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从桃仙到青帝》 第一章 青令 大虞承平十七年,秋,青阳县。 子时先是一阵穿堂风,檐下灯笼晃了晃,接著雨点就落了,不急,不密,敲在瓦上像是远处有人在捻动佛珠。 李守诚站在廊下,脸色青中泛白。 三个时辰了。 屋里的声音从嘶喊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弱成喘息。 產婆第三次掀帘出来,袖口一片暗红,脸上却没有血色:“老爷,胎位……卡死了。” 管家上前一步:“老爷,要不去城隍庙求…” 李守诚没说话,转过头看院角那株桃树。 桃树生得静。 百年了,树干有合抱粗,树皮是温润的深褐色,纹理细密如流水。 秋深了,枝叶间竟还缀著七八朵桃花,粉白的花瓣在雨中微微低著,像是敛目。 十二岁那年的雷雨夜后,这株半枯的老桃抽了新枝。 二十二岁起,他便常梦见一株笼在雾里的桃树,花开花落,似在低语。 十年,这梦引他避过三次灾,点化他两回歧途。 “桃仙……” 他两步出了堂屋,顶著雨跪在桃树前。 桃树上,陶长青虚影斜靠枝头。 以根为脉,能感到雨渗进泥土的凉。以枝为眼,能见雨丝穿过花瓣,打湿李守诚肩头的衣裳。更能“见”那不见之物—— 產房上空,两团气相互绞杀。 一团赤金,炽烈如熔铁,內里有兵戈虚影隱现。那是胎儿的“武曲星力”,主杀伐,主刚猛。 一团灰黑,粘稠如墨,是產厄死气,正死死缠著赤金气,要將其拖入死关。 陶长青心念微动,一缕乙木生气透出树身,化风拂向產房。 正欲倾力,灵台忽然一静。 雨停了。 万千雨珠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灯笼的光凝在每一颗雨珠里,像满天的星忽然坠下。 东方夜空中,一道青金色裂缝无声绽开。 识海中电闪伴著雷鸣! 裂缝中先踏出一將——面如蓝靛,赤发虬髯,金甲鏗鏘,腰缠暗沉锁链。 泰山府,神荼神將。 神將目光扫过小院,在桃树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他侧身让开,身后走出一位青袍书吏,手捧玉笏,虚空展开一卷泛著金光的帛书。 陶长青心念转动,百年桃木主干上清光流转,从枝头飘落,由虚化实。 月白中衣,外罩青灰半臂,腰束玄絛。墨发以桃木簪松松綰著,余髮披肩。 面容清俊,一双桃花眼,眼尾天然微翘,此刻却因灵光內蕴而显得沉静。 正是陶长青! 他立在雨中,悬停的雨珠在身周三尺自然滑开,衣衫不湿。 书吏开口,声音平直,却字字清晰,如刻入灵台: “东岳天齐仁圣大帝敕命,泰山府巡查司左判官郑,提举——” “敘功:青阳县桃木精灵陶长青,自开灵智二十载,心性平和,持身守正。十年间,引渡游魂八十一,净化宅地阴晦,暗助善主避祸,行小善而持恆,合神道细微之基。” “敘缘:又,二十载前蒙元君娘娘一缕善念拂过灵台,此缘已录。” 陶长青灵台微震。 自穿越起浑浑噩噩,真如未开智的桃精木怪般过了不知多少年月。 二十年前灵台中那如悟道般的银瓶乍破,原来是元君善念。 “今阴阳失调,四方不靖。特擢为从九品巡山青令,隶巡查司,辖青阳县及百里山川。掌亡魂异常记录、阴阳失衡巡查、低阶邪祟驱散之权。腰牌为凭,月俸清灵气十缕,朔日子时凭令自取。” “尔其钦哉。” 书吏诵罢,帛书无风自燃,化作一点金光没入虚空。 一面深青色木牌自金光中浮现,缓缓落下。 牌长三寸,宽二寸,木质温润。正面刻山峦云纹,背面一个“巡”字,铁画银鉤。 陶长青伸手接住。木牌入手微沉,触之生温,內里似有某种韵律搏动,与自身灵力隱隱呼应。 他躬身行礼:“陶长青,领法旨。” 抬头时,神將深深看他一眼,嘴角似有极淡弧度,隨即与书吏身影一同淡去。 裂缝弥合,悬停的雨珠“哗”一声落下,院中灯火重新摇曳。 唯有手中木牌,真实不虚。 陶长青低头看去,心念微动。木牌传来讯息,如水流过心田——职权、限制、俸禄之法,一一明晰。 更有一幅模糊地图在灵台展开,百里山川轮廓隱约可见。 他握紧木牌,转身看向產房。 阴阳眼下,那团赤金气与灰黑气已绞杀到极致。產妇气息微弱如风中之烛。 陶长青並指虚点,一缕中正平和的乙木生气透出,循经脉至指尖。 他凌空书符,指尖清光流转,成一个古朴的“生”字,没入產房屋顶。 那字落下,赤金气猛地一颤,內里兵戈虚影略略收敛,刚猛之势稍减。 灰黑气压力一轻,却也被“生”字符文锁住,不再死缠。 “哇——!” 啼哭声衝破雨夜,清亮有力。 產婆的惊呼、丫鬟的啜泣、李守诚踉蹌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陶长青立在院中桃树下,听著屋里忙乱的动静,听著那婴孩越来越响的哭声,嘴角轻起。 李守诚衝进產房,片刻后抱著襁褓出来,对著桃树方向跪拜。 陶长青没有现身。 只是那细细雨幕並未打湿婴儿。 “此子身具武曲余韵,性刚易折。教他以诗书养气,以仁义束心,可成大器。” 李守诚浑身一震,抱紧孩子,对著桃树叩首,声音哽咽:“谨遵桃仙教诲!” 陶长青不再回应。 灵台里,一株琉璃桃树泛著金光。一条枝椏上,忽地生出一点粉芒。 光迅速凝结、舒展,竟在枝头绽开一枚粉白的花苞。 花苞极小,不过米粒大,却通体剔透,內里似有月华流转。 一股温润的、蓬勃的、带著草木新生气息的道韵,自花苞中徐徐散开,滋养著整个灵台。 这感觉难以言喻—— 因果在灵根上开出一朵花,花中自有玄机。 雨不知何时小了。云隙中漏下些微月光,清清冷冷地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陶长青身影淡去,化入桃木。 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青白。 他握著木牌,腰间木牌传来淡淡波动,如石子入水,漾开一圈涟漪。感受著其中传来的、与百里山川隱隱相连的悸动 陶长青面露喜色,神情也渐渐放鬆不少。 灵智觉醒二十载,总算进了体制內,不用担心让人家当成山精野怪给除魔卫道了。 从今夜起,他不仅是李家的保家仙,更是泰山府巡查司麾下,从九品巡山青令。 长夜將尽啊~ 第二章 朝露 深秋卯正,天墨黑。 陶长青在桃枝上睁眼,显了身形。月白中衣,青灰外罩,腰间悬著“巡”字木牌。一步踏上最高枝。 东方山脊透出一线淡青,阴阳交割。 他盘膝,五心向天。先不纳气,只將呼吸放得极缓,与身下桃木、院中草木、远山地脉的吐纳,渐成一韵。 心静下来,便听见了—— 根须吸水,蚯蚓翻身,远郭第一声鸡鸣刺破墨蓝。 就是此刻。 《乙木长生诀》自然流转。周身孔窍如老树细根,接引天地间第一缕破暗的“生”气。 东方,金红迸裂。 一丝紫金道韵混在朝霞晨露中,被他接引入体。 气息温润如春溪,沿经脉流淌,涤浊盪秽,大半归入丹田,小部上浮灵台,滋养那株琉璃桃树。 他周身泛起薄薄的紫金光晕,发梢夜露折射出淡紫。 一刻后,日轮跃出,紫气散尽。 陶长青吐息成雾,眸底清光更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早课毕。 心神沉入灵台。 一株琉璃桃树静静立著,通体剔透。根须扎在虚无处,枝叶舒展间,光华温润流转。 树冠顶端,悬一颗青碧仙桃,拳头大小,色如古玉,表面云纹自转,道韵高渺。 碧霞仙桃。 二十年前,碧霞元君一缕善念路过此山,见桃木有灵却困於蒙昧,隨手拂去灵障。此缘法深种,於灵台化为此桃。 仙桃未熟,其馈赠已显——正是那部《乙木长生诀》。 若无此法契合木灵本性、中正平和,他这桃木身,难有今日道基。 青桃下方,另一颗只有拇指大小的淡金仙桃静悬。 桃体凝实,符纹隱烁,与腰间“巡”字木牌气息相和。 神职仙桃。 昨夜受东岳敕封,领巡山青令,结此大善缘。 仙桃成时,便有一篇法门印入心田——《清静渡人经》。 此经不攻不伐,唯炼化、提纯香火愿力与功德阴德,乃神道护法根基。 陶长青目光下落。 琉璃桃树枝椏间,疏疏落落缀著二十余朵桃花。 花色粉白,近乎透明,若不细看,几乎隱在琉璃光华里。 这些花朵极小,也无仙桃那般道韵流转,只静静开著,散著极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这是他二十年来的积累。 自灵智初开,受李家香火,他便有意无意地行些小善——驱散宅院阴晦,安抚过路游魂,入梦点化主家。 一桩桩,一件件,虽微不足道,却持续了二十载。 每了结一段小因果,灵根上便多一朵这样的淡桃花。 花开不结果,只是静静开著。 桃花不多,仙桃更少,只因陶长青自穿越起便一直谨慎小心。 纵是善缘,也不轻易结下。 实在是此方世界严苛且纷乱。 上有天庭神君俯视人间,天罗恢恢罩其顶。 下有幽冥地祇巡视四方,地网迢迢锁八荒。 按理说天下应该井然有序,百姓安居乐业。 可廿年来,陶长青看见的、听到的,乃是妖魔层出不穷,鬼怪祸乱人间。 有除魔卫道者莽撞滥杀,有阴私勾连者黑了肝肠。 就连大虞朝廷,这锦绣之下也早已是烈火烹油。 如此情况,陶长青哪敢乱结因果? 以至於不久前方才突破九品,至八品“气贯周天”。 人类修行,大窍天生便合周天之数,在八品境界上只需熬个水磨工夫就是。 精怪不比人,受天罡地煞所限,八品之境尤为艰难。需將周身窍穴尽数打通,方能在七品时铸就道基,真正化形。 陶长青倒也不急,修行是要专注於眼前和脚下,他到不曾好高騖远。 而今两枚仙桃悬枝,二十余朵淡花静缀,未来可期。 陶长青灵识退出,心澄如镜。 日头渐高,市声浮起。 陶长青步出李府,得了神职便不拘於七品筑基化形了。 遮了俊秀容顏,如寻常书生沿城墙慢行。 腰间木牌与百里地气隱隱相和,感知“气”之流滯。 至西城门,木牌传来一丝极淡指引——有“异常”残留。 出郭二三里,三岔路口古樟树下,立著个年轻书生。 背箱,对道犹豫,面色发白,眼下青黑。 陶长青看得分明,书生头顶文气清正,却缠著惊悸灰气,更有一丝將散的阴庙寒息,縈绕不散。 他上前拱手:“兄台迷路了?” 书生抬头,见青衫人立晨光中,目润气静,莫名心安。 忙还礼:“小生寧采臣,往金华访友。昨夜宿前面山庙,受了惊嚇……” 语带余悸。 “可是见了不乾净的东西?” 寧采臣一颤:“似有哭声红影……醒时体寒彻骨。”苦笑,“许是疲乏生幻。” 陶长青点头:“寧兄眉间惊气未散,可是子时前后的事?我略通医理,可容一观?” 寧采臣正无主,见他谈吐不俗,一眼断定时辰,更增信服:“有劳兄台!” 陶长青並指虚点其眉心三寸,一缕精纯紫气,悄无声息渡入。 寧采臣只觉温煦暖流遍行四肢,夜惊寒意如雪消融,面色瞬润,眼神清亮,胸中滯涩荡然无存。 “兄台真奇人!” “小术安神而已。”陶长青微笑,送野桃嫩叶一片,好似沾著晨露,“此叶赠兄。见之如见朝阳,可安心神。” 寧采臣双手接过,叶入手果有桃木清气,令人心静。 郑重夹入书册,深揖:“援手之恩,采臣铭记。敢问兄台高姓?” “山野人,陶长青。” “陶兄。”寧采臣记下,问明前路,两人於岔口別过。 走出几步,寧采臣回头,青衫身影已入山道晨嵐,步履从容。他抚怀中桃叶:“深秋竟还见桃叶,陶兄真奇人也!” 陶长青行不远,灵台微动。 琉璃桃树一条新枝上,一点粉白光绽,成米粒大的透明花苞。另一叶上,凝一滴清亮安神露。 花苞绽时,寧采臣那丝纯净谢意被灵台感应。 陶长青默运《清静渡人经》粗浅法门,谢意被引,化杂存纯,融为一点暖意,润入木牌。 善缘结,灵根馈。善功积,神道修。 他抬首,西面群山深处,朝阳金光万丈,却有一片山峦恍若沉在浓影里。 腰间木牌传来感应,比寧采臣身上残息浓十倍,冷百倍。 西郭荒山,有寺兰若,神职如此,还是应当一行。 泰山府巡查司,从九品巡山青令,始! 第三章 城隍贴 任神职第二日,陶长青要去城隍庙。 持帖拜会。 临行前,他在桃树下静立片刻,《清静渡人经》在心底淌过,將周身气息收敛成腰间木牌上一点温润青光。 这是规矩。 见上官,要有见上官的样子。 城隍庙在西城。 白日香火盛,人来人往。陶长青绕到庙后僻巷。 站定,取出灵力凝成的名帖——素白宣纸,只中央一个“巡”字泛著淡青。 砖墙漾开涟漪。 陶长青鼻翼轻动,陈年香火混著幽冥土腥,一步踏入。 没有天。 或者说,天是低垂的、泛著暗黄光泽的穹顶,像陈旧绸缎。 深广殿堂,樑柱粗大,雕著模糊鬼神。 无数幽蓝长明灯悬在梁间,静静燃烧,无烟,將一切照得光影幢幢。 香火气浓得化不开,吸入肺中,先是一丝甜腻,隨即是冥土的阴冷。无数祈祷、哭诉、咒骂的余音在空气里载沉载浮。 城隍神域,立於阴阳交界,更近似幽冥。 两侧有影影绰绰的身影,或伏案疾书,或捧卷疾行,面目模糊,气息阴冷——是阴吏鬼差。 大殿深处有高台。 台上公案后文牘堆积如山,坐著此间主人。 青阳县城隍,沈文正,正七品地祇神官。 他约莫四十许,清癯短须,乌纱青袍,胸前补子绣模糊山川纹。 正低头批阅帛书,眉头微锁,侧脸在幽蓝灯下显得疲惫。 身上神光凝实厚重,深处却透著被愿力长久浸染的沉滯。 陶长青阶下停步,躬身举帖:“下官陶长青,新任从九品巡山青令,拜见尊神。” 沈文正笔顿了顿,批完最后一句,搁笔。 “泰山府巡察司的帖子。”声音平直,无喜无怒,“陶长青……昨夜李宅,泰山府神降,便是因你?” “是。” “呈上。” 鬼吏无声飘近,取帖放置案前。 沈城隍不看帖,重新打量陶长青。半晌,缓缓道: “从九品巡山青令,隶巡察司,秩卑任重,巡查阴阳,直报天听,非本官下属。” 他复述条文,语气平淡,“按制,递帖备案即可,无须面见。” 陶长青神色不变:“下官明白。然既领泰山府敕命,巡守此方,自当拜会尊神。日后履职,若有疑难冒犯,或需借力调和阴阳,还望指点。。” 沈城隍沉默片刻,疏淡褪去一丝,指侧方黑木椅:“坐。” 陶长青落座。 鬼吏奉茶。盏中茶汤暗红,无热气,散著檀香混冥土的气息。 “你既来,有些事需知。”沈文正后靠,手指无意识点著文书,“青阳县,丁口十五万。本官麾下,属僚阴吏,合计二百余。管生人福寿,引渡亡魂,调和阴阳,震慑精怪,应付香火,周旋官府乡绅,保表面太平。” 顿了顿,目光投向殿顶暗黄:“二百年来,丁口增,亡魂多,山中不寧物渐伙。本官麾下,仍是二百余。城隍府增编不易,朝廷官府亦多有掣肘。” “本官……” “神道如网,看似绵密,实则处处窟窿。泰山府遣你巡查记录,是补窟窿。有些地方,本官的网罩不住,或不便罩,便是你责。” 直言要点: “其一,城西五十里,兰若寺。寺中老槐成精,道行不浅,盘踞多年,与地脉纠缠已深。” “其二,青漪江。水族繁盛,水下有数位积年老怪,各据一段,不遵水府號令。” “其三,县南老林,地气近日燥热异常,有异物躁动。” “其四,”声音压低,幽蓝灯火暗了暗,“县中近来有外来邪修踪跡,专摄生魂、此非寻常精怪作乱。” 言罢,端暗红茶汤,不饮,看盏中倒影:“你年轻,有泰山府护持,或锐意进取。然此地方寸,牵一髮动全身。多思,多看,缓行。” 经验之谈,亦是告诫。 “下官谨记。”陶长青起身郑重一礼。 此番交谈,信息远超预期。 “去罢。”沈文正摆手,重取文卷,倦意笼眉,“公文可直递巡察司。遇急事,焚香告於庙前,自有阴吏通传。” 抬眼,最后看陶长青,目光深邃难明,“神道维艰,好自为之。” 陶长青退出大殿。 身后沉鬱气息渐远,光影流转,一步踏出,已是巷中。 午后阳光刺眼,市井嘈杂涌来,鲜活滚烫。 他站在巷口沉默片刻。 城隍庙一晤,如窥冰山。 水下,是远比想像庞大、复杂、疲惫的秩序,与蠢蠢暗流。 缓步,走入市井。 东市口,卖炊饼老汉担子下,灰扑小鼠精仍偷食饼渣。 陶长青驻足。小兽有感,猛抬头,黑豆眼对上他目光,绒毛炸起,饼渣掉落。 神威如狱,这小鼠已初有灵智,自然胆怯。 瑟瑟发抖,前爪作揖,眼中尽哀恳。 “唉…” 指尖一弹,一缕极微温和乙木生气落入担下阴影,化十数颗饱满麦粒。 小鼠精一愣,嗅嗅,眼中爆喜,扑上抱住,又警惕看他,见无恶意,方小口啃食,边吃边发满足细吱。 过药铺,柜檯角落,孩童幽魂仍在。 陶长青走进药铺,装作看药,灵识轻触幽魂。 碎片意念传来——苦涩药味,母亲暖怀,渐远呼唤,无尽黑暗冰冷…… 陶长青心轻嘆。买包甘草,付钱时,对学徒状似无意道: “方才见柜角似有潮气,可是渗水?孩童体弱,易沾病气,还需留意。” 学徒忙查看。 陶长青趁机,將一缕精纯桃木灵气催动“巡”字木牌,悄然渡入阴影。 幽魂剧颤,模糊面孔似有泪光,身形速淡,循血脉最后牵绊,往应去之处。 出西门,至石桥。 此番,不待陶长青唤,水下凝实阴冷气息主动传来波动,带迟疑试探:“可是……青令大人?” “正是。” 水中一声音凝重:“自月前,上游时有阴煞浊流涌下,污浊水灵,鱼虾躁死。约三十里外『黑鱼沱』,阴气鬱结,坏水府灵机。小可道浅,不敢深查,只觉那气……颇为不祥。” “黑鱼沱……”陶长青记下,“多谢。我巡山时多加留意。” 水下沉默片刻,传来几不可闻嘆息:“大人……小心。这江河下,亦非净土。有些老物,怕不喜外人插手。” 日头西斜,陶长青行至山麓,不再深入。 盘膝坐下。 灵台中,百里山川气息地图,比晨间清晰一些。 兰若寺的晦暗,青漪江水气淤塞节点,城中微弱邪气残留方位,皆隱约可辨。 陶长青睁眼,天际晚霞如血,映苍茫群山。 巡山之路,今日,才算真正看见山。 第四章 兰若夜雨 黄昏,陶长青离了山麓,登山去。 山道渐荒,草深露重。 转过山坳,青衿,旧书箱,站在岔路口发呆。 还是寧采臣。 昨日山中偶遇,赠叶安神。书生眉间的惊气散了,困顿却更深,像蒙了层洗不掉的灰。 头顶文气倒是清正的,只是被这灰压著,光透不出来。 “寧兄。” 寧采臣惊觉回身,看清来人,眼中迸出光彩:“陶兄!”长揖及地,“不想在此重逢。” 陶长青还礼:“寧兄往哪里?” “唉…贪赶路程,误了宿头……”寧采臣苦笑,摸了摸空瘪行囊,“听闻山中有寺可暂歇歇脚。陶兄往哪里?” “同路。” 二人並肩而行。 山色渐暗,林间起了薄雾,缠在脚边,湿漉漉的。 越上山,雾越浓,草色越深,近乎墨绿。 虫声绝了,连风到这里都变得短促,一噎一噎的。 寧采臣话少了,不时侧耳,似在听什么。 陶长青步履从容,灵识却如水铺开——阴浊气愈来愈厚,混著丝缕燥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腰间木牌微微发烫。 “陶兄,”寧采臣忽开口,声音压得低,“你觉不觉得……这山路,太静了些?” “山深自然静。” “也是。”寧采臣点头,却忍不住又望了望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只是这静……静得人心慌。” 陶长青看他一眼。 书生面色尚稳,但握书箱系带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寺是突然从雾里浮出来的。 没有徵兆,转过一丛老松,它就在那儿了。 断墙残垣,像巨兽朽坏的骨架,趴在山坳 最深处。山门半倾,匾额破败,隱隱可见兰若二字,门洞后是望不见底的黑。 寧采臣在十步外站定,深吸口气。 陶长青已开了阴阳眼,自比寧采臣看的更真切。 整座寺浸在翻滚的阴浊中,唯地脉深处,几缕清灵之气如困兽挣动。 “进去吧。”陶长青道。 寧采臣点头,上前推门。门轴嘶哑,声如裂帛。 一股陈腐气息涌出,他掩鼻轻咳,却一步踏了进去。 庭院荒草过膝,残碑仆地。 东西厢房,一塌一存。寧采臣看向西厢,又回头看陶长青:“陶兄,我们……” “我住东厢。”陶长青道,“那里敞亮。” 寧采臣看向东厢——屋顶穿漏,墙塌半扇,夜风直灌。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以为陶长青不愿与人同居,便只拱手:“那……陶兄早些歇息。” “寧兄也是。” 入夜,无星无月。 西厢亮起火光,昏黄一团,在浓黑里颤巍巍的。 寧采臣坐在破席上,书卷摊在膝头,却一字未读。 他在听。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在耳鼓里嗡嗡作响。 陶长青在东厢阴影里盘坐。 灵识如水银铺开,浸透每一寸砖石、草叶。 子时將近。 风,忽地停了。 停得乾乾净净,像被一刀切断。 寧采臣攥紧书卷,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 “嗒。” 一滴水,落在檐下石阶。清脆,冰冷。 淅淅沥沥,竟似下起雨来。 寧采臣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吱呀。” 极轻的一声,陈年门轴,被无形的手缓缓推开。 寧采臣霍然起身,篝火剧烈摇曳。 他盯著房门——门未动,但那吱呀声不断,从门外廊下,一寸寸,移向门口。 幽香渗了进来。 冷的,甜的,混著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从门缝,从窗隙,丝丝缕缕,漫了满屋。 篝火“噗”地一缩,焰心转作幽绿。 寧采臣后退半步,背抵土墙,冰凉刺骨。他喉结滚动,想喊,却发不出声。 门板上,缓缓现出一个影。 红衣女子的轮廓,淡如水痕却渐深渐实。最后,竟从木板中“浮”了出来,立在屋中。 火光映著她的脸。 白。是上好的羊脂玉那种白,却无半分活气,泛著冷冰冰的光。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愁,琼鼻樱唇,无一不精。 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哀得摧心裂肝。 一袭红衣如火,烧不尽满身淒冷。 东厢,陶长青盘腿端坐,眉眼轻动。 他不仅看那女鬼,也看寺外那株老槐。 西厢中,女鬼缓缓敛衽,动作僵硬。朱唇轻启,声音幽幽的飘出来: “长夜孤寒……郎君独处,可寂寞么?” 寧采臣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想逃,腿却灌了铅。想喊,喉咙像被冻住。只有手,死死攥著胸前那捲《孟子》,攥得书脊作响。 女鬼往前飘了半步。 幽香更浓,甜腥气直衝口鼻。她伸手,指尖苍白如笋,指甲却泛著暗红,慢慢探向他的脸—— “鬼、鬼物!” 一声嘶吼,从寧采臣喉中迸出。他猛向后撞在墙上,背脊生疼,却撞出了一腔血气。 目眥欲裂,声音抖得不成调,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我、我读圣贤书……知、知礼义廉耻!岂会受你……受你迷惑!滚……滚出去!” 他吼著,將《孟子》死死按在胸前。 篝火被他气息所激,焰心竟转回暖黄,將他恐惧却兀自强撑的脸,照得清晰。 女鬼的手,停在半空。 陶长青微笑点头。 “寧采臣这书还是读进去了。” 读书人,读圣贤书,养浩然气。 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知不信,而是以正气镇之。 大儒自有文气傍身,言出法隨。一字镇压大妖,一语敕令鬼神,也是常有之事。 这等浩然文气却不是那些假道学能读出来的。需得真入了圣人门下,方才有此般造化。 她看著他,那空茫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恍惚,哀婉,或是恐惧? 她缓缓收回手。对著他,再次敛衽。 这一次,腰弯得很深。红衣下摆拂过积灰地面,无声无息。 身影渐淡,化作缕缕红烟,丝丝消散。 就在即將消失的剎那—— 她忽然侧首,不是看寧采臣。 而是穿透东厢残垣,直直“望”向阴影中的陶长青。 “深夜秋雨,萧瑟天寒。你我都是来客,相逢即是有缘。寧兄既点了篝火,想来能暖离人之心,不妨坐下一聚?” 他依然盘坐,只右手自袖中探出,拇指掐住中指根部,食指、无名指、小指次第屈伸——成一个古朴玄奥的“镇”字手诀。 “桃木镇鬼诀”,非以力压,而以“生气”为牢,镇阴缚魂。 同时一股更为凝练、带著雷火正气的桃木雷炁,自他左掌心没入地面,循地脉疾走,如一道潜伏的雷霆,直奔寺外那株参天古槐。 “嗡——” 院中,那株参天古槐,万千枝叶,无风自动。 第五章 桃木与节气 一息… 两息… 三息… 院中古槐的狂颤,隨即骤然一停。 所有墨绿如鬼爪的叶片同时僵住,连叶尖將坠未坠的夜露都凝固在空中。 整座寺院的阴浊,化作实质般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西厢內,寧采臣背抵土墙,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生气。 眼前所见,早已超出书生认知。 他看著窗外的巨槐,心臟在腔子里擂鼓,恐惧攥紧四肢百骸。 可骨髓深处,却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新奇在窜动:原来圣贤书未曾描绘的世界,竟是这般…… 女鬼聂小倩僵立原地,她垂著头,青丝掩面,袖中苍白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可一缕幽微如风中残烛的“期待”也冒了出来:或许…… 东厢阴影里,陶长青盘坐依旧。 “小辈。” 古槐树干上,老皮如活物般剧烈蠕动、凸起,一张巨大而扭曲、眉眼模糊唯有一张黑洞巨口的木脸,缓缓“挤”了出来。 “拿块破牌子……就敢扰老身清眠?!” 最后一个“眠”字,並非吐出,而是炸开! “轰——!” 庭院中过半人高的荒草,齐刷刷拦腰炸成漫天青黑色齏粉! 古槐主干上,三根水桶粗细、色如沉铁、表面布满狰狞木瘤与暗红苔蘚的妖化树根,破土而出。 这三妖根並未直刺,而是如三条沉睡地底刚刚甦醒的恶蛟。 带著令人作呕的腥腐木气与凝成白霜的阴煞,凌空一甩,抽爆空气,呈“品”字形朝著东厢阴影绞杀而来! 西厢的寧采臣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孟子》脱手落地。 聂小倩魂体剧烈波动,如风中残烛,几欲溃散。 陶长青动了。 他五指如拈花,对著扑面而来的腥风与绞杀妖根,轻轻一拂。 灵力循著道韵自然流转。 【雨水·桃泪】。 以陶长青为中心,方圆三丈的虚空之中,涌现出无数淡粉色的光点。 光点迅速舒展,化作一片片边缘染著微光的桃花瓣雨。 “嗤……嗤……” 花瓣触及妖根的剎那,发出像春雪遇阳的声响。 那狂暴阴煞与花瓣接触,迅速被花瓣中蕴含的那股清冽生机“净化”。 更诡异的是,无数花瓣粘附在妖根表面,並未被震开。 凡是被花瓣贴附处,妖根表面那层污秽的“妖光”便迅速黯淡,露出底下更显“枯败”的本质。 “咦?!”古槐木脸上,黑洞巨口发出惊疑之声。 它能感觉到,自己无往不利、蚀骨销魂的阴煞妖气,撞上那些娇弱花瓣,竟如沸汤泼雪。 更麻烦的是,那些花瓣蕴含的奇异“生机”,竟能透过妖气,轻微“灼伤”它的本源。 “雕虫小技!” 槐姥姥怒意更盛,木脸扭曲。 其中一根妖根猛然膨胀,表面木瘤炸开,喷出大股粘稠如沥青的黑红色秽气,直衝陶长青面门。 此乃它汲取地底阴晦、混杂香火杂念与枉死者怨气炼成的“污魂煞”,最擅污人灵力、蚀人法宝、伤人道基。 陶长青眉头微蹙,这秽气歹毒。 他心念电转,《乙木长生经》灵力流转轨跡倏然一变,从“雨水”的绵长滋养,转为“惊蛰”的勃发破闷。 【惊蛰·破萼】。 “嗡……” 一声极低沉、仿佛发自大地深处的闷响,似春雷在地底滚动。 陶长青指尖所点之处,方圆一丈內的漆黑泥土,瞬间亮起数点微不可查的淡粉光华。 紧接著,五六朵完全由凝练灵力构成、晶莹剔透如琉璃、花苞紧紧闭合的“桃花”,破土而出。 它们出现得毫无徵兆,生长得却快如幻觉。几乎在钻出泥土的剎那,五六朵琉璃花苞同时、无声地怒放! 震波掠过空气,撞上那团扑来的“污魂煞”时—— “噗!” 那三根妖根,如遭无形重锤敲击,剧烈一颤,喷吐之势戛然而止。 “呃!”槐姥姥木脸上传来一声闷哼。 这“破萼”震波,不仅破了它的秽气,更直接撼动了它与这根须紧密相连的妖识,带来一剎那的晕眩与剧痛。 “甲木春雷意?!还有这桃花……你到底是何人?!”槐姥姥惊怒交加,意念中首次露出凝重。 对方功法之正,道韵之纯,远超它见过的寻常修士神吏。 那桃花法术,看似唯美脆弱,却恰好克制它这类积年木妖的阴秽手段。 陶长青不答。 方才两式,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消耗不小,尤其是“破萼”对灵力瞬间爆发要求极高。 他面色微微发白。 好在一交手还是“看”穿了。 阴阳眼下,那妖根本源深处缠绕著一缕极其隱蔽、不断侵蚀妖气本质的瘟癀邪气。 这邪气如附骨之疽,与地脉中某种污浊相连,正在缓慢毒害槐姥姥的本源。方才“破萼”一震,恰好让这“脓疮”显露了瞬间。 “槐老,地脉有恙,你木心染毒,强行动用本源,莫非迫不及待前往阴司受审?”陶长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妖风。 槐姥姥巨震,所有攻势骤然一滯。 木脸上黑洞巨口张了张,竟一时无声。地脉邪气侵蚀,是它最深、最恐惧的隱疾, 竟被他一眼看破?! 就在它心神剧震的剎那,陶长青动了真格。 他盘坐的身影第一次微微前倾,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指尖骤然亮起一点凝练到晶莹剔透如桃胶的奇异光点。 与此同时,他身后虚空之中,一株略显虚幻、但枝叶繁茂、亭亭如盖的灵光桃树虚影,骤然浮现。 树影婆娑,洒落清辉,將他周身笼罩。 【小满·垂荫】护体,增益己身,稳固灵台。 【夏至·心雷】蓄势,引而不发。 “此乃桃木心雷,专诛邪祟,亦克木灵阴秽。”陶长青指尖那点“桃胶雷光”跳跃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根基已被邪气侵蚀,再接我一记心雷,即便不死,木心本源必遭重创,届时地脉邪毒反噬,你还有几年可活?” 攻心为上。 古槐所有的枝叶,在这一刻,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三根狰狞妖根,缓缓缩回,没入土中,仿佛从未出现。 瀰漫庭院的恐怖妖压,如潮水般退去。 那张扭曲的木脸缓缓变得模糊,最终缩回粗糙的树皮,只剩一道苍老、乾涩的意念,在庭院中幽幽迴荡: “……说说你的……条件。” 陶长青指尖雷光熄灭,身后桃树虚影淡去。他面色更白一分,额角隱现汗跡,但腰背挺直如初。 “三件事。”他开口,声澈庭院,不容置疑。 第六章 约三事 月光重新渗下来,照著庭中化作青黑齏粉的荒草。 陶长青青衫独立,面色微白。 腰间“巡”字木牌,在月下泛著温润清光,映衬著他俊雅清秀的侧脸。 “说。”槐姥姥的意念乾涩,带著被洞穿虚弱后的克制。 “其一,”陶长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寺中,凡被你拘禁不得往生之阴魂,无论缘由,皆当交付於我。” “我当依《阴司律》,录其名籍,审其因果,该超度的超度,该申冤的申冤,该受罚的……自有孽镜台前公断。此乃我分內之责,也是给你一个交割因果、减轻孽债的台阶。” 此言一出,不仅聂小倩猛地抬头,那古槐枝叶也无风自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小辈好大的口气!”槐姥姥意念骤寒,带著讥誚。 “百余年经营,你说要便要?纵使判官亲至,老身也讲得出道理!她们阳寿早尽,或自愿侍奉,或罪有应得,老身收留管教,何错之有?你泰山府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孤魂野鬼找棵树上吊?!” “滯留不去,自有其因果执念,当由阴司审断,非你可私刑拘禁,驱为倀鬼。” 陶长青语气转冷,指尖一缕“桃木心雷”微微跳动。 “我方才以『桃泪』洗净妖煞,已察知那些魂体虽纠缠阴怨,却大多並无直接血孽。” “可见你驱使她们,多半只是恐嚇、诱骗、汲取阳气,未下死手。这,便是你尚可与我交谈的『半分余地』,莫要自误。” 他点破了槐姥姥行事的灰色地带,也点明了其內心对阴司律法仍存的畏惧。 古槐沉默了。 枝叶摇动渐缓,良久,那苍老意念才幽幽传来,声音仿佛割肉一般: “好……好一个依律办事!你要,便都拿去!只怕你那点香火愿力,洗不净她们魂里浸透的『兰若』寒气,也化不开那纠缠百年的怨憎!” 话音未落,古槐主干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如髮丝、闪烁幽光的灰色“丝线”。 隨著槐姥姥一声冷哼的意念,大量丝线齐齐崩断。 “呜呜呜——” 阴风骤起,自庭院各处、厢房角落、甚至地底,飘出一道道淡薄、模糊、神情或麻木或悽苦的女子身影。 粗略一看,竟不下百数。 她们出现后,茫然四顾,最终本能地匯聚到聂小倩身后,瑟瑟发抖。 陶长青不再多言,解下腰间“巡”字木牌,托於掌心。 灵力灌注,木牌清光大盛,化作一道柔和的淡青色光幕,如捲轴般展开,將那一百余道茫然无措的阴魂轻柔笼罩。 庭院顿时死寂许多,只剩聂小倩一道孤零零的红影,以及那株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的古槐。 “该说第二件了。”槐姥姥意念传来,似损耗不小,更透出不耐。 “其二,”陶长青目光如刀,直刺古槐,“此地地脉淤塞,瘟癀邪气深种,绝非天然。根源何在?” 槐姥姥意念剧烈波动,枝叶焦躁。足足沉默了十数息,一声沉重嘆息才传出:“此事……牵扯之深,恐非你一小小神吏所能承受。” “我能承受多少,是我的事。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陶长青寸步不让。 “那侵蚀你木心的邪毒,便是他们留下的吧?坦白从宽,你或有一线生机;抗拒隱瞒,便与这满山污秽一同朽烂吧。” “……是二十年前。”槐姥姥终於开口,“来了一个『人』,或许不是人。黑袍罩体,不见面目,自称……『黑山尊者』座下巡查使。” 黑山? 陶长青心中一动。 他虽入神职尚浅,但好歹也在李家民间摸爬滚打二十载,从未听闻此名號。 是新兴势力?还是边荒邪魔? “其气息……阴冷污浊,却诡异地蕴含一丝扭曲『生机』,对草木之属,尤其如老身这般困守一地、渴求突破的妖灵,有莫大诱惑。” 槐姥姥继续道,声音涩然,“他掌心托著一物,非金非石,似肉非肉,如活物胎胞,说是『地髓阴精』,可助我汲取更深沉的地阴之气,突破瓶颈。老身……一时贪妄,便允了。” “他於寺中地下,前后埋下七枚漆黑骨符,布成阵势。初时,地阴之气確乎更盛,老身修为大涨,破入八品。” “但不过半年,地脉之气便开始变得浑浊、暴戾,那骨符竟能转化地阴,生出一种『瘟癀之气』。那黑袍使再度前来,又布下更多复杂符印,美其名曰『调和』,实则將此瘟癀之气固化、导引,並定期前来……『收割』此气。同时,也会丟下一些充满痛苦、怨念的生魂,作为『酬劳』。” 陶长青听得眉头紧锁。 布阵、转化、收割、餵养……这绝非简单害人,更像是一种有计划的、大规模的邪法培育与採集。 “他们收割此气,意欲何为?那『黑山尊者』,又是何方神圣?”陶长青追问。 “不知其具体用途。”槐姥姥道,“只听那黑袍使偶尔自语,提及『瘟母』、『旱骨』、『劫力』等零星字眼……似是要集齐数处地脉所產的特定邪气,催化某种……。” 槐姥姥不敢再言,槐叶抖如筛糠。 “至於黑山尊者,”槐姥姥意念中恐惧更甚,“老身亦不知其根脚,只知那黑袍使出示令牌时,其上气息让老身木心颤慄,兴不起半点反抗之念。绝非寻常鬼王妖尊可比。” 陶长青默然…… 信息虽破碎,但一个以“灾劫”为目標的恐怖阴谋轮廓,已隱约浮现。 不曾想此山,竟是其中一环! “其三,”陶长青略作沉吟,说出了最为关键的一条。 “此山阴阳失衡,地脉污染已深,非你独力可支,亦非我能顷刻净化。” “我既领巡山之责,见此隱患,岂能坐视?自今日起,我需对此山行使监护调理之权。为此,我要在此山灵枢节点,种下一道『乙木灵引』,以此为凭,疏导地气。” “地脉若彻底崩坏,你必隨之湮灭。我若调理有成,地脉復甦,生机迴转,於你亦是新生之机。允,还是不允?” 第七章 欲扎根 “监护之权……呵~你这是想要和老身做邻居??” 陶长青淡然一笑:“槐老这般理解也无不可。若你助我梳理地脉,造化一方。比邻而居,也算守望相助。” 槐姥姥可不傻。 话锋一转,冰冷如铁: “此山后有一寒潭,乃地脉支流末梢,阴秽沉积,百草不生。你若真有力挽狂澜之能,便去那里种下『乙木灵引』。” 陶长青神色不动,静待下文。 “潭底积鬱百年阴寒水煞、地脉瘟癀,更有一缕昔年坐化僧人的『嗔念』未散,三者纠缠,腐魂蚀骨。若你能化去寒潭邪秽,老身便让出地脉,你做山主。若不能……” 槐姥姥意念中透出讥誚与寒意: “……或灵引被污、反噬己身,便是你学艺不精,命该如此。” 陶长青心念电转。 此乃阳谋——將最凶险的绝地丟给他,既是试探,亦是杀局。 成,则证明实力,山权稳固;败,则身死道消,万事皆休。 他抬眸,目光清湛:“可。” 一字吐出,如石坠静湖。 “便以寒潭为证。” 话音落,庭中似有无形涟漪盪开。 双方灵识为凭,因果牵绊,契约自此缔结。 那株古槐所有的枝叶,在剎那间齐齐向下一沉。 ………分割线………… 天色將明,山门处渗著青灰的光。 寧采臣背著旧书箱,站在破损的门槛外,对著门內的陶长青,深深一揖到地。 “陶兄救命之恩,护持之德,采臣没齿难忘。” 书生面色犹带苍白,眼中惊惧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与深藏的感激。 陶长青仔细看去,他头顶那团文气,经此一夜淬炼,竟凝实了几分。 陶长青扶起他,自怀中取出早备好的小锭银子与那枚特製桃木护身符,放入他手中。 “山遥路远,珍重。” 又指了指那桃符: “此物隨身,可安神定魄。若遇不可解之事,可持之往此山来,或有一线机缘。” 寧采臣握紧桃符,触及木质,一股温润寧和之气顺臂而上,令他最后一丝惶然也沉淀下去。 他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揖: “陶兄保重。他日……必有重逢之时。” 言罢,转身踏入渐亮的山道。 青衫背影很快没入晨雾之中,唯有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陶长青静立门首,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 灵台之中,琉璃桃树微微一颤,一片新叶的尖梢,凝结出一滴清冽晶莹的“露华”。 此露乃了结“庇护生人、全其归途”一段善缘所化,服之可暂寧心神,澄澈思虑。 他捻起这滴露华,纳入灵台温养。 与这方人间,羈绊又深了一缕。 后山寒潭,藏在两峰夹峙的坳底。 陶长青携聂小倩未至潭边,先感寒意。那是一种往骨缝里钻的阴寒,与山间清冽迥异。 待转过最后一片嶙峋怪石,潭便现於眼前。 不大,径约七八丈,水色是那种化不开的墨黑。 潭边石壁覆盖著厚厚的、灰败如尸斑的苔蘚,寸草不生,连虫鸣都绝跡。 聂小倩停在数丈外,红衣黯淡。 她低声道:“便是此处了。往日……我等姐妹都不敢来此。” 陶长青微微頷首,瞳孔深处清光流转。 望气之下,这寒潭呈现出另一番骇人景象——潭水之下,灰黑、暗红、淡金三色秽气,如三条狰狞的毒蟒,死死纠缠翻滚。 积年水煞、地脉瘟癀;和某种“执拗不化”的忿意。 三气交攻,將此地化为绝地。 他静立潭边,任寒意侵衣。 此地秽气根深蒂固,强攻容易胶著不下,反遭侵蚀。 唯有以自身精纯乙木生气为引,化怨涤秽之妙,如春雨渗入旱土,徐徐浸润,方有一线转化之机。 思路既定,他不再迟疑。 陶长青自怀中取出一截寸许长的桃枝。此枝取自他本体东南向阳处,木质致密,纹路清晰,天然蕴著一股活泼生机。 他並指如刀,灵力凝於指尖,就著晨光,於桃枝上悉心刻下三道符文。 符文古拙,非篆非隶,乃是天地灵纹。 一为“聚”,引秽纳污;一为“净”,化毒为药;一为“导”,疏浚支流,连通地脉。 陶长青五指轻旋,四周乙木之精自动凝成木锄头。 低头俯身轻轻刨开冰冷板结的泥土。然后將那截刻符桃枝,端端正正置入土中,覆土,压实。 最后,並指轻点埋枝之处,將一缕最为温润平和的乙木生气,徐徐渡入。 聂小倩看去,他犹如老农种下一株关乎生计的禾苗般。 灵植入土,顷刻便与地下那细微的地脉支流建立了联繫。 “聚”符率先发动,开始尝试汲取最近处、最稀薄的一缕瘟癀邪气。 就在这一剎那—— “嗡!” 一股庞大、充满“我执”与“忿怒”的强烈意念,如同沉睡的凶兽被踩中逆鳞,自潭底轰然爆发,狠狠撞向那截新种的桃枝灵引。 是那缕高僧嗔念! 陶长青早有防备,手掐法诀,周身仙气流转,已然发动。 【雨水·桃泪】。 无数淡粉色的、半透明的灵力花瓣凭空涌现,並非袭向潭水,而是轻柔落下,將那嗔念衝击,悉数包裹在內。 陶长青在花瓣雨中轻声开口,似高僧吟唱。 “人心皆苦,魂魄何安?以我清静,涤彼浊怨。非为法力,乃是大愿。……” 《清静渡人经》的净化道韵,不断消解其戾气,抚平其躁动,化其执拗为平和。 “嗤……嗤……” 陶长青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那狂暴的嗔念衝击,终於在无穷无尽、温柔却坚韧的“桃泪”消磨下,势头渐颓,最终不甘地嘶鸣一声,缩回潭底深处。 风波暂息。 陶长青缓缓收功,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气息已见紊乱。 首次交锋,凶险异常,消耗颇巨。 他凝神感应,土中,那截桃枝已生出数根细微的灵力根须,与周围地气丝丝相连,但转化效率低微如烛火之於寒夜。 成了。 待日后將本体从李家移出,安置在这山中。那是才可正式开始调理阴阳。 晨光已彻底驱散山间雾气,照亮寒潭边那张清俊而略显疲惫的脸。 陶长青调息片刻,才转身,看向一直静立远处、面露忧色的聂小倩。 “聂姑娘,劳你带路。”他开口,声音因消耗而略显低哑,却平稳依旧。 “此间凶险,非一日可解。你对寺中往事、山中异动所知颇多,於我梳理此地颇有助益。若你愿意,可暂隨我左右,一则魂体得我庇护更为稳妥,二则也可助我一臂之力。待此间事了,你之事,我们可细细计议。” 聂小倩敛衽应是,眼中忧色稍退,淒婉之情也渐渐和缓。相比较之前暗无天日,总算有了点期盼。 陶长青不再多言,“巡”字令牌收了聂小倩,转身离去。 山风自坳口穿过,鼓起他微沾晨露的青衫。步伐踏在碎石小径上,稳而沉。 身后,寒潭復归死寂。唯有一缕极细微、极坚韧的生机,在潭底无尽的污秽与黑暗中,默默搏动,如心臟初跳。 第八章 幽魂诉 陶长青的灵识如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落入李家后院那株桃木。 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恆的“安寧”包裹了他。 根系在泥土中舒展的踏实感,木纹中流淌的温吞岁月,枝叶承接夜露的微凉……让他心神沉淀。 循著本能运转《乙木长生经》。灵力如早春溪流,在坚韧的木质灵脉中徐徐流淌。 修行到了深处,便是这般日復一日的功夫,急不得,也懒不得。 东方天际將明未明,那一丝天地间最纯净的“少阳生气”与“朝霞紫气”,被他以独特的吐纳韵律,缓缓纳入本体。 叶尖凝著的夜露,悄然滚落一颗,砸在树下微湿的泥地上,无声无息。 辰时,日头爬过院墙。 陶长青於树下“显形”,依旧是那袭半旧的青衫虚影。 对著东方泰山府所在的位置,郑重躬身三礼。 隨即,虚指一点,三片长约一尺、宽两寸、色如青玉的简牘,悬浮於身前。 他並指如笔,灵识为锋,开始书写。 指尖划过虚空,古朴神文落在青玉简牘上。 首简,记述职衔、稟报人、事由概要,定下基调。 次简,详述兰若山所见所行:黑袍“黑山巡查使”、地脉“瘟眼”邪阵、槐妖供述、收纳百余阴魂、达成“监护调理”之权並种下“乙木灵引”尝试净化。 末简,则是请示:恳请府司核查“黑山”根底,正式报备对兰若山的监护之权,並请示对那百余阴魂的处置章程。 书写完毕,三片青玉简牘悬浮空中,字跡生光,隱隱与远方某种宏大的存在產生共鸣。 陶长青灵识虚影神色肃穆,手掐“泰山通幽诀”,口中低声诵念沟通上界的密咒。 咒文音节古拙,引动周遭灵机。隨即,他对著三片简牘虚虚一拜。 “疾!” 三片简牘无火自燃,升腾起笔直的青色烟柱。 烟柱离地三丈,虚空驀然震盪,无声无息地洞开一个旋涡状的金色光门。 光门边缘符文流转,散发出威严、浩大的气息,门户中心隱约可见“泰山府巡察司”的神文。 公文化作的凝练金光,如受牵引,投入光门之中。 光门隨即闭合,涟漪平復,仿佛从未出现。 唯有一丝淡淡的、令人心神肃然的威严余韵,在院中缓缓消散。 陶长青灵识虚影静立片刻,对著光门消失处再行一礼,方才缓缓淡去。 公文已上达天听,接下来便是等待。 神道运转,自有其法度与时间。 午后,秋日之阳光已有三分薄凉,不似盛夏骄烈。 陶长青的灵识沉入灵台。琉璃桃树静静扎根,光华流转。 此行种种因果,已凝结成形。 一道青金色的枝杈生长而出,但仍旧细小,是“山权”之契; 旁枝百余朵洁白温润、散发安寧气息的花苞,乃“救拔”之德; 满树花苞,静待因缘。 他心念微动,一缕神光自“巡”字令牌流出,片刻,一道淡红色的、略显虚幻的魂影出现。 “大人。”聂小倩敛衽,姿態依旧优雅。 “坐。”陶长青意念温和。 清光如水,映照著她的魂体。怨气被初步安抚后,其魂魄本质逐渐清晰。 陶长青的灵识细细探查,渐渐“看”到灵魂深处,那一缕的“玄阴之气”。 它如万年寒玉核心,缓缓流转,让她的魂魄异常凝练,却也令她对阴寒、死寂、怨憎之气的感知,远超常鬼百倍。 “你天生有异。”陶长青直言。 聂小倩魂影微颤。 “是一道玄阴之气,至纯至寒。”陶长青缓缓道,“你生前是否常感体寒,易见阴晦,心思较常人更重?” “……是。”聂小倩声音低回,“自幼如此。家人只道我体弱多感。” “死后呢?” “如坠玄冰深渊,又似万针攒刺。”她闭目,魂影波动。 “那些怨气、秽气缠上来,別个鬼物或只是痛苦,於我……却像將神魂寸寸冻裂,又浸入滚油。偏生……偏生还挣不脱,化不去。” 陶长青默然。 “玄奼阴体”的想法掠过心头,与眼前景象印证。 如確实是特殊体质,对某些存在而言,是罕见的“珍宝”,亦是绝佳的“容器”与“温床”。 葬於兰若寺那聚阴绝地,恐怕不只是为了镇压。 但为何迁延这么多年没有结果? “小倩姑娘可否將来龙去脉与我明言?”陶长青继续开口。 她沉默良久,方低声道: “小倩自幼体寒,常常夜惊,能见鬼影。家人对此也束手无策。” “十六岁冬,家父本为朝中清流领袖,却无端蒙冤下詔狱,被迫害致死,家中女眷没官。” “那晚,狱里来了个身上有怪味的番僧,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第二日,便有人说我……病死了。” “再醒时,已在槐树根下,无棺槨却有符咒,冷透魂魄。不知岁月,只觉阴寒怨憎如毒虫,日夜啃噬。后黑袍人来,埋物於地,气息遂变,添了股燥热病气,更难忍受。” “百年如此。” 她抬起头,眼中空寂一片: “小倩不知为何遭此厄运。见大人如见萤火,故冒死相隨。残魂余魄,但求一个明白,或……求个了断。” 言罢,深深一拜。 寥寥数语,百年淒寒。 陶长青静听,灵识中诸般线索却骤然串联: 体质特殊、番僧、符咒、特选葬地,是刻意炼製。 黑袍、瘟气,恐是后来加码。 想来这槐姥姥也是知情的,却三缄其口,交人如此痛快,怕是想借这纠缠百年的因果,来借刀杀人。 此时再看聂小倩,恐不单是冤魂,更似一件被精心“养”在阴谋交匯处的凶器。 突然间遍体生寒… “你的委屈,我听见了。”陶长青开口,灵光依旧保持温润稳定。 “你之体质,似为『玄奼阴体』。”陶长青斟酌道,“它让你魂魄凝练,不易涣散,但也令你对阴气、怨气、邪气的感知百倍於常人。” “葬於兰若寺那等聚阴绝地……”他顿了顿,“与其说是酷刑,倒不如说是……『培育』。你之怨气能如此深重却不彻底迷失,也与此有关。” 他联想到那西域妖僧,心中寒意更甚:“陷害你家之人,恐怕不止为剷除政敌。你这魂魄,对他们而言,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材料』,或別有用途。” 聂小倩呆立当场,百年来的极端痛苦有了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解释。 那股寒意从灵魂深处渗出,远比任何怨愤都更让她战慄。 “竟…竟是小倩害了父母高堂……” 她魂体剧烈颤抖,声音哽咽而不成语,却无泪水流下。 陶长青无言,只是一朵粉白桃花缓缓飘落在聂小倩头上,无声护持。 良久… 陶长青话锋一转,清光更显温润:“福祸相依,此体质固然带来无尽苦楚。若能寻得正法,导引这先天阴气归於清静,你之前途,未可限量。” 他给出承诺:“你之冤案,我必竭力。你之体质,我亦会寻思化解之道。眼下你魂体暂安,可於兰若山助我监察,亦是积累。待时机成熟,再谋他法。” 聂小倩默然,对著陶长青的灵识,深深拜下。 將全部渺茫希望寄託其上。 “小倩……谨遵大人之命。余生……残魂,愿供驱策,但求一线天光。” 第九章 岳府神降 翌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 青阳县城上空,一丝寻常人无从察觉的灵机波动,笼罩了李家后院。 院中虫豸噤声,晨露凝滯。 空间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於桃树之前。 当先一位,身量极高,几近九尺,身著赤金锁子甲,外罩一袭玄色蟠螭纹战袍,面如重枣,虬髯戟张,双目开闔间隱有电光流转,不怒自威。 正是镇守万鬼门户、掌桃都山之威的神荼神將的一缕香火化身。 他身后半步,肃立一位青年神吏。 身著缉魂司標准制式的玄黑底官袍,袖口与衣摆以银线绣著简约的锁链纹路,腰悬一块银色“缉”字牌,品阶显高於陶长青。 面容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是奉命前来的缉魂司神吏,周巡。 他双手捧著一方黑玉匣与一卷明黄帛书。 院中,桃树枝叶无风自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陶长青的灵识迅速显化出青衫虚影,躬身长揖:“下官陶长青,拜见神荼尊神,恭迎上差。” “嗯。”神荼目光扫过陶长青,又落在他身后的本体桃木上,赤红的面色微缓。 “公文已阅,事办得不差。” 周巡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帛书,冷澈声音响起:“缉魂司司命法旨。巡山青令陶长青,查察『黑山』渗透、救拔生魂、安定地方、处置得宜,忠勤可嘉。特赐功绩三千,录於神籍。今正式授尔兰若山监护调理之全权,可酌情调用当地阴司辅佐,便宜行事。望尔慎始敬终,勿负所託。” 法旨宣毕,金辉没入陶长青灵识与本体。权责加身,功绩融合,一道淡金色“监护全权”符印在灵识成形。 “谢司命恩典,谢尊神、上差传旨。” 神荼开口道:“功绩乃府中赏功之用,可於府库兑换些合用的修行资粮。不过……” 他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狡黠的神色,“阴司库藏,往往多契合幽冥鬼神,你乃阳世仙官,兑换时且仔细著,莫换了用不上的物事,平白浪费。” “多谢尊神提点。” 陶长青心中瞭然,这是前辈的实在关照。 “交接阴魂。” 周巡办事利落,打开黑玉匣,取出青铜“照魂镜”仿製品、勾魂索虚影及空白文牘。 陶长青递上“巡”字木牌。 周巡以镜照录,勾索引魂,口中低诵律令条文与往生神咒。 百余道魂影井然飘出,被他迅速清点、標记,尽数纳入特製收魂袋。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精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司法度秩序。 “阴魂一百零七口,接引完毕。案卷副本日后抄送。”周巡將已空的木牌交还,语气平淡无波,“陶青令处置得当,预先安抚,省却司內不少麻烦。” 陶长青心念一动,请示聂小倩之事。 神荼浑厚的声音响起:“那聂氏女子,魂体特异,冤情未雪,更牵扯地脉之变,案情复杂。可暂留你处,助你釐清此地脉络,亦是戴罪立功之机。然其魂体需妥善看顾,不得再生事端,並需定期向有司报备其状態。” 说著,看了周巡一眼。 周巡会意,自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刻有简易符文的木符,递给陶长青。 “此乃『报备符』,每月朔、望之日,以神念激发,简述该魂状態即可。若有异动,或其魂体有崩毁、失控之虞,可凭此符急报缉魂司。” “下官明白。”陶长青双手接过。 这算是给了聂小倩一个临时的、受监管的合法身份,也明確了他的看管责任。 公事至此,已基本了结。 神荼忽又开口,目光转向西方,仿佛穿透百里虚空,看到了那座荒山。 “那兰若山地脉污秽,瘟癀纠缠,阴煞沉积,非你目前修为所能尽解。既已授你监护之权,此地便算你半个道场。本將既然来此,岂有让你这小桃子困於浊流、束手无策之理?” 他並未有任何动作,但一股浩瀚、威严、至阳至刚的无形神念,已冲天而起,却又凝练如柱,直贯西方! 顷刻间,远在百里外的兰若山方向,天空隱隱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的轰鸣。 陶长青通过刚刚建立的“监护”权责联繫,清晰地感知到,兰若山地脉深处的瘟癀邪气、阴寒煞气、乃至各种污秽的根源,被一只燃烧著淡金色神焰的煌煌巨手,狠狠攥住。 那声音带著一种涤盪污浊、重塑秩序的磅礴力量,瞬间席捲了整个山峦地脉。 神荼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平淡:“地脉秽根已除,余下些许残渣,正需乙木生气徐徐调和滋养,对你而言恰是磨练。” “此山灵枢已净,可另立山神。你既为监护,便暂领兰若山山神职权。待你本体迁入,理顺地气,根基稳固之后,再行正式敕封,录入《岳府山神谱》。” 山神职权!正九品! 陶长青心神震动。 这不仅意味著他拥有了治理此山的正式名分,更获得了相应的神职权柄,可以调动更庞大的山岳地气辅助修行。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著泰山府体制內对他能力的正式认可与资源倾斜。 净化地脉这等足以让他耗时数年、甚至可能遭遇不测的难题,神將出手,顷刻即解,这便是背靠大树、有尊神赏识的“体制內的好处”。 “多谢尊神成全!”陶长青再次深施一礼。 神荼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隨即看向身旁一直沉默肃立的周巡:“周巡在缉魂司多年,经手案件无数,行事最是稳妥不过。尔等日后同在府君麾下效力,公务上多有协作之处,可多往来。” 周巡闻言,转向陶长青,拱手一礼。 他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认真,语气平稳:“陶……山神,日后公务,望多配合。若有驱邪、锁魂、追索之事,亦可按规程传讯於周某。” 神荼不再多言,目光最后扫过周巡:“此间事了。” 言罢,周巡对陶长青一点头,也不多话,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黑烟,倏忽间渗入地下了无痕跡。 第十章 拜师 周巡所化的黑烟消散,院中那隔绝內外的灵机却未完全散去。 神荼神將並未隨同离去,他高大的身影依旧立於桃树之前,赤袍玄甲,静默如山。 目光落在陶长青身上。 “小桃子,”神荼开口,声音浑厚低沉,不疾不徐,“可知吾为何独留?” 陶长青躬身:“下官愚钝,请尊神明示。” 神荼微微摆手,目光扫过陶长青本体桃木,又落回他灵识虚影,缓缓道。 “天地有灵,木属万千,唯桃独秉至阳破煞之性,乃天地正气所钟。上古有桃都山,乃万桃之祖庭,亦是镇守幽冥门户、监察万鬼之枢机。吾与鬱垒,受命镇守彼处,掌天下桃木精灵之序,引道途,镇邪妄,亦庇护指引尔等同源后辈。” 他顿了顿,声如古钟,在寂静小院中迴荡:“汝本体灵光纯正,《乙木长生经》根基扎实,心性沉稳,遇事处置有度。” 这番话,已非简单的上司嘉许…… 陶长青並非愚钝之辈,毫不犹豫以大礼拜下,灵识虚影传达出至诚意念:“弟子陶长青,蒙尊神不弃点拨。今愿拜入尊神门下,修持正道,万望尊神收录!” 神荼坦然受了他这一拜,赤红面上带了些许笑意。 “既入吾门,当明吾道。吾道在『镇』亦在『生』,在『守』亦在『伐』。然欲担职责,卫正道,非有雷霆手段、通明之心不可。 “汝且將如今所悟,尽数演来。” “是,请师尊指点。”陶长青定下心神,灵识引动,开始演练。 先是最根本的《乙木长生经》行功。 灵力中正平和,生机绵长,在一百零八处根本窍穴中流转不息。 隨即,演化对敌之术,也是修行与道韵的呈现: “雨水·桃泪”——气韵如丝雨,润泽无声,带著净化的柔和生机。 “惊蛰·破萼”——一点灵机自沉静中猛然炸裂,充满挣脱束缚、破土而出的爆发之力, “小满·垂荫”——气息沉静下来,转为庇护与蓄积,如树冠成盖。 “夏至·心雷”——此诀他最为熟稔。 只见他並指虚引,一缕凝练如胶、內蕴炽白雷光的锐利气劲骤然迸发,至阳至正。 其后秋、冬之韵,则更为模糊朦朧,尚未凝聚成具体法术形態。 神荼静静看他演练完毕,方才缓缓开口,直指关窍。 “《乙木长生经》乃道基,汝修得不错,稳而厚。四时轮转之悟,更是直指大道之门径,立意极高。然,汝知其然,未深悟其所以然。” “木之大道,核心在『生发』。” 他目光如电,似要照彻陶长青灵识深处。 “春日惊蛰,地底滚雷,为唤醒沉睡,破开冻土,催发万千生机。此乃『生发之雷』,是天地间最堂皇正大之力。汝当以乙木长生之气,滋养心头一点甲木真性,使雷出之时,非仅霹雳一击,更应如春芽顶石,柔弱中蕴无尽磅礴;” 这番话,彻底重塑了陶长青对“雷法”的认知。 “至於四季轮转,呼应天地大道。”神荼继续道,语气中带著对亘古法则的深沉敬畏。 “春神句芒,司生发;夏神祝融,司长养;秋神蓐收,司收敛;冬神玄冥,司闭藏。此四时尊神,道韵充斥寰宇。汝欲得四季真力加持,应內修己心,外合天时,行合乎时令之事,悟契合节气之理。” “故而,吾传汝『四季祭神』之心诀,非为繁复仪轨,而在心意沟通,昭告己道。” 他隨之传授了四道极其古朴简练、直指核心的祭祀存想心诀,对应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立关键节气。 “此乃『以行合道』,『祭祀通神』。久而久之,自然能引动一丝四季神力加持,於修行、於法术,皆有不可思议之裨益。” 陶长青屏息凝神,全力铭记这高屋建瓴的指点与那直指大道的祭祀心诀。 “最后,予你一截万载桃都木心,可参悟正理,演化法器,皆隨你心。” 点拨既毕,神荼身影渐淡,那浩瀚神威亦如潮水般退去。 “道已指明,路在脚下。兰若山便是汝践行所学之基。好生经营,勤修不輟。若有真解不得之惑,或遇不可抗之大险,可凭此木心一缕气息,遥告桃都。” 余音裊裊,化身已散。 院中重归寻常晨光,仿佛方才一切皆为幻梦。唯有陶长青手中“桃都木心”传来的温润与灵台中烙印的浩瀚道韵,真实不虚。 他独立良久,心神完全沉入方才所得。 手中木心与自身本源共鸣愈强,灵台內,琉璃桃树静静摇曳。 那青金色山神枝杈忽的粗壮、百余浅緋桃花彻底绽放。 一颗淡粉色仙桃『噗』的一声出现在琉璃桃树枝头。 神荼神將的因果缘法! 此仙桃与刚刚得来的四季真意、生发雷韵、祭祀心诀,彼此交织。 渐渐地,一个清晰的框架在他心中成形: 以《乙木长生经》为根,滋养一百零八根本窍,是为“体”。 以“四时桃歌诀”为用,衍化二十四节气之妙法,贯通木、雷、生、杀、藏诸般变化,是为“术”。 以“四季祭神”之心诀为引,践行时令,合道天地,感通四季尊神浩荡道韵,是为“法”。 体、术、法三者合一,便是他陶长青之道! 此念一生,灵台骤明! 三股磅礴力量交匯,瞬间冲开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嗡——” 灵台琉璃桃树光华大放,主干上已贯通的一百零八根本窍光芒流转,构成稳固生机网络。 而在这网络之上、之间,二百五十七处全新的、更细微而灵动的“灵窍光点”,如被春雷惊动的浩瀚星群,骤然自灵脉深处、木理之间点亮、凝聚。 八品中期——窍开周天! 桃木本相一百零八根本窍为“实”,新生二百五十七周天窍为“虚”。 虚实相生,周天轮转,构成贴近天地大道的完美灵力体系。 周身三百六十五窍穴贯通,吸收炼化灵机效率暴增,灵力流转生出无穷奥妙,对四时节气、地脉生机的感应敏锐了何止数倍? 破境完成,灵台清明广阔,周身轻盈而充满磅礴生机。 神识所及,细微毕现。 手中木心温润,仿佛已成为身体延伸。 山神权柄厚重,如根植大地。四季道韵流转,如呼吸般自然。 悟道不计年,转瞬数月已过,已至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 陶长青缓缓睁眼,眸光清澈深邃,似有四季光影生灭。 气息绵长,周身尘埃不染。正沉浸在这破境后玄妙寧静、道途豁朗的余韵之中—— “砰!砰!砰!” 院门外,骤然响起急促无比的拍击声。 李守诚素来沉稳,如今语调都变了:“请桃仙救命,请桃仙救命。” 陶长青眉头倏然蹙起…… 第十一章 失魂 李守诚来了。 他披著一件深青色棉袍,头髮匆忙束起,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底下有浓重的青影。 他脚步凌乱,踉蹌到桃树前约三步处,停下。 双手抬起,拱手,然后弯腰,行了一个极其端正的稽首大礼。 內心难掩慌乱,但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他的声音带著竭力压制后的沙哑: “桃仙老爷在上。信士李守诚惊扰,实属万不得已。犬子李昊,今夜突发恶疾,昏迷不醒,气息垂危。延医诊治,疑似外邪侵扰。守诚无能,斗胆恳请老爷垂怜,施以援手。若能救得犬子性命,李家上下,永感大德。” 他说完,再次跪倒,额头抵著冰冷的砖地。 廊下的老僕垂手立在远处,看著老爷的背影,大气也不敢喘。 四周只有风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约莫十息——对李守诚而言,却像过了几个时辰—— 那株桃树的枝叶,动了。 李守诚猛地抬头,眼中爆出一点微弱的光,死死盯著树干。 桃木主干靠近根部的空气,漾开一圈涟漪。 清光自涟漪中心渗出,化为一袭半旧青衫,一张清俊平静的脸。 陶长青的灵识虚影显化,目光沉静地落在李守诚身上。 “桃仙老爷……”李守诚喉咙动了动,那点强撑的镇定几乎要裂开,“求您,看看虎头。” 陶长青的虚影微微頷首,一道清晰的意念已传入李守诚脑海:“带路。” 李守诚立刻起身,踉蹌了一下,迅速用手撑地稳住,隨即站直,对陶长青的虚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內室,灯火通明,药味混合著一种不安的暖香。 李夫人坐在床边脚踏上,握著儿子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见李守诚进来,身后跟著那若隱若现的青衫虚影,她连忙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想起身,却被陶长青止住。 陶长青飘至床前。 虎头躺在锦被中,小脸是黯淡的金纸色,嘴唇透出淡淡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眉心一点极淡的粉红气晕,正缓缓消散。 灵识探出,深入魂窍。 阴阳眼下,胎光魂、非毒魄的位置空空如也。 但蹊蹺处就在於此——魂窍的边缘光滑完整,並无丝毫暴力扯拽、撕裂的痕跡。 通常恶鬼凶妖夺魂,必留下灼烧、腐蚀或撕裂的伤口,戾气十足。眼前这情形,却像是被什么极为轻柔、甚至带著点“礼貌”,悄然“引走”或“请走”的。 残留的愿力甜腻,带著陈年檀香与暖媚花香,是典型的淫祀路数。 泰山府等正统神祇,愿力或清正凛然,或厚重磅礴,或慈悲温和;民间草头野神,愿力多是杂乱粗糲。 绝无此等精心调製般、甜得发腻、直指人心深处软弱欲望的气息。 但这股甜腻之下,却透著一股刻意矫饰、甚至有些“套路化”的虚浮。 陶长青凝聚心神,试图穿透这层虚浮,却只感到一股深沉的晦涩与隱匿。 收回灵识,陶长青心中疑云微起。 这手法看似下乘淫祀,但这股晦涩与隱匿感,以及完美取魂不伤根本的老练,又不太像散兵游勇。 “三日內,虎头可曾接触僧、道、巫、祝,或去过特別庙宇?” 意念再次传入李守诚脑海。 李守诚站在床边一步外,闻言立刻凝神思索。 他目光低垂,迅速將儿子这几日的行程在脑中掠过。 不过两三息…… “有。天日转暖,三日前午后,他娘带他踏春晒日,去了东门外青萝山下的『灵童大王庙』。” “贱內回来还说,庙祝號『玄灵子』,言谈举止似文人清客,非寻常庙祝。” 李夫人在一旁抽抽搭搭说道:“庙祝赠虎头一盏『开慧符水』,言孩童饮之可启灵增智。虎头当时饮下,並无不適,反觉精神稍振。除此以外,再无异常。” 灵童大王庙、玄灵子、开慧符水、饮用后精神稍振…… “庙在何处?” “出东门,沿官道东行十五里,见青萝山,山下有片野杏林,庙在林旁,颇为醒目。” 陶长青已有判断。 他不再多问,虚指凌空勾勒,在空气中化为一道生机盎然的淡青色符文,轻轻印在虎头眉心。 孩童脸上那层死寂的金纸色稍稍淡去一丝,呼吸也略略悠长了些许。 “守诚,”陶长青意念传来,平稳清晰,“令郎是被邪法摄走一魂一魄,非为立时取命,寻常医药无用。我需即刻前往那庙探查,寻回魂魄。” 李守诚身体微微一震,双手在袖中瞬间握紧,指节发白: “桃仙老爷明鑑。守诚一介凡夫,於此道无能为力,唯有將虎头性命,全数託付於老爷。家中之事,守诚自当紧闭门户,严加守备,绝不再添乱。犬子……便拜託桃仙了!” 最后一字落下,他维持著作揖的姿势,头深深低下。 陶长青虚影静静看著他,片刻,微微頷首:“等我消息。” 清光流转,虚影淡去,如同水墨溶於夜空,了无痕跡。 李守诚缓缓直起身。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冰冷的苍白。 “李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你立刻去前头,叫所有人分作两班。一班人,將宅邸所有门户——大门、侧门、角门、后门,全部落锁。” “另一班人,由你带著,带上棍棒,就在这內院和外院之间的穿堂守著。桃仙老爷回来前概不见客。若有强闯,或是有陌生面孔尤其是僧道之流在附近窥探徘徊,不必声张,立刻来回我。” “是,老爷!”李贵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下,匆匆退去。 “刘嬤嬤,”他又看向最稳重的老嬤嬤,“你陪夫人在这里照看少爷。参汤要一直温著,隔一个时辰,用小勺给少爷润润唇。夫人,你且定心,桃仙既已答应出手,便有指望。莫要慌了神,反而误事。” 李夫人含著泪,用力点了点头。 吩咐完毕,李守诚走到床边,在李夫人让出的圆凳上坐下。 院外,风声渐紧。 向东十五里,青萝山下,野杏林旁,那座“灵童大王庙”信眾络绎不绝,香火鼎盛。 第十二章 灵童大王庙 辰时三刻,日头正好。 青阳县城向东十五里,官道旁岔出一条清幽的石板小径,蜿蜒伸入一片野杏林。 小径尽头,一座庙宇静静地矗立在林间空地上。 陶长青此刻做游方居士打扮,一袭半旧的靛蓝棉布道袍,头髮以木簪束起,背上负著个不大的青布包袱。 离庙门尚有百步,他便放缓了脚步,目光沉静地打量过去。 庙宇比他预想的要……规整。 青砖灰瓦,墙体厚实,虽无彩绘雕梁,但屋脊吻兽、檐下斗拱皆依制而建,甚至能看出几分官祠的影子。 山门不高,悬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灵童大王庙”五个大字,笔力中正。 门前一片以青石铺就的小广场,打扫得乾乾净净,两侧植有几株苍松,平添几分肃穆。 此刻庙门已开,已有香客进出。多是妇人,衣著从布裙到绸衫皆有,脸上带著相似的虔诚或忧色。 偶有孩童被牵著,蹦跳著进去,出来时手里多半拿著庙里分的、用红纸包著的飴糖。 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气,混合著清晨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绪稍寧。 表象无懈可击。 就算是陶长青一眼看去,也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座颇有渊源、管理得法的正经祠庙。 他定了定神,迈步踏入山门。 门內是第一进院落,天井开阔,正对著主殿。殿內供奉的主神像被纱幔半掩,看不真切,只隱约见是一尊怀抱童子的坐像,慈眉善目。 殿前设著巨大的青铜香炉,青烟裊裊。几名穿著整洁青色短打的庙役穿梭引导,低声维持秩序,一切井井有条。 陶长青没有立刻去上香,而是像寻常香客般,在院中缓缓踱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殿宇樑柱、碑刻、以及往来人群。 灵识却已如最轻柔的风,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 阴阳眼下,庙宇上空匯聚的愿力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纯净”。 它们丝丝缕缕,主要匯聚向主殿神像,以及……陶长青目光微移,看向主殿右侧一处掛著“寄名阁”匾额的偏殿。 “这位居士,是第一次来鄙庙?”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陶长青收回灵识,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年约四旬、麵皮白净、留著三缕清须的道人。 他身著藏青色法衣,浆洗得十分挺括,头戴同色庄子巾,举止从容,嘴角噙著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正是庙祝“玄灵子”。 “正是。贫道云游至此,听闻此庙灵验,特来瞻仰。” 陶长青拱手还礼,语气平和。 “居士有礼了。”玄灵子含笑回礼,目光在陶长青身上快速扫过。 其笑容更盛:“鄙庙供奉灵童大王,乃上古保育正神化身,最是慈悲,专佑孩童平安聪慧,家族子嗣绵长。居士看来也是修行中人,想必更能体察此中祥和之气。” “庙祝所言甚是。此庙规制严谨,气象祥和,信眾虔敬,可见庙祝打理有方,神恩浩荡。” 陶长青顺著话头赞道,目光却落向“寄名阁”方向,“不知那『寄名阁』是……” “哦,那是信眾为家中孩童祈福寄名之所。”玄灵子侧身引手,语气自然,“《礼记》有云,『幼名,冠字』。民间亦有为体弱或珍贵孩童寄名於神庙,祈求神灵庇佑的习俗。鄙庙承此古风,设此寄名阁,为信眾行个方便。” “可否一观?” “请。” 寄名阁內四壁立著直达屋顶的多宝阁,格子里密密麻麻悬掛著无数红色的布条,每根布条上都写著生辰八字与孩童乳名,这便是“寄名锁”。 阁中瀰漫著一种陈年香火与某种淡淡药草混合的气息。 此刻正有两位妇人,在一位庙役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將新的红布条掛上指定的格子,口中念念有词,神色虔诚。 陶长青灵识微动,细细感知。 那些“寄名锁”並非隨意悬掛,其方位似乎暗合某种简易的卦象排列,与孩童的生辰隱隱呼应。 每根布条上,除了八字姓名,还用极细的硃砂笔,在不起眼的角落点了一个微小的符號。 “此乃『同心印』,取『神人同心,庇佑孩提』之意。”玄灵子见陶长青目光落在那些硃砂符號上,微笑著解释,语气无比自然,“凡在鄙庙寄名者,皆点此印,以通神佑。” 陶长青点头,忽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许多幼童在极远处齐声低吟某个单调音节的声响,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空灵、整齐,带著一种非人的韵律,瞬间穿透寄名阁的寧静,钻入耳中。 不是哭闹,不是诵经,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呢喃。 声响极低,寻常人绝难察觉,但陶长青八品中期、窍开周天的敏锐灵识,却捕捉得清清楚楚。 声音的来源,似乎在后殿更深处,穿过砖石泥土,幽幽传来。 陶长青面色不变,仿佛未曾听闻。 玄灵子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语气略带歉意道:“许是后头启蒙堂里,新来的小沙弥们晨课走神,齐声诵错了音节,让居士见笑了。” 陶长青面上作恍然:“原来如此。贵庙还有启蒙幼童的善举?” “略尽绵力,教些稚子认字明理,也是积德。” 玄灵子从容应对,隨即话锋一转,“看居士气度,修为想必不凡。不知仙乡何处,所修何法?贫道於此道亦是兴趣浓厚,可惜僻处乡野,难得与同道切磋论道。” 试探来了。 陶长青心知肚明,拱手谦道:“贫道山野散人,偶得残缺传承,不值一提。倒是观庙祝气象,对医道祈福、安魂定魄之法,想必颇有心得?贫道云游时,偶见小儿夜啼惊厥,家人无措,常感惻然。” 他將话题引向“安魂定魄”,正是之前虎头症状的关键。 果然,玄灵子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居士仁心。小儿魂魄未固,易受惊扰。鄙庙於此確有家传小术,多以符水安神,辅以特定时辰祷祝,往往有验。不过……” 他压低声音,似推心置腹,“此术关乎魂魄,最需谨慎。符咒、时辰、乃至施术者心神,稍有差池,反受其害。不知居士所见,是何种惊厥?发作於何时?有何表徵?” 问得极其具体,不似寻常交流。 陶长青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適时露出几分“求教”之色。 將虎头部分症状模糊的描述了几句,重点提及“白日如常,入夜突发,面如金纸,气息几绝”。 玄灵子听得极为认真,指间无意识地捻动袖中一串非木非玉的珠子,沉吟道:“此症……確实凶险,似非寻常惊嚇。倒像是……魂魄根基被动。” 他抬眼看向陶长青,目光诚恳,“若居士他日再遇此症,或可来寻贫道,或有一二浅见可参详。” “多谢庙祝指点。”陶长青拱手道谢,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此人绝非等閒庙祝,对魂魄之事的了解远超寻常,且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散修”抱有相当的兴趣和警惕。 又寒暄几句,陶长青以不便久扰为由告辞。 玄灵子亲自送至山门,赠予一枚庙中常见的、刻有简单如意纹的桃木“平安扣”,言道“居士云游,戴此可保平安顺遂”。 陶长青道谢接过,指尖触及木扣的瞬间,一丝晦涩空洞感同源的气息,如冰线般渗入感知。 走出杏子林,踏上官道。 陶长青轻轻摩挲著那枚温润的平安扣。 日光正好,身后的庙宇在林木掩映中,显得安寧祥和,香火繚绕。 陶长青没有回头,心中已是一片冷肃。 第十三章 决断 未时初,日头偏西。 陶长青回到李家宅院时,门前已不復清晨的慌乱。 『李守诚这么多年,確实长进不少。』 书房內,李守诚独自坐著,面前摊著一本帐册,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起身,对陶长青拱手:“桃仙老爷回来了。庙中……情形如何?” “守诚,坐下说。”陶长青的灵识虚影自行在对面一张圈椅中“坐”下,形態比清晨时凝实了些许。 “弟妹可在?有些事,需得当面问清。” 李守诚眼神一黯,唤来僕役。 不多时,李王氏被丫鬟搀著进来。她显然哭过许久,眼睛红肿,看到陶长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低下头,默默对陶长青行了一礼。 陶长青没有绕弯,直言道:“我去了灵童大王庙,庙中『寄名阁』,见到了无数孩童的『寄名锁』。其中,是否有虎头的?” 李王氏身体一颤,抬眼看向陶长青,又飞快地瞥了丈夫一眼,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妾身多年不孕,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后来,后来娘家嫂子说那庙灵验,我便……” “后来虎头出生,就又带他去『寄了名』,留了『同心印』。”她说著,又落下泪来,“自那以后,虎头睡得也安稳了,身体也壮实。我便以为是神灵庇佑……” 李守诚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但他强忍著没有发作,只沉沉问:“那『同心印』是何样式?后来如何了?” “是……是红线缠著胎髮,打了个吉祥结。” 李王氏从怀中颤巍巍摸出一枚摺叠成三角、以红绳繫著的黄符。 “便是这个,一直让虎头贴身戴著。” 陶长青虚指一引,那枚符飘至他面前。 灵识扫过,符纸是寻常硃砂黄表,符文也是祈福安神的常见式样,並无特异。 但就在符纸摺叠的內层边缘,他感知到了一丝极淡的、与虎头魂体同源的波动,以及一点几不可察的暗褐色痕跡。 “可还做了別的?”陶长青追问,目光如炬。 李王氏被他目光所慑,努力回忆:“玄灵子道长说,为了孩子好,当行『通灵』之仪。他……他用一枚金针,刺破了虎头右手中指,挤了一滴血,涂在这符的背面,又念了很长一段经文……我当时心疼,但道长说这是古礼,『血亲通灵』,神灵方能感知庇佑……” “血契!” 陶长青面色难看。 “糊涂!”李守诚拍案而起,面色涨红。 陶长青將那枚符递还给李王氏,语气沉重:“那非是祈福,是以血为引,以符为媒,在虎头魂魄与那庙宇,建立了一道极为隱蔽的『通道』。” “那滴血中蕴含虎头一丝先天命气与魂息,被符咒吸纳,与庙中阵法相连。利用生气稳住其魂魄,如同……將良材置於暖房,徐徐滋养,以待其时。” “那今日虎头昏迷……”李守诚急问。 陶长青沉声道:“对方强行『引渡』了虎头的部分魂魄本源,造成魂魄离体。” 李王氏再也支撑不住,瘫软下去,被丫鬟扶住,只余压抑的呜咽。 “桃仙……”李守诚深吸几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对著陶长青深深一揖,腰弯到极处。 “守诚治家无方,內闈不修,致有此祸!累及桃仙奔波劳心,更是惭愧无地!敢问桃仙,该如何施为,方能救回虎头?” “对方经营日久,所图非小。”陶长青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也带著试探之意。 “为今之计,有两法可施。其一,你携弟妹亲自前往灵童大王庙,奉上家財,以求避祸。想来那庙祝所求不外乎黄白之物,时时祭祀,岁岁供奉,应不至有破家灭门之祸。” 李守诚面色难看至极:“桃仙,第二法是?” “直捣黄龙!我於子夜潜入庙中地穴,找到那与『血契』相连的核心之物,切断联繫,或可救回虎头魂魄,並窥其全豹。” 他看向李守诚:“然此行凶险。庙中必有防备,地穴情况不明。我一旦潜入,可能打草惊蛇,对方或狗急跳墙,对虎头不利。故,需尔抉择。” 良久无言… 李守诚双拳紧握,不断在屋中踱步。 “老爷……”李王氏瘫在榻上,无力的叫了一声。 “桃仙,”他声音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守诚读圣贤书,知『见义不为,无勇也』。今日贼人害我儿,他日亦害別家子。此等邪魔,假託神佛,祸乱人间,乃世间大恶!若因我一家之惧,而容其继续为祸,守诚枉为人父,亦愧对先祖教诲!”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对著陶长青,一揖到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 “守诚无能,救子无方,破邪无力。今,愿將虎头性命,闔家安危,尽数託付於桃仙!但请桃仙放手施为,斩妖除魔!李家上下,皆听號令,纵有万一……”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旋即化为钢铁般的坚硬,“……亦不悔今日之决!只求桃仙,务必珍重!” 李王氏也挣扎著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只是磕头。 陶长青面色不变,心中却多了三分讚赏之意。 若无此等决断之力,再上一个糊涂的內子,纵然武曲降世,李家也断无前路。 “请起。”他虚扶一下,语气依旧平静,“我既受託,必竭尽全力。虎头魂魄被我秘法稳住,三日之內当可无虞。今夜子时,我便行动。在此之前,需做些安排。” 他让李守诚取来纸笔,以灵力为墨,凌空勾勒,画出数道繁复的“乙木安魂符”与“辟邪桃符”,吩咐张贴於虎头臥室及宅院关键方位。 又授李守诚几句简短的《清静渡人经》安神咒,让其於子时前后,在虎头床边持诵,以作呼应。 书房內,烛火跳动。 李守诚依照吩咐,沉稳地安排著一切,安抚妻子,调派可靠僕役守夜,將宅子守得如铁桶一般。 陶长青的灵识归於后院桃木本体,手中握著那截“桃都木心”,心神沉入灵台,將状態调整至巔峰。 夜色渐浓,如墨染宣纸,一点点吞没了青阳县城。 远在西山杏子林边的灵童大王庙,最后一缕香火也终於熄灭,沉入一片与山林无异的黑暗寂静之中。 第十四章 育婴地宫 子时,万籟俱寂。 灵童大王庙沉在杏子林的浓黑里,白日香火鼎盛荡然无存,只剩轮廓模糊的殿影,似一头蛰伏的猛兽。 一点淡青灵光,自墙外老杏树下滑入,无声无息。 陶长青灵识虚影已將气息敛至极致,他未停前殿,如烟直趋主殿后壁。 岩壁藤蔓纠缠,灵识细察,地气在此有细微滯涩。 乙木生气渗入石隙,触到中空虚处——符文暗刻。此乃需特定“信物”或“契合气息”方才能够开启的门户。 万幸刻下符文之人修为並未精深到阵法圆融,不然恐怕今日只能够无功而返了。 陶长青手掌虚按青石,灵台中神力权柄微动,山岳地脉的厚重之意缓缓渗入。 片刻,石內传来极轻“咔”声,一道二尺窄缝无声裂开,阴冷甜腻的腐朽气息,裹挟著空洞童声呢喃,扑面涌出。 青影一闪,没入裂隙,身后石壁悄然弥合。 石阶向下,壁上萤石泛著惨澹白光。越向下,甜腻阴寒越浓,那童声呢喃也越发清晰——是数十个不同的、幼嫩的嗓音,齐诵著单调诡异的音节。 石阶尽头,豁然开阔。 巨大天然石窟,穹顶倒悬灰白钟乳。中央三尺高台,灰黑石材砌就,刻满扭曲符文。 台上矗一尊青铜大鼎,三足双耳,鼎身铸满细小儿童形象,姿態各异。 鼎口无盖,盛满粘稠银灰液体,缓缓自旋。 液体中,沉浮著数十个拳头大小的晶莹气泡,每个气泡內,皆有一团微光闪烁,核心蜷缩著虚幻的孩童身影,闭目安详,口发呢喃。 篆文雕刻著三个大字——养灵鼎。 陶长青神识急扫。鼎口內侧凹槽中,嵌著一枚小小暗金长命锁,“武曲”篆文隱现,正与鼎中一个金色气泡微弱共鸣——虎头之物! 鼎周按方位摆著三十六盏灰白石灯,灯芯无火,各引一缕灰白“灵丝”缠绕气泡。 石窟四角阴影中,各盘坐一灰袍身影,低垂头颅,气息晦涩冰冷,如泥塑木雕。 就在此时,另一侧石门无声滑开。 玄灵子步入。他已换了一身灰黑祭袍,袖口袍摆暗红纹路扭结,手中托一盏小而幽的青铜灯。 “时辰將至……『武曲胚子』灵光渐盈……没成想这小小的青阳县,竟有如此灵童,嘖嘖嘖,也是贫道我福缘来了。” 他本正在低语,忽地抬头,目光如电。 “何方道友?无端闯入我府『育灵圣所』,未免太不礼貌了!” 被察觉了。 此地阵法力场,对“生机”、“清灵”之气格外敏感。 陶长青不再隱匿,青衫虚影自阴影中浮现,与玄灵子隔鼎相对。 “是你。”玄灵子看清面容,脸上闪过诧异之色,但瞬化冰冷杀意:“你是何人?” “山野散人,路见不平。”陶长青声平,目光扫过鼎中灵光,“以稚子灵光为材,窃命夺运,天理难容。” “天理?”玄灵子嗤笑,託了托青铜灯,“万物有灵,优胜劣汰。这些孩童身负稟赋,生於凡俗,明珠蒙尘,岂非浪费?府君引其灵光於此鼎孕育,化凡浊为纯净『灵种』,未来点化贵人,皆是物尽其用,奉祀天命!此乃大功德,大慈悲!尔等迂腐,懂什么!” 陶长青不再多言,只是周身清灵之气升腾而起。 “罢了,多说无益,同眠罢。”玄灵子眼中杀机爆闪,青铜灯幽光骤亮,“起阵!” 四角灰袍守卫猛然抬头,兜帽下,空洞黑暗,两点猩红! 灰袍鼓盪,四道阴冷污秽的灰白气流涌出,没入石窟符文。 嗡——! 巨鼎鸣颤,银液沸腾,童声呢喃骤转尖锐痛苦。 三十六盏石灯光芒大放,灰白灵丝狂舞,一半缠护鼎中灵光,另一半如毒蛇出洞,自四面八方扑向陶长青! 陶长青周身一沉,灵力滯涩,灵识如陷泥潭。 灰白灵丝未至,阴寒污秽已侵体蚀魂。 “魍魎之辈,也敢放肆!”清叱声起,灵台中青金山神枝杈摇曳,引地脉厚重之意。 陶长青掌中雷光隱现,布下淡青雷网,生机流转,至阳破邪。 滋滋——!刺耳爆响。 灵丝被雷光生机克制,扭曲断裂,黑气繚绕竟欲再生。且灵丝无穷,自石灯符文中不断涌出。 四名灰袍守卫动了! 身形飘忽如鬼影,穿过灵丝缝隙,直扑陶长青。灰袍下乾枯鸟爪探出,指尖漆黑,死咒气息扑面。 玄灵子立鼎侧,全力催动青铜灯。 灯盏幽光大盛,一股凝练阴冷的吸摄之力,直指陶长青魂体本源,欲將其扯出灵识,投入鼎中炼化! 灵丝缠身,鬼影袭杀,魂力吸摄。 陶长青左支右絀,“桃泪”化雨护体,净化侵蚀;“生发之雷”连环激发,逼退鬼影; “区区散修,也敢闯圣所!乖乖化作养料罢!”玄灵子狞笑,催灯更急。 这玄灵子修为不高,但这地宫乃是他的主场,加之法器在身,一时之间陶长青竟还真被他僵持住了。 陶长青眼神沉静,一面抵御,一面將更多心神灵力注向“桃都木心”。 木心传来澎湃生机与古老威严雷意。 他在等待,计算。若至绝境,便只能冒险强催木心本源,以“桃都真雷”雏形行雷霆一击,然则可能波及鼎中脆弱灵光,虎头之灵怕是...... 轰隆—— 石窟穹顶正上方,厚重岩层猛然炸裂! 一道炽烈、堂皇的赤红剑光,如九天落雷。 剑光不偏不倚,正斩在玄灵子手中青铜灯、与巨鼎、三十六石灯间的无形连接枢纽。 “邪魔外道,以童灵炼法,天理难容!燕赤霞来也——” 声如洪钟,震得石窟嗡鸣。 一道高大雄壮、蓝衣猎猎、背负剑匣的虬髯大汉轰然降临。 玄灵子猝不及防,被剑气余波扫中,青铜灯脱手飞出,踉蹌倒退,面色惊骇:“什么人?!” 压力骤减,陶长青眼中精光爆射,却未冒进,身形急退,拉开距离。 烟尘稍散。 那虬髯大汉单手持剑,赤红剑锋斜指地面,一身沛然莫御的至阳剑罡自然流转,將周遭阴晦之气迫开数尺。 他声如金铁:“某追查尔等以邪法窃取童魂灵光、炼製阴损之物的勾当,自北地至此,已端了你们三处窝点。此地,便是第四处。” 他復又转向陶长青,略一拱手,豪声道:“某乃崑崙燕赤霞,专斩此等邪魔。这位道友,可还撑得住?” 陶长青拱手还礼,沉声道:“山野散人陶长青,多谢燕兄援手。此獠邪法诡异,这鼎中皆是受害孩童灵光,需得小心,莫要损及。” “某省得!”燕赤霞点头,剑指玄灵子,喝道,“兀那妖道,还不伏诛?” 第十五章 儺府 玄灵子眼见阵法枢纽被燕赤霞一剑斩断,又面临二位强敌,心知大势已去。 但他眼中癲狂之色更甚,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万灵反哺,给我爆——!” 精血化作猩红血雾,融入那些断裂扭曲的灰白灵丝。 灵丝瞬间变得赤红刺目,如同无数烧红的铁索,疯狂舞动,不仅缠向陶、燕二人,更是倒卷而回,疯狂抽取鼎中那些孩童灵光的本源。 他要釜底抽薪,引爆这“养灵鼎”乃至整个地宫! 鼎內银灰液体剧烈翻滚,所有气泡中的孩童虚影发出悽厉的哀鸣。 “妖道敢尔!”燕赤霞鬚髮戟张,怒目圆睁。 他平生最恨这等戕害稚子、行径酷烈之辈。 手中赤红古剑“錚”然长鸣,化作一道惊天赤虹,不斩玄灵子,而是直射巨鼎上方! 剑光並非硬撼,而是瞬息分化,化作三十六道细若游丝,精准无比地刺入那三十六盏石灯与鼎身连接的每一处核心符文节点。 与此同时,陶长青动了。 他深知燕赤霞剑法至阳,专司破邪镇煞,但此刻鼎中灵光脆弱如风中残烛,经不起任何刚猛余波。 他身形飘忽,避开数道赤红灵丝的缠绕。 灵台之中光华流转,將周身磅礴的乙木生气,混合著《清静渡人经》的抚魂真意,化作一片温润绵密的青色光雨,洒向巨鼎与其中哀鸣的灵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定!” 一声轻喝,光雨笼罩之下,那些如同將熄的灯芯触到一丝暖风,微弱地稳住了最后一点明灭不定的光晕。 “嗯?”正全力催动剑意镇压符文的燕赤霞,察觉到鼎中变化,不由瞥了陶长青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此人所修功法,生机之醇厚、抚魂之精妙,实属罕见,绝非寻常山野散修。 有他稳住灵光根本,自己便可放手施为! “破邪!镇魔!诛!” 燕赤霞舌绽春雷,声震石窟。那三十六道赤红剑丝光芒暴涨,至阳剑罡轰然爆发。 “噗——!” 阵法被彻底从根基处暴力摧毁,玄灵子心神相连,再遭重创,狂喷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眼见最后依仗被破,玄灵子自知今日绝难倖免。 他手中一枚漆黑骨符炸开,化作一股粘稠如墨的黑烟,瞬间將他全身包裹。 与此同时,他残存的法力不计后果地灌入脚下地面——那里,是这“育灵地宫”与地下稀薄阴脉相连的最终枢纽。 “地脉將崩!速退!”燕赤霞感应到脚下传来的剧烈震盪,脸色一变,急声喝道。 陶长青也是心头一紧。 退?虎头灵光尚未取出,其余数十童灵亦危在旦夕,如何能退? 陶长青福至心灵,不退反进。 一步踏出,竟站在了那即將崩裂的地脉节点之上。 他不再压制灵台中的山神权柄,反而將其彻底放开,心神沉入脚下大地,以自身“山神”位格为引,临时借调此地山川之权。 口中诵出祷言: “群山巍巍,厚德载物;地脉循循,生灵佑护。今有邪祟,妄动地枢,吾奉东岳,暂领山职,在此——镇!”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与大地共鸣的震颤。 青金色的山神权柄光华自他灵体透出,笼罩周身,更隱隱与他脚下震盪的地脉產生一种奇特的“安抚”与“稳固”的共鸣。 与此同时,那股莫名降临的、威严厚重的神道气息,似乎“认可”了他的举动。 一丝微不可察、却至精至纯的大地安定之力,顺著冥冥中的神道联繫,跨越空间,加持在他那山神权柄之上。 “轰——!” 玄灵子引爆的地脉之力,与陶长青身上升腾起的青金光辉,悍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黑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波动,在触及青金光辉的瞬间,竟被一股更加深沉、厚重的“稳固”之力,强行抚平、镇压、化解。 趁此机会,陶长青想活捉了玄灵子。 “定!” 他清叱一声,不再保留,五指成爪,指尖雷光流转,欲趁其魂力激盪之际,强行將其禁錮锁拿。 就在陶长青即將扣住玄灵子天灵,施以禁制的剎那—— 异变陡生! 一股冰冷、淡漠的神道威仪气息,毫无徵兆地出现。 陶长青的雷爪停在玄灵子天灵三寸之上,再难寸进。燕赤霞的赤红剑罡也微微一滯。 几乎是同一时间,青阳县城內,城隍法界中,沈城隍猛地站起,脸上带著惊慌之色。 他身披城隍法袍,手持城隍大印,神光凛凛升腾而起,就要从法界之中跨步而出。 但,那莫名神道威仪似乎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闷响。 玄灵子肉身翻腾的黑烟,连同他扭曲的魂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抹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留下丝毫残魂碎魄。 就在陶长青与燕赤霞眼前,玄灵子,以及可能知晓的所有秘密,瞬间化为虚无,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魂飞魄散,真灵湮灭,彻底、乾净、不留余地。 那股冰冷森严的神道气息,在完成这“抹杀”之后,如同来时一般突兀,瞬间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窟內凝固的一切重新“流动”起来,只剩下巨鼎微鸣,灵光黯淡。 城隍神域法界內,沈城隍微不可察的轻出一口气。 放下手中的大印,又缓缓坐了回去,神力又重新回到了凝滯。手中持著硃笔,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陶长青与燕赤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 石窟內一时死寂。 玄灵子被灭口,线索看似断了,但那凭空出现的恐怖神道气息,本身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良久,燕赤霞收起赤红古剑,虬髯下的面容异常严肃。 “杀人灭口,乾净利落。”燕赤霞冷哼,眼中却无惧色,只有熊熊燃烧的怒意与探究,“如此看来,这『儺府』水比某想像的还要深,背后竟可能牵扯到这等……存在。” 他看向陶长青:“陶兄可知,某自北地一路追查南下,此类以『育灵』为名、窃取童魂灵光的邪窟,已捣毁三处。手法、阵法、乃至这『养灵鼎』,皆大同小异。” “擒获的几个外围执事,修为见识远不及此獠,只知奉命行事,收集『灵种』上供,对上层讳莫如深,偶有提及『儺府』、『掌灯使』等称谓。” “某曾以秘法搜魂,其魂魄深处皆被种下禁制。今日这玄灵子,若非那股气息插手,恐怕也难逃魂禁反噬。” 第十六章 缘尽时 陶长青与燕赤霞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隍庙外的僻静街角。 庙宇朱门紧闭。 “就此处吧。”陶长青低声道,自怀中取出那数十枚封存著孩童灵光的桃木符。灵光微弱,需儘快安顿。 片刻沉寂。 “吱呀——”一声轻响,庙门未开,侧方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虚影小门却悄然浮现。 一名身著皂隶服、手持水火棍的阴差探出身来:“陶青令,城隍老爷有请。这位……” “崑崙燕赤霞。”燕赤霞自报家门。 阴差点点头,侧身让开:“二位,请隨我来。” 法域书房內,青阳县城隍沈文正已端坐於书案之后。 他依旧是一身青袍常服,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手边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陶长青拱手直言:“尊神,深夜叨扰。我与燕道友今夜於城外灵童大王庙下,捣毁一处邪修『育灵』地宫,救出被窃取灵光的孩童共计六十三名。” “贼首已伏诛,然这些孩童灵光离体已久,根基不稳,需儘快寻得其肉身,以稳妥之法引导归位。特来请託城隍,烦劳贵司协查这些孩童户籍下落,並安置其灵光。” 说著,他將那数十枚桃木符奉上。 沈文正目光落在孩童灵光之上,沉默了片刻。 “六十三名孩童……”沈文正语气带著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丝疲惫。 “事出青阳县,乃本官之罪也!此事非同小可。吾即刻命人核查近年间本县及周边报备的孩童失魂、呆傻、体弱之案卷,儘快核对这些灵光气息,寻其本家。” “灵光暂且收於庙中『养魂阁』,以香火愿力徐徐温养,再行归位或妥善安置。”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陶长青,眼神复杂。 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个更加深沉、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 “陶山神,燕道友,为民除害,救拔幼灵,功德匪浅。此事后续,本官定当竭力。二位辛苦,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这便是送客了。 燕赤霞浓眉一挑,似有不豫,但终究没说什么。 “有劳尊神,如此甚好。那我二人便不多打扰了。”陶长青拱手,不再多言,与燕赤霞一同退出了书房。 那阴差依旧沉默地引著二人,穿过雾气迴廊,自虚影小门而出。 身后,城隍庙朱门依旧紧闭。 回到城中,天色已蒙蒙发亮。两人没有停留,径直前往李家。 李宅內,灯火一夜未熄。 李守诚一直守在儿子床边,眼中血丝密布,身形却因长时间的紧张和疲惫而显得有些佝僂。 李王氏也强撑著在旁,眼睛红肿。 见陶、燕二人归来,李守诚猛地站起,却又因腿脚酸麻晃了一下:“桃仙老爷……,我儿……” “幸不辱命。”陶长青不多解释,走到床边,取出那枚封存著虎头暗金灵光的桃木符。 他让李守诚夫妇退开些,自己凝神静气,以生机为引,小心翼翼地將那点微弱的灵光自符中引出,缓缓渡向虎头眉心。 过程比之前收取时更加精细缓慢。 灵光归体,需与肉身残留的魂魄重新融合,不能有丝毫差错。 陶长青全神贯注,燕赤霞则抱剑立於门侧,为其护法,目光偶尔扫过床上的孩童。 约莫一刻钟后,虎头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微弱几不可察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 眼皮虽然仍未睁开,但任谁都看得出,那层縈绕不去的死气已经散了。 陶长青收手,长长舒了口气,对紧张万分的李守诚夫妇道:“魂魄已归位,性命无碍了。虎头本就体强,稍加温养便可无妨。” 李守诚闻言,紧绷了一夜的心神骤然鬆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守诚……守诚代李家列祖列宗,谢桃仙活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著就要磕头。 陶长青一拂袖,一股柔和的灵力將他托起:“不必如此。” 李守诚连连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看向燕赤霞,眼中满是感激。 “还未请教这位大侠是?” 燕赤霞在一旁看著,目光落在虎头脸上。 孩童此刻魂魄归位后,自然流转出的那一丝极淡的、属於武曲命格的隱锐坚韧之意,让他心中微动。 他走上前,也不避嫌,伸出两指,轻轻搭在虎头细小的手腕上,一丝温和的剑气探入其体內,游走一周。 陶长青安抚李守诚道:“此乃崑崙高修燕大侠。” 片刻,燕赤霞虬髯下的面容带著认真:“李兄,令郎筋骨气血深处有一股內蕴的锋锐坚韧之意,此乃先天稟赋。若善加引导,於武道剑术一途,大有前程。” 李守诚何等聪慧?先是一愣,隨即看向陶长青。 见他点头后才有些颤抖说道:“莫非小儿有幸能隨燕、燕大侠……习剑?” 燕赤霞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块璞玉,但年纪太小,现在谈习武为时尚早。需得精心调养,待其年满五岁,根基稍固,再看其心性体魄。若彼时仍有意於此道,某……” 他略一沉吟,看向陶长青。 陶长青会意,微笑道:“燕兄剑道通神,性情豪迈,乃是良师。虎头能得燕兄青眼,是机缘,亦是福分。” 燕赤霞哈哈一笑,对二人道:“既如此,陶兄、李兄若不嫌弃某是个浪荡江湖的粗人,某可暂且收此子为记名弟子。某留於你一套最基础的养气固元口诀,你们可慢慢教他诵念。” “待他五岁之后,若身体无碍,心性尚可,某再来此地传他些功夫。至於將来能否真正继承某之剑道,那要看他的造化与缘法了。” 这简直是天降之喜! 记名弟子,虽不如亲传,却也掛了名分,有了师徒之谊。 李守诚喜不自胜,又想下拜,被燕赤霞摆手拦住:“某行事但求顺心,不讲那些虚礼。今日便算认下了。李兄,好生照料,教他背熟口诀,便是孝敬了。” 说罢,他果真口授了一篇数百字的《养剑培元诀》入门篇,皆是调理气息、固本培元的温和法门。 李守诚与陶长青皆是聪慧之人,听一遍便已牢记。 事情至此,总算告一段落。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燕赤霞看了看天色:“陶兄,此间事了,某也需动身了。还有些线索要查,不便久留。” 陶长青知他性子,也不挽留,只道:“燕兄保重。他日有缘,江湖再见。” 燕赤霞点头,又对李守诚一家抱拳告辞,朗声一笑,转身便走,蓝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晨光之中,洒脱利落。 屋內,重归寧静。 李守诚看著床上呼吸均匀的儿子,又看看站在一旁的陶长青,脸上的喜色慢慢淡去,一种茫然无措的空虚感涌了上来。 “桃仙……”李守诚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您……您是不是要离开了?” 第十七章 迁木·搬家(上) 阳春三月,草长鶯飞,暖风里裹著万物復甦的香甜。 李家后院的桃树下,李守诚独自站著,已有小半个时辰。 他默默望著这株陪伴了自家二十载、早已成为家族心灵倚靠的仙木。 枝叶比往年更加青翠欲滴,在春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守诚。”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守诚缓缓转身,见陶长青的青衫虚影不知何时已立於廊下阴影处,面容俊朗,目光温和。 明明只是灵体显化,那目光却让李守诚鼻尖猛地一酸。 二十年来无数个日夜的相处、每一次的谆谆教导、每一次的危难援手,瞬间涌上心头。 其实,他早已將桃仙视为家中的长者,是主心骨,是定海神针。 “桃仙……”李守诚喉头滚动,声音有些发涩,深深一揖,竟一时说不出別的话来。 陶长青虚影飘近,抬手虚扶。 “不必如此,吾植於你家百年。近二十年更是多有交集,缘分匪浅。如今,也是时候了。” 李守诚直起身,眼眶已有些泛红哑声道:“守诚明白……仙家自有仙家的去处,岂是凡俗屋檐可久留。只是……只是这心里……” 陶长青看著他,打破蒙昧至今二十年光阴,当年的青年小伙儿已鬢角微霜。 此刻眼中的孺慕与失落,真挚而无偽。 “聚散皆是缘法。我此番迁离,是神职所在,此乃我之道路。你与李家,亦有你们的路要走。虎头前程可期,家宅平安,你只需谨守本心,行善积德,福泽自然绵长。莫要掛怀,亦莫要伤怀。” 这番话说得恳切,既是开解,亦是祝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绪,脸上重新露出坚毅之色:“桃仙教诲,守诚铭记。迁木之事,请您儘管吩咐。守诚便是倾尽所有,也必为老爷办得妥妥噹噹!” 陶长青頷首,不再赘言:“有劳。” “此番需將本休移往西去五十里的兰若山。无需特殊器物,只求稳妥。备一法架,铺以洁净灵土即可。择吉日,便启程罢。” “兰若山?”李守诚略感惊讶,那是处有名的荒山,传闻不甚安寧。 但他对陶长青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当即道:“守诚明白!这就去准备,必选用最稳妥的法架,最温厚的家僕。” 他雷厉风行,立刻转身去安排。 不过半日功夫,一驾特製的、以柔韧硬木为框、铺著厚厚一层取自后院桃树下並混合了其他几种温养灵土的宽大法架便被抬到院中。 八名李家世代忠僕,皆是最沉稳可靠的壮年汉子,肃立两旁。 李守诚亲自查验每一处细节,神情专注。 陶长青灵识归位。 庭院中,那株挺拔的桃木无风自动,万千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灵光自內而外缓缓流转,二十年积累的乙木精华与浩荡生机开始有序地收敛、凝聚。 枝叶依旧青翠,但那份磅礴外放的气息渐渐沉入核心。 约莫盏茶功夫,灵光微敛,桃木形体未见明显缩小,却仿佛“凝实”了无数倍。 一温润如古玉、內蕴雷纹、高约一丈有余的奇异树形。 这才是陶长青本体的真正形態,介於虚实之间,灵韵非凡。 “起木——”李守诚深吸一口气,低喝道,声音带著微微的颤抖。 家僕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桃木根部连同大量原土完整掘出,以浸透灵泉的细麻布层层包裹,又用柔韧的藤索与棉垫,將其极其稳固地、几乎是“供奉”般安置在法架中央的灵土之上。 “桃仙,可还安稳?”李守诚对著法架上的桃木躬身,轻声问。 桃木无风,一片翠绿欲滴、边缘隱现金丝的桃叶轻轻摇曳了一下,仿佛頷首。 “吉时已到,启程!”李守诚挺直脊背。 他亲自在前引路,八名家僕稳稳抬起沉重的法架,缓步出府。 队伍之后,还有数名僕役捧著香炉、清水、以及各种可能用到的器具,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队伍穿过青阳县城春日熙攘的街道。 暖风拂面,柳絮纷飞,街市热闹,孩童嬉戏。这鲜活的人间烟火,与队伍中央那株灵光湛然、被郑重运送的奇异桃木,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路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看!李老爷!那是……那是什么树?” “好生神异!灵光隱隱,定是仙家宝贝!” “莫不是李家后园那株老桃树?听说灵验得很!” “这是要送去哪里?如此郑重!” 陶长青的灵识虚影飘然隨行在侧,看著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城,看著街边熟悉的店铺,看著那些或好奇或敬畏的面孔。 灵台深处,浅緋“善果”桃花,无声摇曳了一下,光华流转。 出西门,上官道,折而向西。 春光正好,田野里麦苗青青,远山如黛。 山势在暮春的阳光下显得苍翠,却隱隱透著一股歷经冲刷后的疏朗与空旷。 昔日盘踞的瘟癀阴晦早已被涤盪,但地气仍未完全理顺,透著一种“沉疴初愈”后的虚浮与紊乱。 山腰间,残破的兰若寺飞檐在树影中露出一角,无声诉说著荒凉。 “桃仙,前方便是兰若山了。”李守诚驻足,望向那座將承载陶长青未来道场的山峦,心中百感交集。 “嗯,上山,直抵山巔。”陶长青的声音直接在他心中响起,指明方向。 “山巔?”李守诚微愣,山巔风大土薄,通常並非植木首选。 但他毫无犹豫,立刻指挥队伍:“上山!上山顶!” 待到得山巔,已是晚霞满天。 此处地势开阔,劲风猎猎,可俯瞰群山连绵,远眺云霞。 虽略显荒寂,土石裸露,却自有一股“一览眾山小”的孤高气象,且陶长青能清晰感知到,此地竟是这片山脉数条细微地脉的交匯之点,灵气虽乱,却最为集中活跃。 “便是此处。”陶长青虚影显化,指向山巔正中一片相对平坦、背靠一块巨大苍石的空地,“有劳守诚,於此地掘穴。” 李守诚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接过僕役递来的铁镐,亲自与家僕们一同挥汗如雨。 山石坚硬,但眾人齐心,很快便挖出一个深阔合宜的坑穴。又有人从山下担来清水,混合李家带来的灵土,调成泥浆。 “落木!” 隨著李守诚一声令下,眾人小心翼翼地將法架上的桃木连同原土,稳稳移入坑穴之中,扶正,培以混合的灵泥,又浇上数桶清冽的山泉。 当最后一捧土覆上,山泉浸透土壤,浸润根须的剎那—— “嗡……” 第十八章 迁木·搬家(下) “嗡……” 一声低沉浑厚,自山巔扩散开来。 陶长青所化的桃木,所有枝叶迎风飞扬,向著天空与四面八方尽情舒展。 通体灵光轰然绽放,青碧色的光华冲天而起,与漫天晚霞交相辉映,树干上那些淡金色的雷纹骤然亮起,流转变幻。 更为磅礴纯粹的乙木生机,混合著一丝凛然的雷霆之意,以桃木为中心,向著整个兰若山扩散开去。 扎根於山巔灵枢! 陶长青灵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坚实。 根须疯狂向下、向四周延伸,与山体深处紊乱却雄浑的地脉狠狠连接在一起。 《乙木长生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运转,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如同星辰般亮起,疯狂吞吐著山岳地气与天地灵机。 灵台中,那代表“山神”权柄的青金色枝杈,剧烈震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凝实、金光流转,与脚下这片山地的联繫瞬间变得牢不可破、如臂使指。 一种“此山即我,我即此山”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山巔的异象持续了数息,方才缓缓收敛。 桃木灵光內蕴,显得愈发古朴苍劲,稳稳立於山巔,仿佛自古以来便生长於此,与山石、与苍穹、与吹拂的劲风融为一体。 李守诚与一眾家僕早已看呆,此刻回过神来,纷纷跪下,朝著桃木叩拜,口中称颂不已。 李守诚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知道,桃仙这是真正在此地“安家”了。 “桃仙……不,山神老爷!恭贺山神老爷,仙根深植,福泽群山!” 李守诚声音哽咽,既是替陶长青高兴,那离別的悵惘却又再次涌上心头。 陶长青灵识扫过眾人,温声道:“诸位辛苦,且起来吧。守诚,栽木之恩,吾当铭记。” 说话间,本体桃木之上飘下一道木牌。 木牌不过巴掌大小,用篆文刻著“桃”字。 “吾虽不再植於李家,但你我缘分未断。无论是你,亦或是李家子孙,日后有事,可持此木牌上山,或焚香祝祷,皆有灵验。” 李守诚连忙磕头,喜不自胜。 有了这木牌,就算哪天他死了,李家子孙和桃仙的缘分也不会尽了。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桃仙老爷,守诚知道,仙家扎根灵山,自有造化,非我等凡人可以置喙。然……守诚私心想著,老爷於此山,便如真龙归海,凤凰棲梧。只是……” 他顿了顿,望著荒凉的山顶和远处山坡,声音里带上了恳切。 “只是这山巔孤高,四野空旷,仙木独秀,虽有凌云之气,却也……未免寂寥。” “老爷以『桃』为名。守诚……守诚想以此凡俗之力,为此山添些顏色,漫山植以凡桃。也算全了李家与老爷这百余年的缘分,为仙木守一山门,添一点人间烟火,留一点……念想。”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陶长青沉默了片刻,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漫山植桃……”陶长青缓缓开口,声音穿过山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大善之举,亦有安土固脉之功。只是,工程浩大,耗费不貲,更需长久照料。守诚……” “老爷放心!”李守诚猛地抬头。 “本是为老爷心喜,准备在青阳县植桃。月前便已派人往邻近数州,重金採买了数千株最上等的桃树苗,皆是易活耐寒的品种,暂寄於城外农庄。人手也已雇妥,都是附近熟悉山林、手脚勤快的乡亲。” “只等老爷首肯,明日……不,今日连夜便可开始准备,明日一早便可动工。一切耗费,皆是李家心甘情愿。” 陶长青看著他,终是缓缓点头,虚影也柔和了许多:“既如此,便依你。只是需记住,顺应山势,莫强求,亦不可坏了此山原有草木生机。” “守诚省得!必依山势而行,只选那向阳、土厚、不碍他木之处。” 李守诚大喜过望,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准。 陶长青不再多言,灵识沉入本体,开始全力稳固新根,沟通地脉。 扎根山巔,视野与感知截然不同,他能更清晰地“看”到整片山脉地气的紊乱与流动,也能更敏锐地感知到山中某些角落残存的阴翳与畏惧。 比如某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千年古槐,此时正在瑟瑟发抖,装作鵪鶉。 当夜,李守诚与家僕就在山腰破败的兰若寺稍作安顿。 山下农庄灯火通明,人声马嘶,为翌日的大规模植树做准备。 翌日,天刚蒙蒙亮,兰若山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数十名,后来增至上百名扛著锄头、挑著满担树苗、背著水囊乾粮的山民,在李傢伙计和几名老农的指引下,如同勤劳的蚁群,浩浩荡荡布满了几处向阳的山坡。 李守诚在各个山坡间奔走指挥。 “此处朝阳,土质鬆软,可密植两行!” “那边靠近溪涧,水分足,但莫要太近,防著水涝!” “山腰那片缓坡甚好,就按这个间距来!” “小心些,莫要伤了原有草木的根!” 他声音洪亮,亲力亲为,不时还接过山民的锄头示范几下。 山民们得了加倍丰厚的工钱,又知是为“山神老爷”植树,个个干劲十足,挥汗如雨。 锄头起落,树苗入土,培土踩实,浇水定根……单调而有力的声响,合著人们的吆喝与交谈,驱散了荒山积年的寂寥。 陶长青的本体稳踞山巔,灵识却温和地笼罩著整片山峦。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株株蕴含著微弱生机的凡俗桃树苗,被植入这片土地。 每一株树苗入土,都为此山增添了一分属於“桃”的生机印记,这印记与他本源隱隱呼应。 更令他意外的是,当山神权柄与《乙木长生经》同时运转时,他能隱约感到,这些新植的桃树,竟在某种冥冥的感应下,自发地顺应著地气中那些尚显紊乱的脉络,形成了一张极其微弱的疏导网络。 夕阳再次西下,將漫山新植的桃林染上金边。 大部分宜植区域都已种上树苗,虽还稀疏,但那漫山遍野、错落有致的嫩绿,已彻底改变了兰若山荒凉的气质,一股沛然的生机在山间酝酿、流淌。 李守诚拖著疲惫却满足的步伐,再次来到山巔。 “桃仙老爷,”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自豪与憧憬,“您看,等这些树苗扎稳了根,明年,后年,春风吹过的时候,这满山遍野,就该是桃花的世界了。红的,粉的,白的……风一吹,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那时候,定然是天下最美的地方。” “很好。”陶长青声音温和,“守诚,多谢。这片桃林,是此山新生的开端。他日桃花盛开,必有你一瓣心香。” 李守诚他用力眨了眨眼,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对著桃木,再次深深一揖。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月光如水,洒满新生的桃枝山。 山巔,陶长青的本体静静吞吐著月华与地脉灵气,根须与山岳紧紧相连,树冠承接著九天星辉。 此山,当名“桃枝”。 一个名字,在他灵台深处,伴隨著山岳沉稳的脉动,自然而然地铭刻下来,与那青金色的山神枝杈融为一体。 第十九章 立庙 春光渐老,桃枝山已是绿意葱蘢。 新植的万千桃木扎稳了根,地气流转渐顺,山中灵机一日盛过一日。 李守诚这日上山,照例先看顾了桃林。 他登顶至那株苍劲桃木前,整了整衣冠,郑重作揖:“桃仙老爷,守诚思忖一事。” “老爷於此山开基立业,调理地脉,泽被一方,当有祠庙受享香火,以定人心,彰显神威。守诚愿效绵薄,捐资修建,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桃木旁灵光流转,陶长青青衫虚影显化,闻言微微一笑:“守诚有心了。確是和我想到一起了。”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李守诚闻之大喜,急匆匆便要安排。 “慢,慢!这庙,却不是为我而立。” “这是为何?”李守诚微怔。 “我乃泰山府所封神祇,位不过从九品,如今代桃枝山山神而已。立庙暂可不必。”陶长青语气温和。 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春水泛起的涟漪般的笑意。 “不过,庙確该立。只是所祭之神,当是正位尊神。” 他抬手指向东方天际:“当祭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此为吾辈主宰,万物宗源,正本清方是根本。” 又虚指脚下山峦,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再祭碧霞元君泰山圣母娘娘。娘娘主生发,慈航运化,最是慈悲。”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那丝笑意明显了些。 “啊,还有神荼、鬱垒二位桃都神將,可莫要忘了。” “二位上神镇守阴阳,巡察四方。在此立像……”他眼中笑意盈盈,语气却正儿八经。 “一来全了上下礼数,二来嘛——若將来真遇著什么难处,焚香祝告时,二位神將听得熟了,总不好装作没听见不是?”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著点玩笑的意味,將那份“朝中有人好办事”的心思,化作了一缕清风明月般的俏皮。 山林间一株通了灵的桃木,懂得向著阳光雨露舒展枝叶—— 既要在此地扎根,自然要將该拜的山头、该结的善缘,都安排妥当。 李守诚哪知这些神道弯绕,只觉陶长青说得有趣在理,忙道:“老爷思虑周全!那这庙宇规制、神位次序……” “庙名便叫『东岳行祠』。”陶长青显然早已成竹在胸,声音清朗,“正殿主位,当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此为至尊,居中而坐,统御十方。” “左侧,”他虚指殿左,神色恭敬,“设碧霞元君泰山圣母娘娘神位。元君乃府君佐神,化育万物,居左辅之位,合乎『左昭』之制,正得其宜。” “右侧,”他转向殿右,眼中笑意又隱现,“立神荼、鬱垒二位桃都镇守神將法相。二位乃天门守將,协理阴阳,居右弼之席,合乎『右穆』之规,也合武神之位。” 他顿了顿,特意补充道:“神荼將军手中,当持桃木剑。此乃其本源法器,不可缺了。” 这番安排,主次分明,左右有序,深合庙祀礼制。 李守诚听得心服口服:“守诚明白了!这就去办!” 李守诚办事向来利落。他重金请来州府有名的工匠,择定山巔东侧一处背靠苍石、面朝云海的平阔地,亲自督造。 工匠们见是“山神老爷”的庙,又得山中灵机滋养,个个尽心竭力。 不过月余,一座青砖灰瓦、规制严谨的庙宇已矗立山巔。 庙门悬“东岳行祠”黑底金字匾,笔力沉厚。 殿內神像亦已塑就,皆是上好香樟木雕成,敷彩贴金。 庙成需开光。 择一吉日,天青云白。 李家及数名自愿前来的乡邻,备齐三牲五穀、时鲜果品、香烛宝帛,候在庙外。 山风过处,送来新桃嫩叶的清气。 陶长青显化庙前。 他今日青衫之外,隱有淡金光华流转,与整座桃枝山气息浑然一体。 他神色肃穆,先对东方泰山方向遥遥三拜,然后转身,面向庙门,行神道祭礼。 神念凝聚,通达上苍: “臣,泰山府敕封、从九品巡山青令,代桃枝山山神陶长青,谨以至诚,告於皇天后土。” “今於治所桃枝山巔,立东岳行祠,恭塑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碧霞元君泰山圣母娘娘、神荼鬱垒二位桃都镇守神將法相。” “伏望尊神垂慈,分身驻蹕,监察此地,享此微祀。佑我桃枝,风调雨顺,邪祟不侵,生灵安康。长青必恪尽职守,不负神恩。谨告。” 言毕,他接过李守诚奉上的第一炷大香,凌空一引—— 香头无火自燃,青烟笔直如线,裊裊上升。 他將香稳稳插入殿前青铜巨炉之中。 就在香入炉、烟升腾的剎那! 殿內,碧霞元君泰山圣母娘娘神像周身,骤然绽放出温润明亮的青色光晕。 那光如春水漫溢,瞬间充满整个殿堂,更透出殿门,將庙前空地映照得一片碧透! 一股宏大、慈和、滋养万物、庇佑眾生的磅礴道韵,如同三月春风拂过山野,瞬间笼罩了整座桃枝山。 李守诚与眾人只觉一股暖流自顶门灌入,周身疲乏尽去,心中充满难言的寧静喜悦。 几个年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伏地喃喃:“娘娘慈悲……” 隨后,神荼神將的金甲之上,骤然爆起一簇细碎耀眼的金色雷光。 “噼啪”一声清响,带著斩妖除魔、镇邪破煞的无上威严。 凛然之气横扫四野,山中最后残存的点滴阴晦,如雪遇朝阳,瞬间消融! 而就在雷光闪过、眾人皆低头屏息的瞬间—— 那神荼木雕像按剑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紧接著,神將那双原本怒目圆睁、威慑邪祟的眸子,竟朝著殿外陶长青的方向,极快地眨了一下。 眼中金光一闪而逝,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与戏謔。 陶长青正全神感应元君灵应,忽觉一道熟悉而亲切的意念拂过心头——正是神荼那爽朗豪迈的气息! 他心中一动,抬眼望去。 只见神荼雕像已恢復威严常態,仿佛方才那一下眨眼只是山风迷眼。 但伴隨著刚刚那一道金色雷霆,陶长青身上“巡”字木牌,已然换成“桃枝”两个大字! 从九品巡山青令,代桃枝山山神,从此刻起“代”字便拿去了。 【兹有巡山青令陶长青,前破邪巢,救拔童灵,功德昭著。今核其功,擢升为正九品桃枝山山神,实领此地,镇守一方,调理阴阳。望尔勤恪神职,庇佑生灵,毋怠毋忽。】 这位师尊,当真是…… 陶长青唇角微弯,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 灵应持续十息,方缓缓收敛。 青光与雷光没入神像,殿內重归肃穆,但那慈和道韵与凛然神威,已深铸此庙每一砖一瓦。 山风清冽,桃枝轻摇。 李守诚等人激动难言,对著庙门连连叩首。 从今日起,这“东岳行祠”在他们心中,便是真正有正神坐镇的灵验之地了。 陶长青静立香炉前,望著裊裊青烟升入碧空。 庙立了,神请了。 这桃枝山的根,今日算是真正扎稳了。 第二十章 暮至,宴將开 暮色沿著山脊流下。 天边的橘红暗了,化成紫,最后凝成一种沉甸甸的墨蓝。 山风渐起,带著新叶的涩,从山谷里卷上来,掠过万千新栽的桃枝,发出沙沙的响。 陶长青站在山巔那株老桃树下,正伸手抚过一朵將开未开的花苞。 指尖触到花瓣的剎那,一丝极淡的青色光晕自他指尖漾开。 那朵花苞轻轻一颤,隨即,一缕浅金色的光点,自花蕊中盈盈浮起。 “醒来罢。”他轻声道。 光点在空中盘旋,慢慢凝聚,竟化成一个指尖大小的、模糊的人形。有手有脚,背后是两片薄如蝉翼的桃花瓣,扑簌簌扇动著。 它悬在空中,似乎有些困惑,左右晃晃,又低头看看自己,发出细如蚊蚋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陶长青笑了,指尖又一点,更多的青色光晕如春风化雨,拂过整株桃树。 剎那间,千万朵花苞齐齐颤动,无数浅金色的光点从花蕊中升起,匯聚成一片温暖的光雾。 它们在月光下盘旋,渐渐凝成一个个同样的小人,有的停在枝头,有的绕著陶长青打转,有的好奇地碰碰他的衣袖。 桃树下,一袭白衣的聂小倩笑语嫣然。 看著眼前这琉璃光景,看著这桃花精灵不由得发自內心的舒畅。 “去吧,”陶长青对它们说,声音里带著温和的笑意,“替我迎一迎客。点起灯,照亮这山路。” 精灵们听懂了。 它们“呼啦”一声散开,像发光的蒲公英种子。 小倩轻福一礼,引导著这些桃花精灵。 有的飞向山道两旁新栽的桃枝,轻盈落下。剎那间,那光禿禿的枝头上,便亮起一点暖黄的光——不刺眼,朦朧朧朧的,像一颗颗坠在枝间的星辰。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 蜿蜒的山径,顷刻间被这两排桃花精灵点亮的,一直延伸到暮色深处。 更多的精灵则向山下飘去,在渐浓的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浅金色的、纤细的光弧。 “好精巧的心思!” 清脆的声音自山下传来。 一团红云似的影沿著被点亮的山道卷上来,近了,才看清是个著絳红罗裙的妇人。 她那狐狸耳边簪朵白山茶,眉眼生得艷,未语先带了三分笑。 她身后跟著几个探头探脑的影子,均是得灵神入品的小狐狸。有的一身火红,有的斑驳杂色,但眼神里的灵动显露无疑。 与之同来的,还有个抱著满怀野花、顶著稚嫩鹿角的孩童。 胖乎乎的小脸憋得通红,走一步,花瓣就簌簌往下掉。 是西山的胡三姑。 陶长青迎下两步,笑道:“三姑来得好快。” “能不快么?”胡三姑眼波流转,伸手接住一只绕著她飞舞的精灵,微微地痒,她咯咯笑。 “山神老爷弄出这般阵仗,满山的精灵引路,我们这些山野里的,哪见过这个?可不是紧赶慢赶就来了?” 她说著,从身后一个小妖手里接过个油纸包,递给陶长青:“西山特產的烤松鸡,我亲手烤的,火候正好,山神老爷尝尝。” “有劳三姑。”陶长青接过,香气扑鼻。 “三姑这张嘴,比腿脚还快。” 苍老含笑的声音从另一侧山道传来。 一个矮小身影拄著枣木拐,慢悠悠转上来,鬚髮皆白,满面红光,正是老土地福顺。 他走到近前,对陶长青拱手:“小老儿来迟,山神莫怪。” 说著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头十来枚枣子,红得发紫,表皮润著层薄光。 “自家种的,甜。比不上三姑的松鸡,就是个心意。” 陶长青笑著接过:“福顺公客气。您这枣,灵气充盈,是宝贝。” 老土地呵呵笑,眼睛眯成缝,打量著满山精灵点的灯,又看看胡三姑,低声道:“三姑,你西山离得近,往后可要多走动。这位山神老爷,瞧著是讲究人,咱们也得讲究些。” 胡三姑斜他一眼:“福顺老哥,就你心眼多。我胡三姑行事,什么时候不讲究了?” 两人说笑间,夜风忽然凉了。 一缕青光无声匯聚,凝成个清瘦老者虚影。 那虚影对陶长青略一頷首,將一截泛著松脂清香的木心放在旁边青石上,便不再动。 是古松精灵松涛子。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几乎同时,一片山石阴影如水纹波动,缓缓“渗”出一道模糊人影。 仿佛裁了块最深的夜色披在身上,唯有一双眸子,幽光微泛。 他將一只漆黑木盒置於主案,声音飘忽,带著空旷迴响:“夜游神幽影,循例巡查,贺。” 陶长青拱手:“有劳游神。” 幽影退后半步,没入更深的阴影里,像墨滴进了墨。 “青漪江水府使者朱綾,奉河伯之命,贺山神开府。” 清清凌凌的声音自东而来。 一道纤细身影踏著粼粼水光,落在崖前。石榴红裙,髮髻一丝不苟,仪態端庄无可挑剔。 她捧上一只锦盒,打开,里头一枚龙眼大的珠子,泛著柔和水蓝光晕。“河伯大人偶感微恙,不便亲至。避水珠一枚,聊表心意。” 陶长青接过,温声道:“代长青谢过河伯。朱綾姑娘请入席。” 朱綾敛衽一礼,退至下首蒲团,端正坐下,目不斜视。 只是目光扫过满山精灵灯火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最后到场的是槐姥姥。 她不是“来”的,是“浮现”的。 就在最边缘那丛枯竹的阴影里,她缓缓凝出形,绿衣枯槁,像一截发了霉的旧绸。面容灰败,眼皮耷拉著,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山巔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渐显的庙。 她將一截乌黑油亮、隱有暗金纹路的槐心木放在地上,就缩回阴影里,气息衰微浑浊,如將熄的烛火。 陶长青目光扫过那槐木,神色未动。 “诸位既至,便是客。” 他提袖,对月一举。 月恰好升至东山巔,银辉泼洒下来,漫山精灵灯火与流萤交相辉映。 “此山新立,无甚珍饈。唯有新酿薄酒,山野时蔬,与清风明月。” “今夜,不论前尘,只敘今朝。” “请——” 话音落,他拍开手边一坛泥封。 清冽的、带著桃花甜香的酒气,混著初春草木萌发的清气,轰然散开。 精灵们被酒香吸引,纷纷飞来,绕著酒罈打转,发出细碎的、欢快的声响。 夜宴,开了。 第二十一章 夜深,宴正酣(求追读) 酒是好酒。 初入口清甜,满是桃花香气。 过喉才觉出暖,一线线散进四肢百骸,只让人通体舒泰,眉眼不自觉就鬆了。 胡三姑一口饮尽杯中酒,眼睛亮得像坠了星子。 “好!有桃花的香,有地气的醇,还有……”她咂咂嘴,舌尖品了品,“一股子说不出的、让人心里头髮痒的生气。山神爷,这酒里掺了宝贝吧?” 陶长青但笑不语。 小倩隨侍身旁,不时引导精灵给眾宾客添酒。 “三姑喜欢便多饮些。这酒是用今年新绽的灵桃花瓣,佐以一丝木心本源生发之气酿的,於修行也有些许裨益。” 其实,陶长青还採了灵台內的善缘桃花和凝神灵液入酒,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木心本源?”老土地福顺耳朵尖,捻著鬍子凑过来。 陶长青含笑点头:“神荼神將慈悲,予了我些。” 老土地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杯中酒,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闭目品味,良久才嘆道:“了不得……了不得啊。小老儿活了一把年纪,今日是开了眼了。” “福顺老哥,就你见识多。”胡三姑笑著打趣。 她又拎起酒壶,给旁边怯生生的小鹿精呦呦倒了小半杯,“来,小鹿崽子,你也尝尝。山神老爷的酒,可不是寻常能喝到的。” 呦呦抱著杯子,小脸通红,看看胡三姑,又偷偷瞟陶长青。 陶长青对他温和一笑,举了举杯。 呦呦像是得了鼓励,闭眼抿了一小口,隨即眼睛瞪得圆圆的,咂咂嘴,又喝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得咳嗽起来,脸更红了。 眾人都笑~ 胡三姑拍著他的背:“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气氛渐渐活络。 老土地拉著那只化形不全的兔精猜起拳来,他手短,出拳却刁,总贏。 贏了就捻著鬍子笑,眼睛眯成缝。 胡三姑拎著酒壶过去,笑骂:“福顺老哥,欺负小的算什么本事?来,我与你喝!” “喝就喝!”老土地不甘示弱。 两人对饮,笑骂声、劝酒声、猜拳声混进风里,漫了满山。 陶长青靠著那株老桃木,看月下眾生相。 胡三姑泼辣爽利,老土地圆滑中带著朴实,夜游神沉默如影却並非无感,朱綾端庄矜持,松涛子沉静如山,槐姥姥缩在角落死气沉沉。 呦呦——那小鹿精的名字——抱著半块桃花糕,小口小口啃,眼睛却偷偷瞟他。 他提起酒罈,走到场中。 “独饮无趣。”他脸上已染了薄红,眸子映著月光流萤,清亮得惊人。 “春山夜宴,不可无歌,不可无舞。陶某借酒,为诸位舞一曲,助助兴——祭春神。” 夜游神幽影自阴影中微微抬头,幽深的眸子看过来。 松涛子的青光虚影,波动了一瞬。 朱綾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连角落的槐姥姥,那死寂的眼皮也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陶长青不再多言,闭目,深吸一气。 起手式展开,极缓,如嫩芽挣破冻土,小心翼翼。 口中低吟起古朴的音节,非人间曲调,是风过林梢、雪融成溪、种子甦醒的自然之音。 淡粉袍袖拂过,带起的气流捲动落花与流萤。 桃花精灵仿佛受到牵引,欢快地匯聚过来,绕著他盘旋飞舞,在他周身拖曳出一道道浅金色的、温暖的光痕。 舞渐急。 身形舒展如树木疯长,腾挪间,袍袖翻飞如云涌雷动。 指尖、袖底,细碎的青色雷光无声窜出,与月光、与流萤、与精灵的光点碰撞、交融,溅起点点星芒。 磅礴的生发之气隨舞姿席捲开来,场边几株桃树上,本就饱满的花苞剧烈颤抖。 然后,在一眾宾客屏息的注视下,噼啪轻响,层层绽开! 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舒捲,露珠晶莹。 胡三姑忘了呼吸,手中酒杯倾斜,酒液滴落浑然不觉。 老土地张著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朱綾縴手掩唇,眼中满是震撼。 呦呦跪坐在地,双手捧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仅仅是开始。 陶长青旋身,扬袖,动作由急转圆,內敛所有光华。 那漫天飞舞的精灵光点,隨著他手势,竟匯聚成一条柔和的、光之河流,盘旋流淌。 最后一式,收势。 所有动作归於静止,他静立场中,微微垂首,气息绵长。 所有光华敛入体內,飞舞的精灵们缓缓散开,重新悬回枝头。 舞罢,风似乎也停了。 满山寂然,唯有月光无声流淌。 异变陡生! 静立中的陶长青,周身忽地漾开一圈极其柔和、却又无比磅礴的淡青色光晕。 那光晕如涟漪扩散,无声无息拂过整座山巔,拂过每一株桃树——那些刚刚栽下、本应数年方能开花的桃树幼苗。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 一剎那,仅仅是一剎那——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传入每个生灵耳中的清鸣。 紧接著,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山巔、山坡、山道旁,所有新栽的桃树枝头,以陶长青为中心,如被点燃的、粉白色的火焰,次第绽放! 不是一朵,两朵,是千朵,万朵,万万朵! 所有的花苞,在同一瞬间,挣脱了束缚,舒展花瓣,吐出嫩蕊,尽情释放出积蓄的生命力与芬芳。 不过呼吸之间,目之所及,漫山遍野,尽被一层灼灼的、粉白交织的云霞覆盖! 夜风,恰在此时,温柔归来。 它拂过新绽的、沉甸甸的花枝。 “呼——” 无法计数的花瓣,被风托起,脱离枝头,洋洋洒洒,飘向空中。 飘过惊愕的宾客,飘过闪烁的流萤,飘过发光的精灵,飘向那轮清澈的月亮。 下雪了。 是一场温柔的、粉白色的雪。 花瓣雨无声飘落,落在胡三姑艷红的裙摆上,落在老土地张开的嘴巴里,落在呦呦茸茸的鹿角间,落在夜游神模糊的肩头,落在朱綾因震惊而忘了合拢的掌心,落在松涛子青光虚影的边缘。 甚至,有那么一两瓣,轻轻触到了槐姥姥枯槁的、低垂的绿衣袖口。 陶长青立於这漫天飞扬的花雨中央,闭著眼,任花瓣拂过他的衣袍。 这不是法术。 这是春神的回应。 是对这场祭舞,最慷慨的馈赠。 “嗬……”老土地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他手中酒杯早已落地,酒浆浸湿泥土,混著花瓣。 胡三姑忘了呼吸,嫵媚的眼眸瞪到极致,里面倒映著漫天飞花。 夜游神幽影的身形,模糊的边缘几乎要溃散。 呦呦早已忘了自己在哪,他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呆呆地看著,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松涛子的青光虚影,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道韵天成,春神……垂青。” 朱綾縴手紧紧掩著唇:这不是地祇……这不是寻常地祇能引动的…… 槐姥姥缩在阴影最深处,枯瘦的身躯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陶长青缓缓睁开了眼。 眸中光华流转,清澈见底,映著这被他重新唤来的、漫山遍野的春天。 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 “想来,”他轻声说,声音融入簌簌落花声中,“春神……看到了。” 第二十二章 月偏,宴將散(求追读) 沸沸扬扬的花雨,不知何时,渐渐稀了。 月影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悬在西天。 漫山新绽的桃花,显出一种娇嫩的、沾著露水的粉,沉甸甸地压著枝头。 夜风留下的最后一点凉意,也被这无边灼灼的暖色驱散。 席间,却无人动弹。 那舞与春神的回应,那磅礴的花雨,烙印在了每一个在场生灵的心头。 酒意早已被震撼衝散,可另一种混合著敬畏、迷醉与恍惚的情绪,牢牢攫住了他们。 良久,老土地福顺第一个开口。 他声音发乾,带著未散的颤抖:“山神老爷……这、这真是……神跡啊。” 他望著漫山桃花,又看看陶长青,眼神复杂。 “小老儿活了这些年,见过地脉变动,见过神灵显圣,可这般……这般一念花开,春神垂顾的场面,真是头一遭。往后这桃枝山,怕是要成一方圣地了。” 胡三姑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復了血色,只是眼中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郑重。 她拎起酒壶,给陶长青斟满,又给自己倒上,举杯道:“山神老爷,我胡三姑是个直肠子,不懂那些弯弯绕。今日这场面,我服了。往后西山狐狸洞,但凭山神差遣。这杯,我敬您。” 说罢,一饮而尽。 陶长青举杯回敬:“三姑言重了。桃枝山与西山相邻,日后还需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互相照应。”胡三姑笑著,眼波流转,又压低了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山神老爷,有句话我得提醒您。您今日这动静,太大了。好事,也是坏事。这方圆几百里的眼睛,怕是都看过来了。有些人,见不得別人好。”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青漪江方向。 陶长青神色不变:“多谢三姑提醒,长青省得。” 这时,夜游神幽影自阴影中走出,那模糊的身影在晨光中似乎凝实了些。 他飘忽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多了几分肃穆:“桃枝山神,你方才所舞,所感,已非寻常地祇手段。地府巡游录,当为你单开一页。往后,你之一举一动,皆在幽冥注视之下。” 陶长青拱手:“陶某行事,但求无愧於心。地府监察,亦是应当。而且陶某本就在岳府供职,天道昭昭,自然不敢胡作非为。” 幽影微微頷首,又道:“另有一事。三日前,子时,西山坳,有黑衣客三人借道。阴气森然,非此间生灵,亦非寻常鬼物。我追查其气息,並未有所收穫。” 他顿了顿,幽深的眸子看向陶长青,“近年,怨憎之气日盛。眾多地脉隱有污浊之象。你此处曾有“黑山”落子,需多加留意。” “西山坳?黑衣客?黑山?”胡三姑蹙起眉,“夜游神老爷,此事我怎么不知?” “彼时你於洞中宴饮正酣,气息外放,未曾察觉。”幽影淡淡道。 胡三姑脸色微变,隨即冷哼:“看来是我疏忽了,多谢夜游神提醒。日后我定当谨慎些。” 松涛子的青光虚影,在晨光中缓缓明灭。 那沙哑的声音响起,带著千年古松特有的沉缓:“地脉深处,恐有阴秽之物孕育。春神虽垂青於此,然阴阳相衝,福祸相依。陶山神,你此处生机越盛,恐越招彼处之忌。” 陶长青神色凝重,对松涛子拱手:“多谢松涛道友提醒。黑山之事,长青记下了。” 一直沉默的朱綾,此刻抬起头,脸上已恢復端庄,只是眼底仍有未散的波澜。 她看著陶长青,轻声道:“陶山神,小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綾姑娘但说无妨。” 朱綾犹豫片刻,方道:“河伯大人近日,確实……身体不適。但小使隱约听闻,江中近日亦不太平。时有异响,有巡江水族报,曾见江底有黑影游弋,其形莫测。河伯为此,颇为烦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山神此处今日动静,江上恐有感应。望山神……留意。” 陶长青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姑娘坦言相告。若有需援手之处,姑娘可来桃枝山。” 朱綾敛衽一礼,不再多言。 眾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掠过了角落那丛枯竹。 槐姥姥早已缩成了更小的一团,仿佛要融进山石的阴影里。那截乌黑槐心木躺在她脚边,在晨光与花雨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死寂。 陶长青心下瞭然又疑惑。 所谓“黑山”,到不是具指一座山,或者......是眾人不清楚这“黑山”到底在何处。 只是那阴晦、瘟蝗之气的酿造者自称“黑山使者”。 也不仅仅是槐姥姥一棵树知晓最近的异动。生活在周边附近的生灵、精怪、神祇想来都已知晓。 不过只有槐姥姥树老心傻,被“黑山”使者诱惑,中了招。 其他精怪也好,神祇也好,还算是心明眼亮。 但为何无人插手管控? 別人不说,在青阳县境內出了事,沈城隍当责无旁贷才是。他却置若罔闻乃是何意? 陶长青眉头微皱,第一次见沈城隍,能够看出他还算克勤克谨。后一次到城隍法域,明明是救拔婴灵的大功,他却不愿多说一言,甚至几乎是端茶送客般將自己与燕赤霞二人撵走。 不知是合缘故啊? 正在他欲思之时,噗通一声,呦呦醉倒在胡三姑脚边,溅起尘土。怀里却还抱著半块桃花酥,睡得正香,偶尔咂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 陶长青眉眼一弯,不再深思。 该是谁的事情,谁来负责。他只一桃枝山山神,做好自己便是了。 他提起酒罈,为自己斟满,举杯,对眾人道:“多谢诸位提醒。黑山之事,江上之异,陶某心中已然有所警惕。桃枝山新立,愿与诸位和睦共处,守此一方清净。然若有邪祟侵扰,陶某亦不容情。此山,此约,天地共鉴。” 声音清越,隨著晨风传开。 漫山桃花无风自动,沙沙作响,仿佛应和。 眾人皆举杯:“敬山神,守此约!” 杯酒入喉,各怀心思。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这场夜宴,终是到了尾声。 第二十三章 朝露,宴分別(求追读) 天光彻底大亮时,席已散了七分。 胡三姑最先起身。 她脸上红晕未褪,眸子却清亮,走到陶长青跟前,递过一枚火红的、用狐毛编成的小穗子:“山神老爷,这个您收著。往后西山有事,焚此狐毛,我即刻便知。” 她声音压低了,只他二人能闻,“老槐树心眼多,留神她狗急跳墙。江上那动静……我会让小的们盯著。另外,” 她顿了顿,眼神微冷,“黑衣客过境,竟瞒过了我的耳目。此事,我会查清楚。” 陶长青接过穗子:“有劳三姑。黑衣客之事,若有线索,还望告知,你我守望相助。” “自然。”胡三姑一笑,艷光逼人,转身招呼那几个已东倒西歪的小狐狸。 “走了!太阳晒屁股了!” 呦呦被她拽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陶长青。 忽地挣开胡三姑的手,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飞快塞进陶长青手里,又扭头跑了。 掌心摊开,是几颗圆润的褐色石子,像憨態可掬的鹿。 陶长青握紧石子,笑了。 老土地福顺被一只化形稍好的黄鼠狼扶著,踉踉蹌蹌过来,大著舌头:“山、山神老爷……往后、往后常来走动!我那枣树,您隨时来摘!” 他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硬塞过来,“自家晒的枣干……甜!” 陶长青扶了他一把,將一枚温润的桃木符牌系在他腰间:“福顺公,慢走。此符寧神养气,於你修行有益。” “哎!好!好!”老土地摸著符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散在晨风里。 夜游神幽影飘过,一枚漆黑如夜、细如髮丝的线香,落在陶长青面前石几上。 “此香可燃,示警。”飘忽的声音顿了顿,“若有变,焚香,我即至。” 说完,身形如水纹波动,散了。 陶长青看著那线香,指尖捻起,冰凉。 松涛子的青光虚影明灭。老者对陶长青,缓缓地、极郑重地,頷首两次。 “慎之。” “再慎之。” 青光散入古松纹理,不见了,只余那截松脂。。 朱綾最后一个上前。 她已恢復端庄仪態,对陶长青敛衽一礼:“陶山神,小使告辞。昨夜所见,小使定当……据实回稟河伯。” 她抬眼,飞快看了陶长青一眼,又垂下,“江上事......山神若有暇……或可沿江一观。” 她化作一道清澈水汽,红裙最后在山道尽头一闪,不见了。 槐姥姥早已不见。 都散了。 陶长青独自立在崖边。 天光彻底大亮,金红的朝霞泼洒下来,为群山,为桃林,为他青衫,都镀了层暖融的边。 流萤已熄,精灵们的光芒在晨光中渐渐暗淡,重新化作点点光晕,没入桃花深处。 杯盘狼藉,聂小倩朝著陶长青无奈摊手一笑,倒也是不紧不慢的开始收拾。 陶长青拱手,微笑致谢。 胡三姑的火红穗子,老土地的油纸包,呦呦的鹿纹石,夜游神的黑线香,松涛子的松脂,朱綾代赠的避水珠,还有……地上那截槐木。 凉的,温的,粗糙的,光滑的,香的,腥的,善的,恶的。 都在这了。 风过山林,万千新发的桃叶沙沙作响。 脚下,整座桃枝山的脉络,在他感知中缓缓搏动。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残酒的甜,有晨露的凉,有泥土的腥,有远山飘来的、淡淡的、带著水汽的雾。 还有掌心石头,那一点点未散的暖。 西山狐洞。 胡三姑褪了红裙,换了身利落短打,对洞里七八只探头探脑的小狐狸吩咐:“都听好了。往后见了桃枝山那位,恭敬著点。他立的规矩,一字不落记心里。” 一只胆子大些的,小声问:“三姑,那位山神……真那么厉害?” 胡三姑想起月下那场舞,静了静,才道:“厉害?呵,那已经不是厉害不厉害的事了。” 她望向桃枝山方向,眼神复杂,“咱们这片地界,来了真神了。” 剎那,胡三姑便换了面孔。 “还有,山上、江边那些个小狐狸,都给我睁大眼睛,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再有人像黑衣客那样,悄没声息从咱们地盘过,你们就都给我滚去后山挖洞!” 小狐狸们噤若寒蝉,连连点头。 阴阳交界,晦暗之处。 夜游神幽影在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板前停下。 指尖幽光凝聚,在石板上刻下字跡,笔画如刀,入石三分: “甲子年四月十五,桃枝山神陶长青,开府宴。点化桃花精灵为侍,舞祭春神,引动春神回应,一念花开,漫山桃林尽放。道韵天成,疑有上真之姿。诸事已录,陶长青,地字甲等关注。” 青漪江水府深处。 朱綾跪在冰凉玉阶下,垂首,將昨夜见闻,一一道来。 声音在空旷殿宇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薄。 玉阶上,珠帘后,一道庞大的阴影缓缓动了动。 “咳咳咳......一念花开?春神回应?还善雷法?”声音沉浑,带著水波迴荡的嗡鸣,“倒是出了个人物。” 朱綾头垂得更低:“是。其人气度……不凡。眾宾皆服。” 珠帘后沉默良久。 “江上事,他既问起……”那声音顿了顿,似在权衡,“寻个时机,递个话。就说,本座……偶感风寒,待痊癒,再邀他一敘。” “是。” 待朱綾走后,那珠帘之后的阴影用低不可察的声音喃喃道:“这个陶长青...可別坏了本座的大事。” 枯死槐木洞窟。 槐姥姥蜷在角落,枯瘦身躯抖如筛糠。面前,一段焦黑的槐枝,正缓缓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汁液。 她盯著那汁液,眼中恐惧与怨毒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春神……舞……花开……” “凭什么……他能得春神垂青……凭什么……” “等著……都等著……” 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 只有那暗绿色的汁液,一滴,一滴,渗进泥土。 山巔。 陶长青將眾宾所赠之物,一一收好。 他站了许久,直到朝阳完全跃出云海,金光刺目。 然后转身,走向那株老桃树。春日渐老,舞祭春神虽唤回漫山桃花,陶长青却也感到天地间一股藏不住的暑气喷薄欲出。 如今不过四月中旬,尚未至穀雨,暑气便渐起,却有些早了。 第二十四章 旱象与来使(求追读) 宴过十数日,暮春的风吹过桃枝山,草木香中裹挟著燥热与尘土气。 陶长青漫步在桃枝山,一株株的桃树漫山遍野。指尖隨意拂过一片新发的嫩叶。叶片边缘已微微捲曲,失了水润的光泽。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地脉。 那原本在春日里应欢快流淌的水意,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消散。就像是被从土壤深处、从岩石缝隙中生生“拽”了出去一般。 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败燥意,如同细小的毒蛇,自地脉深处悄然渗透而来。 “天象先应,恐妖孽將出啊……”陶长青睁开眼,望向西北天际。 那里天空呈现特殊的晴朗,连云絮都稀薄得可怜。 “桃仙老爷!桃仙老爷!” 略显急促的呼唤自山下传来。 不多时,李守诚带著一身热气爬上山巔,额角见汗,嘴唇也起了皮。他顾不得擦汗,对著陶长青匆匆一揖,急声道:“可算见著您了!出大事了!” “守诚莫急,慢慢说。”陶长青虚扶一下,一缕温润的乙木生气悄无声息渡过去,抚平他胸中燥意。 李守诚深吸口气,语速仍快:“桃仙,今年怕是要起旱了。” “哦?怎么说?”陶长青看著他,凡人都觉察,看来大旱已经出现端倪了。 “是清漪江!那江水不知犯了什么邪,这几日水位一天降一寸,眼见著河床都快露出来了。” “沿江的田地,开春刚蓄上的一点水,没两日就漏光了,如今裂开巴掌宽的口子。这眼瞅著就要播种插秧,没水可怎么活?” 他搓著手,眉头拧成疙瘩,完全是地主乡绅担忧年景收成的实诚模样。 “县尊大人也被惊动,昨日出了告示,说要顺应民意,於三日后在江畔古祭坛举办大型祈雨祭,祭祀河伯,祈求甘霖。可这光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守诚心里实在没底。这旱来得太邪性,怕不是寻常天时。可这话又不能对旁人说,只好来稟报老爷您。” 陶长青微微頷首,他的担忧在情理之中。 “此事我已知晓。”陶长青道,“旱情確有蹊蹺,非纯天时。你且回去安抚庄户,儘量挖掘深井,寻找暗泉,多做准备。祈雨之事......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不知究竟能不能成。” 李守诚得了准话,心下稍安,又嘮叨了几句田亩琐事,这才忧心忡忡地下山去了。 陶长青独坐树下,指节轻轻叩击著青石桌面。 清漪江水脉异常,他早有所感。 细细察之,如今这天象远到不了赤地千里的天象。若说是天不下雨,倒是也有可能。 俗语讲,春雨贵如油。往年的时候春旱也並不是没有。 伸手在空气之中凝聚水汽,一滴水珠出现在陶长青的掌心,被他隨手滴在桃枝之上。 “一日降一寸...”轻声呢喃了一句。 河伯敖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正思忖间,山道方向忽然传来清越的水流溅玉之声。一点淡蓝水光自天际蜿蜒而来,落在山巔,化做一道著石榴红长裙的纤细身影,正是清漪江水府使者,朱綾。 与上次的一丝不苟不同,此刻的朱綾髮髻虽仍整齐,眉眼间却笼著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眼下有淡淡青影。 她快步上前,对著陶长青盈盈拜下,姿態恭谨至极: “清漪江水府使者朱綾,奉河伯大人之命,特来拜上陶山神。” “朱綾姑娘请起。”陶长青抬手,“河伯大人遣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朱綾起身,双手奉上一份以水蓝綬带繫著的玉简,声音清晰却带著一丝紧绷:“正是。河伯大人言,此次青阳县境內旱情骤起,波及甚广,生灵倒悬。大人身为此地水神,责无旁贷,已应允官府与万民所请,於三日之后的祈雨大祭普降甘霖。然……” 她抬起眼帘,看向陶长青,眼中流露出恳切与一丝几不可查的惶惑。 “然此次旱情诡异,大人虽竭力探查,仍觉心中难安。窃思山神乃泰山正神门下,道行高深,根基深厚。故特命小使前来,恭请山神届时移步观礼。” “一则可借泰山正神之赫赫威仪,安定民心,震慑或许潜伏的宵小;二则……若祭祀途中真有何不谐之处,有山神在场,亦多一份转圜之机。万望山神念在苍生疾苦,不吝驾临。” 言辞极为谦恭,將河伯的姿態放得极低。 陶长青接过玉简,神念扫过,其中是河伯敖沧以水神印璽加盖的正式邀请,文辞恳切,与朱綾所言一致。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上次宴饮,清漪江河伯便以生病为由推脱不肯至。如今请他不知为何? 朱綾见他犹豫,纤指微微收紧,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山神明鑑,我家大人……近日来確有些不同。闭关愈频,气息……时强时弱,且日渐阴冷。小使观其神色,此次降雨似有决绝之意,然小使心中……实是忐忑难安。此番冒昧,不仅奉令,亦存私心,盼山神能亲临一观。” 这话几乎算是交浅言深了。 陶长青目光掠过她眼底的忧色,又想起地脉中那缕异样的“旱煞”。 河伯的“病”,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趟浑水,他本不欲沾染,但朱綾亲至,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是清漪江真有闪失,那不仅是青阳县,就算是桃枝山也仰仗这条河的水汽,他又岂能完全置身事外? “朱綾姑娘言重了。”陶长青將玉简收起,面色平和。 “河伯大人为民请命,不畏艰险,长青敬佩。祈雨关乎一方生灵,既蒙相邀,长青自当前往观礼。愿河伯大人旗开得胜,早降甘霖,解此倒悬。” 朱綾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鬆了些,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水光,再次深深一礼:“朱綾代我家大人,谢过山神!大恩不言谢,清漪江水府铭记於心。” 送走朱綾,山巔重归寂静。 暮色渐浓,西方那抹昏黄愈发刺眼。 陶长青负手而立,望著清漪江方向。灵台深处,那株琉璃桃树静静佇立,代表“山神”权柄的青金枝丫微微摇曳,与脚下大地呼应。 “也罢,”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清冽的光,“便去看看,这位敖河伯的『祈雨』,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