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大亨:从九龙城寨打黑拳开始》 第一章 猪笼擂,生死拳 天台风大,吹得人衫脚猎猎作响。 一个著花衬衫、脖颈带青纹的男人叼著支烟,翘二郎腿坐在竹椅上。 他歪头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喷出一口烟后才淡淡道: “你是说,你是在网上与人爭洪拳与咏春边个更强,然后就穿越到了这里?” 身后两个马仔一脸茫然。 其中一个背心仔好奇问:“华哥,什么是穿越啊?是不是好像钻狗洞那样?” “网上又是什么啊,怎么爭呀?” 华哥呸掉菸头,笑骂:“痴线!他大陆仔来的嘛,我们讲走水,他们就讲是穿越嘍!” “补渔网时无聊同人大小声两句,不就是在网上爭咯,好难理解吗?” 背心仔恍然竖起拇指:“不愧是大佬,真有文化!” 华哥得意轻哼,再瞥向那年轻人,“喂,洪拳的耕手、咏春的摊手,你懂哪样?” 背心仔见那人没反应,抄起个玻璃瓶就砸过去:“我大佬问你呀!哑??真是傻乎乎!” 啪! 玻璃瓶在张醒脚边炸开,碎渣溅到小腿,刺得他猛地一缩。 我真的穿越了! 昨天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竟蜷在一艘破船的底舱里,和几十个衣衫襤褸的男男女女挤作一团,腥咸的海水味混著汗餿气,呛得他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挨到靠岸,他们又像猪仔一样被人赶下来,岸上早等著凶神恶煞的赤膊汉子,目光粗野地在他们中挑挑拣拣。 他稀里糊涂被拽出来,一路推搡著到了这里。 全程张醒都懵著,只从那些人的骂骂咧咧里,抠出几个关键词: 1950年,港岛,以及…… 九龙城寨!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艘偷渡船。 蛇头为了抵债,將他们整船人当猪仔卖给了城寨三大帮之一的联义堂。 脚下粗糙的水泥地、空气里劣质菸草和远处炊烟混杂的气味,以及小腿上那清晰的刺痛…… 这些都在提醒著张醒,一切,真到不能再真! 不过他愣在原地却並非因穿越而来的震惊或是害怕。 毕竟经过一天一夜的消化,再大的震憾也已成了现实。 他在意的,是自己眼睛的变化。 当被带到天台后,张醒发现自己在看著眼前这三人时,能够看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流动著的灰色光晕。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 可那些光晕一直存在於三人的身上,並且隨著他们的动作,会对应往身体的某个部位流动。 比如当华哥抽菸时,光晕会缓缓往他嘴部流动,比其它部位略微浓郁一些。 而当背心仔向他掷出玻璃瓶时,他更清楚地看到,光晕在对方体內由腰部到背部,再飞速流动到肩部,以及经由手臂传导到手掌,並最终掷出玻璃瓶的全过程。 也正是这一整个完整的发力过程,让张醒有所猜测。 他的眼,似乎能够看到別人体內的劲力,並且劲力在对方体內流动的轨跡都一览无余! “怎样啊,大陆仔?” 华哥啪的一声,又点了一颗烟,咧开嘴,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黄牙,似笑非笑道:“懂不懂,讲句话。” 张醒看著他身上明显比两个马仔更浓郁的光晕,皱眉道:“都懂一点,网上看到过。” “网上?” 华哥像是听到了笑话,身体前倾,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眼神陡然转冷,“我理你网上还是床下,你知不知我买你这件“货”下船,用了多少钱?” 他伸出五指在张醒眼前晃了晃,“五万块,真金白银!” “我看你骨架不错,眼神凶猛,以为是件好货,你说你只会看?” 张醒心头一沉。 五万? 1950年的港岛? 呵! 却也知眼下绝非爭辩之时,只能问道:“那……华哥你想我怎样?” “想你怎样?” 华哥嗤笑著站起身,阴影罩住张醒,“城寨有城寨的规矩,你这种『货』,通常就三条路。” 他慢悠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拆开卖。骨头、眼珠、心肝肺,全部拆开,那些扑街降头佬出得起价,拆乾净了也能回本。” 竖起第二根:“第二,扔去南洋开荒,做生做死,看你命数。” 最后,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最简单,打断手脚,扔去街口,每日乞討几块,乞到你死那日,本金加利息,总能抵债。” 背心仔在一旁阴惻惻补充:“华哥仁慈,通常给人选第三条路,至少留条命。” 寒意从张醒脚底直衝头顶,他丝毫不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这个年代的城寨,他这条命的价值,仅仅取决於能否变成钞票。 华哥重新坐回竹椅,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选嘍?” 天台风更大了,吹得他浑身发冷。 张醒攥紧的拳头鬆了又紧,大脑在冷风中飞速运转。 选? 哪条路都是死路,区別只在死得快慢。 这人花真金白银买我,难道就为了听自己选怎么死? 所以……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豁出去的亮光,“我猜……华哥还有第四条路给我选?” “醒目!” 华哥哈哈大笑,指向楼下那一片乌泱泱、迷宫般的城寨,“下面个『猪笼擂』,见过没啊?想活命就去下面,一拳一拳打出来!” “打死人,有奖金,被人打死,有草蓆,第四条路叫『自作自受』,你行不行?” 张醒走到天台边,强风卷著楼下蒸腾上来的声浪与气味,扑面而来。 他看到了所谓的猪笼擂。 就在这栋三层唐楼歪斜的阴影里,一片被胡乱搭建的窝棚和晾衣竿包围的空地上,用生锈的铁皮和粗木桩围出了一个四方囚笼。 里面的泥地已被踩成黑褐色,分不清是泥土还是乾涸的血垢。 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一场对决刚好收尾。 一个精瘦的后生仔被对手拦腰抱起,像抡麻袋一样,整个摜在生锈的铁皮围栏上! 砰——! 闷响甚至盖过了鼎沸人声。 那后生仔顺著铁皮滑落,在泥地里蜷成一团,没了动静。 两个叼著烟的汉子翻进围栏,一人抬起一只脚,漫不经心地將人拖走。 身体在乾涸的血泥上犁出一道新鲜的暗红湿痕。 四周,开盘口的烂仔手指翻飞点数著钞票,卖凉茶烟仔的婆婶更加卖力嘶哑叫卖。 更多的是那些眼神浑浊、衣衫破旧的看客,他们双手胡乱舞动著,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狂热嘶吼。 没有裁判读秒,没有救治,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贏家是个赤膊的疤面壮汉,他喘著粗气,举起手臂向四周嘶吼,肋下一条新鲜的伤口正汩汩冒血,在油亮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黑拳! 他的心臟猛地收缩! 曾经在网上与人论武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招式破解”、什么“內力高低”,在此刻这般赤裸裸的血腥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不是比武场,是屠宰场! “怎样?” 华哥的声音在身后懒散地传来:“打贏一场抵二十块,再给五块奖金,够你买十天粗粮!” “想上岸的话,上面还有铁马擂、铜虎擂,不过……” 他嗤笑一声,“先活著走出下面这个猪笼,再来同我讲。” 张醒深吸口气缓缓转身。 可就在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华哥身上的剎那,整个人为之一顿。 坐在竹椅上的华哥仍翘著二郎腿,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把左轮手枪,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 这让他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別样想法被迅速压下。 与其在擂台上被人生生耗死,倒不如搏命一拼,凭自己能看到对方劲力的优势,找机会打倒三人逃走。 可当看到那把枪的瞬间,张醒明智地將这个念头击得粉碎。 毕竟七步之內,枪又快又准。 他看著华哥身上那缓缓流动的灰色光晕,再想想方才擂台所见,脑中突然划过一抹灵光。 “华哥。” 张醒语速极缓,沉吟道:“我想,我还有第五条路可以选。” 此言一出,华哥面上显出一抹厉色。 “大陆仔,我这里,还轮不到你讲条件!” 他手指一动,拨开了击锤,发出咔噠一声清晰的脆响。 枪口並未大幅移动,但隱隱然往张醒那边晃了晃。 张醒盯著那把枪,却摇了摇头,“不是条件,是好处。” 他抬起头,认真道:“我替你打拳,一场赚个十块二十块,打到死我也还不清五万万。” “但是,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猪笼擂的盘口抽水多出至少三成。华哥,你……有没有兴趣?” 咔! 华哥捏著左轮的手顿了顿,眼皮一抬,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张醒,隨即嗤笑出声: “抽水多三成?你知不知我这盘口一日流水多少?你凭什么?凭口说?” 张醒迎著枪口,强迫自己语速平稳:“就凭我这双眼,会看人。” 他指向楼下混乱的盘口:“我自小看人打功夫,哪个外强中乾,哪个体力不支,我看一眼就知七八分,你给我看拳手的底,我帮你调赔率、开新盘,不用打假拳,庄家贏面就能大得多。” 华哥眯起眼,菸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 他打量著眼前这大陆仔。 没有哀求,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平静以及……莫名其妙的底气? “看一眼就知?” 半晌,他咧开嘴,黄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大陆仔,你知不知在我这里讲大话会怎样?” 张醒依然很平静,“是不是讲大话,试过就知。” “试?” 华哥哈哈大笑,“你落去隨便指一个拳手仲有五成机会猜中,当我傻??” “三场!” 张醒早猜到他会如此说,当即道:“若我连续三场都能押中,华哥不如给个机会让我帮你?” “三场?” 华哥收住笑意,那对眼又扫过来,像毒蛇盯住老鼠。 几秒后,嘴角慢慢扯起,“行,三场就三场,不过……” 他冷冷地指向天台外,“不是光看,是下去打!” “你不是说你会看?能看出对手虚实?那就下去打足三场。” “三场拳,你自已下注,买你贏或者对面贏,三把全中,我再考虑考虑。” “当然……” 他吐出一口烟雾,冲张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也可以场场买自己输,只要不死,我都当你贏。” 打三场? 张醒也向天台外看了一眼。 疯狂的嘶吼声一浪接一浪涌上来。 穿越前他虽然痴迷於各种功夫电影,招式理论拆解得头头是道,可真正的生死搏杀? 连边都没沾过。 能依仗的也就这具身体。 得益於穿越前那个营养过剩的时代,张醒这具二十岁的躯体,正处在生理的巔峰。 一米七五的个头,肌肉线条利落,蕴藏著不错的爆发力。 放在现代人堆里,不过是个寻常的健身爱好者。 可在这个物资匱乏,多数人面黄飢瘦,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倒反衬得鹤立鸡群起来。 恐怕,这就是华哥將他从那堆猪仔里拎出来的全部理由。 打,还是不打? 张醒扫了眼华哥手中那把左轮手枪,攥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仿佛混杂著血腥味的湿冷空气,心中释然。 想在城寨立足,这一关,根本躲不掉。 “我打!” 他咬牙,几乎从喉咙里硬挤出这两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却发现身体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是即將直面血腥搏杀时,身体莫名涌出的一丝病態灼热! 命运,要掌握在自己的拳头上! 就看这双能看劲的眼,能否帮自己在这城寨打出一片天! “够种!” 华哥冲他挑起大拇指,隨即下巴扬了扬,“带他下去,就说新货到,试试成色。” 身后另一个马仔立刻冲张醒笑道:“走啦高手,让我看看你这双眼到底有多厉害!” 就在张醒被推搡著走下木楼梯时,身后隨风飘来背心仔諂媚的大笑: “不愧是华哥,这下大陆仔在猪笼擂上定会搏得比疯狗还疯啦!” 华哥冷哼一声:“不嚇一嚇他怎么打得好看?那些死扑街又怎会乖乖掏钱下注?” “就是不知大陆仔能撑几场啦!” “撑几场都无所谓,五十块而已,他上擂那一刻就回本了!” “懂看人?看他老母呀,我信他鬼话!” 张醒踏下楼梯的脚猛得一顿。 他悚然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不是五万块吗?” “快滚啦!” 身后马仔踹他一脚,“大佬说五万就五万,你有意见?” 第二章 初战 楼梯间瀰漫著霉味、汗味和劣质酒气。 转角处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刻著不少名字,有的被划了叉,有的旁边溅著暗褐色的斑点。 “看什么看?” 马仔恶声恶气地搡了张醒一把,“这里刻的都是你的前辈,有上岸的,也有餵野狗的!” 张醒咬紧牙关,没吭声。 五十变五万,华哥从头到尾都在耍他! 一股火气混著寒意,从五臟六腑直衝头顶。 走到楼梯尽头,震耳欲聋的喧囂瞬间將他吞没。 猪笼擂比在天台上看到的更逼仄、更血腥。 生锈的铁皮围栏被人晃得哐哐作响,围在外面的看客们脸贴脸挤成一团,唾沫星子乱飞,污言秽语和狂热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匯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声浪。 泥地上的血垢比想像中更厚,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像是沾了层胶水。 “新货到!新货到!” 马仔把张醒推到擂边,扯著嗓子喊。 瞬间,无数双浑浊、贪婪、戏謔的眼睛齐刷刷射了过来,像饿狼盯著落单的羔羊。 开盘口的烂仔立刻挤了过来,手里攥著皱巴巴的纸和笔,唾沫横飞地吆喝: “喂喂喂!华哥放新货出闸啊!看样子是个嫩仔,细皮嫩肉!” “对面是黑牛啊!十场贏九场的狠角色!买黑牛贏一赔一,买嫩仔贏一赔十啊!” “一赔十?哈哈哈哈!” “就他那身板怕不是一拳就要被打趴!” “青蛇华这次看走眼啦!” “赌啦赌啦!买黑牛!稳贏!” 此起彼伏的鬨笑声里,刚才那个把后生仔摜在铁皮上的疤面壮汉从半人高的铁皮围栏里盯向张醒,满面狞笑。 离得近了,比在天台上看时压迫感更添十成。 他赤著上身,皮肤黝黑髮亮,胳膊上的肌肉虬结如铁,右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頜,又添几分凶戾。 黑牛咧嘴一笑,冲张醒轻蔑地勾了勾手指:“小子,识相就自己趴下,老子手重,免得打断你腿,运气不好,连命都一起收走!” 张醒没有搭话,目光落在他还在汨汨流血的左肋上。 別人只能看到黑牛那若铁塔般的魁梧身形,而他却能看到更多。 在他眼中,黑牛的身上盘旋著条条脉络清晰的灰色光晕轨跡。 这些光晕並不是均匀分布,而是隨著他的动作不断流动到全身各处。 他振臂高呼,光晕便更多地涌向双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咆哮踏脚,那条钢浇铁铸般的右腿便被迷濛的灰色光晕覆盖。 许是为了压制伤势的缘故,左肋那条伤口处则是全身灰色光晕最浓郁的地方。 这傢伙是个纯粹的力量型选手,一身蛮力,招招狠辣,刚才那一下摜摔看得人心惊肉跳。 浑厚的灰色光晕几乎覆盖了他的全身。 但,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那就是他的右肋! 与全身其他地方不同,灰色光晕在行至右肋时,仿佛刻意避开了似的,竟没有一丝光晕流入其中。 黑牛的右肋与全身其他地方格格不入,竟似被隔绝成了真空地带。 难道他左肋上的伤就是因为…… “上啦!” 正思虑间,带他下来的马仔又踹他一脚。 张醒踉蹌两步,正好撞进擂台,身后铁皮门砰地一声关上。 “喂,高手,你赌哪个贏呀?” 马仔这才像是想到了什么,扯著喉咙在门外吼。 还能赌边个? 就黑牛这杀伤力,输就等於死。 “我赌我自己贏!” 这话落到黑牛耳中,他的面色顿时一冷,狞笑著冲张醒竖起大拇指。 “后生仔。” 同时,张醒身侧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有志气是好事,但打不贏可以认输,前提是你还能出到声,虽然惩罚会让你生不如死,但留下条命,万事皆有可能,懂不懂?” 这才见原来擂台里其实有裁判。 那人斜坐在围栏根下,满脸鬍渣,眼皮耷拉著,口中叼著的菸头菸灰蓄了老长,似还没睡醒。 倒是他身下的地面算是整个猪笼擂里最乾净的一小块。 认输? 张醒心中苦笑。 这番话放在其他拳手身上或许可行,但在他这里…… 他还没说话,黑牛先叫起来:“七叔,吹哨啦!早打早收工啊!” 被叫作七叔的裁判,这才慢悠悠地把快烧到手指的菸蒂按进泥地里。 他眼皮都没抬,抬手指了指擂台中间,有气无力道:“打。” 一个打字刚落,黑牛狞笑一声,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像头蛮牛似的撞了过来,砂锅大的拳头直奔张醒面门! 拳风猎猎,带著一股腥风,裹挟著碾压性的力量! 看台上的鬨笑声瞬间拔高:“黑牛的铁山拳!一拳就能打爆头!” “完啦完啦!这个大陆仔死定啦!” 张醒瞳孔骤缩。 注意力一直放在黑牛身上的他,第一时间发现了对方身上灰色光晕的变化。 甚至在黑牛还没动时,他就看到灰色光晕有著往脚下匯聚的跡象,隨后才是对方脚下发力向他猛衝。 而此刻,黑牛的劲力已然匯聚到那只直奔面门的拳头上。 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 可,也仅此而已了。 他没讲大话,確实从小就看人打功夫。 李小龙、成龙、洪金宝……不知看了多少。 並且也確实看一眼就知边个会贏。 电影里都有主角光环的嘛! 可放在现实里,与人搏命廝杀的经验却几乎为零。 看是一回事,看到之后能做出正確的应对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现在,黑牛似一辆大运般轰然而至。 明明对方的运劲路线看得一清二楚,可偏偏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声持续的嗡鸣。 他甚至不知道这直取中路的拳头,自己应该往左躲还是右躲。 黑牛悍然而至的气势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將他扼住,动弹不得。 死! 中这一拳,会死! 突然,一个念头猛地將他惊醒。 强大的求生意志促使他的肾上腺素猛然爆发,瞬间挣脱了恐惧的桎梏。 这时却也来不及再做什么,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唯一能做的举动——挡! 眼见黑牛重拳已到,张醒將双臂在身前一合,护住头脸的同时,一双手肘儘可能向上,以坚硬的肘尖去面对对方的拳头。 砰! 刚架起手,一股大力骤然袭来,像陨石般的重拳狠狠轰在他的双肘上。 “唔!” 剧痛从双肘炸开,他像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上铁皮围栏。 四肢百骸就似要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当。 “扑街!挡得倒快!” 黑牛骂了一声,左拳跟著横扫过来,目標直指他的腰腹! 这次他看得更清楚。 对方身上的灰光先涌向腰侧,拳头才跟著过来,中间有著转瞬即逝的微小空隙。 他来不及站起,几乎是靠著后背在围栏上一蹭,身体往侧面滑开半步,整个人狼狈得像只被追打的野狗。 拳头擦著他腰侧砸空,带起的劲风颳得皮肉生疼。 看台上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看他个衰样!嚇破胆啦!” “黑牛哥一拳就够他受!下一拳直接收命!” 马仔在擂边一边与其他人一样鬨笑,一边扯著嗓子喊:“大陆仔!不要躲啊!搏命啊!” 张醒疼得齜牙咧嘴,小臂麻木得几乎抬不起来,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 可看似狼狈不堪,心中却已平稳了不少。 有用! 这双不知为何发生异变的眼睛,有用! 思虑间黑牛又是一记侧踢裹挟著厉风袭来。 张醒手脚並用,在泥地里又勉强滑出半个身位,黑牛沾满血污的布鞋底在他眼前掠过。 看准灰光! 连续三次死亡边缘的游走后,他已然摸出门道。 “小子,只会闪是没用的!” 黑牛被彻底激怒,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双臂骤然张开,如蛮熊合抱,將所有退路封死,衝著张醒压迫而来! 上一场就是这一招逼得那后生仔避无可避,硬生生被他拦腰抱住,几乎勒碎了全身骨头,这才狠狠撞在铁皮围栏上。 而这,却让张醒的眼睛猛地一亮! 初次交锋,黑牛不知他底细。 是以攻势看似凶猛,但总归留了三分力用於防守。 而他防守之处,便是右肋那处不被灰色光晕涌入的真空地带。 但眼下张醒的表现十足菜鸡,不免让黑牛起了轻视之心。 他这一扑击威势固然十足,但也放开了对右肋那处真空地带的防守。 机会! 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生死一瞬,张醒猛一咬牙,强忍著双臂未散的剧痛在地上猛力一撑。 凭此借力,他一个箭步冲前,竟是不退反进,像是主动投入黑牛的怀抱。 “嘿!” 见此黑牛咧嘴大笑。 他敢如此中门大开,所凭的就是一身横练的硬气功。 这招不是第一次使,会作出张醒这般选择的大有人在,但却无一人能破得了他的防。 也就方才那扑街仔好运地捡到一块铁片,又恰好走狗运攻向他的弱点右肋,这才迫使他扭转身硬吃了一记,导致左肋处带了点划伤。 就凭张醒这弱鸡样子,又是赤手空拳,他全然不惧。 眼见对方疾冲而至,他哈哈大笑,双臂如闸门般狠狠合拢! 哪知就在铁箍似的双臂即將夹紧的毫釐之间,张醒將身一矮,整个人如泥鰍般从他胯下滑铲而过! 黑牛只觉襠下一凉,眼前已失去目標。 “扑街仔!” 他心中恼怒,只当这小子运气极好,恰恰在自己运劲於臂时从双腿间穿过。 却没想到这是张醒早就从他体內灰色光晕中提前预知到的变化,从而险险避过拦腰这一抱。 穿襠而过的张醒没有丝毫停顿,借势扭身腾起,右膝如同蓄满力的攻城锤,带著全身的重量和豁出去的狠劲猛往黑牛右肋上撞去。 噗! 这一膝精准撞中对方右肋那处真空断层! 黑牛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合拢的双臂僵在半空,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然滯在当场。 张醒根本不给他回气的机会! 落地瞬间,右腿如鞭,又是连续四五脚,脚脚不离原处,疯狂踹向同一位置! 砰!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如击败革,却下下到肉,起初黑牛还能绷紧肌肉硬扛,脸上横肉抖动。 但到第五下、第六下…… 他只觉自己的右肋仿佛被一根钉子楔入,引以为傲的硬气功隨之轰然漏尽,一种无以言表的虚弱与涣散感陡然袭遍全身。 “呃……啊!” 黑牛怪吼一声,扭身张开双臂试图再去抱张醒,可对方早已见机后撤,只扑到空气。 只得带著满面的怒容与不甘瞪著张醒。 末了身躯再晃了两晃,膝盖一软,竟轰然跪倒在泥地里。 他双手死死捂住右肋,头深深埋下杵到地里一动不动。 静。 张醒胸膛剧烈起伏,顾不得双臂与右腿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一双眼死死盯在黑牛身上,心臟更是不爭气地狂跳不止。 別起来! 你他妈的別再起来了! 许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黑牛那庞大的身躯突地一软,却是直接侧翻倒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再无动静。 直到这时,看台上无数张僵住的脸才有了鬆动。 “发……发生了什么?” “黑牛……跪了?” “不是吧?!” 下一秒,惊呼与怒骂如山洪爆发! “挑!黑牛你搞什么?起来打爆他啊!” “我的钱啊!死黑牛你给我起来!” “假拳!一定是假拳!” 开盘口的烂仔脸色煞白,手里一叠准备赔出去的票据滑落在地。 他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瞪向擂台。 擂边,带张醒下来的马仔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就连围栏边那一直懒洋洋的七叔,此刻语气中也带著些许讶异: “后生仔,你……懂看气口?” 第三章 花柳明 气口? 张醒喘著粗气回望七叔。 就见对方那浑浊的眼底似划过一抹精光,似扫描仪般將自己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我……” 他脸上適度露出茫然之色。 这双眼將是他能否在这乱世生存下去的根本,自然不会轻易透露给人。 七叔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意味不明地“嘿”了一声,重新靠回围栏,恢復了那副睡不醒的样子。 天台上。 青蛇华捏著左轮的手指猛地一紧,脸上那副阴冷的笑意彻底僵住。 他探著身子往下望,眉头拧成了疙瘩,“搞什么鬼?” “这个大陆仔……不会真看穿了黑牛的罩门吧?” 一旁的背心仔也看傻了,挠著头道:“华哥,罩门是什么啊?黑牛为什么被踢几脚就成死狗样?” “滚蛋!” 青蛇华作势欲踢,目光却忍不住再看向张醒,“这个大陆仔到底是真懂看人,还是撞大运?” “华哥,要不要……叫他上来?” 另一个马仔小心翼翼地问。 青蛇华的指尖在枪柄上摩挲著,眼神却越来越沉,“不急,让这小子打足三场再说!” “这一场,嫩仔胜!” 猪笼擂这边,盘口烂仔也是见过大场面的,短暂的惊讶后立马扯著嗓子嚎。 “来呀,还有没有人上台打?別让他停呀!” “我来啦!” 话音未落,打开的铁皮门处传来一把尖细的男声。 张醒遁声望去,却见一道妖嬈的身影扭进了门內。 “我挑!是花柳明呀!” “哈哈哈哈,我就说出了这种高级货怎么见不到花柳明!” “妈的,基佬明用力干他呀,今次我买你贏!” 在愈发污秽不堪的哄叫与口哨声中,那道身影完全踏入擂台。 是个男人。 却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身是条紧裹著瘦削臀腿的喇叭裤,走起路来腰肢扭动,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妖异感。 他面容苍白,眉眼细长,嘴唇却涂得有些过分的红。 花柳明。 他先是瞥了眼地上瘫著的黑牛,细长的眉毛挑了挑,隨后才將目光投向张醒,未语先笑,声音尖细: “哟,新来的靚仔好犀利喔,一脚就踢瘫了头蛮牛。” 说话间,他慢条斯理地开始卷自己过长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苍白却筋肉分明的小臂。 “不过呢,打打杀杀好粗鲁的。” 他抬起眼,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姐姐还是钟意同你……慢慢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张醒的瞳孔再次收缩。 他看到了! 花柳明的身上的灰光与黑牛那浓厚、集中、奔涌的光晕截然不同。 他的灰光极淡,像一层稀薄的青灰色纱衣,松松垮垮地附著在体表。 “好!花柳明战嫩仔!” “花柳明贏一赔一,嫩仔贏一赔十七呀!” “买定离手!” 盘口烂仔的嚎叫打破了张醒的观察。 同时带他来的马仔拍著铁皮门大笑:“喂,高手,我劝你今次赌花柳明贏呀!” “打吧。” 七叔懒洋洋的声音再度响起,却似乎隱隱透著些急迫。 花柳明轻笑一声,不再废话,身形一晃,竟真如滑溜的泥鰍般,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贴近。 他並指如刀,直插张醒肋下! 指尖那缕骤然凝聚的灰光,透著股阴冷的锐利! 张醒心头警铃大作,靠著对灰光的捕捉,狼狈侧闪。 嗤啦! 胸口衣衫还是被指尖带过,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两道尖细的血痕。 “反应不错哦~” 花柳明舔了舔红艷的嘴唇,眼神更加兴奋,如同找到了新玩具。 扭身再上! 嗤! 嗤嗤! 张醒眼中一片混乱,花柳明就如一条滑腻的毒蛇,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在他身边缠绕,不时抽冷出手,就如毒蛇吐信般在他身上舔舐出道道血痕。 跟不到! 击败黑牛的底气被花柳明的指尖撕扯得粉碎。 张醒尽力护住头脸要害,心中苦不堪言。 不错,他是能看到灰光在花柳明身上的流动,但对方的速度太快,那劲力的流动就更快! 往往他刚捕捉到对方的劲力涌动,还没出招,灰光早流向了別处,根本无法捕捉。 这种明明能看到对方弱点,却有力无处使的无力感令他心中越发烦闷。 终於猛一咬牙,把心一横,也不管花柳明扭到何处,就抱著脑袋发力猛衝。 砰! 这一衝却是撞在铁皮围栏上,撞得围栏哗啦作响,也撞得眼前金星大冒。 “哈哈哈哈,正扑街!” “死啦!害老子输钱!” 张醒靠在铁皮围栏上剧烈喘息,对於台下观眾的喝骂无动於衷,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花柳明並未趁胜追击,而是阴侧侧地笑著,抬头看向天台方向。 认输! 这两字在张醒脑中划过。 他还记得七叔的话,打不过就认输,至少保条命! 虽然在天台上有著三场之约,但约定的內容却並不是自己必须三场全胜。 刚才七叔叫得太急,他没来得及向马仔明言押自己胜或败。 那么严格说起来,这场的胜负並不会算在那三场赌约里。 眼下他对自己的眼睛有了更深的认知,只要將这双眼的奥妙充分挖掘,那么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变得更强! 所以还远未到需要拼死一搏的地步。 他需要的,是时间! 认输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哪怕会吃些苦头,总比无端丧命得好。 能胜黑牛就证明自己还有些价值,想来青华蛇还不至於一枪崩了他。 身体上无数血痕带来的痛感反倒让他的大脑冷静下来,作出最理智的判断。 然而就当他要开口时,花柳明那边却先一步说话: “华哥,我给你打三日白工,你將这件嫩货给我玩两日,行不行?” 什么? 张醒猛得一怔。 “挑!基佬明又发骚啦!” “哈哈!一看就知啦,死骚货!” 对此,周围观眾似乎並不惊讶,看向张醒的眼神更透露出某种变態的兴奋。 张醒也抬头看向天台。 就见那花衬衫华哥居高临下地盯著他看了两眼,隨即嘴角一歪,轻轻点了点头。 “好耶!” 花柳明兴奋地吹声口哨,眼中射出的妖异光芒笼罩在张醒身上。 “嫩仔,就让姐姐带你好好领略一下人间天堂呀!” 什么?! 张醒被盯得头皮发麻,身体某处猛然一紧。 “哈哈哈,学上次那样卖门票啦基佬明!” “喂!今次我都有点兴趣,有票卖预我一张!” 面对周遭观眾的起鬨,花柳明傲娇地挺胸,“吖~今次是高级新货来的,便宜街坊啦,一块钱一张票,手慢无呀!” 什么?!! 还要现场直播? 一股气血陡然直衝脑门,血液在瞬间沸腾。 张醒怒了,出离愤怒! “我丟你老母个死基佬!” 此时此刻,什么理智什么冷静,都比不过身体某处那猛然的一紧。 暴怒中,张醒怒吼一声,奋起全力疯了般直扑向花柳明。 第四章 尊严之战 “给爷死!” 张醒状若疯狂,一边猛衝一边尽力將双臂展开,却是学了黑牛的战法,想儘可能地用自己的身体去封堵花柳明的闪躲路线。 “吖!” 花柳明却对此不慌不乱,甚至还有空浪叫一声,又引得周遭观眾鬨笑连连。 这才矮身一扭,自毫釐间从张醒的封堵下闪开。 嗤! 后背又添两道血痕。 看到了! 我看到了啊! 张醒青筋暴露,胸中怒火熊熊,紧追著花柳明的身形猛衝猛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能看到就能抓到! 能! 我一定能! 必须……能! 他在心中疯狂吶喊,整个人陷入癲狂状態。 出离愤怒之下,此刻连痛感都似屏蔽,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 许是执念太重,又或是怒火烧脑,癲狂中的张醒並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眼竟越来越灼热。 在外人眼里,他那双眼已是血红一片! 打死他! 我要打死他! 就在这癲狂的顶点,一股滚烫的灼烧感猛地从眼球窜向大脑深处! 下一刻,所有声音…… 观眾的鬨笑、花柳明的浪叫、自己的心跳与喘息,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突然被拖长了尾音,扭曲成一种沉闷的、嗡嗡的背景噪音。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竟似突然慢了一瞬! 花柳明的动作依然很快,但已不再是无跡可遁。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 存在於花柳明体內的灰光,在这慢了一瞬的世界中,其流动轨跡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再是难以捕捉的一缕,而是一条条从发力点蔓延开来的、清晰的灰白色脉络! 从脚踝窜起,划过脊椎,在肩头一拧,最终像毒蛇吐信般凝聚在指尖…… 每一次阴损的戳刺,都在张醒的视网膜上,提前划出了灰白色的预兆线。 花柳明的动作再诡异,闪转腾挪间总归少不了劲力的支撑,也即是…… 发劲! 张醒此刻终於能清晰捕捉到他劲力的流动轨跡,那么也就能提前一步预判到对方下一刻会出现的方位。 於是,当花柳明指尖的灰光再次如潮水般向右脚尖回缩、匯聚的剎那—— 那是重心转移、力道將发未发的瞬间! 张醒浑身的肌肉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靠著那灼热双眼提供的、仿佛预见般的轨跡,不管不顾地,朝著灰雾即將涌向的那片此刻还空无一物的泥地,合身全力扑了过去! 这一扑,终於让花柳明那一直妖绕造作的神情有了变化。 他,花容失色! 两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同一个方位扑去。 砰! 一具癲狂燃烧的身体与一具妖嬈滑腻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对撞在一处! 骨头与骨头撞出的闷响,压过了全场的喧譁。 张醒凭著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自身体重,像块砸下的顽石,將花柳明死死地摜进了泥地里。 “我丟你老母!”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花柳明面门。 “个死基佬!” 砰! “玩我?” 砰! “还想卖票?” 砰! “搞直播?” 砰! 砰砰砰砰砰! 青筋鼓胀的拳头劈头盖脸,似雨点般砸下。 起初花柳明还能吖吖痛叫两声,后面便被打得头歪嘴斜,整张脸肉眼可见地肿似猪头,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完啦,嫩仔发癲啊!” “挑!这小子这么有种?” “基佬明这回彻底完蛋啦!” “丟!早知下注嫩仔呀!” 在观眾的惊呼声中,张醒越打拳头越快,大有不打死这基佬誓不罢休之势。 自也无人来拉。 但这当中却有一人不想花柳明死。 当然就是他自己! 生死关头,花柳明也是潜力大爆。 就听他啊呀一声怒吼,尖细的双掌拼尽全力怒轰在张醒胸口。 张醒狂攻了无数拳,本也已到了拳酸手麻的地步,只凭一口怒气硬撑。 猝不及防被这一推,整个人仰面飞起,重重砸在两米外的泥地上。 癲狂未失,痛感全无。 砸在地上的张醒双手咬牙奋力一撑,血红著双眼又要上前拼命。 “你……你个……死,死……扑街!” 花柳明却也顶著一张猪头脸颤巍巍站起,哆哆嗦嗦地指著张醒怒骂。 一语骂完,他整个人身躯一软,又歪歪扭扭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隨著他的倒下,一直支撑著,紧紧绷在张醒心底的那根弦几乎也在同时…… 断了! 脑中突然似被抽乾了一般,一股毫无徵兆的,无可匹敌的空虚感袭来。 他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再度重重砸在地上。 整个世界漆黑如墨。 …… 不知过了多久,当张醒从昏迷中悠悠醒转时…… 痛! 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尖锐刺痛陡然席捲涌上脑域。 眥牙裂嘴地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他僵硬地扭动脖颈,发现这是一间由粗糙的木板和锈蚀的铁皮胡乱拼搭而成的房间。 想了想,恐怕正是由之前下来的楼梯底或走廊尽头封堵改造而来。 面积至多四五个平方,人站起来,头髮就能蹭到低矮的、布满蛛网和灰吊的天花板。 屋里的家具除了身下的硬板床外,便是一个充当桌子的旧木箱,以及墙角一个布满污垢的破陶罐。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 一束昏黄、浑浊的光线从那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数不尽的尘埃。 “我……” 他暗暗嘆了口气。 一觉醒来,並没有回到熟悉且温暖的房间。 身上被花柳明划出的无数伤口被人简单粗暴地包扎过,但那种尖锐的疼痛感还是一波波涌上脑海,尤其是双臂和胸前被重点照顾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抽动著。 然而更深的异样则来自双眼。 他发觉自己的眼睛隱隱残留著一丝灼热和乾涩,仿佛连眨动一下都需要比平时多用一分力气。 特別是当他试图將视线聚集到某处时,一波波的眩晕感陡然袭来,令他本就虚弱的精神更感疲惫。 这使得他只能闭目揉捏著眉心,这才感到好受了些。 就在这时…… 吱呀! 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逆著门外昏暗的光,落入张醒眼中。 “醒啦?” 声音清脆,甚至带著点童音特有的甜,但语调却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確认一件寻常事。 隨著她完全走进屋內,就著那束昏黄的光,张醒看清了她的模样。 是个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 身上套著一件明显大好几號的、洗得发白褪色的蓝布衫,长及膝盖,用一根布条在腰间胡乱繫著。 脚下踩著一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但脚踝和露出的那截小腿倒是乾乾净净。 小女孩走到旧木箱边,將手里的餐盒放下,这才看向张醒。 “醒了就吃吧。” 餐盒是廉价的铝製饭盒,布满磕碰的凹痕和划痕,表面油腻腻的。 她掀开盖子。 一股混合的热气散出来,谈不上香气,只是一种食物最基础、最实在的温热气味。 餐盒里分了两格。 一格是压得结结实实的糙黄色米饭,米粒粗硬,夹杂著未去乾净的穀壳,但份量十足。 另一格是混杂的菜餚: 最下面是几片煮得发黄髮蔫的菜叶,大概是白菜或菜心最外层剥剩下的部分。 菜叶上盖著一小堆酱色的、油光发亮的豆豉,中间夹杂著五六块指节大小的、肥多瘦少的猪肉丁。 这些东西…… 放在往日,张醒看都不会看一眼,甚至还会补一句:狗都不食! 可此刻他早已是飢肠轆轆,也是顾不得许多,抓起餐盒就要开动。 临要扒拉进嘴里前,他的动作却是一顿。 那个小女孩睁著一双渴望的眼睛,暗暗咽了下口水。 “你……” 张醒迟疑了。 “可以……给我也吃一点吗?” 小女孩又咽了下口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张醒的心却还是微微泛酸。 看著小女孩那瘦弱的身体,他嘆了口气,放下餐盒。 这狗日的吃人世界! 他暗暗骂了一句,將餐盒两格分开,饭菜分成两份。 “吃吧。” 將肉丁更多的那份推到小女孩面前,这才端起自己那份胡乱扒拉起来。 也是饿得狠了,他吃得极快,不到一分钟便將餐格里的饭菜全扫进嘴里。 这才听到对面那细致而匀称的咀嚼声。 心道这孩子倒是文静。 可当往那女孩处望了一眼后,整个人瞬间呆住。 “你,你……” 张醒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住心中的翻腾,“你怎么有……鸭腿吃?” 只见这小女孩左手一只烤得油旺旺的大鸭腿,右手拿著筷子挑著米饭,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唔,你的呀,你打贏擂,唔唔,华哥赏的嘛!” 她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应道。 “我!” 张醒气往上涌,好不容易才压住火气。 “我问过你的!” 小女孩警惕地將鸭腿护在身后,撇嘴道:“你自己说:吃吧!” “我……” 张醒眼前一黑,本就虚弱的精神险些再度晕倒。 半晌才回过口气,“好,好!” “生气啦?” 小女孩嘻嘻笑著又啃了口鸭腿,鼓著小腮帮子道:“我这是教你呀!在城寨,谁的话都信不过,標点符號都是假的!” 说这话时,她眼中现出与年龄不符的世故,转瞬却又晃了晃那只啃了一半的鸭腿。 “这只鸭腿就当学费嘍,你赚啦!” 张醒冷笑抱臂,“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那倒不用!” 小女孩无所谓道:“我只是不想你好像我阿妈那样,被个死扑街骗进城寨卖肉,还说赚足钱就同她回乡结婚。” “结果扑街卷了全副身家跑路啦,我阿妈活活被气死呀!” “你……” 见她如此无所谓地说出这番话,张醒一时目瞪口呆,竟是无言以对。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这只鸭腿很值?” 小女孩倒是很得意,又啊呜啃了一口。 张醒已经彻底没了话说的兴致。 倒是小女孩大咧咧的,继续一点一点將那只鸭腿啃得光洁溜溜,又將张醒分给她的饭菜吃完。 这才满足地拍拍肚子,“饱啦!” “喂,你好闷呀!” 她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五块港纸拍在木箱上。 “喏,这是你今日的奖金。” 张醒狐疑地看著她,“不应该是十块?” 他先战黑牛后打花柳明,分明是贏了两场。 “傻呼呼!” 小女孩皱皱鼻子,“你当我黑你钱呀?” “华叔说你同明姐姐一齐晕倒,没有分胜负,不算贏第二场!” “哦,对了!” 她这才似想到了什么,“明姐姐也醒啦,他说,三日后还要与你打一场,你若输了,他要在猪笼擂上公开同你表演呀!” 花柳明!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张醒的面色顿时阴沉。 就在这时。 “细妹仔!死去哪里啦?细妹仔!” 一道粗獷的女声吼得震天响。 小女孩连忙应声:“阿妈,我在这里!” 张醒那阴沉的脸色顿时垮了。 “你……阿妈不是……” 细妹仔迈出门去的脚顿住。 她没有回头,小小的背影高深莫测起来:“你看,你又信!” 第五章 笼王 细妹仔的脚步声在吱呀作响的木走廊里渐渐淡去。 张醒苦笑摇头,这小丫头的话,今后半个字都不能信。 但笑容很快收了。 念头一转,花柳明那扭捏作態、眉眼轻佻的模样骤然撞进脑海,一股厌恶感直窜天灵盖。 可惜了。 他大感遗憾。 这死基佬看著软若无骨,一身皮肉倒是耐打得紧,那轮快拳砸得手都麻了,竟然没能直接送他上路。 三日后,还要再碰。 张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意,闭目凝神。 猪笼擂上的两场生死局,如倒带般在他脑中一帧帧重放。 虽然战绩可查,可他比谁都清楚…… 自己那点拳脚底子,跟黑牛、花柳明这种在血泥里滚出来的狠角色比,根本不够看。 黑牛走的是硬气功,身如铁墩,力大如牛。 自己不过是仗著一双能看劲的眼,钻了他右肋那处罩门的空子,才侥倖一招破防。 真要再来一场,对方有了防备,他那点野路子乱拳,未必再能破得开黑牛的硬气功。 至於花柳明。 想到上一场自己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张醒眉头一沉。 若不是死基佬半场开香檳,而自己在暴怒之下眼睛再生异变…… 眼下指不定已经开了一场直播秀了。 眼睛。 不知是吃过了饭,还是休息得够久,眼底最后那点灼热早已散尽。 再凝神细看,脑子里也再无半分眩晕。 张醒沉下心,瞪著眼睛回想擂台上的战斗,试图逼自己再度进入那种暴怒、沸腾的状態。 没用。 除了瞪得眼眶发疼,那股奇异的灼热感,半点都没出现。 他咬著牙,再试。 三日之后就是死局,他输不起。 追不上花柳明的速度,就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再开眼! 必须再进入到能让双眼二次异变的状態! 想到花柳明那妖里妖气的嘴脸、那句句践踏尊严的疯言疯语,一股怒火猛然腾起。 他可以接受被人打败,也有勇气面对失败后的种种后果。 但身为一个男人,他却绝对无法捨弃最后的那抹尊严! 输给谁都行,唯独花柳明不行! 胸中那团怒火翻涌沸腾,迫使他从喉咙里炸出一声低吼: “啊!” 他的面目瞬间扭曲,脖颈青筋暴起,像要裂开一般。 眼前陡然一暗。 期待中的灼热没有出现,倒是那低矮的破木门口突然立著一道人影。 却是之前带他去猪笼擂的马仔。 张醒:…… 马仔:…… “你,你要干什么?” 马仔被他那狰狞模样嚇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双手架在胸前。 这小子在擂台上揍花柳明的疯样,他可没忘。 张醒心中暗嘆。 眼睛到底没有如他所愿再行异变。 “喂,华哥叫你过去!” 马仔盯著他,直到张醒的神情有所缓和,这才开口催促,但没敢催太狠:“走啦!” 该来的终究会来。 张醒微一沉吟,猫著腰从房间里出来。 马仔没再开口,冲张醒扬了扬下巴,自己当先在前带路,谨慎地微侧著头,与他保持三步的距离。 这里是唐楼的二层,正是被带来城寨后关押的地方。 走廊阴暗潮湿,头顶只掛著一盏昏黄电灯泡,蚊虫嗡嗡乱飞。 墙壁被油烟燻得发黑,墙角结著霉斑,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发出吱呀怪响。 再往前走,透过其中一道破木门的缝隙,他能看到一间黑压压、挤得喘不过气的大通房。 十多个和他一样被抓来的猪仔,或蹲或躺,挤在满地稻草上。 有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有人唉声嘆气,咳个不停;还有人缩在角落,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里混杂著汗臭、脚气、尿骚味、餿饭味,哪怕只是靠近门口就呛得人胸口发闷。 这就是他上猪笼擂之前呆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进去,正好与其中一道浑浊木訥的眼神撞在一起。 那眼神看到是他,初时还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却又以极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张醒脚步微顿,张了张口,却只能无奈摇头。 他自己此刻还处在自身难保的境地。 “行啦,有什么好看?” 马仔在前面捏著鼻子催,“快点啦,华哥等你呀。” 走廊另一端是向上的木楼梯,马仔先走上去,张醒跟著。 在他眼中,马仔全身的劲力轨跡仍然清晰可见,但无论他再怎么凝聚目力,却也无法再进入到第二状態。 …… 天台上,青蛇华翘著二郎腿坐在藤椅上,手指上夹著的香菸已经蓄了很长一截菸灰。 他的面上阴晴不定,隨著呼吸起伏,身上似有淡淡的杀意若隱若现。 半晌,他突然呸了一声,將手中菸头狠狠摁灭在藤椅扶手上。 “人呢?怎么还没带来?” 这声喝骂骇得旁边噤若寒蝉的背心仔一跳。 连忙道:“我,我去催下……” 拔脚就想逃离这气压极低之处。 “催你老母!” 青蛇华此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大火气,飞起一烟盒砸在背心仔头上,嚇得后者又是一抖,不敢再动。 半晌方偷偷瞄了眼青蛇华,小心翼翼捡起烟盒,从中抽出一支,屁顛屁顛跑回青蛇华身旁,恭敬递到其手边。 擦燃火柴替青蛇华点上,这才咬牙道:“都怪那个死大陆仔,要我说直接从这里扔他下去,给他坐回『飞天机』!” 青蛇华猛吸一口,喷了背心仔一脸烟雾,冷道:“扔他下去,你上去打?” “这……” “我,我……” 背心仔一时语塞,只挠著头乾笑不已。 目光却落在青蛇华手边一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红纸上。 不禁气道:“还有刀疤强这个衰仔!竟然趁这个时候来递挑战书,够阴毒,挑!” 正说话间,楼梯口传来马仔的声音:“华哥,他来了!” 却是张醒被带到。 青蛇华盯著走出楼梯口的张醒,一口气几乎吸掉半支香菸。 这才狠狠將燃烧正旺的菸头弹到张醒脚边,语气冰冷道:“大陆仔,我只问你一句,三日后……” “你,搞不搞得掂花柳明?” 什么? 张醒微怔。 他本已做好上来后被青蛇华以那三场之约未完成而刁难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却是提也未提。 搞掂花柳明? 他眉头微皱。 花柳明他当然想搞,但搞唔搞得掂,说实话並没有把握。 见张醒不答,青蛇华又森冷道:“联义堂四座猪笼擂,你知不知为什么我的盘口流水要压其它三座一头?” “因为,我这里有两大笼王坐镇呀,扑街!” 说到这里火气腾地上来,抢过背心仔手里的烟盒就朝张醒砸去。 “你搞掂花柳明,我捧你做新笼王!” “搞不掂……” 他盯著张醒,眼神阴冷如蛇,“你身上连条毛都別想剩,统统拆碎卖钱!” 第六章 青蛇华的算计 青蛇华要捧他做新笼王? 张醒眉头微皱。 对方为何突然有此转变,他一时间想不太明白。 难道就因为那两场拳的表现,让青蛇华对他另眼相看? 別逗了! 拋开胜负不谈,就他那两场的表现,已然彻彻底底地暴露出他是个十足的菜鸟。 这一点,青蛇华不会看不出来。 出于谨慎,张醒並没有接口。 而落在青蛇华眼里,却以为这大陆仔搞不明白什么叫做笼王。 没好气地踢了背心仔一脚,“喂,你给他讲清楚!真是傻乎乎!” 背心仔委屈极了,却又不敢违逆大佬的意思,只得狠狠瞪了张醒一眼,咬著牙一点一点向他解释。 城寨三大字头:联义堂、和胜安、福义兴。 青蛇华所在的联义堂,主打黑拳与赌档生意。 猪笼擂作为地下黑拳產业中最底层的生意,注码百蚊封顶,门票也仅一两毛,来的都是街坊、烂仔以及寻刺激的外来客。 下注多是一两蚊的閒钱,贏了图个乐呵,输了也不心疼。 但真正撑起流水的,却是那些输红了眼的赌鬼。 然而这些人精得很,没八成把握或够劲的赔率绝不肯轻易掏腰包。 每座猪笼擂虽然都养著一批拳手,可老面孔打多了,实力、路数早被赌徒摸透。 同擂拳手相斗,赔率定得死,无非看个热闹,根本勾不起下注的兴致。 想让流水涨起来,就得找新鲜血液。 一种是张醒这种花钱买来的猪仔,或是认为自己有些实力,迫於生计自愿上擂的新仔。 他们底细不明,实力未知,盘口能开一赔十甚至一赔二十的高赔率,最勾那些想以小搏大的赌鬼。 另一种则是串场仔。 也即是从其他三座猪笼擂跨过来挑战的拳手。 换了新场子,打法、实力都是变数,同样能让赌徒燃起下注的劲头。 如此一来,新鲜感是有了,可未知二字却也会让盘口承担更大风险。 万一新人太猛、串场仔太强,押错边的注码足以让话事人亏到吐血。 这种时候,笼王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笼王,就是猪笼擂的镇场擂主。 一旦局面快要失控,盘口赔率即將要崩时,笼王便要亲自上台,一锤定音,强行把局面拉回青蛇华能掌控的节奏里。 稳盘、镇场、压赔率、定生死。 这才是笼王真正的用处。 背心仔说到这里,冲张醒眉头一挑,哼道:“城寨四擂九拳,你只贏过一场,照规矩只是打仔。” “华哥捧你做笼王,是抬举你!还不快跪下多谢华哥!” 四擂九拳。 张醒沉吟不语。 这个说法他听过。 四擂自然不是说的四座猪笼擂,而这联义堂的整个黑拳体系。 猪笼擂乃是最底层的拳台,往上是铁马擂、铜虎擂,顶头金狮擂。 九拳则是拳手等级,一步一血路。 最底层是新仔或货仔。 货仔就是他这类被买来的猪仔,要么打拳搏命,要么就化整为零,被当货物一样转手卖出去。 而当贏下一场拳赛后,便被称为打仔。 再贏三场,才有资格定级擂台手。 这也是猪笼擂自养拳手的主流级別,算有了培养价值。 擂台手之上,才是猪笼擂的天花板:笼王。 他才贏一场,青蛇华却要捧他做笼王。 跳了三级! 张醒抬眼看向青蛇华。 却见对方也正盯著他,眼神冰冷,甚至隱隱透露著杀意。 这是抬举? 听完背心仔的讲述,他心中更加古怪起来。 “喂!” 背心仔见他不语,心头越发火起,飞起一脚踹来,“我叫你跪呀!” 不想这一脚才出一半,张醒就像未卜先知一般,横身卡在他力道將出未出之际,右掌轻轻按在其膝盖上。 隨手一推。 背心仔猝不及防,面色骤变,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蹌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你……” 他愣愣抬头看向张醒,脸色涨得通红,喉咙像被卡住一般,你了两下却你不出个所以然。 张醒看都没看他。 有黑牛与花柳明在前,背心仔这种只靠狠劲的烂仔早已不被他放在眼里。 他看的是青蛇华。 结合青蛇华与背心仔给出的信息,心中渐渐有了头绪。 “华哥。” 张醒语速不快,语气却异常沉凝:“我猜,三日后我同花柳明一战,你不准备开盘。” 此言一出,青蛇华面上浮出一抹诧异,不禁又认真地扫了张醒两眼。 眼中的杀气缓缓散去,忽然笑道:“大陆仔,你说你会看人,果然没有吹水。” “说说。” 隨即换上那副懒散的模样,翘起二郎腿冲张醒扬扬下巴。 张醒又在脑中理了理思路,这才缓道:“串场仔。” 青蛇华捏著那张红纸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继续。” “华哥手下有两大笼王,一个是花柳明,另一个……” 张醒看著他,呼出一口气,“是黑牛。” “黑牛,废了。” 青蛇华坦然点头,丝毫没有掩饰:“这个扑街整天吹自己练的是正宗铁布衫,其实只是乡下把式,看起来够硬够劲,实际只练了层皮肉。” “他的硬气功全靠一口气顶住,一被人破了罩门,即刻气散功废。” 说到这里,他深深望了张醒一眼,“你也够狠,一连七八脚,直接將他的罩门踢散,今次蛮牛变死牛。” 张醒默然,片刻方道:“他不死,就是我死。” 话锋一转:“但花柳明……我没干掉。” 他摇头,並不遮掩语气中的惋惜之意。 可下一句,声音骤然锐利:“不过,我干不掉,有人却干得掉!” 顿了顿,他紧盯著青蛇华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另外三座猪笼擂挑出的串场仔。” 青蛇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张醒知道自己猜对,又接著道:“黑牛刚硬,花柳明阴毒,要这一刚一柔才镇得住场面。” “克制黑牛的,打不贏花柳明,打得贏花柳明的,又攻不破黑牛,但现在黑牛废了……” “对方一定专门挑个克花柳明的串场仔过来踢擂,这一战,花柳明必输。” “这个结果你看得到,其他擂的话事人看得到,那班赌鬼自然也都看得明白。” 张醒直视著他:“赔率一崩,输的就不只一场拳,是整个猪笼擂的流水和面子!” 话及此处,青蛇华原本阴沉的脸色,反而慢慢变了。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个狠辣的笑意:“那,依你看,这一局我该怎么破?” 张醒思路早已通透,闻言毫不迟疑,“这一局,你想我来破!” “三日后我与花柳明的一战,你不会开盘,只会要我和他关起门打,我若贏了,你就推我去对串场仔,对方针对花柳明布的局即刻作废。” “而我是新人,底细无人知,赔率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贏了自然好,输了的影响也不会如花柳明大,不会衝击到你擂台的名气,能把损失压到最低。” “这个,就是你捧我做笼王的真正原因!” 啪! 啪!啪!啪! 话音落下,青蛇华一下一下拍著手掌,脸上露出对张醒的一抹讚赏。 就著这掌声,他笑容不减,赞道:“大陆仔,你果然是个人才,那不如再替我想想……” “若三日后你打不贏花柳明,结果又会怎样?” “打不贏……” 张醒深吸口气,將就要漫出眼底的厌恶盖住,缓慢而坚定道:“花柳明,一样要死!” 第七章 先要有拳头 花柳明一样要死! 当讲出这句话后,张醒的视线从青蛇华脸上移开,转而望向夜幕下城寨中那点点昏黄灯火。 从青蛇华脸上的阴冷笑意中,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青蛇华不会蠢到明知花柳明会输给串场仔,还强行派他出战。 所以三日后的一战,即便花柳明打贏了自己,等待他的仍然会是一个死局。 到时青蛇华大不了对外宣称,花柳明是在三日前与自己的那一战中受了內伤,后来报仇心切导致伤重不治,就此嗝了屁。 面对其他猪笼擂的串场挑战也可以用一句:在没有选出新笼王之前,本擂暂不接受踢擂挑战,就能糊弄过去。 如此虽然仍免不了失了面子,但损失最小,日后物色到实力强劲的新笼王后,还有翻身的可能。 正应了七叔那句话,留得一条命在,万事皆有可能。 也正是在洞悉了青蛇华的算计后,张醒的心里才涌起了深深的厌恶感。 倒不是对花柳明那既定的命运而生出的同情。 事实上这个死基佬在他这里仍有取死之道。 这种厌恶感乃是全方位的。 有自己被卖进城寨受人摆布的愤慨,也有拳台上漠视生死的震撼,甚至还有细妹仔那双过早世故的眼睛。 穿越过来不过数日,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张醒,对这混乱世道除了极度不適,更满是反感。 青蛇华仅是联义堂的一个草鞋罢了,就因为掌管了一座猪笼擂,便让他有了漠视他人生死的权利。 人命在他眼中就是一颗颗打得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子,怎么打划算,怎么打利益最大化,就怎么打。 在这里,拳头大就是道理。 他没拳头。 所以得先有拳头。 “华哥。” 张醒长吸一口气,缓道:“坦白讲,以我现在的实力,三日后你拆我的概率,不低。” 青蛇华挑眉,指尖慢悠悠敲击著桌面,没立刻应声。 迎著他的目光,张醒又补充道:“但我相信华哥你也能看出,我没有讲大话。” 这话,让青蛇华敲在桌上的手指一顿。 “你……能看得穿花柳明的路子?” 张醒点头,坦然道:“看得穿,身体跟不上。” 青蛇华眼睛眯起,一寸一寸將他从头扫到脚。 片刻方才突然哼笑一声,饶有意味道:“你想让我帮你练拳?” 张醒没吭声,站在那里立得笔直,將时间留给青蛇华考虑。 他已经用两场拳赛向青蛇华证明了,自己这双眼確实懂看人。 若是这双眼能够再次进入到二次变异的状態,要想胜过花柳明並不是难事。 可將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一点上,显然並不明智。 眼睛是他的底牌,拳头才是基础。 但他的拳头,还不够硬。 这三日,不能浪费。 除了继续探索眼睛的奥秘外,对於身体素质的提升也不能落下。 青蛇华手底下既然养著一帮拳手,那就一定有练拳的地方及方法。 从对方之前的態度来看,青蛇华绝不甘心就此闭擂不战,白白失了名头。 捧他,对於青蛇华而言是一铺还在心理承受范围內的赌注。 所以张醒篤定,对方绝不会介意在这三日內,再帮他多添几分贏面。 果然,当青蛇华又点上一根烟,在菸头明灭的火光中,他终於开口。 声音冷硬:“拳,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抬眼看向张醒,“我手下有训练场,还有一班拳手,这三日,这班拳手你可以隨意挑战,打趴他们,或者被他们打死。” “这个就是我这里练拳的方法,你,顶不顶得住?” 话及此处,他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直刺张醒心底。 张醒迎著那道狠厉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他缓缓頷首,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顶得住。” “三日后,我会送花柳明上路。” 青蛇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玩味的笑意:“大陆仔,我看你也是个狠人。” 张醒不再多言,只微微躬身頷首:“多谢华哥。” 青蛇华挥了挥手,再冲带张醒上来那马仔扬了扬下巴,这才整个人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眼睛微微闭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泄了气的背心仔还僵在原地,那名马仔连忙上前。 態度已经不敢像之前那般隨意,甚至先对张醒做了个请的手势。 狠人。 马仔心里默默下了判断。 敢去那里训练,还敢放话三日后送花柳明上路…… 这大陆仔,是真的狠,不是装出来的。 等张醒从身旁走过,马仔才敢悄悄抬眼望他的背影。 想起自己之前带他下去猪笼擂时曾踹过他一脚,心里莫名一紧,连忙快步跟上。 语气放得恭谦:“高手,要不要先填饱肚子?” 张醒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淡淡道:“不用,你直接带我去。” 青蛇华对拳手的训练方法倒是颇合他意。 那班拳手的实力个个都有擂台手级別,但又不到黑牛或花柳明这等笼王战力,正是助他练拳的好对手。 同他们打,一方面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內,让身体適应这种高强度的搏杀死斗,另一方面或许也能儘可能地压榨出这双眼的潜能。 对於张醒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实战机会,一分一秒他都不想浪费。 马仔不敢多劝,连忙应了声“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张醒身后下了楼。 两人顺著狭窄陡峭的楼梯往下走,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黑影,像一个个扭曲的鬼魅。 等下到一楼,便换成马仔在前带路。 一出唐楼,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杂著汗臭、油烟、污水与淡淡血腥的浑浊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本就狭窄的巷道被各式杂物挤得只剩一条缝隙,头顶密密麻麻掛满晾晒的衣物,像一块块发灰的破布,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 昏暗中,赌档的吆喝声、牌九的碰撞声、女人尖利的哭骂、醉汉的狂吼、远处模糊的尖哨声混成一团,搅得人耳膜嗡鸣。 隨地可见污水横流,烂菜、废纸、发黑的布条泡在水里,踩上去黏腻作响。 两侧阴暗角落里,有人蹲在地上吞云吐雾,有人靠著墙昏昏欲睡,还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张醒身上来回扫动,缩在阴影里对他指指点点。 整座城寨,就像一头泡在污水里、永远醒不来的巨兽。 黑暗、拥挤、野蛮。 只有弱肉强食。 第八章 挑衅 走了约莫一刻钟,马仔在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回头冲张醒笑道:“高手,到了!” 这一路他叨叨个不停,说是背心仔的表弟,正是通过背心仔的引荐才加入联义堂跟了草鞋青蛇华。 背心仔好勇斗狠,被人叫做烂命辉,而他则叫恆仔。 张醒跟著他走到这里,有异眼之助,早发现这一路虽然表面平静,但其实一直有体內劲力不弱的高手在暗中窥视。 想来这些人都是青蛇华的手下,也就无怪青蛇华敢让恆仔一个人带他在城寨中行走了。 他们这些被买来的猪仔,想要偷偷溜出城寨的可能微乎其微。 张醒抬眼望去。 只见斑驳的铁门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但油漆剥落得厉害,只能勉强分辨出写的是xx仓库。 隨著恆仔上前用力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能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铁门后的地面是个斜向下的坡面,上面铺著厚厚的粗沙,混杂著不知是乾涸的血跡还是油漆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走进去,四周的墙壁光禿禿的,墙角堆著几根磨得光滑的木棍、生锈的铁砂袋,还有几个破损的拳套被扔在一边,上面霉菌点点。 这里便是青蛇华口中的拳手训练场。 训练场里已经有七八个拳手在练拳,有的光著膀子用木棍抽打自己的腰背,皮肤打得通红。 有的对著沙袋猛击,拳头与沙袋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中间还围了座拳台,两个光膀子的大汉正在角力,互相扭住胳膊,脸上青筋暴起,面容扭曲且透著杀意,下手毫不留情。 整个场馆的光线昏暗,只有屋顶悬掛著两盏裸露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下,拳手们身上的伤疤与汗水都看得一清二楚。 见两人走进来,拳手们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望著他们。 恆仔咽了下口水,脚下不禁缓了缓,落在张醒后面。 这里每个人的眼神都带著野兽般的凶狠,像是隨时准备扑上来撕咬对手的猛兽。 恆仔缩了缩脖子,实在有些顶不住这些目光。 便凑近张醒低声道:“高手,我就先不打扰你们练拳了,有什么事你喊一声就得。” 说完,他转身飞快地往外走,临到铁门时又补充了一句:“唔,最好喊大声点!” 这才哐当一声,紧紧关上了铁门。 只留张醒独自站在旁边,迎著七八道凶猛的目光。 空气中的血腥气、汗水味与拳手们身上散发出的戾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波一波冲张醒压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心底涌上一种难言的病態兴奋。 这些人身上的劲力虽然比不过黑牛,但有些甚至还要比花柳明更强,正是最好的陪练对象。 “喂,这小子是新来的打仔?” 双方正互相对视著,之前还在擂台上角力的两人此刻倒是並排站著,其中一个好奇地打量张醒半晌,向同伴问道。 只是还没等同伴开口,拳手中一个身材高壮、上身纹著怒目金刚的壮汉率先走向张醒。 他瞪著张醒,眼中透出不加掩饰的杀意:“大陆仔,你知不知下午被你踢废的是谁?” 张醒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那蓬杀气,淡道:“知,是黑牛,这里的笼王。” “黑牛。” 金刚壮汉点点头,陡然全身噼啪爆响,同时口中爆吼如雷,“黑牛是我大哥,亲大哥呀,扑街!” 雷声犹在,壮汉的拳头便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张醒面门怒砸而来。 呜—— 拳风震盪,他竟好似一尊真的怒目金刚,硕大的拳头就如降魔杵般,眨眼便至张醒眼前。 可惜,现在的张醒经过两场拳赛的洗礼,已不再是初登台时的菜鸟。 几乎就在壮汉全身骨节爆鸣时,他已然看到对方体內劲力有往右脚涌动的跡象。 並且,壮汉劲力的真空地带,同样如黑牛一般,是在右肋! 正如壮汉所言,他与黑牛乃是亲兄弟,练得也是同宗同源的横练功夫,就连罩门也是一样。 只是他这一拳看似威势十足,但比起黑牛来尚还欠了几分霸道,有了准备的张醒闪躲起来要比下午从容不少。 於是就当怒拳將临,张醒只是微微一个侧身便躲过了拳头。 而此刻他也已闪至对方不作防守的右肋处,拳头一凝,狠狠砸在他的右肋上。 噗! 一声闷响,伴隨著几下踉蹌的踏步,壮汉身形不稳,猛地撞在悬吊的铁砂袋上。 砰的一声,又被沙袋弹回,整个人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一张脸已是涨得通红,瞪著圆滚滚的眼睛,嘴巴大张著,拼了死命呜咽了两声,紧跟著就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这才好不容易回过一口气。 他咬了咬牙,挣扎著从地上爬起,右手抬了抬却又放下,没敢去捂遭了重击的右肋。 怒火仍在,但脸上剩下的只有惊惧,站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一时间陷入尷尬。 张醒摇了摇头。 知道这壮汉与黑牛一样,在城寨是没法混了。 儘管他还想掩饰,可两人的硬气功罩门在右肋的事实已然暴露,从此再登不得擂。 而张醒露的这一手也让其他拳手面色微变。 下午亲眼看到他击败黑牛的人不在少数。 在他们这些练家子眼里,如果说下午张醒能胜过黑牛还能称得上一声侥倖的话,眼下打趴金刚的身手,就可说是轻鬆写意了。 黑牛是笼王,实力自然强过细佬金刚,可金刚的硬气功也不是隨便就能被人破防的。 一时间,眾人看向张醒与金刚的眼神中,多出了不少莫名的意味。 “我叫张醒,是华哥叫我来这里练拳的。” 直到这时,张醒才开口作起了自我介绍。 他目光一一扫过眾拳手,缓道:“华哥说,这里的拳手隨我挑战。” 此言一出,怒火狂燃。 能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好勇斗狠的主? 擂台上那个大汉已经从同伴那里得知了张醒的身份,当即怒道:“挑!你个臭鸡大陆仔,想让我们做你沙包?” 张醒扫了眼面色不善的眾人,没接话。 他只是往拳台那边走了几步,拉高围住台边的绳索钻了进去。 扫了眼还立在台上的两个大汉,站定。 这才开口:“三日后,华哥说要捧我做新笼王。” 第九章 狂! 新笼王! 这三字若烧红的烙铁投进了冰水,猛然沸腾。 当场七八名拳手瞬间炸开了锅,喝骂、惊疑、怒色混作一团。 “痴线!你个大陆仔跑这里来吹牛?” 一个光著膀子、满身刀疤的拳手忍不住吼道:“黑牛哥还没死,你就想坐他的位子?凭什么?” 这话张醒还没有表示,僵在铁砂袋旁的金刚先脸色青红交加起来。 黑牛確实未死,但现在还躺在老邓的无照医馆里,出气比进气要多。 另外……即便他的伤势能治好,一身横练硬功也废了,笼王之位想都不用再想。 想到自家大哥的惨状,金刚盯著张醒的眼睛仿似要喷出火来,但右肋上阵阵传来的刺痛令他不敢再妄动。 “不止黑牛,还有花柳明。” 张醒淡淡道:“三日后,花柳明也不会再是笼王。” 这又是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整座训练场七荤八素。 张醒就那么站著,拳台正中,围绳之內,方寸之地。 他没有再说话,只將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那眼神不凶、不怒,但……狂! 狂! 太狂了! “扑街冚家铲!跑来这里找死?!” 同样也在拳台上,站他旁边的大汉第一个受不了,怒骂一声,奋起一拳就朝张醒砸来。 张醒横身侧步,轻鬆避开他这毫无章法的一拳。 但没还手,而是冷冷地道:“华哥说,是我可以隨意挑战你们,听明白了吗?” 大汉正要回身再攻的拳头滯住,恨得咬牙,但果然没有再继续。 张醒已经不止一次提到青蛇华。 这小子不仅態度狂妄囂张,还一口一个华哥说,听就是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但…… 敢在他们这里如此囂张,难道真是得了华哥的意思? 华哥要捧他做新笼王。 华哥要他来练拳。 华哥还要他们这班擂台手做这小子的陪练沙包。 这,確实是华哥会做出来的事。 扑街啊! 大汉满心不甘,到底还是不敢违背青蛇华的意思,只得悻悻停手。 其他拳手也是面面相覷,心路歷程与大汉相差无几。 青蛇华的手段眾人都领教过,在这里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既然他要张醒来找他们当陪练,那他们就没得选,只能照做。 只是心中的愤恨不甘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张醒静静地看著,直到这时心里才微鬆了口气。 眾人的反应都在他的计划之內。 不错,青蛇华確实说过可以让他来这里练拳,但后面还有一句:打趴他们,或者被他们打死。 这天然就把他与眾拳手们摆在了对立面上。 他哪里是真的狂? 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內要变强,要適应这种血腥的搏杀,要摸到能贏花柳明的门槛,就必须一场接一场地打。 可这班擂台手,哪个不是好勇斗狠,桀驁不驯? 不是他说找人打,人就必须要同他打的。 要么敷衍一下,要么被烦得很了,再来个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脚就够打得他吐血,像死狗样被扔出去。 他的眼看得清一个,可看不清一群。 所以得想想办法。 他的狂,是为了激起这些人的火气,搏杀时才能拿出真本事。 而几次点出青蛇华,却是为自己增添的一分保障。 只要这些人还顾忌青蛇华,那就不会下死手,否则真把他打死了,怕在华哥那里不好交代。 他是来提高战力的,不是来结束生命的。 现在就刚刚好。 既激起了他们的怒火与不甘,又能给自己留个最低限度的保障。 果然,当全场静默片刻后,那个满身刀疤的拳手脸色难看,咬牙开口,“扑街仔,不要以为有华哥撑你,就可以在这里横行霸道!” 张醒淡淡点头,没有多余废话:“我不用你们让,出手儘管尽全力。” 他顿了顿,又再撩了下火气:“我保证不会打死你们。” “你!” 刀疤拳手气得满身的刀疤都像是要炸裂般涨得通红,几乎从牙齿缝里挤出话: “好!那就让我来做你的第一个沙包,敢不敢?” 张醒未答,反而看向拳台上另外两个大汉。 两人对视一眼,之前愤怒出手的大汉冷哼一声,“那就让阿刀先陪你玩玩!” “我倒要看下,华哥的新笼王有几分本事!” 说著,便直接翻身跃出拳台,站回人群里。 不消片刻,宽敞的拳台上便只剩下张醒与刀疤拳手两人对峙。 “洪拳,马刀!” 刀疤拳手虽怒,但还是冲张醒一抱拳,报出名號后,马步一沉,铁桥手横在胸前。 如山般刚猛之气扑面而来。 张醒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马刀身上,一瞬不瞬。 “这扑街,真是狂到无边!” 台下眾拳手见他模样,更是气得牙根发痒,只当他又在摆架子、装气势。 岂不知此刻的张醒有些尷尬。 马刀摆出架势、报上名號,这是江湖规矩,张醒没有经歷过,但在电影里见过。 可他能怎么办? 总不能来一句:咏春,张醒! 更尷尬的是,穿越来后经歷的几场衝突都是对方先动手,然后他再用异眼看出的劲力走向,或躲避或反击。 不知是不是他用青蛇华的名头用得太狠,马刀这一下气势如山,却是一动不动。 看来是打定主意让他先攻了。 他怎么攻? 此刻从异眼看来,马刀的每一缕劲力流转都清晰无比,但却均匀分布在全身各处,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这一攻,即刻露馅,暴露他仍是个菜鸟的事实。 於是,他只能继续保持这副狂傲的姿態,脊背挺直站著,没有摆起手式,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张醒。” 这般狂妄模样落在马刀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找死!” 他再忍不住,脚下碾步前冲,一记洪拳中的猛虎出林直奔张醒胸口砸去! 拳风刚猛,势大力沉! 开始了! 周遭拳手凝神屏息,都想看看这个靠青蛇华撑腰的大陆仔,到底能不能接下这一拳。 张醒眼神微凝,异眼所见,对方的劲力有了变化。 他脚步一错,侧身如影。 没有硬拼,或者说,不敢硬拼。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现在的他並没有可以硬拼的资本。 但这一避,时机却精准到毫釐,刚好贴著马刀的拳风滑过。 同一瞬,他右手化掌如刀,一掌直切对方肩颈衔接处。 不是乱打,是看得清楚! 他清楚看到,此刻马刀的劲力正从拳臂处回流,往肩颈位置涌动。 张醒並不知道马刀这番劲力的涌动是要做什么,他只认准一件事…… 截流! 劲力往哪流就往哪截,这就是最精准的克制! 咔! 这一掌不轻不重,但却切切实实砍在了劲力正好涌来之处。 “呃?!” 马刀只觉肩颈一麻,刚猛的拳势瞬间泄了半截,不免大惊失色。 连忙变换招式,铁桥横栏,身形猛地往下一沉扎住马步稳阵脚,先做好防御张醒后续反击的准备。 不料待他架势摆完,身边却是一空。 抬眼才见张醒已经闪开三四步,正定定地盯著他。 见他望来,张醒又是那副欠揍的淡然神情,轻声道:“再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马刀脸上。 也甩在台下所有拳手心上。 第十章 七叔 这傢伙! 马刀心中惊疑不定,这才真正认真打量起张醒来。 那一招猛虎出林只是试探,他有被对方破招的准备,若只是这样,他反倒不会多想。 可关键是,张醒破的不仅仅只是那一招,还有他后续的数种进击变化。 谁知他直切肩颈的那一掌,竟將他所有的后续全都扼杀在了摇篮里,迫使他不得不沉腰落马,摆开防守架势。 只一个交锋便由攻转守? 这於马刀而言才是最难接受的。 他虽然不是洪拳大师,但也是食过几年夜粥的,在一班擂台手中实力排前。 哪怕是对上最克制他的花柳明,那个臭姣婆也不能逼得他如此狼狈。 他张醒凭什么? 一个毫无功夫根基的门外汉啊! 马刀看得几清楚,这大陆仔虽然狂得没边,但举手投足间並不见有打熬过筋骨的痕跡。 见鬼了这是! 张醒等了片刻,除了见马刀神情变幻外,並不见对方有再攻来的架势。 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便將右掌往马刀面前一摊,淡道:“洪拳,还不错。” “你!” 马刀一怔,胸中怒火涌动,“扑街仔!” 看不起他便罢了,竟连洪拳也胆敢瞧不上! 当下牙一咬,劲透双脚,就要合身再上。 就在这时。 “阿刀,伏虎桩。” 一道声音轻飘飘地从台下眾拳手身后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马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正要前冲的身形猛地一个顿止。 当即沉马立定双手一分,左桥护胸,右桥护襠,正是洪拳伏虎势稳稳摆开。 张醒眉头微皱。 从他的视线看去,此刻的马刀全身劲力內敛,不露半分空门,竟是完完全全的固守待敌之势。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就让被他撩拨得怒火中烧的马刀即刻冷静,白白费了自己半天功夫。 而且这声音竟然有些熟悉。 见马刀这边暂时没有机会,张醒只得转头向声音传来处望去。 就见在眾拳手的身后,一个满脸鬍渣的中年人斜坐在墙根处,也不知是一直在这里,还是刚刚好赶到。 他的眼皮耷拉著,张醒看去时正好擦燃一根火柴凑向嘴角叼著的半截香菸。 七叔。 他记得这人,正是第一次上猪笼擂时那个懒洋洋的裁判。 麻烦了。 这人眼睛甚毒,他打趴黑牛后就曾问过他是不是懂看气口。 自己眼睛的秘密自然不肯隨意泄露於人,便假装不知。 看来那时就得罪了他,这是报復来了。 七叔在这班拳手中的威望不低,他一开口,不仅马刀立刻摆开了防御架势,其他拳手也默契地为他让开一条通道,以便於他能更好地看清拳台上的情况。 “扑街,来啊!” 有了七叔这一声提点,马刀似也回过味来,架势不动,停在胸前的左手伸出一根小拇指,冲张醒勾了勾。 然而就在这时,七叔呼出一口烟雾,又再开口:“后生仔,记住三个诀:伏虎怕摇身,铁桥怕边门,固守怕引劲。” 此言一出,还在勾手指的马刀面色顿时垮了,“七叔……” 张醒却是心中一动。 他早用异眼看遍马刀全身,知道对方固然劲力內敛,取固守之道,但其实劲力在体內却也不是均匀分布且静止不动。 在马刀的腰腹处,劲力的流转相对频繁。 伏虎怕摇身。 想到七叔说出的口诀,张醒心中升起一抹明悟。 当即抬脚,一步一步向马刀走去,却在距离对方只有一臂远时停下。 “你……” 马刀面色一沉。 这个距离卡得他极为难受。 他此刻伏虎桩扎得稳当,这是守,而非攻,要的是对方向他攻来,他再沉马架桥伺机反攻。 可两人面对面站著,他若主动出拳,在臂展上就要短张醒一截。 张醒轰拳能攻到他,他出拳却只能为对方扇风。 若是换个对手,他大不了撤桩进拳,埋身冲近即可。 但肩颈处那一切掌的痛感尚在,这令马刀不得不考虑重蹈覆辙的可能性,一时间不敢妄动。 他不动,张醒却要动。 右臂一抬,不是出拳,而是推掌,一掌向马刀的肩头推去。 机会! 马刀的眼睛顿时亮了。 正犯愁时对方竟主动出击,这一掌还是如此软绵绵。 只要拿住这扑街仔的一只手,就不怕再翻起浪! 一念及此,马刀使出一记拦桥,暗中又含了擒拿的手法,只等扣住张醒这条手臂,反手就要將他拉近身前一通暴揍。 哪知张醒这手才推了一半,突然撤回,同时左臂又起,再推向马刀另一边肩膀。 这一下姿势彆扭至极,看来就似寻常泼妇抓挠汉子一般,呜哇呜哇双手胡乱挥舞,但偏偏又正好错开马刀那一式拦桥长驱直入。 马刀面色一变,那种適才被张醒莫名其妙切中肩颈的感觉又回来了。 心中不免慌乱,连忙也同样撤手换边。 然而这次张醒的动作更快,甚至快到马刀的手还在,只是劲力撤回的剎那,他竟又再变,左臂回缩,刚撤回的右臂突又前探,再一次推向对向的肩膀。 铁桥怕边门。 两相引动,此刻马刀却是自己把自己的双手给绞到了一起,再无法对肩头的那一推作出防御,被张醒结结实实推了个正著。 整个人顿时不稳,上半身摇摇晃晃。 马刀大惊,连忙腰腹发力,想要稳住伏虎桩。 可张醒哪会让他得逞? 当下將身一横再一踏,右掌捏在他的肩头,顺著对方的劲力流转,以全身之力猛然再推。 固守怕引劲! 这一推,除了张醒的发力之外,马刀本身的劲力也正將往推力相同的方向流转,倒像是他配合著张醒的推力主动再加一把力,整个人被推得几乎要凌空飞起。 脚下飞跌,踉蹌著一连退了有五六步,到底无法再稳身形,一个屁股墩摔坐在拳台上。 屁股落地的剎那,周遭围观的拳手面色齐齐大变。 “阿刀这是……怎么了?” “挑!不会是顾忌到华哥,让这小子?” “我怎么看他像自己把自己扔出去?我看错了?” 眾拳手不明所以。 在他们眼中只是看到张醒走到马刀身前,然后胡乱挥舞手臂,不知怎的就搭在了他肩头,而后马刀顺著张醒的一推,自己就往后倒? 扑街啊! 若是在猪笼擂上,怕不得被那些赌佬们扔著臭鸡蛋怒骂假赛? 不说他们,就连马刀自己也不明所以。 他坐在台上,身上倒没多少伤痛,但內心的惊骇已是无以復加。 旁观者看不清,他当事人也是稀里糊涂,怎么自己的劲就与大陆仔的劲重合到了一起了? 见,见鬼了这是? 这冚家铲不是有妖法在身吧? 目瞪口呆与一片喧闹中,七叔那轻飘飘的声音又再响起: “阿占,你去同他打。” 第十一章 铁马王 “占哥?” 还在鄙夷马刀的拳手们听到七叔的话又是一阵沸腾。 “我挑!七叔要让占哥同他打?” “这个扑街够不够格啊?” “够格?占哥一拳打死他呀!” 张醒没去管眾拳手的叫囂,抬头向铁门方向看去。 铁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有两个身材匀称的年轻人正並肩步入,两人后面隱约能看到恆仔缩著脖子在往里瞄。 七叔口中的阿占,就是这两人之一? 这倒非猜测,而是他能看到,两人身上的劲力流转要远比训练场这班擂台手浑厚,乃是他发现眼睛异变后所见到的最浓郁的两人。 说到这个…… 他猛然一惊,突然想到一个被他忽略的问题。 那是……七叔! 这是在城寨里第二次遇见七叔。 第一次时他初登猪笼擂,整个人处於莫名紧张之中未及细想。 此刻再见他,终於发现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七叔的身上,他瞧不见半点劲力流转的轨跡! 也就是说,七叔的体內没有劲力? 这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谁,哪怕是那个古古怪怪的细妹仔,八九岁的孩子而已,同样能看到劲力的存在。 只要是人……不,应该说只要是活物,其体內就会有劲力,区別只在於大小,在他眼中看来浓郁与否。 他缓缓扭头,向七叔那里瞄了一眼。 这一眼却正对上七叔的目光穿过繚绕的烟雾也在看他。 当即別过头。 但心中的惊骇只多不少。 他確实没有在七叔的身上看到有任何劲力的存在! 这人,难道是个死人不成? 张醒的脑中莫名生出这个荒谬的念头。 正惊愕间,那两人已经走到七叔跟前。 其中一个留著长发,比同伴矮一头,腰间別著双截棍的青年再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抢过七叔那半截香菸掷在地上,又用脚底碾灭。 这才笑道:“阿叔,我去打啦!” 七叔目光越过他落在另一人身上,还是那副轻飘飘的语气:“阿占去。” 张醒的目光也同时落在那人身上。 只见被叫作阿占的青年留著寸头,个子颇高,约有一米九,身材却很匀称,肩背线条利落,不壮,但…… 他体內的劲力流转间,竟给张醒看出一种血气翻涌的凶戾感。 再多看了两眼,那种熟悉的眩晕感竟陡然袭上脑域。 很轻微,但却真实存在! 张醒心头一凛。 异眼並没有进入第二状態,仅仅只是多看了他两眼,竟然就会產生眩晕感? 这个叫阿占的人,实力只怕还要在花柳明之上! 同时,张醒也意识到,异眼哪怕是在平常状態下也不是能无限制使用,而是有瓶颈。 似阿占这种高手,只是扫一眼没问题,但要集中目力细看,对他精神的消耗极大,便会出现眩晕感。 意识到这一点,张醒不惊反喜。 他来这里本就是为了提升自己,不管是身体素质、战斗经验,抑或於对异眼的挖掘,每一分收穫都会转化成整体实力的提升。 等下或许就要同阿占对战,张醒便不再细看,以节约精神力应对接下来的场面。 可他不看,那个叫阿占的青年却向他这里看了一眼。 瘦削的脸上看不出神情,摇摇头,生冷道:“他不够我打。” “哈!” 长发青年笑出声,得意道:“我就知阿占不会去,我就不同,阿叔派我去啦!” 七叔眼皮都没抬,却又再摸出半截香菸,没点,口中淡淡道:“但他能抗住你十招。” 此言一出,长发青年的笑容突地一僵。 先前叫囂著阿占能一拳打死张醒的拳手也是张大著嘴巴,一脸呆滯。 “十招?” 阿占把头一歪,再皱著眉看了张醒一眼。 这一眼精光厉现,看得张醒周身发紧,似被某种野兽盯上。 几人的对话落入耳中,张醒並没有被人轻视的恼怒。 他本就是菜鸟,对於这一点的认知他比谁都清楚。 但也不露怯,反而又再挺了挺背脊,毫不畏惧地与阿占那侵略十足的目光对视。 十招? 七叔的眼光之毒他並不怀疑,心里反倒隱隱有了跃跃欲试之意。 若自己能超过十招? 却不想,阿占又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冷硬:“不可能。” 七叔把烟叼上,还是没点,“我会帮他。” 这次,阿占终於微微頷首,没再说话,走到拳台边,单手一按围绳,轻巧地跃上台。 这才开口道:“那行。” “占哥!” 马刀慌忙从地上爬起,脸上青红不定。 阿占瞥他一眼,“你也要打?” 嚇得马刀一个激灵,连忙钻下拳台。 拳台下瞬间炸开。 “占哥,打死他呀!” “这次有好戏看了!” “有个鬼好戏看?大陆仔今次死定了!” 张醒站在拳台另一侧,双拳缓缓握紧。 七叔的声音却从台下轻飘飘传来:“后生仔,阿占虽没上过擂台,但有铁马王的实力,你不想打就开口讲。” 张醒一怔。 铁马王? 背心仔的话犹在耳侧。 城寨四擂九拳! 猪笼擂的顶头是笼王,铁马擂的擂主是铁马王,中间还隔了个铁马手。 他现在只是打仔。 两人足足差了五级! 即便青蛇华现在就捧他做了新笼王,也不过就是猪笼擂的擂主罢了,在阿占这位铁马王面前仍只是个小虾米。 不够看! 这就难怪阿占不想出手,原来压根就没將他看在眼里。 压下心头震惊,张醒深吸口气,转身面向七叔。 抱拳,躬身,语气沉凝:“请七叔指教!” 七叔还未开口,倒是他旁边那长发青年笑道:“喂,不如我先教你三句:连打怕卸劲,快拳怕留隙,短打怕抽身!” “记住没?不用谢啦,替我打他一巴掌就得!” 又转身想去抢七叔叼在嘴上的香菸,笑嘻嘻道:“阿叔,得不得啊?” 七叔脑袋微偏,这次没让他得逞,但也从叼著烟的嘴中吐出一个字:“得。” 也不知是说打阿占一巴掌得,还是长发青年教的口诀得。 张醒用心记住,在脑中將这三句口诀过了一遍又一遍,与先前看到阿占那身凶戾劲力的画面相重合。 虽还未知阿占的功夫,但心中已有了些想法。 直到他若有所思转过身,像杆標枪般戳在台上的阿占才冷冷开口: “好了?” 第十二章 连打怕卸劲 阿占站在拳台正中,纹丝不动。 没有起手式,没有扎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可张醒的心头却越来越沉重。 异眼凝目一扫,眼前便又是一阵微眩。 对方体內的劲力不似马刀那般沉凝如山,也不似寻常拳手那般散乱浮躁。 那是一种密如骤雨、烈如野火的沸腾感! 就仿佛他的每一寸筋肉都在蓄势,或许就在下一秒,就能炸出夺命杀招。 这就是铁马王级別的实力吗? “等死吧扑街!” “占哥可不是华哥手下的拳手,你那套对他没用!” 台下不知是谁又叫了声,却被长发青年抄起双截棍敲了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只得抱著脑袋蹲在地上抽气。 “十招。” 台上,阿占终於开口,语气依然冷硬,但却抱起了拳,“蔡李佛,郭占。” 张醒强忍著越发加剧的眩晕,视线一刻也不敢移开,也拱手抱拳,“张醒。” 话音未落。 刷! 郭占的身形陡然一幻,就似那柄锋锐的標枪被人猛地掷出。 他的右手一穿一插,肘护中线,手如铁箭,厉指突刺张醒咽喉。 快! 快到张醒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残影! 另一个更恐怖的事实是,郭占由静转动,整个过程张醒竟完全没有看到他体內的劲力有涌向某处的跡象! 连打怕卸劲? 方才在脑中的感悟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只能凭著捕捉到的那点残影做出近乎本能的反应—— 左臂猛地一收,手肘高高架起,整条左臂向內圈成一道硬闸,死死护住咽喉。 咔!砰!啪! 郭占的指劲狠狠戳在张醒的肘心,隨即变指为拳,再化拳为掌,连续三击全都击在同一位置。 “唔!” 张醒整条左臂瞬间发麻,像被铁棍狠狠砸中,剧痛直钻骨髓。 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连续三击撞得踉蹌后退,退出三步后脚跟才勉强钉住地面。 还不待喘口气,郭占的残影瞬息又至! 拳风扑面,劲如炸雷。 这一拳,直奔面门! 连打! 张醒脑中只来得及闪出这两字。 也是被剧痛激起了血性,眼见避无可避,索性咬著牙硬来。 不退反进,脖颈一梗,埋著脑袋直接往郭占拳头上撞。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额头与拳头狠狠碰在一起。 “啊!” 拳劲入脑,张醒爆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疯狂的怒吼,奋起全力硬扛,竟然没被这一拳砸飞,反而像头蛮牛般顶著郭占的拳头闷头往前冲。 郭占的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自然不肯被张醒这一脑袋撞中,轻飘飘將拳头一收,身形再微微侧开。 张醒就像斗牛场上的那头疯牛,埋头从郭占身旁掠过。 冲势太猛,又被郭占收拳引歪了力道,身形稳不住,踉踉蹌蹌扑出数米后,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扑跌在地。 这时才觉额头处已是痛到发麻,眼前虽未夸张到金星大冒,但也已是模糊发花,手肘撑了两下,又牵扯左臂剧痛,再如何咬牙一时间也爬不起来。 郭占盯著他,没再追击。 台下长发青年已经笑到发癲,“喂,阿占,他卸了你的劲呀!” 郭占冷冷瞥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方才他所使的正是蔡李佛中的连消带打。 一指二拳三连环,连环一成,招招追命! 通常只要被他展开攻势,对手只能在他一波更比一波强的攻势中苦苦支撑,直至被逼入死地。 可没想到才出到第二拳,这小子竟然疯到用脑袋来硬接他的铁拳。 也是在诧异之下,他下意识收了三分力,否则单就这一拳下去,张醒不死也得被打成白痴,治好了都流口水。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张醒的疯劲。 自己收力,这小子竟打蛇隨棍上,还用脑袋硬顶著他的拳头往前冲,迫使他不得不收拳侧身。 这劲,確实算是被他卸了。 台下一眾本想看张醒笑话的拳手们集体沉默。 这当中除了长发青年手持双截棍的威嚇之外,张醒那不要命的疯狂举动更是给足他们震撼。 用头,去接铁马王级高手的拳头? 有人將张醒代入成自己,光就想了想,全身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连忙甩甩头,將这个恐怖的念头拋出脑海。 就连刚刚败於张醒的马刀,此刻也收起了脸上的怨毒,眼神复杂地看著还在努力挣扎起身的张醒。 也只有金刚,依旧面色阴沉,双拳捏得咯咯作响,眼底没有佩服,只有更浓的不甘与忌惮。 又过了片刻,张醒终於挣扎著从地上颤颤巍巍爬起。 额头上的麻痛直往脑仁里钻,视线仍是虚浮发飘,仿佛就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却没有再倒下。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喘息一次,身体就稳一分,直到全身不再晃动,他才凝著眼眸盯向郭占。 浑身上下虽然狼狈不堪,开口说出的话却透出一股打不死的悍气:“两招!” 郭占望著他,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没有多余表情,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好。” 下一瞬,狂风再起! 郭占身形一矮,半步埋身,右手盘桥如铁索缠腰,左手屈肘如锤,向著张醒心口狠狠一撞。 这是他从蔡李佛盘桥手法中组合演化而来的霸道近身杀招——盘桥撞肘! 速度依然极快,快到连破空声都似被压在身后。 但。 看到! 张醒瞳孔骤缩。 视线依旧模糊,郭占的身影仍是重影,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竟捕捉到了那抹灰白的劲力轨跡。 不是异眼二次变异,是刚才那记轰在额头的铁拳! 震盪的脑域模糊了人形,却让本该无跡可寻的劲力,在他眼中变得无比耀眼。 虽只有快到微不可察的短暂间隙,可他终於第一次,切切实实看清了郭占一招完整的劲力流动! 劲风厉至,肘尖带著破骨的寒意袭来。 张醒猛地向后一仰,腰腹硬生生折成一道绷紧的弓形,后背几乎贴到地面。 呼——! 铁铸般的肘尖擦著他的胸骨掠过。 一招落空,郭占毫不停顿,顺势沉肘改撞为砸,坚硬的肘尖如重锤般,紧跟著往他胸口压落。 张醒本就没练过身法,刚才一仰早已失了重心,此刻索性彻底放空双脚,不再硬撑,身体像块铁板似的直挺挺往地上躺倒。 下坠的速度陡然快了一瞬,堪堪与压来的肘尖拉开两指距离。 就是现在! 借著这生死一线的空隙,再加上眼中清晰捕捉到的劲力轨跡,张醒拼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右腿猛地绷直,脚尖勾起,一记朝天脚如箭般直踹郭占腋下。 快拳怕留隙! 这,就是郭占夺命快拳中,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小缝隙! 第十三章 菜鸟的觉悟 中! 但未全中。 张醒的脚尖堪堪触到郭占腋下,便被对方在千钧一髮之际,手臂猛然一收,用肘弯与肋侧死死將他的脚尖夹在中间。 郭占的上身猛地俯低,重心沉如磐石。 而张醒的姿势则更为诧异。 他右脚被死死夹住,整条脚凌空架起,后背悬在拳台地板上方一寸,竟就此悬空定在那里,没有真正砸落在地。 两人就以这一俯一仰、一夹一悬的怪异姿態在拳台中央骤然定格。 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台下长发青年都快笑疯了,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拍在旁边拳手背上,拍得后者嘴角狂颤。 郭占眼中光芒闪烁,突地將手臂一松。 张醒这才结结实实落到地上。 只是落地间隙太短,身体连震盪都没有,倒像是郭占接住他,再將他轻轻放回地面一般。 长发青年已经要开始打滚了。 其他拳手也想笑,但不敢笑,忍得极辛苦,肩膀抖动个不停。 “你,上来打。” 郭占退开半步,眼中厉芒凝若实质般刺向长发青年。 “我才不要!” 长发青年抱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打架哪有看戏过癮啊!” 此时七叔的声音也从后方飘来,“你整条手臂,废了。” 他嘴边那半截香菸又已点上,耷拉眼皮下的那抹微光透过烟雾,直直盯在郭占脸上。 郭占默然,没有反驳。 蔡李佛最讲究周身劲力连环如一,腋下本就是盘桥、撞肘之后最薄弱的一环。 张醒那一脚不重,被他踢中也无妨。 所以七叔说他的手臂废了,说的不是张醒,而是与他同级的高手。 若面对的同样也是铁马王级的高手,他那一夹,还能否夹得住? 夹不住。 郭占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再看向正在起身的张醒时,冷硬的脸上有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快拳怕留隙。 他的第二个破绽到底是被张醒抓到了。 等到张醒再咬牙起身,郭占的眼神变得凝重了许多。 那是纯粹的,武者般的凝重。 长发青年脸上的嬉笑也在这时消失。 他回头看向七叔,“阿叔,阿占认真咧,大陆仔要被打死啦!” 七叔叼著烟,脸上看不出情绪,“关我什么事?” 长发青年愣了下,歪著脑袋,“对喔!” 砰! 说话间,拳台上爆起一声闷响,隨之还有一眾拳手们的惊呼。 等长发青年再转回头,就见郭占正在收脚。 而张醒则已趴在拳台的边缘,距离郭占七八步远。 “第四招。” 郭占再开口,一向冷硬的语气似有了丝鬆动。 痛! 真他妈的痛! 张醒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似带著撕裂般的痛。 额角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裂开,温热的血顺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了本就模糊的视线。 方才郭占那一脚又踢在左肩上,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瘫在身侧一动不动。 最难受的是右腿。 被郭占夹过的脚踝又酸又麻,每每挣扎欲起时,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撑著地板,抠得指节泛了白,这才好不容易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咳!” 猛地咳嗽一声,咳出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 错了。 全错了! 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温血,剧痛反倒令脑海一片清明。 他错了,或者说,被误导了! 是七叔! 从打马刀时开始,七叔就在为他提供口诀。 这些口诀,很好,点出的全是对方功夫中的破绽。 他有异眼,再配合上这些口诀,想要抓住对方招式中的破绽並非难事。 事实上,他也正因此而一举击败了马刀。 可面对郭占这种铁马王级的高手时,对方的快、狠、准,根本不是他这种菜鸟能反应得了的。 即便是后面异眼能够看到劲力轨跡,那瞬息间的破绽能抓住,没有足够的速度和力量支撑也是徒劳。 但他偏偏还在想著反击。 因为口诀就是那样,明明白白地將郭占的功夫弱点告诉了他。 很难不让人心动。 这就是七叔给他的误导,让他总是忍不住在看出郭占破绽后想要反击。 铁马王级的高手,岂是他想反击就能反击得了的? 若是早意识到这点,他此刻也不会如此悽惨。 就像郭占踢出的第四招,在完全放弃了反击的念头后,异眼的作用仍然有用! 那就是,儘可能地避开对方劲力最强之处,然后坦然挨打。 菜鸟就要有菜鸟的觉悟! 打不过,那就不打。 破不了招,那就不破。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贏过郭占,而是在对方手下扛过十招! 不需要完全卸劲,只要能提前预判到劲力的方向、落点,哪怕只是侧身让开要害,哪怕只是换用最硬的部位去接,哪怕只是少受两成、三成的力道…… 任何一点微小的努力,都將变成他再多撑一招的资本。 安心挨打! 把每一次挨打都变成对异眼的磨礪,变成对身体抗击打能力的適应。 此刻,他悟了。 哪怕是挨打,也是在实力提升的道路上,迈出的坚实一步! 那就挨打吧。 张醒再喘息两口,用被血汗模糊的眼睛盯著郭占,咬牙道:“还有五招!” 郭占看著他,神情间有所动容。 没再多说,身形再闪。 砰! 下一瞬,张醒捂著肋骨倒下。 “哈!哈!哈!” 喘息越发剧烈,仅仅只是大口的呼吸便能从喉咙里喷出血沫子。 他的面色却越发疯狂。 对,就是这样,没错! 郭占的一记寸劲打得是他的心口,可被他提前预判,扭身用肋骨接下。 肋骨怕是已断了几根,但避过了致命要害。 这就让他能再多撑…… “四招!” 他勉力直起身体。 砰! 又是一拳砸向头顶,最终滑向別处,砸在张醒的右肩硬骨上。 他身子一矮,双膝砸在地上。 闷响震得整座拳台微微一颤。 剧痛炸开! 膝盖像是跪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这跪,只一瞬。 下一刻张醒又再昂然起身。 咧开嘴,露出一口沾满血的牙齿,“三招!” 砰! 郭占的面色重新变得冷硬,又是一拳轰向他的脸颊。 半边脸顿时肿胀得变形。 这次,他没被轰飞,也没被击倒,只是身体侧著,脑袋歪著。 但那倔强的声音仍然含混不清地传出:“两……招……” 台下一片抽气声。 长发青年再也笑不出来。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紧紧握住双截棍,握得手背上青筋暴露。 “阿占,够……” 砰! 一记上勾拳结结实实轰在张醒的下巴上,打得他整个人身躯猛然上扬,鲜血若喷泉般狂飆。 再落下时,整个后背靠在围绳上,借著绳索勉强让自己不倒。 他,在笑。 儘管鲜血淋漓的整张脸已被打得不成人形。 但在场所有人却都能看出,他,確確实实在笑。 他笑,是因为…… “最后……一招了哦!” 第十四章 细妹帮 “臭阿占,你是不是有病啊?” “还留他一口气干么?不如直接打死他!” “得啦得啦,阿占不是故意的,他不是还没死透嘛?” “要死透?我不管,他要是死了,往后你给我买鸭腿吃!” 是……谁? 谁在说话? 黑暗中,张醒的意识缓缓復甦。 好黑。 他想睁开眼。 於是,面前的漆黑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竟缓缓睁开,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独眼。 他看著独眼,独眼也在看著他,两者默然对视。 片刻,那只独眼仿佛湍流中漩涡,竟猛地旋转起来。 连带著,张醒感觉自己竟然也在疯狂旋转,整个人仿佛一叶扁舟,不受控制地被吸入那独眼里。 “啊!” 瞬间袭来的失重让他生出极强的不安全感,禁不住开口大叫。 眼前立刻恢復光亮。 入眼却是一片墙皮开裂、布满蛛网的破旧天花板。 突然,全身上下剧烈的痛感涌上脑海,令他眉头一皱,本想用力撑起的身体又落回床上。 “你看,他醒了!” 耳边传来人声,不等张醒偏头去看,一颗小小的脑袋就凑到眼前。 “咦——” 看了一眼,她嫌弃地撇嘴,扭头冲旁边叫道:“打成猪头啦!我是叫你去帮他的!” 细妹仔? 张醒被剧痛衝击的大脑缓了一下,这才认出这颗小小的脑袋。 眼睛似乎被打肿了。 他努力將眼睛睁得更大了些,这才看清眼下自己所在之处。 这是一间逼仄、破旧,整体呈灰白的小房间。 空气中瀰漫的草药味混著碘酒的刺鼻气味,甚至还夹杂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的呼吸本就不畅,闻得多了更是呛得胸口发闷。 他脖子动了动,余光扫到床边一张歪斜的木桌。 桌上摆了一堆杂物——几瓶看不出標籤的酒精、一堆沾著血跡的纱布,还有几把锈跡斑斑的镊子和剪刀隨意扔在搪瓷盘里。 医馆? 张醒眼皮跳了跳,心中莫名升起个荒诞的念头:我不会死於感染或破伤风吧? 桌旁站著一个人,却是那个长发青年,此刻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 在他旁边,细妹仔正扭著另一人又抓又扯,不停逼问:“你怎么帮的?帮成这样?” 那人,却是郭占。 此刻郭占背对著他,许是被细妹仔拉扯得烦了,微一抬手摆脱束缚,口中不耐道:“帮了!” 也没再回头看他一眼,径直拉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了出去。 “正衰仔!” 细妹仔冲他背影吐舌头,气鼓鼓地咒骂。 长发青年看得好笑,也不理她,走到张醒床边笑道:“喂,今次你都要好好谢下细妹仔,否则老邓不会出手医你的。” 细妹仔也走过来,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得意道:“怎么样?你那只鸭腿千值万值啦!” 张醒没有接口,他的脑子还有点晕。 又再闭了闭眼,一些记忆碎片浮上脑海。 最后的一幕正是郭占那只铁拳在眼前越来越大,紧接著他便晕了过去。 不过…… 十招! 那一拳正是第十招。 他到底还是完完整整地捱过了郭占的十招! 呵! 什么时候,挨打也成了一件可以值得自豪的事了? 张醒苦笑了下,发现自己只是牵一牵嘴角都会痛得钻心。 “是你们送我来的?” 他看看细妹仔,再看看长发青年。 “她囉!” 长发青年揉著细妹仔的小脑袋,引得后者一阵不满。 “正式介绍,我叫龙乐,叫我阿乐就得。” “那个人……” 他指指门外,笑道:“你已经知道啦。” 张醒也往门外看了眼。 外面似乎是住家的客厅,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饭桌与椅子,郭占就站在饭桌旁,没有坐下,仍是像杆標枪般立得笔直。 “你別怪他,他这人就是这样,我就不同。” 龙乐笑道:“下次你还要打,可以选我。” 张醒看了看他,目光下移,落到他腰间別著的双截棍上。 虽然看不出材质,但肯定是金属的。 “唔!这个就真是过分了些。” 龙乐也意识到这点,將双截棍抽出来扔到桌上,震得桌上杂物跳起。 “这个……应该也不行。” 他自言自语,又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涂了黑漆的匕首。 想了想,再掏出一根甩棍,一併扔到了桌上。 这才摊开手,“这样得不得?” 张醒扫了眼,將目光移向別处。 “喂!” 龙乐跳起来,苦著脸道:“这是最低限度呀!我打架,手里没点东西好不习惯呀!” 他的手上,还戴著一对闪著黄铜光泽的指虎。 张醒不理他,看看门外那道笔直的身影,又看看正气呼呼踩龙乐脚背的细妹仔,问出心中疑惑: “你为什么要帮我?” 问的是细妹仔。 两人只见过一面,甚至在张醒的印象里,两人的那次见面似乎也並不太融洽。 听之前几人的对话,郭占与龙乐是细妹仔找来帮他的。 不过为什么帮他反而將他打得满头包,这让张醒很疑惑。 想到细妹仔说过,城寨里的人说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是以他有理由怀疑,这两人其实是细妹仔找来打他的。 细妹仔叉著腰,像个大人般沉稳:“帮了你,你就是我细妹帮的人啦!” “以后你就要同他们一样,有好吃的要先给我吃,有人欺负我你要替我出头,我就是你的大佬!” “懂不懂?” 张醒即便眼睛肿似烂桃,此刻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喂!” 说著,细妹仔踢了踢龙乐。 龙乐笑嘻嘻举起双手,耸耸肩,“没错,她也是我大佬。” 细妹仔这才得意地昂起小脑袋。 “你们……不会也……” 儘管浑身痛感难当,张醒也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龙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多了一丝柔和,轻轻揉了揉细妹仔的头顶:“嗯,被她救过。” 两人又闹作一团。 张醒躺在床上,静静听著,总算一点点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细妹仔人小鬼大,在城寨里窜来窜去,消息比谁都灵通。 早前她无意中听见有人密谋,要在暗处埋伏一个刚入城寨不久的大陆仔,一听见描述,她立刻就想到是张醒。 她讲义气,想到那只鸭腿,便去找了郭占与龙乐。 两人烦不过她,便答应去训练场看看。 正好碰上七叔,於是才有了郭占与张醒那战。 “有人……要埋伏我?” 张醒眉头微皱。 他来城寨才几天,要说有仇的,也就是黑牛与金刚两兄弟,还有便是花柳明。 可金刚他已见过,想来不会是他。 而花柳明已经放话三日后还要再打,自然也是想在擂台上找回面子,不至於这时找人来埋伏他。 其他的,他想不到还有谁与他有仇,要找人在暗中打他黑棍。 会不会是细妹仔听错了? 正思虑间,隔壁突然传来怒意勃发的吼声: “救他!救不活我拆你医馆呀,扑街!” 第十五章 棋子亦能是棋手 那声爆吼引得眾人纷纷侧目。 张醒眉头微皱,这声音听来竟有些熟悉。 龙乐面色一沉,当即往门外走去,口中叫道:“冚家铲,老邓的医馆都敢拆?” 砰的一声,有人却比他更快。 一具壮硕的身体被人像死狗样扔到客厅里。 郭占隨后从隔壁走出来,面无表情。 张醒一瞧,立即认出了此人。 金刚,黑牛的细佬。 只见金刚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爬起身就要往回冲,即便郭占就挡在面前也全然不顾。 “滚开呀!” 他爆吼一声,照著郭占面门就是一拳。 手臂才將抬起,郭占一脚正中他心窝,又將他踹翻在地。 “唔……唔!” 金刚趴在地上,先闷出一口血,再抬头瞪向郭占,狰狞暴戾的脸上除了血竟然还有泪珠。 “算了,也不怪他。” 这时,一个穿著污糟白大褂的老者也从隔壁走出,一边擦著手,一边阻止郭占。 “老邓,什么事啊?” 龙乐走出门去,衝著这人问道。 “他大哥,快死了。” 老邓將沾著血污的擦手巾扔到一边,走到饭桌边替自己倒了杯水。 “黑牛?” 龙乐扫了眼金刚,似乎也回头瞥了眼张醒,有些诧异:“你都救不活?” “怎么救?” 老邓放下水杯,还是一副淡泊的语气:“硬气功不是这样练的。” “他罩门被破,气劲散了又鬱结住,全堵在丹田,经脉都快撑爆,神仙都难救。” 闻听此言,金刚面如死灰瘫坐在地,脸上全是绝望。 突然又腾身暴起,咬著牙往张醒这边冲,“给我大哥偿命呀!” 龙乐眉头一皱,侧身一脚將他踢到飞起,金刚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墙上,整间屋子都在巨大的力道下颤动。 “发什么疯?” 龙乐喝道:“擂台上输了就要认,就算被人打死也只能怪你学艺不精!要报仇,上擂台!” 金刚捂著胸口,死死瞪著张醒,瞪了半晌,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大哥!” 他哭得嘶心裂肺,双手胡乱在地上猛锤,片刻间那片地面已见血色。 龙乐微嘆一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喂,你做什么?” 身后却传来细妹仔的惊叫。 却是张醒正在挣扎著起身。 “你知不知你也快死了?” 细妹仔还想拦,拦不住,只得扶住他手臂,帮他从床上起身。 “扶我过去看下,多谢。” 这话却是冲向龙乐,细妹仔小小的身子支撑不住他的重量。 龙乐一怔,还是走过去架著他另一条胳膊,劝道:“喂!你自己都半条命啦!老邓都说神仙难救,你不要逞能呀!” 张醒不言,但脚步已经迈开。 两人无奈只得由著他,一点一点帮他往门外挪。 “滚开呀!” 见此,金刚陡然暴走,气急败坏道:“你个扑街,害死我大哥还不够,还想看他惨样?我,我打死你!” 他双目赤红,像头失控的蛮牛,埋著头就要扑上来。 郭占快走了两步挡在前面,单手一伸,按在金刚肩头,任其力量再大竟难越雷池半步。 这才看向张醒:“你能救他?” 张醒喘息两下,忍著痛道:“我也不知,先看下。” 他也是听到老邓提及黑牛乃是因气劲鬱结在丹田才难以救治,这才心中一动。 论医术他自是一窍不通,但要说到气劲,却正好有一双能看劲的异眼。 看下,说不定有机会。 黑牛不是花柳明,他与黑牛之间其实並无仇怨,两人都只不过是被青蛇华摆布的棋子罢了。 正如龙乐所言,擂台上输了就得认! 黑牛的生或者死,於他而言並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对於被人当成搏杀的棋子这件事,张醒乃是极端的厌恶。 棋子,就只能任由背后那只手摆布吗? 心里堵著这口气,张醒在龙乐与细妹仔的帮助下,一点一点挪到了隔壁房间门口。 黑牛躺在床上,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若一截枯木般灰败,胸膛起伏的频率极为微弱。 他此刻却是醒著的。 张醒走到门口,黑牛勉强撑了撑身子,看到是他,嘴角抖了抖,似想要咬一下牙齿,可仅仅只是这样的动作,就令他白眼一翻,无力地落回床上。 “大哥!” 金刚也顾不得张醒了,郭占手一松,他径直从张醒身边穿过,跑到床边查看。 趁这当口,张醒也將目力凝起,仔细观察黑牛的情况。 劲力,没了。 这一眼看去,黑牛体內的情况清晰明了。 正如老邓说的那样,罩门被破之后,黑牛那一身浓郁的硬气功全散了,全身上下虚得可怕。 反倒是小腹那里却有著一大团灰白的光芒,並且由別处一直有极细微的劲力在往这处匯聚。 丹田? 张醒没学过中医,只从一些武侠片或声乐课中听到过气沉丹田。 “怎么样?” 龙乐开口问道。 张醒不答,回头看看老邓。 后者慢悠悠坐在一旁,点著支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要……怎么治?” 他缓声问道。 老邓瞥了他一眼,烟雾从鼻孔飘出,“內腑气劲鬱结,只能导,不可以冲,一衝,经脉就爆,当场就死。” “要轻轻引,慢慢泄,將郁住的劲一路导出体外。” “那你泄啊!” 龙乐忍不住开口:“你都知症状,不能救?” 老邓轻哼一声,“说就简单,你当气劲是你去鸡档揸的大波妹呀?看得清摸得见?” 一句话懟得龙乐哑口无言。 老邓却又道:“就算看得见,也不知他丹田的气口,往何处泄?” 龙乐挠挠脑袋,认输道:“得得得,你对!” 张醒在旁牢牢记住,再次转回头望向黑牛。 气劲於他而言,確实看得清。 哪里通,哪里堵,哪里劲力在乱窜,哪里稍显鬆缓。 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认真观察了数息后,他心中已有了底。 “拜託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图?人体经脉图。” 这才向老邓道。 老邓微一怔,倒也没多说什么,扬了扬下巴,“瞎?” 张醒顺著老邓的示意看去,这才见饭桌后的墙上就贴著一张泛黄的人体经脉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標註著穴位,旁边还写著歪歪扭扭的註解。 他眯起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异眼的微光在眼底流转,一边对照著图上的经络走向,一边將视线拉回黑牛身上。 突然开口:“带脉,章门穴。” 第十六章 信我 张醒这一开口,除了细妹仔,其他人都是一怔。 龙乐狐疑地看著他,“你不要不懂装懂呀,会害死人的!” “试试就知真假。” 张醒没有解释,也无从解释。 毕竟刚刚才找老邓要人体经脉图,现在就改口说自己曾学过一点中医,狗都未必信。 至少,老邓就不信。 在扫了张醒一眼后,他扭过头,又悠閒地吞云吐雾起来,並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倒是郭占面无表情地盯著他看。 “你们在说什么呀?” 细妹仔一头雾水,左看看右看看,叫道:“老邓,他不是告诉你穴位了吗?你治呀!” 老邓仍未开口,直到一支烟抽完,把菸蒂扔到地上,再用脚尖碾了碾。 先瞪了细妹仔一眼:“没大没小,老邓是你叫的?又想拉三天肚?” 细妹仔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开口。 老邓这才看向张醒,“我刚才讲过,黑牛已经神仙难救,你又何必著急?” “什么?” 张醒一怔,皱眉道:“我不明白。” 老邓看著他,眼神有些冷。 “带脉。” 他点了点墙上那张图,“章门穴是脾经的募穴,管的是脾胃、消化、吸收,根本不是泄丹田气劲的地方。” 说著,他走到墙边,手指在章门穴上重重一戳,“他的气鬱在丹田,跟章门穴隔著好几条经络,你是看岔了,还是听我说点错穴经脉会爆,故意想他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言一出,正在照顾黑牛的金刚猛然抬起头,瞪著张醒的眼眶登时红了。 “我没这么想过。” 张醒摇摇头,神情坦然,“他的伤是我打的,应该从哪里泄劲我才最清楚。” “你打的,你就清楚?” 老邓冷笑,瞥向郭占,“你差点打死他,你怎么不给他治,要来找我?” “我不会。” 郭占应声,保持著一贯的冷漠。 但在顿了顿之后,又补充一句:“但他可能会。” 老邓本以为郭占会站他一边,闻听此言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容易顺了气,张口就骂:“他会个屁!” “那个莽子现在就剩一口气,章门穴那里皮薄肉嫩,按错一下,气劲反衝当场就死!” “你们是不是想害我砸招牌呀?” 这话把龙乐听笑了,“你连执照都没有,还怕砸什么招牌?” “你!你,你……” 这下老邓是彻底气红了老脸,愤怒不已,“滚,全都滚!以后被人断手断脚不要来找我!” “滚就滚嘍,何必发这么大火。” 龙乐耸耸肩,向张醒笑道:“走啦,老头子胆小怕事,不敢治呀!” 老邓不屑冷笑:“狗屁激將法,对老子没用。” “我来。” 不想郭占又再开口,当真往黑牛床前走去,嚇得金刚豁然起身,紧张地盯著郭占。 “章门穴?” 郭占也不理他,一边在黑牛身上游移,一边向张醒確认。 “对。” 张醒点点头,眼睛同样落在黑牛的穴位上。 他看得清楚,黑牛罩门被破后,全身劲力往丹田匯聚,这才导致整个丹田被堵死。 但在章门穴那里却还卡著一股劲,许是罩门刚刚被破时就窜了进去,將整个穴位完全封闭。 是以当其它地方的气劲涌入丹田后,丹田与章门穴之间便形成了一条真空地带。 隨著丹田里的气劲越来越多,这些漫出来的劲力慢慢地都往这条通路里涌,直到彻底封死。 只要能打通这条路,章门穴之后还有一整条宽广的带脉,足以容得下这些气劲,不至於让黑牛爆丹田而亡。 而这,正是老邓口中找不到的气口。 至於为何郭占反而更信他,这倒是不难推测。 对方与他过了十招! 除了前两招他反应不及之外,后面的八招,每一招他都有看到对方的劲力流动,从而提前应对。 特別是后面专注挨打时,更是凭此而避过了大量的伤害。 郭占对此不会没有感知。 就像七叔,虽然不知他眼睛的异变,一样看出了异样。 郭占帮他,其实更多的还是想印证他自己的猜测罢了。 对此张醒倒无所谓,他本就在青蛇华那里有一套说辞,直接拿来用便是。 “这里?” 郭占又比划了一下,在得到张醒肯定的答覆后,凝起一指就要按下去。 “喂!” “住手!” 两声厉喝同时暴起。 离得最近的金刚面色大变,明知不是郭占对手也只能咬牙拼命。 另一个则是老邓。 见郭占当真要动手,气得嘴唇哆嗦,指著郭占骂道:“就算穴位是对的也被你按死呀!” 说话间郭占已经一拳把金刚轰趴,这才转身让出位置:“你来。” “我来就我来!” 老邓气得不轻,走路都在打颤,边走边骂:“人人都似你们这么搞,城寨里的人再多都死光光呀!” 却没看到龙乐与细仔妹正在挤眉弄眼捂嘴偷笑。 “你们……” 金刚缩在墙角,口中溢血,面色却是怒极,“你们敢动我大哥一下,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们!” “金刚……” 张醒喘了口气,站了这么久,全身的疼痛加剧,此刻已经满脸冷汗,声音虚弱了不少。 “你大哥已是必死,我没理由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当然,我也不能保证可以治得好他,但总归是个机会。”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不得不停下喘息。 倒是细妹仔跑去给他拉来条凳子让他坐下。 这话,让金刚面色一滯,就连正在准备的老邓,动作也是微顿。 “还想不明白?” 龙乐撇嘴道:“黑牛躺在这里等死和被老邓治死有什么区別?你不一样还是要找大陆仔报仇?” “喂!” 老邓不满瞪他,手里却已经摊开一块布包,上面是泛著微光的银针。 金刚挣扎不已。 看看张醒,又看看正埋头选针的老邓,神情变幻不定。 最终,当他的视线落到已经昏迷的黑牛脸上时,终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著牙嘶哑道:“好!我大哥要是死了,我一定杀了你,一定!”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墙根,双目无神地盯著黑牛,再不言语。 老邓这才举著针走到黑牛跟前,瞪著郭占骂道:“滚开啦!” 第十七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再次醒来,守在房里的人已经换了。 细妹仔、龙乐、郭占全都不见,反倒是恆仔斜倚在椅上,昏昏欲睡。 张醒睁著眼,一动不动望著天花板。 又晕过去了。 一闭眼,脑海里便自动翻涌出老邓救黑牛的画面。 惊险、混乱,还有……他自己的愚蠢。 黑牛,差一点就死了。 而且是死在他的想当然里。 他的確能凭那双异眼,看清对方体內乱窜的劲。 可看得见,不代表懂医理。 在他眼里,章门穴便是死结,只要戳开,劲一泄,人便活。 所以郭占要直接指戳,他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戳开,不就通了? 直到真正施救时,他才发现自己是何等的天真。 老邓根本没有直攻章门穴。 反而在周边穴位反覆落针,一寸寸铺垫、引导、缓衝,每一步都要向他反覆確认。 张醒越看心越沉,只能强撑著重伤的身体,不断催动异眼,一寸寸扫过黑牛的经脉,为老邓作好辅助。 直到老邓以针开路,在带脉上硬生生铺出一段泄劲通道,才敢最终冲开章门穴。 那一瞬间,淤积的狂暴劲气轰然衝出。 张醒这才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由著郭占那一指直戳,黑牛当场便会经脉爆断,变成一头死牛。 他草率了。 那阵惊心动魄的泄劲刚结束,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道黑牛现在如何了? 正想著,门被人推开。 吱呀的声响嚇了恆仔一跳,连忙从椅子在弹起。 见进来的是端著药的老邓,他才放鬆下来,揉著惺忪的睡眼,气道:“先敲门懂不懂?” 老邓压根不理他,目光落在张醒身上。 走过去將药碗递到他面前,“醒得正好,喝了。” 张醒忍著痛勉强撑起身体,恆仔倒是有眼力见,快步绕过去扶住他的后背,这才坐稳。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张醒强忍著没吐出来,一口气干到碗底。 老邓饶有兴趣地看著他,直到张醒放下碗,他才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掏出烟盒弹出一根,慢悠悠地点上。 这才开口:“黑牛活了,丹田里的劲泄乾净了,经脉也顺了,剩下的就是养。” 又补充道:“你昏倒时金刚给你磕了三个响头,说是还你的。” 张醒默默听著,没有接口。 老邓又却继道:“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帮手?青蛇华那里我去替你说。” 什么? 闻听此言,张醒眉头一挑,面上划过一抹诧异。 旁边恆仔则直接跳了起来,指著老邓骂:“你个扑……” 话才起头,老邓瞥了他一眼,“你知道敢骂我的后果。” 恆仔大惊,衝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涨得面色通红,果然不敢再多吐出半个字。 他们这些字头的烂仔三天两头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早就有个共识。 城寨里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医生。 尤其是老邓,收费公道,医术又好,联义堂大半出来混的四九仔都被他医过。 就算是青蛇华,多少也会给老邓几分面子。 得罪了他,自己在城寨的日子难混。 “怎么样?” 老邓再向张醒问道:“你没学过医,但看气口看得准,这份天赋不错的。” 张醒默然。 心中其实有所意动。 呆在青蛇华那边,每日被当棋子,在拳台上搏命,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死活,总有油尽灯枯的一天。 跟著老邓就不同。 老邓是医生,虽然好像没有执照,但医术了得,在九龙城寨这一亩三分地上吃得开,人人都敬他三分。 能跟著他学医术,不仅能摆脱青蛇华的控制,还能有一技傍身,不用再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而且老邓说得不错,他有天赋。 这双能看透劲力的异眼,治些跌打损伤、疏导气劲,本就事半功倍。 做一名任人摆布的黑拳手? 还是做一名受人尊重、能自保的医生?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这个选择其实不难。 可张醒偏偏就沉默了。 他微低著头,指尖缓缓攥紧,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那里面有对安稳日子的渴望,更有对被摆布的不甘。 半晌,方才缓缓呼出口浊气,再抬头,目光坚定。 “好。” 这个字,让恆仔面色大变,只急得抓耳挠腮,但顾忌到老邓就在旁边,又不敢开口。 张醒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猪仔了! 当时天台上的对话恆仔也在场,知道他对华哥还有大用。 这就被老邓挖了墙角? 有老邓力保,张醒或许没事,自己可就惨了! 回头怎么跟华哥交代? 老邓满意地点点头,“那行,等你伤好……” “但猪笼擂那边,我还得去。” 却被张醒的下半句打断。 “你说什么?” 这话一出,老邓瞬间愣住了,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盯著张醒:“你说什么?你还要打黑拳?” 转而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我都说青蛇华我帮你搞定了,你不信我?” 张醒靠回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有些事,躲不掉的。” “躲不掉,就去送死?” 老邓摁灭菸头,语气里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急躁,“你知不知每年死在擂上的拳手有多少?被打残打瘫扔去街口討钱的又有多少?”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要用对地方。” “我知道。” 张醒缓缓开口,“还是那句话,躲不掉的。” “你……” 老邓滯住,盯著张醒半晌开不到口。 张醒也不再说话,埋头看著半盖在身上那床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洗到发白都洗不清血跡的薄被出神。 跟著老邓或许能稳於一时,但命运却仍不在自己的掌握里。 回想著穿越到这里的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他的拳头越捏越紧,想到了被青蛇华当弃子样算计后,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首先,他要有拳头。 “老邓,以后我白天打拳,晚上来找你学医,得不得?” 半晌,他展露出笑容,衝著老邓郑重抱拳,“你是希望我叫你老师,还是师傅?” 老邓怔怔看著他。 突然腾身而起,脸上露出不耐,边往外走边骂道:“老子可不想收个短命鬼徒弟!” 却在临要走出房门时脚步微顿,语气缓了几分:“有时间就来我这里打临工,没钱,管饭!” 第十八章 醒哥 在恆仔的搀扶下,浑身缠满绷带,像木乃伊似的张醒一瘸一拐走出老邓家改店的无照医馆。 夜已临近,天上还悬著一抹残阳,橘色的光透过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撒进来,在石板路上投下零碎的光斑。 空气中飘著街边烧腊铺的叉烧香味;卖云吞麵的阿婆铁锅里翻涌著滚烫的热气;穿短打的木工师傅扛著锯子斧头,裤脚沾著木屑,和一起收工的铁匠肩並肩聊著今日的收入;几个梳著麻花辫的小姑娘,挎著装满菜心的竹篮,嘰嘰喳喳地从他们跟前跑过。 张醒脚步微顿,第一次这般真切地感受到这片混乱之地的鲜活。 但很快,他摇摇头,將自己从这份感触中抽离出来。 之前恆仔带他去训练场时就是晚上,此刻天又已渐暗,这说明他已经在老邓那里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还有两天就是与花柳明决战的日子,他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再往前走,不远处的街巷口,几个穿短衫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抽菸,目光警惕地打量著过往行人。 恆仔已经告诉过他,这些都是联义堂的人。 他们所走的街道都是联义堂的地盘,所以越到天黑的时候,戒备就越森严,躲在暗处巡视的马仔也越多。 这既是防备另外两大字头,同时也是防备联义堂的某些“財產”趁著夜色逃跑。 什么財產,恆仔没说,但张醒听得懂。 所以,在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下,暗地里却还是处处都存在社团的影子。 不过这股阴霾很快被欣喜所代替。 他的异眼,提升了! 以往在正常状態下虽然也能看到別人身上的劲力,但想要看清其中某一个人的劲力流转,却需要凝聚目力才行。 对方越强,他凝聚目力需要消耗的精神力就越多。 最开始打黑牛时,或许是战斗的时间太短,精神力还充足。 后来与花柳明一战,却因异眼进入第二形態,从而令他的精神力大幅消耗,陷入昏迷。 而似郭占这种高手劲力太浑厚,仅仅只是看一眼而已,便会让他產生轻微的晕眩感。 然后就是现在。 城寨的街道拥挤且狭窄,形形色色的人流从身边穿过,他並不需要刻意將目力凝聚在某一个人身上,所有人的劲力流动便都清晰可见。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些普通路人劲力太薄弱的缘故。 那些看地盘的四九仔,其中一两个实力相当於擂台手级別的,还是需要他特意看一眼。 不管怎么说,比起刚穿越来时异眼的能力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这让他很振奋,证明这条路並没有走错。 只要继续努力,他相信迟早有一天自己这双眼不需要愤怒情绪去引导,也能自主开启第二阶段的变异。 不知是不是他拒绝了老邓向青蛇华要人的提议,恆仔现在对他的態度又有所改变。 如果说以前乃是被他的狠劲嚇住,有些敬畏的话,现在则更多的是佩服,甚至还有些討好的意味在內。 “醒哥,你伤这么重,不如今天就……” 恆仔犹豫了下,但见张醒的面色,又將话咽了回去。 “打是不能打了。” 张醒边走边暗暗观察著左右,“但还有些別的能做。” 细妹仔之前提到有人在暗中埋伏他这个大陆仔,这话他还记得。 只是这一路走来,除了联义堂的人外,並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人。 异眼的提升带来的最直接好处就是,被人在暗中打黑棍的概率大大降低。 “对了,郭占和龙乐,他们是什么人?” 自己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势就被牵扯一分,令他不由得想到郭占。 “他们……” 提到这个,恆仔面上浮现嚮往,“他们是和联胜的人。” “和联胜?” 张醒诧异。 看这两人与那班拳手很是熟悉,他原以为他们乃是联义堂养的高手,没想到却是和联胜的人。 至於青蛇华,他想都不用想。 一个猪笼擂的擂主还没资格管到铁马王。 “只是掛了个名而已,没有扎职。” 恆仔又解释道:“他们和七叔的关係好,所以常常到我们的拳场打拳。”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下,谨慎地左右看看,这才压低声音道:“说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被人追砍逃进来的,来的时候满身的血,差点就死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作不得数!” 这倒是能对上。 想到龙乐说曾被细妹仔救过,张醒点点头,又问出心中忌惮最深的那人: “七叔呢?” 这个问题让恆仔有些茫然,摇头道:“那我就不知,不过华哥按月都会让我表哥给七叔送钱,说是做裁判的辛苦费,但给的是其他裁判的五倍。” 又挠了挠头,“不过七叔每次都只收一份,其余的会让表哥退回去,华哥也不管,下月还是送那么多。” 两人边走边说,恆仔在联义堂的地位太低,从他这里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好不容易走到训练场,能够看到那扇斑驳的铁门,张醒已是气喘吁吁满身大汗。 恆仔见此不免有些担忧。 这样的身体如何面对两日后与花柳明的一战? 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一天前他还只是想看张醒在擂台上笑话的无关人而已。 此刻却在设身处地的对张醒的处境感到忧虑。 铁门是开著的,门边斜靠著两个昨天见过的拳手正在抽菸打屁。 见张醒竟然来了,两人先是一愣,在深深看了他一眼后,转身进了拳场。 等到张醒被恆仔扶著走进去,迎面却是马刀抱著臂膀走了过来,其他昨天见过或没见过的拳手也停下手里动作向他望来。 马刀看看张醒这一身的惨状,咧开嘴笑道:“怎么,昨天挨得还不够?” “还想找人打,选我嘍!” 他指指自己,学著张醒昨天的口气:“我保证不打死你。” 张醒呼出一口气,“华哥说……” “知!” 马刀耸耸肩,“只有你才有资格隨意挑战我们这班扑街嘛,对不对啊?醒哥?” 一语毕,其他拳手猛然大笑起来,笑得恆仔眼睛越瞪越大,张醒也有些莫名诧异。 半晌,马刀才收住笑声,看著张醒的神色有些复杂:“金刚带著黑牛哥回来了,你和他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你……或许真有资格做笼王。” “当然,我说的不是实力。” 第十九章 南洋阴拳 张醒没有想到,本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顺带也是对异眼的进一步尝试,这才救下了黑牛。 这个举动却获得了这班擂台手的认可。 那通集体的大笑就像是某种欢迎仪式,笑过之后大家各练各的,没人再会刻意注视、针对於他。 即便偶尔的眼神交会,从对方眼中也再看不到敌意。 就连恆仔也感觉呆在这里的压力比之前小了许多,没有像上次那样嚇到站不稳,要退回门外才安心。 倒是马刀一直陪在张醒身边,与恆仔一起扶他到墙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喂,占哥把你打成这样,两天后你还能打?” 这一扶,马刀便也知张醒伤得有多重,好奇问了一句,又觉不妥,摆摆手,“我隨便问问,你不说也没事。” 转而又感嘆道:“你小子也是命硬,竟然能扛住占哥的十招。” 他们接纳张醒,除了对方不计前嫌救了黑牛之外,昨天他在拳台上的表现,对这班人心理的衝击也是一大因素。 张醒坐在椅子上,感觉好了些。 咧了咧嘴,笑道:“会打回来的。” 马刀耸耸肩,对此不置可否。 “对了,花柳明呢?” 倒是张醒扫过了全场之后,冷不丁问道。 “想看他练拳,找破绽?” 马刀笑道:“你小子这双眼可真毒!” “那个扑街基佬有自己的住处,练拳也从不来这里。” 提到花柳明,马刀的眼底一闪而过厌恶之色,很快又收起。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我们这班人里,南拳北腿都有,但花柳明是个例外。” 见张醒目光望来,便又道:“有次华哥为花柳明摆酒,庆祝他升笼王,酒席上他喝多了自己讲的。” “他早年在南洋干过苦力,从一个越南佬那里学过一门阴拳,叫什么蛇形毒手。” “你和他打过你也知啦,这鬼阴拳哪怕是摆个架势在那里,都让人不舒服,忍不住想要打他一顿,咱们的功夫里不会有这种噁心的玩意儿。” 回想著与花柳明的一战,张醒默然片刻,点点头。 花柳明的拳,扭、细、媚、柔、阴、黏。 任何一个字放在一个男人身上,確实都挺討打。 马刀是练洪拳的,讲的就是一个刚、正、猛,自然看不上这阴毒的功夫。 可惜了,他不在这里。 张醒心下微微有些失望。 坚持回来这里,最大的目的就是想再看看花柳明。 前次在擂台上,他的眼睛还没有达到现在的程度,对於花柳明的阴拳完全跟不到。 后来暴怒,倒是抓到了对方的破绽,可那时理智全失,事后回想起来只记得一条条诡异的细线。 本想著花柳明既然也是青蛇华的手下,那他也会到这里练拳,昨天没碰到,今天或许会来。 虽然花柳明不会笨到亲自在他面前展示功夫,但哪怕是提前用异眼去熟悉一下对方体內的劲力轨跡,那也是好的。 “也不用那么担心。” 马刀见他沉默,宽慰道:“他的功夫虽然刁钻阴毒,但攻击力其实不高,你能扛得住占哥十招,至少能扛得住他的几十招。” “就是……” 他看看张醒这木乃伊似的惨状,耸耸肩,不再多说。 “我只是在想……” 张醒用指尖轻轻点著扶手,突然笑道:“能不能在衣服里塞铁板?” 闻听此言,马刀一怔,隨即也大笑起来,冲他竖起大拇指,“我觉得可以!” 花柳明的功夫,攻击全是抓、挠、刺,若真是在衣服里塞上铁板,一爪子下去断的就是他的手指。 “只要那位同意就得。” 马刀捧腹笑了一会,指向远处角落里的人。 隨著他的手指望去,张醒面色沉凝。 角落里的人,是七叔! 他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有凳子也不坐,就斜缩在墙角根的阴影里,一点菸头在黑暗中明灭。 刚进来时张醒就发现了七叔,但对方没有表示,他也就当没看到。 七叔的身上依然看不到一丁点劲力流转的轨跡,这让张醒对他始终抱有一丝忌惮,心底下意识地抗拒与其接触。 马刀不知此节,像是想到了什么,提醒道:“之前我看七叔很看重你,还提点过你几句,不如你去问问他?” 看重我? 张醒不以为然。 那时七叔对他的提示,哪里是看重? 对方只不过是借著点出功法弱点的机会,在印证心中所想罢了。 就如马刀的伏虎桩。 七叔给的口诀没错,伏虎怕摇身,说就简单,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洪拳底蕴深厚,伏虎桩更是沉凝如山,说摇就摇了? 七叔只不过是借这句口诀来试探他,看看他是否真能摇动伏虎桩。 结果就是,自己上当了。 破伏虎桩凭的是异眼,提前观察了对方的劲力走向,就像是开卷考试,马刀的题才出了一半,他就提前看到了答案。 在不確定对方一再试探的目的之前,张醒並不想过多与这种眼光毒辣,心思更深沉的老江湖接触。 便摇了摇头,淡道:“七叔愿意指点我两句是我的运气,奢求更多就过分了。” “你这人,还真是……嘖嘖嘖。” 马刀闻言,只当他是胸中有傲气,不愿低声下气求人,便也不再劝。 两人毕竟不是熟透了的老朋友,聊到这里已经无话可说,在又客套了两句后,马刀自行回去练拳。 张醒坐在椅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睛眯成一条缝,观察著在场所有拳手的训练。 打沙袋的、扎马练功的、拳台上切磋较量的。 每个人,每条劲力流动,都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一个两个,一条两条。 身体练不了,那就练眼睛。 他慢慢增加著同时观察的目標数量。 从一个人的一条劲力,到两个人,三个人,直到同时观察四个人的劲力轨跡时,脑子里那种轻微的晕眩感涌来。 四个人,这是目前的极限! 顶著这晕眩感,张醒也不贪功冒进,就守著这条底线持续凝聚目力,想要试试自己能在这种高压下坚持多久才晕倒。 眼下没有郭占那等高手在,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由质转而为量,希望能在短时间內让异眼升级,以进入到那种似乎已能触摸到边界的二次异变。 他看著这班拳手,盯著每一条劲力的变化。 看得久了,突然,心中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难以遏制。 “对了!我能看他们的劲力,那为什么不看我自己的?” “每个人的劲力走向与他们习练的功夫有关,那我……” “是不是也可以?” 第二十章 武者的「劲」 一直以为,张醒对於异眼的应用仅限於观察对手的劲力轨跡。 至於他自己,却一直没有想过。 倒也不是忘了,而是他认为自己就是个普通人,锻炼的方式仅限於跑跑步,偶尔再去擼擼铁。 没有打熬过筋骨,也没有习练过一招半式。 他的战斗方式,就是用异眼来配合身体反应、抗击打能力,仅此而已。 但劲力与劲力的流动,是不一样的。 就像现在正在观察的这四人。 同样的扭身发力,看起来並没有什么区別。 但在他的眼里,对方体內的劲力流动就完全不同。 有人扭身出拳,劲力清晰无比,从腿到腰再到爆发强大攻击力的右拳,一整条脉络清晰可见。 可有人同样也是扭身出拳,看似威势十足,但劲力的投入却是极少,乃是一式虚招,更多的劲力藏在凝而不发的后手。 他看向正在与人切磋的马刀。 马刀练的是洪拳。 洪拳在人的印象里就是刚猛沉雄,大开大合。 事实上从马刀的招式来看也是如此。 他的拳势猛、架子正、气势足,一步一拳都沉稳如山。 可看在张醒眼里却不是这样。 哪怕是最刚猛霸道的洪拳,在每次出招时,体內劲力仍然暗含著数种变化。 或是留力於守,或是蓄力待攻。 他与马刀的那一战,若非看穿了对方的劲力变化,也不会一开始就占了先机,打得马刀心神不寧。 但世上能看穿劲力的人有多少? 光看七叔仅仅只是怀疑他懂得“看气口”,就不惜一次一次的试探,就知道他这异眼有多宝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能,用来看对手么? 看著正將洪拳打得虎虎生风的马刀,张醒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低头,凝聚目力看向自己的身体。 除了七叔,但凡是个活物体內都能看到劲力的流动,他自己也不例外。 从胸腹往下的躯干部分,乃至四肢,他確实看到了有丝丝缕缕的劲力在体內流动。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同。 他的劲力固然在普通人里还算浑厚,但和这班擂台手比起来,顿时高下立判。 张醒的劲,散而杂,比如惯用的右手更厚实,左手则浅薄不少,小腹之下的丹田部位,虽然也有劲力出入,但却不像其他拳手那样,將丹田练成了劲力流转的主要中转站。 而像马刀这种洪拳高手,他看到的却是规规整整的章法。 马刀的劲,主要分布在双腿,尤其是大腿与腰胯。 正所谓力从地起,根在腿,劲在腰。 所以他的大腿与腰胯的劲力最高、最粗也最沉凝。 其次便是双臂与前臂。 洪拳讲究硬桥硬马,手臂就是铁桥,在前臂、小臂等处,他的劲力特別密集扎实。 再之后才是如肩背、胸腹等处,整体够沉厚,但远不及前述所说。 这就是洪拳武者的劲力分布。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一念及此,张醒尝试著握紧右拳,將身体所有的劲力都往右拳匯聚。 初时很难。 毕竟只要他右拳用力,確实存在於附近的劲力便会向拳头上匯聚,剎那便能让右拳上凝聚出一团浑厚的劲力。 但这浑厚只是相对於身体其它部位而言,远远比不得马刀那般瞬间爆发出的攻击力。 並且张醒还发现,当他將意识聚集於右拳时,对其他部位的感知就会变得微弱许多,做不到將存在於左脚的劲力也往右拳上输送的地步。 全身的劲力还是很散,只不过右拳更浓郁罢了。 他做的就是普通人的一次运劲,並不能达到像马刀那样劲隨心动,隨心所欲的地步。 这就是一个寻常人与苦熬过筋骨的武者的根本区別。 不过张醒一点也不急。 普通人运劲只能感知到劲,可他却是能明明白白看到劲。 於是,在保持右拳持续运劲的前提下,他將左拳也伸出,用力让左拳也充满了劲力。 这不难,无非就是双拳同时用力罢了。 然后当左拳上匯聚的劲力也与右拳同样多时,难点来了。 如果將两只拳头上的劲力融合到一处会是怎样? 这时,他想到了郭占那一式杀招——盘桥撞肘! 这种劲力叠加后的爆发性攻击,其威力远非一加一等於二那么简单。 张醒看著左拳,尝试著想將拳上那如一块鹅卵石般大的沉厚劲力移动到右拳。 尝试了好几次,他却並不能控制住这团劲力。 要么执念太强,让更多的劲力往左拳匯聚,不仅没有移动,反倒因为分心而使右拳上的劲力减弱了一些。 要么稍稍放鬆,这却让左拳的劲力开始涣散。 他也不气馁,继续尝试。 终於,当目力使用超限,精神出现疲累以至有了轻微的眩晕感时,他看到,左拳上的劲力光团竟缓缓开始了移动! 移动得很慢,很缓,但却確確实实地从拳头下移到了小臂上。 劲力逸散了一些,但总体还很浓郁。 张醒心中一喜,不敢懈怠,继续崩紧精神控制著这团劲力回退到大臂,再接著是肩膀。 只是一条手臂的劲力流动,他的额头上已然浮出细密的汗珠。 这可远比仅仅只是握紧拳头匯聚劲力难得多了。 一寸,再一寸,他面露痛苦,继续一点一点地將这团劲力由肩颈处,沿著锁骨移动,终於移到了右肩。 嘭! 突然,整条右臂猛得一震。 那团好不容易才运到右肩的劲力,却因他没有压制住眩晕感,在瞬间的失神过后,猛然在肩膀处炸裂! 连带著就连右拳也是一松,保持在拳头上的那团劲力也因此消失。 右臂酸麻肿胀,即便放在扶手上仍抖个不停。 失败了。 但张醒却很振奋。 这应该就是“气劲”! 是之前他协助老邓救黑牛时,从黑牛体內看到的那种可以將丹田都撑爆的气劲! 稍稍缓了一会儿,等右臂的酸麻感消失,他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尝试。 嘭! 嘭! ……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直到训练场里的拳手停止练习走得差不多,恆仔也在旁边打起了哈欠时…… 成了! 张醒兴奋地盯著自己的右拳。 双拳的劲力终於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成功匯聚到了右拳! 此时此刻在他眼中,那只举到眼前的右拳散发著浓郁的灰白光芒。 那是劲! 气劲! 盯著拳头,他突然生出一种一往无前的豪迈感。 这种感觉迫使得他难以抑制,忍不住站起身来,扭身、出拳,衝著身后的墙壁就是狠狠地一拳! 砰! 我操! 隨著一声闷响,张醒面色一苦,抱著拳头蹲下。 这一拳下去,他感觉自己的拳头都快碎了,骨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再昏过去。 恆仔被嚇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张醒,再看看他轰中的墙面,双眼瞬间瞪大。 墙上,一个半指来深的碎裂凹陷清晰可见! 第二十一章 悟去吧 墙裂了。 拳头也快碎了! 张醒捂著差点被自己干碎了的右拳,痛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醒哥,你干嘛?” 恆仔呆了片刻,连忙扶著他坐回椅子上,一脸茫然。 回头看看那处凹陷,脸上更多的倒是迷茫。 训练场以前是一间仓库,所以墙壁修得坚固,不像他们住的那种木质唐楼,脚踩在地板上都会咯吱作响,让人忍不住担心会不会踩塌了。 不过墙壁虽硬,但似张醒轰出来的这种小坑,他恆仔不行,但猪笼擂的大部分擂台手级拳手,只要不怕手断掉,大多也能打得出。 他见得多了,並不如何震惊,心中有的只是疑惑。 “没什么,坐久了想发泄发泄。” 张醒还在忍眼泪,隨便找了个理由糊弄。 “你的伤……” 恆仔的疑惑却是来自於这里。 “我的伤?” 张醒一怔,也是瞬间反应过来。 他来这里的一路上还需要恆仔扶著走,可刚刚却突然从椅子上站起,並且完成了一个扭身出拳的动作。 这…… 一旦有了认知,身体各处那熟悉的剧痛陡然席捲而来,痛得他面色又是一苦。 起身,扭腰,出拳! 这一系列的动作带动了他整个身体,不牵扯到伤势才怪。 那为什么……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目力再度凝聚到身上。 这时才见体內的境况已大不同。 在一次次聚精会神的尝试下,那时的他並没有发现,自己体內的劲力竟发生了改变。 大部分仍然是那种属於普通人的蛮劲。 可却也有著丝丝缕缕,灰白且泛著淡淡光芒的劲力轨跡在身体各处流转。 这是刚刚与那一拳相同的劲力。 是气劲! 尝试了无数次,凝聚的气劲炸裂再凝聚,却並没有完全消散,而是每次炸裂后,总有那么一小丝的气劲残余,並成功潜入到了体內。 再加上刚刚那一拳。 拳出劲到,但劲却並没有消散,而是又回到了他的身体。 这就是气劲? 气功? 內力? 一瞬间,张醒的脑子里杂七杂八冒出了许多类似的名词。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同。 与那些普通的劲力最大的区別就是,这些气劲完全隨他的心意控制! 虽然一拢共就只有一只拳头大小的气劲,但他却如臂使指,能够隨心所欲让这些气劲游走到全身各处,再不似之前那般迟滯。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张醒心念一动,將气劲拆分成三份,分別游走到额头、左肩、右肋。 这三处,正是郭占打他最狠,受伤最重的地方。 也是他全身剧痛的主要痛感来源。 果然,当三团气劲包裹住伤处时,他那撕裂般的痛感即刻减轻了至少八成。 而这也就是刚才他能站起身来出拳的原因! 那些无意中逸散的气劲,在他身体有动作的同时,自主地游动到了会限制身体行动的伤处,確保他能起身出拳。 这就是气劲,好用! 张醒大喜。 原来武侠小说中说的內力自行护体竟然是真的! 这让他很是怀疑写这些小说的作者是不是练过。 原本还在苦恼自己这一身的伤痛,要如何面对两天后的决战。 现在好了,有了气劲的保护,至少他的行动能力不会受限,可谓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既然是好东西,那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张醒来了兴奋,见训练场上还有拳手在苦练,一时半会不会关门闭场。 便再將注意力转移到自身,想要继续凝练出更多的气劲。 然而,很快他就失望了。 不是说不能再凝聚,而是面对的困难翻了十倍不止。 这些已经存在的气劲,太听话,也太好控制了! 他握拳,还没来得及用力,这些已经能畅游全身的气劲立刻就跑了来,搞得他的拳头像灯泡般光亮。 有这些气劲在,身体本身的劲力便不会涌来。 毕竟在这种高级的玩意儿面前,普通人的一丁半点蛮力根本不够看。 这就导致无论张醒是怎么用力,涌到力量匯聚点的,永远都是气劲,而非他自己本身的力气。 除非,让这些气劲暂时消失? 这时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通了一个道理。 原来这些拳手每日不知疲倦的打熬筋骨、扎马站桩,除了增强肉体力量外,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让气劲暂时从体內消失! 就像他刚才挥出一拳。 从拳头上匯聚的气劲在轰中目標后,短时间內身体將会处於空虚的状態。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那一拳挥出后,身体才会又重新感受到剧痛的原因。 那是因为保护、压制著他伤势的那些气劲也没了。 然后才会缓缓重新从体內滋生、游动。 武者们的练功也是一样。 磨练自己,打熬肉身,同时也是在不停地释放已经存在的气劲。 只有气劲的急速消耗,才有可能趁机继续转化人体本身的蛮力,周而復始,这才会凝炼出更多的气劲。 这个过程,就是练功。 每一门功夫特点不同,自然也有著独特的泄劲凝劲方法,由此便有了各种各样的功夫拳法。 比如马刀的洪拳,又比如郭占的蔡李佛拳。 练出气劲只是第一步,如何更快更稳的凝炼更多的气劲,这才是难点。 想通此节后,张醒那份惊觉自己有可能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的兴奋感瞬间平静。 练出气劲,靠的是异眼的帮助。 那些创造出各种练气法门,並辅以招式配合的功夫大师们才是真正的武学奇才。 要如何才能更快速的泄劲再凝劲? 难道只能靠一拳头一拳头的打,打到精疲力尽再趁机凝劲么? 他觉得,这不对。 正思虑间,恆仔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七叔!” 却是一直缩在角落里抽菸的七叔慢悠悠地从两人身边走过。 走到张醒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了顿,弹了弹菸灰,这才淡淡开口:“后生仔,气功可不能瞎练,当心走了邪路。” 张醒猛地一惊。 这七叔,他的一双眼堪比自己的异眼! 竟然一眼就看出自己正在琢磨气劲? 还不待他接口,眼中所见,陡然令他面色大变。 那个一直以来身上看不到半分劲力的七叔,那个甚至是走路都轻飘飘,没有半分劲力流转的七叔…… 在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整个人猛地亮如白昼! 强大气劲转瞬间充斥著他的全身各处,四肢百骸,整个人就像是用气劲凝聚而成的一般,在张醒的眼中,七叔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大团行走的浑厚气劲! “悟去吧。” 下一刻,那恐怖庞大的气劲又像是从未曾出现过一般,骤然消失,显露出七叔的本身。 他又恢復成那种没有一丝劲力的懒散状態,慢悠悠地向门口晃去。 看著他的背影,张醒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