谋,却始终困在旧有的格局里,跳不出去。” “格局?” “正是你方才所言的三种治国之道。”嬴政冷冷道,“何止不足,简直可笑至极。” 冯去疾心中一惊,他跟隨始皇多年,很少见陛下用如此冷厉的语气评判天下学说。 嬴政重新坐下,声音沉稳有力:“右丞相,你可知这三种治国之道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还请陛下明示。” “法先王,说白了就是刻舟求剑。”嬴政敲了敲桌案,“那些儒生整日说要恢復周礼,恢復井田,却不想想周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当年周天子分封诸侯,是因为那时天下初定,交通不便,信息传递靠快马都要数月,不分封如何统治?可如今呢?朕修驰道,用纸张传讯,会稽叛乱五日消息便至咸阳,时代变了,还抱著周朝那套不放,岂不是拿著刻了记號的船去捞剑?” 冯去疾点头:“陛下说得是。那些儒生確实迂腐。” “至於法自然……”嬴政端起水杯,却又放下,“更是可笑至极。老子那套以柔克刚,水滴石穿,听起来玄妙,实则经不起推敲。” 冯去疾眼睛一亮。 嬴政继续道:“水滴石穿,听起来是柔能克刚,可你算算需要多少水才能滴穿一块石头?若是只有一滴两滴,別说穿石了,恐怕石头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要真正穿石,需要的是千万滴水,日积月累,连绵不断。这时候你再看,到底是水柔还是石柔?分明是水的力量远超石头,以强克弱罢了。” “妙!”冯去疾抚掌讚嘆,“陛下这番见解,直指本质。” “所以世间万物,哪有什么以柔克刚,说到底都是以强克弱。”嬴政冷冷道,“那些人整日说无为而治,说天道自然,却不知若真无为,天下早就乱套了。国家机器若是停转,豪强便会吞併土地,百姓便会流离失所,哪里还有什么太平盛世?” 冯去疾听到这里,心中畅快,忍不住接口道:“陛下说得极是!臣以为,无论是法先王还是法自然,都只能作为辅助,绝不能作为治国的主体。若真以此为本,那就是误国误民了。” “丞相说对了一半。”嬴政却摇摇头,“这三道確实只能辅助,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於该效法哪一种,而在於……治国之道本就不该如此划分。” 冯去疾一怔:“陛下此言何意?” 嬴政站起身,望著远处的咸阳城:“朕这些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何周朝能延续八百年,而秦国虽然吞併六国,却总让朕感觉根基不稳?” 冯去疾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直到最近,朕才想明白。”嬴政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天下之大,不是一套制度就能治理的。朕以前总想著用秦法统一天下,却忽略了一件事……这世间其实有三种文明,各有其道,不可强行归一。” “三种文明?”冯去疾心中一动。 “农耕文明之道,游牧文明之道,海洋文明之道。”嬴政一字一句道,“大秦这些年征战天下,关中、关东、楚地、齐地、越地,每到一处都不相同。起初朕以为只是风俗差异,如今才明白,这根本是文明形態的不同。” 第87章 楚墨之名 “以关中为核心的农耕之地,適合郡县制,適合以法治国,因为土地固定,人口稳定,朝廷的政令可以层层下达。”嬴政缓缓道,“但你看楚地那些豪族把持乡里,百姓只知豪族不知朝廷,为何?因为楚地虽也是农耕,但地广人稀,山川阻隔,信息传递不畅,若强行推行关中那套,反而会让豪族坐大。” 冯去疾若有所思:“所以陛下打算要保留一部分旧制?” “正是。”嬴政点头,“楚地的社仓、水利社这些,本就是適应当地的制度。朕之前废除,表面上是推行秦法,实际上却是把基层治理的权力拱手让给豪族。” 冯去疾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没想到陛下竟然勇於承认自己之前的错误。 “再说游牧文明。”嬴政继续道,“朕让韩谈去笼络义渠,为何要给他们有限的自治权?因为草原上的人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你若强行让他们屯田定居,反而会激起反抗。不如让他们保留游牧的习惯,但通过设爵、通商、通婚,让他们渐渐归心大秦。这就是游牧文明之道,要以柔性手段为主。” 冯去疾点头:“陛下的布局,確实深远。” “至於海洋文明……”嬴政拿起一份奏疏,“朕让子婴去齐地,看中的就是他精通商道。齐地临海,商贸发达,那些世家大族经营的不仅是土地,更是商路、货物、信息网络。你若用对付关中豪强的法子去对付他们,只会打草惊蛇。子婴用图书馆、官契这些手段,看似是在拉拢世家,实际上是在建立朝廷掌控商业的规则。等到官契制度推行开来,所有的交易都要备案,朝廷便能掌握整个齐地的商业命脉。这才是治理海洋商业文明的法子。” 冯去疾听得心潮澎湃,他虽然身为丞相,对於治国之道也算精通,但此刻听陛下这番分析,才发现自己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所以说,朕不是要法先王、法后王还是法自然,而是要因文明形態而治。”嬴政语气中带著一丝自信,“农耕之地用郡县制加法治,但要根据地域差异做出调整。游牧之地用羈縻制度,以商贸和爵位为纽带。海洋商业之地则要建立新的商业规则,让朝廷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和仲裁者。三者並行,才能真正统治这万里河山。” 冯去疾心中震动不已。他沉吟片刻道:“陛下所言,臣虽不能完全领悟,但也知道这是开天闢地的大事。只是臣心中有一隱忧,还请陛下垂听。” “但说无妨。”嬴政重新坐下。 冯去疾斟酌著说道:“陛下,大道至简。这农耕、游牧、海洋三种文明融合的治国之道,臣知道绝非易事。这天下间,能看透农耕文明精髓的人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还要兼顾游牧和海洋?若想將这三道融会贯通,恐怕需要无数贤明的臣子,而且都要贯通多道才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担心的是,若是用人不当,本是好的制度,反倒会成为祸害。就如当年商君变法,本是强国之策,但到了后期过於严苛,反而让秦人怨声载道。” 嬴政听完,这次没有反驳,反而缓缓点头:“右丞相所言甚是。朕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人才才是制度的基石,好的制度没有合適的人去执行,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站起身来:“不过朕倒不著急。朕有的是时间,可以循序渐进的一边培养人才一边摸索制度,逐渐纠正新体制存在的问题。” 冯去疾闻言鬆了口气:“陛下圣明。” “走吧。”嬴政转过身来,“陪朕去看看那条通往蓝田的水泥道修得如何了。朕听说章邯带著工匠又改良了配方,这次铺设的路面比之前更加坚固。” 冯去疾躬身应诺,心中却在想,陛下刚才说不著急是何意,陛下今年已经五十,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但他明智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始皇身后。 嬴政走出章台宫,他心潮澎湃。 朕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形成培养人才的制度,慢慢纠正新体制存在的问题。这天下这么大,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当年商鞅变法用了二十年才初见成效,朕这三道融合的制度,恐怕需要更长的时间。但没关係,朕如今身强体健,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可以慢慢布局。 …… 在咸阳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此刻,一个穿著朴素麻衣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姬余对面。他身后还站著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弟子,同样一身麻衣,神色恭谨。 “姬余,你想好了没有?”那墨者低声问道。 姬余沉默片刻,终於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弟子想得明白。我们墨家为了利天下,死不旋踵。为了小家捨弃大家,这是应做之事。” 那墨者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很好。巨子从楚地传话让我转告你,始皇推行新政,虽然笼络了秦墨,看似是为了天下百姓,实则是在收拢权力。我等楚墨看的明白,若任其发展下去,不出十年,天下百姓再无翻身之日。” 姬余听了,心中一紧。 “巨子需要我做什么?”他问道。 那墨者压低声音:“探听清楚始皇出宫的时间。巨子说了,墨家讲的是兼爱非攻,我们需要让始皇知道天下百姓的真实想法。” 姬余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这几日我会让我姐姐留意宫中的动静。” 那墨者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记住不要露出破绽。等事成之后,巨子会安排你离开咸阳,到楚地墨家之所。” 说完,他带著那个年轻弟子走出了宅院。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確认无人跟踪后,年轻弟子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兄,我们真的不出手吗?” 那中年楚墨停下脚步,转头看著年轻弟子,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谁说不出手了?” 年轻弟子一愣:“可您刚才对姬余说……” “姬余那等人,心地太过良善。”中年楚墨冷笑一声,“天下苦秦已久,始皇暴虐无道,屠戮百姓无数。如今又要推行什么新政,说是为了天下,实则是要將权力集於一身,让天下人永世为奴。”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恨意:“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这暴秦不除,天下永无寧日。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姬余探明始皇出宫的时间,我们就动手!” 年轻弟子闻言,眼中也燃起了狂热的光芒:“弟子明白了,定不负我们楚墨之名!” 第88章 殉葬 与此同时,宫中的另一处,韩姬正在小心翼翼地与嬴政说著话。 她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虽然因为自己侍奉陛下得力,並且自己的哥哥又是中车府令韩谈。基於这层复杂的关係,她现在是独宠於始皇,並且得到了八子的位份,但她心中清楚自己在秦人心中的分量。 这次嬴政態度异常温和,这让她既惊喜又担忧。 “陛下,过几日便是秋祭,宫中已在准备祭祀先王的礼仪。按往年惯例,妾身这些后宫妃嬪都要隨同前往宗庙。”韩姬小心翼翼地说道。 嬴政点点头:“这是应当的。我们大秦最重祭祀,祖宗香火不可断。” 韩姬犹豫了一下,终於鼓起勇气问道:“陛下,妾身斗胆问一句……宗庙旁边那座新修的陵寢,听说已近完工?” 那是嬴政父亲贏异人的陵墓。虽然拖了多年才完工,但是当年第一时间就拉上了几十个无子女的妃嬪殉葬。 嬴政看了她一眼,瞬间便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你是在担心殉葬之事?”嬴政直接挑明了。 韩姬浑身一颤,跪倒在地:“妾身不敢!” “起来吧。”嬴政摆摆手,“朕今日明確告诉你,朕过几日就会下旨废除嬪妃殉葬的制度。这种陋习,本就不该存在。人活一世,不该因为別人的生死而被迫陪葬。” 韩姬闻言,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她这些年最大的恐惧就是这个,如今听到始皇亲口承诺,心中的结终於打开了。 “还有。”嬴政继续道,“朕知道你想念故乡和族人。朕允许你回义渠探亲,每年可以回去住上一两个月。” 韩姬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嬴政:“陛下,您说的是真的?” “朕何时骗过人?”嬴政淡淡道,“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回去的时候,要帮朕看看义渠如今的情况,看看那里的百姓过得如何。” 韩姬立刻明白了嬴政的意思。这是让她去做使者,去了解义渠的民情。但这又如何?只要能回家看看,能见到族人,她什么都愿意做。 “妾身谢陛下恩典!”韩姬叩首道,心中满是感激。 她抬起头,看著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终於鼓起勇气道:“陛下,妾身这些年蒙陛下不弃,虽无寸功,却受此大恩。妾身……妾身有一事,想为陛下分忧。” 嬴政微微挑眉:“说。” 韩姬咬了咬唇:“陛下,妾身想说的是玉簌妹妹。您还记得,之前妾身与玉簌妹妹,曾一统侍奉过陛下左右,蒙陛下不弃 ”,她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嬴政的神色,“若陛下不嫌弃,那妾身这就去唤玉簌妹妹过来,与妾身一同侍奉陛下。” 嬴政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倒是有心了。” 韩姬退出寢殿,心中既是感激又是释然。陛下待她如此之恩,她能做的实在太少。 玉簌的住处就在侧殿。当韩姬將她唤来的时候,玉簌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推开寢殿的门,看到殿中坐著的那个身影,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她见过。 那是琅琊君子婴的脸。但此刻坐在殿中的这个人,身上的气势、眼中的威严,分明不是子婴。 玉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凝成了一个惊人的猜测,上次来的那个人,不是子婴,而是……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几乎站不住脚。 “跪安。”韩姬在一旁低声提醒。 玉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头深深地垂下去,不敢抬起。她的心跳如擂鼓,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是陛下……上次侍奉的人,居然是当今陛下! 玉簌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惊惧、羞愧、恐慌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她不知道陛下今日来是什么意思,是要怪罪她的冒犯,还是…… “你先退下。”嬴政对韩姬道。 韩姬恭敬地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关上。 寢殿中只剩下嬴政和玉簌两人。 “抬起头来。”嬴政淡淡道。 玉簌颤抖著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眼眶。她咬著唇,不敢直视嬴政的眼睛。 “你在怕什么?”嬴政问道。 “奴婢,奴婢知罪……”玉簌的声音带著哭腔,“那日,奴婢不知是陛下,竟敢……奴婢该死……” 嬴政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那日之事,朕並未怪你。你不必害怕。” 比起韩姬,他確实更喜欢玉簌,这个玉簌简直就是自己在现代看的电影电视机里的金喜善和白冰的结合体,当然这个喜欢是走的肾。 玉簌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更加迷惑。嬴政让她侍奉,她虽然心中惶恐,但不敢违抗,只能顺从。 等到一切结束后,嬴政穿好衣袍,淡淡道:“传旨,晋韩姬为良人,玉簌为七子。明日一早,你们两个隨朕去视察咸阳到蓝田的水泥道。” 玉簌惊呆了。她从长使直接成了七子,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奴婢谢陛下恩典!”玉簌跪倒在地,心中百感交集。 “行了,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出发。”嬴政说完,转身离开了寢殿。 等嬴政走远了,玉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呆呆地坐在榻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目前她的境况是多少宫人梦寐以求的,可她心中却满是苦涩。 她想起了当初入宫的情景,想起了这些年的战战兢兢,想起了弟弟姬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玉簌警惕地问道,擦去脸上的泪痕。 “姐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玉簌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著的正是她的弟弟姬余。 “阿余?你怎么这个时候来?”玉簌拉著弟弟走进殿內,四下看看確认无人,才低声问道。 姬余神色有些焦急:“姐姐,你没事吧?” 玉簌看著弟弟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却又泛起苦涩:“我没事,陛下……陛下晋了我的位份。” “真的?”姬余一喜,“那太好了!姐姐,这是好事啊!” 玉簌勉强笑了笑,没有多说。她看著弟弟,忽然问道:“你这个时候来,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姬余神色一滯,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姐姐,我听工坊里的人说,陛下明日要出城视察水泥道?” 玉簌的心猛地一沉。她盯著弟弟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是又如何?” 第89章 刺杀 “我……我只是想確认一下。”姬余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有几位楚地来的墨家师兄说有冤情要上呈陛下,我帮他们打听陛下何时出行……” “阿余。”玉簌皱起眉头,“你怎么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姐姐!”姬余急道,“他们只是想为百姓伸冤。墨家讲究兼爱非攻,是不会做坏事的。” 玉簌看著弟弟天真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不安。她知道弟弟心地善良,容易被人利用。 “阿余,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尽数告知你。”玉簌轻声道,“只是你需记著,往后少与那些楚地来的墨者来往。这世上人心叵测,防人之心不可无。” 姬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姐姐多虑了,那几位师兄都是正人君子。” 玉簌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 辰时刚过,一支车队便朝著蓝田疾驰而去。这只车队只有两辆軺车,十几名骑兵护卫。韩姬和玉簌分乘一车,紧隨在嬴政身后。 玉簌坐在车中,心绪难平。她昨夜几乎未眠。 “妹妹,你脸色不好,是昨夜没睡好吗?”韩姬关切地问道。 玉簌勉强笑了笑:“姐姐多虑了,只是第一次隨陛下出行,有些紧张。” 车驾缓缓驶出咸阳,沿著新修的驰道向东南方向行进。这条路是去年才拓宽的,路面平整,两旁种著槐树。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段正在施工的路段。 那里便是嬴政此行的目的地,一段用新材料水泥铺设的试验路段。 章邯早已在路旁等候,身边站著几个工匠和十几个刑徒。看到车驾到来,他连忙上前行礼:“陛下,臣已將这段试验路整备妥当,请陛下检阅。” 嬴政下车,站在路边,仔细打量著这段长约二里的水泥路。路面呈青灰色,表面虽然还有些粗糙,但明显比普通的土路和石板路都要平整坚固。 “这路面能承重几何?”嬴政问道。 “回陛下,臣让十辆满载粮草的輜重车往復碾压,路面只有轻微磨损,远胜寻常道路。”章邯答道。 嬴政点点头,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路面。水泥已经完全凝固,触手冰凉坚硬。 “不错。”嬴政站起身,“这东西若能大规模生產,我大秦的驰道便能连通天下,十日可至千里。” 就在这时,玉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抬头看向四周,工地上的刑徒们都低著头劳作,看似寻常。但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背对著他们的年轻刑徒身上时,心中猛地一跳。 那个背影,是姬余! 玉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弟弟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说那些墨家要上呈冤情吗?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几个刑徒猛地抽出藏在衣襟下的利刃,向嬴政扑来。为首一人手中短剑直刺向嬴政的后心,速度极快。 “陛下小心!”玉簌惊呼出声。 姬余也在这一刻猛地转身,他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他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住手!”姬余下意识地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嬴政身边的韩谈的反应极快。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刺客的手腕。 咔嚓一声,刺客的手腕被捏得骨折,短剑跌落在地。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围的骑兵也迅速反应过来,將那几个刺客制服。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刺杀便被瓦解。 姬余呆立当场,脸色煞白。他这才明白,自己被骗了。那些所谓要上呈冤情的师兄,原来是来行刺的! “陛下,此处还有一人!”一名骑兵指向姬余。 姬余浑身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姬余喃喃道,“他们说只是要上呈冤情……我不知道……” 嬴政看著跪在地上瘫软的姬余,又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玉簌,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姬……姬余。”姬余的声音在颤抖。 “陛下,此子名叫姬余。是宫中的少使玉簌的弟弟。这回多亏了他通风报信。”韩谈上前稟报。 听到这话,那重伤的刺客突然拼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姬余!我们待你不薄,你竟敢卖了我们,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姬余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 嬴政点点头,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几个刺客。 “你们是墨家的人。”嬴政道。 那人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著嬴政。 嬴政继续道:“墨家讲究兼爱非攻,却也有侠义之风。你们这些人,为了心中的『义』,不惜以身犯险,倒也算是有几分骨气。只可惜,你们看错了时势。” “暴君!”那人忽然吼道,“你荼毒苍生,视天下百姓如草芥,还焚书坑儒,毁我诸子百家,今日就算杀了我们,日后也会有更多的人来取你性命!” 嬴政闻言,竟然笑了:“朕修驰道通天下,筑长城御匈奴,统一法度、规整度量衡,为的是让天下再无战乱割据之苦,让黔首能安身立命。百姓所服徭役,皆为社稷安稳、后世长治,何来荼毒一说。“ ”还有你说的焚书?那些被烧的,不过是宫廷藏书中的重复副本。真正的典籍,都还好好地存放在咸阳宫的书库里。至於坑儒,那四百多人,哪里是什么儒生?分明是方术之士,用妖言惑眾骗取钱財,还勾结官吏贪污受贿。我杀的是这些蛀虫,不是真正的儒生。” 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嬴政会这样解释。 “你们墨家,最擅长的是什么?”嬴政忽然问道。 “是机关术,是造物之学。” “你们的先人墨子,制木鳶能飞三日不坠,造守城器械令敌军无法攻克。这些本事,若是用在正途上,何愁不能兴利除弊,造福万民?” 嬴政走到那人面前,俯视著他:“我问你,你们刺杀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们心中的义,还是为了天下的百姓?” 那人咬著牙:“自然是为了天下苍生!秦法酷烈,民不聊生,你这暴君不死,百姓何时才能得安寧?” “好一个为了天下苍生。”嬴政冷笑,“那我再问你,若是我死了,大秦乱了,天下重新陷入战火,你觉得百姓的日子会比现在好?” 那人语塞。 第90章 墨者之道 嬴政转身,指著脚下的水泥路:“看到这条路了吗?这是用新的材料製成的,比普通的道路坚固十倍。若是能推广开来,我大秦的驰道便能连通天下各郡,商贾往来更便利,军队调动更迅速,消息传递更快捷。这对百姓来说,是福还是祸?” 他又指向远处堆放的纸张:“那些纸,一张能抵五片竹简,轻便易携,成本低廉。若是能普及开来,读书之人不必再背著笨重的竹简游学,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书册。这对天下的读书人来说,是福还是祸?” 无人应答。 只有几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姬余身上。 那个领头的中年墨者看著地上的水泥路,又看了看远处的纸堆,最后將目光落在姬余脸上,悲凉地摇了摇头,说道:“路修得再好,运的是杀人的戈矛,纸造得再多,传递的是严刑峻法!姬余,你也是墨家子弟,竟然连『兼爱非攻』都忘了吗?” 姬余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他想要辩解,但此刻任何语言都成了苍白的藉口。 “你叫邓陵迁对吧。”嬴政看向那个领头的中年墨者,此人胸口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衣衫,却仍咬牙支撑著不倒,“你倒是个硬骨头。不过,你猜错了。” 他转向玉簌:“你来说。” 玉簌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是奴婢……奴婢发现弟弟这些日子行踪诡异,心知不妙。奴婢不敢直接稟报陛下,便通过韩姬姐姐,私下找到了韩上吏。” 眾墨者一愣,而此刻姬余浑身颤抖,看向跪在地上的姐姐。 “你们墨家,讲究兴利除弊。”嬴政继续道,“但你们只看到了秦法的弊,却看不到我要做的利。我要修驰道,通水利,造新器,兴教化,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这些事,需要的不是刺客的剑,而是工匠的手,是你们墨家的智慧。” 他走到邓陵迁面前,看著这个身受重伤却仍不屈服的墨者:“你叫邓陵迁,你今日行刺於朕,按秦律当诛。但朕念你是为了心中的『义』,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邓陵迁冷笑:“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对外,朕会宣布你已被就地正法。”嬴政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惊,“因为秦律不容褻瀆,行刺天子者必死无疑。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真正为天下百姓做事的机会。” 他挥手让章邯上前:“朕设立了一个新技术专项工作组,里面有许多工匠,也有不少墨者。不过他们是秦墨,认同朕的理念,愿意用自己的本领造福天下。” 邓陵迁眼中闪过一丝波动。秦墨?墨家早在多年前就分裂了,一派认为应该辅佐秦国统一天下,另一派则坚持非攻,反对秦国的征伐。没想到秦墨竟然已经在为嬴政做事了。 “你们若是不愿,朕现在就下令处死你们。”嬴政道,“但你们若是答应,朕可以让你们加入新技术专项工作组,继续钻研墨家的技艺,只是要为大秦的百姓造福。” 邓陵迁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件往事。 当年楚国要攻打宋国,公输班为楚王造云梯。墨子听闻后,不远千里赶到楚国,见到公输班,与他在楚王面前演示攻守之术。墨子用衣带当城墙,用木片当器械,与公输班对弈九次,公输班九次攻城之法都被墨子一一化解。 最后公输班虽然想杀墨子灭口,但墨子淡然道:“吾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楚王这才作罢。 墨子没有硬拼,而是用智慧和忍耐,保全了宋国百姓。 墨家有云:“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若是加入这个工作组,虽然表面上是为暴秦效力,但若能潜伏其中,了解秦墨的真实想法,甚至能说服他们重归正统墨家……这岂不是比白白送死更有意义? 况且,里面有那么多秦墨。若能將他们策反,重新唤醒他们心中的“非攻”理念…… 邓陵迁睁开眼睛,看向身边的几个同伴。他轻咳一声,突然用极低的声音,以墨家特有的暗號说道:“兼爱非攻,摩顶放踵。” 这是墨家內部的一个暗语,意思是“为了更大的义,可以暂时屈身”。 其他几个墨者都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邓陵迁的用意。他们中有人想要开口拒绝,但看到邓陵迁眼中的坚定,又想到確实若是白白死在这里,还不如保住性命,將来再图大义。 “罪臣邓陵迁,愿为陛下效命。”邓陵迁终於缓缓叩首。 其他几个墨者犹豫片刻,也纷纷叩首。 嬴政点点头,看向章邯:“这几个人,先带下去疗伤。关於邓陵迁的死讯,今日便昭告天下。” “臣遵旨。”章邯应道。 嬴政又道:“邓陵迁,朕给你们半年时间,给我造一台能把大石头磨成粉末的机器,要比人工快十倍。在那个工作组里,你会见到你们的秦墨同门,也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兼爱』。” 邓陵迁低著头,心中却已经打定主意,进入那个工作组后,第一件事就是接触那些秦墨,了解他们为何背叛墨家的理念。只要能找到他们的破绽,就一定能將他们重新拉回正道。 处理完这件事,嬴政重新上车。玉簌跪在车旁,泪水涟涟:“陛下,奴婢姐弟罪该万死……” “起来吧。”嬴政淡淡道,“你无心害朕,朕知道。韩谈处理得很好,既保全了你弟弟,又让朕收了几个能工巧匠。你有功无过。” 而在队伍的后方,邓陵迁被抬上担架,望著秦军的旌旗,心中默念著墨子的那句话:“摩顶放踵以利天下。” 先忍辱负重,潜入敌营,策反秦墨……这才是真正的大义。 他没有注意到,押送他的章邯,心中早已翻涌著另一重的思量。 陛下早就料到了这些楚墨们不会真心归顺,但这又有什么关係?在那个工作组里,他们会真正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墨者之道。 第91章 卫所制度 琅琊县,青州刺史府,子婴在案前思绪纷飞。 他和陛下每隔三,四天就会通信一次,自己主要是匯报齐地的情况,而陛下根据这些情况,常常在信中指点自己,陛下在信中说得很清楚,齐地世家根基深厚,商贾云集,自古便是天下財货匯聚之所。要增强对齐地的掌控,不能只靠强力压制,更要因势利导。 齐地与咸阳不同,其文化、风俗自成一脉,不可强行改易。书同文是国策,但各地特色也当保留。如何在统一与多元之间求得平衡,全看施政之人的才能。 更重要的是,陛下在信中专门提到了对閭左的处置。 “閭左之民,虽贫苦,却是国之根基。齐地閭左尤多,当妥善安置。可仿军屯之法,设卫所,授田於閭左,使其世代为兵,既可充实边防,又可安定民心。然不可蹈魏武卒之覆辙,须在制度上革其弊端,使之长久。” 陛下的话,让子婴茅塞顿开。 閭左,是大秦最底层的百姓,因居住在里门之左而得名。他们没有土地,没有財產,常常衣食不继。这些人,既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也是潜在的力量来源。如果能妥善安置閭左,让他们有田可耕,有业可守,齐地的根基就稳固了。 “胜儿,我有一件大事要办。” 贏胜恭敬道:“父亲请吩咐。” 子婴缓缓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我们大秦如何在齐地立足,我决定设立卫所制度。” “卫所?”贏胜有些不解。 子婴点头:“对。我要在琅琊先设立一个试点,名为琅琊卫。”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这段时间我们暗中清查田亩,已经查出了不少豪强隱匿的田地。单是琅琊郡,就有隱田一千余顷,这些田地被豪强们私吞。” 子婴顿了顿,目光深邃:“这些隱田,將分给閭左之民。凡是愿意加入琅琊卫的閭左,每户授田十亩,免租税三年。但他们必须世代为兵,子承父业,平时耕种,战时出征。” “而且,”子婴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加入琅琊卫的条件,是要亲自参与从豪强手中罚没这些隱田的行动。他们要跟著府中的官吏,去丈量田地,去张贴告示,去驱赶豪强安排的佃户。我们会暗中传出消息,这些隱田之所以被查出,正是因为有閭左之民举报。” 贏胜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继而是深深的敬佩。 这一招,实在是太狠了。 让閭左亲自参与夺取隱田,他们就成了豪强的仇敌。那些失去土地的豪强,必然会记恨这些閭左。而当豪强认为是閭左举报了他们的隱田,这仇恨就会更深。 这样一来,这些閭左就再也回不了头。他们得罪了豪强,在齐地就失去了生存空间。他们唯一的依靠,就是青州刺史府,就是琅琊卫。他们得到的田地,是从豪强手中夺来的。他们的安全,也只有刺史府能保障。这些人会比任何人都忠诚,因为他们別无选择。 “父亲这一招,”贏胜深吸一口气,“实在是……高明至极。” 子婴淡淡一笑:“这些卫所兵,直接听命於刺史府,不受郡县管辖。而且,隨著琅琊卫的建立,齐地的閭左会看到希望,他们会更加主动地举报豪强隱田。这样既能打击豪强,又能为卫所提供田地。” 但贏胜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父亲,这个制度,听起来和当年魏国的武卒制度很像啊?” 子婴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在案前坐下,神色郑重。 “魏武卒確实曾是天下最强的军队。魏文侯用吴起练兵,选拔天下壮士,披甲执兵,每战必胜。武卒制度让魏国横行天下数十年。但魏武卒也有致命的缺陷。” 贏胜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子婴缓缓道:“魏武卒的问题,在於它只看重个人能力,忽视了制度的长久。吴起的选拔標准很高,能披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贏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者,方可为武卒。这样选出来的兵,自然驍勇善战。“ ”但问题是,这种制度太依赖个人素质,难以世代传承。陛下在信中曾提到过一个叫均值回归理论,说的是家族的个人素质如果一代人特別强,下一代可能就会变的平庸,也就是虎父犬子才是常態。而且,魏武卒免除全家徭役赋税,久而久之,就会腐化墮落。更严重的是,魏武卒只效忠於选拔他们的將领,而非国家。吴起死后,魏武卒很快就衰落了。” 贏胜若有所思:“那父亲设立的卫所制度,如何避免这些问题?” 子婴微微一笑:“这正是陛下在信中提到的关键。陛下对魏武卒的弊端,看得极为透彻。” 他站起身,目光深邃。 “陛下说,卫所制度的根本,在於土地。魏武卒靠的是免税特权,而我们的卫所兵,靠的是实实在在的田地。土地是根基,有了田地,他们就有了家业,有了传承的基础。这些閭左之民,本来一无所有,现在得了田地,就会珍惜,会世代守护。他们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而当兵。这比魏武卒的特权,要牢固得多。” “而且,陛下还看到了另一个关键,也就是制度的延续性。魏武卒的选拔標准太高,只有少数人能达到。而我们的卫所兵,世代相传,父传子,子传孙。他们从小在军营中长大,耳濡目染,自然习得战技,虽然没有魏武卒那么强,但是这种传承方式比临时选拔要稳定得多。更重要的是,卫所兵效忠的是朝廷,而非个人。这就从根本上避免了魏武卒的弊端。” 贏胜眼中闪过敬佩之色:“陛下真是高瞻远瞩。” 子婴缓缓道:“陛下在信中还提到,魏武卒之所以衰落,是因为它违背了自然之道。人的能力有高低,但土地是恆久的。以土地为基础,以世袭为传承,这才是顺应自然的制度。而且,卫所兵有了田地,平时务农,战时出征。他们不会脱离土地,不会成为职业军人,也就不会脱离百姓。这样既能保持战力,又能避免军队成为国家的负担。” 子婴看著贏胜,语重心长地说:“所以,设立卫所,不是简单地模仿魏武卒,而是在吸取其精华的基础上,去除弊端,建立一个更加长久、更加稳固的制度。用隱田授田,用对立固忠,这才是卫所制度的精髓所在。” 第92章 赘婿 “琅琊卫只是开始。如果试点成功,我们就在青州各郡推广。到那时,青州將有数万卫所兵,他们耕战结合,世代传承,成为大秦在齐地最坚实的根基。” 贏胜郑重点头:“儿明白了。这件事,儿一定全力协助父亲。” 子婴拍了拍贏胜的肩膀:“好。你去安排,立刻开始招募閭左,筹建琅琊卫。记住,授田要公平,选人要严格,训练要扎实。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的田地是从豪强手中夺来的,他们的安全只有青州刺史府能保障。” “是!”贏胜恭敬应道。 子婴目送贏胜离去,他心中默默念著陛下信中的话。 “齐地之治,在於顺势而为。閭左有田,则人心归附。世家有利,则主动配合。商贾有利,则百业兴旺。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陛下说得对。 齐地的掌控,不能只靠强力压制,更要顺应其本性,因势利导。 卫所制度,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要继续推进图书馆的建设,发展齐地的商业,让齐地在大秦的统一框架下,焕发出新的生机。 而那些豪强,当他们发现自己的隱田被夺,当他们发现是閭左举报了他们,当他们与卫所兵结下仇怨,他们就会明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是谁。 ...... 琅琊县城外五里,一片刚收割完的麦田里,田吸正弯著腰捡拾遗落的麦穗。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脊背发烫,田吸的粗布短褐早已被汗水浸透。他瘦削的身形在田垄间移动,像一只觅食的乌鸦。每捡到一穗麦子,他都小心翼翼地放进腰间的破布袋里。这是僱主允许佣工们做的事情,捡拾遗穗可以换几个饼充飢。 “田吸!”远处传来喊声。 田吸抬起头,看见同样在捡麦穗的惊正朝他招手。惊比他年长几岁,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儘管他也不过二十出头。 田吸走了过去。惊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我听说了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田吸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太相信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城里王家的独女要招赘婿。”惊的眼睛里闪著光,“王家虽然不是大户,但也有五亩田地,还有两间屋子。只要入赘,就有饭吃,有房住。” 田吸苦笑了一声:“当赘婿?那情况比现在当佣工还要惨。” 惊愣了一下:“怎么会?至少有田地,有房子住,不用四处流浪找活干。” 田吸摇摇头,在田埂上坐了下来。他虽然姓田,但和那些显赫的田氏宗族完全是两回事。他隱约记得祖父说过,他们这一支的祖上,是当年田恆的门客。 那时候田氏还在谋划取代姜齐,田恆为了壮大势力,做了一件惊人的事情。他选拔了一批身高八尺以上的美貌姬妾,將她们安置在后宫,却不是供自己享用,而是开放给门客。只要是投靠田氏的有才能的门客,都可以进入后宫。后来这些姬妾生下的孩子,全都赐姓田,分封到齐国各地当城主。 这些门客之后,被称为诸田。在田氏宗族內部,有著明显的区分。临淄田氏、狄县田氏这些嫡脉才是真正的田氏宗主后裔,掌握著宗族的权力和財富。而诸田,虽然也姓田,却始终是外围,是附庸。 到了田吸的祖父还勉强有几亩薄田,可到了父亲这一代,田地在战乱中失去了。等到田吸懂事的时候,家里已经一无所有。父亲在他十岁那年饿死了,母亲改嫁到別处,从此再无音讯。 田吸从十岁起,就开始给人当佣工。春天帮人耕地,夏天帮人收割,秋天帮人打场,冬天没活干,就四处乞討。这样的生活,他过了整整八年。 “你不懂赘婿是什么。”田吸看著惊,缓缓说道,“入赘的男子,在女方家里地位比奴僕高不了多少。人家雇奴僕还要给工钱,而赘婿,只有干活的份儿,没有说话的权利。” 惊皱起眉头:“可是,那毕竟是娶妻成家。” “成家?”田吸冷笑,“赘婿算什么成家?按照大秦的律法,赘婿和商贾一样,不得仕宦为吏。也就是说,入赘之后,这辈子连当个小吏的机会都没有了。而且,生下的孩子要隨母姓,不能姓父姓。那孩子叫你什么?只能叫外人。” 惊的脸色有些难看。 田吸继续说:“更重要的是,赘婿在女方家里没有任何財產权。那五亩田地,那两间房子,都是女方家的,和你没有半点关係。女方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高兴了,隨时可以把你赶出去。到那时候,你连佣工都不如,因为你已经被人看不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见过城东的衷吗?他三年前入赘到赵家。前两年还好,拼命干活,想討好岳父岳母。可是去年收成不好,赵家就说是他命不好,克了家里的运道,把他赶了出来。现在衷连佣工都找不到,因为大家都说赘婿是不祥之人,雇了会倒霉。” 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我听说朝廷也徵发赘婿去戍边。” “戍边?”田吸苦笑,“朝廷徵发的,除了赘婿,还有商贾、罪犯。你觉得这是把赘婿当人看,还是当作可以隨意驱使的贱役?” 他想起前几年听说的事情。始皇统一六国后,要开拓疆土,修筑长城,需要大量的劳力。朝廷下令,徵发赘婿、商贾去戍边。那些赘婿被赶到边疆,修长城,筑城池,开荒地,死伤无数。而那些死在边疆的赘婿,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是户籍簿上被勾掉的一笔。 “所以我说,当赘婿比当佣工还惨。”田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当佣工,虽然辛苦,虽然饿肚子,但至少还是自由身。今天这家干得不顺心,明天可以换一家。可是当了赘婿,就是把自己卖给女方家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惊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可是,至少能留下后代,能有个女人。其他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田吸看著惊,心里一阵悲凉。 第93章 閭左 田吸明白惊的想法。像他们这样的閭左,这辈子能娶到媳妇的机会几乎没有。哪家会把女儿嫁给一无所有的佣工?没有田地居所,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谁愿意跟著受苦? 而且,依照大秦律法,男子成家单独立户,须有自家的田產与宅舍。閭左皆是无爵贫民,既无授田,也无自有宅邸,根本没法在官府户籍上单独立户。没有正式户籍,便不能依律婚娶,就算有女子愿与他一同过活,也只是私下同居,不为律法所认,生下的孩儿更是无法入籍,连个正经名籍都没有。 所以对很多閭左来说,当赘婿虽然屈辱,但至少是个机会。至少能名正言顺地有个女人,能留下后代。至於尊严、地位,那都是奢侈品,不是閭左能考虑的。 “隨你吧。”田吸嘆了口气,“如果你真想去,我不拦你。只是要想清楚,入了那个门,这辈子就別想再抬起头了。” 惊低著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在田里捡了一会儿麦穗。夕阳西下,远处传来僱主的喊声,催促他们收工。 田吸扛起农具,和惊一起往回走。路上经过一片空地,那里搭著几十个简陋的窝棚,都是閭左临时棲身的地方。每到农忙时节,閭左们就聚集在这里,等著僱主来挑人干活。农閒时节,他们就四处流浪,找些零碎的活计餬口。 窝棚里已经生起了炊烟。几个老人正在用破陶罐煮稀粥,里面只有几粒穀子,大部分是野菜和树皮。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陶罐。 田吸走进自己的窝棚,从布袋里倒出今天捡到的麦穗。他数了数,大概有二十来穗。他小心地將麦粒搓下来,放进一个小陶罐里。这些麦粒够他吃两天的了,如果省著点,或许能撑三天。 窝棚外面,惊还在犹豫。他看著田吸,欲言又止。 天色渐暗,窝棚区里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在议论白天城里传出的消息,说青州刺史府要查豪强的隱田。也有人在说,刺史府可能会招募閭左去做什么事情,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 田吸没有在意这些传言。像他这样的閭左,听过太多的传言,也见过太多的变化。朝代更迭,官府换人,对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人来说,生活从来没有什么改变。今天饿肚子,明天还是饿肚子。今天给人当佣工,明天还是给人当佣工。 唯一的变化,就是战乱来了,閭左们被徵发去当兵,当民夫,去修长城,修驰道,修宫殿。然后大部分人死了,剩下的人回来继续当閭左。 田吸躺在窝棚里,看著破烂的草蓆上方透进来的星光,心里想著明天的活计。僱主说明天要去另一片田地耕地,一天的工钱是三个饼。如果运气好,干上十天半个月,就能攒点粮食过冬。 至於惊说的那个赘婿的机会,田吸真的不想去。他寧愿就这样当一辈子佣工,也不想把自己卖给別人家,成为一个连孩子都不能隨自己姓的外人。 但他也知道,像惊这样的想法,在閭左中很普遍。对於那些已经绝望的人来说,当赘婿至少还是个希望,至少还能看到一点点未来。而继续当佣工,只能看到无尽的苦难。 夜深了,窝棚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田吸闭上眼睛,等待著明天的到来。对他来说,每一个明天都和今天一样,都是为了一口饭而挣扎,为了活下去而拼命。 …… 第二天清晨,窝棚区就传来了消息。 青州刺史府派人来了,要在城外的空地上招募閭左。具体做什么,传话的人说得含含糊糊,只说是刺史府有大事。 田吸和惊跟著人群往空地走去。一路上,閭左们都在小声议论。 “刺史府找我们能有什么好事?” “肯定又是徵发徭役,修城墙还是修驰道。” “我听说最近边疆不太平,会不会是要徵发我们去戍边?” “戍边那是徵发赘婿和商贾,咱们閭左还轮不到。” “那就是修城墙了。唉,又要白干活。” 人群中瀰漫著不安的情绪。閭左们对官府天然地有种恐惧。在他们的经验里,官府找上门来,从来没有好事。不是徵发徭役,就是摊派赋税,要么就是追查逃亡的罪犯。虽然閭左本身没什么可失去的,但谁也不愿意无缘无故惹上麻烦。 到了空地,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个閭左。田吸看到,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高台,台上站著几个穿著官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身材挺拔,面容英武,正是子婴的长子贏胜。 贏胜身后站著几个吏员,还有十几个披甲的卫士。那些卫士腰佩长剑,目光如炬,往那里一站,就有一股肃杀之气。 閭左们看到这阵势,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贏胜环视四周,朗声说道:“诸位父老,不必害怕。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告诉诸位。” 台下一片寂静,大家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话。 贏胜继续说:“琅琊君奉始皇帝陛下之令,要在琅琊设立卫所,名为琅琊卫。凡是加入琅琊卫的閭左,每户授田十亩,免租税三年。平时耕种,战时出征。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诸位改变命运的机会。” 台下终於有了些动静,但不是欢呼,而是更深的疑虑。 一个年老的閭左小声嘀咕:“授田十亩?哪有这样的好事?肯定有诈。” 另一个人说:“会不会是要把我们骗到边地去?先说得好听,等到了地方就是送死。” “我听说北方匈奴又在闹腾,说不定就是要徵发我们去打仗。” 惊也在田吸耳边低声说:“田吸,你觉得这事靠谱吗?我怎么感觉不对劲。” 田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台上的贏胜。 贏胜看著台下閭左们的反应,並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我知道诸位心中有疑虑。这也难怪,诸位吃了太多苦,但是今日这事,千真万確。”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吏员搬出一个大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锭锭的铜钱。 “这里有百金。”贏胜朗声道,“今日第一个站出来报名加入琅琊卫的人,这百金就是他的。而且,我当场任命他为屯长,统领五十人。” 台下立刻炸开了锅。 第94章 立木为信 百金!那是普通閭左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而且还有屯长的职位,那可是有了身份。 但即便如此,仍然没有人敢站出来。 閭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著別人先动。他们已经习惯了小心谨慎,习惯了躲在人群后面。任何出头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测的风险。万一这真的是个陷阱呢?万一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被抓去当替罪羊呢? 田吸的心跳得很快。 他盯著台上的那箱铜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是十岁之前,父亲还活著的时候。那时候家里虽然已经很穷了,但父亲偶尔还会在夜里,给田吸讲一些祖上的事情。 “吸儿,你知道吗?咱们祖上也阔过。”父亲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当年田成子要取代姜齐,需要大量的人手。你的太大父的太大父,就是田恆的门客。田恆对门客很好,让门客进后宫,那些姬妾生下的孩子,都姓田,都分封为城主。咱们祖上,就曾经是一城之主啊。” 那时候田吸还小,听得懵懵懂懂。他只记得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采。 父亲讲了很多,大部分田吸都忘记了。但有一件事,今天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吸儿,你听说过商鞅变法吗?”父亲问。 “没有。”小田吸摇摇头。 “商鞅是秦国的大臣,他要在秦国推行新法。但是百姓们都不相信,都觉得官府会骗人。商鞅就想了一个办法,叫立木为信。” “立木为信?” “对。商鞅在国都的南门立了一根木头,说谁能把这根木头扛到北门去,就赏十金。百姓们都不相信,都觉得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赏赐?肯定有诈。所以没有人敢去扛。” “后来呢?” “后来商鞅把赏金提高到五十金。这时候,终於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把木头扛到了北门。商鞅当场就赏了他五十金。这个消息传开之后,秦国的百姓就知道了,商鞅说话算数。后来商鞅推行新法,百姓们就都愿意遵守了。” 父亲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吸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时候机会就在眼前,但很多人因为害怕,因为不敢相信,就错过了。那个第一个扛木头的人,就因为敢於尝试,就得到了五十金。如果人人都等著別人先去,那机会就永远不会来。” 当时田吸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现在,站在这个空地上,看著台上的贏胜,看著那箱铜钱,父亲的话就像雷电一样击中了他的心。 这不就是立木为信吗? 贏胜在等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就像当年商鞅在等第一个扛木头的人一样。 而其他閭左都在犹豫,都在害怕,都在等著別人先动。但如果人人都这样想,机会就永远不会来。 田吸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苦日子。十岁丧父,居无定所,四处当佣工,吃了上顿没下顿。他想起了昨天惊说要去当赘婿,那种绝望的语气。他想起了窝棚里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永远吃不饱的人。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这辈子就只能是个佣工,最后饿死在路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如果贏胜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真的能授田十亩呢?如果真的能当屯长呢? 那他就有了土地,有了家业,有了身份。他就不再是閭左,不再是那个人人都可以欺负的佣工。 田吸咬了咬牙。 他祖上曾经是一城之主。虽然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但祖上的血脉还在。祖先们敢於跟隨田恆,敢於搏一个富贵。难道到了他这一代,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父亲说过,机会就在眼前,敢於尝试的人就能得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还能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这一刻,田吸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往前走。 惊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急切地说:“田吸,你要干什么?別衝动!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 田吸转头看著惊,平静地说:“如果是陷阱,我认了,一条命而已。但如果是真的,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可是……” 田吸甩开惊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人群立刻分开了一条路。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著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台上的贏胜眼睛一亮。 田吸走到台前,抬起头,朗声说道:“公子,我愿意加入琅琊卫!”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迴荡。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贏胜露出了笑容。他走下高台,来到田吸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你叫什么名字?” “田吸。” “好。”贏胜点点头,“田吸,你可知道加入琅琊卫意味著什么?” 田吸挺直了腰板:“小人不太清楚具体的事情,但小人知道,公子既然当眾许诺,就不会食言。小人愿意相信公子,愿意相信琅琊君。” 贏胜哈哈大笑:“好一个愿意相信!来人,將这百金赏给田吸!” 吏员立刻捧著一个木盒走了过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铜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田吸接过木盒,手都在微微颤抖。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贏胜继续说道:“田吸,从今日起,你就是琅琊卫的屯长。你要负责招募五十个人,组成一屯。” 田吸跪地:“多谢公子!小人一定不负所托!” 台下的閭左们看著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百金,真的赏了! 屯长的职位,真的给了! 这不是陷阱,这是真的!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一个年轻人忽然大喊:“公子,我也愿意加入琅琊卫!” “我也愿意!” “公子,还招人吗?我也想加入!” 转眼之间,十几个人冲了出来,爭先恐后地要报名。 惊站在原地,看著抱著木盒的田吸,又看著那些爭抢著报名的閭左,心里五味杂陈。 他咬了咬牙,也冲了出去,大喊:“公子,我也要加入琅琊卫!” 贏胜看著越来越多的閭左涌上前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转头对身边的吏员说:“登记,凡是愿意加入琅琊卫的,全部登记造册。按照十人一什,五十人一屯的编制,给他们分组。” “是!” 空地上彻底沸腾了。 田吸站在台下,抱著那个沉甸甸的木盒,看著越来越多的閭左报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第95章 失权 巨鹿君府,大厅。 “君上,赵修一案已了结,共查出贪墨军粮两万余石,牵连官吏二十七人,商贾十三家。”阎乐躬身稟报,“依律处置后,共得赎罪金三十万钱。” 胡亥靠在榻上,有些疲倦地摆摆手道:“知道了。这些日子办案,本君著实累了。” 这些天胡亥日日坐堂审案,那些帐本案卷让他头昏脑涨。他本是在咸阳宫中养尊处优的公子,何曾受过这等辛劳? 阎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恭敬道:“君上贵为公子,岂可为这些琐事劳累?依臣之见,君上实在是太过事必躬亲了。” 胡亥抬起头,有些诧异:“哦?你且说说。” “君上可知何为『法后王』?”阎乐试探著问道。 胡亥摇头。 阎乐缓缓说道:“所谓『法后王』,便是效法当世君王。君上可知,之前那些真正掌控大权的君主是如何治国的?” “是如何治国的?”胡亥来了兴致。 “他们只掌握赏罚大权,而將具体政务交由臣下处理。”阎乐侃侃而谈,“这便是法吏所言的『术』。君主深居高位,不露锋芒,却能通过赏罚之权掌控一切。您看那些歷代的明君,哪个不是如此?臣下办好了事,便重赏;办砸了,便严惩。如此一来,臣下自然尽心竭力,而君上只需定夺赏罚即可。” 他顿了顿,继续说:“您看那些案卷,不过是小吏之事。您日日劳心劳力,却未必能事事明察。不如將这些琐事交由臣下去办,您只需看最后的结果,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如此既省心力,又能彰显威严。这才是真正的驭臣之术。” 胡亥听得连连点头:“说得有理。可父皇常说,为君者当勤政爱民,岂可懈怠?” “君上此言差矣。”阎乐笑道,“陛下是陛下,君上是君上。陛下乃千古一帝,精力过人,自然可以事必躬亲。可君上年纪尚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日日劳累,岂不伤了根本?” 他压低声音:“况且,陛下將君上外放歷练,不正是要您学会驭人之术吗?若您事事亲为,那要臣下何用?臣下若无用武之地,如何为您尽忠?法吏所言的『术』,讲的就是让君主高高在上,通过赏罚驾驭臣下,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这番话说到了胡亥心里。他本就觉得这些日子太过辛苦,如今有了这个理由,自然顺水推舟。 “那依你之见,本君该如何行事?”胡亥问道。 “很简单。”阎乐躬身道,“君上只需每月听一次政务匯报,看看各部门呈上来的功绩册。做得好的就赏;做得不好的就罚。平日里,君上大可在府中养精蓄锐,钻研学问,修养身心。” 胡亥眼睛一亮:“这倒是不错。可是……” 他有些迟疑:“父皇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责怪?” “君上多虑了。”阎乐笑道,“陛下远在咸阳,巨鹿的政务只看结果。只要赋税足额上缴,地方安定,陛下又岂会追究君上如何治理?再说了,陛下將各位公子外放,本就是要你们各展所长。陈留君在楚地推行新政,琅琊君在齐地兴办图书馆,君上在赵地又何妨走出自己的路子?” 这话说得胡亥心动不已。他本就对处理政务毫无兴趣,如今有了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自然乐得轻鬆。 “那这些政务……” “君上放心,卑职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辜负君上信任。”阎乐信誓旦旦,“每月月末,卑职会將各部门的政绩整理成册,呈给君上过目。君上只需看看,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然后定夺赏罚即可。” 胡亥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阎乐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还有一事,需要稟明君上。” “何事?” “君上身为公子,如今住的这座郡府未免太过简陋了。”阎乐四下看了看,“您看这后殿,连个像样的园林都没有。卑职以为,应当为君上修建一座行宫,既彰显君上身份,也让巨鹿百姓知晓天家威仪。” 胡亥有些心动,却又有些犹豫:“修建行宫,怕是要花费不少吧……” “君上多虑了。”阎乐打断道,“此番查抄赵修等人,得了三十万钱。再加上巨鹿郡府的公帑,修建一座行宫绰绰有余。而且,卑职已经想好了,这行宫不需要太大,就在郡城北郊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修建几座別致的殿宇,再造一座园林,供君上休憩即可。” 他继续劝说:“再说了,这行宫也不是给君上一人用的。日后若有朝廷使者来巡视,也有个像样的地方接待。这叫『以礼待客』。” 胡亥被说得有些意动。他本就喜欢享乐,如今听说能有一座园林行宫,自然心痒难耐。 “那就依你。不过,不可太过铺张,免得父皇怪罪。” “君上放心,卑职省得。”阎乐笑道。 …… 而此刻陈平正独自坐在家中的书房,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几日前,阎乐曾私下来访,那时陈平便看出,这位巨鹿君的首席家臣心中有所盘算。 “先生,君上日日劳於政务,疲惫不堪,这般下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阎乐当时如此说道。 陈平沉吟片刻,给了他一番建议:“君上天性喜乐厌劳,强求勤政,反而坏事。你若想让君上放手,倒不如借用法吏的『法后王』之道。” “法后王?”阎乐有些不解。 “所谓『法后王』,是法吏主张效法当世君王的统治之术。”陈平解释道,“法吏讲究『法势术』,就是让君主深居高位,掌赏罚大权,具体政务交由臣下处理。你可以告诉君上,这是当世明君通行的做法,是真正的驭臣之道。如此一来,既顺了君上的心意,又让你的权柄来得正当。” 阎乐听后恍然大悟,连连称谢而去。 如今想来,阎乐今日必是已经对君上进言了。陈平摇摇头,他虽精通黄老之术,但也懂些法吏权谋。自己不说这些,阎乐迟早也会想到。既然如此,不如给他规划一条更稳妥的路。 从黄老之道的角度看,这未必是坏事。胡亥不擅政务,勉强为之只会把事情办砸。倒不如让他安心享乐,由阎乐这样有能力的人来打理。只要赋税足额,百姓安定,对巨鹿郡来说,谁掌实权又有什么关係? 只是…… 黄老之术虽好,但有一个前提,就是君主必须真正“无为”,而不是失权。真正的“无为”是君主自身就有能力且有威望,但选择放权,而不是无力掌控。 胡亥年轻气盛,一旦习惯了享乐,將来还能收得回权柄吗? 但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係呢? 第96章 趋炎附势 巨鹿郡守府,內堂。 李良端坐在案前,面色阴沉。这些日子以来,巨鹿郡中的气氛愈发诡异,让他这个郡守竟有种无处著力的感觉。 蒯彻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端著水杯。李良先沉不住气了。 “先生,这阎乐越来越不像话了。”李良压低声音道,“那赵修一案,本是件寻常贪墨案。按说查清了也就了了。可他倒好,借著这案子把各县的粮仓主官都查了一遍,还让那些豪族商贾都交了赎罪金。如今巨鹿郡上下,但凡有点家底的,手里都被他握著把柄。” 蒯彻笑了笑,放下水杯:“郡守可知,这正是阎乐想要的。” “什么意思?” “郡守想想,从前这赵地的豪族商贾,他们敬畏谁?” 李良想了想:“自然是敬畏朝廷法度,敬畏郡县官吏。” “不错。可如今呢?”蒯彻问道,“如今这些人手里的把柄都在阎乐手中。他们还敬畏朝廷法度吗?他们现在只怕阎乐一个人。这便是阎乐的高明之处。” 李良脸色一变:“你是说……” “当年齐国的田恆,郡守可曾听说?”蒯彻缓缓说道,“那田恆本是齐国大夫,却借著賑济百姓之名,收买人心。他用大斗借出粮食,用小斗收回租税,百姓皆感其恩。又暗中结交齐国公族,握著他们的把柄。时日一久,齐国上下,人人只知田恆,不知国君。最后田恆一朝发难,弒了齐简公,齐国政权尽归田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李良:“如今这阎乐所为,与当年田恆何其相似?他表面上是在为巨鹿君查案,实则是在为自己编织权力之网。那些被他握住把柄的豪族商贾,日后都要看他脸色行事。那些被他整肃过的官吏,更是对他既恨又怕。再过些时日,巨鹿郡上下,怕是只知有阎乐,不知有巨鹿君了。” 李良倒吸一口凉气:“田恆专齐……” “正是。”蒯彻点点头,“不过郡守也不必太过忧心。这阎乐虽有些手段,却远不及当年田恆。田恆当年能成事,一是因为齐简公昏庸,二是因为他自己確有治国之才,三是因为时机恰到好处。而如今这阎乐,只学了田恆的皮毛,却不懂其中真意。” “先生此话怎讲?” “你看那田恆,表面上是在收买人心,实则处处为齐国著想。他賑济百姓,確实让百姓得了实惠;他整肃吏治,也確实让齐国政务清明了许多。所以齐国上下,从百姓到士人,都愿意支持他。可这阎乐呢?”蒯彻摇摇头,“他整肃吏治,却把官吏们都得罪光了;他查抄豪族,却只是为了握把柄,並未让巨鹿百姓得到什么好处。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揽权,並无半点为民之心。这样的人,纵使一时得势,也难长久。” 李良若有所思:“所以先生之前让我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他自己把事情搞砸?” “不错。”蒯彻露出一丝笑意,“郡守想想,如今巨鹿郡中,哪些人最恨阎乐?” “被他整肃过的官吏,被他查抄过的豪族。” “那哪些人最盼著有人能制住阎乐?” “还是那些官吏和豪族。”李良恍然大悟,“先生的意思是,阎乐越是折腾,这些人就越会倒向我这个郡守?” “正是如此。”蒯彻点头道,“郡守身为朝廷任命的正印官员,名正言顺。那些官吏豪族虽然被阎乐握住把柄,但他们心里清楚,阎乐终究只是巨鹿君的家臣。若是事情闹大了,朝廷追究下来,阎乐能护住他们吗?护不住。可郡守不同,郡守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封疆大吏,只要郡守愿意出面,这些人自然会向郡守靠拢。” 他继续说道:“所以阎乐越是折腾,这些官吏豪族就越会明白,真正能保住他们的不是阎乐,而是郡守。到那时,郡守再出面收拾局面,这些人岂不感恩戴德?如此一来,郡守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將巨鹿郡的人心尽数收入囊中。” 李良听得连连点头,心中佩服不已。可他想了想,又有些迟疑:“可是那陈平……” “郡守是担心陈平?”蒯彻笑了,“郡守倒是看得准,这陈平確实不简单。” “先生也觉得此人有些本事?”李良问道。 “何止是有些本事。”蒯彻神色郑重起来,“依我之见,这陈平乃是宰天下之才。” “宰天下之才?”李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先生未免太过抬举他了。这陈平不过是个粮仓小吏出身,如今也不过是阎乐的一条狗罢了。” 蒯彻摇摇头:“郡守此言差矣。当年管仲未遇齐桓公时,不也只是个商贾?百里奚未入秦时,不也只是个奴隶?英雄不问出处,郡守只看他的出身,却不看他的才能,这可不是识人之道。” “那先生倒是说说,这陈平有何过人之处?”李良有些不服气。 “郡守可还记得,当初审理赵修案时,那陈平是如何翻盘的?” “他承认盗嫂,却拿出了赵修仓库里的陈糠……”李良回忆道。 “对。”蒯彻点头,“你看这一招,既化解了自己的危机,又揪出了赵修的罪证,还给了阎乐一个台阶下。一石三鸟,可见其心思縝密。” 李良不以为然:“可他说到底还是个趋炎附势之徒。” “郡守错了。”蒯彻嘆了口气,“陈平投阎乐,是因为他看得清楚。如今巨鹿郡中,巨鹿君年少不理政事,唯有阎乐手握实权且敢作敢为。若是陈平真想做一番事业,投阎乐是最快的捷径。这不是趋炎附势,而是审时度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更重要的是,我观此人行事,虽为阎乐效力,却处处留有余地。你看那赵修案,他虽然帮阎乐把事情办成了,却没有赶尽杀绝。他提出的那些策略,看似狠辣,实则都在法度之內。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虽然人在阎乐麾下,心中却另有盘算。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 “依先生之见,这陈平有何图谋?”李良问道。 第97章 收为己用 “他现在跟著阎乐,不过是想积累资歷。待时机成熟,他自然会另谋出路。”蒯彻沉吟道,“我敢断言,若阎乐真的栽了,第一个离开他的,必定是陈平。” “那先生的意思是……” “郡守不妨多留意此人。”蒯彻建议道,“若將来有机会,倒可以试著招揽一二。此人若能为我所用,胜过千军万马。” 李良听了,心中虽然还有些不以为然,但毕竟是蒯彻的建议,他也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不过眼下,还是先看阎乐后续作为。” 蒯彻笑而不语,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 巨鹿君府,后殿。 胡亥正在园中赏花,身边的侍从小心翼翼地跟著。这几日他按照阎乐的建议,把政务都交给了下面的人,自己倒是落得清閒。 “君上,咸阳来信了。”阎乐快步走来,手中捧著一封书信。 胡亥接过一看,原来是父皇的亲笔信。他展开细读,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得有些严肃。 “父皇让我在赵地推广纸?”胡亥皱眉道,“这是何意?” “陛下圣明。”阎乐恭敬道,“那纸张乃是朝廷新制,比竹简轻便百倍。陛下此举,是要让各地百姓都能用上此物,好让朝廷政令更快传达。君上身在赵地,自当率先推行。” 胡亥点点头:“父皇信中说,扶苏在楚地,子婴在齐地也已开始。我若落后了,岂不让父皇失望?” “正是如此。”阎乐道,“不过这推广纸张之事,也需仔细筹划。臣这就去召集各部官吏,让他们擬定章程。” “嗯,你去办吧。”胡亥挥挥手,又继续去赏花了。 阎乐退下后,径直去了陈平的住处。这些日子以来,凡有要事,他都会先找陈平商议。 “先生,朝廷来了命令,要在赵地推广纸张。”阎乐开门见山道,“此事该如何办?” 陈平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吟片刻:“推广纸张,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是要找对路子。” “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推广?” “最简单的法子,自然是从官府开始。”陈平说道,“让各县官府都改用纸张记帐、书写文书,百姓看到了,自然也会效仿。再让官府低价售卖纸张,慢慢就能推广开来。” 阎乐点点头:“这倒是稳妥之策。不过……” “不过什么?” 阎乐坦言道:“若是我们只是按部就班地从官府推行,岂不显得平庸?” 陈平笑了:“原来君上是想要出彩。” “正是。”阎乐道,“总不能让两位公子专美於前。” 陈平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倒是有个法子,既能把纸张快速推广开来,又能收买人心,还能为君上立下大功。” “先生快讲。”阎乐催促道。 “赵地素来多游侠。”陈平缓缓说道,“这些游侠遍布各县各乡,交游广阔,消息灵通。若能藉助他们的力量,推广纸张必能事半功倍。” “游侠?”阎乐脸色一变,摇头道,“先生此言差矣。那些游侠行事不拘法度,与秦廷素来不睦。这些人怎会愿意为官府办事?恐怕不是不配合,便是趁机生乱。” “阎君所虑,正是寻常人的想法。”陈平不慌不忙道,“然而此事恰恰可为。游侠虽与秦廷不睦,却並非与所有官府为敌。他们抗拒的是严苛的法令,厌恶的是冷酷的吏治,但他们同样渴望被认可,渴望名声。” “此话怎讲?”阎乐有些不解。 陈平起身踱步,娓娓道来:“阎君可知,游侠虽然不事生產,却为何在民间颇有威望?因为他们重义轻利,行侠仗义,为百姓解难。但这背后,又是为了什么?说到底,不过是求一个『名』字。他们要的,是里閭间的名声,是被人尊敬的感觉。可是在秦法之下,游侠只能是法外之徒,再有名望,也上不得台面。” 阎乐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不必让他们为秦廷办事,而是让他们为巨鹿郡府办事。”陈平目光炯炯,“把那些游侠头领收为巨鹿君府门客,给他们一个正式的身份。这样一来,他们既保持了在里閭间的威望,又得到了官府的认可,岂不是名利双收?” 阎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迟疑:“门客?这……” “赵地游侠重义气,但更重的是名分。”陈平继续说道,“阎君想想,之前信陵君、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哪个不是门客三千?那些门客中,多的是游侠之士。他们为何甘愿效力?因为能成为四公子的门客,便是一种荣耀,是身份的象徵。如今巨鹿君是陛下之子,若能开府纳客,这些游侠头领必然趋之若鶩。” “先生所言甚是。”阎乐点头道,“可是……”他压低声音,神色凛然,“咸阳那边向来视游侠为眼中钉。商君当年变法,就曾明言『国之所以治者五,而乱者亦五』,其中便有游侠。朝廷一直想剷除游侠,我们若让君上收他们为门客,岂不是与朝廷作对?” 陈平闻言,却是淡然一笑:“阎君此虑虽有道理,却也未必。商君之法,固然严苛,但如今天下已定,陛下所行,早已不是商君那一套了。” “先生此言何意?” 陈平坐回席上,端起水杯轻啜一口,“老子有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又言:『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这些道理,说的都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 阎乐听得有些迷糊:“先生的意思是……” “游侠之所以为患,是因为他们游离於官府之外,成为不受控制的力量。”陈平正色道,“商君的办法是禁止、打压,试图將他们彻底剷除。可是数百年过去了,游侠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兴盛。这说明什么?说明堵不如疏,压不如引。既然无法彻底除去,何不收为己用?” “收为己用……”阎乐细细品味这四个字。 “正是。”陈平目光深邃,“兵法有云:『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於国,因粮於敌,故军食可足也。』对付游侠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不必像商君那样与他们硬碰硬,而是给他们一条出路,让他们主动为我所用。將他们收为巨鹿君府门客,既给了他们名分,又能约束他们的行为。一旦他们享受到了这种身份带来的好处,自然就不会再去做那些违法乱纪之事。” 阎乐沉吟片刻,忽然拍案道:“妙!妙极了!先生此策,真是一举数得。既能推广纸张,又能收服游侠。而且……” 他压低声音,“即便咸阳那边有人非议,我等也可以说是在教化游侠,让他们弃邪归正,这不正是朝廷所愿吗?” 第98章 周谈 “阎君英明。”陈平微微一笑,“况且,此事若办成了,陛下必然龙顏大悦。推广纸张不过是小功,能將赵地游侠收服,化害为利,这才是大功一件。” 阎乐越想越觉得可行:“那依先生之见,具体该如何操作?” “先派人暗中联络几个有名望的游侠头领,许以门客之位,再辅以实利。”陈平沉吟道,“我们可以让他们负责推广纸张,每推广一批,便给他们一成的利钱。既有了巨鹿君府门客的名分,又能赚到真金白银,这些游侠头领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只要几个头领同意了,其余游侠自然会跟风而动。” “至於推广纸张的事……”陈平继续说道,“可以让这些门客游侠带著纸张样品,走街串巷,去各县各乡售卖。他们本就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推广起来必然事半功倍。而且,百姓见到连游侠都在用纸张,必然也会跟著效仿。” 阎乐听得连连点头:“先生此计,真是算无遗策!既收了人心,又办了正事,还能在陛下面前邀功。我这就去办!” “阎君且慢。”陈平叫住他,“此事虽好,但也要循序渐进。先从几个关係较好的游侠头领入手,试探他们的態度。待他们答应了,再逐步扩大范围。切不可操之过急,引起他们的怀疑。” “先生提点的是。”阎乐恭敬道,“此事就有劳先生费心了。” 陈平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窗外,心中暗道:游侠之患,在於难驯,但也在於可用。赵地游侠若能为我所控,將来之事,便多了几分胜算。 …… 巨鹿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周谈正坐在屋檐下发呆。 这院子是他三个月前租下的,说是租,其实房子的东家看他是游侠,半分钱也不敢收。周谈心里清楚,这不是敬重,是害怕。 他端起粗陶碗,喝了口已经凉透的水,眼神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邯郸出了大事,周平因为谋杀郡丞李旦被始皇处死。消息传来时,周谈正在城南的酒肆里喝酒,酒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周平是他的族兄。虽然同姓周,血缘其实已经很远了,但在邯郸那些年,周谈一直跟在周平身后混饭吃。周平敢做敢当,在邯郸游侠中颇有威望。周谈不一样,他没什么本事,就是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平日里帮周平跑跑腿,传传话,也算是周平手下的外围人物。 秦法严苛,对游侠更是不留情面。按照秦律,凡是“群党”聚眾,不事生產,游手好閒的,都要治罪。轻则罚作,重则流放。所以游侠在秦地的日子並不好过,既不能公开聚会,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行侠仗义。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在民间暗地里活动,帮人解决一些官府不便出面的事情。 比如谁家的田地被邻居侵占了,告到官府要花钱花时间,还未必能討回公道。这时候就会有人找到游侠,给些钱財,请游侠出面摆平。游侠便会去找那侵占田地的人,或是讲道理,或是动拳脚,总之把事情解决了,双方都省心。 又比如哪家有了债务纠纷,欠债的人躲著不还,债主找游侠帮忙,游侠便会去催债。不动刀子,不伤人命,但那气势往往就能让欠债的人乖乖还钱。这些事情,官府不管,律法不理,於是游侠便有了存在的空间。 周平在邯郸游侠中算是头面人物,手下有上百个兄弟,遍布各个里閭。有人说他仗义疏財,有人说他横行乡里,但不管如何,他在民间確实有些威望。 而周谈那时候算不上真正的游侠,顶多是游侠的外围。他不敢打架斗殴,也不敢触犯秦律,平日里就是帮周平联络各处的兄弟,打听一些消息,或是在酒肆里替周平吹吹牛,把周平的名声往外传。 可周平死后,一切都变了。 邯郸郡守对游侠下了狠手。那段日子里,但凡是跟周平有些关係的游侠,都被抓了起来。有的被罚作苦役,有的被流放边疆,还有几个直接砍了头。周谈运气好,他平日里只负责传话,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再加上反应快,听到风声后立刻逃出了邯郸,连夜往北,跑到了巨鹿郡。 到了巨鹿,周谈本想安安分分过日子,从此不再沾惹游侠的事。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刚到巨鹿没几天,就在酒肆里碰到了几个同样从邯郸逃过来的兄弟。这些人一见周谈,立刻围了上来,问周平的事。 周谈喝了几碗酒,话匣子就打开了。他添油加醋地讲自己当年在邯郸如何跟著周平仗义疏財,如何行侠仗义。说到激动处,周谈自己都信了。 这一讲不要紧,周谈的名声在巨鹿游侠中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周平的族弟周谈来了巨鹿,这人跟周平最亲。再加上周谈本就能说会道,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慢慢地,巨鹿的游侠都认识了他。 巨鹿本地也有游侠,但多是些散兵游勇,没什么头领。邯郸那边出了事,不少游侠都跑到了巨鹿,人一多,就需要有人出面组织。周谈因为周平的关係,自然而然地就被推到了前面。 起初周谈还推辞,可架不住大家捧著,你一句“周兄弟仗义”,我一句“周兄弟有周平之风”,把周谈捧得晕晕乎乎。再加上做了游侠头领,每个月都能收到各处兄弟孝敬的钱財,日子过得比之前舒坦多了,周谈也就半推半就地接了下来。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没那个能力。 周平是真有本事,敢打敢拼。而他周谈,除了一张嘴,什么都不会。论打架,他打不过手下那些兄弟;论谋划,他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他之所以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全靠周平的名声和自己的吹牛本事。 可现在,他已经被捧得太高了,下不来了。 这几个月里,巨鹿的游侠都认他做头领,遇到事情都来找他拿主意。周谈只能硬著头皮应付,好在大多数事情都不复杂,照著以前周平的做法办就行了。收了钱,办了事,大家都满意。 但周谈心里始终不踏实。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第99章 豁出性命 秦法对游侠的態度一直都是打压。虽然游侠在民间有些威望,但在官府眼中,他们就是不安定的因素。商君变法时就说过,国家要富强,就要禁止游侠。这么多年过去了,秦廷的態度从未改变。 周谈时常想,如果哪天巨鹿的官府也对游侠下手,他该怎么办?跑?能跑到哪里去?赵地就这么大? 正想著,院门被推开了。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周谈的手下,叫刘黑。 “谈哥。”刘黑走到周谈面前,压低声音道,“郡守府那边又来人了,说是要我们协助徵收赋税。” 周谈皱了皱眉。 协助官府徵收赋税,这不是新鲜事。秦代的赋税徵收,向来是个麻烦事。百姓穷,交不起税;官府急,又不能等。於是官府就会找游侠帮忙。游侠去催税,比官吏去催管用得多。官吏去了,百姓还能躲一躲,拖一拖;游侠去了,百姓不敢躲,也不敢拖。 当然,游侠也不是白帮忙的。官府会给一笔钱,或者在別的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交易。 周谈在邯郸时,周平就经常接这种活。周平说过,游侠虽然不喜官府,但也不能和官府硬碰硬。適当地帮官府办点事,既能赚钱,又能减少麻烦,何乐而不为? “按老规矩办。”周谈淡淡地说道,“让兄弟们去各个里閭走一趟,催一催那些欠税的人家。不要动粗,说清楚道理就行。事成之后,郡守府那边给多少钱,拿三成出来分给兄弟们。” “明白了。”刘黑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周谈叫住他,“告诉兄弟们,手脚乾净些,別惹事。现在不比以前,咱们在巨鹿立足未稳,不能给官府抓住把柄。” “谈哥放心,兄弟们都懂规矩。” 刘黑走后,周谈又端起碗,却发现水早就凉透了,一口都喝不下去。 他把碗放下,长长地嘆了口气。 与官府合作,就像是当尿壶。要用的时候,捧在手里;不用的时候,扔在墙角。周平生前就常这么说,周谈现在也深有体会。 郡守府找他们协助徵税,无非是看中了游侠在民间的影响力。可一旦游侠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或者官府觉得不需要游侠了,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游侠。 周谈不想重蹈周平的覆辙,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游侠的日子本就不好过。不帮官府办事,官府就会盯著你,动不动就找茬;帮官府办事,又隨时可能被当成替罪羊。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他有时候会想,要不就散了吧,让这些兄弟各自谋生去。可一想到这几个月来大家对他的信任和尊敬,他又下不了这个决心。而且说实话,他也捨不得现在的日子。当游侠头领,虽然提心弔胆,但总比以前在邯郸跟著周平跑腿要强得多。 就在周谈胡思乱想的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 刘黑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惊讶:“谈哥,外面有人求见。” “谁?”周谈漫不经心地问道。 “巨鹿君府门客,陈平。” 周谈手一抖,差点把碗摔在地上。 巨鹿君府?门客?陈平? 这些词每一个都让周谈心头一紧。他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压低声音问道:“你確定?巨鹿君府的门客,怎么会来找我?” “属下也不知道。”刘黑也是一脸疑惑,“那人说自己叫陈平,特来拜访谈哥。现在就在院门外等著。” 周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巨鹿君是当今皇帝的儿子,虽然年纪不大,但身份尊贵。他的门客来找自己,肯定不是閒来无事。要么是有什么事要游侠帮忙,要么就是…… 周谈不敢往下想。 “让他进来吧。”周谈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你去盛碗水,里面多放蜜。” “是。” 刘黑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周谈打量著来人,心里暗暗吃惊。这陈平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在下陈平,见过周兄。”陈平態度恭敬,没有半点倨傲。 周谈连忙还礼:“陈先生客气了,不知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周兄言重了。”陈平微微一笑,“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桩要事,想与周兄商议。” 周谈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请坐,有话慢慢说。” 两人分宾主坐定。刘黑端了蜜水进来,周谈挥手让他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周谈和陈平两人。 周谈端起碗,假装喝水,实则在暗中观察陈平。而陈平也不著急,只是静静地坐著,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这一刻,周谈忽然有种感觉,对面坐著的这个年轻人,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沉默持续了片刻,陈平终於开口了。 “周兄在巨鹿游侠中颇有威望,在下久仰大名。”陈平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前来,是有一桩要事相商。” 周谈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保持著镇定:“先生请讲。” “想必周兄也听说了,朝廷新制了一种纸,比竹简轻便百倍。”陈平缓缓说道,“如今陛下下旨,要在各地推广此物。巨鹿君奉命在赵地推行,需要藉助民间的力量。在下听闻周兄在各县各乡交游广阔,消息灵通,特来请周兄襄助此事。” 周谈心里稍稍鬆了口气。原来是推广纸张的事,这倒不算什么大事。他斟酌著说道:“先生抬举了。在下不过是在巨鹿混口饭吃,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既然是君上的吩咐,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那就有劳周兄了。”陈平点点头,“具体来说,需要周兄带著兄弟们,走街串巷,去各县各乡售卖纸张。每售出一批,君上府中会给周兄一成的利钱。” 一成的利钱?周谈眼睛一亮。这可不是小数目。如果纸张真能推广开来,这笔钱足够他和手下兄弟们吃喝一年了。 “先生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周谈拍著胸脯道,“待会儿我就召集兄弟们,让他们去各处走动走动。” “周兄答应得倒是爽快。”陈平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冷了几分,“只是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谈心里一紧:“先生请讲。” 陈平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在下要的不是敷衍,而是周兄豁出性命去做这件事。” 周谈愣住了。 豁出性命?推广纸张而已,至於这么严重吗? 他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先生说笑了,推广纸张又不是上阵杀敌,哪里需要豁出性命?” 第100章 游侠巨子 “周兄误会了。”陈平的声音依然冰冷,“在下的意思是,这件事要办得漂漂亮亮。而不是隨便找几个人走走过场,而是要让赵地每一个县,每一个乡的豪强们都知道纸张的好处,都愿意买纸张用纸张。这需要周兄倾尽全力,动用所有的关係。” 周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寻常的买卖,帮巨鹿君推广纸张,拿点好处费,大家都省心。可现在听陈平这意思,分明是要把他和手下兄弟们都绑在这件事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周谈心里恼火。 他是游侠头领,在巨鹿也算有些威望,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逼过?即便你陈平是巨鹿君府的门客,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先生这话,在下不爱听。”周谈压著火气道,“在下已经答应帮忙,就会尽力去办。” 陈平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谈被这眼神看得更加恼火。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 院门被推开,刘黑带著七八个壮汉走了进来。这些人都是周谈手下的兄弟,各个膀大腰圆,面带凶相。他们围在陈平四周,虽然没有动手,但那气势已经足够嚇人了。 这是游侠常用的威慑手段,用人多势眾的阵势嚇唬人,一般人见到这场面,早就嚇得腿软了。 可陈平依然坐在原地,面不改色。 他甚至还端起水杯,轻轻喝了一口,仿佛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壮汉根本不存在。 周谈心里咯噔一下。 “周兄这是要动粗?”陈平淡淡地说道,“倒也不必如此。在下今日前来,是谈合作的,不是来打架的。” 他忽然看向刘黑等人:“各位兄弟,能否迴避一下?在下有些话,要单独与周兄说。” 刘黑看向周谈。周谈犹豫了一下,挥挥手:“你们先出去。” 刘黑带著兄弟们退了出去,院子里又只剩下周谈和陈平两人。 陈平站起身来,走到周谈面前,压低声音道:“周兄,在下知道你在邯郸的事。” 周谈脸色大变。 “你……你说什么?” 陈平一字一句道:“周兄虽然是周平的族人,但並非周平的心腹。周平死后,周兄逃到巨鹿,靠著周平的名声和一张利嘴,成了巨鹿游侠的头领。” 周谈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最怕的,就是有人揭穿他的底细。他在巨鹿立足,全靠周平的名声和自己的吹嘘。如果有人把真相说出去,他在巨鹿游侠中的地位立刻就会崩塌。 “你……你想怎样?”周谈咬著牙问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周兄莫慌。”陈平脸上恢復了温和的笑容,“在下並无恶意。恰恰相反,在下是来帮周兄的。” “帮我?”周谈冷笑一声。 陈平正色道:“周兄如今的处境其实很危险。你虽然是游侠头领,但根基不稳。手下那些兄弟,有几个是真心服你的?他们敬你,不过是看在周平的面子上。一旦有人揭穿你的底细,或者有更强势的人出现,你这个头领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周谈默然。 “更何况,游侠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说实话是朝不保夕。”陈平继续道,“周兄难道不想摆脱这种命运吗?” “想又如何?”周谈苦笑道。 陈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如果周兄愿意配合在下,在下可以让周兄名满天下,取代陈余,成为赵地的游侠巨子。” 周谈倒吸一口凉气。 取代陈余? 陈余可是天下闻名,名声仅次於张耳。自己一个小小的游侠头领,何德何能,竟敢想取代陈余? “先生莫要取笑我了。”周谈摇头道。 “周兄小看了自己。”陈平认真道,“陈余虽有名望,百姓敬他,却未必亲近他。而周兄不同,周兄行走於里閭之间,解百姓之难,为百姓所信赖。若能聚起赵地游侠,成为一方巨子,麾下数百上千兄弟遍布各县各乡,这等根基与力量,远比陈余那虚无縹緲的名望,要实在得多。” 周谈心中一动。 他不得不承认,陈平说的有道理。陈余的名望虽高,但终究虚无縹緲。而如果巨鹿君能支持自己...... 可他隨即又摇了摇头:“我没那个本事。” “周兄有。”陈平走近一步,声音变得温和,“周兄虽然不擅武艺,不懂谋略,但周兄有一样別人没有的本事,就是会说话,会笼络人心。这才是做游侠巨子最重要的本事。” 周谈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张之前被人嘲笑为油嘴滑舌的嘴,竟然会被人当成本事。 “周兄想想,周平能在邯郸立足,靠的不只是拳头,更是威望。而这威望从何而来?不正是周兄替他宣扬,把他的名声传播出去吗?”陈平循循善诱道,“可周兄有没有想过,如果周兄替自己扬名呢?” 周谈心跳加速。 “我……” “周兄如今已经是巨鹿游侠的头领,这是第一步。”陈平继续说道,“下一步,就是要把周兄的名声传播出去,让赵地所有的游侠都知道周兄的存在。而推广纸张,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推广纸张?”周谈不解道,“这和扬名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陈平微微一笑,“周兄想想,如果周兄带著兄弟们走遍赵地各县各乡,把纸张推广给各地的豪强、游士、商贾,让他们知道这是巨鹿君的恩德,也是周兄奔走之功。那时候,赵地的豪强们会怎么看周兄?” 周谈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会说,周谈不愧是周平的族弟,同样侠义,还能办成大事。”陈平继续道,“而那些游侠呢?他们会看到周兄不仅能聚拢江湖豪杰,更能结交士人官吏,上下通达。连朝廷推广纸张这样的大事都交给周兄办,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兄有本事,有人脉。届时,各地游侠自然会来投奔周兄。” 周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从未想过,推广纸张这件事,竟然能有这么多好处。 “更重要的是……”陈平压低声音道,“巨鹿君会给周兄一个身份。” 第101章 春计开始 “什么身份?” “巨鹿君府门客。”陈平一字一句道,“周兄若成为君上的门客,就是有正式身份的人。到那时,周兄不仅能统领赵地游侠,更能以君上门客的身份,与各地官吏、豪强往来。周兄想想,当年信陵君、孟尝君手下的门客,哪个不是风光无限?” 周谈的心彻底动摇了。 门客。巨鹿君的门客。 这个身份,对游侠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游侠最大的痛苦,就是没有身份,不被官府认可,始终是法外之徒。而一旦成为君上的门客,就有了正式的身份,再也不用担心被官府追究。 “可是……”周谈犹豫道,“我真的能做到吗?” “周兄能。”陈平的声音充满了信心,“在下看人从不走眼。周兄虽然谦虚,说自己没本事,但在下知道,周兄最大的本事,就是懂人心。周兄能在短短几个月內,在巨鹿站稳脚跟,靠的不就是这个吗?” 周谈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陈平说中了他的心思。 他確实想要摆脱现在的处境。他厌倦了提心弔胆的日子。他想要真正的地位,真正的名声,真正的尊重。 而现在,机会就摆在面前。 “先生……”周谈深吸一口气,“我该怎么做?” …… 月余之后,扶苏的车队回到了吴县。 这一个多月来,他带著淳于越、越姬等人走遍了会稽郡的十余个县,从余杭到诸暨,从剡县到太末,每到一处都要下到田间地头,问耕作、查帐册、访民情。 车队进城时,城门口的守卒已换成了杨熊扬威军的兵卒,项梁的人退居二线。项梁本人穿著郡尉官服,亲自在城门迎接。 “陈留君辛苦了。”项梁躬身行礼,態度恭谨。 扶苏点点头,也不多言,径直往郡守府而去。 进了府衙,扶苏让淳于越將这一个多月搜集的材料整理出来。那些纸质卷宗堆了满满一案,都是各县的户籍、田亩、赋税、水利、宗族等信息。 淳于越翻看著这些材料,眉头紧锁:“公子,如今各县底子已经摸清,可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春计。” 扶苏愣了一下:“春计?” “正是。”淳于越捋著鬍鬚道,“去年会稽郡的上计数据不实,殷通暗中勾结豪族,虚报瞒报,这才引发了朝廷震怒,也才有了如今这番变故。眼下已是二月中旬,再过半月便是春分,按照陛下给会稽郡定下的新的规矩,春分之后便要开始准备春计了。若是这次春计再出紕漏,公子纵然將会稽治理得井井有条,也难向陛下交代。” 扶苏恍然。他这一个多月专注於调查民情,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去年会稽郡的上计数据造假。如今殷通已死,项梁虽代理郡尉,但各县的底层吏员还是那些人,若还按老办法搞,只怕又是一笔糊涂帐。 “先生提醒得是。”扶苏沉吟道,“不过,眼下倒也不必过於担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是前日刚从咸阳传来的。 信是嬴政亲笔所写,扶苏將信递给淳于越:“先生请看。” 淳于越接过,仔细读了一遍,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信中,嬴政首先肯定了扶苏在会稽的作为,隨后话锋一转,提到了扶苏之前上书中关於“因俗施治”的建议。 “朕观汝所奏,楚地旧俗虽有可取之处,然不可全盘恢復,亦不可一概废除。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於秦制之中。社仓、里正、水利社等,若能纳入县廨监管,倒也不失为一策。此事可先在会稽试行,若有成效,再推广他郡。” 这段话让扶苏心中大定。父皇虽以法吏治国,却並非顽固不化。 信的后半段,则提到了纸张的推广。 “章邯已造出纸张,虽工艺尚未完善,但已可堪用。朕令李斯筹备,於各郡推广纸张,先从公文、上计等官府事务做起。会稽郡距咸阳甚远,传递不便,可先行试用。另,朕已令人押送一批纸张前往会稽,约於十日后可到。汝可藉此次春计之机,用纸张制表统计,务求详实准確。” 淳于越读完,抚须笑道:“陛下圣明!有了陛下的支持,公子在会稽可放手施为了。” 扶苏点点头,心中却在盘算著如何筹备这次春计。 以往的春计,都是由县廨匯总数据,层层上报。可各县的基层吏员多半已被豪族渗透,他们报上来的数据能有几分真实? 这次必须换个法子。 “先生,”扶苏沉思片刻后说道,“这次春计,我打算在吴县设立一个『春计大营』,直接面向各乡里徵集数据。” 淳于越眼睛一亮:“公子是想绕过县廨?” “不是绕过,而是双轨並行。”扶苏解释道,“县廨该报的还是要报,但我们同时在春计大营直接接收各乡里的数据。两相对照,若有出入,便可查证。” “妙啊!”淳于越赞道,“可是公子,各乡里的数据谁来报?若还是那些什伍长、亭长,只怕也不可靠。” 扶苏早有准备:“所以我打算徵辟『三老』参与。” “三老?” “正是。”扶苏道,“三老本是楚地旧制,每乡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掌教化、调纠纷。秦灭楚后虽然废除了三老的官职,但民间仍有推举三老的习俗。这些人在乡里有威望,豪族也不敢轻易收买。若能请他们参与春计,数据必定可信。” 淳于越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正色道:“公子此举,表面上是为了春计,暗里却是在重塑楚地基层秩序。”淳于越缓缓道,“三老、社仓、水利社,这些都是先王之制的遗存。老臣以为,復古並非倒退,而是维新的开始。” 扶苏一怔:“先生此话怎讲?” 淳于越站起身,在屋中踱步:“公子在田间所见,豪族之所以能坐大,並非他们有多少田產,而是他们掌握了基层的话语权。百姓有事,县廨管不到,只能求助豪族。久而久之,百姓只知有豪族,不知有朝廷。” 扶苏点头:“先生所言正是我忧虑之处。” “那么如何破局?”淳于越反问道,“是加强县廨的力量,让秦吏深入乡里吗?” 扶苏沉吟:“这恐怕不易。会稽郡十余县,县吏本就不多,且多已被豪族渗透。即便增派人手,一时半刻也难以扭转。” “正是如此。”淳于越道,“所以老臣以为,当用『法先王』之道,对抗豪族。” 第102章 乡射之礼 淳于越目光炯炯:“还有乡射之礼也是重要的一环。” 扶苏眉头一皱:“先生,乡射之礼是旧周之制,用於选拔人才,这与春计何干?” “公子有所不知。”淳于越道,“上古之时,乡射之礼不仅承担著选拔人才的作用,更是一种基层的治理方式。每年春秋两季,乡人聚集,由三老主持进行射箭比试。这其中不仅比武艺,还比德行。乡人对此人的评判,便是此人德行最真实的体现。” 扶苏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借春计之机,恢復乡射之礼,选拔有德行的乡人参与春计?” “正是!”淳于越道,“如今秦制选吏,要么看军功,要么看对律法的熟悉程度。可军功之人未必懂民生,熟悉律法的法吏又多被豪族收买。若能起用一批有德行的士,岂不是能建立一条新的信息渠道?” 扶苏心中一动。淳于越这番话,虽然披著“復古”的外衣,实则却是一套全新的治理思路。 以往秦制选吏,重法重功,这在统一战爭时期固然有效,但在和平时期,却容易导致基层吏治僵化。而淳于越提出的“德行”標准,虽然看似虚无縹緲,但在乡里却最有说服力。 一个人若在乡里德高望重,必定是长期积累的结果,这种人不易被豪族收买,也更容易获得百姓信任。 “可是先生,”扶苏有些迟疑,“朝廷一向主张法治,若我在会稽推行德治,父皇会不会……” “公子多虑了。”淳于越笑道,“陛下信中不是说了吗,『因俗施治』。老臣提出的这些,並非要推翻秦制,而是要在秦制的框架內,融入先王的治理智慧。三老也好,乡射也罢,都纳入县廨监管,遵守秦律,这有何不可?” 扶苏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有理。那便这么办吧。” 他转身对淳于越道:“传令下去,即日起在吴县设立『春计大营』,徵辟会稽郡各乡三老前来参与。凡愿意前来的,官府提供食宿,並发给参与津贴。” “是!”淳于越应声而去。 扶苏又道:“另外,让越姬去联繫无余族长,请他也来春计大营。越人在会稽已有数百年,他们的族长在民间威望极高,若能请他们参与,对春计大有裨益。” 淳于越捋须道:“公子考虑周全。不过,三老和族长毕竟是民间人士,若要让他们参与春计,还需有一套详细的章程。” “先生说得对。”扶苏道,“我已经想好了。等咸阳的纸张运到,我们就用纸製作《春计详表》,下发到各乡里。表格要详细列明需要填报的项目:户口、田亩、耕牛、农具、水利设施、仓储粮食等等。各乡三老负责组织乡人填报,然后送到春计大营匯总。” “用纸张制表,这倒是个好法子。”淳于越赞道,“纸张轻便,易於携带,又能写得详细。比起竹简木牘,不知方便多少。” 扶苏展开一卷白纸,提笔在上面勾画起来:“我们可以把表格设计成这样,横向是各个项目,纵向是各乡的名称。每个格子里填写具体数字。这样一目了然,便於统计,也便於查验。” 淳于越凑过来看,只见扶苏寥寥几笔,便在纸上画出了一个表格的雏形。那整齐的横线竖线,將信息分门別类,清晰明了。 “妙啊!”淳于越讚嘆道,“有了这表格,便是不识字的乡人,只需对照著填数字,也不会出错。” “正是如此。”扶苏道,“而且这表格可以一式多份,一份留在乡里,一份送县廨,一份送春计大营。三方对照,若有差错,立刻就能发现。” 他放下笔,看著那张纸上的表格,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一次春计,不仅要做实,还要做出个样子来。让父皇看看,楚地也能治理得井井有条。更重要的是,要借这次机会,在会稽建立一套新的基层治理体系。 三老、社仓、乡射之礼,这些看似古旧的制度,若能与秦制结合,或许真能破解豪族坐大的难题。 淳于越似乎看出了扶苏的心思,低声道:“公子,老臣再斗胆说一句。” “先生请讲。” “法先王,並非要照搬周礼,而是要学习先王『爱民、信民』的治理逻辑。”淳于越正色道,“商君变法,以法治国,这在乱世中確实有效。可如今天下已定,若还是处处用严刑峻法,只怕民心难附。” 扶苏点点头:“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公子明白就好。”淳于越笑道,“老臣这些年跟著公子,也算看清了一些事。秦制虽严,但也有其局限。若能在不违背秦律的前提下,吸纳儒家的治理智慧,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扶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吴县的街巷。 街上百姓来来往往,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有牵著耕牛的农人,也有穿著楚服的越人。这些人脸上虽然谈不上喜气洋洋,但至少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惶恐不安。 项梁被扶苏收编后,表面上恭顺,实则仍在观望。可只要春计能做实,让百姓看到朝廷真心为他们著想,项梁即便有异心,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淳于越。”扶苏唤道。 “公子。” “除了徵辟三老,还要做一件事。”扶苏道,“让人去各县张贴告示,就说春计大营即將开设,凡有田產、户籍、赋税等方面的疑问或冤屈,都可前来申诉。我们设专人接待,当场答覆。” 淳于越一愣:“公子,这岂不是要设申诉所?” “正是。”扶苏道,“上次在吴县设申诉所,效果不错。这次春计大营,乾脆把申诉所也一併设进去。让百姓知道,朝廷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愿意倾听他们声音的。” 淳于越抚须而笑:“公子此举,正是『信民』之道。百姓若能信任朝廷,豪族的影响力自然就会削弱。” 扶苏转过身,看著淳于越:“先生,这次春计,我想请您担任春计大营的主官,统筹全局。您意下如何?” 淳于越一怔,隨即躬身道:“老臣愿为公子效劳。” “那就这么定了。”扶苏道,“明日起,我们就开始筹备。等咸阳的纸张一到,立刻印製《春计详表》,分发各乡。半月之內,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是!” 扶苏又道:“另外,让项梁也参与进来。他毕竟是代理郡尉,春计这种事,少不了他。” 淳于越有些迟疑:“公子,项梁此人心怀叵测,让他参与春计,会不会……” “无妨。”扶苏道,“正因为他心怀叵测,才更要让他参与。我倒要看看,在三老和族长的监督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淳于越恍然,拱手道:“公子高明。” 第103章 彭越 项庄正站在船头,看著远处看上去似乎无穷无尽的芦苇盪,心中五味杂陈。 从吴县北上,已有月余。一行三十余人,装作商队模样,沿运河北上,绕道薛郡,终於抵达了巨野大泽。 “阿庄,前面就是猪野泽了。”项伯站在项庄身后,声音低沉。 项庄知道,项伯说的“猪野泽”,便是当地渔民对巨野大泽的俗称。这片水域连绵数百里,蒲苇丛生,湖沼交错,水道如迷宫一般。秦廷在此设有巨野县,却只能管到岸边几个集市,水泽深处从来都是三不管的地界。 “二叔,范先生说的那些人,当真会在这里?”项庄回头问道。 “定然在。”项伯指著远处,“你看那边。” 项庄顺著项伯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芦苇盪深处,隱约有炊烟升起。那炊烟细如游丝,若非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有人家。”项庄眼睛一亮。 项伯压低声音:“恐怕就是那些人。你看那炊烟,故意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发现。寻常渔户,哪有这般小心?” 正说著,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吆喝:“来者何人!” 项庄抬头,只见几只轻舟从芦苇盪中窜出,船上站著七八个精壮汉子,手持竹篙木棒,警惕地看著项庄一行。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黑瘦汉子,上身赤膊,满是刀疤,一看便是久经搏杀之人。 “在下项庄,从会稽而来,特来投奔彭越彭將军。”项庄抱拳道。 那黑瘦汉子上下打量项庄,忽然冷笑:“彭將军也是你能见的?你说来就来,谁知你是不是秦廷的细作?” 项庄心中一凛。看来这巨野大泽中,果然有江湖门道。 项伯这时站出来,从怀中取出一块虎符样的东西,高举过头:“这是楚人信物,还请壮士通稟。” 那黑瘦汉子看了看虎符,脸色稍缓:“算你们识相。跟我来,若敢有异动,休怪爷们手下无情。” 说罢,那汉子吹了个口哨,立刻又有两只小船从芦苇丛中出现,將项庄一行人的船夹在中间。 船队在水道中穿行,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渐渐听到人声喧譁。 拐过一片芦苇盪,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开阔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停著数十艘大小船只。有的船上搭著草棚,有的直接在船上生火做饭。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四百人在此聚居。 更远处,还有一座小岛,岛上竟然建起了不少木屋。 “好大的阵仗!”项庄暗暗心惊。 船靠了岸,那黑瘦汉子领著项庄、项伯二人上岛,其他人则留在船上。 木屋建得颇为讲究,虽然简陋,但布局有序。岛上还开闢了菜地,种著些瓜菜。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洗衣,见有生人来,纷纷躲进屋中。 “在此等候。”黑瘦汉子將二人领到一间较大的木屋前,“我去稟报彭將军。” 说完,那汉子进了屋。 项庄趁机四下打量。这座小岛虽在水泽之中,但地势颇高,易守难攻。岛上还有瞭望台,有人持弓把守。看来此处已经被经营成一座水上营寨了。 不多时,那黑瘦汉子出来:“彭將军有请。” 项庄、项伯进屋,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精瘦汉子盘腿坐在席上。此人身材不高,但浑身透著股精悍之气,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颇有几分梟雄气度。 “在下彭越,见过两位。”那汉子起身抱拳,声音低沉有力。 项庄、项伯连忙还礼。 “二位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彭越开门见山。 项伯將来意说了。当然,他只说项氏为避秦廷追杀,特来投奔。 彭越听完,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原来是项燕將军之后!早听说项氏是楚中大族,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彭將军谬讚了。”项伯谦逊道,“倒是將军在此聚眾,声势浩大,令人钦佩。” “声势?”彭越苦笑,“不过是聚拢了些不愿受秦廷欺压的穷苦人罢了。这巨野泽中,像我等这般的营寨,还有十几处呢。” 项庄心中一动:“敢问彭將军,此地还有哪些势力?” 彭越也不隱瞒:“往北三十里,有田氏兄弟,齐国王族之后,聚眾三百余,颇有些本事。往东五十里,有一伙盐贩子,头领叫季布,手下百余人,专做私盐买卖。往南还有几伙渔民,人数不多,但熟悉水性,来去如风。” “至於我这里,”彭越指了指外面,“连老弱妇孺,不过四百来人。能打的壮丁,也就一百五十人左右。” 项庄暗暗盘算。若將这些势力加起来,巨野泽中至少有两三千人。这在秦末已是不小的力量了。 “敢问彭將军,”项伯小心问道,“诸位聚在此处,可有什么打算?” 彭越沉默片刻,忽然长嘆:“打算?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见项伯、项庄不解,彭越解释道:“我本是昌邑人,早年在泽中打鱼为生。后因不堪秦吏欺压,聚集了些渔民猎户,在此占了一处落脚之地。” “田氏兄弟是齐国宗室,秦灭齐后逃到此处。季布原是赌徒,欠了大笔债,也躲到了泽中。其他人也都是各有各的缘由。” “大家聚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活命。”彭越摇头,“至於其他?我等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实力。” 项庄听出了彭越话中的无奈。这些人虽然聚在一起,但各怀心思,並无统一號令。 “彭將军,”项庄忽然说道,“秦廷暴虐,天下怨声载道。如今各地已有不少豪杰蠢蠢欲动。我等若能团结一心,未必没有机会。” 彭越苦笑:“项公子有所不知。秦军强悍,我等这些渔民猎户,连兵器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打仗?” 项伯这时接过话头:“彭將军说得有理。不过,我等此来,也算是带了些家底。项氏虽败落,但毕竟是楚將世家,手中还有些兵器甲冑。若彭將军不嫌弃,我等愿与诸位共享。” 彭越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项庄点头,“我等带来的三十余人,皆是项氏族中子弟,久经训练。另外还有一批兵器,足够装备百人。” 彭越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好!既然项氏兄弟如此坦诚,我彭越也不是小气之人。来,咱们喝酒!” 第104章 盐场 当晚,彭越设宴款待项庄、项伯。席间,彭越介绍了巨野泽中的详细情况。 这巨野泽,自古便是藏污纳垢之所。始皇统一天下后,严刑峻法,许多犯事之人逃到此处。渐渐地,这里便形成了一个个小集团。 这些集团之间,有时合作,有时爭斗。总体而言,大家都是为了生存,倒也相安无事。 “不过,”彭越喝了口酒,“近来情况有变。秦廷似乎察觉到了泽中的异动,已经数次派兵清剿。” “上月,离此不远的一处营寨,便被秦军攻破。百余人被杀,尸首都掛在巨野县城门口示眾。”彭越脸色阴沉,“若非我等熟悉水道,恐怕也难逃此劫。” 项庄心中一凛。看来秦廷对这些反贼,绝不手软。 “彭將军,”项庄试探道,“既然秦军已经盯上此地,诸位何不联合起来?” 彭越摇头:“说来容易。田氏兄弟虽是齐国宗室,但行事孤高,谁也不服。季布只顾做买卖,不愿惹事。其他小股势力更是各有盘算。我几次想召集大家商议,都不了了之。” 项伯忽然问:“若我项氏愿意出面,召集诸位共商大计,彭將军以为如何?” 彭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若是项氏,倒有几分分量。毕竟项燕將军当年威震楚地,项氏之名,关东无人不知。” “那就有劳彭將军引见了。”项伯举杯。 “一言为定!”彭越一饮而尽。 …… 琅琊郡东部沿海,盐场烟雾蒸腾。 子婴一行人骑马来到海边的大片晒盐滩涂前,远远便闻到咸涩的海风味道。成片的盐田如同棋盘般铺展开来,数百名盐工正在劳作,有的挑水,有的翻晒,有的收盐入仓。 贏胜凑到子婴身边,低声说道:“父亲,这片盐场名义上归朝廷所有,但实际上被狄县田氏把持了十几年。每年上缴的盐税不到实际產量的三成,其余都进了田氏的私库。” 子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一名穿著粗布短衣的老盐工被监工驱赶著走过,肩上扛著两桶海水,脚步蹣跚。监工手里拿著竹鞭,不时抽打几下,嘴里骂骂咧咧:“快点!快点!今天的量还没完成,谁也別想吃饭!” 老盐工哆嗦著加快脚步,却因为路滑,脚下一个踉蹌,两桶海水泼洒了大半。 监工勃然大怒,扬起竹鞭就要打下去。 “住手。”子婴开口了。 监工回头一看,见是一队骑马的官吏,连忙收起竹鞭,恭敬地行礼:“不知贵人到此,小人失礼了。” 子婴翻身下马,走到老盐工面前:“你在这盐场做了多久?” 老盐工跪下磕头:“回、回贵人的话,小人在此做工二十年了。” “每日报酬如何?” “每月三百钱,外加二斗粗盐。” 子婴皱了皱眉。按照朝廷规定,盐工每月应得五百钱,外加五斗细盐。这盐场的主人显然剋扣了盐工的工钱。 他转头看向监工:“你家主人是谁?” 监工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是、是狄县田君。” 子婴点点头:“让你家主人来见我。” 监工连忙派人去传话。 子婴继续在盐场里走著,贏胜紧隨其后。他们来到一座盐仓前,仓门紧闭,外面掛著大锁。 “打开。”子婴吩咐道。 隨行的吏员上前撬开了锁。仓门打开,里面堆满了白花花的盐,少说也有数万石。 贏胜倒吸一口冷气:“父亲,这么多盐,足够琅琊郡用一年了。按照朝廷律令,私存食盐超过百石就是重罪,这里竟然藏了这么多!” 子婴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说:“狄县田氏在齐地经营盐业数十年,根基深厚。若要强行拔除,恐怕会伤筋动骨,反而不利於齐地稳定。” “那父亲的意思是?” “挖渠引水。”子婴看著仓库里的盐山说道,“老子云:上善於若水。水势汹涌时,堵不如疏。狄县田氏垄断的盐业,就像一条泛滥的河流。若强行筑坝拦截,必然溃堤。不如挖渠引导,让这股水流按照我们设定的方向流。” 子婴对盐业这块早有规划,他目前的施政方略是一整套体系化的组合拳。 贏胜若有所思:“父亲是说,不直接打压田荣,而是用新的规矩將他们约束住?” “正是。”子婴点点头,“我们並非要把齐地彻底变成关中模样,而是在保留齐地原有风貌的基础上,让朝廷牢牢掌控住关键命脉。盐铁这类大宗货物,便是重中之重。” 说话间,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盐场西侧奔驰而来,为首的正是田荣。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子婴面前,拱手行礼:“琅琊君大驾光临,田荣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他的態度恭敬,但眼神里却带著几分惊疑。这位琅琊君这些日子在齐地的手段,已经让狄县田氏吃了不少苦头。先是建图书馆分化临淄田氏和狄县田氏,后是推行卫所制夺走隱田,虽然狄县田氏的重心在商业,田地之事主要影响的还是其他豪强,对狄县田氏影响不大,但现在琅琊君却又盯上了盐场,恐怕是要在盐业上动刀子了。 子婴打量著田荣,缓缓说道:“田荣,你在齐地经营盐业多年,想必对此道颇为精通。” “不敢,只是餬口营生罢了。”田荣谦虚地说。 子婴笑了:“这一座盐仓里的盐,怕是够齐地百姓吃上一年了。田氏的『餬口』,可真是了得。” 田荣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平静:“琅琊君明鑑,这些盐都是田氏数年积累,准备贩往关中、赵地的商货。虽然数量多些,但並未违反朝廷律令。” 子婴反问:“朝廷明文规定,私藏食盐不得超过百石。你这里藏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田荣沉默了片刻,忽然拱手说道:“既然琅琊君已经来了,田荣也不隱瞒。这些年,田氏在盐业上確实有些……不合规矩的地方。还请琅琊君看在齐地稳定的份上,给田氏一条活路。”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实际上是在试探子婴的底线,他自认为之前以图书馆名义赞助了子婴不少钱財,於情於理子婴不会翻脸不认人。若子婴真要严格执法,田氏虽然会遭受重创,但也不会束手就擒,必然会联合其他豪强反抗。到时候齐地动盪,对谁都没有好处。 子婴看著田荣,忽然问道:“田荣,你可知道水至清则无鱼?” 第105章 后手 田荣一愣,不明白子婴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子婴继续说道:“水太清了,鱼就无法生存。治理天下也是如此,若是政令太严苛,百姓、豪强都无法生存,反而会激起反抗。所以有时候,需要留一些浑浊,让鱼儿有生存的空间。” 田荣眼睛一亮,但隨即又警惕起来。这位琅琊君话里有话,是要给田氏留退路,还是另有图谋? 子婴接著说:“但是若是水浑浊到连河道都看不清,那就不是养鱼,而是製造泥沼了。所以,需要有人来疏浚河道,引导水流。” “琅琊君的意思是……” “朝廷不会禁止田氏经营盐业,但要用新的规矩约束。”子婴说得很直接,“从今日起,齐地盐业要推行官契制度。凡是盐货交易,必须使用秦纸契约,並在青州刺史府备案。备案的盐货,才能进入关中市场销售。” 田荣皱眉:“这……若是所有盐货都要备案,那岂不是朝廷要掌控所有盐业交易?” “不错。”子婴坦然承认,“盐铁事关国计民生,朝廷必须掌握基本情况。但朝廷也不会一竿子插到底,具体的买卖,还是由你们商贾自己经营。” “那备案需要缴纳多少费用?”田荣试探著问。这是关键问题。若是朝廷藉机收重税,那和直接没收也差不多了。 “每百石盐备案,缴纳十石作为税赋。”子婴说出了一个数字,“这个税率,比现在你们偷偷摸摸逃税要高,但比朝廷原本规定的三成税要低。” 田荣心中盘算起来。现在田氏每年產盐数万石,大部分通过各种手段逃税,实际只缴纳一成左右。若是按照子婴的新规矩,要缴纳一成税,表面上看和现在差不多,但实际上所有交易都要备案,等於把田氏的盐业规模完全暴露给了朝廷。 这是要把田氏牢牢拴在朝廷的绳子上。 但子婴说的税率確实比朝廷原本规定的要低。若是朝廷真的严格执法,按照三成税收取,田氏的利润会大幅缩水。从这个角度看,新规矩反而是给了田氏优惠。 更重要的是,子婴说了,备案的盐货才能进入关中市场。关中是大秦的腹心之地,人口眾多,盐价又高,是最大的盐货销售地。若是失去关中市场,田氏的盐业会损失大半收入。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 子婴看著田荣变幻的脸色,又拋出了第二个条件:“除了官契制度,朝廷还会设立盐引制度。所谓盐引,就是贩盐的许可证。持有盐引的商贾,可以优先购买官盐,並享受税收优惠。” “盐引如何分配?”田荣立刻抓住了重点。 “根据各家对朝廷新政的支持程度分配。”子婴微微一笑,“配合卫所制,主动申报隱田的世家,可以获得盐引份额。资助图书馆建设的世家,也可以获得份额。至於那些抗拒新政的……朝廷自然不会把盐引发给他们。” 田荣倒吸一口冷气。这一招太狠了。子婴不是简单地打压豪强,而是在豪强內部製造分化。那些配合朝廷的世家,可以通过盐引获得利益;而抗拒朝廷的世家,不但得不到盐引,还会被配合朝廷的世家挤压生存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气氛:“琅琊君,田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田荣拱手道:“去年琅琊君上计缺了钱粮,是我狄县田氏补齐的。琅琊图书馆建设时,我狄县田氏也倾囊相助。狄县田氏对琅琊君,对朝廷,从来都是尽心竭力的。如今琅琊君提出新政,田氏自然愿意配合,只是……能否念在旧情,给田氏留些余地?” 子婴听完,神色平静,淡淡地说:“田君的心意,我自然记得。不过你可知道,临淄田氏前些日子刚刚拿出五十万钱,获得了丝织品的备案权。而且在此之前,临淄田氏在琅琊图书馆建设时,便已经资助了十五万钱。” 田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子婴继续说道:“新政是天下的新政。谁先配合朝廷,谁就能占得先机。临淄田氏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出手果断。至於旧情……”他顿了顿,“朝廷不会忘记任何人的功劳,但也不能因为旧情,就坏了规矩。” 田荣心中苦涩。他明白了,子婴这是用临淄田氏来警告他,不是只有狄县田氏一家资助过朝廷。临淄田氏已经抢先一步,拿下了丝织品的备案权。若是自己再犹豫不决,盐业的备案权也会被別人抢走。 早知道就和临淄田氏先通气了!田荣心中懊恼。现在被这个阳谋弄得骑虎难下,感情牌也完全不管用了。子婴摆明了是要用利益来分化齐地世家,让他们互相竞爭。而自己刚才打的感情牌,在临淄田氏的五十万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下定决心:“琅琊君说得对,田荣愚钝,没能早些看清形势。”他深深行了一礼,“既然临淄田氏能出五十万获得丝织品备案权,那我狄县田氏,也愿意拿出五十万钱,请琅琊君给田氏一个机会,让我们取得盐业的备案权。” 子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田荣能想明白,很好。不过我要提醒你,盐业备案权不是买卖,五十万只是表明你们配合朝廷的诚意。具体的盐引份额,还要看你们后续的表现。” “田荣明白。”田荣苦笑著说,“从今日起,田氏所有盐货交易,都会使用秦纸契约,並在刺史府备案。至於隱田申报,田氏也会积极配合。” “你能明白就好。”子婴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我要提醒你,朝廷的规矩不是说说而已。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朝廷自然有办法处置。” “琅琊君放心,田荣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田荣说得很坚定。 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子婴的新政也不是没有破绽。只要掌握了足够的盐引份额,就能在齐地继续保持影响力。而且,自己也並不是完全没有后手,自己的侄儿田市尚在巨野泽中蛰伏待变。 第106章 列阵 琅琊卫驻地。 这是城外十里处的一片营地,里面有几排简陋的营房。营地里已经聚集了数百名閭左,都是这几天陆续报名加入的。 田吸刚走进营门,就听到有人在议论。 “看,那就是田吸,之前第一个站出来的。” “听说赏了他百金。” “嘖嘖,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算什么东西?我以前见过他,就是个四处漂泊的佣工,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 “就是就是,凭什么他能当屯长?” 议论声毫不掩饰,田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面色平静,径直往里走,找到了负责登记的吏员。 “我是田吸,来报到的。” 吏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轻蔑,翻出一份竹简:“田吸,屯长,负责第七屯。你的人手已经分配好了,都在那边。”吏员懒洋洋地指了指营地东侧的一片空地。 田吸走过去,看到五十个人正站在那里。这些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大多数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他们看到田吸走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也有观望。 惊也在其中,看到田吸,立刻露出了笑容:“田吸!” 田吸点点头,环视一圈,朗声说道:“诸位,我叫田吸,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屯长。” 人群中有人嗤笑一声,还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田吸继续说:“接下来的日子,大家会看到我怎么做。我只说一句,跟著我,我不会让你们吃亏。”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哟,口气还不小。田屯长,你打算怎么不让我们吃亏啊?” 田吸看向说话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道疤,眼神桀驁。田吸认出来了,这人叫阳豹,以前在城里当过地痞,专门敲诈小商贩,是个出了名的无赖。 “你叫什么名字?”田吸问。 “阳豹。”那人挺了挺胸。 田吸淡淡地说:“阳豹是吧?”他语气平静。 说完,田吸转身对惊说:“惊,跟我去一趟城里。” 两人离开营地,进了城。田吸先去了一家粮铺,花了二十金买了一批精米和粟米,又买了一些豆子和醃菜。然后又去了肉铺,买了十几只羊和几头猪。最后去了铁匠铺,订製了五十套皮甲和五十柄长矛。 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田吸,你这是要把百金都花光吗?” 田吸笑了笑:“钱拿来就是要用的。我当屯长,总要让手下的人心服口服。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是……万一以后需要用钱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田吸拍了拍惊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田吸就让人把粮食和肉运到了营地。他召集第七屯的人,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从今天起,屯里的伙食標准提高。每天保证有粟米饭吃,隔三差五有肉。 閭左们听了,先是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著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平时连粗粮都吃不饱,每天就是稀粥配野菜,能吃上一顿乾饭就算过节了,更別说肉了。 人群中爆发出感激的声音:“田屯长,您真是好人!” “跟著田屯长,咱们有福了!” 阳豹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他本想看田吸的笑话。 没想到田吸一出手就是大手笔,这下他想挑唆也没人理了。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嘴里嘟囔著:“哼,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钱花光了,我看你还能神气到几时。” 当天晚上,第七屯就开了锅,煮了一大锅肉汤,配上白花花的粟米饭。閭左们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惊端著碗,感慨地说:“田吸,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 田吸喝了一口汤:“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怎么可能好好训练?只有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了,才能练出来。而且,吃人家的嘴软。他们吃了我的,自然就会听我的。” 果然,接下来几天,第七屯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几天后,订製的皮甲和长矛也送到了。田 其他屯的人看了,都羡慕得眼睛发红。他们还穿著破烂的麻布衣,拿著竹竿当兵器训练,而第七屯已经人人都有皮甲长矛了。 有人偷偷议论:“这田吸还真捨得花钱。” “人家有百金啊,当然捨得。” “唉,要是我也能分到第七屯就好了。” 营地里的教头叫王去疾,是个退役的老卒,他负责教这些閭左基本的军事技能。 王去疾看到第七屯的装备,点了点头,对田吸说:“你这个屯长,倒是懂得轻重。不过光有好的装备可不行,还得会用。” “请教头儘管操练。”田吸拱手道。 王去疾让所有人集合,环视一圈,沉声说道:“尔等听好。从今天起,我王去疾就是你们的教头。在这营中,我说的话就是军令。谁要是敢阳奉阴违、偷奸耍滑,別怪我手里的军棍不认人。” 说著,他让人拿来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响声。 眾人都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不敢作声。 王去疾教的第一项就是列阵。 “打仗,不是街头斗殴。”王去疾朗声说道,“街头斗殴,无非就是一群人乱鬨鬨地衝上去乱砍。但是上了战场,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敌军,如果你们也像街头混混一样乱打一气,那就是找死。” 他指著地上道:“《司马法》有云:『凡战,定列而来,击扰乱。』意思就是说,列阵整齐的军队,可以击败阵型混乱的敌人。” “所以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列阵。我要你们五十个人排成五行,每行十人。间距要相等,横要成行,竖要成列,前后左右都要对齐。为什么?因为只有列阵整齐,才能做到令行禁止,进退有据。阵型不散,五十个人就能对抗一百个乱糟糟的敌人。阵型一散,就算有一百个人,也会被五十个列阵的敌人打得溃不成军。”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眾人听了都若有所思。 王去疾让他们站位。这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閭左们平时散漫惯了,哪里懂得什么纪律?有的人站得太靠前,有的人站得太靠后,队列歪歪扭扭的,根本对不齐。 王去疾拿著木棍,一边走一边骂:“你们这是什么狗屁阵型?歪得跟蛇一样!你!往后退一步!你!往左移半步!都给我盯著自己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手臂伸直了能碰到他的背,这就是標准间距!重来!” 一遍又一遍地练,从辰时练到午时,又从午时练到申时,练到太阳下山,大家累得腰酸背痛,浑身都是汗。 第107章 执法 训练结束,眾人各自散去。田吸正蹲在营房门口用布擦拭长矛的矛头,阳豹踱著步子走了过来,身后跟著两三个平日里与他玩得好的閒汉。 “田屯长,”阳豹把“屯长”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说一个笑话,“今天王教头骂了你几回?我数了数,足有五回。” 田吸头也不抬,继续擦长矛。 阳豹见他不理,索性在田吸面前蹲下来,凑近了说:“你不会以为,花了几个钱,大家就真的心服口服了吧?我跟你说,你就是个佣工出身,连个正经居处都没有,就算披了屯长的皮,这种人,配当我们的头?”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哈哈笑著走开了。 惊从营房里探出头,压低声音说:“田吸,这个人你就不管管他?” 田吸把长矛靠在墙上,慢慢站起来,脸上没有怒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阳豹的背影,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惊皱眉:“他以后只会越来越放肆。” 田吸笑了笑,没有多说。 他记忆中浮现出年幼时的一个场景。 那时他还小,父亲坐在院子里,对他说起郑庄公与共叔段的旧事。共叔段恃母宠而屡屡逾制,夺城扩地,朝中人人看得分明,却无人能劝庄公出手。庄公只是等,等到段的所作所为到了无可辩驳之处,等到满朝之人都看见了他的罪状,等到段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地,然后庄公才动手。那一刀落下去,四方皆服,无人敢言其不义。父亲说:“你记著,早杀,叫人说你狠;晚杀,叫人说你软;只有那个时机到了,才叫人说不出话来。” 田吸那时候不太懂,只觉得庄公太能忍。后来父亲又讲了孙武的故事,孙武以宫姬为阵,姬妾嬉笑不从號令,孙武斩杀二队之长,诸姬无不凛然,从此令出如山。父亲说,那不是残忍,那是让人知道,令者不可戏。 他现在懂了。 …… 又过了几日,王去疾正在教眾屯操演旗號。军队行军,以鼓声为进、金声为退,旗號指示方向,將令藉此传达全军。王去疾竖起不同顏色的旌旗,令眾人辨认,再按旗號列阵变换。 训练到一半,阳豹突然大声嚷道:“这有什么用?咱们又不是正经的军队,装模作样练什么旗號?再说,上头叫我们来,也不过是给人家充个数,到时候衝上去砍一气,谁活下来算谁的,费这个神做什么。” 眾人听了,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训练秩序登时散了。 王去疾脸色一沉,提起木棍正要发话。 田吸没动。 他站在队列旁,看著这一切,他知道这一刻终於到了。不是因为他恨阳豹,而是因为此刻,在场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阳豹踩过了那条线,再无可辩驳。 “阳豹。” 他从队列旁走出来,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场间的杂音。 阳豹转过头,斜眼看他:“怎么,姓田的,你要说什么?” “姓田的,”田吸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我是第七屯屯长,你麾下士卒,你唤我作『姓田的』?” 阳豹楞了一下,隨即把嘴一撇,说:“哎,对对对,田屯长,田大屯长,满意了吗?你摆什么屯长的谱?要我看,你这屯长,算什么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带著些表演的意味,像是要把四周的人都拉来做他的看客,他真的以为大家都站在他这边。 四周静了一静。 田吸没有立刻说话。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眾人,然后才开口。 “诸位都听见了,阳豹方才说的话。”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那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已经悄悄漫了开来,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田吸缓缓说:“秦律治军,有《军爵律》及营中条令,明文规定,卒伍之人辱骂上官,以慢令论处,视情轻重,可杖责,可夺爵,情节严重者,可斩。这是军律,不是我田吸立的规矩,是营中的法度。” 他转向王去疾:“请教头来评断,阳豹方才之言,算不算辱骂上官、慢令犯法?” 王去疾沉默了一下,走上前来,扫了阳豹一眼,又看了看田吸,缓声道:“他当眾称屯长为『算什么东西』,在操演之时,这是慢令,是辱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依条令,屯长有权当场处置。” 阳豹这才醒过味来。 他脸色倏地白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稳:“你们什么意思?不就是说了几句话,你们不至於……我就是隨口……” 他往两侧看了看,想找那几个素来与他相熟的人,但那几个人此刻眼神都飘到了別处,无人与他对视。 田吸已经从军械架上取下了自己的剑。他一步一步走到阳豹面前,停下来,用很平静的声音说:“阳豹,我不是来找你算私怨的。是你自己范了军律。” “我……我认错,我认错还不成吗……” “认错?”田吸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在操演阵前鼓譟,动摇军心,还当眾辱骂上官。若这都能认错了事,往后这营中,还有没有军律可言?” 他说这话,是说给阳豹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阳豹嘴里还想分辩,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血光一闪,一颗人头落地。 这件事来得太快,快到周围的人反应过来时,已经结束了。 旁边有人喃喃道:“这……这就杀了?” 田吸把剑归鞘,转过身来,面对著在场眾人。 “旗號操演,继续。” 他的声音不大,却落入了每个人耳朵里。 没有人动,但也没有人说话,然后,有人移动了脚步,悄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不知道从哪一刻起,队列重新站齐了。 王去疾看了田吸片刻,没说什么,抬起手中的旗,操演重新开始。 惊站在人群里,握著手里的长矛,他悄悄打量了一圈四周的人。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面露愤然。有几个平日里与阳豹最要好的人,此刻站得比谁都直。 第108章 两千年不朽 邓陵迁第一次见到竹简,是在他七岁那年。 那时他还住在楚国郢都旧址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父亲是替人修缮房屋的工匠,母亲靠替人浆洗衣裳维持生计。邓陵迁清楚地记得,村子里有一个老墨者,鬚髮皆白,整日抱著一卷竹简坐在门口念叨。那是墨子的《备城门》,讲的是守城的法子。老人说,墨家的非攻的意思是让天下没有战爭。 邓陵迁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竹简上的字像虫子一样有趣。他趴在老人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老人也不嫌烦,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后来邓陵迁才知道,那老人是楚墨巨子座下的弟子,在这里藏身。 墨家讲究“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意思是从头顶磨到脚后跟,只要对天下有利,什么苦都愿意吃。邓陵迁十三岁那年正式拜入楚墨,学的是机关器械和守城之术,也学了一些辨別材质、改良工具的本事。楚墨和秦墨不同,楚墨始终认为,秦国以战立国,便是墨家“非攻”的死敌,不可妥协,不可同流。 所以他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只是现在,他躺在担架上,胸口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了,身边是章邯派来的两个秦国军医,手脚麻利的给他的伤口涂药。邓陵迁望著头顶的天,心里默默盘算著,进了那个什么新技术专项工作组,第一步该怎么试探那些秦墨的底细。 他打定了主意,却没想到,第二天伤口还没好利索,章邯就来了。 “邓陵迁,陛下有一道新差事,点名要你负责。” 邓陵迁坐起来,看著章邯,没有开口。 章邯把一捲纸丟到他床边,神情平静:“你也知道,陛下最近在推广纸张。纸比竹简轻便,一张顶五片竹简,这你也看见了。但陛下还有一个要求,你看看。” 邓陵迁展开纸,上面写著几个字,笔跡刚劲。他一字一字地看,看到其中一行,手微微顿了顿。 “纸,须得两千年不朽。” 他抬起头,看向章邯。 章邯神情平静:“陛下的意思是,若纸不能如竹简一般经久,那天下的典籍、律令、档案,便不能轻易全部改换成纸张。竹简在地下几百年尚能出土,纸若是一遇潮湿便烂,一见虫蛀便碎,那这纸便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所以陛下要你们先做实验,测一测纸到底能耐多久。” 邓陵迁慢慢把竹简合上,没有说话。 两千年。 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数字。这是一道关卡,也是一道命题。若纸真能达到,天下的文字传承就此改变;若纸不能达到,那所谓的新材料、新器物,不过是一场热闹。 邓陵迁在心里转了几圈,突然意识到,这道差事,其实正对上了他的本行。墨家弟子里,他算是少有的既懂器械原理、又熟悉材质性状的人。楚墨这些年研究守城器械,少不了要和木料、皮革、麻绳打交道,什么材料怕潮、什么材料怕虫、什么材料能在地下埋上几十年还能挖出来,邓陵迁心里都有一本帐。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想替嬴政效力,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让他想知道答案。 接下来的十几天,邓陵迁见到了工作组里的那些秦墨。和他想像中的不同,这些人更像是一群埋头干活、不大爱说閒话的工匠。他们里头有一个叫做公孙豫的老匠人,头髮花白,说话慢条斯理,见到邓陵迁第一句话是:“你伤好了没有?还没好就別急著搬东西。” 邓陵迁没有立刻和他们深谈,先把精力放在了纸的测试上。 他们备下的东西,让邓陵迁看了第一眼就皱起眉头。那是满满当当的几个陶罐,里头装著各类蛀虫,书蠹、衣鱼、米象,一样不少,全是专门啃噬典籍的虫子。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特製的密封木箱,底部铺了浸湿的细沙,用来模擬南方的潮湿气候,箱盖上留了细缝,让水汽慢慢渗进去,不让纸完全泡在水里,却让它始终处在潮气笼罩之中。 这个设计是公孙豫提的,他说楚地湿热,典籍最难保存,若纸在这种条件下能撑住,便算过了第一关。 邓陵迁把测试分成两组。 一组是对照组,用的是普通的纸,就是工作组目前已经做出来的那种。麻料打浆,木棒捞帘,晾乾压平,製法已经相当成熟,纸面光洁,比民间那些粗糙的絮纸强出许多。 另一组是实验组,在造纸的浆料里加入了几味东西。邓陵迁翻了楚墨留下来的一些旧记录,里头提过,楚地的竹简有时候会用黄櫱汁浸泡,黄櫱就是黄柏树的皮,汁液发苦,虫子不爱吃,能在一定程度上防蛀。他把这一条记录拿出来,和公孙豫商量,公孙豫摸著下巴说:“我们秦墨这边,用过一种叫做明矾的东西,加入浆料里,能让纸的骨架结合得更紧,遇水不那么容易烂。” 两人合计了半天,最终决定在实验组的纸里,同时加入黄櫱汁和明矾,看看两种东西叠加之后,效果如何。 纸做出来之后,实验组和对照组各取了若干张,分別放入虫罐和湿箱,又各留了几张放在乾燥通风的普通环境里作为基准。 然后等。 头五天,两组的纸看上去都没有大变化。邓陵迁每天清晨去查看,用木籤挑起纸角,对著光看纸的骨架的变化。对照组的纸已经开始发软,边缘微微起翘;实验组的纸还算平整,只是顏色略微泛黄,那是黄櫱汁的顏色。 到了第八天,湿箱里的对照组出了问题。 纸烂了一个角。 不是彻底烂透,但纸的骨架已经开始鬆散,用手指轻轻一按,那个角便塌陷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坑,若是再放几天,必然要碎。 邓陵迁蹲在湿箱旁边,用木籤仔细地拨了拨那张纸,心里没有特別大的波澜。他早料到对照组会出问题,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再去看实验组的纸。 同样在湿箱里,实验组的纸边缘也有轻微的软化,但纸的骨架没有鬆散,用手指按下去,还是有弹性的,鬆开手,纸面慢慢地弹了回来。 公孙豫站在他身边,弯腰看了一眼,慢慢地说:“明矾把纸的骨架锁住了,黄櫱汁把虫子挡在外头。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单用任何一样都强。” 邓陵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实验的结果仔细记在了竹简上。两千年不朽是最终的目標,现在才刚刚开始,能撑过模擬的湿箱,只是第一步。 但这第一步,已经比他预想的更好。 第109章 厚重 章台宫的西侧偏殿,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铺开的纸张上,竟比照在竹简上更显得白亮。 嬴政坐在案后,左手边摆著今日轮值尚书令递上来的分类简报,右手边是章邯专程进宫匯报的几份纸制样本。自打设了轮值尚书令的制度,又配上四象限的分类处置之法,这半年下来,他明显觉得整个枢机运转顺了许多。紧急且重要的事情,当日便有人盯著催办;不紧急但重要的事情,也不会再淹没在一堆鸡毛蒜皮里头。从前竹简堆积如山的时候,连哪件事情该先看、哪件事情可以押后,都需要他亲自分拣,费神费力。如今省下来的这部分心力,他便用来思量更长远的事情。 章邯立在殿中,语气平稳,但嬴政听得出他胸有成竹: “回陛下,纸在咸阳城內的铺开,已基本到位。官署、学室、书吏,如今日常用纸,大半已能从工作组领取,不再需要单独申领。目前新技术专项工作组已经正式分成两队:研发队专门攻克新的技术难题,生產队则全力保障量產与推广。当下生產队最紧要的任务,是把纸推进关中全境和巴蜀。” 嬴政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章邯接著道:“关中和巴蜀两地,是大秦基业所在。陛下的政令在这两处,可以直接下达到里和閭,基层吏员的数量远比关东诸郡要多。臣与工作组的人合计过,正因如此,这两处的推广可以不计成本,先铺开再谈精细。只要让关中的书吏、里典、伍老都用上纸,形成习惯,往后推到关东便有了样板可循。” 嬴政道:“成本上的问题,你怎么看?” 章邯略顿了顿:“有两难。其一是工艺成本,水力磨盘推行之后,人力已省去不少。秦墨的工匠们把磨浆的环节改得很巧,原先要十几个人轮番踩踏的活儿,如今靠水流带著石磨转,两三个人看守即可。这一项进展,比臣预期的快了將近一个月。但即便如此,纸的造价折算下来,目前仍比竹简高出一截,主要还是卡在原材料上。” “原材料?”嬴政放下手里的纸样。 “是。造纸所用,目前主要靠旧布头和破渔网。咸阳城及周边几个县,这些年积攒的旧布、废网,这大半年已经搜罗得差不多了,再往下找,收购成本便蹭蹭往上涨。工作组已经派人去渭水上游和涇水沿线的市集收购,但运输一加进来,折算下来並不划算。”章邯顿了顿,“臣以为,后续或许需要考虑麻、楮等植物的利用,但这属於研发队的事情,目前还在摸索,尚未有定论。” 嬴政想了片刻,没有催促,只道:“让研发队把现有的试验结果整理成纸,呈上来。不论成与不成,都写清楚思路和卡在哪里,不要只报好消息。” “诺。” 章邯又补了一句:“防潮防蠹的研发,目前已进入攻坚。楚墨的邓陵迁与公孙豫他们合作,用黄櫱汁和明矾处理纸浆,经过湿热和虫蛀两项测试,处理过的纸明显优於未处理的。但要做到真正的长久保存,还需要更多时间验证。臣估计,再有三到四个月,应当可以拿出一个可靠的结论。” 嬴政道:“盯紧。档案和田册若要用纸替代竹简,防蠹是绕不过去的一关。” 章邯领命退下之后,殿內安静了片刻。嬴政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对著窗口的光线看了看,纸面平整,略透光,比起竹简,轻了何止十倍。他想到张苍那边,眼下正是最难的时候。 …… 少府属下的计室偏厅里,此刻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落脚。 张苍坐在主案后面,面前摊开的是今年上计周期的財用详表草稿,旁边摞著两摞竹简和一叠纸,两者並排放著,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有些割裂。 他今年刚过而立之年,师承荀卿,对数算尤为精熟,当年在咸阳学室便以算术见长。陛下让他主持纸在財政文书系统里的替代事宜,给他的期限是一年之內,关中財政文书全面转纸,不留余地。 这个期限,说紧不紧,说松不松,但摆在张苍面前的难题,却不是时间。 难的是人。 秦代財政系统的文书,歷来有一套极为严格的规矩。从上计、少府、治粟內史,到郡守、县令、乡嗇夫,层层都有固定的格式,哪一栏写什么,用多少字,盖什么印,甚至用几道刻痕来分隔,全都有定製。这套规矩从商鞅变法之后积累下来,书吏们写了几十年竹简,手上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 如今换了纸,规矩本身倒是可以照搬,但手感完全不一样了。 竹简有重量,有质感,用刀刻字或用笔写字,力道落在上面,都有一种踏实的回馈感。刻错了,可以用刀削去,重新来过。而纸轻飘飘的,风稍微大一点便在案上移位,用笔蘸墨写下去,力道要重新摸索,太重洇染,太轻又显浅淡,摺叠之后容易在摺痕处留下痕跡,摞在一起又看不清哪张是哪张。 计室里一位资歷颇深的老书吏,叫做喜的,经常私下跟同僚嘀咕,说竹简用了几百年,商君当年写法令也是用竹简。而纸这东西,写上去的字轻飘飘的,翻过来透著光还能看见背面,哪里像是正经文书的样子?要让他来说,田册和上计这样紧要的文书,还是竹简更稳当,写错了还能削,纸上写错了怎么办? 张苍摇了摇头,秦代的书吏制度,歷来重视“文书信实”。竹简厚重,是因为它承载的不仅是文字,也是一种仪式感,一种让人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严肃的、难以篡改的”的物质凭据。纸太轻,太容易被撕毁、被替换,这种隱忧深植在老书吏们的心里,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消除。 他在自己的手记里写道,推纸入財政,难在三处:首先是笔法训练,其次是格式標准化,最后是防偽与存档制度。 前两者靠训练和规定尚可解决,第三点才是真正需要制度设计的地方。 第110章 李由 傍晚时分,张苍从计室回到自己的宅邸,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门房便进来稟报,说三川郡守李由登门拜访,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张苍愣了一下,隨即把手里的纸稿搁在案上,先去內室略整了整衣冠。 他家里人口颇多。他素来好色,姬妾算下来有十几位,各自住在不同的院落,孩子也有好几个,大的已经能跑能跳,小的还在吃奶。 他自己笑称,家里的人头比计室的帐册还难理清。不过他是个讲规矩的人,正室、侧室、庶出的孩子,该有的名分一一都有,从不含混,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来。此刻几个年岁稍长的姬妾正在廊下张罗晚饭,见张苍匆匆走过,都识趣地退了开去。 前厅里,李由坐在客席上,他年纪比张苍小几岁,生得挺拔,頜下留著修整过的短须,穿著一身便服,但腰间的玉饰和衣料的成色,仍旧一眼看得出来是富贵中人。他的正妻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这门婚事一成,他头上便加了一层旁人没有的光环。 张苍进来,拱手见礼:“李兄屈尊登门,张苍有失远迎。” 李由站起来还礼,神色平和,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张兄客气了。我来咸阳述职,顺道登门,叨扰了。” 两人落座,说了几句寒暄,无非是三川郡的路况,咸阳近来天气如何,彼此的身体是否安好。张苍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李由是李斯的长子,而张苍与李斯,都曾师承荀卿。李斯年长,出门得早,在楚国游歷之后便西入秦,一路做到了廷尉、丞相。张苍则在咸阳学室里打熬了许多年,靠著一手精绝的数算本领,慢慢被提拔到今日的位置。 两人说是同门师弟,私下来往其实不多,李斯位高权重,深知陛下眼睛锐利,轻易不肯被人看出任何拉帮结党的痕跡,张苍也懂这个道理,双方都很有默契地维持著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但最近这几个月,张苍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陛下对章邯愈发倚重,那个曾经在少府管辖下处理繁琐杂务的人,如今主持新技术专项工作组,进出宫禁自如。 蒙毅在陛下身边的分量也重,凡是需要陛下亲信之人出面的事情,往往是蒙毅。而李斯,仍然是左丞相,但张苍有时候从旁观察,觉得陛下与李斯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这种变化,不到张苍这个层次的人,未必看得出来。 他猜,李由今日来,大约便是李斯的意思。李斯不方便自己登门,便让儿子来,名义上不过是顺路拜访,实则另有话说。 果然,閒聊过后,李由慢慢把话题引到了三川郡。 “三川郡地处要道,东通齐楚,西接关中,往来商旅和官差,一年到头络绎不绝。”李由说,“郡中官署的文书往来,比旁的郡要繁重许多,书吏的缺口一直补不满,竹简的损耗也大。我这次来咸阳,拜见了几位相关的官员,也听说陛下在大力推行纸在各个官署的使用,张兄正是主持这件事情的人,所以想来討教几句。” 张苍微微一笑:“李兄客气。不知三川郡眼下是个什么情形?” 李由便细细说了。三川郡的官署,规模比关中的县要大,但书吏人数其实有限,很多时候一人要兼顾几项事务。竹简笨重,往来传递一趟,人力耗费不少。郡中有几处重要的关卡和渡口,文书往来尤其频繁,有时候一批简报运到郡治,里面最要紧的那几条,已经比事情本身晚了好几天。若是能换成纸,不仅轻便,一个信使便能带走从前要两三人才能背动的文书,省下来的人力也是实打实的。 张苍听著,心里已经在盘算。三川郡作为关东诸郡中最靠近关中的一个,地位特殊,从这里试点推广,若是做成了,往东往南推起来都有了依据。这个思路本身是对的。 说了一阵三川郡的情形,李由语气微微一顿,隨后道:“家父这些日子身体还好,只是政务繁忙,不得清閒。他托我带一句话,说张兄当年在荀师门下,与他同出一脉,往后若有用得著李家的地方,儘管开口。” 张苍平静地答道:“承蒙丞相大人掛念。张苍学识浅薄,不过是在计室里做些文书整理的事情,哪里谈得上什么照应。倒是李兄这边,三川郡若是有意作为关东第一个试点,张苍可以从旁协助,格式规范和人员培训这些事情,到时候派人来,张苍这边会尽力安排。” 他没有正面接李由那句话的意思,只是把话头拨到了具体的事务上。这是多年在官场里磨出来的说话方式,不得罪人,也不露出把柄。 李由神色不变,微微点头,接过他的话道:“正是要请张兄费心。家父的意思,三川郡愿意主动上书,请求作为关东推纸的首个试点,所用的格式、规范,都依照张兄这边制定的標准来。三川郡里熟悉文书的书吏,也可以先送来咸阳,跟著计室这边学上一段时日,回去再传授给旁人。” 张苍略想了想,道:“这个安排,我觉得可行。不过有一点,李兄需要提前知晓,纸在三川郡的推行,若是做,便要做彻底,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两套文书系统並行,反而乱上加乱。书吏们起初会有牴触,这是人之常情,但郡守那边要顶住,格式和用印的规矩要比关中这边更严格才行,因为关东诸郡看三川,三川若是鬆懈了,旁的郡就有了藉口。” 李由认真听完,道:“张兄说得是。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日头渐渐西沉,前院里飘过来一阵饭菜的香气,张苍便留李由用晚饭。李由客气推辞了两句,说还要去另一处赴约,便告辞起身。 张苍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的车驾转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前厅。 廊下,一位姬妾端著热汤走过,见他神色沉默,便悄悄退到一旁,没有出声。 张苍在案边重新坐下,把今日带回来的那叠草稿推开,取了一张新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三川,试点,书吏培训,格式对照表,用印规范。写完,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原材料调配,是否可从三川郡沿途收购,顺道运回关中?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笔放下。 第111章 冒充使节 咸阳,章台宫。 嬴政正在看章邯呈上来的一份手绘图纸,画的是水力研磨坊的结构。水轮的叶片角度、轴承的固定方式、石磨与齿轮之间的咬合比例,每一处都標著细密的小字,旁边还有章邯亲笔写的註解,说哪里还没解决、哪里已经试过两回、哪里还需要铁匠重新打制零件。 嬴政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搁在案上,转头对侍立一侧的蒙毅说了一句话。 “新技术专项工作组,这个名字太狭隘了。” 蒙毅微微欠身。 嬴政道:“纸和水泥,只是眼下要紧的两件事。往后还有马鐙马鞍要推广,水力研磨要扩建,说不定再过几年,还有其他的东西要研製。一个专项工作组,承载不下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改名,叫大秦皇家格物院。格物,取格物致知之意,凡是研究器具、工法、材料、算术的,统统纳入其中。院正,由章邯来做。” 蒙毅点头道:“陛下,格物院若要设立,编制、职衔、用印,都需要走一套手续,少府那边也要知会。章邯眼下的官职……” 嬴政语气平静:“章邯还是少府,但格物院的事务,他直接向朕匯报。” 这是在给章邯开一条绕过寻常官僚程序的路。蒙毅心里清楚,但也没有多说,只答了声“诺”。 嬴政重新拿起那份图纸,又看了片刻。 他想起章邯上次当面回稟时的情形,他说话干练,从不废话,说到技术上的难处,会直接承认卡在哪里还没想通,不肯遮掩,也不肯夸大。这种人在官场里其实少见。 嬴政见过太多人,一开口便把半成品说得天花乱坠,等真正追问下去,才发现里头全是问题。章邯不一样,他把说不定的地方留著说不定,把能做到的地方说能做到,嬴政觉得,这才是能把事情真正做成的人。 格物院的事刚定下来,殿门外韩谈便进来稟报,说上郡传来加急文书。 嬴政接过来,展开看了两行,眉头微微一动。 写信的是蒙恬,说是近日有匈奴人悄悄递进来一封信,措辞恭顺,说匈奴王庭近来发生了变故,头曼单于已死,其子冒顿如今继承了单于之位,新单于愿意向大秦修好,言辞之间,颇为卑微。 嬴政把信从头到尾看完,重新卷好,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把草原上的几股势力捋了一遍。匈奴这些年在北边一直是心腹之患,但匈奴並不是草原上唯一的力量,东边有东胡,据说控弦之士不下数万,势力比匈奴还要鼎盛;西边有月氏,占著水草丰美的河西之地,与匈奴之间时有摩擦。三方在草原上互相牵制,谁也吞不掉谁。 头曼单于在位的时候,因为月氏的压力,甚至一度把冒顿送去月氏做人质,隨后又发兵月氏,把自己的儿子置於险地。冒顿在月氏逃脱,带著一支部眾回到匈奴,在父亲手下蛰伏了一段时日,隨后手刃头曼,自立为单于。 嬴政从记忆的深处把这段来龙去脉翻出来,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冒顿这个人,弒父夺位,手段狠辣,因此得罪了草原上不少部落,人心未稳,所以眼下要对大秦示好,多半是想用秦人的背书稳住自己的位置,同时腾出手来应对东胡和月氏的压力。 这封信写得恭顺,却並非真的怕秦。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权宜之计,也可以利用。 嬴政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起初只是一丝,隨后慢慢扩大,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转头问蒙毅:“若是大秦要往匈奴王庭派一支使节,通常走上郡,还是九原?” 蒙毅不明白陛下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上郡更近,路也好走些,通常走上郡。” “好。”嬴政把信放下,平静地说,“朕打算亲自去看看。” 蒙毅怔了一下,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隨即意识到自己是听清楚了,当下往前一步,沉声道:“陛下,使节出塞,路途艰险,匈奴人的信誉……” 嬴政打断他:“朕只是混在使节队伍里去,不暴露身份。” 蒙毅深吸一口气,仍旧道:“陛下万金之躯,若是有什么闪失,大秦……” “蒙毅,”嬴政抬眼看他,语气变得平静而清晰,“当年赵武灵王曾经乔装成使者,亲入咸阳,就坐在先王面前说话,事后才被认出来。赵武灵王此举,是为了亲眼看看秦国的地形、人口、兵力,也是为了亲眼看一看秦王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打算做同样的事。冒顿这个人,朕需要亲眼看他一看,听其言观其行,才能判断草原上的局面后续该怎么应对。” 蒙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陛下一旦决定了一件事,拦是拦不住的,便换了个方向劝道:“若陛下坚持要去,至少要保证隨行的护卫够用,身边不能少於……” “这些细节,你来安排,”嬴政摆了摆手,“不过对外的说法要想清楚。朕近来本就有意巡视上郡。朕的车驾到了上郡之后,对外称陛下身体稍有不適,暂留行宫歇养几日,使节队伍先行出发。朕则换了便服,混入使节之中,以副使的名义同行。” 他说完,把那封冒顿的信推到蒙毅面前。 “你来主持布置,把这件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蒙毅接过信,看了一眼,把心里劝阻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知道陛下说赵武灵王,並不只是隨口举例,而是真的想过这件事。赵武灵王以一国之君亲赴虎穴,是为了看清楚敌手,才能做出真正准確的判断。陛下如今说的,是同样的道理。 而且,蒙毅也清楚,陛下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既让蒙毅觉得棘手,也让他隱隱觉得,或许这正是他的长处。 “臣,领命。”蒙毅拱手,语气平稳,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沿途的驛站、护卫的编制、换装的时机。 第112章 招募 嬴政继续道:“这次走上郡,对外就说匈奴有所异动,朕亲自去看看长城沿线的布防。” 蒙毅拱手,隨即问:“仪仗如何安排?” “不用阵势太大,”嬴政说,“朕不愿扰民。” 蒙毅低著头,没有做声。嬴政知道他听懂了,队伍越大,越难在中途做手脚,这半句话不必说出来。 “皇家格物院那边,”嬴政又说,“水力研磨坊的选址有一部分在涇水上游,朕顺路去瞧一瞧,这样朝臣们挑不出毛病。” “臣明白,”蒙毅说,“车马、文书、隨行人员,臣去擬一个单子来。” 嬴政忽然顿了顿,问道:“右丞相冯去疾,你觉得此人隨行,合適吗?” 蒙毅略一沉吟,说:“冯丞相隨行,对外朝臣也挑不出毛病来。” “嗯。”嬴政点头,“主要是让他撑场面。”说完,又停了停,“李斯留在咸阳。” 蒙毅没有接话,只等著。 “李斯这个人,”嬴政慢慢说,“才干是有的,但私心太重。咸阳让贏德盯著他,他为人谨慎,朕放心。” “朕要交代你一件事,不必通过旁人。李斯在咸阳期间,所有往来书信,凡是出咸阳的,都要留一个底。进来的信件,也要经过一道。具体怎么做,不必让李斯察觉,办法你自己想。” 蒙毅躬身,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臣领命。” “去吧。” 除了这些眼面前的安排,嬴政心里还藏著另一层念头。 他想试一试,如果他真的在外面失踪了,大秦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念头最初大概是那天看冒顿的信,想到弒父夺位四个字,又想到他自己的那几个儿子,再想到留在咸阳的那套班子,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一个帝国,究竟有多少是靠著皇帝个人威望撑著,又有多少是靠著制度和惯性的?如果皇帝忽然不见了,朝堂上的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没有办法直接知道这个答案,只能去试试。这是一次对整个大秦神经系统的测试,他想知道这根绳子,经不经得起轻轻抖一抖。 把这些事情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才叫人去请韩姬和韩谈来见他。 两人来得很快。嬴政示意坐下,自己侧著身子靠在凭几上,语气散漫地开口说话。 “这次走上郡,要经过义渠。” 韩姬听到义渠两个字,身子微微一动。 嬴政瞥了她一眼,继续说:“朕此番有个打算,要在义渠当地招募一批人,充作使节队伍的护卫,大约一百人。”他停顿了一下,“义渠人骑射嫻熟,吃苦耐寒,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比关中秦人更適合草原上的差事。” 韩谈听著,心里已经默默算开了:一百人的招募,从整编,路上的口粮、武器、统领人选。他正想开口问,嬴政已经看向他。 “韩谈,这件事你先去打个前站。”嬴政说,“到义渠地界后,你比朕先走一步,用义渠旧贵的名义把话放出去,让人知道有这个机会。条件你来定,只要让义渠人觉得值得来就行。” 韩谈拱手,却没有立刻应声。他顿了片刻,才抬起头,神色比平日肃了几分,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看了他一眼,下巴微抬:“说。” “臣听说,此番使节队伍出塞,陛下有意混於其中,以另一身份隨行。”韩谈说这话时声音放得极平,“臣只想问,若真如此,届时护卫再多,也而无法护住陛下。臣斗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为万乘之躯,此举是否……” 嬴政没让他说完,抬了抬手。 屋里静了一瞬。 韩谈垂下眼,没有继续再往下说。他刚才已经说完了他想说的,剩下的,是陛下的事。 嬴政看著他,片刻后,嘴角才动了动。 “你是真担心。” 韩谈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只微微低了低头。 嬴政沉默了片刻:“朕知道有风险。” “但有些事,必须要亲眼看看。匈奴是什么样子,冒顿是什么样的人,大秦的边塞又是什么光景,朕若不去,如何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你既然担心,那就隨朕一起去。到时候朕是使节队伍中的一员,你也在队伍里,一路同行。”说到这里,他一下子变得严肃,“若真有什么闪失,你在旁边,至少能第一时间应变,总比朕孤身一人要好。” 韩谈抬起眼,对上嬴政的目光,心中明白了,这既是信任,也是责任。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臣明白了。臣必护陛下周全。” 嬴政摆了摆手,神色又恢復了平日的从容:“到了草原上,你我都只是使节,该怎么行事就怎么行事。” 嬴政转向韩姬,说话的口气放得更轻一些:“你家中亲眷,还有没有在义渠地界的?” 韩姬想了想,说:“有几个堂兄,如今在义渠城附近做些小买卖,还有一个叔父,当年隨义渠军投秦,后来在当地留了下来,如今年岁大了,也还住在那里。” “好。”嬴政点头,“等到了义渠,你去见一见你那叔父,朕不出面,你去说,就说朝廷此番招募义渠子弟隨使节队伍出塞,让他帮著把消息散出去,要知根知底的人来报名,不要滥竽充数的。” 韩姬轻声应了,低著头,但眉眼间有一丝难掩的神情。 嬴政看见了,没有点破,继续说:“义渠人用兵,和关中不一样,他们讲的是小队配合,三五人一组,互相接应,打法灵活,不擅长大阵,但在草原上恰好有用。” 韩谈想了想,说:“陛下说的是,义渠人不喜欢被套进秦制的框子里,若还让他们按旧习惯编队,只怕更好说话。” “正是这个意思,”嬴政说,“让他们仍旧按义渠的老习惯编队,不必强行套用什伍,但號令要听使节队的,这一条要说清楚,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候起嫌隙。” 韩谈拱手称是。 嬴政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才像是隨口补了一句: “义渠的人,性情直,记仇也记恩。”他看了韩姬一眼,又看向韩谈,“所以,这一百人,不光是要招来,还要用好。” 第113章 聊天群 车队缓缓行在驰道上,嬴政坐在车厢里,翻开扶苏送来的信。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张纸。扶苏在会稽推行春计,把楚地的旧制和秦制捏在一起用,又设了申诉所,让民间三老参与其中。信里详细记录了各县的田亩数、户口、赋税,还有豪族与百姓的矛盾。扶苏在信末写道:“父皇,楚地不同於关中,若一味以秦法压之,恐怕越压越反。儿臣以为,当因地制宜,保留其旧俗中合理的部分,再慢慢融入新制。” 嬴政看完,放下信,又拿起胡亥的。 胡亥的信短得多,只有两页纸,字也写得大。他在巨鹿查了几桩贪腐案,腰斩了赵修,收了一大笔赎罪金。信里说得轻飘飘的,说赵地豪族如今老实多了,纸张推广得也顺利,还说阎乐帮了大忙。末尾胡亥提了一句:“父皇,儿臣觉得,有时候不必事事亲为,让下面的人去办,自己只看结果,似乎也挺好。” 嬴政看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又拿起子婴的信。 子婴写得最仔细。他在齐地推行卫所制,把豪强隱匿的田地分给閭左,让他们世代为兵。信里逐条列了田氏等豪族的反应,还记录了琅琊卫招募的过程。子婴在信中写道:“陛下,齐地世家盘根错节,若想撼动,不能硬来。侄儿以为,当借力打力,让閭左与豪强对立,朝廷坐收渔利。但此法也有隱患,若閭左成势,日后亦需防范。” 嬴政把三封信都放在膝上,靠著车壁,沉默了一会儿。 扶苏偏向法先王之法,胡亥偏向法后王之法,子婴偏向法自然之法。三个公子,三条路。 他忽然想到,如果他们三个能看到彼此的信,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愣了愣。 是了,他现在要去匈奴,冒著极大的风险。万一真有个闪失,这三个公子谁也不知道彼此在做什么,各自为政,互不了解,將来如何能齐心协力撑起大秦? 他抬起头,掀开车帘,对外面喊了一声:“韩谈,蒙毅。” 两人策马过来,在车边並行。 “陛下。” 嬴政把三封信扬了扬,说:“朕在看三位公子的信。” 蒙毅拱手:“三位公子皆有所成,可喜可贺。” “成是成了,”嬴政说,“但各做各的,彼此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他顿了顿,“朕在想,这信送来送去,太慢了。从会稽到咸阳,快马也要十来天。从咸阳到朕这里,又要好几天。一来一回,半个月过去了。” 韩谈想了想,说:“驛站已是最快的法子了。” “不,”嬴政摇头,“还有更快的。” 他看向两人,忽然问:“你们可知道,鸽子能传信?” 蒙毅微微一怔,韩谈也愣了愣。 嬴政继续说:“朕记得,《吕氏春秋》里提过,越人养鸽,鸽子认家,放出去几百里,也能飞回来。若是训好了,绑个小竹筒在腿上,不就能送信了?” 蒙毅沉吟片刻,说:“臣听说过此事。关中也有人养鸽,但多是为了吃肉。若说传信,臣倒是没见过。” “没见过,不代表做不成,”嬴政说,“鸽子飞得快,一天能飞几百里,比马快多了。而且不怕山路崎嶇,直线飞过去,省了绕路的工夫。” 韩谈想了想,说:“陛下说的有理。但鸽子毕竟是畜生,如何保证它一定飞回去?若是半路被鹰隼叼了,或是迷了路,岂不是误事?” “所以要训,”嬴政说,“从小养大,让它认定一个地方是家。然后带到別处去放飞,它自然会飞回去。多训几次,形成习惯,就稳当了。”他顿了顿,“当然,不能只靠鸽子。驛站还是要有,鸽子只是辅助。紧急的消息,两边一起发,互相印证。” 蒙毅点头:“若是如此,倒是可行。只是这鸽子的训养,需要时日。” “那就现在开始,”嬴政说,“咸阳、会稽、巨鹿、琅琊,还有上郡,这几个地方先试点起来。每处养一批鸽子,互相对飞。朕要看看,到底能不能成。” 他说著,忽然又笑了:“说不定,日后大秦各地,都能用鸽子传信。那时候,消息传得快,天下就小了。” 蒙毅拱手:“臣回去之后,便著人去办。” 嬴政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隨行,自己又坐回车厢里。 他盯著膝上的三封信,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既然鸽子能传信,那为何不让三位公子的信,互相都看一看? 扶苏在会稽做什么,胡亥在巨鹿做什么,子婴在齐地做什么,他们彼此都该知道。不光知道,还要能互相评论,互相学习。扶苏能看到胡亥的懒政,或许会警醒自己不要管得太细;胡亥能看到子婴的筹谋,或许会明白放权也要有底线;子婴能看到扶苏的仁心,或许会知道手段再巧,也要顾著人心。 这个想法越想越有意思。 嬴政掀开车帘,又喊了一声:“蒙毅。” 蒙毅再次策马过来:“陛下。” “朕有个主意,”嬴政说,“三位公子的信,以后不光送给朕,也送给彼此。” 蒙毅一愣:“陛下是说……” “对,”嬴政说,“扶苏写给朕的信,抄一份给胡亥和子婴。胡亥的信,也抄给扶苏和子婴。子婴的信,同样抄给另外两位。朕的回信,也让他们三个都看到。” 蒙毅想了想,说:“陛下此举,是要让三位公子互相了解?” “不光是了解,”嬴政说,“还要互相学习,互相提醒。”他顿了顿,“他们將来是要一起撑起大秦的。若现在就各自为政,互不往来,日后如何能齐心?” 蒙毅沉默片刻,说:“臣明白了。只是,三位公子若知道自己的信会被其他人看到,只怕写起来会有顾虑。” “有顾虑才好,”嬴政说,“逼著他们把话说清楚,把事做明白。藏著掖著,反而容易生嫌隙。”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若是涉及机密的事,可以单独再写一封,只给朕看。但寻常政务,就让他们互通有无。” 蒙毅拱手:“臣记下了。” 第114章 射礼 嬴政靠回车壁,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像著扶苏看到胡亥信时的表情,想像著胡亥看到子婴信时的反应,想像著子婴看到扶苏信时的神情。 这就像是……朕给他们建了个群,所有人都在里面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从决定冒险去匈奴,脑子里的主意就多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当一个人决定走出舒適区,思维也就跟著活泛起来了。 他又想到,如果鸽子传信真的能成,这个“群”的效率就更高了。扶苏在会稽遇到难题,写信发出去,鸽子一天飞到咸阳,再飞到巨鹿、琅琊,胡亥和子婴第二天就能看到。他们回信,鸽子再飞回去,来来回回,几天就能討论清楚。 不光是三位公子,朝中大臣的奏章,也可以用这个法子。李斯在咸阳,章邯在涇水,冯去疾跟著自己,他们之间若能互通消息,办事效率不知能提高多少。 嬴政越想越兴奋。他掀开车帘,对外面喊:“韩谈。” 韩谈策马过来:“陛下。” “鸽子这事,你也记著,”嬴政说,“到了义渠,让韩姬的叔父帮著找几个养鸽子的好手。义渠人养牲口有一套,鸽子应该也能养好。” 韩谈应了一声:“臣记下了。” 嬴政点点头,又缩回车厢。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起来。他要给三位公子各写一封信,告诉他们这个新规矩。以后写信,不光是写给朕,也是写给另外两人。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惑,都摆出来说。做得好的地方,互相学学;做得不好的地方,互相提醒。 写完三封信,嬴政又拿起一张纸,写自己的想法。他写鸽子传信的事,写“群聊”的设想,写他对三位公子的期望。这些话,他也要让三位公子都看到。 写到最后,嬴政停下笔,看著窗外。 车队已经走出咸阳城不远了,驰道两边是初春的田野,麦苗刚冒出头,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近处有孩童在路边玩耍。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但嬴政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楚地的豪族,齐地的世家,赵地的游侠,还有远在草原上的匈奴,都在盯著大秦,等著看大秦会不会出岔子。 嬴政把写好的信装进竹筒,递给车外的侍从:“送回咸阳,让人抄三份,分別送到会稽、巨鹿、琅琊。记住,每一份都要附上另外两位公子的信,还有朕的这封。” 侍从接过,拱手退下。 嬴政又掀开车帘,对蒙毅说:“鸽子的事,越快越好。朕要在回来之前,看到成果。” 蒙毅拱手:“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 春日午后,吴县城外的射圃里,早已聚集了百余人。 扶苏站在高台上,身穿深衣,头戴进贤冠,目光扫过台下的乡人。这些人有白髮苍苍的三老,有身材魁梧的乡勇,也有穿著楚服的越人族长。他们或站或坐,神情各异,却都目光专注地看著台上。 射圃南北各设一个箭垛,距离七十步。垛前插著五色旗,隨风飘扬。射圃四周搭了简易的席棚,供观礼者休息。 淳于越站在扶苏身侧,低声道:“公子,按古礼,乡射需先行献宾之礼,然后旅酬,再请射。” 扶苏微微点头,按照周礼確实是这样,但是目前他们是在楚地,春计时间紧迫,不能在繁文縟节上耗费太多功夫。 “先生,”扶苏道,“如今时移世易,古礼虽美,却也需因时而变。今日这乡射,重在选拔有德行的乡人,而非单纯的礼仪演练。我看不如简化一些,献宾和旅酬从简,直接进入习射和正射。” 淳于越捋须思索片刻,终於点头:“公子所言有理。礼之本在於诚,而非繁琐的形式。就依公子所言。” 扶苏转身对台下眾人拱手道:“诸位乡老、族长,今日设此乡射,乃是要选拔有德行的士人,参与春计大营。古人云,射以观德,德行如何,箭矢自知。今日之射,不仅比武艺,更比品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古制,射有三番,每番三矢。射中靶心者得三分,射中二环者得二分,射中外环者得一分。三番射毕,分数最高者为优。但这只是初选,最终还需由各乡三老和族长一起,共同评定此人平日里的德行。” 台下眾人纷纷点头,都觉得扶苏说的在理,在旧楚之时也是这样,有一些年长者眼中甚至泛出了泪光。 扶苏又道:“今日第一番,先请各乡推举的射手上前习射,熟悉场地和弓箭。习射不计分数,只是让大家找找手感。” 话音刚落,便有十余名壮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他们都是各乡推举的射手。这些人之前是秦军士伍,有的是乡里的猎户,也有几个是豪族子弟。 扶苏让人分发弓箭。这些弓都是统一规格的,拉力约三石,算是中等强度。箭矢也是標准的木桿竹箭。 习射开始,眾人依次上前,拉弓放箭。有箭法嫻熟,三箭皆中靶心的人;也有略显生疏,三箭只中了一箭的人。 扶苏站在高台上观察,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项羽。他目光始终紧盯著箭靶,似乎想要跃跃欲试。 “项郡尉。”扶苏唤道。 项梁拱手道:“公子唤我?” 扶苏指著那名年轻人:“那不是项郡尉的侄儿项羽吗?” 项梁顺著扶苏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正是。” 扶苏挑眉:“项羽今年多大?” “二十三岁。”项梁道,“他自幼跟著我习武,武艺高强,力能扛鼎。” 扶苏笑道:“既是这样,不如也上来试试?让诸位乡老族长也见识一下项氏的家风。” 项梁心中一紧。他知道扶苏这是想要试探下自己这个最得力的侄儿的各项综合素质。自己这个侄儿在射术方面肯定是能力压群雄,但是在其他方面就不好说了。 但事到如今,这无法推辞。项梁只得点头道:“那便让他献丑了。” 他对著人群中的项羽道:“羽儿,公子让你上去射几箭。记住,要懂礼数,不可张狂。”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却还是拱手道:“是,叔父。” 他大步走向射位,从侍从手中接过弓箭。那张三石强弓在他手里轻若无物,他隨手拉了拉弓弦,发出嗡嗡的声响。 台下眾人见状,纷纷侧目。 第115章 除三害 扶苏道:“项羽,这局习射並不做数,只是让你熟悉场地以及弓箭。你儘管射便是。” 项羽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搭上一支箭,拉弓成满月,目光锁定七十步外的箭靶。弓弦一松,箭矢如流星般飞出,钉在靶心正中。 台下发出一阵惊呼。 项羽面无表情,又搭上第二箭,依旧是靶心。第三箭,还是靶心。三箭皆中,无一偏差。 淳于越捋须赞道:“好箭法!这项羽虽年少,却武艺高强,项氏不愧是旧楚將门。”说著他瞥了眼这位陈留君,他的舅舅昌平君当年发动叛乱,正是受了项羽的大父项燕的蛊惑。 扶苏点点头,却没有多言。他看得出,项羽的箭法確实精湛,力量和准度都是上乘。但这个年轻人眼中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气息。 习射结束后,扶苏宣布正式开始三番射。 第一番射,眾人依次上前。有的人紧张,射偏了箭;有的人发挥稳定,三箭皆中。淳于越安排的算者在一旁记录分数,每射中一箭,便唱出“获”字,声音洪亮。 项羽依然是三箭皆中靶心,得了九分满分。 第二番射,有几个人因为疲劳,手臂发颤,箭法不如第一番。但项羽依旧稳健,又是三箭靶心,再得九分。 第三番射时,有的人已经力竭,拉弓都困难。可项羽却仿佛毫无疲態,第三番依然射出三箭靶心,总分二十七分,满分。 台下眾人无不惊嘆。有三老低声议论:“这项氏子弟,果然名不虚传。” 也有人摇头道:“箭法虽好,可这脾气恐怕不好相与。你看他那眼神,哪有半点谦逊。” 扶苏听在耳中,却不动声色。他等所有人射完,便宣布:“三番射已毕,项羽得分第一,二十七分满分。其余诸位,也各有高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乡射之礼重在观德,而非单看箭法。接下来,请各乡三老和族长,对今日参与射礼的各位进行评议。若此人平日里德行有亏,即便箭法再好,也不能选入春计大营。” 淳于越上前一步,朗声道:“请各位三老和族长,依次上前,说出你们心目中的人选。” 眾三老和族长面面相覷,有人犹豫,有人窃窃私语。 终於,一位白髮苍苍的三老站起身,拱手道:“老朽来自吴县东乡,今日推举的射手是本乡的猎户衷。此人箭法虽不如项羽,却平日里急公好义,每逢乡里有难,必定前去帮忙。去年乡中失火,衷带头救火,还把自家粮食分给受灾的乡邻。老朽以为,此人德行可嘉,堪当春计重任。” 扶苏点头:“如老丈所言。” 又有人站起,正是越人族长无余:“老朽今日推举的射手是族中的勇士阿豹。此人之前为乡民除去山中恶狼,老朽以为,此人忠勇可嘉,堪当春计重任。” 扶苏又点头。 接下来,又有数位三老和族长发言,各自推举自己心目中的人选。有人推举的是退伍士伍,有人推举的是乡里的廉吏,也有人推举的是豪族子弟。 最后,一位三老站起,犹豫了片刻,终於道:“老朽以为,项羽箭法虽佳,今日射礼,他三番皆是满分,可此人方才便与一眾恶少年廝混一处,並且他自始至终未曾向诸位三老族长行礼问安。古人云,傲不可长。”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静。 项梁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辩解,却见扶苏抬手制止。 扶苏望著那位三老,神色平静,缓缓道:“三老所言,確有道理。不过,本公子倒想起一个故事。” 台下眾人都安静下来,等著扶苏开口。 扶苏道:“陛下曾对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年轻人,武艺高强,力大无穷,却也性情暴躁,不守规矩。有一天,他听闻乡里有三害,一是山中猛虎,二是水中蛟龙,三害却不知为何。那年轻人心想,我既有一身本事,何不为乡里除害?” 项羽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 扶苏继续道:“他当即立誓,要除尽三害。他独自上山,射杀猛虎;又入水中,与蛟龙搏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乡里人等了三日三夜,不见他归来,都以为他已经死在水中了。” 台下眾人听到这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扶苏道:“那些乡人心想,这下好了,猛虎死了,蛟龙死了,那个横行乡里的恶少也死了。於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摆起酒宴,欢庆三害皆除。” 淳于越轻嘆一声。 扶苏道:“谁知第三日傍晚,那年轻人浑身是血,拖著蛟龙的尸首,从水中走了出来。他一路回到乡里,却见家家户户都在欢庆,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那年轻人心中奇怪,便上前询问。乡人见他归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年轻人再三追问,终於有个老者嘆了口气,把实情告诉了他。”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原来,乡里的三害,一是猛虎,二是蛟龙,第三害便是他自己。乡人都盼著他死在水中,好让乡里太平。” 台下一片寂静。 扶苏继道:“那年轻人听罢,如遭雷击,良久不语。这时候他这才明白,自己平日里横行乡里,竟然比猛虎蛟龙还要可怕。他顿时当场跪在眾人面前,泪流满面,发誓痛改前非。从此之后,他刻苦修身,广施仁义,后来为国效力,名传后世。” 他转向项羽,目光深邃:“本公子以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年轻人有傲气,未必是坏事。若能將傲气化为上进之志,便是可用之才。” 淳于越捋须点头:“公子所言甚是。” 扶苏转向项羽,问道:“项羽,你可愿入春计大营,为国效力?” 项羽沉默片刻,抱拳道:“羽愿往。” 扶苏道:“好。本公子今日便准你入春计大营。不过你要记住,真正的强者,不仅要有过人的武艺,更要有容人的胸襟。”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不服,却还是躬身应道:“羽明白。” 他心中却憋著一口气。今日眾人质疑他,虽然扶苏为他说话,但他项羽不屑靠別人的怜悯。他要用自己的本事,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第116章 殷成 散场后,扶苏召见项梁。 项梁进入厅中,拱手道:“公子唤我?” 扶苏示意他坐下,隨即他从案几上取出一沓纸张,铺在项梁面前。 “项郡尉,”扶苏道,“春计在即,我想请你负责吴县的春季统计工作。” 项梁心中一凛,拱手道:“公子信任,梁自当尽力。” 扶苏点点头,指著那沓纸张道:“这是吴县歷年的上计数据。我让人整理出来,从始皇二十六年到如今始皇三十八年,共十二年的数据。” 项梁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著各种数字:户口、田亩、粮食產量、赋税收入等等。 扶苏又取出一张纸,上面画著表格和曲线。“这是我根据这些数据绘製的对比表。你看这张表格,从始皇二十六年到三十三年,吴县的粮食產量和赋税收入都在稳步上升。” 项梁顺著扶苏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前七年数据呈现上升趋势。 “可是,”扶苏话锋一转,“从始皇三十四年开始,也就是殷通担任会稽郡守之后,这些数据突然大幅下降。经过我们详查帐目,发现这並非真实的產量下降,而是殷通协助豪族瞒报上计所致。” 扶苏又指向另一张详表:“你看,我们已经查清了。吴县大族召氏,瞒报田亩三千顷,少报户口八百户。还有钟氏、桓氏、英氏等十余家豪族,都有不同程度的瞒报。这些豪族与殷通勾结,將实际產出的粮食藏匿私库,帐面上却显示產量大降,以此逃避赋税。三年下来,仅这些查实的瞒报,就导致上计少了三成。” 项梁额头冒出细汗。他知道这些数据意味著什么。这些豪族瞒报之事,他並非全然不知,只是没想到扶苏已经查得如此清楚,连具体数字都一一列明。 “公子,”项梁硬著头皮道,“殷通贪墨,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他已伏法,那些帐目也该一笔勾销了吧?” 扶苏淡淡一笑:“项郡尉,你可知这表格背后是什么?是吴县数万百姓的生计。殷通协助豪族瞒报,导致朝廷所得赋税锐减,而百姓负担却丝毫未减,反而因豪族兼併而流离失所,田地荒芜。这些损失,岂是杀一个殷通就能弥补的?” 项梁无言以对。 扶苏又道:“这次春计,我给你一个任务。吴县的粮食產量和赋税收入,必须恢復到始皇三十三年的真实水平。” 项梁心中一震。三十三年的水平,那可是吴县最鼎盛的时期。更何况如今要追查豪族瞒报,势必触动这些大族的利益,谈何容易? “公子,”项梁道,“这恐怕……” “恐怕很难?”扶苏打断他,“我知道很难。但项郡尉,你现在掌管会稽郡的军政。若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如何向朝廷交代?” 项梁咬了咬牙,拱手道:“梁明白了。定不负公子所託。” “好。”扶苏点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吴县的春计数据若能达標,我自会向父皇为你请功。若达不到,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项梁起身拱手:“梁告退。” 扶苏挥手示意。 项梁退出厅外,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扶苏这个任务绝非易事。那些豪族盘踞吴县多年,根深蒂固,要让他们吐出瞒报的田亩和赋税,无异於虎口夺食。但扶苏话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去做了。 待项梁走后,淳于越从屏风后转出。 “公子,项梁此人,可靠吗?”淳于越问道。 扶苏沉吟片刻,道:“项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今的局势。只要给他足够的压力和动力,他会好好办事的。” “可是,”淳于越道,“这次春计要追查豪族瞒报,单凭项梁一人,恐怕力有未逮。那些豪族势力庞大,项梁未必敢动真格。” 扶苏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还需要给他配一个助手。” “哦?公子是指谁?” “殷成。”扶苏道。 淳于越一愣:“殷通之弟?他如今还关在县牢里。” “正是。”扶苏道,“殷成这些年跟著殷通,对吴县的田亩、户籍、赋税等情况了如指掌,更清楚那些豪族瞒报的细节。让他戴罪立功,协助项梁完成春计,岂不是一举两得?” 淳于越沉思片刻,忽然道:“公子,项梁杀了殷通,若让二人共事,只怕……” 扶苏听罢,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这样更好。” 淳于越不解:“公子何意?” 扶苏道:“项梁与殷成有仇,二人必然互相提防,谁也不敢擅作主张。这次春计,我让项梁负责,殷成协助。项梁要完成任务,就必须依靠殷成对吴县情况的熟悉;而殷成要戴罪立功,也必须配合项梁。二人虽有嫌隙,却不得不合作。如此一来,他们反而会互相监督,谁也不敢徇私舞弊。” 淳于越恍然大悟:“公子高明!如此安排,既能確保春计顺利完成,又能防止二人结党营私。” “不仅如此,”扶苏继续道,“项梁是楚国旧將之后,在吴中颇有威望。而殷成虽是殷通之弟,却也在吴县经营多年,与豪族多有往来。让他们二人共事,一个负责震慑,一个负责疏通,正好互补。” 淳于越点头称是:“公子思虑周详。不过,项梁那边该如何说?若他知道要与殷成共事,只怕心中不悦。” 扶苏沉吟片刻,道:“不必提前告知。待殷成出狱后,直接派他去协助项梁。到那时生米煮成熟饭,项梁就算不满,也只能接受。” “那殷成那边呢?” “殷成更简单。”扶苏道,“他如今身陷囹圄,我能放他出来已是恩典。至於与谁共事,他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只要告诉他,好好配合项梁,戴罪立功,將来或可免罪,他必然会尽心竭力。” 淳于越抚须笑道:“如此安排,当真是妙。老夫这就去办。” “且慢。”扶苏道,“此事不急。先让项梁准备几日,等他把前期工作铺开了,再放殷成出来。如此一来,殷成刚出狱,就能直接投入工作,也来不及多想。” 淳于越点头:“公子所言极是。那老夫先去县牢,看看殷成的情况,也好做些准备。” “嗯,去吧。”扶苏挥了挥手。 淳于越躬身退下。 扶苏独自坐在厅中,看著案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第117章 副使 上郡,肤施城。 驛馆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墙角堆著几捆晒乾的草料,一名驛卒正弓著背给拴在廊下的马添料,另一人在井边汲水,桶绳湿漉漉地搭在石沿上,一滴一滴往下坠。 嬴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皂色深衣。 他出发前照镜子照了很久,总觉得穿这身衣服站在人群里,和周围人之间有一道说不清楚的隔阂。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能做的,是让自己的神態看起来更正常一些。 隨行护卫里有三个是蒙毅挑的人,其余人只知道这位“赵副使”是少府属官出身,负责核对礼单、清查文书。 正使张牧来见他的时候,是傍晚。 张牧年纪在四十五上下,身形偏瘦,颧骨略高,眼神沉稳,进来之前先在门口站了片刻,习惯性地打量屋內的布置,嬴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赵副使,”张牧拱手见礼,“此番出使匈奴,路途艰险,副使若有不惯之处,可提前说明,好早作安排。” 嬴政还礼,说:“有劳张使,某来得仓促,还有许多要向张使请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牧见他说话不端架子,神情鬆动了一点,在对面的席上落座,隨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捲起的纸,在案几上展平。 “此番使节礼单,副使当已看过,”他指著那捲纸说,“赠匈奴王庭的物件共分两批,头一批是锦帛、铜器,由正队携带;第二批是铁农具、米粟,另走一道,由护卫队押送。同时还会带一些钱帛,到时候换成皮货。” 嬴政听著,继续问道。 “皮货折换这一项,有惯例定价吗?” “还是每次都要当场议?” 张牧顿了顿,看他一眼。 “副使问这个?” 嬴政笑了笑,说:“某负责核对礼单,若是对方在折价上做手脚,总要知道有没有来路可查。” 张牧点了点头,这次眼神里带出一点认可,说:“有惯例,但只能当参考,草原上的皮货价格跟牧草好坏走,没有一定,最终还是要当场谈。副使若想了解这些,可以去找隨队的行商,此次有三位来自代郡的商人隨队,他们在边塞做过多年买卖,换算这些门清。” 嬴政在心里记下来,说了声多谢。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因为他是真心觉得信息有用。 张牧又说了几件事,讲使节队伍出塞之后的基本规程。匈奴那边会有人在边界接引,引路的人通常是匈奴嚮导,名叫“导骑”,不一定会汉话,隨队的译官负责传译;见到单于之前,使节队伍须將隨身兵器交出,由对方暂收,单于面前不许开口评价其帐內人物,不许主动问起匈奴內部的爭端,若有人主动挑话,须装糊涂;宴饮时要喝马奶酒,不要皱眉,也不要把杯子放下太早,否则会被认为是轻视。 这些规程,嬴政有一部分在文书里看过,但听张牧这样说来感受却完全不同。 “张使去过几次塞外?”他忍不住问。 “两次。”张牧说,没有多说,隨即把话题拉回来,说节鉞的携带方式、文书的格式、礼单副本如何存档。 节,是使节最重要的信物,以铜或竹製成,系有毛缨,作为朝廷授权的象徵。出发前,会由廷尉或典客正式验过,存档备案,副本留於內史。到了对方领地之后,每到一处重要驻点,也须出示节鉞,由隨行书吏记录下时间地点,这份记录出使归来后要呈报,是核对有无违规行为的凭据之一。 除此之外,隨队书吏还要每隔两三日做一次记录,將沿途见到的地形、水源、部落位置,以及交涉过程中对方说的话,全部整理成简牘,带回咸阳归档。嬴政听到这里,想起格物院和造纸推广的事,心里暗暗觉得,若是將来能用纸代替简牘做这些记录,效率会提升不少,重量也能轻下去一大截,使节出行也会轻鬆一些。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口。 张牧说完这些,起身告辞,临走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副使带了几个隨行?” 嬴政说:“三人。” 张牧说:“路上注意,塞外不比关中,护卫少了不稳当。” 嬴政道了谢。 张牧走后,嬴政在席上坐了一会儿,心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细节又顺了一遍。节鉞、礼单、导骑、宴饮规矩,还有行商,他逐一记住,再把几个还没弄清楚的地方標出来,打算明天找张牧或者那几个代郡商人再问。 还有这次要见的冒顿。 想到冒顿这个人,后世的史书上写得不少。弒父杀兄,手段狠辣,但也能忍。他在位期间,匈奴逐渐强盛,成了大秦北方的心腹大患。 但现在,冒顿才刚登位。他的根基还不稳,王庭里的老人还没完全服他。这个时候,他愿意修好,十有八九是为了稳住內部,好腾出手来收拾不听话的人。 那么,大秦该如何应对? 若是给他时间,让他把內部整顿好了,日后必然更难对付。若是现在就翻脸,趁他根基未稳时动手,倒是个机会。 但翻脸也有风险。匈奴人善骑射,来去如风。若是打不贏,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怒火,到时候边患更重。 所以,这次出使,嬴政要做的,就是亲眼看看冒顿的底细。 看他手下的人是真服还是假服,看他的兵马是强还是弱,看他对大秦的態度是真心修好还是权宜之计。 这些东西,靠张牧这样的使节是看不透的。张牧虽然经验丰富,但他毕竟只是个文官,看事情难免隔著一层。 只有他亲自去看,才能看出门道。 嬴政想到这里,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了几条。 冒顿初登位,內部是否稳固?左右贤王是否真心效忠? 匈奴兵马数量、装备、训练如何?与蒙恬將军上报的是否相符? 冒顿本人的性格? 王庭里的其他势力,谁可以拉拢?谁必须提防? 第118章 草原 第二日清晨,使节队伍离开肤施城,继续往北。 离开上郡后,地势渐渐开阔,草木稀疏,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土坡。 张牧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嬴政跟在他身后,身边是那三个蒙毅挑来的护卫。其中一个叫李旬,是原来在蒙恬麾下的老卒,对草原地形熟悉,这几日一直在给嬴政讲解沿途的地貌。 “赵副使,”李旬压低声音说,“再往北走两日,就到义渠人的领地了。张使说咱们要在那儿停一晚,换几匹马。” 嬴政点了点头。 义渠人原本是西北一支独立的部族,秦惠文王时曾与秦国交战,后来被打败,逐渐臣服。到了现在,义渠人虽然名义上归附大秦,但內部依然保持著自己的部落组织。这些年来,因为义渠人善养马,又懂草原上的风俗,和匈奴等部落来往频繁,秦国出使塞外,常常会在义渠部落中转,顺便换些马匹。 两日后,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义渠部落的驻地。 远远看去,那片驻地和想像中的完全不同。他原以为草原上的部落就是一堆毡帐隨便搭在地上,人和牲畜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眼前这片驻地,却显得井然有序。 帐篷按照一定的规则排列,每一排之间留出通道,方便人和牲口通行。帐篷的朝向大多数朝向东南,据说这是为了避开西北风。驻地外围围著一圈木柵栏,用於挡住牲畜乱跑。柵栏外是一片开阔地,远处能看到成群的羊和马在吃草,几个骑马的牧人在周围巡视。 张牧派人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身穿皮袍的中年人带著几个隨从走了出来。那人身形结实,皮肤晒得黝黑,留著短须。 “张使,”那人拱手见礼,说的是汉话,但口音有些重,“一路辛苦了。” 张牧还礼,说:“有劳韩小帅安排。” 嬴政听到“韩小帅”三个字,心里一动,知道这就是韩毋泽,韩谈和韩姬之前提到过,义渠部落里有个叫韩毋泽的人,是部落里的小帅,和他们有旧。队伍在驻地旁边安顿下来,义渠人给使节队准备了几顶毡帐,又送来一些羊肉和马奶。嬴政趁著天还没黑,找了个机会,拿著韩谈的信去见韩毋泽。 韩毋泽的帐篷在驻地中间,比其他帐篷大一些。嬴政进去的时候,韩毋泽正坐在火塘边烤火,看到他进来,起身相迎。 “赵副使?”韩毋泽看了他一眼,眼里带著一点疑惑,但还是客气地让他坐下。 嬴政递上韩谈的信,说:“韩谈让某带封信给韩小帅。” 韩毋泽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的神情鬆动下来,笑著说:“原来如此。韩谈那小子还记得老夫。赵副使既然是她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了。来,坐,喝点马奶酒暖暖身子。” 嬴政道了谢,在火塘边坐下。 韩毋泽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又切了些羊肉放在盘子里,说:“赵副使第一次来草原?” 嬴政点头,说:“是。某在咸阳待久了,对草原上的事一窍不通,还要向韩长老请教。” 韩毋泽哈哈笑了两声,说:“请教不敢当。不过赵副使既然问了,老夫倒是可以说说。”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中原人对草原的看法,大多都是道听途说,以为这里就是蛮荒之地,人都是不开化的野人。但其实不是这样。草原上的活法,和中原完全不同,但並不简单。” 嬴政听著,没有插话。 韩毋泽指了指帐篷外面,说:“就说养牲口这件事吧。中原人以为养牲口就是把牛羊马放出去吃草,到时候赶回来就完了。其实哪有这么容易?草原上养牲口,讲究的门道多著呢。” “首先是看草,”韩毋泽说,“草原上的草,种类有几十上百种,哪种草適合羊吃,哪种草適合马吃,哪种草牛爱吃,都不一样。羊喜欢吃矮草和嫩草,马喜欢吃高一点的禾草,牛能吃粗一点的草。要是把羊赶到长满粗草的地方,羊吃不饱,掉膘;把马赶到矮草地,马也吃不够。所以放牧的时候,要根据牲口的种类选地方。” 嬴政听了,心里暗暗记下。 韩毋泽又说:“其次是看季节。春天的时候,草刚长出来,嫩,但不能让牲口吃太多,吃多了肚子胀,会出事。这时候要控制,让牲口慢慢吃,一点一点把肚子养起来。到了夏天,草长得旺,这是长膘的好时候,要让牲口敞开了吃。秋天草开始枯,但草籽多,营养足,这时候要抓紧时间让牲口多吃,好过冬。冬天草少,要靠秋天存下的膘过日子,这时候主要是保住牲口不饿死,等来年开春。” “还有水源,”韩毋泽继续说,“草原上的水源不多,哪里有泉眼,哪里有河,哪里的水能喝,哪里的水有毒,都要记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看著有水,但水里盐碱太重,牲口喝了会拉肚子。有些地方夏天有水,冬天就干了。所以每年放牧,要根据水源的位置安排路线,不能离水太远,也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把草吃光。” 嬴政越听越觉得新奇。他在咸阳的时候,看过不少关於农耕的文书,知道种地也很复杂,但没想到放牧同样如此。 “那牲口生病了怎么办?”嬴政问。 韩毋泽说:“这就更讲究了。羊容易得肺病,尤其是春天和秋天,天气多变,一冷一热,羊就容易咳嗽。这时候要把病羊隔开,不然会传染。马容易得蹄病,要是蹄子烂了,马就废了,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要检查马蹄,发现不对劲马上处理。牛比较皮实,但也怕瘟疫,一旦有牛得了瘟疫,整群牛都保不住。” “还有接羔,”韩毋泽说,“每年开春,母羊生小羊羔,这是一年里最要紧的时候。羊羔刚生下来,身子弱,要是碰上风雪,很容易冻死。所以那段时间,牧人要日夜守著,看到有羊要生了,马上帮忙接生,把羊羔擦乾净,放到母羊身边让它吃奶。要是母羊没奶,还要找別的母羊代养,或者人工餵羊奶。” 嬴政听得入神,他这才明白,草原上的生活,远不是他原先想的那样简单。 第119章 篝火 韩毋泽看他听得认真,笑了笑,说:“赵副使是个明白人。中原来的很多使节都以为咱们就是一群不会种地的野人。其实种地和放牧,只是活法不同。” 嬴政点头,说:“某今日受教了。” 韩毋泽又说起义渠人的一些风俗。他说义渠人虽然和中原人来往多了,但有些习惯还是和中原不一样。比如义渠人的婚俗,男女成亲之前,女方家里会考验男方的骑射本领,要是射不中靶子,或者骑马摔下来,女方家就不同意这门亲事。再比如义渠人待客,最重礼的就是宰羊,客人来了,要杀最肥的羊款待,客人走的时候,还要送一块羊腿肉,表示祝福。 “还有一点,”韩毋泽说,“咱们草原上的人,看重本事,不看重出身。你要是有本事,能骑善射,大家就敬你;你要是没本事,就算是贵族,也没人理你。这和中原不太一样。”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韩毋泽忽然说:“对了,今晚部落里有篝火大会,赵副使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嬴政问:“篝火大会?” 韩毋泽说:“就是大家聚在一起,烤火、喝酒、唱歌,还会比试骑射。每个月圆的时候,部落里都会办一次,算是咱们的习俗。” 嬴政想了想,说:“某愿意去看看。” 入夜之后,驻地中央燃起了一堆大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帐篷,义渠人陆陆续续从各处走来,围著火堆坐下。有人抱著皮囊做的乐器弹唱,有人端著酒碗互相敬酒,气氛热闹。 嬴政跟著韩毋泽走过去,在火堆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多时,有人提议比试射箭。几个年轻的义渠人站起来,在远处立了一根木桿,杆子顶上掛了一块布,说谁能射中那块布,就是今晚的头名。 义渠人的射箭和中原不太一样。中原人射箭,讲究站定了瞄准。但义渠人射箭,是骑在马上射,马跑起来,人在马背上晃动,还要瞄准目標,难度要大得多。 几个年轻人轮流上场,有人射偏了,有人射中了木桿但没中布,引来一阵鬨笑。 韩毋泽看了嬴政一眼,笑著说:“赵副使要不要试试?” 嬴政沉默了一下,说:“我不太会骑马。” 韩毋泽说:“那就站著射,没关係。” 嬴政想了想,站起身来。 他走到射箭的地方,先向韩毋泽及在座的义渠人微微頷首行礼,举止从容。 手握弓身的一刻,嬴政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掌中的力量。自从服下那枚海母仙药之后,他便觉得浑身筋骨日渐强健,原本的身体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变得结实有力。起初他还以为是长途跋涉锻炼了体魄,但近来却发现,自己的臂力、眼力都远胜从前,那些曾经需要费力才能拉开的强弓,如今拿在手中竟如轻若无物。 周围的喧譁声渐渐小了下来。 嬴政立定,双足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外展。他先是整了整衣襟,然后以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这一连串动作不疾不徐。 义渠人看惯了自家少年的粗獷骑射,哪里见过这般標准的射术?一时间都看呆了。 嬴政举弓,平视前方目標。他左臂缓缓抬起,与肩平齐,弓身垂直於地面。右手扣弦,食指在上,中指、无名指在下,大拇指扣住弦与箭尾。这是標准的三指扣弦法,咸阳宫中教习射艺的师傅曾反覆纠正过他的手势。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然后缓缓开弓,右臂后引,肘部与肩平,弓弦拉至满月。这个过程中,他的上身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神情专注而肃穆,一股贵气自然流露。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几个义渠少女本来在人群外围说笑,此刻也停住了声音,目光落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挪不开眼。 嬴政瞄准,屏息,松弦。 箭矢破空而出,呼啸声起,正中那块布的中央。 篝火旁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声浪几乎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韩毋泽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君子射艺!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识过如此有风度的射礼。” 其他义渠人也纷纷叫好,几个年轻人走过来,拍著嬴政的肩膀,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赵副使好本事!” 嬴政將弓还给递弓之人,又向眾人拱手行礼,说:“雕虫小技,让诸位见笑了。” 这话说得谦和,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反倒让义渠人更加佩服。 人群外围,几个穿著鲜艷的义渠少女交头接耳,不时朝嬴政这边看来,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笑著说了句什么,引得几个姑娘脸红,却又忍不住笑。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上场射箭,但都没能射中。最后,嬴政成了今晚的头名。 就在这时,有人击起了鼓点,几个义渠人吹响了號角。韩毋泽站起身来,朝眾人扬声说:“按照规矩,现在该跳火舞了!” 义渠人们齐声应和,气氛越发热闹起来。 嬴政不明所以,侧过头去看韩毋泽。 韩毋泽笑著解释:“这是咱们部落的古老习俗。每次篝火大会,男子们要脱去上衣,围著火堆跳舞,祈求草原的神灵赐福。女子们也会一起跳,这样才算热闹。” 话音刚落,周围的义渠男子已经开始脱去上衣。他们袒露著古铜色的胸膛,在火光映照下,肌肉线条分明。女子们也纷纷站起身来,穿著色彩鲜艷的长袍,隨著鼓点的节奏开始摆动身姿。 几个义渠少年走过来,笑著对嬴政说:“赵副使也来!” 嬴政愣了一下,看著周围热烈的气氛,又看了看韩毋泽。 韩毋泽点点头:“入乡隨俗,赵副使既然贏了头名,更该参加。” 嬴政犹豫片刻,只好站起身来,缓缓解开外袍的系带,脱下上衣。 火光照在他身上,虽然身形不如那些常年在草原奔驰的义渠男子粗獷,但经过仙药改造的身体也显得结实匀称,皮肤比草原汉子白皙,却透著一股难言的气质。 鼓点越来越急促,人们开始围著火堆转圈。嬴政跟在人群中,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义渠人跳舞的动作粗獷豪放,他们隨著鼓点跺脚、挥臂、转身,动作幅度很大。嬴政生长在深宫,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他勉强跟著眾人的节奏移动脚步,却总是慢半拍,动作也显得僵硬笨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分开,轻盈地来到嬴政身边。 那是一个年轻的义渠女子,面容姣好,眼睛明亮如星,穿著绣著花纹的红色长袍。她围著嬴政开始跳舞,动作灵动而热情,不时朝他展露笑容。 嬴政更加侷促了。他想要后退,但女子已经伸手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跟著一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