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1995南海小渔村》 第一章 强颱风 张朝东能感觉到自己逐渐沉入海底。 耳朵被海水堵住,听不到一点声音,视线也逐渐模糊。 身体越来越冷,手脚的知觉彻底没了。 “也好!我这么个混蛋早死早超生,免得继续祸害人!” 就在张朝东意识即將被黑暗吞没时,一阵剧烈的摇晃將他拉扯回来。 屋顶上的瓦片被风颳得哗啦乱响,还伴隨著远处海浪的翻卷声。 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狂风呼啸的傍晚, 妻子林水容可怜兮兮的待在屋里,而他摔门出去,彻夜未归。 渐渐的,身体真实的感知回来了。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著一股霉味和鱼腥味,还能感觉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猛地睁开眼睛。 …… 张朝东半躺著从床上起来,入眼便愣住了。 他仔细打量周围。 低矮的瓦房,墙面是粗糙刷过白灰的珊瑚石砖块,早已泛黄斑驳,地面是夯实没有铺瓷砖的水泥地。 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让他心臟狂跳。 窗外天色阴沉,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风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带著海边特有的咸腥和刺骨的凉意。 他彻底清醒过来,一股莫名的感觉从脚底直衝头顶:“这是我和水容结婚头两年住的老瓦房?” 这房子是分家时候父母给他的婚房,熟悉的婚床,熟悉的里屋布局,这一切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不是喝醉酒溺死海里了吗?” 这一切简直难以置信。 但空气中真实的潮湿感,以及身体里属於年轻人的感觉,这一切很真实的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自己重生了! 张朝东从床上起身,坐在床边穿上人字拖,走到梳妆檯的大圆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还真是年轻时候的他,二十出头,个子应该有178,身材偏瘦。 不是五十多岁臃肿发福的啤酒肚。 常年的海上劳作和不防晒,让皮肤粗糙黝黑,眼眶有些凹陷,头髮发硬发黄, 但眼神里还没有后来那股死气沉沉的消极和戾气,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那是拉网捕鱼练出来的。 “灶上煮好了干地瓜饭,我还煎了点咸鱼干,这天气也出不去买菜,只能將就对付几口,你要不要吃点?” 就在自己发懵时,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张朝东身体一震,慢慢的转过头。 女人端著个不锈钢碗,倚在厨房门边,一米六八的苗条身高,身上穿著褪色的碎花衬衣, 前面穿戴黑蓝色卖鱼用的塑料围裙,脚上也穿著长筒水鞋,头髮简单挽著,面容清秀却憔悴,但依旧容貌可人。 眼神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他。 “那就……吃点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应该是睡了好久,睡前估计还喝了不少。 林水容明显愣住了,自家男人什么德行她太清楚了,嫌她做的饭没味, 往常要是照今天的地瓜饭和咸鱼干做,指定说是餵狗的。 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语气急了些:“对了,今天你可別出去喝酒鬼混了!村里广播从早上吼到现在,强颱风,十一级, 所有船都回港了,码头封了,路上都没什么人。这几天估计会断电,黑灯瞎火的也不好做家务事,得买点煤油和蜡烛回来备著。” “嗯,好。” 张朝东几乎是下意识答应的。 林水容更诧异了,端著菜愣在那儿,这话她前几天就开始念叨,男人要么当耳旁风,要么就不耐烦吼她“晦气”、“咒老子出不了海”。 什么时候这么痛快应过? 张朝东走小木窗前,望著不平静的海面若有所思。 海风夹杂著冰冷水汽从窗户吹进来,他赶紧重新关好窗户。 然后去衣柜找到一件绿色军大衣,套在身上取暖,衣柜也是结婚时候的,上面还有一朵没有摘下来的大红花,木质是樟树,防蚊驱虫。 他目光扫过墙上那本老式招財童子掛历。 1995年。 10月8日。 南岛九龙县,渔港村。 记忆顿时大量涌入他混乱的脑中。。 这一年,这场叫“海马”的风力远超预报,破坏力惊人, 它带来的不仅是狂风暴雨,还有隨之而来的巨浪和长达近十天的封港。 对於靠海吃饭的渔港村,不能出海就是断了生计,不少人家底薄,囤货少,那十来天过得极为煎熬,更別提那些老旧船只和像他家这样不牢靠的瓦房。 外头的风,一阵一阵颳得瓦片都要掀了,而在这场颱风里,他模糊记得,似乎发生过一件改变自己人生轨跡的事。 寻思著,就见屋里那盏黄灯泡,被风吹过,“滋啦”两下,灭了。 黑得真快。 就剩灶膛里那点火光,一跳一跳,映著林水容的脸。 “说来就来,这下是真的断电了。” 她小声说,摸黑往柜子里去,“还剩点儿蜡烛头,我记得在这儿……” 张朝东站在黑暗里没动。 上辈子,好像也有这么一遭。 是不是这次,他记不真了,但肯定有过。 他嫌屋里黑得人心烦,嫌她连个蜡烛都备不周全,说了句难听话。 而她,其实心里面既委屈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用小身板顶著能把人掀翻的狂风,深一脚浅一脚一个人颱风天出门去买煤油和蜡烛。 结果 因为一个不小心被风颳倒,跌入冰冷刺骨的渔港,將近半天才被人发现救了出来送到镇医院, 张朝东接到消息醉醺醺摇晃到医院才被人告知林水容流產了, 他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清醒过来,林水容刚刚怀孕两周,两人都没有发现,身子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也就是这事,导致原本不满他的林水容彻底爆发,提出离婚。 接下来,他浑浑噩噩独自一人度过下半生。 他没有丝毫怨言,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只是可惜了他那未出生的孩子,还有对不起辜负了人家水容。 老天让自己重生了,他发誓,这辈子,不再重蹈覆辙了,一定要善待妻子,保护自己孩子。 正想著,厨房有灯光渐渐亮起,接著传来水容的声音:“朝东!蜡烛点著了,过来吃饭吧!” 第二章 买煤油 张朝东捧著不锈钢碗沿著碗口吸溜,发出“吱吱”声,样子很满足。 还得是这干地瓜饭,灌一口再夹一条自家媳妇用花生油煎炸的小鱼乾,外焦里嫩,好吃又解腻,味道一下子在嘴里爆炸开来。 一连盛了几碗,小鱼乾也渐渐没了半盘,这才心满意足,饱饱打了个嗝。 他是真的很久没有吃到媳妇水容做的饭菜了,虽然只是简单的渔民家常菜。 但是吃著吃著,眼眶竟有点发酸,还能这样坐在这里吃到水容做的饭,让他喉咙有点哽咽。 吃饱喝足,他歪身在吱吱作响的竹椅上捏著一只牙籤剔牙,嘴里故意嫌弃:“咸鱼干放的太久有点老,又柴又塞牙,前阵子就该晒点魷鱼乾,那个好拌饭还下酒。” 水容蹲在地上刷著几个碗碟,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人一吃饱喝足四仰八叉就会埋怨她,就是不肯给她说几句好话。 她头也没抬,双手继续刷著,嗡声回他道: “前些天大太阳的时候,我不是说要晒点小鱼乾、魷鱼仔?是谁说的『弄那些玩意儿干啥?费劲巴拉的,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觉、喝几顿酒』?” 这个男人真是无理取闹,真想让他自己做顿饭,叫他知道家庭主妇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自己跟著他不仅要凌晨三四点去码头卸货,捡鱼分类,挑著渔货去市场卖,觉都没得睡, 白天还要补鱼网,打打零工,忙完这些还不够,晚上还得在他回来前准备好饭菜。 张朝东转过身,看著蹲地上的水容一边埋怨一边干活,也知道自己站著说话不腰疼。 心里那点“故意招骂”的贱劲儿得到了满足,嘴角差点没压住,挨她几句数落,听著竟比喝了酒还舒坦。 他越发觉得自己有点贱! 趁这个空閒时间,他终於有机会好好观察自家媳妇了。 这个女人真的太『傻』了,上辈子跟著他真的吃了很多苦,就连被他埋怨也只是默默做著自己的活,就是这样也没跟他闹矛盾,直到孩子那件事发生后,她才鼓起勇气提出离婚。 一想到孩子,他眼帘垂下,心里头说没有伤感那是假的。 屋里烛光昏暗,把女人忙碌的侧影投在墙上,小腹微微鼓起。 “水容。” “你最近是不是吃多了?瞧著像胖了点。” 水容听到这话,拿著刷子的手一抖,手中的碟子差点掉水盆里。 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小腹,手悄悄按在小肚子上。 还真的有点胀胀的,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还有这咸鱼青菜的,怎么可能会发胖。 只能是……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段日子確实身子有点懒,月事好像也好久没有来了,她心里头咯噔一下。 慌张的重新数日子,数著数著,竟然有两周左右没来了,这不对劲。 怕不是真有了? 这念头让她又惊喜又有点彷徨。 如果真的怀上了,她要挺著大肚子,在这间破瓦房里,跟著这个三天两头喝酒不见人影、回来也没个好脸色的男人? 孩子出生后这个男人能改性子负起责任吗? 她回头撞见男人也在看自己,心里突的一下,眼神慌乱下没头脑的说了句: “你问这干啥?” 他什么时候管过她是胖是瘦,是冷是热? 她也没多大把握是不是真怀上了,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心里却还是没底。 万一弄错了,传出去还不够街坊邻里笑话的,还是再確认稳妥些告诉也不迟。 张朝东被她看得別开眼,起身离开凳子后,盖好饭菜,拿著碗去水池洗碗。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隨口说道:“没啥,关心一下你,风好像小点了。” 话音刚落,破木板门就被“砰砰”地拍响了。 一个带著浓重酒意和兴奋的大嗓门穿透风雨传进来。 “朝东!朝东哥!开门吶!猫屋里孵蛋呢?” 是阿旺,村里跟他臭味相投的酒友之一,也是个不著调的渔汉子。 一旁的水容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嘴角撇了撇,继续低头摆弄她的碗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心里很清楚这几人的德行。 每次颱风天出不了海,这群人除了凑一块喝酒、打牌吹牛,还能有啥正事? 听到有人叫自己,张朝东洗碗的动作停下来,眉头皱了皱。 关上水龙头,把碗沥乾水分放好,看了水容一眼,见她背过身后,无奈走了过去拉开门閂。 一股冷风和酒气味立刻飘进来。 门外站著个黑胖汉子,裹著件塑料雨披,满脸红光,眼睛微眯,“走走走!老四家,三缺一!刚开了一罈子地瓜烧。就差你了!” 阿旺说著就要伸手来拉他。 他刚要开口,就回头见水容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也不大。 他挡开阿旺的手,半开著门,没让雨水飘进来,反而回头问水容: “家里煤油灯还能点不?蜡烛真没剩几根了吧?我顺便去铺子里看看。还有,这颱风天,家里菜够不够?要不要带点啥回来?” 这话一出,不仅阿旺愣住了,连水容都诧异得抬起头看著他。 张朝东,这个往日里听到酒局跑得比鱼还快、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居然要在这个鬼天气出去买煤油蜡烛,还问买菜? 水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男人开窍了不成?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咸不淡:“演,接著演。跟阿旺搭好戏码了吧?又是找藉口溜出去喝?行啊,要去就去,別在这儿碍眼。” 不过这伎俩她还是不信,因为这招他用了很多遍。 只当这是他和酒友串通好的新把戏,一个说去买东西,回头半路直接拐去酒局。 张朝东知道她不信,心里苦笑,面上却认真道:“真去买。你说,要带点啥菜?地瓜叶、空心菜,还是买点猪肉?听说颱风天肉铺关得早。” 女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半点不信,隨口应付道: “行行行,你厉害。你要真去买,就看看还有没有便宜的地瓜叶,空心菜老了就別要。有肉的话,割半斤肥瘦相间的,钱自己拿。” 她倒要看看,他能装到几时。 一直站在门口的张朝东“哎”了一声,真就去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仔细数出些零散票子,揣进里兜。 然后利落地套上那件破雨衣,穿上水鞋。 出了门,反手关紧门后对还在发懵的阿旺说:“阿旺,今儿真不去,有事。” 阿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酒醒了一半,伸手去摸他额头:“朝东哥,你没发烧吧?真去买菜买煤油?你什么时候操心过婆娘乾的活?”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跟嫂子演演戏就得了,还真去啊?走走走,酒都烫好了!” 张朝东挡开他的手,脸上有点无奈,重生回来变化太大的话,確实容易惹人疑心。 他心思一转,拉著阿旺到了院子的大门檐下,才做出一副有点不好意思、又强撑面子的样子,压低声音说。 “嘖,真不是演戏。跟你交个底……你嫂子,可能有了。这天气,我哪还敢出去胡混?得顾著点家里。” “有了?” 阿旺嗓门一下子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在渔民汉子看来,倒是天经地义。 家里婆娘怀了崽,男人收收心是应该的。 “小声点!”张朝东拍了他一下,接著说道:“还没確定呢,別瞎嚷嚷。你先去喝著,我真得去趟铺子,回头再说。” 阿旺这才信了七八分,挠挠头,嘿嘿一笑。 “成!那你快去快回,不过买了东西早点回去陪嫂子是正事!酒哪天不能喝?走了!” 说完就见他裹紧雨披,踉踉蹌蹌地衝进了雨幕里,大概是找別人喝酒去了。 张朝东鬆了口气,裹紧雨衣往前走,村里的杂货铺和肉铺在村子另一头,他得抓紧。 买了煤油和两包蜡烛,又去肉铺抢到最后一块不错的五花肉,菜摊上的地瓜叶还算嫩,空心菜確实老了, 他没要,又称了把青菜,拿了块豆腐,提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想著回家就能见到媳妇,心里头也踏实了。 风雨比他刚才来的时候更急更大了,天色黑得像自家那口锅底,他脚上动作加快。 快到自家那排瓦房时,隔著密密的雨帘,他模糊看见自家门口好像有个身影,正费力地穿著备用雨衣。 张朝东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走到近前一看,果然是水容。 她已经套上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手正和湿滑的雨衣带子较劲,头髮被风吹得凌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 听到脚步声,水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看著眼前浑身湿透、却一手提著煤油瓶和蜡烛,另一只手拎著装著肉菜的旧布袋的张朝东,整个人有些愣住了。 “你真去了?” 张朝东看著她这副准备出门的样子,再结合之前她的不信,瞬间明白了。 “不是让你在家等著,別出来吗?” 他声音有点哑,大步走上前,雨水顺著他额发往下流,“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自己顶著这大风大雨出去买了?” 水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是在担心自己吗? 她看著递到眼前的那块红白相间的五花肉,还有那捆鲜嫩的地瓜叶,煤油瓶里晃动的透明液体,他没骗她,至少这次没有。 张朝东把东西往门边乾燥处一放,伸手去拉她还没穿好的雨衣:“先进屋,外头冷。” 张朝东提起地上的东西,伸出手半拥著她入怀进了门,反手將风雨关在外面。 屋里,他將煤油倒进灯里点亮,水容已经背对著他,蹲在灶台边上。 他把肉和菜放到灶台边,说:“肉我看著还行,就买了。地瓜叶挺嫩。豆腐放水里浸著,能放一两天。” “……嗯。”水容低低应了一声,没回头。 一阵沉默,只有屋外的风声雨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细微的燃烧声。 “水容,我……“ 当他开口想著要说什么,便见水容已经转身,秀气的脸在灯光照映下有些晃动。 看著他半晌后嘴角囁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朝东,我可能怀孕了。” 第三章 怀孕了,但缺钱奶孩子 水容的话落在张朝东耳朵里,却像在心上炸了个雷。 他早猜到了,可亲耳听她说出来,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只是改变一下,媳妇对他的信任感就增加了,现在他心里甜蜜蜜的。 “真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都有点抖了,湿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往哪儿放。 水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脸上烧得厉害:“数著月事过了快两周。这两天老犯噁心,身子也乏,应该是了。” 话没说完,张朝东已经一步跨过来,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抱得有点紧,胸口起伏得厉害,抱了一会儿,他忽然鬆开些,低头看著怀里脸颊緋红的女人, 眼睛亮得嚇人,竟咧嘴傻笑起来,然后手臂一用力,真就把她轻轻抱离了地面,原地转了小半圈。 “哎呀!你作死啊!快放我下来!” 水容嚇了一跳,赶忙拍打他湿漉漉的肩膀,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子,甜丝丝的滋味混著酸楚,一股脑往上涌。 要不是这两天他表现很好,她还不打算那么早告诉他呢! 希望他知道后能有所改变,真正的当一个男人,撑起这个家,而不是每天喝的流连忘返。 张朝东乐呵呵地把她放下,双手还扶著她胳膊,像捧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小心点,以后重的活儿別干,等我回来。” 他絮絮叨叨,眼神在她小腹上扫过,那里头,正悄悄孕育著他的骨血,他要当爹了! 给人当了两辈子儿子,他从来没有当过谁的爹,这下是真的激动坏了。 煤油灯的光暖暖地罩著两人。 水容靠在他还有些潮湿的胸前,听著他咚咚的心跳声说: “明天要是风雨小点,你去阿爸阿妈那儿一趟吧。看看他们房子咋样,这风怪嚇人的,顺便也跟他们说一声。” “去!肯定要去!要报喜,阿嫲(奶奶)知道了,一定非常开心。” 张朝东满口答应,他恨不得大声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 心里盘算著,是该去一趟,前世自己混帐,跟家里也闹得僵。 尤其是阿爸,前世老人家很希望自己儿子成器,只是事与愿违,这辈子得慢慢把关係弥补回来。 还有阿嫲,老人家最疼他了,一直说要撑到自己有孩子为止,只是最后希望也落空了。 还有跟二姐的关係、大哥、弟弟妹妹,还有溺爱自己的阿妈。 这些都需要逐渐弥补。 这一晚,外面风雨交加,他抱著媳妇半躺在婚床上,媳妇水容时不时说著话, 多是在细声叮嘱,张朝东在旁边“嗯嗯”地应著,屋里却点著煤油灯,气氛格外温馨。 第二天,风势果然弱了些,雨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张朝东早早起来,把昨晚买的肉切下一半用盐细细抹了醃上,又挑了捆最好的地瓜叶,用旧报纸包好。 回头嘱咐水容:“我去了,中午可能在那头吃,你自己热热粥,別饿著。” 叮嘱完,才披上雨衣出门。 一路上,他走的很慢,这年头都是泥地,一下雨路便泥泞不堪,积水漫到脚脖子,甚至还飘著猪大粪,幸亏他穿了长筒水鞋。 父母家在村子东头,几间比他现在住的稍好些的平房,刚走到院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阿妈中气十足的抱怨声,还有阿爸低沉的咳嗽。 他推门进去,屋里霎时一静。 正在灶台边忙活的二姐张朝英首先看过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手里锅铲一放,那架势就要开口训人。 二姐性子刚烈,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见这个游手好閒的三弟又来了, 这意味著阿妈辛苦干一天的工钱又要没了,所以她才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张朝东见二姐的样子,也只能干笑的挠了挠头。 四妹和五弟从里屋探出头,看见是他,脸上那点好奇立刻变成了“又来了”的无奈,缩了回去。 张爸张大山坐在堂屋竹椅上,手里拿著水烟,抬眼瞥了他一下, 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就別过脸去,继续对著门口阴沉沉的天色。 只有张妈,一见小儿子来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在围裙上擦著手就迎上来: “朝东来啦?这天气你还跑出来!吃饭没?阿妈给你煮碗面?” 说著,手已经习惯性地往裤兜里摸,那动作张朝东太熟悉了,又要塞钱给他喝酒。 他心里一酸,拦住阿妈的手:“阿妈,別,我吃过了,也不是来要钱来喝酒的。” 这话让屋里所有人又愣了一瞬,连背对著他的张爸,嘴上动作都顿了顿。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姐朝英嘴快,语气夹枪带棒。 张朝东没像往常一样顶回去,他把手里用报纸包著的地瓜叶放到桌上,又掏出那半块用油纸包好的咸肉: “颱风天,怕家里菜不够,带了点过来。房子没事吧?瓦片有没有吹跑的?后坡沟渠堵没堵?”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家人面面相覷,像不认识他一样,什么时候这么上心家里事情了? 张妈愣愣的回道:“没事,房子牢靠著呢。你自己那边咋样?水容还好吧?” “水容她在家,很好。” 张朝东顿了顿,脸上也带出点笑模样,告诉了他们好消息:“那个阿爸,阿妈,跟你们说个事,水容她可能有了。” “真的!” 最高兴的莫过於张妈,她一直愁这个儿子,结了婚后能不能收收心,踏踏实实跟媳妇过日子。 儿媳妇要是早点怀上孩子,儿子也能早点成长为真正的男人。 张母惊喜地抓住他胳膊,这下她又有孙子了:“真有了?多久了?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听著阿妈喋喋不休在耳边,张朝东心里也跟著高兴。 一直没说话的张爸猛地转过头,黝黑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波动,他盯著张朝东咳了一声,硬邦邦地问: “確认了?去医院看了?” “还没,日子浅。但她月事没来,身子也有反应。” 张朝东老实回答,父亲在他心里面是有很大重量的。 张爸沉默了一下,重新拿起水烟,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冷硬少了点: “有了孩子,就收收心,像个男人样子,別三天两头不著家。” “我知道了,阿爸。”张朝东应得郑重。 二姐朝英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上下打量他。 四妹和五弟又钻出来,笑嘻嘻地喊:“三哥要当爸啦!”、“恭喜三哥!” 张朝东心里热烘烘的,又去里屋看了阿嫲。 里屋。 “给水容吃,补身子。” “好!” 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耳朵背了,但精神贼好,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怀孕要注意的事,他要重复好几次『好』老人才停下。 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捂得发热的鸡蛋,硬塞给他。 张朝东替媳妇谢过阿嫲,嘱咐她要吃好穿暖,又帮她压了压被子,才离开。 在父母家吃了午饭,虽然张爸话还是不多,但是怀孕的事情冲淡了以往糟糕的气氛,饭桌上明显没那么压抑了。 临走,张母又追出来,塞了一小塑胶袋晒好的虾米、瑶柱和珍藏的坡鹿熬製的阿胶: “拿回去给水容换换口味,在家多照顾她情绪,少喝点酒。” 回家的路上,张朝东脚步都轻快不少,家和万事兴,有些后悔怎么前世他就不懂呢? 回到家,水容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见他回来,脸上神色柔和许多。 “阿爸、阿妈那边还好吧?跟他们说了?” “说了,都高兴。阿妈还给了瑶柱和阿胶。” 张朝东把东西拿出来放进米缸,这才坐在床边听她说话。 “等过些日子稳当了,得去镇上卫生院看看。生孩子,听说现在好多检查要做,还有营养品,孩子生了,衣服、包被……哪样不要钱。” 水容说著,声音低了下去,手里的针线活也慢了,眉头轻轻蹙起。 张朝东听得心里发紧,这下两人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不少。 是啊,现在家里几乎没积蓄,靠天吃饭,眼下又封海。 钱!他需要一笔快钱,让水容安心养胎。 他突然想到,前世颱风过后大概三五天,有人在村西头最偏僻的鬼头滩上发现个铁疙瘩,长溜溜,沉得很,上面还有外国字。 后来报到村委会,村委会弄不清楚又报上去,来了群穿制服的人,说是鱼雷给拉走了,还给发现的人发了笔奖金,不少,听说有两千块呢! 这时候的两千块,够在村里起两间不错的砖房了,发现者似乎是从外村来捡颱风天吹上岸的海货的人,不是他张朝东。 他心里头顿时有了主意。 鬼头滩那地方背风,浪大时反而容易卷上来东西,太危险,平时没人会去。 接下来几天,张朝东就真的每天往那跑。 风浪还没完全平息,海边几乎没人,他装作漫无目的。 实际上每次都往鬼头滩的方向摸过去,那里的地形乱石多,海浪在这里迴旋,確实容易留下东西。 头两天,只捡到些被拍晕的鯧鱼和破烂船板。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顶著大风和大雨。 他就已经出发了,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天的寻找,终於功夫不负有心人。 还真让他在一堆缠著海草的乱石后面,发现了一个被泥沙半埋著的、黝黑的长条形铁疙瘩。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靠近一看,心里確认,上面有外国字,是鱼雷没错。 不过鱼雷少说有几百斤重,凭他一个人根本拖不回去,得回家找隔壁王叔借辆板车再叫上阿旺一起抬。 不过要做好隱蔽遮挡一下,被別人发现截胡就糟了。 一顿忙活,终於用些树枝將鱼雷遮好,张朝东才放心跑回家。 第四章 借板车 返回家中的时候,海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来回跑,实在是给他累坏了。 他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水容还在酣睡,一只手压著被子睡在木床里头,头枕在稻糠枕头上,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心里软成一片,真好啊! 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不就是他前世梦寐以求的场景吗? 虽然孩子还没出生,但这副场景已经足够让他浮想联翩,这会颱风天气温很低,空气又潮湿。 他稍微用点力將压在水容身下捲成团的被子扯了出来,重新扑展开盖在她身上,孕妇嗜睡,也不担心弄醒她。 灶台里还有昨天晚上煮饭没有烧完的炭火,他拿起地上的火钳捅了捅里面,让没有掉落的灰通过中间的铁网掉进灶台的最底下收集起来。 然后重新添加几块乾柴,蹲在地上用竹筒將火苗吹大,架上铝锅往里面倒上一指井水和两把米和一手小虾米加点地瓜干。 这就是两人份的早餐了,水容需要营养,往常的白稀饭那是不行的。 粥在锅里沸腾,空閒时间,他菸癮又犯了,手刚往兜里伸下一秒就停住了。 转头看向还在睡的水容微微突起的肚皮,手指在裤腿敲了敲,终是没有行动。 粥熬好后他喝了一小碗,然后拿起锅盖盖好,希望水容起来的时候还能热乎。 吃饱喝足后才推门出去,往隔壁王叔家走去。 王叔正坐在小院里的板凳上补鱼网,看样子是等颱风天过后好出海。 看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不明白这个混子这么早到他家做什么,有些防备的问他: “朝东,今天起这么早啊?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叔,借你家板车用用。” 他走上前,递上根烟给王叔,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邻里间借东西很正常,但做做样子还是要的。 王叔接过烟点著,吸两口后打量他: “拉啥?这颱风天可小心点,风大雨大,刮东西砸到身上可不是闹著玩的。” “就去海边捡点东西,拉回来看看,” 张朝东顶著他的打量含糊道:“什么衝上岸的渔网啊、木板啊……” 王叔也没再多问,指了指墙角边。 “车放那呢,好久没用了,左边轮胎没啥气,你打点气再推出去。” “哎,谢谢叔。” 板车看样子有些年头了,上面顏色已经磨的差不多了,他拿起旁边的打气泵, 打了几下车轮就鼓起来了,试了试推了几米,车軲轆吱吱作响,但好在能用。 推出去的时候,一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家早早起来挑水煮饭、洗衣服,看见张朝东都跟他打招呼。 “哟,朝东起这么早?” “呵呵,去海边捡点木头回来。” “哎哟!颱风天可得小心点,听说你媳妇怀孕了,没想到现在挺顾家的嘛!” “呵呵,晓得了。” 阿旺家住在隔著两条巷子的地方,到了他家,果然见门户关闭,这小子还在睡觉,张朝东费劲地敲了好半天门,门才开。 阿旺睡眼朦朧地听到张朝东说海边有好东西,眼睛就亮了。 “朝东哥,啥铁疙瘩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赶紧的,穿好雨衣跟我走。” 两人推著板车出村时,太阳才刚露头,把东边的云染成淡金色。 路上泥泞得很,板车軲轆压出深深的辙印。 他在前头拉,阿旺在后头推,遇到上坡的时候还得两人一起使劲。 “朝东哥,”阿旺喘著气说,“我咋觉得你这两天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阿旺挠挠头,“以前叫你干点活,比请龙王还难。现在倒主动找活儿干了。” 他没接话,心里苦笑。 上辈子的自己,这时候怕是比床上的水容还能睡,一觉睡到中午等著水容把早饭端到跟前还得挑三拣四地埋怨。 两人推著板车快到鬼头滩时,路已经从泥地变成了沙地,一脚深一脚浅,难走得很。 板车两边的车軲轆深陷沙子中,两人把车停在离滩涂还有段距离的沙滩上,徒步下去。 退潮后的滩涂一片狼藉,到处是被浪卷上来的海草、破碎的贝壳,还有不知谁家被衝散的破渔网。 那铁疙瘩还在老地方,张朝东发现的时候鬆了口气,他就担心走的时候被人截胡了。 阿旺第一眼看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啥?黑不溜秋的。” “反正是快铁疙瘩,几百斤重,捞上去当废品卖了能换不少钱。” 他含糊说著,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周围的杂物,用手把鱼雷周边的沙子挖掉。 两人合力废了老半天才將沙子挖完,铁疙瘩露出全貌,阿旺越看越疑惑: “不对啊朝东哥,这上头有字……这啥字?弯弯绕绕的。” “管它呢,是铁就行。”张朝东抹了把汗,“来,试试分量。” 这一试,两人都吃了一惊,铁疙瘩比想像中还沉。 他早有准备,从板车上拿出两根粗麻绳和一根碗口粗的木槓。 绳子从铁疙瘩中间穿过,木槓穿进绳套,两人一前一后,用肩膀扛起。 张朝东喊口號:“一、二、三……起!” 鱼雷离了地,两人腿肚子都打颤。 一步步挪上土坎,短短几十米,歇了三回。 等终於把这傢伙弄上板车时,板车猛地往下一沉。 阿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的娘,这得有五六百斤吧?朝东哥,这到底是啥?” 张朝东也累得够呛,灌了几口水,把水壶递给阿旺。 “別琢磨了,”张朝东打断他:“拉回去再说。” 回程比来时更吃力。 板车重,路又不好走,两人得时刻小心扶著,生怕翻了。 进了村,正是吃早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烟囱冒著烟。 板车上盖著东西,但那长条形状遮不住,上面有奇奇怪怪的文字,充满科技感的铁疙瘩与渔村环境格格不入,很快就有人觉得稀奇: “朝东,阿旺,拉的啥好东西?” “破烂铁!”张朝东大声应著。 “破烂铁用得著这么费劲?我看像捡著宝了!” 这话引得更多人探头看,等板车吱吱呀呀挪到张朝东家院门口时,后面已经跟了五六个大大小小的人看热闹。 隔壁王婶正端著碗喝粥,看见这阵仗:“朝东,你这是……” “婶,让让,让让。”张朝东推开院门。 水容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两人推著这么个大傢伙进来,愣住了。 板车艰难地挪进院子,他和阿旺小心翼翼地把铁疙瘩卸下来。 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震。 看热闹的已经挤到了院门口,抻著脖子往里瞧。 “水容,去倒两碗水。”他对水容说,又转向阿旺, “旺仔,辛苦你跑一趟,去叫村长过来,就说我这儿有个东西,请他来看看。” 第五章 拉了颗鱼雷回家 阿旺也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院里院外的人议论开了: “啥东西还得请村长看?” “看那形状,別是啥古董吧?” “瞎说,咱这海边能有啥古董。” “我看像以前打仗留下的……” 水容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给朝东,一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等阿旺。 她走到张朝东身边:“到底是什么?弄这么大动静。” 张朝东一口气喝了半碗水,抹抹嘴,冲她笑笑:“好东西。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少糊弄我。” 水容蹙眉,有点担心道:“到底是什么铁件?我看不像普通的。” 正说著,阿旺领著村长急匆匆来了。 老村长快六十了,走得急,有些喘:“朝东,什么东西非得让我这把老骨头跑来看吶?” 院里院外瞬间安静下来,村长的影响力不是盖的,一开口那些妇女很快就闭了嘴。 就连那穿著开襠裤的小娃娃调皮被打了几巴掌在屁股蛋上也老实了。 张朝东没说话,弯腰一把扯开了盖在铁疙瘩上的破帆布和渔网。 板车上的东西完整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拿著空碗的水容也被吸引住了,仔细打量这个没见过的玩意。 院里几个小娃娃趴在妈妈怀里看到这黑疙瘩,好奇心驱使下大胆的跑上去骑在上面当马一样,嘴里还哇哇乱叫: “驾,马马快跑……” 院外的人也在好奇心驱使下走了进来,院子很快人满为患。 一个个拉长脖子踮著脚想看得更仔细些。 人群中心,老村长推了推老花镜,凑近些,看著看著,脸色变了:“这该不会是……” “对!就是个鱼雷。” 张朝东的声音平静得很,一点都不带怕的:“就是外国的炸弹。” “鱼雷”两个字,像两颗炸弹扔进了人群。 “妈呀!张朝东这个臭小子还是人不成?” “炸弹!是炸弹!” “快跑!要炸了!” 两三个妇女刚才看得入迷,完全忘了自家娃娃正骑在铁疙瘩上,听到是炸弹,脸色惨白,急著上前一把抱住自家孩子跑远。 院门口的人哗啦一下全往后撤,你推我挤,有人摔倒了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往外跑。 王婶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院子里,原本站在屋檐下的两个邻居,赶紧趴下,用墙根遮住身体,慢慢往后挪动。 水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被嚇得不轻,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发出声音: “张朝东……你疯了不成?” 她突然扑上来,双手钳住张朝东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很著急: “你把这东西弄回家?你不要命了?不要这个家了?快拖出去啊!” 她拼命往外拽他,眼泪涌出来。 张朝东被她拽得踉蹌,反手稳住她,托住她赶紧安慰道:“水容,別怕,听我说。” “我不听!你就没靠谱过。”水容反手推攘,给张朝东推的差点摔倒。 “你把它弄走!这是炸弹啊!会死人的!你也不考虑考虑我们娘俩。” 为母则刚,就算是往日温柔的水容也不例外。 一旦触及底线,她也会如母豹般炸毛。 一想到这东西的危险性,她这两天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和希望,被眼前嚇得瞬间没了。 他果然还是那个张朝东,那个做事不管不顾、能把人气死的混蛋。 村里听过张朝东名字的都直摇头,这个傢伙还真是…… 竟然能混帐到这种程度,跟现在的行为比起来,喝酒不顾家还真是小儿科。 老村长也嚇得后退几步,但毕竟年纪大,经的事多,很快就强作镇定:“朝东!这真是鱼雷?你確定?” 张朝东一边试图安抚浑身发抖的水容,一边对村长说: “你们不用怕,这应该是个训练弹,没装药的。真傢伙哪能这么隨便让海水泡这么多年?” 听了他的话,老村长这才壮著胆子又凑近些。 他年轻时当过民兵,参加过培训,见过图片,这东西確实像鱼雷,有些地方又不太一样,他拿不准。 院里院外一片混乱,躲得远些的人惊魂未定地张望,既怕那东西爆炸,又捨不得走,想看个究竟。 这张老三从小就虎,不是摸鱼抓虾,就是趁大人不在偷摸下海游泳,好几次差点没淹死。 长大成家立业了,也还是这混样子, 不是喝酒打牌就是不干正事,人家出海打鱼,他就在家指望婆娘养活他,平时不著调就算了,现在又弄这么一出。 就在这时,让所有人都嚇晕的一幕发生了 张朝东竟然放开了水容的手,朝那铁疙瘩走了两步,然后伸出手在外壳上“啪啪”拍了两下,声音格外清脆。 “好东西啊!” 他大声说,脸上甚至带著傻笑,“这可是好东西!怕啥?它不响的!” 水容看著他拍打“炸弹”的动作,腿都嚇软了,要不是及时扶住旁边的水缸,差点瘫倒在地。 老村长的鬍子都在抖:“朝东!你胡闹!” 院墙外有人喊:“张朝东疯了!真疯了!” “赶紧报派出所!把这疯子连炸弹一起弄走!” “水容真可怜,嫁了这么个” 后面的话都不好说出口。 议论声嗡嗡响起,当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张朝东却像没听见,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还能说什么? 不就是什么张朝东还是那个张朝东,狗改不了吃屎,敢把炸弹往家拉,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只有他心里清楚的很,让你们瞎想去吧,等我领了钱,有你们羡慕的。 他想把水容扶起来,水容恨不得甩开他的手,看都不带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还反锁上了房门。 “水容。”张朝东叫了一声,心下知道这次把媳妇得罪了。 连带著前两天刚好转的態度也没了。 老村长脸色铁青:“朝东!我不管这是真炸弹还是假炸弹,这东西不能留在村里!我这就去打电话报告!”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了,脚步有些踉蹌。 阿旺这时才从惊嚇中回过神,声音不淡定:“朝东哥,这真是训练弹?你確定?万一” “確定。” 张朝东拍拍他肩膀,跟他说:“今天辛苦你了,要是怕的厉害你就先回去吧。” 阿旺犹豫著,看看鱼雷,最后还是走了,一步三回头。 院子里只剩下张朝东自己,当然还有鱼雷。 张朝东蹲下来,伸手再次拍了拍它。 第六章 上交国家 村长是晌午时分回来的,不是一个人,身后跟著三个穿制服的。 两个派出所的民警,一个看著像武装部的人,都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军用挎包。 这阵仗把半个村的老妈子都引来了。 人们不敢靠太近,就聚在巷子口、院墙外,踮著脚往里瞧。 孩子们被大人死死拽著,不许往前凑。 水容一直没出屋,张朝东去敲过两次门,里面没应声,他嘆了口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等。 听见动静,他站起来。老村长领著人进了院子,脸色依旧不好看,指著那铁疙瘩:“就这个。” 三个穿制服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年纪稍长的那个民警示意大家后退,自己先绕著铁疙瘩仔细看了一圈,又和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 穿军装模样的那人从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笔,一边看一边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年长民警才直起身,看向张朝东:“你发现的?” “是。在鬼头滩,被浪打上来的。” “什么时候?” “前天。” “碰过没有?怎么弄上来的?” “碰了。用绳子和槓子抬上板车拉回来的。”张朝东实话实说,回復他:“我看了,应该是训练弹,没装药。”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懂一点,训练弹和真弹不一样,接口是封死的,重量也有差別。”张朝东早就想好了说辞。 其实也有不少渔民出海捕鱼时捞到鱼雷的,只是这年代消息闭塞,不像后面有了网际网路方便传播,何况村子里还是第一次见捞上鱼雷,就更稀奇了。 民警点点头,没再追问,又和同伴蹲下研究。他们用隨身带的小锤子轻轻敲击外壳,听声音;仔细查看每一处锈跡和符號;还用尺子量了长度和直径。 围观的村民有人小声说:“看,警察也怕吧?敲那么轻。” “废话,那是炸弹!” “张朝东这下惹大麻烦了。” 终於,三个穿制服的站起来,走到一边低声交谈。 片刻后,年长民警走过来,对张朝东和村长说:“初步判断,这確实是一枚训练用鱼雷,很可能是在演习中丟失,被海流带到这片海域。从锈蚀程度看,在水里有些年头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鬆气的声音,但隨即又变成更大的议论。 “真是训练弹?” “那是不是就没事了?” “嚇死个人……” 民警继续说:“虽然没装战斗部,但毕竟是军用物品,带有推进装置残留燃料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必须由专业部门回收处理。” 他转向张朝东,语气严肃,“张朝东同志,你发现后没有擅自拆卸破坏,而是及时上报,这个做法是正確的。但你不该把它运回家,更不该用手拍打。万一有残留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张朝东诚恳道:“是,我错了。当时就想著这东西稀奇,没想那么多。” 这认错態度,还不错,在民警眼里就是个胆大包天、做事不顾后果的愣头青。 “东西我们得拉走。”民警说,“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做个详细笔录。” “现在?”张朝东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对,现在。” 他走到屋门前,敲了敲,朝里头喊道:“水容,我出去一趟,跟警察同志去做个记录。锅里有饭,你自己吃。” 里面没声音,还是不理他,看来水容確实很生气。 他又站了会儿,见门还是没开,转身对民警说:“走吧。” 板车被徵用了。 几个民警和闻讯赶来的几个村干部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铁疙瘩重新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 穿军装那人骑自行车在前头带路,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护著板车,他和村长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村子时,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看。 对著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拉走了!” “张朝东也被带走了?” “该!让他胡闹!” “听说不是真炸弹。” “不是真的也不能往家拉啊!” 张朝东低著头走路,煞有其事的看著周围人对他指指点点。。 心里清楚,等过几天,这些话就会变成另一种味道。 到镇上时,天已经偏下午。 他被带进派出所一间小办公室,做笔录的民警很详细,问发现经过、搬运过程、有没有別人碰过、还记不记得具体位置…… 他都一一回答,提到阿旺帮忙时,特意说:“他就是帮我出力气,啥也不懂,是我叫他去的。” 笔录做完,按手印,民警合上本子:“行了,你先回去。最近別出远门,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 “那个” 张朝东犹豫一下,靦腆的笑著问:“同志,我问一下,这上交了之后,有没有啥说法?” 民警看他一眼,知道他指什么:“放心,该有的都会有。等上面鑑定完,走完程序,会有通知。” 从派出所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村长还在外面等他,蹲在树荫下抽菸。 “村长。”他走过去。 老村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去。”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出了镇子,老村长才开口:“朝东啊,今天这事儿你太冒失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可能是想卖废铁换点钱。” 村长嘆气,“但那是军用东西,碰不得。今天算你运气好,是个训练弹。要是真的呢?万一炸了呢?你想过水容没有?想过你爹妈没有?” 张朝东没吭声。 “水容今天嚇得不轻。” 村长又说,“我出来时,看见你妈和妹子去你家了。回去好好跟水容认个错。日子再难,也不能走邪路。” “嗯。”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 张朝东家院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煤油灯的光,他推门进去,看见阿妈和四妹朝玲在。 水容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瞧见他进来,別过脸去。 张妈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嘆了口气:“回来就好。吃饭没?” “还没。” “锅里给你留著。” 张妈拉起小女儿,又看了看闹彆扭的小两口说道:“我们先回去了。朝东,好好跟水容说说话。” 第七章 镇上来消息了 送走阿妈和妹妹,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朝东走进灶间,掀开锅盖,里面温著一碗米饭,上面盖著青菜和几条蒸好的咸鱼干。 他端出来,坐在水容对面,埋头吃饭。 水容不理他,还在闹彆扭。 吃完饭,张朝东洗碗。 水容起身要回屋,张朝东叫住她:“水容。” 水容站住,没回头。 “今天嚇著你了,对不起。” 水容的肩膀微微发抖,继续听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信我。” 他继续说,“我以前是混帐,说话不算话,做事不靠谱。但这次不一样。水容,那东西能领不少钱呢!” 林水容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钱?张朝东,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那是炸弹!你今天用手拍它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想过我肚子里可能有的孩子没有?” 她的声音又哽咽了,“我以为你这两天真的变了,我差点就信了。” “水容,你听我说……” “我不听!” 她吼了出来,样子让张朝东有些害怕。 “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今天坐在屋里,听著外面那些人说你疯了,说我不是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张朝东,这日子我过够了!真的过够了!” “水容!”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用平静的语气安抚道:“不准说胡话!孩子生下来!我保证,从今往后,我一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你都保证几次了?有哪次遵守过?” 水容甩开他,眼泪流得更凶,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吗?他们说你进所里了!”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张朝东也提高了声音,“明天!最迟后天!你就知道了!” 林水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情绪没来由的乱发。 她看了张朝东一会,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再次关上了门。 留下张朝东站在昏暗的灶间。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媳妇现在怀孕情绪忽上忽下。 只有等那笔奖励下来,等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她面前。 这一夜,为了照顾媳妇情绪,两人分房睡的。 他躺在堆杂物的西屋小床上,睁著眼到半夜。 第二天,村里关於张朝东的议论达到了顶峰。 有人说他被所里拘留了,有人说要罚款,有人说那炸弹其实是真的,只是民警怕引起恐慌没说。 水容一整天没出门,饭也没做。 张朝东自己煮了粥,盛了一碗放在她门口。 下午,他去了趟鬼头滩,把昨天遗漏的一些痕跡清理掉。 回来时,在村口碰上几个閒聊的妇人,看见他,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第三天,依然风平浪静。 水容还是不说话,但开始做饭了,只是不做他的份,看样子还在慪气。 张朝东自己啃冷包子。 直到第四天下午,事情才有了变化。 先是村长骑著那辆破自行车,叮铃铃地从镇上回来,脸上带著罕见的红光,车把上掛著一块肥猪肉。 他没回家,直接奔张朝东家来了。 “朝东!水容!在家吗?” 张朝东从西屋出来。 水容也开了主屋的门,脸色憔悴,疑惑的看向院子里大呼小叫的村长。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村长嗓门大,引得隔壁几家都探头看。 “镇上通知下来了!鑑定確认了,朝东发现並上交的,確实是一枚外国製造的训练鱼雷,有研究价值!上级表扬了朝东同志警惕性高,处理得当!” 他顿了顿,在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注视下,大声宣布:“经过研究,决定给予张朝东同志人民幣两千元奖励,以资鼓励!” “两千块?” 街坊邻里炸开了锅。 1995年,在渔港村这个穷渔村,两千块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渔村,相当於一个渔民一年的收入了。 一条大一点的木船不过两三千块;一个壮劳力出海打渔,顺风顺水一个月也就挣三四百。 两千块,够起两间不错的砖瓦房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张朝东,说没有震惊和羡慕是假的。 水容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 她看著村长,又看看张朝东。 真是自己错怪他了? 不过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给朝东:“这是奖励。拿著。镇上领导说了,让你明天去一趟,还有面锦旗要领。” 张朝东接过信封。 不厚,但沉甸甸的,他捏了捏厚度,应该有两千块。 在村长的目光下走到水容面前,把信封放进她手里。 “给你和孩子的。”他说。 水容的手摩挲著牛皮纸的信封。 她低下头,看著看著竟有些恍惚,眼泪毫无徵兆地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哭啥?这是喜事!” 村长大笑,又对围观的人说,“都散了散了!朝东这是立了功!给咱们村爭了光!我还要回广播站给全村人报导呢!” 村长还记得县里给的指示,务必弘扬张朝东同志的事跡。 这年头,国家给予渔民的奖励除了现金外,还会让村里放广播,表彰其护海有功。 人群慢慢散去,但议论声更大了,只是內容全变了: “两千块钱啊!张朝东这下发了!” “狗屎运!真是狗屎运!” “早知道我也去海边转转……” “人家有那个胆!你敢把炸弹拉回家?还是狗屎运捡了个哑巴弹,要是你说不定早爆炸了,还有那命领钱?” “什么炸弹,那是训练弹!人朝东早就看出来了!” 院子里终於清静下来。 水容还站在原地,低著头哭。 他走近,想揽她的肩,又不敢。 过了好一会儿,水容才止住哭,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会知道这东西有奖励?” “猜的。” 他老实说,“军用东西,上交了总该有点说法。只是没想到这么多。” 水容捏紧了信封,又鬆开,反覆几次。 最后,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神复杂极了,有委屈,有后怕。 想为自己前些天对他的態度道歉,但不知怎么到嘴边就变成了: “以后不能再这么嚇我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水容转身进屋,走到一半,停住:“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 “都行。你看著做。” 水容“嗯”了一声,进屋拿了钱,提著篮子出门了。 第八章 人传人,跟风赶海 隨后几天,张朝东又拎著竹篮和赶海用的铁钳往海边走。 虽然说这几天台风差不多已经过境了,但威力还有余留。 天刚蒙蒙亮,潮水退了大半,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 远处海面平静了许多,但还能看见一道道白色的浪线,一层层推过来,在沙滩上碎成泡沫。 他穿著旧解放鞋,踩在乌黑的软泥上,今天来,主要是想捡点被颱风打上来的船板、破渔网,拿回去当柴烧。 另外看看有没有被浪拍晕的鱼,捡两条新鲜的给媳妇熬汤。 可刚走到滩边,他就觉出不对劲。 平日里这时候,海边顶多三两个赶早的老人,或是像他这样家里实在缺柴火的。 今天却零零散散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还有不少他认识的熟人,都挎著篮拿著工具,眼睛却不太看滩涂,反而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他察觉到这大概是冲他来的。 心中颇有感慨,人吶,真是见钱眼开。 鱼雷的事通过村长的广播站每日宣传,早就在村里传开了,都说张朝东走了狗屎运,在海边白捡了两千块。 有些人心里酸了,他张朝东一个混子凭什么能白得两千块?跟著张朝东,说不定也能撞上大运。 他没理会这些人,自顾自低头在滩涂上找。 先捡了几块被浪打碎的木头,木质硬实,一看就知道是船板木材,这种木材木质极佳,在海水中日积月累混进了不少船油,耐烧还好点燃,拿回去晒乾了当木材烧。 又在一丛海草里发现半张破渔网,尼龙的,虽然破了几个洞,但补补还能用,或者拆了线做绳子。 他蹲下身,用铁钳子把渔网从海草里扯出来,捲成一团,塞进篮子里,木头太重,只能先搬到岸边放好,整理好了再用板车来拉回去。 “朝东,这么早啊?”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隔壁的王婶,挎著个竹篮,笑眯眯地凑过来。 “嗯,捡点柴火。”他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王婶跟在他旁边,眼睛却不住地往他篮子里瞟,又看看他脚下的滩涂:“哟,这渔网还能用不?我看破得厉害。” “补补看。” “也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王婶说著,自己也弯腰在泥里扒拉,捡了几个花蛤,指甲盖大小。 “这颱风过后,东西是多,就是没啥值钱的。” 他走到一片碎石滩,这里水深些,退潮后留下不少水洼。蹲下来,用手在水洼里摸了摸,碰到几个硬壳,捞出来一看,是青口贝,个头还不小,有半个巴掌大。捡了七八个,扔进篮子。 王婶也跟过来,学著他的样子在水洼里摸,只摸到几个小螺。 “朝东,你眼神真好。”王婶说,“我咋就摸不著大的。” “呵呵,运气好!”他说著,站起身往另一片水洼走。 “还真是,现在村里人都说你小子运气是真的好,连那大鱼雷都能碰上,唉!婶要有你这运气就好了咯!” 又陆续捡了十来个青口,还摸到几条小鯧鱼,巴掌长,已经不动了,有的眼镜已经泛白鼓起,有的眼睛还清亮。 他凑近用鼻子闻了闻,味道还新鲜著,应该才死一会。 眼镜鼓起的没要,只挑了两条还算好的放进篮子里。 这时候,又有两个人凑过来。 一个是村口的李叔,五十多岁,平时在码头帮人卸货;另一个是年轻些的后生,有点面生,可能是谁家亲戚。 “朝东哥,捡著啥好东西了?”后生笑著问,眼睛往他篮子里瞧。 “就点贝和鱼。”他把篮子口稍微侧了侧,让他们看清里面的东西。 李叔蹲下身,也学著在石头缝里摸,嘴里念叨:“听说这鬼头滩以前沉过船?会不会有老物件?” “没听说过,要是有,也早让人捞光了。” “也是。” 李叔乾笑两声,摸了半天,只摸到几个小螃蟹,气得砸回水里,给人螃蟹都砸晕了翻著肚皮脚朝天。 张朝东不再理他们,拎著篮子往更远处的滩涂走。 那边泥更深,不好走,但有时候能捡到被浪衝上来的大鱼。 后面稀稀拉拉跟了三四个人,都保持著一段距离,既不想跟太近显得刻意,又不愿离太远错过什么。 张朝东走到一片淤泥滩,这里脚印少,看来今天还没人来过。 他仔细看了看泥滩上的痕跡,有几道新鲜的拖痕,像是什么大鱼挣扎过。 顺著痕跡走了十几步,果然在泥洼里看到一条大鯔鱼,得有两只长,小臂粗,半边身子埋在泥里,腮还在微微张合。 这鱼生命力强,被浪打上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朝东用铁钳子夹住鱼鳃,用力一提,沉甸甸的。 还满有劲的嘛! 鱼尾甩动,溅了他一身泥点。 后面跟著的人看见,都围了过来。 “哟,这么大一条!” “怕是得有四五斤!” “这鱼能卖不少钱吧?”王婶问,她自己篮子里也捡了不少货。 “咳!卖啥钱,这么新鲜的鱼留著自己吃。” 又在滩涂上转了一个多钟头,篮子差不多满了。 除了那条鯔鱼,又捡了条斤把重的黑鯛,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贝类。 船板也捡了十来块,够烧几天了。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背上发烫。 跟著他的人渐渐散了。 看了这么久,张朝东捡的都是寻常海货,最好的就是那条鯔鱼,值点钱,但跟“两千块”没法比。 看来那鱼雷真是天上掉馅饼,独一份。 张朝东拎著沉甸甸的篮子往回走。 到家时,水容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看见他满身泥、拎著满满一篮子回来,小小惊讶了一下:“哇!捡这么多?” “今天东西多。” 张朝东把篮子放下,拿出那条还在扑腾的鯔鱼,“这个熬汤,放点豆腐。” 水容看著鱼,又看看他身上的泥,来到他身边帮他把身上东西接过来。 “你先去洗洗。” 张朝东去井边,抬脚把水鞋脱下翻过来倒出里面的海泥。 接著又拖下连体下水裤子,打水冲洗。 换好乾净衣服出来,水容已经把鱼收拾了,正在刮鳞。 那条鯔鱼確实肥,鱼肚子上厚厚一层油,有口福了。 “今天海边人多吗?”水容边刮鱼鳞边问他。 “嗯。” 他坐在门槛上,歇了口气才是:“都想去碰运气。” 午饭吃的是鯔鱼豆腐汤,奶白色的汤,撒了点葱花。 水容今天胃口很好,喝了满满一碗,额头上出了层细汗。 张朝东看她吃得香,笑意盈盈看著自家媳妇,也跟著舀一碗汤喝。 水容喝完汤放下碗正要再夹菜,发现他目不转睛的看著自己。 难道我脸上有米粒? 伸手去摸也没发现,“呆子,看什么呢?” “嗨,没什么!”张朝东放下碗。 水容想了想,看著他提醒道:“阿旺帮忙后,给人跑腿费了吗?” “还没,吃完饭再去。” “多给点。”水容说,顿了顿后说道:“人家帮了忙。” 他“嗯”了一声。 其实不用她说,他也打算多给点。 第九章 变化 往阿旺家去的路上,远远就听见他家的动静。 不是吵架,是阿旺妈在数落什么,声音不高,还能听到其中有阿旺爸闷声回了两句,接著是长久的沉默。 他在院门口站了站,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阿旺,看见他,愣了愣:“朝东哥?” “来看看。”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是刚刚去村头买的点心。 阿旺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比前阵子更乱了,颱风刮断的树枝还没清完,地上散著些碎瓦片。 阿旺爸坐在屋檐下的小竹凳上,佝著背,面前放著个空酒碗。 阿旺妈在灶间门口剥蒜,眼睛红红的。 看见他,两人都站起来。阿旺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挤出笑:“朝东来了,快坐。” 阿旺爸也站起身,有些尷尬道:“家里乱,呵呵!” 两人都不想家里的事情让別人知道。 “没事。” 他把桃酥和牛奶糖放在小木桌上,从兜里掏出钱,“叔,婶,这是之前说好给阿旺的。二十五块。” 阿旺爸的手顿了顿。 二十五块! 这都赶上他两天工资了! “这算什么,朝东,快拿回去,帮帮忙是应该的,哪能给钱。”旺叔说著,使劲把钱推还给他。 “叔,这应该的。” 他把钱往前推了推,两人的手上互相较劲,“那天多亏阿旺。不然我也抬不回那东西,哎呀!你就收下,快!不然我媳妇不让我进屋。” “这……” 旺叔和旺婶两人面面相覷,都有些犹豫。 “我媳妇说了,要是钱阿旺叔家没给到,就冯想进屋睡觉。” 阿旺爸这才接过钱,三张五块的,一张十块的。 他捏著钱,然后塞进裤兜里。 “阿旺这孩子,从小就实诚。” 阿旺妈说,眼睛瞟了瞟桌上的点心,“你看你还买这些……” “一点心意。阿旺怎么了这是?” “哦!呵呵……没什么事,就这小子闹彆扭,別理他。” 旺婶显然不想说,他也就没继续往下问,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坐下说了会儿话,无非是颱风过后补网的事,码头什么时候能开。 阿旺一直闷头坐著,偶尔应一两声。 临走时,阿旺妈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进了里屋。 出来时手里拿著个小布包,解开后里头是个更小的油纸包, 米粒隨著动作掉落,一看就知道放米缸里保鲜,这是渔民没有冰箱时期最原始的保鲜方法。 “这是前年晒的鰻鱼鱼胶,一直存著。”她塞给朝东,“给水容补身子。她是不是有了?” “还没確定,过两天去卫生院看看。” 他接过来,看了看,这阿旺妈够意思,鱼胶有三十多公分,还挺厚,鱼胶其实是大海鰻的鱼泡,就跟鱼翅一般。 渔民捕大海鰻主要是为了这个鱼泡,鱼泡越大越有价值,一般情况下出海偶尔一网才能收穫一条大海鰻,寻常人家平常都捨不得吃。 “那也得补,女人家身子要紧。”阿旺妈说,“燉汤时放两片姜,这样才不腥。” 他捏著那包鱼胶,想了想,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十块钱:“婶,这鱼胶……” 话没说完,阿旺站起来,走过来把钱推回去:“朝东哥,你这是干啥。” “按市价,这东西也不便宜。” “市价什么市价。”阿旺声音强硬,不想为此失了面子,“我妈给的,你拿著就是。” 阿旺妈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看了看阿旺,又看看他父母,把钱收了起来:“呵呵,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出阿旺家一段,隱约听见院里传来阿旺妈压低的声音:“十块钱呢。” 然后是阿旺闷闷的回答:“阿妈,別说了。让人听见你这么小气我丟脸死了。” 他拿著鱼胶沿著小路回家,路过渔港时,看到满港的船只都拴上了绳索,有的甚至在渔船四角都拉縴上绳索绑好,怕被颱风颳起的浪给掀翻。 这么做確实有道理,他往渔港的出口位置看去,那里有一条渔船被掀翻了,因为靠近港口风浪大,绳索也没绑多几条。 幸好他家渔船还在,用不了多久,颱风彻底过后就可以出海了。 顛了顛手中的鱼胶,决定回家给水容燉鱼胶椰子鸡,这可是大补。 …… 隔天,他去了父母家。 没买太多东西,就四瓶椰子汁,两斤红糖。 走到院门口时,看见阿爸张大山正在补渔网。 老花镜滑到鼻尖,眯著眼,粗黑的手指捏著梭子,一穿一拉,动作很稳。 “阿爸。” 张大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活。 阿妈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来了?吃饭没?” “吃了。”他把东西递过去,“给阿妹和小弟的。” 王桂兰接过,嘴上却说著:“又乱花钱。” 话是这么说,还是提著东西进了屋。出来时,手里端著碗凉茶:“喝点,天热。” 张朝东接过碗,在门槛上坐下。 张大山补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渔网叠好,摘下眼镜。 “钱拿到了?” “嗯。” “多少?” “两千。” 张大山点点头,拿起水烟又吸了起来,父子俩沉默半晌。 “水容呢?”王桂兰问。 “在家。” “要注意。” 王桂兰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头三个月最要紧。別让她乾重活,也別生气。”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张朝东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王桂兰:“妈,这个你拿著。” 两百块已经是她一个月干零工的工资了。 王桂兰愣了愣:“这么多?你自己留著,水容生孩子要用钱。” “还有。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张大山抽了口,烟雾缓缓散开,在母子俩交谈时开口道:“孩子孝敬,你就拿著。” “阿爸说的对,阿妈快点拿著。” 王桂兰这才接过钱,折好塞进上衣內兜,手在口袋上拍了拍压实。 中午,四妹朝玲和五弟朝生放学回来。 看见他,两人都围过来。 “三哥!”朝生眼睛亮亮的,“听说你捡了个大铁疙瘩?” 朝玲也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好奇。 “嗯。”他拍拍这小子的肩,“好好上学,別整天打听这些。” 张大山说起码头的事。 颱风过后,船都要检修,至少还得三五天才能出海。 王桂兰说起村里谁家的船被浪打坏了,修船得花不少钱。 期间四妹开口提起下个月要交补习费,二十块。 五娃子的球鞋也破了,说自己在学校都不敢出教室和朋友玩耍,怕被瞧见。 父母的脸上又紧了紧,隨著孩子逐渐上学,家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张朝东於心不忍父母这么老了还这么大压力,又给了朝玲和朝生一人三十块。 朝玲接得很小心,朝生则咧嘴笑了,这下自己终於不怕被嘲笑能穿上新鞋玩耍了。 “谢谢三哥。”朝玲小声说。 “嗯,朝玲最乖了!” “买了新鞋就好好学习,”张大山对朝生说,“知道吗?” “知道!”朝生把钱揣进裤兜,手一直捂著。 “朝东啊!晚饭在这吃吧!妈快做好了。”张妈招呼他。 “不了,水容在家估计做好等我回去一起吃呢!” 虽然他很想一起跟家人吃饭,但是他惦记家里的水容,还是婉拒了阿妈。 在场的人面面相覷,都有点难以理解张朝东的转变,难道要当父亲了,男孩就真变男人不成? 其实他们都很高兴张朝东如今的变化,以前要么打牌,要么伸手找家里要钱喝酒,好吃懒做。 如今不仅主动补贴家里面,更是体贴媳妇。 张朝东看到她们的反应倒是没解释,让他们慢慢適应吧! 从父母家出来,太阳已经斜到椰子树梢了。 他揣著空了的裤兜往家走,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就瞧见张金凤从对面过来。 张金凤是大爷爷的女儿,嫁到邻村,但隔三差五往娘家跑。 她眼睛尖,老远就瞅见朝东了,脚步加快了些,脸上堆起笑。 “朝东啊!正巧碰上了!”她声音拉得老长,带著股亲热劲。 “姑。”张朝东站住,点点头。 张金凤走近了,上下打量他,脸上笑得更深:“听说你前阵子捡著宝了?发大財啦?” 张朝东心里门清,金凤姑是专门在这儿堵他的,不然怎么能这么巧在父母家附近碰上。 第十章 借钱 他脸上没露啥,只“嗯”了一声。 “多少来著?”张金凤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不是两千?”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含糊道:“就那回事。” 张金凤搓了搓手,那双手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附近没旁人,才开口:“朝东啊,姑今天找你,是有个难处。” 他等著她往下说,看看是怎么回事。 “你表弟阿强,你知道的,在镇上混了几年,现在想正经干点事。” 张金凤嘆口气,“看中个门面,想开个摩托车修理铺。地方我看过,不错,就是租金要押三付一,一下子得拿出一千五。 家里凑了凑,还差个整数。你看,能不能先借姑一千?等阿强铺子开起来,生意顺了,立马还你!” 她说得恳切,眼睛盯著张朝东,希望他能看著亲戚面子上帮帮忙。 张朝东心里冷笑,还一千块? 表弟阿强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从小偷鸡摸狗,长大了在镇上跟一帮混混瞎混,三天两头惹事。 开修理铺? 怕是又输钱了找藉口要钱。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反而露出为难的神色,挠了挠头:“姑啊,你这……唉,不是我不帮,是这钱我做不了主啊。” 张金凤一愣,这钱咱还能不是他做主:“啥意思?” “钱都在水容那儿管著呢。” 他两手一摊,一副无奈样,婉拒道:“你也知道,我们家水容那脾气。钱到她手里,那就是进了保险柜,钥匙掛她裤腰带上,谁也动不了。” 张金凤脸色变了变。 她今天特意挑这个时候,就是算准了水容多半在家,张朝东一个人出来。 想著男人面子薄,好说话,又是亲戚,抹不开脸。 没想到张朝东上来就把水容推出来挡著。 “你一个大男人,还做不了家里的主?”张金凤语气有点强硬,她压根不信。 “姑,你是不知道。” 他苦著脸,“水容现在怀著呢,脾气更大了。前两天我就想拿点钱买条烟,她都不让,说钱要留著生孩子用。我现在是兜比脸乾净,想孝敬您,也是有心无力啊。” 这话半真半假。 钱確实大部分在水容那儿,但张朝东手里不是一点没有。他就是故意这么说,把球踢给水容,想著女人还是女人来对付好一点。 张金凤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她知道水容,那女人看著闷不吭声,但真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 而且现在怀著孕,更是碰不得说不得。 她心里窝火,又不好发作,只得压著脾气。 “朝东,你跟水容好好说说嘛。这是正事,是帮亲戚,又不是乱花。阿强要是起来了,以后也能帮衬你们不是?” 张朝东一拍大腿,“我是真没钱啊姑!要不这样,我回去找水容说一声,看看能不能匀些钱给你。” 张金凤听著,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她听出来了,张朝东这话里话外,就是把责任全推给水容,自己装好人。 什么两头为难,分明就是不想借! 张朝东这是铁了心不借,还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她盯著张朝东,眼神冷下来,张朝东被看的有点不適,却还是一副“我也没办法”的窝囊样,垂著头,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 最后,张金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我知道了。你现在是有人管著了,好,好。”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张朝东只当没听出来,还点头,脸上一副幸福的模样:“是,是,有人管著好,不然我乱花。” 张金凤气得胸口疼,但又说不出什么。 她咬了咬牙,扔下一句:“那你回去吧。好好听你媳妇的话。真不是个爷们!老张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软耳朵。”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重又急。 张朝东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扯了扯,差点没笑出来。 他心里门清,这事儿没完,张金凤那张嘴,回去不知道要怎么说他。 可能过段时间,亲戚间就会流传他怕老婆、没出息、六亲不认。 不过他不在乎,他转身往家走。 快到家时,远远看见水容站在院门口,正往这边望,见他回来,她转身进去了,半开门留给他。 他推门进去,水容已经在灶台前准备做晚饭。 抄的是瘦肉配蒜苗,气味很香。 “刚才碰上金凤姑了。”他站在水容后面,看著她逐渐丰腴起来的身影提了一嘴。 水容炒菜的手顿了顿:“说啥了?” “要借钱,一千。” “你咋说?” “我说钱在你那儿,我做不了主。” 水容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慢慢的想蹲下加柴火。 他赶紧上前双手托住水容的腰肢,將她托起来。 水容不解,但隨后见张朝东蹲下便明白,他在自己加柴火,目光也逐渐柔和下来。 加完柴火后,张朝东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凉丝丝的,他一边洗一边说:“我估计她得在外面说我怕老婆。” “那就让她说。”水容继续抄锅里的菜,轻微晃悠著小脑袋,心情愉悦道:“怕老婆总比乱借钱强。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听老婆的话会发財。” 他跟著笑了:“那是。” “柴火不太够了。”水容看了看灶边堆著的柴火,都是些细枝碎叶,不耐烧。 “我去抱点。”他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角落里堆著些晒乾的椰子壳和捡来的船板,劈好了码著,是上好的柴火。 张朝东刚转到后院,前院矮墙那边就探出个头来。 是隔壁王婶,手里拿著把芹菜,像是刚摘的,眼睛却往灶间里瞟。 “水容啊,做饭呢?”王婶声音带著笑。 水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间门口:“王婶,摘菜呢?” “哎,晚上炒个芹菜。”王婶说著,往院里瞧了瞧,“朝东不在?” “后院抱柴火去了。” 王婶“哦”了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水容,我可听说了啊,朝东那事儿……了不得!两千块呢!” 水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锅里倒了点油。 油热了,刺啦一声,她放下切好的蒜末爆香。 王婶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说下去:“你说这运气,真是挡不住!咱们村多少年了,谁捡过这样的宝贝?还是朝东眼力好,要换別人,指不定当废铁扔了!” 这时,斜对门的孙奶奶也慢慢踱过来,手里拿著个芭蕉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老人家耳朵尖,听见话头,也凑到墙边: “是说朝东捡鱼雷那事吧?我听我家小子说了,好傢伙,那么长个铁疙瘩!” 王婶见有人搭腔,更来劲了:“可不是嘛!孙奶奶,您说这是不是祖上积德?朝东这孩子,我以前就看他不一般,虽说平时……咳,但关键时候有胆识!” 水容往锅里下了青菜,翻炒著,心里那股得意劲儿慢慢漾开。 她想起前些天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有同情,有怜悯,也有瞧不起。 现在不一样了,王婶这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也是赶巧了。”水容轻声说,手下没停,“他也就是胆子大。” “胆子大也是本事!老人话『胆大吃天下』” 孙奶奶摇著扇子,“水容啊,你这福气在后头呢!朝东现在知道顾家了,你又有了身子,好日子刚开始!” 王婶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要我说,男人啊,成了家有了孩子,就知道担责任了。你看朝东现在,多踏实!” 张朝东抱著一捆柴火从后院转过来,看见墙边两人,打了声招呼:“王婶,孙奶奶。” “哎!朝东忙呢?”王婶见他抱柴火进来,笑得更开了,“正说你呢!了不起!” 他笑笑,没多说,把柴火抱进灶间,码在灶边备用著。 水容接过几块,塞进灶膛,火立刻旺了些。 “你们聊,我做饭。” 张朝东说著,坐回院子补渔网,今天补的是地笼的网口,上面有不少破口,是颱风天刮破的,也幸亏收回及时,不然这张地笼就没法用了。 王婶和孙奶奶又说了几句閒话,见他不怎么搭腔,便各自散了。 第十一章 孕期小馋猫 晚饭简单,一盘瘦肉炒蒜苗,一碗中午剩下的鱼汤热了热,还有一碟咸鱼。 鱼汤燉得奶白,上面飘著猪油,里面加了豆腐和几片姜,喝著鲜甜又暖胃。 两人坐在小桌旁吃饭,钨丝灯吊在头上,灯光昏黄,照著两人的脸。 “王婶今天话真碎。”他夹了块咸鱼,就著米饭吃。 “嗯。”水容小口喝著汤,“都是夸你的。” 张朝东笑了笑,没接话,转而说:“过两天我去看看,买点水泥和瓦片。厨房房顶有几处漏雨,得赶在下次下雨前补好。” “要多少钱?”水容问。 “我问过了,没多少钱,估计就花一两块钱,我自己干,能省点人工费。” 水容点点头:“该修就修。不然雨天难受。”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窗外传来隱约的打孩子声音。 他看向自家媳妇肚子,默默算著时间,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做回父亲打孩子。 要是生的女儿,那就不能打,得慢慢教导。 如果生的是男孩,那得备点竹片日后顽皮的时候用。 俗话说,棍棒之下出孝子。 孝不孝倒是其次,男孩要经歷过父爱的洗礼才能保证以后不长歪。 吃完饭,他抢著洗碗。 水容没爭,坐在灶间的小凳上看著他忙活。 昏黄的灯光把他忙碌的影子投在墙上,莫名让人安心。 洗好碗,开始烧水洗漱。 水容怀孕后怕凉,他特意多烧了半锅,兑成温水给她用。 洗漱完,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的手臂很自然地伸过来,环住媳妇水容的腰。 怀孕四周,腰身圆润了不少,但水容人瘦,除了肚子微微突起,其他地方並没胖多少。 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摸,低声问:“我好像感受到他动了。” “胡说,才四周大,怎么可能会动,”水容笑著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肚皮一侧,“希望他快点长大。” 两人安静地躺著,感受著掌下生命的跡象。 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的狗叫,和风吹过椰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了,慢慢往水容上身移。 水容身子僵了一下,抓住他作怪的手:“不行的,现在很危险,你忍忍。” 他动作一顿,隨即老老实实把手放回她腰上,只是搂得更紧了些。 “好吧!” 他嘆了嘆气,起身下床去茅厕冲凉,半小时过后,重点用皂角洗了下手,嗅了嗅没有味道,才回房继续睡觉。 水容靠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一点海风的咸腥。 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 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他喝醉了回来,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折腾。 现在他知道克制,知道顾惜她的身子。 这变化不大,却让她心里踏实。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户纸,在地上印出模糊的光斑。 张朝东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著了。 水容却还醒著。 她听著他的呼吸,感受著腰间手臂的温度,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盼头。 她轻轻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 “朝东,朝东……” 张朝东正在酣睡,然后感觉到肩膀上有双温热的手在推他。 “怎么了水容?是不是孩子要生了,赶紧去县医院,快~” 他嗓子有点哑,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毛手毛脚开始乱穿衣服。 水容侧身躺著,在他胳膊上用力拍了下,噗嗤笑出声推了推他,弯腰捂著肚子:“哈哈~不行了,哎呦,笑死我了。现在才几周大,我怎么可能生的出来?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他听到媳妇的笑声后,手上动作戛然而止,愣了愣,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 瓦房里乌漆嘛黑一片,听到砖缝里的蟋蟀『咯咯』声,窗外也是一片漆黑。 “咳!嚇死我了!我在梦里以为你要生了,正好你又叫醒我,把我整糊涂了。” 他无奈的揉了揉头髮,看向床上穿著清凉的媳妇,“怎么了这是?大晚上不睡觉。” 水容略有些不好意思,大晚上把人叫醒让她过意不去,只不过她实在饿的不行,嘴上馋的紧,睡梦中她梦到自己吃著很多好吃的,胃里酸的厉害,然后就醒来。 水容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嘴馋的紧,就想吃东西,睡不著。酸酸的,辣辣的,什么都行。” 他看著媳妇一副小馋猫的样子,很快清醒过来,这是孕期的症状,据说怀孕的人会半夜醒来觅食,两人也没什么经验,水容更是很不好意思。 “嘿~想吃什么?” 他一个翻身,跳下地,边穿鞋边问她。 打算露两手他的拿手菜,也没有被突然叫醒感到恼,他觉得半夜给媳妇餵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上辈子没做到,现在正好补给她。 水容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吃什么,不过有点头绪:“就带点味儿的。家里还有酸瓜皮吗?我想吃酸辣味的瓜皮燉海鱼。” 这么说著,她嘴角不自觉流起口水。 “酸瓜皮前两天吃完了,鱼也没有啊,只能现抓。” 说著,他摸到床头掛著的衣服穿上,夜里凉,雾气更是重。 “是吗?那我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水容撑著身子要坐起来,床被掉落,露出婀娜的身材。 “你起来干嘛!现在雾气重,別著凉了,躺著,我去看看就行。” 张朝东按了按她肩膀,摸黑出了里屋,往厨房走。 灶间黑咕隆咚,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煤油灯。 火光亮堂,他掀开锅盖,还有剩的鱼汤还在,他拿勺子舀了点尝尝,不酸不辣,没那个味儿。 又翻了一遍柜子,就几个干辣椒,几头蒜,酸瓜皮罈子確实是空的。 这就难搞了。 他听著里屋没动静,知道水容还等著,实在是不想媳妇希望落空。 誒! 有了! 家里好像还有点糟粕醋底料,那玩意酸辣酸辣的,应该合水容胃口。 他顿时有了主意,决定弄个糟粕醋火锅,主料就海货,家里没海货不要紧,去赶海不就有了? 这时候,靠海吃海的便利性就体现出来了。 “记得是这里吧?” 他伸手拿出柜子里摆前面的几个空罐子,轻手轻脚往地上放好, “就是这个!” 把最里头罐子拿了出来,罐子沉甸甸的,他摇了摇,里面確实有东西。 打开罐子,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跑了出来。 糟粕醋是南海渔民的特產,是用酿完米酒剩下的糟粕盛入陶缸发酵而成。 静置一段时间后酒糟便酿出酸汁,那味道清酸醒神。 渔家妇人再添上红椒、蒜末与嫩薑,小火慢熬,这一罐不起眼的酸汤,本是变废为宝的生计智慧,酸得清爽,辣得温和,一口下去,便能缓解因常年海上打鱼的湿寒与辛劳。 现在正好是大退潮的时候,潮水刚退下去没多久,海边的滩涂上应该有不少渔获。 把糟粕醋罐子密封上,放回柜子后回到里屋。 媳妇水容还睁著眼半躺在床上,听到他脚步,眼里有点期待,看见他,兴奋道:“有没有、有没有?” “呃~家里只有糟粕醋了。” “啊~怎么会这样!算了,不吃了。” 张朝东的话让她愿望落空,有些丧气的用力盖上被子蒙住头。 他见媳妇表情沮丧,宽慰道:“我去海边转转,捡点回来弄个糟粕醋,绝对好吃。” “现在?”水容掀开头上的被子重新坐起来,“半夜三更的,別去了,我不吃了。” “没事,潮刚退,这会儿东西多。”他已经套上连衣裤,“你別起来,躺著吧!我一会儿就能回来。” 水容还想说什么,就见他已经出了门。 第十二章 赶海(除夕快乐!求收藏,月票) 院子里虽然有月光,但还是一片漆黑,他拿起头灯戴上,打开灯。 然后去院角落里拿了把铁钳子,还有个小铲子,再掛个小竹篮別在腰上,竹篮顶部是小口,底部是大肚子,这样能防止鱼跳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 走到巷口,隔壁邻居家门口睡得正香的土狗被他脚步声惊醒,『汪汪汪』的警告他。 忽然想起什么,他拐了个弯,往父母家方向去。 五弟朝生和四妹朝玲正是半大孩子,觉少,叫起来一块去,人多眼尖,捡得也多。 这两天正好放假,把他们拉来充当免费劳动力。 大不了事后给几块钱给他们买吃的。 到了父母家院墙外,他轻轻敲了敲朝生睡的厢房窗户,压著嗓子叫:“朝生!朝生!” 窸窸窣窣一阵响,窗户拉开一条缝,五弟朝生的脑袋探出来,睡眼惺忪:“三哥?” “起来,去赶海。把阿妹也叫上。” 朝生眼睛亮了,一下子清醒了:“现在?” “嗯,快点。” 窗户关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不一会儿,院门轻轻打开,朝生和朝玲躡手躡脚出来。 两人头髮都睡得乱糟糟的,像分叉的树枝,各有各的乱法。 他俩也换上了赶海用的连衣裤和长筒水鞋。 “三哥,去哪儿?”朝玲小声问,手里拎著个竹篓,比朝生那个小一號。 “面前滩那边。” “为什么不去鬼头滩那边,三哥你上次的鱼雷不就是那边捡到的吗?咱们再去碰碰运气。” 朝生念念不忘他三哥英勇的事跡,脸上兴奋,想让三哥再带他们去那边,说不定又能捡到,然后回学校吹牛自己多厉害。 旁边的朝玲也是这个想法。 只不过她没出声,在等她三哥怎么说。 “咱们不去那边!”他瞧出俩孩子脸上的兴奋劲,但还是泼了冷水。 “啊~为什么啊?” 俩孩子果然失望,小声哀嚎,生怕吵醒了里屋的父母。 不然他们就出不去玩了。 张朝东也压低声音,左右手揽著他们头靠过来,“那边已经没什么东西捡了,还风高浪大的,危险,你们俩以后也不许自己去,懂了吗?” “懂了!” “记住了。” 朝生和朝玲小声答应,样子很乖。 確认他们记住后,张朝东也点点头,他还好说,但是弟弟妹妹还小,自己跑过去他是不放心的。 特別是暑假,天气炎热,每年都有不少村里的小孩落水。 三个人摸黑往海边走。 月光照著土路,白花花一片。 路边狗尾巴草丛里,各种虫子叫得欢,远处已经听不到海浪声了。 今天大退潮,海水已经退了一千多米,当然是听不到声音的。 “三嫂咋了?” 朝生边走边问,“三哥你怎么半夜想起来赶海?” “哈哈,你三嫂怀孕后嘴馋。我准备给她做糟粕醋鱼汤。” 跟在身后的小尾巴朝玲捂著嘴笑。 “怀小孩都这样。阿妈怀小弟那会儿,半夜想吃酸杨桃,阿爸跑了半个村子才找到。” “是吗?我怎么没印象?”朝生歪著脑袋看向自己四姐。 “哈哈,你还在肚子里,当然没印象了。” 张朝东打著哈哈,溺爱的摸了摸自己弟弟的脑袋,揉了下他乱糟糟的头髮。 旁边的朝玲无语,翻了个白眼。 “就是,蠢死了你!” “呃~”朝生被懟。 “三哥”朝生加快脚步,赶上三哥齐头並进,歪著头问道:“你说咱嫂子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这个问题给他难住了,是啊! 他其实也想知道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正准备回答,左手边的朝玲抢先说道:“一定是龙凤胎!” 两人停下脚步,看向她明亮又篤定的眼睛。 他低头,看见朝玲眼神认真,他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朝生半点不信,一脸鄙夷他姐姐:“你就吹吧!” 朝玲鼻子『哼』气,双手交叉很是確定,眼神半点不给自家傻弟弟一眼,而是扭头看向她三哥:“三哥,你不是说了嫂子想吃酸酸辣辣的吗?” “嗯!” “你看啊~阿嫲常常说『酸儿辣女』,嫂子想吃酸酸辣辣的,不就是男男女女龙凤胎吗!” “嘿~真的是这么回事?”他嬉笑,心里也觉得小妹的这套说法有点意思。 “那就借你吉言,如果真的是龙凤胎,三哥包个大大的红包给你。” “嘿嘿~那就说好了,不许骗人,来拉鉤。” 朝玲得到认可,很是高兴。 他弯腰,伸出手:“哈哈~好!拉鉤……” “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著两人拉鉤,朝生开始急了,也想分一杯羹,往两人中间挤:“我也要,我也要拉鉤……” 四姐朝玲一点不客气,拎著他衣服脖子拉了出去,她可不想让別人分她钱,她要留著买新裙子穿。 两人打打闹闹一路,张朝东在后头一脸幸福的看著。 走了十分钟,到了面前滩。 潮水退下去很远,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滩涂。 上面趁著夜色掩护正在觅食的沙蟹、寄居蟹等看到人类来了,撒丫子跑海里或者钻进鬆软的沙子里。 三道灯光照过去,滩涂反射著淡淡的银光,能看见一道道水痕和一个个小水洼。 坑坑洼洼的地方有不少动静。 “散开点,別走太远。” 他开始布置任务,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滩涂,“看见东西就捡,贝类、鱼、虾、螃蟹都行。” 三个人散开,踩著软泥往前走。 朝生性子急,走得快,没几步就陷进泥里,拔出来时鞋上糊了一层黑泥。 “慢点!”他喊了一声,手电筒的光在朝生脚下晃了晃,给他照明。 散开的朝玲则是乖多了,只沿著能落脚的沙子和海泥的边界慢慢的寻找,看到东西就弯腰捡到篮子里。 他自己放慢脚步,仔细看著脚下。 滩涂上有许多小洞,是沙虫和蛤蜊留下的呼吸孔,他用铁耙敲了敲,没动静,有点后悔没有带点海盐,海盐的作用就是逼它们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在洞口旁边挖了挖,没几下就摸到一个硬壳,抠出来一看,是个花蛤,个大肉肥。 他把花蛤扔进竹篓,继续往前走。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处水洼,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凑近看,是条巴掌大的石斑鱼,被困在浅水里,鰭乱扑腾著,灯光一照,挣扎的更厉害。 “跑?你跑的了吗?” 他咧著嘴,心情不错,一开始就能捡到这么大一条,再捡点估计就够了。 看著作困兽之斗的傻鱼,他徒手去抓,只不过这水坑不小,有个三四米宽,徒手是抓不住了。 “朝生!拿网兜来!”他朝远处正在瞎挥网在海水里捞的朝生背影喊。 第十三章 生鱼片 五弟朝生此刻神情既紧张又伴隨著兴奋。 手紧紧抓住网兜杆,生怕鱼跑了。 石斑鱼在网兜里扑腾得厉害:“哇!三哥,这鱼劲贼大!” 鱼尾甩动溅了他一脸泥水。 “劲大说明它肉结实好吃啊!来来来,放篓子里。”他招呼朝生把兜口移过来,然后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张开袋口。 两人打著配合,朝生把网兜往里一塞,鱼滑溜一下子就进去了,网兜还卡在外面,扯了好几下才拽出来。 两人正忙活著,就听见朝玲在那边喊:“三哥!这边好多牡蠣!快过来我这边。” 他朝那边大喊:“这就来!” 两人走过去,手电筒照过去,一大片礁石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牡蠣,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牡蠣和生蚝还真不一样,至少在口感上来说,牡蠣虽然个头比生蚝小,但是它肉质比生蚝还浓郁。 海边人家比较喜欢吃牡蠣而非生蚝,只不过牡蠣个头小只能一个个撬开然后掏出里面的肉,比较麻烦。 朝玲已经用手扒了几个最大的,扔进自己篓子里。 “来,拿铲子撬。”张朝东递给她小铲子,然后看到朝生这小子竟然偷懒站在一旁观看,说道:“你也要帮忙,这个位置给你。” 说完了让出自己位置给他。 “三哥,你拿手套来了吗?我怕刮到手。” “拿了,在我后背包里。” 朝生拿出手套戴上,三个人蹲在礁石边,铲子咔咔响,不一会儿就撬了小半篓,用塑胶袋包好。 再往前走,滩涂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 张朝东顺著拖痕找,在一丛海草底下发现一只兰花蟹,有巴掌大,壳上花纹漂亮,举著两只大钳子,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这个好啊!”朝生眼睛发亮,“我喜欢吃兰花蟹。” “你小子还真会吃,这兰花蟹应该有半斤重。” 他绕到兰花蟹后面,趁它一个不注意,果断出手,用铁钳子下面伸到螃蟹生殖器后缘下面,然后夹住。 这是抓螃蟹的技巧,从正面抓的话螃蟹容易挣脱趁著海水游走。 兰花蟹的大钳子在空中挥舞,咔咔响,就是夹不到人。 他把它扔进篓子里,蟹在里头翻了个身,蟹腿乱蹬。 “那边有水坑!”朝玲指著前面。 那是潮退后留下来的。 手电筒照过去进水坑,里面全是小鱼小虾被困住了。 张朝东三个人围过去包住水坑,水刚没脚踝,清可见底。 里面一群黄翅还有几条三指宽的乌头游来游去,看到他们慌张躲了起来。 “捞!”张朝东一声令下,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抓鱼。 他弯腰两手一捧,捧起两条小鯔鱼,鱼在掌心滑溜溜的,差点蹦出去,赶紧扔进篓里。 朝玲还有朝生有样学样。 “三哥,这儿有虾!”朝生喊。 他走过去,手电筒照见一群对虾,拿起抄网弯下腰,慢慢靠近。 …… 折腾了小半个钟头,最后三人上岸,裤腿全湿透,鞋子糊满黑泥。 “够了。再捡也吃不完。” 张朝东找了了块乾爽的礁石坐下,打开手电筒照每个人的篓子。 兰花蟹两只,牡蠣小半篓,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贝类和几条小鱼。 还有那条石斑鱼就占了小半,外加兰花蟹、对虾、花蛤,还有一条斤把重的黑鯛。 今晚可以说是收穫颇丰。 朝生意犹未尽:“三哥,那边还没去呢。” “贪心鬼!三哥我觉得够吃了。”朝玲懟他一句后看向张朝东。 张朝东仰头看看天色,还有潮汐,“潮快涨了。” 赶海点到为止,如果太投入等涨潮后就麻烦了,他以前就因为深入红树林抓青蟹忽视潮汐时间,差点没走出来。 他三人收拾好东西后就往回走。 月亮偏西了,但还很亮,朝生和朝玲走在前面,嘰嘰喳喳比著谁捡的多。 从村口走回到自家院子里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让弟弟妹妹先去院子的水井边冲刷乾净,然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水容侧身躺著,呼吸均匀,他没吵醒她,轻轻带上门出来。 “先把东西收拾了。” 他回到院子小声说,“別吵醒你三嫂。” 三个人蹲在院子水井旁开始处理海鲜,分工明確。 张朝东往放著花蛤的盆里撒了把盐,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它们把沙子吐乾净。 估计有个十多分钟就能吐乾净。 朝生负责刷牡蠣,刷了几个,就哭天喊地甩著手腕:“这么多,得刷到什么时候啊。” “一会儿煮熟了,你吃的时候就不嫌多了。” 三人一顿忙活,听见开门动静,水容披著衣服出来。 他杀鱼的手停下:“吵醒你了?” “没有,自己醒的。”水容走过来看,竹篓里一堆海货,眼睛亮了,“哇!好多!” 朝生邀功,“嫂子,我捡了好几只兰花蟹!” 水容看到弟弟妹妹这么帮忙,露出微笑:“好,一会儿我亲自下厨煮给你们吃。” 天渐渐亮了。 水容从罈子里舀出糟粕醋,倒进大锅里,添了水,大火烧开,开始往里面倒鱼获。 酸辣的气味立刻飘满院子。 张朝东趁著这功夫,把那条石斑鱼最嫩的脊肉片下来,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叉著腰琢磨著,然后一拍脑袋:“没有芥末就用辣椒酱。” 朝生凑过来看:“三哥,这是干啥?” “生吃。” “啥?”朝生瞪大眼睛,“生的?” “嗯,叫刺身。城里人都这么吃。” 他觉得让他们见识一下这潮流的吃法。 朝玲也凑过来,看著那盘薄薄的鱼片,表情很是抗拒:“生的……能吃吗?” “你们看好了,”他夹起一片,蘸了蘸辣椒酱,送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很鲜,你们要不要尝尝?” 朝生和朝玲对视一眼,齐齐抗拒地摇头:“噫噫!不要不要,你自己吃吧!” 水容从灶间探出头:“你们干啥呢?” “嫂子,你快管管三哥,他要吃生肉。”朝玲打小报告。 张朝东完全不怕,又夹了几片塞到嘴里大口嚼著,看见水容问道:“媳妇,要不要尝尝?可鲜了。” 水容走过来看了一眼,嫌弃的摇头:“我可不敢吃,你自己享受吧。吃完別闹肚子就好!” 三人看著他狂炫,脸上都是嫌弃,心里都怪怪的,哪有人吃生的? 这么吃不腥吗? 反正她们是不会尝试的。 第十四章 建厕所的紧迫 很快,锅里的海鲜就煮好了。 水容揭开锅盖,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她把锅端下来,换上一口小沙锅,继续煮剩下的。 正在添加柴火,隔壁就传来声音。 “水容啊,做饭吶?” 王婶还是老样子,扒著矮墙探出头,眼角夹著褶子笑眯眯閒聊。 水容趁著锅里东西还在煮著,走到墙根和她打招呼:“王婶,这么早起?” 只见王婶挎著个篮子,里面装著猪草,另一只手提著个铁桶,看样子是刚餵完猪回来。 “早啥呀,都几点了,猪都嗷嗷叫了!” 王婶笑著往院里瞅,看见远处的张朝东和弟弟妹妹围坐在桌子旁閒聊,又看见院子里摆著的竹篓和杀剩的鱼头鱼尾,眼睛一亮,“哟,这是赶海去了?” 水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是啊!我半夜嘴馋,朝生他就去赶海了。” 王婶压低声音:“我早上起来餵猪,正瞧见朝东拎著竹篓回来呢。” 她往屋里瞟了一眼,“这小子,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半夜三更起来给你赶海? 以前哪有这好事!我现在是真的替你高兴啊!咱们村哪个男人能在半夜媳妇嘴馋去赶海的?就是我当年怀著孕,孩子他爹也是该睡睡该吃吃。” 水容抿著嘴笑了笑,又招呼她:“王婶进来坐坐?一块吃点。我这就做好了。” 王婶摆摆手 “不了不了,家里还等著做饭呢。我就是路过,问问你们要不要点猪食,我家猪最近胃口不好,剩的多,你们要的话拿去餵鸡。” “不用了王婶,家里还有。” …… 过了会,糟粕醋火锅做好,朝生正啃著蟹腿,满嘴流油:“嫂子,刚才和王婶聊什么呢?” 水容坐下,夹了块鱼肉,慢慢吃著。 “就聊你三哥半夜去赶海了。” 朝生嘿嘿一笑:“那是,三哥现在可是模范丈夫。” 张朝东瞪他一眼:“吃你的。” 饭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锅里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堆了一堆蟹壳和贝壳。 朝生摸著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嘆气:“三嫂,你这糟粕醋煮的真好吃。”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娶的媳妇。”张朝东很自豪的说。 水容笑了笑,收拾著碗筷。 朝玲也起身干活,还嘴甜一个劲地夸起嫂子贤妻良母。 张朝东放下筷子,问朝生:“阿爸的网补好了?” “嗯,昨天就补完了。”朝生说,“阿爸说,再晴两天,码头应该就开了。” 张朝东点点头。 颱风过后,渔船都要检修,网也要补。 现在天气转好了,確实该准备出海了。 “三哥,你出海的时候带我唄。”朝生凑过来,“我帮你干活,不要工钱。” “等你放假。现在好好上学。” 朝生撇嘴:“上学有啥用,又考不上大学。” “考不上也得认几个字。”张朝东难得说教,“以后看个合同、算个帐,不用求人。” 朝玲在旁边偷笑:“三哥现在说话像阿爸。”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 有几毛的,还有两块一块的。 “拿著。”他递给朝生,“昨晚辛苦你们了。拿去买点自己想买的东西。” “让你们拿就拿著。”水容在旁边说。 朝生这才把钱揣进兜里:“谢谢嫂子。” 朝玲也跟著道谢。 两孩子走后,水容关上门,回到院子。 张朝东正在收拾碗筷,把剩的蟹壳贝壳倒进垃圾桶里。 她坐在门槛上看著,一会后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 “嗯。”水容揉揉眼,“没睡好。” “进去躺会儿。” 水容进屋躺下,很快睡著了。 张朝东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想著出海的事。 船该检修了,网虽然补好了,但还得看看。 还得准备些乾粮和水,出海一趟至少两三天。 以前倒是觉得没什么,现在媳妇怀孕了,他开始掛记起出海后家里的事情。 正想著,水容从里头打开房门出来,捂著肚子,脸色有点不好。 “怎么了?”张朝东起身,有些紧张。 “想上厕所。”水容皱著眉,“大的。” 然后看见她拿著几张粗纸出门,顿时鬆了口气,嚇死他了。 家里的厕所就是后院一个简易茅坑,两块木板搭著,底下是个坑,平时小便可以,大的不行,坑太浅,没化粪池,用几天就满了。 所以上大號得去村里的公厕,村里面的女人都这么上厕所,男人则隨便的多。 公厕在老榕树旁边,一间破旧的瓦房,男女分开。 不远处还坐著一个老太,她是管理员,这个公厕要收钱的,平时要收几分到一毛钱不等。 水容跑过去给她钱才能进去,推开女厕的木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她赶紧捂住鼻子。 蹲坑是两块砖头架著,底下是个深坑。 她憋著气,蹲下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坑里嗡嗡嗡飞起一群绿头大苍蝇,扑到她脸上,她赶紧挥手赶开。 低头一看,一动一动的是蛆,蠕动著往上游。 水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她草草解决完,逃也似的跑出来,站在外面大口喘气。 回去的路上,她越想越噁心。 回到家,张朝东看见她脸色发白:“咋了?” 水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张朝东给她倒了碗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开口: “那公厕太噁心了。” “怎么?” “全是蛆。”水容皱著眉,“苍蝇往脸上扑。” 张朝东没说话,递给她一块毛巾。 水容擦了擦脸,越想越烦:“以后肚子大了,蹲都蹲不下去。万一摔了咋办?” 张朝东想了想:“那就不去公厕。” “不去?那去哪儿?”水容看著他,“总不能天天憋著。” 张朝东没接话,但心里在盘算。 想在自己家建个厕所,用水泥砌个化粪池,埋在地下,上面盖个小房子,乾净又方便。 但那得花钱,水泥、砖头、管道,化粪池得挖多深? 起码两米吧。 得多少钱? 他心里没底,但估摸著,至少得好几百。 水容看他发呆,问:“想啥呢?” “没啥。”张朝东说,“以后再说。” 水容嘆了口气,摸摸肚子。 晚上睡觉前,之前没上乾净,水容又去了趟公厕。 这次她特意憋著气,不去看坑里,草草解决完就跑。 回来时脸都白了。 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著。 “朝东。” “嗯?” “咱家能不能自己建个厕所?” 他沉默了一会儿:“建!” 远处传来海浪声。 他睁著眼,日子就是这样,一桩事接著一桩事,但只要有心,总能一件件解决。 第十五章 鸡零狗碎 两人小睡了一会。 他醒来后习惯性的摸了摸身边。 发现原本媳妇躺的床里头席面没人,还有点余温。 “水容?媳妇?” 去哪了? 怀孕也不多睡会。 清晨雾气重,他披上蓝白色的仿迷彩外套走出里屋。 找了个遍,最后还是在灶台外面发现水容正在忙活。 “醒了?” 水容低头在那里鼓捣,手里端著个鏤空的红色塑料筐。 她把前几天剩下的稀饭倒进去,筐底全是小眼儿,米汤顺著小眼滴滴答答流下来,上下甩动几下沥乾水,才把干了的米粒倒进桶里。 “沥那个干啥?” 他凑过来看。 “几天没餵鸡了,都没什么劲下蛋。” 她端起筐,走到灶台边,从米缸旁边的麻袋里舀了半瓢米糠。 那是碾米剩下的壳和碎米,粗糙黄褐色的米糠。 她把米糠倒进沥过的剩饭里,用手搅了搅。 米粒裹上糠,变成一粒粒淡黄色的小疙瘩。 水容端著筐往后院走,那里圈养了一些猪鸭鸡,“鸡就喜欢啄这个,一粒一粒的,跟玩儿似的。又能顶饱了,吃完了下蛋也勤快。” 张朝东听了媳妇这么一说,跟著去看热闹。 后院角落里用破渔网围了个小圈子,养著六只母鸡,都是去年抓的鸡仔养大的,已经开始下蛋了。 看见水容过来,鸡们呼啦啦围上来,咯咯咯叫成一片。 围在她脚下,她要小心翼翼抬脚,不然一个不小心能把小鸡仔踩死。 水容抓了把拌好的鸡食撒在地上。 鸡立刻低头猛啄,嘴在地上点得飞快,像缝纫机的针头。 那只芦花鸡最凶,翅膀张著,把別的鸡往外挤。 “这只最霸道。”水容指著它,“每次下蛋也最早,就是爱欺负人。” 张朝东捡了个石子扔过去,芦花鸡扑扇著翅膀躲了躲,然后到另一个地方抢別的鸡位置。 水容把筐里的鸡食一点一点撒开,让每只鸡都能吃到。 看到几只鸡因为吃得太快噎住伸著脖子,她赶紧去拿水槽打水。 放好后群鸡很快跑来低头喝水,一看就知道渴了很久。 “黑鸡下蛋小,但勤快,几乎天天有。白的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你还记得谁下蛋勤?” 张朝东趴在围栏上笑了,觉得媳妇好有趣,他喜欢得不行。 以前的他可没有这么有耐心听媳妇念叨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如今耐著性子这么一听,还真让他更了解到了媳妇的纯真之处,心下更加喜欢这样朴素的她。 水容撒完最后一把,拍了拍手上的糠,“那可不,每天捡蛋心里有数。白的那只光下蛋,不会孵小鸡,真的太笨了,过年就燉了它。” 白母鸡好像听懂了,抬起头看看她,又低头继续啄食。 “朝东,你去拔点猪草,还有地瓜叶。猪圈里那两头母猪,也饿了好几天,刚刚下仔不够奶水。” 张朝东应了一声,去后院墙角拿竹筐和镰刀。 猪圈在更后面,挨著菜地和流水的地方养,两头黑母猪,一头大的一头小的,大的那两百来斤,生了十多只猪仔。 他回头问媳妇,“我再扒点地瓜?这样猪也能吃得饱。” “那你就挑那些有畸形小的,人吃的那种好地瓜留著。大的好的拿去卖钱,歪瓜裂枣的给猪吃。” 菜地在房子后头。 他蹲下来,用手刨开土,拽出地瓜,然后开始分拣好的放一边,不好的才放进筐里。 刨了半筐地瓜,他又开始薅地瓜叶。 返回时,水容已经在灶间架上大铁锅烧水。 他把筐拎到井边,简单的冲了下水,猪食冲冲泥就行。 不必太认真,又不是给人吃的。 水容提著菜刀过来,开始剁地瓜叶。 手起刀落,地瓜硬,她剁得手腕发酸,换张朝东来。 还是男人力气大,地瓜块飞溅。 水容在旁边把地瓜叶和猪草也切碎。 夫妻配合,很快就弄好。 剁好的东西全扔进大铁锅里,加上水,盖上盖子,灶膛里塞进几根粗柴,大火煮起来。 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慢慢飘出地瓜的甜香,混著青草的味道。 煮了小半个钟头,揭开锅盖,地瓜已经软烂,猪草也煮成了深绿色。 水容拿了根木棍在锅里搅了搅,猪食粘稠到能拉丝。 “好了,等凉了再喂,现在还烫嘴。” 两人这才开始准备自己的早饭。 昨晚还剩点糟粕醋汤,水容往里加了把粉条,又切了几片昨天剩的鱼肉,煮开就是一锅。 张朝东剥了两头蒜,剁碎了扔进去。 早饭简单,一人一碗粉条汤,就著昨晚剩的煎鱼。 张朝东吸溜吸溜吃得快。 “一会儿去爸妈那儿?” “嗯,好几天没去了。” “我陪你去。” 水容点点头,继续喝汤。 正吃著,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先是女人的尖嗓门,接著是更尖的另一个,隔著墙都能听见。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下碗走出院子。 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的。 里面的主角正是邻居王婶,还有西面的陈大娘。 两人互相隔著几米,开始对骂,周围的邻居当作看热闹,有的还边吃著早餐边观看,也不怕唾沫星子喷到碗里。 有几个小屁孩光著屁股,从对骂的两人之间来回玩闹,父母也不管,所有人都不当一回事。 因为这种事情发生在农村又不是一次两次,当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王大嘴,你家猪能不能关好!天天在我家门前拉屎拉尿,下雨了屎尿到处流,臭得我窗户都不敢开!” 王大嘴是王婶被村里人取的外號,陈大娘扯著嗓子,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我家猪关没关关你啥事?它拉屎你不会扫?” 王婶也不示弱,叉著腰,“你家的狗上回还差点咬著我呢!我说什么了?就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 “放屁!我家狗拴著呢!” “拴著?拴著能跑出来?那天要不是我跑得快……” “呸!放屁!我家大黄要是没拴住,就你那老胳膊短腿跑得了?” 他和水容挤到人群边上,听著两人你来我往,也终於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陈大娘家挨著王婶家,两家就隔一道矮墙。 原来是王婶家那两头猪,平时就不关,整天在巷子里拉屎拉尿。 陈大娘忍很久了,今天爆发是因为猪跑进她家院子里,把她晒在地上的穀子吃了一大片。 “吃了多少穀子你知道吗?那是我要拿去碾米的!” 陈大娘越说越气,指著王婶鼻子骂,还让大家评评理。 “那你找猪啊,找我干啥?”王婶翻著白眼,“我又不是猪。” “你不是猪是什么?你就是只老母猪!” “你才是老母猪,你全家都是猪!” 王婶骂著骂著忽然一扭头,看见人群里的他。 她眼睛一亮,对陈大娘叫嚷:“你光骂我?张朝东家也养猪!他家猪也散养过!你怎么不骂他?” 他愣住了。 还有我的事? 真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第十六章 女人吵架,男人倒霉(求收藏,月票!) 张朝东站在人群里,看著王婶那张脸。 內心有些难以言喻。 因为在平日里见面时,王婶总是笑眯眯的,“朝东啊”“水容啊”叫得亲热,逢年过节还互相送点吃的。 相处多年,都和和气气的。 谁能想到,直接把他拉进『战场』,跟平时那个和气的老邻居简直不是一个人。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农村人就是这样,表面上和和气气。 平时不翻脸,笑嘻嘻的,一翻脸就什么旧帐都往外翻。 正想著,水容在旁边拉他袖子,有些担心自家。 只是王婶的话已经让很多人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陈大娘也愣住了,但她可不糊涂,没必要得罪更多邻居。 心下也有些鄙夷王大嘴,人朝东跟你关係多好啊? 怎么尽想著把水搅浑,让自己脱身。 不过转头一想,又有些幸灾乐祸,『该!看你以后怎么跟人相处?』 王婶此刻还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还大著嗓门喊:“他家猪也跑出来过,也在巷子里拉过屎,你怎么不说?偏偏盯著我家?不就是看我好欺负吗?” 张朝东和媳妇对视一眼,心里那股滋味更复杂了。 內心嘆了口气。 他想起前些天王婶还夸他“知道疼媳妇了”,还笑眯眯地说“你这孩子打小我就看著有出息”。 这就是农村里的勾心斗角,生活在这里时刻要面对这些。 好时你好我好的,一到利益纠葛时,嘴脸就露出来了。 陈大娘嘟囔道:“人家朝东家猪又没吃我穀子,王大嘴,今天就聊你家猪的事情,別扯话头。” “那他猪拉屎你没看见?”王婶不依不饶,“朝东,你说句话!你家猪是不是也散养过?是不是也跑出来过?” 王婶一个劲的逼话,他被架在那儿。 他看了看王婶,又看了看陈大娘,还有周围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他知道,今天不说点什么,这事儿没完。 “王婶,陈大娘,都消消气。” “我家的猪,以前確实散养过。这个我认。跑出来过,也在巷子里拉过屎,是我不对。” 陈大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主动承认。 “但从上个月开始,我家猪圈就修好了,猪再没出来过。” 他看了王婶一眼,苦笑解释:“王婶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老黄历了,你家猪真的该关了,不然以后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王婶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又没找到话。 张朝东转向陈大娘:“这样,我家老母猪前阵子下了一窝仔,有八九只。我挑一只送给大娘,这事就这么过去,行不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哎哟! 这张朝东怎么变得这么会做人了? 原本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一些混帐话,耍滑头不认帐。 今天这事处理得那叫一个老练。 水容跟他这段时间朝夕相伴,是最先察觉到丈夫变化的。 现在看著邻居们佩服的眼神,身体紧紧贴著他,看他的眼神更亮了。 王婶愣住了,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尷尬。 这张朝东说这话是真的假的,一头猪仔就这么说送就送了? 这么大方吗? 不就是拉屎拉尿,至於吗? 只不过她再糊涂也能察觉到邻居们的反应,看她的眼神…… 嘿!这张朝东啥时候会这么耍心眼了? 死小子真行! 陈大娘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嘆了口气,脸上一副欣慰:“你这孩子,行,有你这话,我心里舒坦多了。但猪仔我不能要,你家留著卖钱。” 张朝东还继续说著,“大娘,您拿著。往后咱们都关好自家的牲口,別再闹矛盾就行。” 陈大娘摆摆手:“真不要。穀子也没多少,晒乾了也就十来斤。你这份心我领了,但东西不能收。收了我成什么人了?” 王婶在旁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嘟囔了一句:“我回去就把猪圈修好。”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说:“张朝东会说话。” 又有人说:“算了算了,都散了吧。” 王婶被架在这,听到他们这么一说,更加生气。 刚才一个个的看热闹,现在怎么又来装好人? 人群渐渐散去。 王婶低著头往回走,陈大娘也转身回了屋。 张朝东和水容站在巷子里,相视一眼,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两人继续吃那半凉的早饭。 水容喝著汤,忽然抬头:“你刚才那话,是真心的还是装的?” “哪句?” “咱家赔一只猪仔给陈大娘啊!”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无所谓地笑了笑:“假话。我就客气一下。再说了,大娘不是没要嘛。” 水容打趣,心有余悸,她听到丈夫刚才的话虽然没有反对,但是心里肯定是捨不得的: “哈哈哈!你怎么那么鸡贼?我还以为你要白搭一只猪仔呢。” 张朝东没说话,心里却在琢磨。 其实他不是大方,也不是傻。 他活了两辈子,太清楚农村这点事了。 今天这事,表面上是王婶和陈大娘的矛盾,但王婶把他拉下水那一刻起,他就不能光看热闹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个和事佬,两边都给台阶下。 他主动提出赔猪仔,陈大娘心里舒坦了,觉得这孩子明事理;王婶面子上难堪,但理亏在先,也不好再说什么。 往后两家再见面,不至於结仇。 …… 两人吃完饭,水容照常收拾碗筷,他则是去后院看猪圈。 经过刚才那事,他对猪圈又上心了。 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两块木板鬆了,猪要是使劲拱,能拱开。 嘀咕一句:“得赶紧修好,別让猪跑出去给人挑理了。” 他找来锤子和钉子,把那两块木板加固好。 又检查了围栏四周,把几处鬆动的绳子重新绑紧。 修完猪圈,他蹲在栏边看里面的猪。 一头大母猪,黑皮的,肚皮底下趴著一窝小猪仔,挤挤挨挨地吃奶。 小猪仔粉粉嫩嫩的,有的黑皮,有的白皮,还有花的,挤来挤去抢奶吃。 他联想到了一种美食,『烤乳猪』。 一两个月的猪仔拿来做烤乳猪,正好不过,外焦里嫩,一想到他不禁有点馋那道本地名菜。 不过平常是吃不到的,也只能在吃席的时候品尝一二。 母猪躺著,一动不动,偶尔哼一声。 他数了数,公的母的各一半的样子。 公猪仔里,有几只看著健壮,但自家母猪不是什么好品种,配种也是找的村里一头基因好的公猪。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去屋里拿了个手电筒。 蹲回来,他仔细看那些公猪仔。 这窝仔有二十来天了,公的蛋蛋已经能摸出来。 要是不阉,养大了发情脾气暴躁不说,肉也骚,越大越没有价值。 是时候阉割蛋蛋了。 现在还没出海,有空閒时间,閒来无事。 水容也过来看。 她站在猪圈外面,看著小猪仔吃奶,脸上露出笑:“小的真可爱。” “可爱是可爱,大了就得阉。” 水容愣了愣:“现在?是不是有些快了?” “再大点就难割了,割蛋要趁早,越小割蛋越不容易死,这窝差不多该阉了,再晚更折腾。” 水容听他这么一说,感觉有道理,看著几只公猪仔:“那请老一辈的来,不过我也不太懂找谁。” “找別人干嘛?我就会啊!” “啊!真噠?” 他上辈子养过猪,跟人学过。 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凑合能行。 第十七章 阉猪仔 他在工具箱里开始翻找。 然后就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旧剪刀,一把小刀,一卷棉线,还有半瓶消毒用的白酒。 又点起煤油灯,將剪刀和小刀在火焰上过火消毒杀菌。 接著再用开水烫过,再用白酒擦了一遍。 水容在旁边看著生锈的剪刀和小刀。 越看越不放心,提醒道:“这会不会破伤风啊?別把猪弄死了。” “哪有这么容易死,割蛋蛋小手术,死不了。” 张朝东蹲下来,在没有猪屎的空地方落脚。 看准时机,在母猪分神之际,飞快的从猪圈里抓出一只五黑猪仔。 抓住猪仔的两只后腿,小猪仔瞬间吱吱乱叫,前腿乱蹬。 他用绳子把猪腿两两绑住,做好这些,才將小猪仔夹在腿间,让它动弹不得。 翻开后腿,用白酒擦了擦那处,拿起小刀。 水容听著小猪悲惨的叫声,脸皱成一团:“这……这得多疼啊。” “我的刀很快,放心,一下就好。” 张朝东说著,手起刀落,划开一个小口,挤出两个小蛋蛋。 然后用剪刀剪断,再用棉线扎住伤口。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小猪也没见出多少血。 小猪仔叫得撕心裂肺,叫声传到巷子里,引得几只狗跟著汪汪叫。 水容捂著耳朵,脸都白了。 张朝东把小猪仔放下,它一瘸一拐地跑回母猪身边,往妈妈肚皮底下钻。 母猪闻了闻,继续躺著餵奶。 “这就完了?” “我就说过我的刀很快吧?” 水容凑近看了看那个小口,隱隱还能看见一点红,但已经不流血了。 她直起腰,忽然脸色一变,捂著嘴跑到墙角,乾呕起来。 张朝东赶紧跟过去,拍她的背:“怎么了?” 水容摆摆手,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直起身,喘著气:“没事,就是刚才那一下,有点噁心。” 张朝东扶著她往回走,看她反应强烈,关切道:“你回屋歇著,別看了,我自己处理就行。” 水容点点头:“嗯。” 水容回了屋,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一幕,还是觉得有些噁心。 她一脸温柔的摸了摸肚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爸可真行,什么都敢干。” 院子里又传来小猪仔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水容摇摇头,不去想了,闭眼养神。 …… 张朝东打水洗手,肥皂搓了好几遍,还是觉得有股腥味。 水容端了碗温水给他:“喝点。” 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水容在旁边坐下,有些疑惑的问他:“阉了后,那猪仔以后就长不大了?” “能长大。阉了的猪长更快,不闹腾,光吃食,肉也不骚。就跟咱们后院散养的那些阉鸡一样,反而长得更大。” 那可不是吗? 没有精力做那事了,只能吃喝拉撒睡,长不大反而才是有问题。 水容点点头,又问:“疼不疼?” “哈哈,肯定疼啊!人也一样,有次夜里我不是……”停顿后又挑眉道:“太莽了,那回疼死我了。但猪记性差,过两天就忘了。” 水容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上次夜里两人那事。 这人真是,脸红的轻轻地拍打他一下。 张朝东得逞后贱贱地躲开媳妇的手,水容见状追著他,两人不依不饶打闹了一小会。 中午吃饭时,两人都累了,隨便吃了点。 吃完饭,水容说:“下午还去爸妈那儿吗?” “去啊!” “那走吧。” 两人收拾了一下,水容把鱼乾装了一兜,张朝东拎著,锁好门,往父母家走去。 路过巷口,王婶正在门口餵猪,看见他们,表情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打了声招呼:“朝东,水容,出门啊?” “嗯,去我妈那儿。”张朝东应了一声。 王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脸上纠结。 经过那事,她回家后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確实有些不地道。 现在两家人见面都有些尷尬。 快到父母家时,张朝东就觉出不对劲。 巷子里停著那辆熟悉的老永久自行车,车后座绑著个竹筐,是金凤姑家的。 车旁边还蹲著个人,正抽菸的大叔是大爷爷家的堂叔,专门给大爷爷开三轮车的。 张朝东脚步顿了顿。 水容也看见了,小声说:“你姑来了?” “嗯。” 两人走到院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是金凤姑的嗓门,又尖又利,隔著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他开口,是看得起他!结果呢?人家现在手里有点小钱了,这眼睛都快长脑门顶上去了,理都不理我! 以后要是赚了大钱,还不得六亲不认啊?说什么钱在媳妇那儿管著,骗鬼呢!大男人做不了主?说出去谁信?” 接著是一个苍老但浑厚的声音,压著金凤姑的尖嗓门,慢慢吞吞的: “大山哪,你们家朝东,这两年外头风评不太好啊。游手好閒,不务正业,我也听说了不少。 这有了钱,更应该低调做人,跟亲戚们搞好关係。金凤是他亲姑,开口借点钱都不行,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声音是大爷爷。 他现在是老张家的族长,说话是很有分量的。 院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阿爸的声音,闷闷的,带著点乾涩:“大伯,这事……我也不太清楚。孩子的事,他自己做主……” “自己做主?” 大爷爷打断他,“你做老子的,儿子的事不清楚?那你在家都干什么?” 阿爸不说话了。 他为人古板守理,对族里的老人很是尊重,换句话说是还有点愚忠。 张朝东能想像阿爸现在的样子站在那儿,低著头,搓著手,黑著脸,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阿爸性子就这样。 阿妈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不服气:“他大伯,您这话说得不对。 朝东这两年是不太著调,但最近不一样了,天天在家干活,水容也有了身子,他知道顾家了。那钱是政府奖励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怎么用是他自己的事……” 她看了一眼那个屁都憋不出的丈夫,只好大著胆子护犊子。 “桂兰!” 大爷爷声音沉下来,“我们男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阿妈噎住了。 九十年代的农村地区,特別是宗族风气盛行的农村,女人地位还是很低。 就比如吃席的时候,年长的妇女只能站著吃饭。 金凤姑在旁边帮腔:“就是,你们家朝东要是真出息了,我替他高兴。可他现在这样,六亲不认,以后在族里还怎么做人?” 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炸开来: “放屁!” 是二姐朝英的声音。 第十八章 回父母家 “金凤姑,你少在这儿放屁!你儿子阿强什么德性,村里谁不知道? 赌钱输了就找你擦屁股,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借不到钱,就跑来找大爷爷告状?我弟再怎么不好,轮得到你在这儿数落?” 朝英听了半天,见这两人一直不讲理,还拿长辈身份压人。 她弟弟只能是她骂。 顿时护犊子开懟。 金凤姑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朝英!你怎么说话的?我好歹是你姑!” “你是我姑?你是我姑你就该盼著我们好!我弟有了钱,你跑来借钱,借不到就跑来告状,这叫当姑的?” 大爷爷的声音又压下来:“朝英!一个姑娘家牙尖嘴利的,这么没规矩!你爸都不说话,你在这儿嚷嚷什么?” 朝英不服气:“大爷爷,我不是……” “不是什么?” 大爷爷声音更沉了,“你弟弟游手好閒,全村都知道。现在有了点钱,就不认亲戚,这是什么道理?” 朝英被噎住,气得脸通红,却不敢再顶嘴。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张朝东站在院门口,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水容在旁边,手轻轻拉著他袖子,小声说:“要不……咱们先回去?等他们走了再来?” 上辈子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金凤姑这种人,自己儿子不爭气,就盯著別人家的钱。 借不到就闹,闹到族长那儿去,仗著辈分压人。 大爷爷呢,老派人,重男轻女,重长轻幼,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面子”。 在他眼里,晚辈就得听长辈的,不管长辈对不对。 阿爸闷葫芦,不会爭辩。 阿妈想护儿子,被压下去。 二姐嘴快,但也顶不住族长的压力。 一家子人被堵在院里,有理说不出。 他心里嘆口气,推开院门。 院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阿爸站在屋檐下,低著头,脸黑得像锅底。 阿妈在旁边,眼圈有点红。 二姐朝英叉著腰,脸气得通红,看见他,表情复杂。 有“你总算来了”的鬆口气,也有“都是你惹的祸”的埋怨。 朝生和朝玲挤在灶间门口,探著脑袋看热闹,见了他,眼神里带著担心。 院子正中间,摆著两张竹椅。 大爷爷坐在靠背椅上,穿著灰布中山装,花白鬍子,手里拄著根拐杖,腰板挺直,眼神威严。 旁边站著金凤姑,看见张朝东进来,哼了一声。 大爷爷抬起眼皮,看了张朝东一眼,又垂下眼皮,拐杖在地上敲了敲。 “来了?正好,我正跟你爸妈说你的事。你自己说说,金凤跟你借钱,就这千把块钱,至於吗?” 他看看大爷爷,又看看金凤姑,脸上带著点无奈的笑:“大爷爷,姑,您们今天是专门来我家,就为这事?” “不为这事为啥?” 金凤姑抢著说,“我跟你开口,你拿乔不借,我还不能来找你爸说道说道?” 张朝东点点头,没接她的话,反而问阿爸:“爸,明天出海的事,打听清楚没有?码头啥时候开?” 阿爸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下意识答:“问了,说后天能出。” 金凤姑急了,“你扯东扯西的什么意思?” 大爷爷的拐杖又敲了敲地:“张朝东。” 张朝东这才转回来,对著大爷爷,脸上的笑收了些,换上认真的神色: “大爷爷,您问我为什么不借钱给姑,那我问您一句,您知道姑要借钱干什么吗?” 大爷爷顿了顿,看向金凤姑。 金凤姑脸色变了变:“干什么?阿强要开摩托车修理铺,正事!” “正事?姑,阿强上个月在镇上赌钱,输了多少?” 金凤姑脸色一僵。 “三百还是五百?村子就这么小,我都听说了。” “信用社的贷款他去年借了八百,到现在本息都没还,人家打电话到村里催,村长都知道了。这叫正事?” 大爷爷的眉头皱起来,看向金凤姑:“有这事?” 金凤姑急了:“阿爸,別听他瞎说!” “您回去问问阿强或者村长就知道了。” “大爷爷,我不是不认亲戚,也不是六亲不认。水容怀孕了,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这个您老人家肯定懂。 阿强要是真干正事,我帮一把没问题。可他现在这样,我借给他,是帮他还是害他?” 大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点了点,没说话。 “姑,您今天带大爷爷来,不就是想借他老人家的面子压我吗?可您想过没有,阿强要是真爭气,不用您开口,我自己都会去帮。 他不爭气,您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把钱往水里扔。您是当妈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金凤姑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 二姐朝英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她那顽劣的三弟啥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 张爸张妈也抬起头看他。 大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气。 “朝东。” 他开口,声音没刚才那么硬了,“你这孩子,以前我是看走眼了。” 张朝东弯了弯腰:“大爷爷,我以前是不著调,这个我认。但现在是真不一样了。您老人家看著,以后我会把日子过好。” 大爷爷点点头,拄著拐杖站起来。 “行,你有这话就行。” 他看了金凤姑一眼,鼻子『哼』气道:“走吧,还站著干啥?” 金凤姑不甘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大爷爷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还嫌不够丟人?” 金凤姑一哆嗦,低下头,跟著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大爷爷忽然回头:“朝东,后天出海?” “是。” “小心点。这几天浪还没全平。” “知道了,大爷爷。” 两人出了院门,那辆三轮车突突突发动起来,慢慢开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 朝生第一个衝过来:“三哥!你太厉害了!” 朝玲也跟著:“三哥你怎么知道阿强的事?” 二姐朝英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表情古怪。 阿爸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没点著的烟。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进屋吃饭。” 转身进屋了。 阿妈走过来,亲切的拉住水容的手,一个劲的问她怀孕事情。 阿妈又转向张朝东,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开心道:“你这孩子,今天可算给你爸长脸了。” 他笑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这算什么长脸。 不过是活了两辈子,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罢了。 上辈子吃了那么多亏,这辈子总得长点记性。 第十九章 家长里短 到了饭点。 老宅堂屋里,光亮照了进来。 一张八仙桌,围坐了一大家子。 平常就不够坐了,今天又加上了张朝东两口子,显得更加拥挤,朝生和朝玲都是挤在一起。 张爸坐北朝南的主位。 大爷爷走了,他脸上那股憋闷劲还没完全散。 气氛有点闷。 张妈挨著他坐,忙著给大家盛饭。 二姐朝英挨著阿妈,手里攥著筷子,时不时瞟张朝东一眼,眼神里还带著刚才那点“你什么时候变这样了”的探究。 朝生和朝玲挤在靠门的那边,两个人凑一块嘰嘰咕咕,互相打闹。 他则挨著媳妇水容坐。 跟媳妇閒聊家长里短。 水容肚子还不显,但阿妈已经把她当重点保护对象了。 盛饭先给她盛,夹菜先给她夹,温和的笑著:“水容啊!多吃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水容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妈,我自己来。” “你坐著,別动。” 阿妈一挥手,又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这个嫩,没刺。” “来来来!多吃鱼脑,我听人说怀孕吃鱼脑生出的小孩更聪明。” 说著还真挑了一个大海鱸的脑袋夹给她。 朝生在旁边嘿嘿调皮的笑:“阿妈现在眼里只有三嫂。唉!我最近学习跟不上,我也要吃鱼脑。” 话里並没有嫉妒阿妈的『厚此薄彼』。 “去去去。我怀你的时候不知道吃多少鱼脑,怎么你就全班垫底了呢?” 张妈瞪他一眼,口是心非也夹给他: “你也吃你的。再考这么差,以后家长会就让你哥去,我就不去了。” 张朝东端起碗扒了口饭:“阿爸,码头那边怎么说?” 张大山嚼著饭,咽下去才开口:“老郑头上午从镇上回来,说明天应该能出。” 他点点头,也是,颱风都过去好几天了,再不开海,估计就有人偷偷出海。 “咱们的船呢?” “早检修好了,网也补完了。”张大山顿了顿,“就等你那边。” 张朝东点点头。 “那咱们明天出海吧!现在大家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早点出海赚点钱养家餬口。” 二姐朝英插嘴:“阿爸阿弟,你俩现在可是家里的顶樑柱了,出海可得小心点,別逞能。” 这话要是以前说,八成是阴阳怪气。 但今天她说这话,语气里那点嘲讽没了,倒真有几分关心。 张朝东看她一眼,笑了笑:“放心,命要紧。我跟阿爸会小心的。我还想看到我孩子呢!” 说著瞟两眼正在吃饭的水容,水容温柔的回他一眼继续吃饭。 张大山咳了声,“吃饭,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朝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张妈在旁边嘆气:“说起来,你大哥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带著你大嫂回外省娘家,走了快一个月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他筷子顿了顿,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大哥张朝江,跑远洋的,常年不在家。 今年难得休个长假,带著大嫂回娘家省亲。 大嫂是广省人,远嫁过来好几年,头一回回娘家,说要住一阵子。 小侄子也带去了,说是让外公外婆看看。 “没写信?”张朝东问。 他想了想,这个年代路没那么好走,全靠班车一趟趟换乘。 没出海岛就累个半死,最后还要换乘渡轮才能到广省,再接著坐班车。 光是这么捋清路线,都够辛苦了。 回趟家,半条命都折腾完。 “前些天收到一封,说住得挺好的,多待些日子。可这天一天天冷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张大山闷声说:“人家回娘家,多住几天应该的。你少念叨。” “我念叨咋了?那不是想孙子嘛。” 张妈怪想孙子的,就这么几天不见,她已经度日如年。 朝玲在旁边好奇地问:“阿妈,大嫂娘家那边冷吗?” “你大嫂往年说过,这个时候已经穿棉袄了。” 朝生插嘴,他关注的不同:“那大嫂会不会带点特產回来?” “就知道吃。” 二姐朝英白他一眼。 一家人都笑了。 张妈又给水容夹了筷子菜,嘴里念叨:“你大哥大嫂不在家,你可得把身体养好。头一胎,最要紧。” 水容点点头,轻声说:“谢谢妈。” 张朝东在旁边看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大概是在镇上喝酒,或者在哪儿赌钱,压根没关心过这些。 大哥回没回来,家里怎么样,水容身体好不好,他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现在坐在这儿,听阿妈念叨,听朝英懟人,听弟妹嘰嘰喳喳,才觉得这热闹是真热闹,这日子是真日子。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阿妈要留他们住下,张朝东说不用,家里猪啊鸡啊还得餵。 阿妈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他们走。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空气里一股子湿漉漉的青草味。 回到家,把猪餵了,鸡也餵了,两人烧水洗漱。 晚上,躺到床上,吹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水容躺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真要出海?” “是啊!不出海只能坐吃山空,孩子出生后要花不少钱。” 他双手垫在后脑勺,看著天花板嘆息。 以前没有孩子,对这种事不怎么上心。 现在仔细回想大哥家侄子出生到现在,花了不少钱,顿时压力山大。 “能晚点去吗?” 她声音虽小,透露出依赖和担心:“刚刮完颱风,浪那么大……” 张朝东伸手揽住她,手掌轻轻按在她肚子上:“放心,近海不走远。” 水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三天吧。” 张朝东说,“看情况。要是鱼多,早点回,不多就多待两天。” 水容“嗯”了一声。 张朝东知道她担心。 上辈子她从来没担心过。 因为两人还没到这一步便离婚了。 现在她在乎了,他心里实在感慨。 他躺下,转头轻声说:“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水容『嗯』了声。 也跟著躺下。 张朝东拉过被单,盖在两人肚子上。 …… 凌晨四点,天还黑著。 张朝东睁开眼,身边空了。 他披上衣服走到灶间,水容已经在忙活了。 灶膛里火苗舔著锅底,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怎么起这么早?”张朝东走过去。 “给你热点饭。” 水容头也不回,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一会儿要出海,吃饱点。” 张朝东没说话,坐在灶边的小凳上,看著她忙活。 她动作还是利索,切咸肉、包饭糰、装煎鱼,一样样往他帆布袋里塞。 他看著那个鼓囊囊的袋子。 满满的幸福感。 第二十章 出海(求收藏!月票!) “船上又没好吃的。” 水容把袋子口扎紧,“多带点,跟阿爸他们分著吃。” 他点点头。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 张朝东背上袋子,扛起空塑料桶去码头打淡水,走到门口。 水容追了出来,她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他口袋里。 “这什么啊?” “平安符。前些天我跟阿妈去庙里求的,保佑出海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他看著水容很认真的在嘴里念著平安,捏了捏那个小布包,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我很快就回来,你快去接著睡吧!” 走到码头上,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 个个老少爷们都已经整装待发。 张朝东到的时候,阿爸张大山正蹲在船边抽菸,旁边站著船上的另外三个人:老郑、阿福、黑仔。 看到他来,已经站起准备登船。 老郑五十出头,瘦高个,在这片海上跑了三十多年,经验最老到。 阿福三十多,黑壮结实,拉网一把好手。 后生仔黑仔二十出头,是阿福的堂弟,干活实在。 加上张朝东父子,正好五个人。 船是条十二米长的木船,柴油机驱动,属於老船。 这船是他们五个人合伙买的,前几年凑的钱,一人出了两千多。 在渔村,这种情况很常见。 靠个人单打独斗养不起船,合伙才能出海。 “朝东来了。” 老郑打了个招呼。 张朝东点点头,把东西放上船,开始帮忙。 出海的物资已经备齐。 淡水两桶,一百升,够喝五天。 米五十斤,菜买了些土豆、洋葱、南瓜,这些都很耐放。 肉类没多少,出海了就吃鱼肉。 特別要多带的是蔬菜。 油是昨天加满的,柴油一升一块八,加了二百升,三百六十块。 加完油,他和黑仔一起去冰厂打了冰,一吨冰三十块,打了半吨,用筐一筐筐倒进船舱的冰仓里。 老郑跳上岸,往码头另一头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拎著两个编织袋回来。 一切准备停当,天已经大亮。 “出发。” 张大山一声令下。 阿福解开缆绳,黑仔启动柴油机,然后在船头点上鞭炮。 突突突的声音震起来,船身微微一颤,慢慢离开码头。 岸上的房子越来越远。 张朝东站在船头,看著那个方向,水容这会儿应该已经再次睡下了吧? 船开了快三个小时,到了他们常下网的渔场。 水深三十多米,海底是泥沙底,適合放网。 张大山把船速降下来,看了看海水的顏色和流向,点点头:“就这儿吧。” 阿福和黑仔还有他,三人开始准备下网。 网是一长串的,连著浮子和沉子,放下去要顺著水流展开。 十点多的时候,第一张网开始下水。 “慢点放,別缠住了。”张大山在驾驶舱里喊。 网具一节节滑入水中,浮標在海面上漂著,渐渐远去。 十几分钟后,整张网都放完了。 “下完了。” 阿福抹了把汗。 “等一个小时收。”张大山说,“先歇歇。” 几个人在船上各自找地方坐下。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忙得肚子饿了,开始吃饭。 张朝东从袋子里拿出水容准备的饭糰,分给大家。 饭糰里包著咸鱼和酸菜,咬一口,咸香可口。 “还是朝东媳妇手艺好。”老郑夸道。 张朝东看著他黝黑的脸大口吃著,笑了笑也跟著吃。 中午太阳到达最高点时,开始收第一张网。 三人站在船边,开始拉网。 网绳湿漉漉的,拽上来很沉。 三人一前一后,喊著號子,一点点把网拉上船。 第一个网节拉上来了。 只可惜是空的。 阿福有点失望。 继续拉。 第二节,还是空的。 第三节,终於有了动静。 一条巴掌大的鱼掛在网上,灰色的肚子滚圆。 “常子鱼。” 老郑说,一把抓住鱼,把刺掰掉,扔进筐里。 常子鱼不值钱,一斤几毛。 接著又拉上来几条,都是常子鱼,还有一条三牙鱼。 三牙鱼好点,能多买几毛一斤。 “这网不行啊。”黑仔嘆气。 收完第一网,总共就七八条杂鱼,加起来不到十斤。 “收第二网吧。”张大山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网下得远一点,收起来更费劲。 拉上来一看,都是一些杂鱼,偶尔有条三牙鱼,长得像黄花鱼,但不值钱。 就在大家失望的时候,张朝东突然喊了一声:“黄花鱼!” 一条金黄色的鱼掛在网上,有一斤多重。 这时候的野生黄花鱼一斤能卖十五六块,大的更贵。 几个人精神一振。 紧接著又拉上来一条,更大,两斤多,还是活的。 “连上了!”老郑笑起来,下了这么多往,终於看到条黄花鱼。 第三条,又是黄花鱼,一斤半左右。 还有一条猫鯊,黑乎乎的一团,得用刀子把网割开才取下来。 猫鯊不值钱。 正收著,旁边过来一条船,是隔壁村的。 船上的人喊:“有货没?” 老郑举起一条大的黄花鱼给他们看,那人竖起大拇指。 收完第二网,清点了一下。 黄花鱼三条,大的两斤多,小的斤把,总共四五斤。 常子鱼、三牙鱼若干,加起来二十来斤。 猫鯊一条,三四斤。 “就这么点?”阿福说。 张大山没说话,把船往另一个方向开了点,准备下第三网。 下午又下了两网,收穫更差。 第三网拉上来的时候,几个人都盯著看。 网出水,轻飘飘的,就掛著几根海草和两条手指长的小杂鱼。 阿福把网抖了抖,那两条小鱼掉进筐里,可怜巴巴地躺著。 “空的。”黑仔嘆气。 张大山没说话,把船往另一个方向挪了挪,又下了第四网。 第四网好点,拉上来有十来斤常子鱼。 太阳西斜的时候,几个人坐在船上,脸色都不好看。 张朝东看著天边烧起了晚霞,红通通的,映在海面上,看著挺好看。 转头发现几人像蔫了一样,船隨著涌浪轻轻晃,柴油机关了,四周安静得只剩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 黑仔蹲在船舷边,掰著手指头算:“油钱今天加了三百六,冰钱十五……咱们五个人,一天的工钱就算一人十五,也得一百。” 他看了看筐里那点杂鱼,说不下去了。 老郑抽著烟,菸头一明一灭。 张朝东自己抽得更狠,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一根烟就抽完了。 他把烟屁股扔进海里,又摸出一根点上。 阿福挠著头,看著海面发呆。 他媳妇上个月查出有了,正需要钱的时候。 这一趟要是亏了,回去不好交代。 张大山蹲在船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就那么蹲著不说话,他是船长,看到这个收穫,没法向大家交代。 船上他压力是最大的。 张朝东站在船舷边,算了算,今天一天的收穫,加起来不到五十斤杂鱼,值不了几个钱。 还有那些能卖钱的常见鱼,全部加起来,能卖个七八十块顶天了。 油钱三百多,冰钱十五,加上一天的损耗,起码亏两百多。 五个人,一人亏四十多。 他心里有数,但不怎么著急。 因为他记得上辈子听人说过,颱风过后,近海的鱼都往外跑,要到远海去才有货。 那是他离婚后,在镇上喝酒,听一个老渔民说的。 那老头说,那年颱风“海马”过后,有人去了东边,一网拉上来几百斤黄花鱼,发了笔財。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当故事听的。 “阿爸。” 他开口了,声音很大,盖过了海面的海浪声。 眾人被他这么一叫回过神来,张大山也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咱们要不要去远一点的渔场啊?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家里嗷嗷叫呢,这么回去,婆娘们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张大山深有体会,看著他问道:“远点?还能远到哪啊?” “再往西走点唄,那边水深。颱风刚过,近海没货,说不定鱼都往外跑了。咱们去那边碰碰运气。” 老郑摇头:“西边快到別人经济区了,前年老陈家的船就让人抓过,罚了好几千。” 他的话让几人也担心起来,要是进了別人经济区被抓,扣人扣船,怕是要赔个倾家荡產。 “咱们就在边缘,不越界。我知道有个地方,水深五十多米,海底是沙泥底,最適合放网。以前有人去过,说那边黄花鱼多。” 老郑狐疑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张朝东顿了顿。 “以前听一个老渔民说的。他年轻时去过。” 阿福犹豫:“那边浪也大吧?今天这浪都快三米了,再往东去,不得四五米?” 几个人爭吵不休,谁也不服谁。 这时候得靠船长拍板定下方向了,纷纷看向张大山。 第二十一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张爸坐在船舱上想了很久。 他也清楚就这么点收穫,还不够出来这趟的钱。 渔民出海一趟不容易,前些天又遇到颱风耽搁了赚钱的时间,出来这趟怎么也要补回来。 他看看天,晚霞正浓,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涌浪確实不小,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內。 船上几人中,老郑犹豫不决,阿福担忧,黑仔年轻,什么都写在脸上,儿子跃跃欲试。 最后,他站起来,往驾驶舱走。 “走,咱们去西边渔场。” 老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毕竟船长都发话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把烟掐灭扔进海里,站起来准备干活。 阿福和黑仔对视一眼,没说话,但都鬆了口气的样子。 有人拍板就好,不用自己纠结了。 他兄弟俩还年轻,也不想放过赚钱的机会,过几个月就新年了,想过年三公的时候手里多些本金,好在朋友面前耍,没有老郑头那样的犹豫不决。 张朝东是第一个跑去起锚的。 另外阿福俩兄弟也赶来帮忙,船锚起了后。船头调转,冒著黑烟“突突突”往西面开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只剩一道灰白色的光。海面的涌浪开始变大,洋流流速也开始变快。 船身开始摇晃,起伏越来越大。 开始还能站得住,后来就得扶著东西才能走。 “老大,浪起来了,全靠你了。”黑仔抓著船舷,朝船舱里的张大山喊。 老郑在船头看了看,回来时说:“最少四米了,后面还有更大的。” 张朝东站在船舷边,望著前方。 风浪的中心。 他能感觉到船在往上爬坡,爬到浪尖,然后猛地滑下去,肚子里那股失重的感觉,像坐过山车。 那种失重感让人不安,还好他经验丰富早早抓住桅杆。 没有经验的,在船头一下子跌入三四米又上翘,可能就会被拋到空中了。 船越往前开,浪越高。 开始是三米,后来变成四米。 有时候船头翘起来,几乎要竖起来。 有时候船头扎下去,海水扑上甲板,哗啦啦往两边的排水口流。 “吼,这浪也太大了。”张朝东抱著桅杆。 感觉干这行是真的刺激。 阿福也好不到哪去,蹲在舱口,一只手抓著门框。 老郑倒是稳,站在船头,眯著眼看浪。 他见得多了,知道这种浪虽然嚇人,但只要船扛得住,就没事。 突然,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歪,往一侧倾斜了快三十度。 几个人赶紧抓住身边的东西,甲板上的筐子哗啦啦往一边滑,早先装在里面的虾蟹一股脑流了出来。 “都小心点。” 张大山在驾驶舱里喊,拼命把著舵。 船身慢慢正过来,但还没等大家鬆口气,张朝东往海面一看,心里一紧。 又一道大浪正扑过来,足有五六米高,而船身正好侧对著浪的方向。 可以说是跟浪平行,这种情况特別危险。 “阿爸快打舵!把船头迎浪!”他冲驾驶舱喊。 此刻的他心里焦急万分,船身侧向迎五六米的大浪,他心里还真没把握船不会翻。 而且向远海开的提议又是他出的,如果出了事,他责任就大了。 只能祈祷阿爸能及时將船头调整过来迎浪。 张大山也在转舵,但船跟浪的角度差太大了,转向死死咬住,转的很慢。 他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双手死死抓著舵轮,用力往一边打。 来不及了。 张朝东几步衝进驾驶舱,一把抓住舵轮,和张大山一起用力打。 两个人的力气加上去,船身开始慢慢转动,但浪已经到了跟前。 “抓紧!”他吼了一声。 几个人死死抓住能抓的东西。 老郑抱住桅杆,阿福和黑仔缩在舱门口,两手扣著门框的缝隙。 船头刚刚转过来,浪就拍上来了。 巨大的力量把船托起来,船头高高扬起,几乎要竖起来。 张朝东抓著舵轮,感觉自己像在往天上飞,海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浑身都湿透了,眼睛睁不开,嘴里全是咸味。 船在浪尖上停了仿佛一个世纪,然后猛地往下掉,轰的一声,船重重砸进浪谷里。 声音大到他以为船散架了。 船身剧烈震动,木头嘎吱嘎吱响。 张朝东整个人被震得跳起来,抓在方向舵的手差点脱手。 但好在船並没有翻。 船在浪谷里晃了晃,慢慢稳住了。 “哈哈,好险啊!特妈的我以为要被衝到海里去了。” 阿福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以为过了这浪就没事了。 只不过还没等大家喘口气,又一道浪来了。 这下他笑不出来了。 这次船头已经迎上去了,船身劈开浪头,哗的一声,从浪中间穿过去。 船只是剧烈摇晃,但没有那种要被掀翻的感觉了。 那一瞬间,整艘船灌满了海水。 早前没来得及放进冰库的鱼都被大量衝进了大海。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大浪不只一个,而是一浪接著一浪。 一道,两道,三道…… 一连过了五六个大浪,海面终於稍微平静了些。 几个人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妈的,嚇死了。”黑仔声音都在抖。 他抱著桅杆,手还在哆嗦。 老郑从桅杆边站起来,掏出烟想抽一根,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下才点著。 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烟雾被风吹散。 阿福从舱门口爬出来,腿软得站不起来,就坐在地上。 张大山从驾驶舱探出头,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都没事吧?” “没事。”老郑应了一声。 张朝东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喘匀了气,往前方看去。 天边,一道巨大的水柱正从海面升起,直衝云霄。 嘀咕了句:“糟了,龙吸水。” “那是什么?”黑仔指著那边,声音都变了调。 张朝东瞳孔一缩。 龙吸水其实就是海上龙捲风,论破坏力比陆地上的还大,船如果被卷进去,一下子就会散架。 那道水柱连接著海面和云层,飞速地旋转著,向他们的方向移动,远远看去像两根巨大的柱子。 “龙吸水!”老郑烟都嚇掉了,拼命拍打舷窗:“快,转向,避开它!” 张大山立刻打舵,船身转向,往侧方向开。 柴油机加到最大马力,突突突的声音震天响。 几个人都盯著那道水柱。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好像就在眼前。 能看见水柱里旋转的水雾,听见隱隱的轰鸣声。 张朝东在驾驶室里大声喊,手上的力道更加大:“阿爸,使劲转。” 父子俩齐齐用力转著方向舵,看著近在眼前的水柱胆战心惊。 船在浪里顛簸著往前冲。 那道水柱就在左前方几百米的地方。 还好,最后它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几分钟后,水柱渐渐变小,最后消散在天边。 几个人瘫坐在船上,心有余悸,半天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郑才开口:“老子出海三十多年,头一回见这玩意儿。” 阿福苦笑:“值了也得有命花啊。这要是被卷进去……” 他说不下去了。 黑仔还抱著桅杆不放。 张大山站在驾驶舱里,看著远处那片海域。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借著船上的灯光,能看见海面比刚才平静了些。 “就在这儿下网吧。”他说。 几个人互相看看,慢慢站起来,开始准备网具。 张朝东走到船舷边,望著黑沉沉的海面。 深知风浪越大鱼越贵,刚才那几下惊险瞬间,可能就是老天爷的考验吧! 希望苦尽甘来,这网能有所收穫。 第二十二章 爆网了(求收藏、月票啊!) 几人下网后就在船舱上休息。 张朝东把最后一截网绳系好,站起来捶了捶腰。 浪还是很大,船晃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一股尿意袭来,他扶著船舷走回舱的后头。 “歇会儿吧。”老郑见他晃悠,以为他无聊,递过来一根烟。 他接过,夹在耳尖訕笑:“等会再抽,我去后头尿尿。” 老郑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他看著黑沉沉的海面,忽然说:“这儿水深,底下应该有大货。” “但愿吧。”阿福蹲在旁边,抱著膝盖,“今天要是再没货,回去真没法交代了。” 黑仔没说话,靠在那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年纪最小,熬不住。 张大山从驾驶舱出来,看了看天:“轮流睡吧。两小时一班,盯著点。朝东你先睡,三点起来收网。” 张朝东尿尿完走回来后点点头,钻进舱里。 舱很小,也就两三平米,挤著五个人睡的地方。 木板搭的铺,上面铺层薄薄的褥子,潮乎乎的,一股霉味。 他躺下来,蜷著腿,闭上眼睛。 外面是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船晃得厉害,像摇篮,但就是睡不著。 他想著水容,这会儿她应该睡了吧?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三点整,张朝东被叫醒。 “起来,收网了。”老郑推他,穿戴整齐。 张朝东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懵。 “到时间了?” 舱外黑漆漆的,只有船上的灯光照著海面,不少小魷鱼寻著灯光聚集在船身周围。 他爬出去,海风一吹,彻底清醒了。 阿福和黑仔已经站在船边,准备拉网。 张大山在驾驶舱里,慢慢把船往网位靠。 “开始吧。”老郑说。 阿福和黑仔抓住网绳,开始往上拉。刚拉了几下,阿福就喊了一声:“沉!” “多沉?”老郑走过去。 “特別沉,拉不动。” 老郑抓住绳子试了试,脸色变了:“確实沉。都来!” 五个人全上去,抓住绳子,一起使劲。绳子绷得紧紧的,勒进手里,生疼。网一节节往上走,很吃力。 “妈的,这是掛底了吧?”黑仔喘著气。 “不像。”老郑说,“掛底拉不动,这个能拉动,就是沉。” 拉上一节后见拉不动,眾人把网放到绞盘上。 机器开始转动,渔网慢慢上来。 第一网节露出水面。 全是鱼,金灿灿的,把网眼都撑满了。 “黄花鱼!”老郑声音都变了。 真的全是黄花鱼。 张朝东看到这一幕,眼睛亮了。 一条条,大的小的,在灯光下闪著金色的光,有的还在动,尾巴一甩一甩。 几个人都愣住了。 “愣著干啥!赶紧收!”张大山从驾驶舱衝出来。 手忙脚乱地开始卸鱼。 网节拉上来,鱼哗啦啦倒进筐里,一筐满了,换一筐。 刚卸完一节,下一节又上来了,还是黄花鱼。 “这……得多少斤啊?”黑仔不敢相信,也不顾满手鱼腥味,擦了下眼睛。 “別废话,赶紧!” 第二网节,第三网节,全是黄花鱼。 有的两斤多,有的小些,三两左右,但也是黄花鱼。 鱼堆在甲板上,越堆越高,都快没地方站人了。 几个人站在鱼堆里,脚底下全是滑溜溜,蹦蹦跳跳的鱼。 “我草!真的爆网了。”阿福喃喃道。 张大山站在鱼堆中间,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 他抓起一条大的,掂了掂,笑了:“这条得有一斤半。” 老郑也笑,露出一口黄牙:“一斤半的黄花鱼,酒店能出二十块。” 张朝东站在旁边,看著满甲板的鱼,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地了。 他算了算,就这两网,少说也有五六百斤,五六百斤黄花鱼,就算平均十五块一斤,那也是七八千。 够本了,赚大了。 “快挑鱼!大的分出来,小的另外放!”张大山开始指挥,脸上的兴奋劲止不住。 几个人开始分拣。 黄花鱼大小不一,得分开装,大的值钱,保证它们的完整性能卖高价,要单独埋到鱼筐的冰里保鲜,小的虽然便宜些,但也不是其他杂鱼可比的,也要分开装。 张朝东蹲在鱼堆里,一条条往筐里捡。 手冻得通红,但顾不上。鱼在手里滑溜溜的,有的还活著,尾巴一甩,溅他一脸海水。 “这条大。哈哈哈!咱们这下赚大了,出这一趟能躺几个月。”他咧著嘴,把一条两斤左右的扔进大號筐。 “哈哈哈,还是你小子方法好使,哎哟!朝东你看看,这条也大,真漂亮。”老郑那边也捡著,看著大黄鱼像是宝贝一样。 阿福和黑仔负责把鱼往冰仓里搬。 一筐筐鱼抬过去,倒进冰里,再盖上一层冰。 挑著挑著,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张朝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甲板上还有一堆鱼没挑完,但已经比刚才少多了,他大概数了数,已经装了七八筐,每筐少说五六十斤。 “还有多少?”张大山问。 “一半吧。”老郑说。 “接著挑。” 又挑了一个多钟头,终於把两网的鱼全收拾完了。 冰舱里装得满满当当,连舱门口都堆了几筐。 老郑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帐:“大號黄花鱼,一斤以上的,大概一百五十斤。中號的,半斤到一斤的,三百来斤。小的,半斤以下的,也有两百多斤。加起来大概七百多斤。” “不止。我看有八百斤。” 老郑抬头,低头又算了算:“八百斤,就算平均十五,那是一万二。再加上那些杂鱼,常子鱼、三牙鱼、猫鯊,也得有个几十斤,能卖个一百多。总共一万两千多。” 几个人都沉默了。 一万两千多,五个人分,每人能分两千多,这相当於平时出海两三个月的收入,而他们只用了两天。 “朝东,你小子行啊。”阿福拍了他一下,脸上笑开了花。 黑仔也笑,露出白牙:“哈哈哈,三哥,下次还跟你混啊。” 张大山回厨房,招呼大家一起庆祝。 接下来两天,他们又在这个海域下了几网。 虽然没有第一次那么多,但每网都有收穫,黄花鱼、白鯧、马鮫,各种值钱的鱼。 这两天虽然吃喝都在船上,吃得不好,睡觉也挤,五个人挤在狭小的舱里,翻身都难。 不过眾人脸色比前两天好太多了,满舱的鱼,能不高兴吗。 张朝东每天起来就是收网、挑鱼、冰鱼,然后吃口饭,躺一会儿,再起来接著干。 累是真累,手上全是被网绳勒出的口子,泡在海水里,蛰得生疼。 第三天下午,张大山看著满满的收穫,决定回港。 回身吆喝道:“老少爷们,回去咯!” 张朝东也跟著高兴,开始给几人散烟。 又把全部储备的啤酒、米酒一股脑全拿出来,几人分工,摆盘的摆盘,煎魷鱼丝的在厨房干活。 风和日丽下,酒桌摆在船舱上,几人喝的不亦乐乎。 船头转向,往家的方向开去。 回程的路上,风浪小了些。 他站在船头,看著渐渐远去的渔场,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第二十三章 码头上的盛况 等到渔船缓缓靠岸时,两米多高的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翘首以盼。 看衣服多是鲜艷顏色,应该有不少妇女在等自家男人的渔船回港。 妇女们准备卸货挑货卖鱼。 出海捕鱼是男人的事,回港后渔获就交由妇女处理,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定了。 张朝东则站在船头往那边望。 想从人群中找到自己家的女人。 一旁站在船头上观望的老郑和他閒聊:“今天船多,不知道他们怎么样子?” 他右脚踩在船头上,换个舒服的姿势站著,闻言心情不错笑道:“嘿!那也不可能比我们船收穫好吧?” “哈哈哈,说的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都默契的转头看向船舱里,里面堆积的大黄鱼让他们底气十足。 阿副和黑仔在船靠近码头的一侧放下泡沫垫块。 这样能避免船身一侧被码头蹭坏或挤压变形。 船头上的张朝东俩人没有再閒聊,开始配合放下船锚,固定船的方向。 一节节锚链放下,船身也逐渐稳住。 张大山在小心的操作方向舵,柴油机的声音慢慢低下来,船往码头靠。 阿福身手敏捷的跳上岸,把缆绳往石桩子上绕了几圈,再繫紧。 陆续有几艘木船也慢慢的停稳靠在码头,这时码头上认出自家渔船的妇女立刻围上来。 “这里!阿福!” 只见身穿浅绿色碎花衬衫的阿福媳妇挤在最前头,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一边招手示意,一脸期待地问:“咱们船这次打了多少?” “不错,等会你就知道自家男人的厉害了。”阿福黑脸露出大黄牙傻笑。 夫妻俩开始嘘寒问暖。 黑仔的妈挎著竹篮,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妇人,往船上探头:“黑仔呢?” “阿妈,我在这儿。” 黑仔从舱里钻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全是汗和鱼鳞。 他刚在船舱干活。 “哎哟,出海这么几天饿了吧?阿妈给你带了饭糰,你趁热吃。” 老太太手往篮子里掏。 老郑老婆和老郑老夫妻了,碰头后很默契的点点头。 就见她大胆熟练的爬上渔船,准备搬货。 张朝东也往人群里找。 张妈站在码头边上,穿著那件掉色的蓝布衫,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看,旁边站著水容,她也来了。 水容看见他跳下船走过来,也是一脸高兴的看他。 脸上明显鬆了口气,毕竟自家男人出海,海上风云莫测,充满了危险。 张朝东跳上岸,往那边走。 路过王婶身边时,王婶正踮著脚往他船上瞅,嘴里念叨:“朝东回来啦?打到啥了?” “还没卸,还不错。”张朝东隨口应了一句。 王婶“哦”了一声,眼睛还是往船上瞟。 金凤姑也在人群里,站在靠边的位置,旁边是大爷爷家的堂婶。 她看见张朝东,脸上堆起笑:“朝东回来啦?辛苦了吧?” “还行。堂婶。” 张朝东脸上带著笑意点点头,跟她打招呼,然后错身。 金凤姑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恢復正常,转头跟堂婶说话:“这大山家也不知道打到啥,神神秘秘的。” 堂婶也好奇,眼睛一个劲的往船上瞟。 张朝东走到阿妈跟前。 “哎呀,辛苦了”张妈王桂兰满脸高兴,拍了拍他结实的膀子,越过他肩头问道:“你阿爸呢?” “阿爸在船上收尾呢!” “累不累?” “还行。” 张妈上下打量他一遍,点点头,往船上走:“带我去看看鱼。” 水容跟上来,小声说:“妈等一天了。” “你怎么也来了?”张朝东看著她,笑了笑,关心道:“怀了孕就在家呆著唄!” 水容瞥他一眼,接著道:“反正在家也没事干。” 这时候,船上的鱼开始往下搬。 阿福和黑仔先抬下来一筐,是杂鱼,常子鱼、三牙鱼还有几条猫鯊,黑乎乎一堆。 旁边有人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稀奇的,就转过头去看別的渔船了。 第二筐抬下来,还是杂鱼。 王婶在旁边嘀咕:“这船也不行啊,都是杂鱼。” 她男人是另一条船上的,也在卸货。 她刚才已经看过了,几筐杂鱼加几条不值钱的三牙鱼,心里本来还有点得意,这张朝东的渔船也只是杂鱼嘛! 第三筐,第四筐,都是杂鱼,有人开始散了,往自家船那边走。 第五筐抬下来了。 筐子一落地,盖子还没掀开,老郑喊了一声:“这个轻点放!”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老郑把盖子掀开。 金灿灿的黄花鱼,满满当当挤了一筐,在夕阳底下闪著光,那顏色亮得晃眼,在渔民眼里漂亮的不像话。 码头上突然安静了一下。 “这……” 王婶张著嘴,眼睛瞪得老大。 金凤姑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见动静回过头,正好看见那一筐金灿灿的大黄鱼。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筐鱼,撇了下嘴,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六筐抬下来了,还是黄花鱼。 一连几筐都是如此。 一筐筐金灿灿的鱼码在码头排成一排。 王婶的男人从自家船上下来,走到她身边,看了看那些筐,说不出话。 王婶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还是水容这丫头命好。” 堂婶在旁边小声说:“哎哟!这么多黄花鱼,得卖多少钱啊?” 孙奶奶站得远,两只手搭在眼前,眯著眼往这边瞅。 她七十多了,眼力不好,但那一排金灿灿的,慢慢摇著头,嘴里念叨:“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黄花鱼了,这张大山的渔船这下发了,估计张大山家都可以躺几个月不出海。” 陈大娘站在自家船边上,看著那一排筐,又看看自家船上那点杂鱼,嘆了口气。 她男人蹲在船头抽菸,她看著这窝囊劲就来气,把烟从他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了。 “抽抽抽,就知道抽。” 她男人没吭声,又摸出一根接著点上。 张妈站在筐边上,看著那些鱼,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她在码头上卖了十几年鱼,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么多黄花鱼,她也是头一回见,她伸手摸了摸筐边,开始拿起一米多长的秤砣称一框框的重量。 水容站在旁边,没说话,就看著那些鱼,嘴角止不住笑。 有认识的人凑过来:“水容,你家这回发了吧?” 水容虽然心里高兴,但也知道谦虚,嘴上道:“还行。” “这么多黄花鱼,这还行?” 王婶还在那儿站著,眼睛还是盯著那些筐,她男人拉了拉她胳膊:“挑拣鱼去啊!傻站著干嘛?看著还能进咱家渔船不成?” 第二十四章 卖鱼 鱼全部从船上卸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多。 码头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各家各户都挑著自家的鱼回去了。 只剩下张朝东家那几筐大黄花鱼,还用布盖著,放在码头边上的石墩旁。 “这几筐今晚得送走。” 张妈王桂兰接著说:“明天一早卖,就不新鲜了。” 张朝东看了看那两筐鱼:“这么晚了,镇上酒店还收?” “收。为什么不收?几个酒店饭馆的大小经理我都认识,不管多晚送去都要。” 水容站在旁边,“阿妈,我跟你去。” 王桂兰看她一眼:“你別去了,黑灯瞎火的,路上不安全。” 水容不肯,执意要去:“两个人好照应。你一个人挑两筐,怎么挑啊?再说了,怀孕才几周,也不影响,我阿妈怀我两三个月大时候还照样挑货去卖呢。” 王桂兰想了想,觉得儿媳妇说的有道理了。 她回想起自己怀家里几个孩子时候也没那么娇气,捡捡鱼挑货去卖,也说不上多辛苦,这么多年村里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也不见谁家女人掉娃过,反而生的娃精力旺盛,蹦蹦跳跳的。 “那行。” 王桂兰转头吩咐张朝东:“朝东,你去院子里把咱家那辆小推车推来。顺便叫你二姐来,一起去卖鱼。” 张朝东张了张嘴,最后劝水容:“你真的要去吗?要不还是老实待在家吧?” “哎呀!没事的!只是去卖鱼,又不是多辛苦的事。正好多走动走动,有利孩子发育嘛!” “好吧!那你要小心点,不要用力过猛。” 张朝东见劝她不听,也只能无奈让她注意点。 这才往父母家跑,去拿小推车。 小推车是木头做的,两个胶皮轮子,平时拉肥料用的。 张朝东推出来的时候,轮子嘰里咕嚕一个劲的响,在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又去二姐家叫上她。 到了码头,王桂兰和水容已经把鱼挪到路边了。 四个人分別把筐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 王桂兰试了试,车挺稳,就是轮子不好使,推起来有一点点费劲。 “阿妈、水容、二姐!路上慢点。” “知道了。回去休息吧!这些事我们女人会做。”二姐朝英嫌他婆婆妈妈。 王桂兰把手电筒递给水容,“你拿著等一下天黑了照路。” 水容接过手电筒,三人推著小推车往村口走。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车轮子顛得厉害,水容在后面推,王桂兰在前面拉。 到了村口,正好有辆嘟嘟车停在那儿。 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蹲在车旁边抽菸,看见她们推著车过来,眼睛亮了。 “去哪儿?” “镇上,” 王桂兰开始討价还价,“老板,连车带货,多少钱?” 司机看了看那两筐鱼,又看了看小推车:“车太大,得绑车顶上。货放车厢里。五毛。” “太贵了,三毛。” “不行,这大晚上的,回来我还得空车跑。” 司机弹了弹菸灰,也不甘示弱,深知这妇人难缠:“哎呀!四毛给你了,不能再低了。” 王桂兰看样子还要还价,朝英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袖子:“阿妈,四毛就四毛吧,天不早了。咱们早点卖完早点回家。” 王桂兰抬头看看天,確实不早了。 现在社会上有不少不良分子,还是早点卖完鱼回家心里踏实。 “行,那就四毛。” 司机看著她们打完商量决定坐车,这才把菸头一扔,起身过来帮忙。 几个人把两筐鱼抬进车厢,又把小推车绑在车顶上。 绑得结结实实,还拿车上的弹力尼龙绳绕了好几圈。 “上车吧。”司机拍拍手上的灰尘。 王桂兰和水容三人挤进车厢。 几筐鱼占了大半地方,两人只能缩在角落,腿都伸不直,车里鱼腥味很重。 嘟嘟车突突突开动了,路过土路顛的厉害,水容一手抓著车厢边的铁桿,王桂兰紧紧抓著筐边,生怕鱼被顛坏了,朝英也赶忙抓住旁边的扶手。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终於进了镇子。 司机把车停在饭店门口。 “到了。” 王桂兰和水容三人下车。 三人为了儘快卖掉鱼,张朝英自己一人用扁担挑了两筐去前头的饭店卖。 王桂兰和水容则是一起用小推车推几筐到另一条路去卖。 饭店楼门口亮著灯,招牌金灿灿的,挺气派,里面还有不少客人在吃饭。 店里有一整排充著氧气冒泡的水箱在养鱼,有石斑鱼,红九公等名贵鱼类。 王桂兰往里走,水容跟在后面。 门口的服务员看见她们,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找李经理。就说我们是卖鱼的。” 服务员上下打量她们,“等著,我去叫。”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头髮梳得油光发亮,皮鞋擦得鋥亮,一看就是管事的。 “大姐,来了?”李经理笑著迎上来,“鱼呢?” “在外头,今天都是好货。” 王桂兰往门口指了指,脸上的得意止不住。 李经理走过去,掀开筐上的布看了看。 他拿起一条鱼,对著灯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闻了闻,点点头:“这些大黄花鱼不错,新鲜,个头也大。” “行,过秤吧。” 李经理叫人拿来一桿大秤,挑了其中的几筐抬上去称。 李经理说,“大姐,咱们说好的价,二十五一斤,总共三千一。” 王桂兰心里算了算,三千一,比在码头卖能多好几百。 她脸上没露出来,掩饰得很好:“行。那就三千多一点” 李经理让会计拿钱。 会计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 “王大姐,你数数够不够数。” 王桂兰接过钱,当著王经理的面把钱举到灯下,一张一张数。 “对。”她把钱叠好,往怀里塞。 水容在旁边看著,心里也跳得厉害,三千一啊! 够盖三间砖房了。 李经理又看了看那两筐鱼,满意的堆笑:“王大姐,以后有货还送来。黄花鱼我们有多少收多少。” 第一家卖了不少钱,王桂兰又带著水容辗转其他饭店、酒店推销自家的黄花鱼。 两人从最后一家饭店出来后,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街上,已经有不少职工下班,蹲在路边的小摊买菜。 “阿妈,这么多钱。”水容小声说。 “嘘!小声点。” 王桂兰做了禁声的手势,接著又把钱从怀里掏出来,数了些钱,塞给水容,“分点在你那放著。” 水容愣了,有些不明所以。 王桂兰看她样子懵懂,耐心地传授经验道:“分开放,万一丟了呢。你一份我一份,这样才安全。阿妈我以前出来卖鱼都是这样的,从来没有丟过。” 水容接过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內衣口袋里。 王桂兰把剩下的钱也叠好,塞进裤腰里,外面用衣服遮住,她拍了拍,確定看不出来,才放心。 “走吧,我们边找车边等朝英。” 两人往街口走。 街上比来的时候冷清多了,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著灯,冒著热气。 有人蹲在路边喝酒,说话声嗡嗡的。 走到街口,没看见嘟嘟车,王桂兰往四周看了看,有点著急。 “这个点了,车不好找啊。” “要不往那边走走?”水容指著前面,“那边好像有个车站。” 两人往前走,路过一条巷子口时,水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瞬间毛骨悚然。 几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来,快步朝她们走来。 “阿妈……” 她刚开口叫,那几个人就衝上来了。 三个男的,都蒙著脸,只露眼睛。 其中一个一把推开水容,另一个伸手就抢王桂兰的包。 第二十五章 七千块就这么没了 先头两个男的冲向水容,王桂兰手本能的护住钱包,生怕被抢走。 但她立马反应过来,儿媳妇水容还怀著孕。 “住手!抢劫啊!” 情急之下,王桂兰大喊,丟下包就往那边跑。 可还是晚了。 那男的手已经往水容身上摸,摸完上身口袋就摸下面的口袋。 水容激烈挣扎,两只手死死捂著肚子,身子一退再退,背抵著墙角,已经无路可退。 “住手!你们这些王八蛋给我住手。” 王桂兰衝上去,一把抓住那男的胳膊。 拼了命的拍打他。 蒙面男被激怒,回手就是一推,王桂兰踉蹌了两步,差点摔倒。 水容趁机往旁边躲,另一个男的已经把王桂兰的包抢到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朝两个同伙喊了一声:“到手了,快走!” 那男的恼火的看了水容一眼,又不甘心的瞅了瞅她口袋,最后跑了。 现在正值黄昏,三个黑影前后钻进旁边的巷子,身影立刻就消失了。 等几人走后,水容靠著墙,腿软得站不住,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两只手还捂著肚子,手心全是汗,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眼神惊恐未定。 王桂兰彪悍的多,竟追了出去,只可惜她一个中年妇女腿脚怎么比得上人几个年轻仔利索。 “唉!这几个杀千刀的。”她懊恼的拍了拍大腿。 她站在巷子口,看著黑洞洞的巷子,大口喘著气,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跑回水容身边,蹲下来。 “水容!水容你没事吧?他们打到你了没有?肚子疼不疼?” 王桂兰看到水容坐在那里,也是慌了,双手並用上下摸著她胳膊腿,担心的询问她有没有受伤。 水容后怕的摇摇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王桂兰这才鬆了口气,哭出来就好,也跟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看著水容的肚子,嘴里念叨著:“幸好没事,幸好没事,我的乖孙没事……” “阿妈,你流血了。”水容指著她嘴角,脸上儘是心疼。 “阿妈没事,就是被蹭到嘴角,擦了点血。” 王桂兰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有少量的血,但她顾不上这个,只是看著水容:“你別动,坐著缓一缓。” “嗯,阿妈你也缓缓。” 水容点点头,手还是捂著肚子。 过了一会儿,王桂兰缓过劲后慢慢站起来。 水容扶著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环抱著她。 “阿妈。” 王桂兰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著巷子,然后她慢慢走回来,靠著墙重新滑坐到地上。 “钱……七千块钱……全没了……” 她声音哽咽,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手毫无章法的拍打大腿。 水容蹲在她旁边,手按著胸口,她之前拼命护住了那里的钱。 街上有人跑过来,是夜宵摊的人,听见喊声过来的。 有人去追,有人问怎么回事,七嘴八舌的。 王桂兰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靠著墙流泪,嘴角的血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水容蹲在她旁边,手按著胸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派出所的人来了。 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点,年纪大的蹲下来问话,王桂兰答得断断续续的。 “三个人……都蒙著脸……看不清……” 最后他们见水容情绪比较稳定,转头问她。 问完,民警让她们去派出所做笔录,王桂兰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水容扶著她。 刚走了两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妈!水容!这是怎么回事?” 是二姐张朝英。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围裙都没解,头髮乱糟糟的,跑到跟前,她独自一人卖完鱼就来到三人提前约定坐车的地方,只是没想到,却看见王桂兰脸上的伤。 “妈,你脸怎么了?谁打的?” 王桂兰没说话。 张朝英又看水容:“你没事吧?肚子没事吧?” 水容摇摇头。 张朝英这才鬆了口气,然后看见王桂兰那个样子,眼圈红了,她一把抓住王桂兰的胳膊:“走,我陪你们去派出所。” 三个人跟著民警往派出所走。 水容一路没说话,张朝英在旁边,时不时看看王桂兰的脸,又看看水容的肚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哪个天杀的,连老人和孕妇都抢,不怕遭报应!” “別让我知道是谁” 年纪大的民警在前面走,也不回头,只是说:“大姐,这事我们会尽全力,但你也別抱太大希望。这个年代这种案子” “那就不抓了?”张朝英声音高了。 “抓啊!没有说不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只是很难抓。” 张朝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派出所里,民警问话,王桂兰一一答了。 问完,年纪大的民警放下笔,看著她们。 “大姐,我跟您说实话。这种案子,很难破。” 王桂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三个人,都蒙著脸,天又黑,你们也没看清长相。镇上没有监控,现场也没什么线索。这种人,一般都是流窜的,抢完就跑,外地来的可能性大,很难抓到。” 王桂兰嘴唇动了动:“我们的钱就这么没了?”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尽全力查。但这个事,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时间会久点,也可能……” 王桂兰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 张朝英在旁边急了:“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谁说算了?这不是在查吗?有线索我们一定追。” 张朝英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三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朝英开口:“走吧,找车回去。” 走到街口,正好有辆嘟嘟车停在那儿,司机在车里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去哪儿?” “渔港村。”张朝英报给他地址。 “三个人,五毛。” 三人已经没心情还价了,司机大叔默认价格,嘟嘟车开动了。 车子顛簸著往村里开,水容看著窗外黑乎乎的田野,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人的手往她身上摸的时候,她脑子一片空白,就知道护著肚子,后来想起来,那人好像往她口袋掏的时候,手碰到她胸口,碰到那四千多块了。 她现在想想,那人可能感觉到了,但没来得及。 张朝英在旁边小声说:“妈,別难过了。人没事就行。”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那今天卖了三千三,回头给你。” 王桂兰抬起头:“你说什么?” “卖鱼的钱。大的中的都卖完了,一共三千三。” 水容在旁边,手按著胸口,小声说:“阿妈!我这还有你之前给的四千块。” 王桂兰脸色缓了过来,“好好好!至少还有工钱发。” 原本一万四千多的钱被抢走了七千多,让她一路失神,现在听到了还有七千多,真的是万幸。 嘟嘟车开到村口,三个人下车,往家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王桂兰走得慢,水容两人互相搀扶著她。 走到院门口,看见院门开著,张朝东坐在门槛上补鱼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怎么这么晚?” 他走过来,看见王桂兰脸上的伤,瞬间愣住了,慌乱道:“妈,你脸怎么了?” 水容拉住张朝东,小声说:“我们钱被抢了。” 第二十六章 怎么分这笔钱? 张朝东脸色变了:“什么?” 水容这才把过程仔细的告诉他。 张朝东听完愣在那儿,脸上愤怒不已。 他实在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遭,原本以为她们三回来后会是喜报,没想到竟然有人半路抢劫。 心疼的看了看阿妈嘴角的血跡。 王桂兰已经进屋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张朝东跟进去,看著她脸上的伤,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张朝英跟进来说:“我们在派出所刚做完笔录。民警说不好抓,没监控,看不清脸。” 张朝东没说话,这个年代这种事情发生的很多,科技也没那么发达,確实难度很大。 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万幸她们三人大体上没什么大碍。 水容站在门口,她慢慢走过去,从里兜掏出那四千块放在桌上。 “阿妈,別生气气坏身体了,还有四千块没被抢走。” 张朝英站在旁边,她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这是我今天卖鱼的钱,三千三。我和水容的加起来,还有七千多。” 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张大山。 几人也很快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门口,屋里的灯光照出去,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黑著,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看看王桂兰脸上的伤,停住了。 王桂兰低著头,没敢看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大山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张朝东站起来:“阿爸1” 张大山没回头,“我去镇上走一趟,看看有没有抓到那几个王八蛋。”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张朝英嘀咕了一句:“爸这是咋了?” 张朝东没接话。 他知道阿爸那人,话少,心里有事也不说,这会儿看见阿妈那个样子,他肯定心里难受,但不知道说什么,乾脆亲自去镇上看看事情进展。 过了没一会儿,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的。 四妹朝玲和五弟朝生冲了进来。 “阿妈!你怎么了?”朝玲一进门就喊,“我听阿爸说你被抢了?” 朝生跟在后头,跑得脸都红了,脸上同仇敌愾,拿著把铁锹像是要找那几人干架。 王桂兰抬起头,看见他们俩,眼眶又红了。 朝玲跑到跟前,看见阿妈脸上的伤,倒吸一口气:“阿妈,一定很痛吧?” 王桂兰摇摇头,说:“没事。” “没事?这叫没事?”朝玲声音都变了,她不相信没事。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王桂兰的脸。 朝生站在旁边,看著阿妈脸上的伤,忽然说了一句:“谁干的?我去找他。” 张朝东看他手上的傢伙:“找什么找?人都跑了。” 朝生不说话了,但拳头攥得紧紧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还是二姐朝英开口了:“行了,都別站著了。坐下说话。” 朝玲站起来,拉了个凳子坐下。 朝生也跟著坐下。 一家子人围在桌边。 王桂兰把那两堆钱往前推了推:“水容藏了四千,张朝英这儿三千三,加起来七千三。被抢了七千。” 朝玲愣了:“还有这么多?我以为都被抢走了呢!” 张朝英白她一眼:“怎么?瞧不起你姐?” 朝生问:“那抢走的钱,是三哥和阿爸的工钱?” 张朝东点点头:“嗯。我和阿爸两个人的份,六千二百四,加上卖鱼的钱,七千整。” 朝生不说话了,这些钱的数目对於他一个学生来说是不可想像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 王桂兰开口了:“明天,得跟老郑他们交代一下。” 几个人都看著她。 张朝英问:“交代什么?” “交代钱被抢的事啊。人家跟咱们一条船,出了事,总得让人家知道。” 朝生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咱们不说,把剩下的七千多块平分了吧?” 阿妈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他,朝生被几双眼睛盯著,有些汗顏。 “当我没说!” 张朝英皱眉:“他们家里也不宽裕。” 朝玲点头:“就是。阿福嫂子刚怀上,黑仔还没娶媳妇,老郑叔儿子念初中,哪个不缺钱?” 王桂兰也说:“是这样,不过说到底还是我们的责任,朝生你这是个餿主意,以后可別再有这种不好的想法了。” 朝生尷尬:“呃……我知道了阿妈!” 张朝东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听著他们说,心里在盘算。 老郑那人,他了解。 出海三十多年,最重义气,最讲规矩。 要是知道阿妈被抢了,他肯定要把自己那份拿出来。 不让他拿,他心里过不去。让他拿了,他家里又不宽裕。 阿福也是。 媳妇刚查出有孕,正是用钱的时候,黑仔还没娶媳妇,他妈整天念叨攒钱盖房。 这三个人,都不是宽裕的主儿。 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出了事,谁心里能安生? 张朝东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觉得” 几个人都看著他。 张朝东说:“这七千三,我想” 张朝英愣了:“什么?” 张朝东指了指桌上那堆钱:“这七千三,加上剩下的那三百,一共七千六。明天老郑他们来了,咱们把这七千六,分给他们三个算了。我们家的钱被抢走了,也不能昧著良心从他们钱里分吧?” 几人商量好,最后还是决定按照他说的做。 …… 送走他们,院子里安静下来。 鸡在窝里咕咕叫,猪圈那边传来哼哼声。 水容站在灶间门口,看著张朝东。 “朝东,进屋吃饭吧。” 张朝东点点头,走过去。 两人围著小桌坐下,一人一碗粥,一碟咸菜。 吃完饭,张朝东去洗碗,水容眯著眼睛,心里想著发生的事。 那人往她身上摸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护著肚子。 別的什么都顾不上,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真勇敢。 她笑了笑,手放在肚子上。 张朝东洗完碗,出来坐在她旁边。 “笑什么?” “没什么。”水容说,“就是觉得,我挺厉害的。” 张朝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嗯,你厉害。” 水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海浪声。 镇上派出所里,年纪大的民警正翻著笔录,年轻民警在旁边整理材料。 “队长,这个案子怎么说?”年轻民警问。 “先放著吧。”年纪大的说,“没线索,没目击,没监控。这种案子,一年几十起。” 年轻民警点点头,把笔录收进文件夹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三个蒙面人里,有一个就住在渔港村。 …… 第二十七章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第二天一早,张朝东正在父母家院子里餵鸡,就听见巷子里传来阿福的大嗓门。 “朝东!朝东在家不?” 他放下手里的瓢,往院门口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老郑、阿福、黑仔三个人走过来了,一个个脸上带著笑。 看样子还不知道钱被抢走的事。 “正说去找你们呢。来,进来坐。” 几个人进了院子,在石桌旁坐下。 水容从灶间端了水出来,一人倒了一碗。 阿福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朝东,今天可是好日子,来领工钱的!” 黑仔在旁边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郑慢条斯理地喝著水,眼睛往屋里瞟了一眼:“你爸呢?” “在后院,我去叫。” 他转身要走,就被叫住。 “不用叫,来了。” 张大山从后院转出来,手上还沾著猪草,在裤子上擦了擦,走过来坐下。 阿福笑呵呵地开口:“老大,今天咱们可得好好算算帐。这回打了那么多黄花鱼,一万五千六,五个人分,一人三千一百二。我这辈子还没一次拿过这么多钱呢!” 黑仔也跟著笑:“我妈说了,拿到钱先给我娶媳妇的存著。” 老郑在旁边笑骂:“你才多大,就想著娶媳妇?” “二十一了!”黑仔不服气,“阿福哥二十一的时候都订婚了!”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老郑看著张大山:“大山哥,钱呢?咱们今天就把帐清了吧。” 张大山没说话,看了张朝东一眼。 他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他往前坐了坐,看著老郑他们三个。 “老郑叔,阿福,黑仔,有个事得跟你们说一下。” 三个人看他脸色不对,笑容慢慢收住了,心里隱隱约约感到不安。 阿福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这是?” “昨天我妈和水容还有我姐去镇上卖鱼,回来的路上被抢了。” “什么?”阿福蹭地站起来,“被抢了?” 老郑脸色也变了:“抢了多少?” 张朝东沉默了一下,艰难开口:“七千。” “七千?”黑仔瞪大眼睛,“这么多?” 阿福急得直搓手:“那钱是谁的?是你们家的还是……” “是我和我爸的。两个人加起来六千二百四,加上卖鱼的钱,正好七千。” 老郑皱起眉头:“人没事吧?水容没事吧?” 张朝东见他热心肠,说道:“我妈挨了一下,嘴角有些肿,在里面休息,水容没事,她身上藏了四千,没被抢走。” 老郑这才鬆口气,重新坐下。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阿福在旁边骂开了:“哪个王八蛋乾的?抢老人家的钱,也不怕遭报应!” 黑仔也气得脸通红:“派出所怎么说?抓到了没有?” 他摇摇头:“没抓到。三个蒙著脸的,天黑看不清,跑了,唉!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抓到。” 阿福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碗都跳起来:“他妈的!” 老郑抽完那根烟,把菸头按灭,抬头看张大山:“大山哥,你说吧,现在怎么办?” 张大山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钱被抢了,是我家的责任。你们那份,该多少还是多少。” 老郑愣了:“什么意思?” 张大山说:“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了。这次出海,我们父子俩的份子钱没了,是我们自己倒霉。你们的钱,一分不少。” 老郑腾地站起来:“大山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什么叫你们倒霉?咱们一条船上的人,你倒霉就是我们倒霉!” 阿福也跟著站起来:“就是!老大,你说这种话,我们成什么人了?” 黑仔在旁边点头,眼圈都有点红。 张大山没说话,低著头抽水烟。 张朝东在旁边开口了:“老郑叔,你们听我说完。” 几个人看著他。 朝东说:“昨天我妈被抢了七千,但水容身上藏了四千,我二姐海英也拿了三千三出来,凑了七千三。窟窿填上了。” 老郑愣了:“那你们……” 他摆摆手:“听我说完。这次出海,本来是我们五个人一起打的鱼。现在我们家出了事,钱被抢了,但水容和二姐的钱补上了。 我们家那份,还是我们家那份。这七千六,是我们家多出来的,给你们三个,算是这次出海你们出力多,多分一份。” 黑仔挠头:“朝东哥,我听不太明白…” 老郑盯著朝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你这是怕我们心里过不去,故意这么说的吧?” 张朝东嘆了一口气,没说话。 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辛苦出了趟海,辛苦钱没挣著,还要倒贴出海成本,著实鬱闷。 老郑嘆了口气,重新坐下。他看看阿福,看看黑仔,又看看张大山。 “大山哥,朝东现在有注意了。” 张大山动作停了下,转头看了张朝东一眼,哪个父亲都希望听到从別人嘴里夸自己孩子。 阿福还在那儿著急:“那也不能要啊!七千多块,又不是小数目!” 黑仔也跟著点头:“就是,太多了。” 老郑摆摆手,让他们別说了。他看著朝东,问:“朝东,我问你,这钱是你们家真心实意要给我们的,还是觉得我们可怜?” “不是可怜。是应该的。” 老郑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张大山跟前,伸出手。 “大山哥,咱们一条船上的人,这话不是光说说的。钱的事,咱们按规矩来嘛。该多少是多少,多的不要,少的也不爭。” 张大山抬起头,看著他。 老郑接著说:“七千六,我们五人平分,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阿福在旁边点头:“对对对,就这么办!鱼又捕不完,下次朝东你再带我们去打唄!” 黑仔也跟著点头。 张大山看看张朝东,询问他意见。 他想了想,点点头。 张大山站起来,握住老郑的手,男人之间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老郑拍拍他肩膀,笑了。 钱分完了。 老郑他们一人拿了一千二百多。剩下的三千八,张朝东收著,他爷俩从里面分,还有结算出海的柴油、淡水各种杂七杂八的成本。 阿福拿到钱,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回去给媳妇买点好的,她最近老说想吃肉。” 黑仔把钱攥得紧紧的:“我妈这回该高兴了。” 老郑把钱揣进兜里,看看张大山,又看看他。 “大山哥,晚上去我家喝酒。我那还有一瓶存了两年的米酒,一直捨不得喝。” 张大山难得笑了笑:“行。” 阿福在旁边起鬨:“我也去!我也去!” 黑仔说:“那我让我妈多炒两个菜。” 几个人都笑了。 第二十八章 建材市场(求收藏、月票) 晚上,老郑家。 一张小方桌摆在院子里,上头摆著几个菜:一盘炒花生,一盘煎咸鱼,一盘炒空心菜,还有一大碗蛤蜊汤。老郑把那瓶存了两年的米酒拿出来,打开盖子,酒香飘了一院子。 张大山、张朝东、阿福、黑仔都到了。五个人围著小桌坐下,一人倒了一碗酒。 老郑端起碗:“来,第一碗,敬咱们这一趟出海,平安回来。” 几个人都端起来,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阿福咂咂嘴:“好酒!” 黑仔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几个人都笑了。 老郑又端起碗:“第二碗,敬水容那丫头。昨天那个情况,她能护住钱,不简单。” 张朝东端起碗,没说话,一仰头喝了半碗。 阿福在旁边说:“朝东,你小子有福气。水容那样的媳妇,打著灯笼都难找。” 黑仔跟著点头:“就是就是。 老郑又倒了第三碗。这回他没端起来,只是看著张大山。 “大山哥,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张大山想了想:“二十多年吧。” “二十三年了。”老郑说,“你刚买那条小破船的时候,我就跟你一起出海了。这些年,风里来浪里去,什么没见过?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行。” 张大山点点头,端起碗:“喝。”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阿福在旁边说:“老郑叔,你说这话,是不是有什么意思?” 老郑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阿福嘿嘿笑,不说了。 月亮升起来了,掛在院墙头上,又大又圆。院子里亮堂堂的,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张朝东喝了几碗酒,头有点晕。他看著桌上那几个碗,心头一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上辈子,他从来没跟这些人好好喝过酒。 那时候他整天不著家,出海也是应付,回来就拿钱去赌。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嫌弃,要么是可怜。 现在不一样了。 老郑敬他酒,阿福跟他开玩笑,黑仔喊他“朝东哥”。 张大山虽然还是话少,但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他又闷了一口酒。 酒喝到半夜,菜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老郑又拿出半碟花生米,几个人就著花生米,又喝了几碗。 散的时候,阿福走路都有点飘了。黑仔扶著他,一边走一边嘀咕:“让你喝那么多。” 老郑送到门口,拍拍朝东肩膀:“朝东,好好干。” 回去的路上,月亮照得路白花花的。 张朝东走得慢,脑子里晕乎乎的,但心里清楚。 到家的时候,院门还开著,灶间的灯还亮著。 水容坐在床头,抱著膝盖,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水容惊醒,看见他,鬆了口气:“回来了?” “嗯。” “喝多了?” “有点。” 水容没说话,站起来,去灶间端了碗醒酒汤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慢慢喝了。 他见水容熬不住,很快也脱外套上床睡觉。 …… 分完钱后的第三天,张朝东去了镇上。 水容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看看建厕所的材料。 水容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难得他还记得这件事。 心里暖意横生,往他兜里塞了四五百块钱。 “够不够?” “够了,先看看价格。还不一定这次买。” 镇上有一条街专门卖建材,水泥、砖头、沙子、瓷砖,什么都有。 张朝东一路走过去,这边看看那边问问,心里慢慢有了数。 水泥本地產的,三块八一袋。海螺牌的贵点,四块五。 砖头八分五一块,沙子论车,一车十二块。 化粪池要买那种预製的水泥圈,一个六块五,得用四五个。 他蹲在一家店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算了半天。 水泥要十袋,三十八。砖头要五百块,四十二块五。沙子一车,十二。 化粪池圈五个,三十二块五。加上管子、弯头怎么也得两百出头。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正准备走,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朝东?” 张朝东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旁边的水泥店里跑出来,穿著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糊著灰,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王兴。 他发小,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 “我操,真是你!” 王兴跑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多少年没见了?你丫跑哪儿去了?” 张朝东被他捶得后退一步,也笑了:“瞎扯!你个酒蒙子,什么多少年,上个月不还在码头见过?” “那是上个月吗?我感觉都半年了。” 王兴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买啥呢?” 张朝东指了指地上的砖头:“我来看看材料价钱。” 王兴愣了一下:“材料?你要盖房子?” “不是盖房,是建个厕所。” 王兴挠挠头:“厕所?你家没厕所?我怎么记得你家有厕所来著!” “就一个茅坑,哪算得上什么厕所?尿几下都满了,上大的还得去外面公厕。这不水容怀孕了吗,以后肚子越来越大,上公厕不方便。” 王兴瞪大眼睛看著他,像看什么稀奇动物。 “你说什么?” “你给她建厕所?” “嗯。” 王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夸张,笑得直不起腰。 “张朝东,你他妈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张朝东踹他一脚:“滚。”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些慌的,虽然不是被调包,但他是重生了。 心里明白,他再怎么掩饰,还是逃不过熟悉他的人的眼睛。 王兴躲开,还是笑:“不是,你知道你以前什么样吗?整天游手好閒, 不干正事,你媳妇怀孕了你都不知道吧?现在居然跑镇上给她买材料建厕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兴笑够了,拍拍他肩膀:“行行行,好事儿。走,我带你去见我老板,让他给你便宜点。” 张朝东跟著他进了旁边那家店。店面不大,里头堆满了水泥和砖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檯后面,正在打算盘。 “老板,这是我发小,要建厕所,给个优惠价唄。”王兴说。 老板抬起头,看了张朝东一眼:“你发小?” “从小一起长大的。” 老板点点头,问张朝东:“要什么?” 张朝东把自己算的那些说了一遍。 老板听完,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水泥十袋,一百四。砖头五百块,一百。沙子一车,二十五。化粪池圈五个,九十。管子弯头,算你二十。总共三百七十五。” 第二十九章 发小相聚 他愣了一下。 这比自己算的便宜了一百多啊! 看来熟人也不全是坑嘛! 他看了王兴一眼,王兴冲他挤挤眼。 “行,老板,我就要这些。” 张朝东掏钱。 老板收了钱,开了张单子,递给他:“过两天让人给你拉过去。” 张朝东接过单子,揣进兜里。 王兴送他出来,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 “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小半年吧。” 王兴转著眼睛,仔细想了想,“之前在码头上扛包,太累了,正好我表哥认识这老板,就介绍过来了。” “那不错啊!起码没那么累。”他上手拍了拍他肩膀。 王兴看著他,忽然说:“朝东,你现在真不一样了。” “以前叫你出来喝酒,你倒是来得快。叫你干点正事,你推三阻四的。现在倒好,自己跑镇上给媳妇买材料建厕所。” 他顿了顿,又说:“挺好的。真的。” 张朝东看了他一眼:“媳妇怀孕了,我也该收收心,哪还能像以前那样混?” 王兴点点头说:“也是。” 然后又说道:“誒!过两天我去你家吃饭,行不行?好久没见水容了,也看看她。再叫上阿旺、老猫他们几个,咱们聚聚。” “行,来吧。”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想起也好久没和这些发小聚聚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兴拍拍他肩膀,“后天晚上,我下班就去。” 离开建材市场回到家,水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迎上来问:“怎么样?什么价钱?” 张朝东把单子递给她。 水容接过看了看,抬头看他:“三百七十五?” “嗯,有个发小在那儿上班,老板给优惠了。” 水容把单子小心叠好,塞进口袋里。 “哦!对了,过两天王兴他们要来吃饭。” 水容愣了一下:“王兴?那个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 “嗯。还有阿旺、老猫他们几个。” “行,我到时候多做几个菜。” …… 时间来到了后天,这会太阳刚落下去。 周围邻居已架锅煮饭。 张朝东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嘰嘰喳喳的,一听就是好几个人。 “朝东!朝东在家不?” “东子!兄弟我来你家喝酒了。” 几道声音传来,其中就数王兴的嗓门最大。 他放下手里的网,擦著手往院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四五个人拐过巷口,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王兴,还穿著那件脏兮兮的蓝色工作服,上面沾著水泥灰,黑一道白一道的。 旁边是阿旺,手里拎著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低著头走路。 后头跟著老猫,他们几个常叫他竹竿,因为他光长个不长肉,在村里开摩的,坐车的人都叫他老猫,一来二去也就叫顺嘴了。 再后头是阿土,主业打鱼,偶尔也是开摩的赚零花钱,身材黑壮,跟老猫正好反著,两个人走一块儿跟说相声似的。 “哟,都来了。没有好东西可不给进门啊!”他开玩笑的打趣他们,让开门。 “去去去!我们来看水容肯定带了好东西。” 王兴第一个衝进来,四处张望:“水容呢?” 水容正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麵粉。 看见这几人在打闹,心情不错,好笑地探出头来。 “我不在厨房准备给你们做饭,还能在哪里?” 王兴看见她,立刻跑过去,把手里提著的东西往她面前一举:“吶!给你的!我们可没有空著手来喝酒啊!” 水容低头一看,塑胶袋里头装著几根乾巴巴的东西。 “这是啥?” “鱼胶!可能放的有些年头,顏色有点深。” 王兴说,“正经的黄唇鱼胶,补身子的!我阿妈说女人怀孩子吃这个最好,以后孩子壮实!” 水容感谢了他一句,接过来。 这时候阿旺也凑过来了,“兴仔,你这个太低级了,给你看看什么才叫好东西。” 说完把手里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放。 王兴不服,哼气道:“吹牛逼!” 水容有点好奇,王兴也想看看是啥好东西让这小子这么得瑟,伸著脖子。 袋子打开后,里头是一条黑乎乎的东西,捲成一团,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嫂子,海蛇这东西大补啊!昨天出海网到的,有两斤多。给嫂子燉汤喝。” 水容看著那条蛇,头皮有点发麻。 那蛇有小手臂粗,黑褐色的皮,鳞片闪著光,脑袋缩在身子底下,看不见。 阿旺看她那样,嘿嘿笑了两声:“嫂子別怕,死了,早死了。” 水容这才鬆了口气,幸好是死的,不然她可不敢靠这么近。 老猫和阿土也凑过来,像献宝一样。 老猫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水容:“干鲍鱼,听说这个对孕妇也好。” 阿土则从怀里掏出一只野鸡,毛都拔乾净了,光溜溜的,用荷叶包著,荷叶外面还绑著草绳方便携带。 他憨憨地笑“昨天在山上套的。” 水容看著这一堆东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看张朝东,他站在旁边,脸上带著笑,感激的看看兄弟们。 “哎呀!你们太客气了。” 王兴摆摆手,玩笑道:“客气啥?又不是给你的,是给肚子里那个的。” “哈哈哈” “哈哈” 几个人都笑了。 张朝东也跟著脸上掛著笑,气氛好不热闹。 水容完全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冒犯,也只有张朝东关係够铁的朋友才这么说话。 水容和他们玩笑说了几句话后,就抱著东西转身进了灶间。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下,鱼胶放碗柜顶上,干鲍鱼放抽屉里,野鸡用盆扣著,海蛇……她看了看那条蛇,还是有点怕,最后连袋子一起放在墙角。 放完东西,她站在灶间里,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几个人自来熟,已经围坐下来。 张朝东从屋里搬出几个小凳子,又搬出一张小方桌。 王兴从墙角拎过来一捆柴火,往地上一扔,开始生火。 阿旺蹲在那儿,把海蛇从袋子里倒出来,那蛇在地上蜷成一团,他拿刀比划著名,看样子在纠结怎么下手。 老猫和阿土在旁边蹲著,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水容看著看著,嘴角慢慢弯起来。 说实话,刚才看见他们来的时候,她心里是有点不乐意的。 张朝东以前那些朋友,她见过不少。 每次来家里,就是喝酒划拳,闹到半夜,留下一地菸头和酒瓶子。 她收拾的时候,心里就憋屈,但也不好说什么。 但这几个人跟那些人不太一样,他们是张朝东发小。 他们相处得也很有意思,她看了一会。 王兴正蹲在那儿生火,烟燻得他直揉眼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们几个混蛋想坐享其成啊?” 阿旺闷头在那儿收拾蛇,干活利索。 张朝东咧著嘴笑,挽起袖子准备帮忙,还不忘打趣他:“来了来了!大老爷们干点活就唧唧歪歪。” 老猫和阿土,两个人还在笑,也不知道笑什么,但笑得没心没肺的:“就是!兴仔你得多干活,才能谈到妹妹啊!这么懒怎么行呢?” 王兴怎么可能放过这俩人,开始喷他们:“嘿?我说你们这两个货还说风凉话是吧?你们不也没拉到妹子吗?” 张朝东不知道从哪儿找来几块砖头,在院子一角垒了个简易的灶,上头架著一口铁锅。 看著几人拌嘴,他也加入进去,“老猫,阿土,不帮忙等一下没你们酒喝昂!” 第三十章 打打闹闹 老猫夸张的说,但也起身帮忙干活:“嘿嘿!那不能,没酒喝我会死的!” “唉!什么酒不酒的,说的我们好像是为了喝酒过来的,我是那种人吗?” 张朝东肯定道;“嚯!你就是那种人!” 阿土也起身去阿旺那边帮忙,路过他时,给他一拳:“嘿!看人真准!” 两人贱兮兮地相视一笑。 阿旺蹲在旁边,已经把海蛇收拾好了。 那蛇被开了膛,掏空了內臟,切成一段一段的,白花花的蛇肉露出来,看著倒没那么嚇人了。 “先焯一遍水,把蛇腥味去掉。”阿旺在旁边指挥。 阿土把锅烧热,倒了点油,又把切好的薑片扔进去,爆出香味。 阿旺把蛇段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翻炒几下,加水再盖上锅盖。 “小火慢燉。燉两个钟头,等到汤白了就差不多了。” “看著我都流口水了!” 老猫在旁边烤沙马。 沙马是阿旺带来的,一种跟雷公马很像的小东西。 这小东西挖土可厉害了,是他们在路上抓的,有七八只,已经开膛破肚剥了皮串在竹籤上,架在火边慢慢烤。 烤著烤著,油脂滴下来滋啦滋啦响,根本不用加任何添加剂,原汁原味放火上烤,香气一下就飘出来了。 阿土负责烤野鸡。 野鸡用铁叉子叉著,在火上慢慢转,然后边刷秘制酱料。 皮烤得焦黄,油汪汪的,油滴下来掉进火里,冒起一阵阵白烟。 趁这会功夫,张朝东从屋里搬出几坛酒。 一坛地瓜烧,还有一坛自己泡的海马酒。 他打开海马酒的罈子,用筷子夹出一条海马,那海马乾巴巴的,蜷成一团,手指那么长,都是野生的,纯天然补品。 “这个也能烤?”老猫凑过来看。 “能啊。海马酒泡完了,海马別扔,烤著吃最补,嘿嘿,特別是对咱们男人哦!。” 边说边用眼神挪揄他。 “去你的,老子身体强壮,还能用这偏方?” 张朝东小小鄙视他,嗤声道:“等会儿你別吃啊?” 他把海马串在竹籤上,架在火边慢慢烤。 没一会儿,海马就烤得焦黄,散发出一股特殊的香味,有点像烤虾,又有点像烤鱼乾。 王兴吸了吸鼻子:“这味儿,闻著就补。” 张朝东在旁边嘿嘿笑:“那你也多吃点,补补你那小身板。” 王兴踹他一脚,他敏捷侧身躲开了,两个人又闹起来。 等到饭菜做好,都倒上酒了,几人开始找来板凳坐下。 一人一碗地瓜烧,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好酒!” 王兴咂咂嘴,脸一下子就红了,他喝酒上脸。 阿旺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完还用舌头舔舔嘴唇。 老猫喝了一口,忽然感慨起来:“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不?就这面前滩这里,有次夏天的时候,光著屁股下海摸鱼,摸上来就在沙滩上烤著吃。” 张朝东到嘴边的酒碗停在半空,闻言点点头:“记得啊。有一回你摸到一条海蛇,还以为是海鰻,拿起来后嚇得把网都扔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猫瞪他一眼:“那是我扔的吗?那是你故意嚇我,我才扔的,我老猫会怕那东西?” “嘿嘿!你就装吧!” “那就是你喊了一嗓子,把我嚇的。” 两个人又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王兴在旁边笑:“行了行了,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 老猫不服气:“几十岁个屁!我特么还不到二十八好不好?” 阿土这才插话,好笑地说道:“老东西!我们几人就你最老,老了要服输。” 几个人都笑了。 张朝东喝了一口酒,看著他们几个玩闹。 王兴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去了建材市场打工,混得还行。 阿旺跟他一样是渔民,家里穷,还没娶上媳妇,但人还挺实在。 老猫和阿土,开摩的的,风吹日晒,挣的是辛苦钱,但整天乐呵呵的,好像没什么烦心事。 这几个人,都是小时候的玩伴。 后来长大了,各忙各的,见面的机会少了。 但每次见面,还是那种感觉。 他们几人都不用装什么大人之间的客套,不用端著,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骂就骂,想笑就笑。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混成那个鬼样子,整天喝酒赌钱,人不人鬼不鬼的,这些人还愿意搭理他。 尤其是阿旺,最穷的时候还塞过钱给他。 那时候他已经离婚了,一个人在镇上租个小破屋,喝酒喝到胃出血,是阿旺把他背去卫生院的。 他心里暖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 锅里的海蛇汤燉了一个多钟头,汤色开始变白。 阿旺掀开锅盖看了看,又加了几块木薯进去。 “木薯吸味,燉烂了更好吃。” 王兴凑过去看,舔著脸问:“小旺旺,还得多久?” “再燉个把钟头。” “这么久?” “急什么,又没媳妇等著你回去。”老猫在旁边喝酒,嘴上功夫不减。 王兴瞪他一眼:“勾几把的,你有媳妇?” “我没媳妇,但我有妈,我妈等我回去吃饭。” 其实几人中就张朝东一个人结婚了,其余人除了阿旺家里最穷没女孩看上外,都有女朋友,只不过目前还没到结婚的地步。 几个人又笑得前仰后合,整个院子都充斥著他们的笑声。 天彻底黑了。 张朝东见状从房里拉了条电线到院子,把一端的灯泡掛在院墙上头,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水容从灶间出来,手里端著个大托盘,上面放著几个碗和一盘炒花生。 “先吃点花生垫垫。”她把托盘放下。 王兴赶紧接过来:“嫂子別忙,我们自己来。” 水容笑了笑,又进屋去了。 老猫看著她的背影,小声说:“朝东,你媳妇肚子是大了点。” 张朝东点点头:“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那得注意。”老猫说,“我姐怀的时候,前五个月天天躺著,动都不敢动。” 阿土说:“你姐那是娇气,我嫂子怀我侄子的时候,下地干活干到生,啥事没有。” 老猫撇撇嘴:“你嫂子那是没办法,家里穷。”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张朝东没理他们,端著碗喝汤,阿旺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闷头坐著,时不时喝一口酒。 张朝东留心看了他一眼。 汤燉了两个钟头,终於好了。 阿旺掀开锅盖,一股白气冒起来,带著浓浓的鲜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王兴第一个拿著碗凑过去:“快快快,给我盛一碗!” 一人一碗蛇汤,热气腾腾的。 汤是奶白色的,里面浮著几段蛇肉、几块猪蹄、几块木薯,上面撒了点葱花,看著就馋人。 水容也被叫出来,端了一碗汤。 她看著碗里奶白色的汤,犹豫了一下,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是真的很鲜,有点像鱼汤,但比鱼汤更醇厚,带著一股特殊的香味。 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慢慢扩散到四肢。 她又喝了一口。 王兴在旁边问,求夸的模样:“嫂子,怎么样?” 水容点点头,给出了高度评价:“嗯,很好喝,確实是好东西。” “那多喝点。” 水容笑了笑,又盛了一碗。 沙马烤好了,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香。 野鸡也烤好了,徒手撕开,蘸点本地的辣椒盐,香得能吞掉舌头。 烤海马也好了。 几人开始分食,就著小酒喝得不亦乐乎。 第三十一章 阿旺的难处 几个人吃著喝著,话也多起来。 王兴喝得脸红红的,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朝东,你丫现在变化太大了。以前叫你干点正事,你推三阻四的。 现在倒好,又是捡鱼雷又是打黄花鱼,还他妈要给媳妇建厕所,你他妈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张朝东苦笑,打趣著自己:“唉!以前那不是年轻吗?没轻没重,现在有媳妇了,又有了孩子,慢慢的心也稳了,老了老了!” 他摆了摆手,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老猫在旁边说:“人家那是开窍了。有了媳妇,有了孩子,能不变吗?” 阿土点头:“就是。我认识的好几个,结婚以后都变了。以前天天喝酒打牌,现在下班就往家跑。” 王兴说:“那你也赶紧找一个啊。” 阿土挠挠头,嘿嘿傻笑:“快了快了。” 老猫在旁边调笑:“你那样,谁看得上?” 两个人又闹起来。 阿旺还是不怎么说话,闷头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张朝东放下碗,说:“过两天材料送过来,我要建厕所。你们谁有空的,给兄弟我搭把手。” 说完环顾一圈。 王兴第一个举手:“我有空!后天我休息,过来帮你。” 老猫说:“我也来。摩的那边可以停一天。” 阿土跟著点头:“我也来。” 阿旺也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腾出时间帮忙。 张朝东看看他们几个,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兄弟。 平时各忙各的,真有事的时候,一句话就来。 酒喝到一半,他起身去尿尿。 他走到后院墙角,正解裤子时,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阿旺。 阿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解裤子。 两个人並排站著,对著墙根。 他尿完,身体反射性一抖,舒畅地嘆了一口气。 阿旺看他尿完,犹豫了一下,声音闷闷地:“朝东哥,我想跟你借点钱。” 他愣了一下,他早就看出来他状態不对劲,猜测遇到了难事:“借多少?” 阿旺一脸希冀地看著他,飞快地吐字:“四五百就够了。我想买个二手摩托车,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比出海稳定,到时候挣了钱,我马上还你。” 他沉默了半晌。 阿旺见他没回话,继续说:“我阿妈天天念叨,说我不爭气,这么大岁数了还没个正经事干。 我也想干点正事,可出海吧,没船。打工吧,人又笨没人要。想来想去,也就开摩的適合我,但是家里开销紧。”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你要给嫂子建厕所,手头也紧。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跟你开口。” 张朝东看著他。 他脸上有点窘迫,还有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这事我得跟水容商量一下。” 阿旺点点头,嬉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你跟嫂子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匀点给我。”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王兴正在那儿吹牛,说他建材市场的老板多抠门,一个月才给他开三百。 酒喝到半夜,月亮升到头顶了。 王兴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了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老猫扶著他,阿土跟在后面。 阿旺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张朝东一眼。 他送他们到门口,几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声音已经分辨不出是谁的。 “你就爱喝,喝完还发酒疯。” “我什么时候发酒疯了?” “上次在我家,喝完了非要唱戏,把我妈吵醒了。” “那是高兴!” …… 他回到院子里,开始收拾碗筷,水容从屋里出来,帮他一起收。 “他们留了一碗汤,还有一条鸡腿。在灶台上,你吃吧。” 水容看了看灶台,一碗蛇汤,一条烤野鸡腿,用碗扣著,还冒著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又咬了一口鸡腿。 “以前你那帮朋友,来了就知道喝酒,喝完了就走,从来不帮忙收拾。今天这几个,走的时候还帮著把凳子收起来了。” 张朝东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发小確实比其他狐朋狗友强太多了,日久见人心。 水容又说:“誒,那个阿旺,看著挺老实的人。他怎么一直不怎么说话啊?” “他就那样,闷葫芦。” 水容点点头,没再问。 收拾完碗筷,张朝东又去后院上了个厕所。 回来的时候,水容已经把床铺好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在缝一件小衣服。是小孩穿的,小小的,还没巴掌大。 “哪来的?” “我自己做的。閒著没事,先做几件。等生下来再买就来不及了。” 张朝东在旁边坐下,看著她缝。她的手指很巧,一针一线,走得稳稳的。 “阿旺那个事” 水容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什么?” “今晚他来,是想借钱。” 水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针线:“借多少?” “四五百。他想买个二手摩托车,开摩的。估计是跟老猫和阿土学的。” 水容没说话,手上动作慢了几分。 他继续说,边看著她表情,见没太大反应:“他那人我还是了解的,买摩的是正事,挣钱了会立马还上。” 水容想了想,问:“他家里知道吗?” “知道啊!他阿妈天天念叨他。说他没出息,这么大岁数了还没个正经事干。他也是被念叨烦了,才想干点正事。” 水容又想了想,才说:“那就借吧。” 张朝东看著她,心里有点意外。他以为水容会犹豫一下,毕竟五百块不是小数目。 建厕所才花了三百多,这五百块,够他们小两口花好几个月。 水容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怎么?以为我会不同意?” “嗨!”他挠了挠头。 “你这些发小,跟別的不一样。今晚我看出来了,他们是真心跟你好的。那个阿旺,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你看他干活,什么都抢著干,一点不偷懒。如果你信得过的话,咱们该帮就帮。” 张朝东看著她,心里被媳妇的一连串话给感动到。 这还是她第一次跟自己聊这么多心窝子的话。 水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缝衣服:“行了,別看了。快去洗澡,一身酒味。” 张朝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水容也给他缝过衣服。 那是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出海回来,衣服破了,她拿过去缝。 那时候他嫌她缝得不好看,还说了她两句。 后来呢? 后来他越混越不像话,她也不再给他缝衣服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澡。 第三十二章 重情重义 张朝东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往阿旺家的方向走。 他经过昨晚和媳妇商量后,同意了借钱给阿旺,所以今天他是去送钱的。 水容没多说什么,上前给他抚平毛毛躁躁的衣服,叮嘱了一句:“早点去,人家等著呢。”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许多人家已经起来。 有凌晨放网,今早刚收网回来的,两人一前一后,用竹竿穿过网口抬著,上面掛满了近海的鱼类。 几个早起的人在门口刷牙,看见他都点点头。 他点点头,脚下没停,打起招呼:“王叔早啊?吃早饭没?” “是朝东啊!走哪去?” “哦!我去朋友家串门。” 阿旺家在村西头最边上,要走好一阵子。 远远看见那两间低矮的房子,屋顶不是寻常的红瓦片,是灰扑扑的石棉瓦,有几块已经裂开了,估计是上次颱风给砸坏的,已经用塑料布压著。 这个年代,瓦片贵,好些人家盖不起,就用石棉瓦凑合。 石棉瓦虽然便宜,但不经用,毕竟一分钱一分货,晒两年就脆了。 他还听说过这种瓦片里面的石棉对人体不好,但是也没办法。 铁皮更好,但也更贵,阿旺家是用不起的。 院墙塌了一半,用椰子树枝胡乱扎著篱笆,说是院墙,其实就是个意思。 几只掉毛的土鸡在门口刨食,看见人来,咕咕叫著躲开了。 他刚走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寻思著要不要进去,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断人家说话的好。 先是阿旺妈的声音,带著点忧愁: “……阿旺,你也別怪阿妈囉嗦。你看你今年都二十四了,村里跟你同岁的,哪个不是孩子满地跑了?你看人家朝东,水容都怀上了。你呢?” 话里话外,都在催促阿旺早点娶上媳妇。 她那个愁啊!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儿子二十四了,还没对象,每逢过年过节,像她这个年纪人家都当奶奶了,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就不明白,儿子在顾虑什么,穷点怎么了? 她当年不还是照样嫁给他阿爸,没钱也照样过日子不是? 然后是阿旺闷闷的声音:“阿妈,我知道了,你別老催我。” 阿旺也很委屈,现在这个年代可不像她阿妈说的三床被子人女孩就嫁过来。 不仅看你身材样貌,还要看你家庭背景。 只是这些老一辈的人哪里会知道? 他蹲在地上无声地嘆气,手上拿著棍子,烦躁地圈圈叉叉划著名地面。 “你知道什么?光知道有什么用?” 另一个的声音响起来,听著是阿旺的二婶子,“你得干点正事,得挣钱!没钱谁家姑娘看得上你?” 阿旺这下是彻底跟他们沟通不了,索性就不再说话了。 二婶子又说:“还有那个张朝东,他不是说要借钱给你吗?借了没有?” 阿旺地带著点著急:“他说了,要跟媳妇商量。他媳妇怀孕了,钱的事得两个人商量。” “商量什么?” 二婶子声音更尖了,“我跟你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这话我听多了!就是推辞!人家不想借,又不好直说,就找个藉口把你打发了!” 他二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著说著用手轻推他蹲著的脑袋。 阿旺急了:“二婶,你不了解他。他现在真的不一样了,我们还是兄弟,我相信他。” “不一样?能不一样到哪去?” 二婶子打断他,“以前什么样谁不知道?村子里谁不知道他整天游手好閒,这才几天,就能变好了?” 阿旺妈在旁边嘆气,声音疲惫:“算了算了,別说了。人家不借也是本分,能怪谁?” 阿旺爸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带著点沙哑:“行了,都少说两句。” 二婶子还是不依不饶,还在数落他。 张朝东站在院墙外,把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推开那扇用椰子枝扎的篱笆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阿旺原本低著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来了,眼睛亮了。 阿旺妈站在灶间门口,看见他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又有点尷尬。心里埋怨他二婶,说话就说话,还那么大声音,这下好了,全让人给听见了。 阿旺爸蹲在屋檐下,手里拿著根没点的烟,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应该就是他二婶子。 她看见张朝东进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像是等著看笑话。 张朝东没看他们,直接走到阿旺跟前,拉起他,露出轻鬆的笑容。 “阿旺。” 阿旺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他从兜里掏出那沓钱,递给阿旺。 “这里是五百。”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阿旺愣在那儿,看著那沓钱,没敢伸手。 二婶子张了张嘴。 “这……” 阿旺妈终於开口,声音有点抖。 “借给阿旺的。他说想买摩的。原本说四百就够了,但我想四百哪里够?乾脆就五百好了,买好一点的摩托车。” 阿旺还愣著,张朝东已经把钱塞到他手里。 “买辆好点的,別图便宜买破烂,到时候修起来更费钱。” 阿旺低头看著手里的钱,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著张朝东,胸口酸酸涨涨的。 其实他不只跟张朝东一个人借钱,还找了好多亲戚,但是人家看他家里穷的叮噹响,怕有借不还,没敢借。 “朝东哥,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声音有点哑。 张朝东拍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旺妈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走过来,拉著张朝东的胳膊,眼眶也红了:“朝东你这孩子,还是你们感情好,还肯借钱给这小子。” 他出言宽慰道:“我和阿旺是兄弟嘛!” 阿旺爸站在旁边,搓著手,最后他憋出一句:“朝东啊,留下来喝点?” 阿旺和他妈也赶紧劝他留下来喝酒,村里人感谢別人的方法有很多,请人喝酒是最常见的。 “对,饭快做好了,婶现在去给你煎点魷鱼乾下酒。” 阿旺拉住他:“朝东哥,別的话我不会说,咱们喝点,我要敬你两杯。” 他摇摇头,苦笑著说:“不了,昨晚喝怕了,还有点晕晕的,家里水容做了饭,再喝她就骂我了。” “这样啊……” “是是是,那今天婶就不留你了,改天你再来,婶给你做好吃的。” 二婶子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看看阿旺手里那沓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刚才那些话还在耳边,她嘴唇动了动,想找补两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乾咳了一声,只能“呵呵”两句掩饰尷尬。 张朝东看她一眼,点点头就走了。 走出院子,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几个人走过,看见他都打招呼。 院子里,张朝东走远后。 阿旺妈眼眶又红了:“那孩子……以前总听人说他不好,现在一看,比有些亲戚还重情重义。” 阿旺爸从地上捡起那根烟,在手里捏了捏,说了一句:“人都会变。” 二婶子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訕訕地说:“那什么……阿旺啊,既然钱借到了,就赶紧去买车。婶子还有事,先走了。” 第三十三章 竹鞭炒肉 隔天上午,张朝东去了趟父母家。 他要去商量出海时间,距离上次出海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虽说船上每人挣了不少,够在家躺好久。 但是他还年轻,自然是想多挣些钱奶孩子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沿著巷子往父母家走,手里拎著水容让带的一兜子地瓜。 自家后院种的,挑了些个头匀称的。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哎哟!阿妈救我!阿爸我知道错了,別打了!” 这个是五弟朝生的声音。 紧接著是“啪”的一声脆响,还有朝生更惨烈的叫声。 这皮猴子! 不知道又干了什么坏事惹阿爸生气。 他好笑的摇摇头,抬手推门进去。 院子里,朝生正围著那棵老杨桃树转圈跑,一边跑一边用手护著屁股。 张大山手里攥著一根细竹鞭,黑著脸在后头追,那竹鞭是他平时修渔网用的,弹性好,抽起来又疼又不伤筋骨。 他一见那竹鞭,也是心里一惊,他小时候可比朝生好不到哪去,竹鞭炒肉也是家常便饭。 阿妈王桂兰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去拉,只能在那儿喊:“行了行了!打几下就行了!孩子知道错了!” “知道错?” 张大山喘著粗气,“这臭小子他要知道错,就不敢没轻没重地拿板砖拍人!” 又是“啪”的一下,抽在朝生小腿上。 朝生嗷的一声,蹦起来老高,差点撞到树上。 张朝东站在门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四妹朝玲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他胳膊:“三哥三哥!快劝劝阿爸!朝生要被打死了!” 张朝东被她拉进院子。 朝生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似的,躲到他身后,气喘吁吁地喊:“三哥救命!” 张大山看见他,手里的竹鞭顿了顿,黑著脸说:“你別拦著,今天我非得教训教训这小子!”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朝生:“阿爸,您继续,我不拦。” 朝生看到平时疼他的三哥“出卖自己”,脸都绿了:“三哥!哪有你这样的?” 张朝东没理他,问朝玲:“这臭小子又犯了什么事?” 朝玲嘴快,噼里啪啦就说开了:“还不是他那双新球鞋!三哥你给他买的,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昨天穿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一直低头看,下课了还专门跑到操场上去炫耀。 结果打球的时候被几个高年级的故意踩他鞋,一脚踩个大黑印子。 他气得跟人家打起来,打不过人,就从地上捡了块板砖,照著人家脑袋拍了一下,拍出个大包!” 张朝东听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下手没轻没重的。 朝玲继续说:“人家家长今天找到学校去了,校长把阿爸叫去,赔了人家三十块医药费,还给两人都通报批评!阿爸一回来,就拿著竹鞭追著他打!” 那边,张大山还举著竹鞭,气得直喘:“三十块!三十块够咱家吃好久了!你倒好,一拍就拍没了!” 朝生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不服气地喊:“是他先踩我鞋的!新鞋!我才穿一天!” 张大山又要衝上来。 王桂兰在旁边喊:“行了行了!钱都赔了,还打什么!” 张大山瞪她一眼:“你就惯著吧!早晚惯出个祸害来!” 朝生还在那儿嘟囔:“三哥说的,打不过就拿板砖,他就怕了……” 张朝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我说过这话?” 朝生理直气壮:“说过!上次你跟我说的,在学校有人欺负我,打不过就拿东西,嚇唬嚇唬就行!” 张朝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上个月他来家里,看见朝生脸上有伤,问了一句,知道是在学校跟人打架没打过,就隨口说了那么一嘴。 拿东西嚇唬嚇唬,別真打。 他没想到这小子记心里了,还真的拿了板砖,还真的拍了人。 他好笑的看著朝生:“我是让你嚇唬嚇唬,不是让你真拍。” 朝生眨眨眼:“我就是嚇唬啊,谁知道他脑袋那么硬,一拍就起了个包……” 张大山一听这话,火又上来了,举著竹鞭就要衝过来。 朝生“嗷”的一声,又往杨桃树后头躲。 他这回没躲,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张大山跟前。 “阿爸,打几下得了,真打出个好歹来,心疼的还是你们。” 张大山瞪著他,竹鞭举在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 “你给我过来!”他冲朝生吼。 朝生缩著脖子,磨磨蹭蹭走过来。 张大山指著他的鼻子:“这个月,家里的猪你喂!鸡你喂!菜地你浇!別想偷懒!” 朝生低著头,小声说:“知道了。” 王桂兰在旁边鬆了口气,走过来拉著张朝东的胳膊:“你怎么来了?水容呢?她怎么没来?” “在家呢。” 张朝东把地瓜递过去,“水容让带的,给你们尝尝。 张大山把竹鞭往墙角一扔,黑著脸进了屋。 张朝东跟著进去,坐下。 朝生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王桂兰开始张罗午饭,一边忙活一边跟张朝东说话:“水容肚子怎么样了?反应大不大?” “还行,就是早上起来偶尔会吐。” “那正常,我怀你们几个的时候,前几个月天天吐。” 王桂兰怀念的说著,看了张大山一眼,“不像有些人,一点都不上心。” 张大山装作没听见,低头抽菸。 朝生还在门口站著,可怜巴巴地看著里头。 张朝东冲他招招手。 朝生眼睛一亮,躡手躡脚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哥。新鞋穿起来太帅了。” 张朝东忍不住笑了。 王桂兰端上饭菜,一家人围著小桌坐下。 朝生饿坏了,埋头扒饭,筷子使得飞快。 张大山吃了几口饭,忽然开口问他:“下次出海,你什么时候去?” 张朝东说:“过几天吧,等家里事忙完。” 张大山点点头。 王桂兰在旁边问:“家里什么事?” “给水容建个厕所。” 王桂兰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建厕所?” “嗯。” 他嚼完饭咽下去后,接著说:“之前那个茅坑不顶用,水容以后月份大了,上公厕不方便。我买了材料,过两天就可以动工。” 王桂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看张朝东,又看看张大山,最后“哼”了一声,说: “瞧瞧朝东现在多疼媳妇,知道建厕所。我当初怀他们几个的时候,挺著大肚子去公厕,也没见谁给我建个厕所。” 张大山低著头,装作没听见。 王桂兰又说:“你那时候要是有这心,我也不至於受那么多罪。” 张朝东在旁边打哈哈:“妈,等我这边弄完,回头也给咱家建一个。” 王桂兰这才笑了:“这可是你说的。” 朝生在旁边插嘴:“三哥,我也去帮忙!” 张朝东看他一眼:“先把猪餵了再说。” 朝生脸垮下来,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张朝东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 王桂兰送到门口,拉著他的手叮嘱了几句。 第三十四章 「光腚」厕所 隔天一早上,院门口已经停了一辆三轮车。 司机正往下卸货,水泥、砖头、沙子、化粪池圈等堆了一地。 水容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单子,一样样对著,表情特別认真。 “都齐了?”张朝东走过去,也跟著一起对照。 水容点点头,把单子递给他:“齐了。” 张朝东看了一眼,正要点钱给司机,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朝东!我们来了!” 他抬头,看见王兴、老猫、阿土、阿旺四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来。 王兴还穿著那件工作服,老猫和阿土换了身乾净衣服,阿旺穿著一件旧汗衫,走在最后头。 “来得正好。我们这刚卸完货。” 王兴走过来,看了看那堆材料,吹了声口哨:“行啊,东西不少。” 老猫蹲下来,摸摸那些砖头:“这砖不错,比我家的好。” 阿土在旁边说:“你家的房子都快塌了,什么砖都不顶用。” 两人又拌起嘴来。 阿旺走过来,开始麻利的主动帮忙干活。 他把钱给了司机,拉货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走了。 几个人开始忙活起来。 王兴是干过活的,指挥著大家把材料往院子里搬。 水泥扛进去,砖头码好,化粪池圈滚到后院。 动静不小,邻居们被吸引过来了。 王婶最先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堆的东西,眼睛亮了:“朝东,这是要盖房子啊?” “不是,建个厕所。” “厕所?”王婶愣了,有些不明白,“家里不是有茅坑吗?” “那茅坑哪里顶用?水容怀孕了,上公厕不方便。” 王婶点点头,嘴里念叨著:“也是,公厕是又远又脏,绿头苍蝇满天飞的。” 陈大娘也出来了,站在院墙边往里瞧:“朝东啊,你这是自己动手?” “没有,我们几个兄弟一起帮忙。” 陈大娘看看王兴他们几个,眼尖的看到那堆材料,心里在算著要花多少钱。 “真不错,年轻人有力气。” 孙奶奶拄著拐杖慢慢走过来,眯著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是咱村第二个自家建厕所的吧?” 王婶想了想:“第一个是谁家来著?” “村长家。” 孙奶奶说,“前年建的,我去看过,里头还有白瓷砖呢。” 陈大娘在旁边说:“那可不,人家是村长,跟咱能一样吗?” 他不知道这几人是怎么和好如初的,表面和睦也罢,懒得去想,继续埋头干活。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都在议论村长私自把村集体土地租给外商的事,愤愤不平胡乱猜测村长一定贪了不少。 张朝东没理会她们,带著几个兄弟往后院走。 后院的茅坑確实简陋,就是两块木板架在坑上,周围用旧渔网围著。 王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玩意儿,你媳妇能用?” “所以才要建啊!。” 几个人开始动手。 先得把旧茅坑拆了,再挖新坑做化粪池。 阿旺拿起铁锹,二话不说就开始挖。 他干活实在,一锹一锹,挖得又快又稳,也不带喘气的。 王兴在旁边指挥,老猫和阿土负责搬砖和水泥。 张朝东负责和水泥。 他把水泥和沙子按比例倒进一个大盆里,加水,用铁锹搅拌。 水泥灰扬起来,落了他一身,他也不在意继续干。 水容从灶间出来,手里端著个大托盘,上面放著几碗绿豆汤和几杯茶。 “歇会儿,喝点水。” 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王兴第一个跑过来,端起一碗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了。 “嫂子煮的绿豆汤就是好喝!” 老猫也跑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甜,正好。” 阿土和阿旺也过来,一人端了一碗。 张朝东蹲在旁边,端著碗慢慢喝。 绿豆汤是凉的,应该是放井水里泡了一会儿,还放了些沙糖,喝下去浑身舒坦。 水容站在旁边,看著那几个满身是汗的人,嘴角弯了弯。 喝完汤,几个人又干起来。 挖坑是最累的活。 阿旺一直没停,铁锹下去,挖出一锹土,甩到旁边。 王兴干了一会儿就受不了,换老猫上。老猫干了一会儿,又换阿土。 张朝东也上去干了一阵,挖这玩意儿是真的累,挖得他满身大汗。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发晕。几个人轮流挖,轮流歇,总算把坑挖好了。 接下来是砌砖。 王兴干过这活,指挥著大家把砖头一块块砌起来。 化粪池圈放下去,用水泥固定好。 干到下午,厕所的雏形出来了。四面墙砌好了,只差顶上没盖。 张朝东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新砌的小房子,心里挺满意。 水容也站在旁边看,眼里带著笑。 王兴走过来,拍拍手上的灰:“差不多了,就差个顶。” 老猫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干不完了吧?” “剩下的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收尾了。” 几个人正准备收工,王婶的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 “朝东,你这厕所没顶啊?” 张朝东转过头,看见王婶趴在院墙上,伸长脖子往里瞧。 旁边还站著陈大娘和孙奶奶。 “是没有” 他愣了愣,他是没考虑一下子建完,想著这几个月不是雨季,慢慢再盖起来。 王婶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你这个厕所,从我家二楼能不能看见?” 张朝东愣了一下。 陈大娘在旁边接话:“你家二楼?那不是正好对著这边?” 王婶想了想:“对啊,我家二楼那个窗户,正好对著你家后院。要是没顶。”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孙奶奶在旁边笑起来:“那以后上厕所可得小心点,別让人看见光著腚。” 陈大娘也笑了:“王婶,那你家窗户得关紧点,別偷看。” 王婶瞪她一眼:“谁偷看?我是怕不小心看见!” 几个人都笑起来。 水容站在旁边,脸一下子红了。 她看看那个没顶的厕所,又去算著王婶家的二楼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心里咯噔一下。 王婶家就在隔壁,二楼窗户確实对著这边。 要是厕所没顶,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拉了拉张朝东的袖子。 张朝东看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 “王婶说得对。顶上得加个盖。” 王兴在旁边说:“那就加唄。再买点铁皮,搭个顶就行,不用非得豪横的盖红瓦。” 他也觉得应该快点盖上顶,然后对王兴说:“明天你去你们店里,帮我买几块铁皮回来。要那种厚点的。” 王兴也高兴的应著,知道他在照顾他店里的生意:“行。” 水容这才鬆了口气。 第三十五章 封顶大吉 隔天,王兴就从店里带来了铁皮。 还是优惠价,老板也是看在他面子上,也有一层想把张朝东发展成老客户的关係。 铁皮上面是蓝色的,这样能减少生锈,三轮车卸下几块铁皮。 几人也没閒著,今天就能完工,活还是蛮轻鬆的。 搭顶比砌墙简单多了,量好尺寸,把铁皮裁好,然后钉在木樑上。 张朝东自己爬上去,王兴在下头递榔头,老猫和阿土在旁边扶著梯子。 不到半天,顶就搭好了。 张朝东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完整的小厕所,心里挺满意。 这下终於能畅快地上厕所,不用再忍受公厕难闻的气味了。 他记得上次回家,阿妈还好笑地说怀自己的时候差点掉进厕所,让他大为无语。 铁皮顶在阳光下闪著光,比旁边那个破旧的茅坑气派多了。 水容从屋里出来,也站在那里欣赏,脸上满是满意,还鬆了口气。 她对去公厕也非常恐惧,那种环境对女性心理来说很难忍受,以前是没办法,只能捏著鼻子。 张朝东拍拍手上的灰,咧著嘴笑:“行了,完工!” “试试冲水。”老猫提醒他。 张朝东进屋,拧开水龙头。 水管是新接的,引到厕所里,接上那个新买的马桶。 水哗哗地流进马桶后面的水箱,一会儿就满了。 他按了一下冲水按钮。 “哗”的一声,水箱里的水衝下去,马桶里泛起一阵漩涡,然后乾乾净净。 “不错吧?我就说我们店里的產品质量很好,劲儿还大。” 王兴凑过来看,看到眾人的脸上都露出满意笑容,一个劲地夸店里的產品。 “比公厕不知道强多少倍!我记得不知道哪个牲口拉了一坨宝塔形状的在公厕坑里,害我舀了半缸水才衝下去。” 老猫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嘴巴,连这都说出来。 “噫!” “老猫,你她娘的能不能再噁心点?” 张朝东忍不了,锤他一拳,他想起来,自己也遇到过,不只是宝塔形状,还有草莓、王中王形状的。 “草了!人水容还在这呢!” 水容强忍噁心,村里谁都有过相同的经歷,无奈会心一笑。 几个人都笑了。 老猫也发现自己说的有些噁心,尷尬地嘿嘿跟著傻笑。 动静把邻居们又吸引过来了。 王婶第一个跑过来,站在厕所门口往里瞧,看见那个白亮的蹲厕马桶,眼睛都直了。 “哎哟!这东西就是马桶吧?” 王婶走进去,围著马桶转了两圈,伸手摸摸水箱,又按了按冲水按钮。 “哗”的一声,她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这玩意儿好,按一下就冲水了。” 陈大娘也挤进来,看著那马桶,嘖嘖称奇:“这得多少钱啊?” 张朝东看著他们这看看,那摸摸,说道:“几十块吧。” 孙奶奶拄著拐杖站在门口,眯著眼往里看。 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水容这丫头,有福气。老婆子我这辈子还没用过这么靚的东西。” 水容站在旁边,脸微微发红。 听到眾人的话,她下意识看向张朝东,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他呢! 含情脉脉的样子让张朝东很是受用,他觉得值了,同时在心里暗暗发誓,要赚更多的钱,让一家人过上红红火火的日子。 孙奶奶又说:“朝东这孩子,是真的疼媳妇。” 王婶也在旁边点头:“可不是嘛,咱们村,除了村长家,就朝东家建了厕所。” “是哟!就不知道我家那口子什么时候才能建个厕所。”陈大娘也是羡慕不已,心下有了主意,回去就催自家男人也建个厕所。 就这样,在张朝东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村子里兴起了一股修建厕所的风潮。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语气里带著羡慕。 水容站在旁边,听著那些话,心里像喝了蜜似的。 她看看张朝东,张朝东正跟王兴他们说话,脸上带著笑。 傍晚的时候,水容张罗了一桌饭菜,请几个帮忙的髮小吃饭。 菜不算多,一盘红烧肉,一条煎鱼,一碟炒花生,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几个人围著小桌坐下,倒上酒,吃吃喝喝。 王兴喝得脸红红的,举著酒杯说:“朝东,下次还有这种活,叫我!” 老猫说:“你叫他,他能不来?他巴不得来蹭饭。” 几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几个人散了。 王兴走的时候还念叨著“下次再喝”,老猫和阿旺互相搀扶著,摇摇晃晃走了。 晚上,水容烧了水,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 水容翻来覆去兴奋得睡不著,忽然坐起来。 “怎么了?” “我去上个厕所。” 她穿上拖鞋,披上衣服,走出屋。 张朝东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没一会儿,听见厕所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冲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水容回来了,她躺回床上,侧过身说道:“那个马桶,真好用。不用憋气,不用怕滑倒,按一下就冲乾净了。” 他感受到了少有的温情,心里甜蜜,伸出手揽住她。 水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水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今天王婶他们说你是咱村第二个建厕所的人。” “嗯。” 水容笑了:“你比村长还厉害。” 他也跟著笑了,搂住她晃了晃,大笑道:“那当然了。我还有更厉害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水容一下子明白过来,脸上羞红轻轻捶了他一下:“臭美。” 她感受到他呼吸沉重,推了下他:“现在可不行。” 紧接著传来他无奈的哀嚎声。 月光斑驳,村子里的狗互相在“骂架”,远处传来渔船回港的鸣笛声音。 第二天早上,张朝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屋。 太阳刚升起来,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几只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叫著。 他走到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上辈子。 如果两人这个时候还没有离婚的话,水容一个人挺著肚子,去那个臭烘烘的公厕,忍著噁心。 想想就觉得可怕。 上完厕所,他伸手按了一下冲水按钮。 “哗”的一声,水衝下去,泛起一阵漩涡。 第三十六章 回娘家 吃完早饭,水容一边叠被子,一边说:“朝东,我想回趟娘家。” 他正在收拾碗筷,全部放到一个盆里冲水洗刷,听了抬起头:“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也不是突然。怀上到现在,还没跟我妈说过呢。前几天托人带了口信,说有空过去一趟。” 他觉得也是时候回去了,正好弥补一下岳父岳母,修缮自己跟他们的关係,遂点点头:“是该去。那你想什么时候?” “今天行不?” 水容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怕他心里抗拒,毕竟他跟自己父母关係很僵硬,也想藉此机会帮他们缓和。 “你不是说过两天才出海吗?” 张朝东想了想:“行,那就今天。” 水容如释重负地笑了,把叠好的被子放好,转身去灶间收拾东西。 她装了十几个鸡蛋,又拿了几条晒好的咸鱼,想了想,又把自己攒的几十块钱塞进兜里。 张朝东跟进来,看到她一顿忙碌,夸道:“空手回去確实不好。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背著水容从柜子里数出十几张票子,飞快地装进布袋里。 水容还在忙碌,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收拾好了,两人出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走到巷口打车,张朝东忽然说:“坐老猫的车吧,正好照顾一下他生意。” 水容点点头,她也懂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 老猫帮了这么多忙,照顾他生意也是应该的。 来到老猫家,院门口停著他那辆用二手摩托车改装的三轮车,布局类似小日本的『八嘎车』,上面焊著个简陋的雨棚,坐垫是亲手缝製的,还塞了几块海绵让乘客坐著舒服。 两人进去,老猫正蹲在井口旁边刷牙,满嘴白沫。 “朝东?水容?” 老猫看见他们,赶紧把嘴里的沫子吐了,“这么早去哪儿?” “老猫,別说兄弟没照顾你生意,送我们回趟娘家。” 张朝东笑著说,“水容她家在隔壁村,跑一趟多少钱?” 老猫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钱什么钱!咱兄弟之间,说钱就见外了!上车上车!” “那不行,你也是做生意,该多少是多少。” 老猫还是摆手:“真不要!这点路还收钱,我成什么人了?” 两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让。 水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老猫。” 老猫转头看她。 水容从兜里掏出三毛钱,递过去:“这钱你拿著。不拿的话,以后我就不坐你车了。” 老猫愣住了,手停在半空,訕訕地接过钱:“嘿!水容,你这话说的我都不敢不要。” 水容这才笑了,笑得温和:“该给的就得给。你跑车不容易,油钱也是钱。咱们是熟人,更要讲规矩。” 老猫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朝东在旁边看著水容,心里忽然有点佩服,她这话说得,既给了钱,又没伤面子,还让人没法再推。 老猫把钱揣进兜里,然后飞快地洗漱好,又进屋换了套乾净的衣服出来,才將摩托车打火点著。 两人坐上后座,摩托车开动了。 出了村,路两边是成片的椰子树和香蕉园。 风吹过来,带著一股清爽。 水容坐在后座,一只手揽住张朝东的腰,一只手护著肚子。 老猫开得稳,但嘴没閒著。 他一边开车一边喊:“朝东,你媳妇真行!刚才那话,说得我都没法还嘴!” 张朝东笑了笑。 老猫又喊:“我跟你说,这样的媳妇,你打著灯笼都难找!可別辜负了人家!” 张朝东扭头看了一眼水容,水容也看著他,嘴角弯了弯。 “听见没?人家夸你呢!”他笑著点了点一旁的水容,语气轻鬆。 水容无语拍了他一下。 老猫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摩托车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土路,远远就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坐落在椰林中间,离海岸边只有一百多米。 水容看到自己家的三间瓦房,急著说道:“老猫!这里!这里!” 摩托车停在院门口。 两人下车,老猫冲他们挥挥手,就把车开走了,临了说等一下再过来接他们,他先去拉客。 院墙是石头垒的,能看见里头晾著的渔网和衣服。 水容推开院门,往里走。 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补网。 那网破得厉害,一大片耷拉著,男人低著头,手里拿著梭子一针一针地穿,动作熟练飞快。 旁边站著一个女人,也是四十出头,嘴里在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听见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 林妈看见女儿,眼睛一下子亮了:“水容!” 她一把拉住水容的手,上下打量著:“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著,眼睛往水容肚子上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有了?” 水容笑著点点头。 林妈眼眶一下子红了,嘴里念叨著:“好,好……我终於有孙子了。” 然后才看见站在后头的张朝东。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变得有些勉强,但还是打了个招呼:“朝东也来了。” 张朝东脸上有些尷尬,笑得牵强:“阿妈!阿爸!” 林爸蹲在那儿,看见张朝东,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站起来,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张朝东站在那里,他想起上辈子,自己来这个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来,不是喝酒喝多了,就是来要人,坐不了一会儿就走。 现在站在这儿,林爸的態度,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心里嘆了口气,但没往后退,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著那张破网。 故意找话头:“阿爸,这网怎么回事?” 林爸手顿了顿,继续补网,也不搭理他。 他无奈回头对水容苦笑,眼神里满是求情的意味,希望她圆圆场。 水容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她嘴角弯了弯,走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 那眼神像是在说:看吧,谁让你以前那样的? 张朝东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这事急不得。 人家心里那根刺,不是一天两天能拔掉的,他得慢慢来,要润物细无声地打『持久战』。 水容替他解围,走过去问林妈:“阿妈,这网怎么了?” 林妈嘆了口气,这才说起来。 原来前几天他爸出海,下了网没多久,就觉著不对劲。 收网的时候才发现,网卡在礁石上了,不知道是水流太大还是怎么的,整张网被拉断了,一大截掛在礁石上,只收回来一些碎网。 “那一网下去,鱼没打到,网倒没了。” 林妈说起这件事,眼眶又红了,“那张网是去年新买的,花了不少钱。这回出海,油钱、冰钱、工人的工钱,都还没著落呢。这一下子,倒贴了两三个月的收入。” 水容听了,脸色也沉下来,两三个月的收入差不多就是一千块。 林爸蹲在那儿,听到这话,手里的梭子停了,唉声嘆气。 他也发愁,自己还要支付工人工资,不然这艘船上的人都会散伙。 这些天他吃睡都不踏实,还要忍受婆娘在耳边时不时嘮叨几句,只能埋头修补渔网,发泄怨气。 林妈继续说:“现在网也没了,船也出不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朝东蹲在那儿,看著那张破网。 他心里有了主意,出门的时候,他偷偷从柜子里拿了一千多块,揣在口袋里。 本来是预备著给水容爸妈买点东西的,现在看来,正好用上。 但他没马上拿出来。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两个人跑进来,一男一女,都十来岁,背著书包,手里还拿著木头做的竹蜻蜓,拋向天上,你追我赶地玩闹。 “哇!阿姐!” “阿姐你回来啦?” 林水容是家里老大,这两个小学生便是林水容的弟弟妹妹。 弟弟叫水生,十二岁,瘦瘦黑黑。 妹妹叫水芹,十一岁,扎著两个羊角辫。 两个人眼睛一亮,跑过来围著水容嘰嘰喳喳,高兴得不得了。 第三十七章 娘家人的態度 水容笑著挨个摸摸他们的头:“放学了?” “嗯!阿姐,你回来住几天?” “不住,等一下就走了。” 两小只听到她不住,而且等一下就要走,脸上露出失望:“啊!这么快!” 张朝东宽慰道:“我和你姐就在隔壁村,以后会经常回来。” 他估摸著家里的钱,看看能否买辆摩托车,以后过来省亲也方便。 不过以现在的生產力来说,摩托车还是很贵,低端入门的大阳dy-50都要一千四百多。 只是现在各方面都需要钱,心里嘆了口气,只能等手头充裕了再说! 两小只这才看见站在旁边的张朝东这个姐夫。 脸上的笑顿了顿,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以前常常听阿姐回家和阿妈吐苦水,说这个姐夫对阿姐不好。 两人私下里说以后都不要认他当姐夫,可等人真的到家里,又有些茫然了,叫也不是,不叫又不太好,只能眼巴巴看著阿姐。 水容无奈苦笑,宠溺地揉了揉他们的头:“叫姐夫。” 两人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姐夫。” 张朝东点点头,“嗯”的应了声。 林妈在旁边说:“行了,別站著了。水生,去搬凳子。水芹,帮你阿姐拿东西。我去做饭。” 两人应了一声,忙活起来。 可以看出他们很熟练,经常在家里帮忙干家务。 张朝东在旁边看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两个小傢伙,以前见了他,也是不情不愿的。 那时候他还觉得他们没礼貌,现在想想,是自己不配让人家有礼貌。 其他人都有事做,他像许多回家的姑爷一样,无所事事,这摸摸,那看看,蹲下来,仔细看那张破网,已经没法用了。 到了饭点,他自动上桌。 饭桌摆在小院里,几张小板凳围著。 林妈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上几个菜:一盘煎咸鱼,一盘炒空心菜,一碗冬瓜海白汤,还有一小碟自己醃的酸瓜皮,很是开胃。 “来来来,吃饭吃饭。” 她招呼一家子坐下。 几个人围坐下来。 水容挨著张朝东坐,水生和水芹坐在对面,林爸坐在主位,和许多农村父亲一样,独自喝著自家酿的地瓜烧,偶尔夹个酸瓜皮放进嘴里嚼嚼,然后默不作声。 林妈给水容夹了块鱼,一脸期盼念叨著:“多吃点,不要让我大孙子饿著咯。” 水容脸上止不住的温柔一笑,心里被宠溺的幸福感包裹。 尝了一口,抿著筷子,表情惊喜道:“好久没尝到阿妈做的菜了,真好吃。” “呵呵!好吃就多吃点,下次回来阿妈再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林爸吃了两口,忽然开口问张朝东:“下次什么时候出海?” 张朝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他放下碗,双手恭谨地放在膝盖上,挺直腰背回答:“过两天就出。” 林爸“嗯”了一声,也没再多问,这让原本心里,做好了回答更多问题准备的他,有些愣住。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他看见水生和水芹,两人埋头扒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水容,又时不时飞快地看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在这儿,一家人放不开。 他放下碗,站起来:“阿爸,我去趟厕所。” 张朝东往后院走。 水容家的厕所也是那种茅坑,在院子后头,一间小破屋,里头两块木板架著。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靠在墙边,从兜里掏出那一千块,数了数,又叠好,塞回口袋。 他没尿意,就是故意出来,让他们有机会说说话。 果然,他刚走开,饭桌上就热闹起来了。 林妈压低声音,生怕被听见:“水容啊,別怪阿妈多嘴。朝东现在,还出去喝酒鬼混不?” 水容知道她这是为自己著想,想到那个男人最近的表现,摇摇头:“没有,可能也是有了孩子,他现在变成熟了。” “那还发脾气不?” 水容放下碗筷,发自內心的笑道:“不发脾气了。阿妈,他现在真的变了。” 林妈仔细观察女儿脸上的表情变化,发现她並没有说谎维护丈夫的意思,这才没再说什么。 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女儿嫁个好男人,被宠著,被呵护著? 只是张朝东以前的种种令他们不放心女儿。 水容温柔的抚摸著肚子,接著说:“上次颱风那会儿,半夜馋得厉害,他就起来去赶海,捡了好多东西回来做糟粕醋给我吃。还捡到个鱼雷,送到派出所,人政府奖励了两千块。” “两千块?啥东西这么值钱啊?” 林妈眼睛瞪圆了,什么鱼不鱼雷的她听不懂,只是有些惊讶捡个东西竟然能被奖励这么多钱。 “还有这次出海,他们船打到好多大黄鱼,分了一千多。要不是我和朝东他阿妈半路被抢走了七千多,可能会分到更多。” 说起那被抢的七千多,水容脸上充满愤怒,小手不受控制捏起拳头。 林妈张了张嘴,一下子听到这么多事情,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问她什么七千块被抢,水容这才和他们详细讲述那天发生的事。 饭桌上,家人听到她惊险的经歷,个个都捏了把汗,生怕她遭到毒手。 还好听到水容说自己没事,他们才放下心。 “还有,我现在上公厕不方便,他就自己买材料,叫了几个兄弟帮忙,在院里建了个厕所。带马桶的那种蹲坑,能冲水。” 林妈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真的?朝东现在这么会疼人了?” 水容点点头:“真的。” 林妈看看他爸,林爸没说话,但脸色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水生在旁边插嘴:“阿姐,马桶是什么?” “就是能冲水的厕所呀!” 水芹眨眨眼:“那不是很厉害?” 水容笑了,捏捏她可爱的小脸:“嗯,是很厉害。” 林妈想了想,又问:“那他以前那些毛病,真改了?” 水容说:“妈,人是会变的。他现在对我很好,真的。” 水容妈嘆了口气,没再问了。 张朝东从后院回来的时候,饭桌上安静了。 他坐下,端起碗继续吃饭,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吃完饭,水容帮著收拾碗筷。张朝东坐在那儿。 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一千块,走到林爸跟前,把钱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阿爸,这钱你们先用著。买张新网,剩下的留著周转。”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爸愣住了,看著那沓钱,却没有收下。 林妈洗碗的手都抖了一下,碗不小心掉进盆里,溅起水花。 水生和水芹瞪著圆溜溜乌黑的眼珠看著这个姐夫,像看什么稀奇东西。 水容原本在灶间帮忙收拾的,看见他的动作很快就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心里感动不已。 她看著这个男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柳暗花明,她终於熬出来了。 林爸终於回过神来,他站起来,把那沓钱往张朝东手里推:“不行,这钱我们不能要。” 第三十八章 出海事宜 张朝东没接,反手塞回去给他,又接著苦口婆心劝道:“阿爸,你就拿著吧,家里有困难我这个女婿不帮忙反而让人笑话。” 他这番话林爸心里很受用,但还是推得坚决:“不行,你们刚有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这下是真的没办法了,想孝敬老人,但是人家不收啊! 在岳父那受挫后,他没有气馁,反而越挫越勇,转头继续塞给岳母。 林妈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著,不知道怎么办。 她看看那沓钱,又看看孩子爸,想寻求他的意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水容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拿起那沓钱,塞进林妈手里。 “阿妈,拿著吧。” 林妈攥著那沓钱,眼眶也红了。 “这怎么好……” “阿妈,这是你女婿的心意。” 林妈这才把钱收下了。 张朝东在旁边看著,心里鬆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千块,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至少,能让岳父岳母知道,他不是以前那个张朝东了。 水容看了看天色,说:“阿妈,我们该回去了。” 林妈愣了一下,脸上惋惜道:“这么早?再坐会儿。” “不了。” 水容说著,拉了拉他的袖子。 两人往外走。 林妈送到门口,拉著水容的手,眼眶又红了,心疼嘱託著:“好好养著,別累著。” 水生和水芹也跟出来,站在门口,依依不捨地看著他们。 张朝东站在旁边,正准备走,忽然听见林爸的声音。 “水生、水芹!没礼貌。不知道跟姐夫说再见?” 水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喊了一声:“姐夫再见!” 水芹也跟著喊:“姐夫再见!” 后又补上:“阿姐再见!” 张朝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虽然还没完全拿下岳父,但是僵硬的关心多少有些缓解了。 他冲他们摆摆手:“再见。” 水容在旁边看著,嘴角弯起来。 两人往外走,水容走得不快,张朝东就放慢脚步,跟著她的节奏。 走出巷子,水容忽然轻轻拧了他一下。 张朝东眨眨眼睛,不明所以看她,难道自己在岳父岳母家的表现不好? 不对啊? 他自我感觉处理的还不错啊! 水容斜著眼看他,嘴角带著点笑:“说!你那一千多块,什么时候拿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时候?” “还装。” 水容又拧了他一下,力气小的像羽毛一样,丝毫没有痛感。 “柜子里那沓钱,我前天数过的。今天给阿爸拿钱,什么时候偷偷拿了一千多出来?” 张朝东这才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原来媳妇在检查家庭財產。 水容盯著他,等著他交代。 “那个” 张朝东看看天,又看看地,含糊道:“出门前拿的。” “出门前?” 水容眼睛瞪大了一点,“我怎么没看见?” “嘿嘿!你都说偷偷拿了,怎么可能看到。” 水容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朝东,你行啊。”她笑得肩膀直抖,“学会偷钱了?” 张朝东被她笑得脸上掛不住,嘟囔著:“什么偷钱,那不是咱家的钱吗?” “再说了,你也知道我以前” 到这里他没继续往下说,水容也明白他指的是跟自己父母的关係。 水容笑够了,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別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今天要用?” 张朝东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著,万一用得上呢。只是没想到还真的让我用上了。” 水容没说话,只是把他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水容忽然又开口:“朝东。” “嗯?” “以后拿钱,跟我说一声。” 他感受到手臂上的温度,侧头看她。 水容没抬头,只是轻声说:“我又不是不让拿。两个人商量著来,別一个人偷偷摸摸的。” “好啊!以后家里財政大权就交给你保管好了!” 水容感受到了他话里的宠溺,把他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走到村口,正好老猫的车停在那儿。 两人上车,车就开动了。 车开到村口,张朝东忽然开口:“老猫,先別停,再往前开一段。” “去我爸妈那儿。”张朝东说。 水容抬起头,看他:“现在去?” “嗯。” 张朝东说,“这两天就要出海了,跟阿爸商量一下。你也去坐坐,我妈昨天还念叨你。” 水容没说什么,又靠回他肩上。 然后车才拐进另一条巷子,停在父母家院门口。 两人下车,老猫说了声改天有时间再一起喝酒,然后就继续去拉客了。 推门进去。 院子里热闹得很。 张妈王桂兰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个大盆,里头泡著干海带,正在洗。 他二姐朝英蹲在旁边,手里拿著把剪刀,在剪魷鱼乾。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嘴没停过。 “阿妈,我跟你说,咱们隔壁那个刘婶家的儿媳妇,昨天气得回娘家了!” 朝英声音不小,开始八卦,王桂兰听到八卦就竖起耳朵。 “又怎么了?前些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还不是为了那几块地!刘婶想把地分给闺女,儿媳妇死活不同意,吵了一架,拎著包袱就走了。” 王桂兰摇摇头,嘆了口气:“这婆婆也是,儿子儿媳妇还没分家呢,就想把地分出去,换谁谁乐意?” 朝英剪著魷鱼,嘴里嘖嘖两声。 水容站在门口,听著这些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王桂兰一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水容!快进来!” 朝英也转过头,看见张朝东跟在后面,撇撇嘴:“哟,两口子一块儿来啦?” 水容笑著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阿妈,我帮你。” 王桂兰赶紧拦著,看著她跟宝贝似的:“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 水容已经挽起袖子,把手伸进盆里:“没事,洗海带又不累。” 王桂兰看她动作利索,也就不拦了,只是嘴里念叨著:“你这孩子。” 朝英在旁边笑:“阿妈,人家水容勤快,你就让她干唄。” 王桂兰瞪她一眼:“你勤快点比什么都强。” 朝英不服气:“我哪儿不勤快了?这不是在剪魷鱼吗?” “你剪的那叫魷鱼?半天剪一条,等你剪完,魷鱼都臭了。”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 水容在旁边听著,嘴角一直弯著。 张朝东走到院子另一边。 张大山正蹲在那儿,面前摆著几个旧渔网,手里拿著梭子,在一针一针地补。 “阿爸。” 张朝东叫了一声,在旁边蹲下。 张大山“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补网。 张朝东看了看那些网,都是补过的,有几处又破了。 他拿起旁边一个梭子,也开始补。 两个人蹲在那儿,各自忙著手里的活,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朝东开口了:“后天几点走?” “十二点过后,趁潮水涨起来咱们就出港。” 他点点头:“东西都备齐了?要不要我再准备些。” “差不多了,米和菜让她们女人准备了,油和冰明天让船上的人一块去打。” 张朝东补了几针,又说:“等这趟回来,该给船做保养了吧?” 张大山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嗯!差不多,船底估计长藤壶了,太吃油,得铲一铲。发动机的油也该换,上次出海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转速上不去。” 第三十九章 家长会 “嗯,回来就清。机油咱们要买好点的,別图便宜。” 张大山看了他一眼,难得他听说话有板有眼得像个男人,想笑又忍住了。 那边,几个女人聊起八卦来没完没了。 朝英剪完魷鱼,又拿起一把空心菜开始摘。 她一边摘一边问水容:“水容,你刚和朝东回娘家了?” 水容点点头,也拿起一把空心菜,把老杆摘掉,留下上半部分:“嗯,回去看看家里。” “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我妈老念叨我爸,说他出海不小心。” 王桂兰在旁边插嘴:“哎呀!出海的人,谁没出过事?你阿爸年轻的时候,网都不知道掛了多少回。” 朝英说:“那不一样,人家是网坏了,咱爸是命大。” 王桂兰瞪她一眼,举起手就要敲她头请她吃“龙肉”:“会不会说话?” 朝英嘿嘿笑,躲了过去。 水容嘆了一口气,接著说:“我爸那张网確实坏了,掛在礁石上拉断了。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啥都没捞著,还要倒贴出海成本。” 说到这她下意识看向和张大山聊天的丈夫。 “朝东给拿了点钱,让他们先买张新的。” 王桂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虽然说朝东孝敬岳父岳母是很好,但她心里还是心疼孩子,毕竟赚钱谁都不容易,只是这些不好在儿媳妇面前说出来。 朝英直接多了,衝著张朝东喊:“行啊朝东,现在知道疼老丈人啦?” 张朝东抬起头,看她一眼,没理她的大嘴巴,又低头补网。 朝英嘿嘿笑了两声,转回来跟水容说:“水容,你命好。以前我还担心我弟那个德行,你跟著受罪。现在看来,他算是开窍了。” 水容一脸幸福的笑了笑,也很满意他如今的转变。 王桂兰在旁边嘆了口气:“男人嘛,成了家有了孩子,就知道担责任了。” 朝英撇撇嘴:“那可不一定,有的人成了家也还是那个德行。” 阿妈瞪她一眼。 几个人又聊起別的事。 朝英说:“对了,你们知道不?村东头老陈家的儿子,前阵子相亲,相了七八个都没成。” 王桂兰问:“为什么?” “还不是嫌他家穷。” 朝英说,“那小子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谁家姑娘愿意嫁?” 王桂兰直摇头:“现在这年头,没钱娶媳妇是难。” 水容在旁边听著,忽然想起什么,一脸好奇,悄咪咪的问:“阿妈,朝东以前相亲过吗?” 王桂兰偷笑,悄悄指了下父子俩那个方向:“他啊?相过,没成呢!” 朝英在旁边则是肆无忌惮的发笑:“哈哈哈哈!可不是没成嘛!人家姑娘一看他那吊儿郎当的德行,扭头就走。” 张朝东蹲在那儿,虽然听的不太完整,但还是明白这是在蛐蛐他呢! 好奇的看向女人们这边,几人见他看了过来,忙做出摘菜的模样,过了一会,又头贴著头悄悄说话,时不时发出笑声。 太阳慢慢往西边斜,院子里洒满金色的光。 朝玲和朝生放学回来了。 朝玲先跑进来,背著个旧书包,手里拿著个铁皮铅笔盒,宝贝似的。朝生跟在后头,脚上还穿著那双新球鞋,跑得飞快。 “阿妈!我回来了!” 朝玲喊了一声,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扔,打开铅笔盒开始摆弄里头的画笔。 朝生跑进来,看见张朝东,喊了一声“三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看阿妈,想偷偷溜进屋。 “朝生!”王桂兰喊住他。 朝生僵在那儿。 “你那鞋,怎么还穿著?” 朝生低头看看脚,支支吾吾的:“我就穿一会儿……” “一会儿?从昨天穿到现在,睡觉都不脱,你当是传家宝?” 王桂兰站起来,走过去,“快脱了放好,等明天上学再穿!” 朝生不情不愿地坐下,开始脱鞋。脱下来,还抱在手里看了看,才放进屋里。 朝玲在旁边笑他:“哈哈!一双鞋都能宝贝成这样。” 朝生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这是三哥买的!” 张朝东蹲在那儿,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想笑。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买了新鞋子,恨不得天天穿著,晚上睡觉都要放在床头,看了又看才能睡著。 那时候阿妈也老骂他。 现在看著朝生那样,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朝玲摆弄完画笔,忽然发现少了一支。 她翻了翻铅笔盒,又翻了翻书包,脸色变了。 她一下就怀疑起弟弟来,歪著头,语气冷冽的指著他:“朝生!是不是你乾的?” 朝生刚把鞋放好,听见她喊,嚇了一跳:“干嘛?” “我的画笔呢?少了一支!” 朝生眨眨眼,很是“无辜”:“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不能是別人拿的?” “肯定是你拿的!你昨天就动过我铅笔盒!” “我没拿!” “你拿了!” 两个人吵起来。 朝玲气得脸通红,追著朝生要打。 他很机灵,估计是被揍习惯了,每次都绕著杨桃树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真没拿!你自己弄丟的!” 王桂兰在旁边喊:“行了行了!別闹了!” 两人不听,继续追。 朝英摇摇头,懒得管。 水容在旁边看著他们玩闹,觉得非常有意思。 张大山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张朝东也觉得这院子真好,热热闹闹的。 天色不早了,太阳快落下去了。 张朝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容旁边。 “该回去了。” 水容点点头,站起来,跟王桂兰道別。 她问怎么不在这吃饭,两人说刚刚在水容父母那边吃过了。 王桂兰这才罢。 朝玲和朝生也跑出来,站在门口。 “三哥,嫂子,慢走。” 朝生也跟著说:“三哥再见。” 张朝东点点头,正要走,朝生忽然又喊了一声:“三哥!” 张朝东回头。 朝生站在那儿,欲言又止。旁边朝玲也站著,表情有点奇怪。 他好笑的看著他,问道:“你这是便秘了吗?怎么不说话?” 朝生看看朝玲,朝玲看看朝生,两个人推来推去。 最后朝生被推出来,他低著头,小声说:“三哥,那个……下星期家长会,你能不能去?” 张朝东愣了一下:“家长会?阿爸阿妈不是在家吗?怎么不叫他们?” 朝生挠挠头:“阿爸不去,阿妈也不去……” 朝玲在旁边插嘴:“阿爸去了一次,把老师气得够呛,也把自己气著了,回来就逮著他打。阿妈也是一样。” 朝生急了:“三哥,你就去吧!求你了!吼吼!” 他不为所动,看向妹妹:“你呢?你也想让我去?” 朝玲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的:“嗯……” 张朝东明白了,这两个小傢伙,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想了想,说:“行,等我出海回来,就陪你们去参加家长会。” 朝生眼睛亮了:“真的?” 张朝东点点头。 朝玲也抿著嘴笑,同时心里鬆了口气。 “行了行了,我们回去了。” 他带著水容往外走。 走出巷子,水容忽然说:“你猜他们为什么不敢让阿爸阿妈去?” 张朝东想了想:“不知道。不过肯定有原因。等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 水容晃晃头,髮丝飞舞,欢快的扬起声音:“我猜啊!嗯……肯定是惹事了,不敢叫阿爸去才叫你的。” …… 两个人互相挽著对方往家走,不急不慢。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路上白花花的。 第四十章 准备! “噠噠噠!” 远处的海港內,许多渔船的柴油发动机的声音断断续续。 凌晨四点的渔港村,许多人家的男人已经起床穿戴,女人也从床上爬起来给即將出海的丈夫做饭。 张朝东家也不例外。 大抵是渔民的生物钟,听到微弱的柴油机声音他就醒了。 从床上起来摸黑穿上衣服,动作很轻,穿戴得很艰难,生怕动静太大吵醒睡得正香的水容。 刚刚把脚伸进长筒雨靴里,身后就有了动静。 “要走了?” 水容的声音带著朦朧的睡意和沙哑,人已经坐起来了,揉了揉眼睛问他。 张朝东回过头:“你怎么不再多睡会儿?早餐我去买点对付两口就得了。” 水容没理他,披上衣服下了床,黑暗中她踢到一只鞋,然后趿拉著往外走。 张朝东摇摇头,嘆了口气,也跟出去,灶间已经亮起了昏黄的光。 水容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柴。 “我来。”张朝东走过去。 “不用。” 水容挡开他的手,打了个哈欠,“你赶快洗漱吧!这活儿我们女人干就好!” 张朝东依言去水井旁洗漱,牙膏挤在牙刷上,拿起红色的水瓢舀了一瓢水蹲在地上,开始刷牙乾呕。 “呕呕呕~” 厨房里,等到锅热了水开了,水容往里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几片咸肉。 油烟冒起来,她眯著眼,用锅铲翻著。 没一会,隔壁两家人也起来准备,这时候水容的饭菜已经弄好。 “我放进你那个饭盒了,上船后再吃。” 张朝东看著她忙活,心里暖洋洋的,来到她身后。 拥著她说道:“下回別起了。以后我自己买点早点对付对付就得了。” 水容回头,眼神娇嗔,小嘴翘起嘟囔道: “哼!你管我。再说了,船上其他人都有妻子准备的早点,到时一起吃的时候,打开来看,哦!就我没准备,那我不得让人背后说閒话?” 他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手放她肩上用了点力气,咧著口白牙笑道:“吼吼~我看谁敢胡说八道,我们水容这么贤惠,是吧?” 水容被他调笑,羞涩笑著赏他胸口一巴掌:“哼~去你的!” 又替他把衣领理了理,她的手有点凉,碰到他脖子,他缩了一下。 深情地说道:“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张朝东感觉心口酸酸的,再不走就要流“马尿”了。 他“嗯”了一声,推开门,便头也不回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头上打著手电筒,走得快。 脚底下石板路有点滑,晚上露水大。 几只狗听见动静,咧著口白牙冲他咆哮。 张朝东从地上捡起几个石子,用力一甩,打在它们脑门上,几只狗被打疼,夹著尾巴“汪汪汪”叫了几声,就躲进去没动静了。 海风带著咸腥味,离港口越近,味道越浓烈。 码头上亮著昏黄的灯,照著几条渔船,船身隨著海浪轻轻晃,缆绳绷紧了又鬆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到的时候,船甲板上已经站著三个人了。 老郑蹲在缆桩上,嘴里叼著根烟,菸头一明一灭,袖子卷到胳膊肘。 看见张朝东,瀟洒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阿福和黑仔站在旁边,正往船上搬东西。 阿福光著膀子,扛著一卷渔网,脸憋得通红,黑仔跟在旁边扶著,嘴里喊著“慢点慢点”。 “朝东来了。” 黑仔看见他,喊了一声。 阿福放下网,喘著气说:“快来帮忙,这网死沉。” 张朝东把餐盒扔上船,走过去接过网的另一头,两个人抬著,晃晃悠悠往船上搬。 老郑吸了几支,有精神了,把菸头掐灭,站起来,拍散手上烟味。 “趁潮水刚涨,咱们赶紧把东西备齐。” 张大山从船舱里钻出来,他是船老大,手里拿著个手电筒,照著甲板上的东西。 看见张朝东,他扫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照那些装备。 “冰呢?” “来了来了!我叫来了。” 黑仔跳下船,往码头那头跑。 没一会儿,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开过来。 车斗里装著几大块冰,用麻袋盖著,黑仔和司机一起把冰抬起来,又扛起码头上的铁架子轨道,连接车和船舱,一块一块往轨道上搬,长方形的冰块顺著轨道滑进船仓。 “轻点轻点!”老郑在旁边喊,“別砸坏了舱底!” “砸不坏。”黑仔喘著气,额头上冒汗,“我在底下垫了橡胶轮胎。” 张朝东走过去帮忙。 他使劲一抬,“吼!” 这冰是真的沉,一块得有五六十斤,两个人抬著,脚步踉蹌。 冰一块块码好,铺了一层。 “淡水呢?”张大山又问。 “这儿。”阿福指著旁边两个大塑料桶,“一桶几百斤,够喝一个星期了。” 张朝东走过来,蹲下检查那几桶淡水,他拧开盖子,往里看了看,又晃了晃。 轻声道:“这桶少了点,怎么不加满啊?” 阿福挠挠头:“可能是路上车洒了。” 张大山又检查了一遍发动机,他蹲在那儿,手电筒照著,耳朵凑近了听,听了半天。 “正常,可以出海,” 张朝东知道,他爸话少,说“正常”就是没问题。 几人开始搬乾粮,把打氧泵搬上来,这是个铁皮箱子,里头装著电瓶和气泵,管子接出来,通到水下的面罩里。 张朝东拿起一根气管看了看,管子是橡胶的,有点老化,但还能用。 又拿起一个面罩,对著灯光照了照,玻璃镜片上有些划痕,边上的橡胶也发硬了。 “嘖嘖!这面罩有点年头了。” 老郑走过来,接过面罩看了看:“用了七八年了。还能用,就是镜片花。” 黑仔在旁边说:“去年就想换,但是太贵了,一副要一百多。” 他潜过水,知道这东西重要,但村里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能用就行。 潜水装备不止这些。 黑仔把脚蹼拿出来,橡胶的边角都磨破了。 配重带一条,铅块一块块穿在皮带上,还有潜水刀和抢。 黑仔一样样摆出来清点。 张大山走过来,作为这艘船的船长,他检查和执行都更上心些。 “信號绳呢?” 黑仔一拍脑袋:“哎呀!” 黑仔跳下船,往码头那头跑,跑得飞快,差点绊一跤。 老郑摇摇头,点了根烟:“这小子,什么时候能稳重点。” 张朝东说:“他才二十一,稳什么稳,正是顽皮的时候。” 老郑看他一眼:“你不也二十多?可比他稳多了。” 他嘿嘿笑:“我都当爸了,当然跟他们不一样。” 单章,求小票票、收藏、追读、推荐 怎么说呢? 嗯……今天才过三百收,这本书是除夕那天入库的,流量掉到马里亚纳海沟,也是赶上“好时候”了,確实绷不住,哈哈哈哈(苦笑) 出库没接上一轮推荐,裸奔了几天,收藏不涨了。我看同类型新书有的已经一千收以上,作者菌小小的心態確实不稳了。 还好收追比没有太夸张往下掉,感谢大家让我上了一轮,兜兜转转十万字门槛也近在眼前了。 我知道这本书前面有不少生涩稚嫩之处,但这是作者菌一路写到现在、特別是春节那几天从未断更、咬牙坚持下来的作品。接下来我也会继续用心写下去,不断改进,不辜负一路陪我走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 嘿嘿,当然,说了这么多,今天主要还是来求小票票、收藏、追读、推荐啦~ 祝各位事业顺利,家庭幸福,亲人无病无灾 第四十一章 空军了 东西都搬完了,船甲板上堆了不少东西,海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 许多渔船陆续开出渔港,到了港口,一艘接著一艘互相鸣笛致意。 张大山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潮水的涨幅。 现在正是最佳潮位,探出头朝甲板上几人喊:“伙计们,咱们出发!” 张朝东闻声跳上岸,解开缆绳,扔到船头,接著又跳上甲板。 黑仔则是钻进动力舱,拿起跟拖拉机类似的手摇式启动杆,插进发动机“嘿呀嘿呀”咬牙喊著,两只手顺时针来回拨弄。 过了十多秒,发动机微微一颤,皮带转动,接著排烟口冒出黑烟。 老郑站在船头,点了根烟,眯著眼看著前方。 张朝东走到船舷边,解了裤子,对著海里尿了今天第一泡,尿完抖了抖,系好裤子走到船尾,看著岸上的房子越来越远。 黑仔从驾驶舱钻出来,手里拿著几个饭糰,是他妈昨晚做的,用芭蕉叶包著。 递给他一个:“朝东哥,吃不?” “吃!免费的干嘛不吃?” 他一把接过,咬了一口,饭糰里包著咸鱼和酸菜,咸香可口,还带著芭蕉叶的清香。 老郑走过来,也接过一个。 “你阿妈做的?” 黑仔点点头:“嗯,昨晚包的。” 张朝东靠在船舷上,两口就把饭糰干完了,接著拿出水容精心给他准备的饭盒打开,大快朵颐。 他盘腿坐在船头上,欣赏凌晨的海天一线,怪享受的。 眼看船越开越快,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船已经不知不觉离开海岸,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老郑吃完了饭糰,把芭蕉叶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走过来,靠在他旁边。 “朝东,你潜过最深的一次是多少米?” “三十米吧。” 阿福凑过来,插嘴道:“朝东,听说你以前在镇上跟人学过潜水?” 张朝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学过一点。十几岁的时候,跟一个老渔民学过。那人以前在海边采海参,潜得深。” 老郑听了,来了兴趣:“那人还在不?” 张朝东摇摇头,可惜一嘆:“那人不在了,都走了好多年了都。” “朝东哥,那你等会儿可得带带我。我潜得不深,老是被水流冲走。” 张朝东看他一眼:“你下水几次?” “七八次吧。”黑仔挠挠头,“都是浅水,十米以內的。” “那等会儿跟著我。” 黑仔眼睛亮了:“真的?” 张朝东点点头。 阿福在旁边说:“朝东,你別带他,他毛手毛脚的。” “我哪儿毛手毛脚了?” “上回你下水,信號绳缠礁石上了,要不是老郑叔下去救你,你早餵鱼了都。” 黑仔脸红了,不说话了,老郑在旁边被烟呛笑了。 张朝东脸上满是自信,笑著说道:“多跟著有经验的人下几次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船继续往前开,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飞,低低地盘旋。 张大山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准备一下,快到地方了。” 这次出海主要是潜水作业,拉网倒是其次。 几个人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 张朝东走过去,拿起自己的面罩和气管,检查了一遍。 又把配重带系好,试了试鬆紧,潜水刀插在腿上,枪也带好。 黑仔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繫著配重带,系了半天系不好,张朝东走过去,帮他紧了紧。 老郑已经准备好了,蹲在船舷边,看著海面。 “水色不错。能见度应该可以。” 船到了预定位置,慢慢停下来,阿福到船头赶紧放下船锚固定。 张大山关掉发动机,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微拍打船底的声音。 几个人站起来,围在船舷边。 张朝东最后看了眼其他人,“我先下去了。黑仔,先等我下去看看多不多鱼货,你再下来。” 接著深吸一口气,把面罩戴上,咬住气管,气管另一头连著打氧泵,黑仔在那边守著,拉著管子顺著不让它们打结。 他最先下去,不到几分钟就上来了,摇头告诉他们没什么货。 几人不死心,阿福和老郑接著下水,最后连张大山这个船长下去也没什么收穫。 …… 快九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张朝东靠在船舷边,船已经跑了很久,这里的海面很平,也没什么浪,阳光照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眯著眼,用手挡了挡光。 黑仔从驾驶舱钻出来,手里拿著个空饭盒,翻了翻,又翻了翻,然后表情茫然地抬起头。 “妈的,怎么没了?” 他正躺在甲板上晒太阳,听见这话,坐起来:“什么没了?” 黑仔把空饭盒亮给他看, “吶!肚子饿了想吃点,但就剩这盒子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肚子,肚子咕嚕一声,叫得很响。 嘖了声说道:“妈的,我也饿了。” 早上水容给的那几个饭糰,他吃了几个饱了后,就把剩下的都给了黑仔。 黑仔一口气吃了四个,现在倒好,全没了。 自从在刚才那片海域空军后,船上的人都蔫了似的瞎躺,船上是有准备米麵粮的,只是大家都在岸上吃够了,都不想做,都想吃点海鲜就著小酒。 “阿爸,还有多久到下水的位置啊?我们都快饿瘪了!” 他冲驾驶舱喊了一声。 张大山探出头来,看了看海面,缩回里面低头对照海图。 “还得半个钟头。” 阿福往甲板上一躺,唉声嘆气的:“半个钟头……我肚子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黑仔蹲在旁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我也是。” 老郑站起来,走过来,在阿福腿上踢了一脚:“行了,別躺了。起来看看网,看有没有鱼。” 阿福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嘟囔著:“饿著肚子干活,能干好吗?” 黑仔在旁边笑:“阿福哥,你就是懒。” 阿福瞪他一眼:“你勤快?你勤快你怎么不去检查网?” 张朝东靠在船舷边,看著他们拌嘴,往海里看了一眼,海水清透,能看见浅层有些鱼影在游。 “老郑叔,我看到下面有鱼群誒!” 老郑转过头。 “这儿水深多少?” 老郑往海里看了一眼,估摸了一下:“十来米吧。” 张朝东点点头:“那正好。先下去弄点东西上来吃,吃饱了再干活。” 阿福眼睛亮了:“在这里下?” 张朝东点点头。 “我刚才看了一眼,下面有鱼。螃蟹、青口、石斑,应该都有。下去一趟,弄个几斤上来,够咱们吃一顿了,弄个打边炉,再喝点小酒,那不美滋滋?” 黑仔一拍大腿,也点头:“那就听你的,在这里下。” 张大山从驾驶舱里出来,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行。下去弄完就上来。这片海確实没什么货。” 张朝东应了一声,开始准备。 第四十二章 现抓现捞打边炉 阿福和黑仔也围过来,开始翻自己的装备。 阿福一边穿脚蹼一边说:“朝东,咱们下去怎么弄?是分头找还是一块儿?” 他想了想,在陌生水域还是一起稳妥些:“一块儿吧,下面礁石多,水流也乱。” 黑仔点点头,把配重带繫紧。 老郑也换上了装备。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样样检查过去,不慌不忙。 “朝东。”他喊了一声。 张朝东走了过去。 老郑把潜水刀递给他:“这个你拿著。” “我有。” “你那把太短。这把长,碰到大货好用。” 他接过刀,掂了掂,確实比自己的长一截,刀柄上缠著胶布,是老郑自己的。 装备都穿好了,几个人站在船舷边,准备下水。 老郑先下,他坐在船舷上,脚先伸进水里,然后整个人滑下去。 入水很轻,没溅起多少水花。 接著是阿福。 他下去的时候没掌握好平衡,扑通一声,溅了黑仔一脸。 “阿福哥!你故意的!” 阿福在水里笑,冲他招手:“下来下来!” 黑仔瞪他一眼,也下去了。 张朝东最后一个下,他深吸一口气,坐在船舷上,往后一仰,整个人滑进水里。 海水很凉,但比想像中舒服,他浮出水面,甩了甩头,把脸上的水抹掉。 几个人都下水了,浮在海面上,像几只海豹。 老郑咬住呼吸管,说:“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脚蹼扬起一片水花。 阿福和黑仔跟著下去,他也深吸一口气,头朝下,扎进海里。 下潜的时候,耳朵有点疼。 水深十多米,光线还不错。 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海床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礁石到处都是,大的像房子,小的像凳子,各种顏色的鱼在礁石间游来游去,看见人也不躲。 老郑在前面游,在礁石边停下来,伸手指了指下面。 张朝东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只螃蟹,有巴掌大,正趴在一丛海藻底下。 阿福已经游过去了。 他伸手去抓,螃蟹一下子缩进洞里,他扑了个空,回头冲他们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老郑摆摆手,示意继续往前。 他们绕过一块大礁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礁石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青口,大的有手指长,小的也有拇指大,黑压压一大片。 黑仔眼睛都亮了。 他游过去,开始往网兜里装。一手一个,动作飞快。 张朝东也游过去帮忙,青口长得很牢,要用点力气才能掰下来。 老郑正蹲在另一块礁石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福游过去,凑到他旁边。 忽然,老郑那边有动静,他直起腰,手里拎著一条鱼,巴掌长,身上有条纹。 是剥皮鱼,张朝东认出来了。 他特爱吃这种鱼,虽然它的皮有层磨砂的质感,煮熟了也很难揭,得提前剥掉。 但它的肉质真的绝了,鲜嫩无比,还没有刺,吃起来特別过癮。 老郑把鱼塞进网兜,又蹲下去继续找。 张朝东掰完这一片青口,往前游了一段。 一群小鱼从前头游过。 礁石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游到跟前,用刀捅了捅,掀起海沙往里面扬了下。 里面的傢伙被惊扰到。 是一只石斑鱼,斑点鲜明,看体形还不小哦! 得有四五斤重,正缩在礁石缝里,睁著眼睛看著面前的人类,一动不动。 他慢慢游过去,伸手去摸,石斑鱼警惕性高,一下子缩进去更深。 他没急著抓,停下来耐心等了一会儿,石斑鱼见没动静,又慢慢探出头来。 他捡起旁边的海胆,用刀柄敲碎,扬出里面的內胆引诱它。 这回张朝东没给它机会,下手狠辣,拿出老郑给的刀,一下子刺中鱼的鱼鳃位置。 石斑鱼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没一会就不动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阿福游过来,看见那条鱼,眼睛都直了。 他竖起大拇指,嘴型在说:行啊! 他把鱼塞进腰部的网兜。 几个人继续往前游,黑仔又抓了几只螃蟹,阿福摸到几个海胆,老郑那边又抓到一条黑鯛。 网兜越来越沉,他估摸著差不多了,冲老郑打了个手势,指了指上面。 老郑隔著面罩呼出一串气泡,点点头,示意往上游。 张朝东最先跟上,剩下的人也跟著往上游。 几个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气,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朝东哥!” 黑仔举著网兜,兴奋得脸都红了,“你看!这么多!” 阿福也在那儿显摆:“我这也有!螃蟹,海胆!” 几个人往船边游。 黑仔第一个爬上船,接过网兜,往甲板上一倒。 哗啦啦一堆海鲜倒在甲板上。 大的石斑鱼还在蹦,螃蟹爬得到处都是,青口堆成一小堆,还有剥皮鱼、黑鯛、几个海胆。 阿福爬上来,看著那堆海鲜,咽了咽口水。 “妈的,饿死我了。赶紧弄来吃!” 张朝东数了数收穫:“石斑一条,螃蟹六只,青口三四十个,剥皮鱼两条,黑鯛一条,海胆五个……够了够了!” 张朝东坐在船舷边,喘著气,潜水是个体力活,虽然时间不长,但也累得不轻。 “黑仔,去拿个桶。这些得收拾一下。” 黑仔应了一声,跑去拿桶。 老郑点了根烟,蹲在旁边看著。 阿福已经开始抓螃蟹了,他手快,一只只按住,扔进桶里。 张朝东拿起那条石斑鱼,拎起来在船舷边敲了一下,重新扔回甲板。 黑仔拿著桶跑回来,看著那条石斑,咽了咽口水:“朝东哥,你蒸鱼的手艺行不行?” 朝东看他一眼:“嘿嘿,我特意跟媳妇学了几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接著把鱼拿到船尾刮鳞、开膛、掏內臟,一气呵成。 太阳升高了,晒得甲板发烫。 几个人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看著那堆海鲜,眼睛都放光。 张朝东蹲在那儿,把那堆东西一样样分开。 石斑鱼最大,单独放著。 螃蟹还在爬,钳子举得老高,青口堆成一小堆,壳上沾著海草,还有两条剥皮鱼,一条黑鯛,几个海胆,外加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鱼。 “黑仔,去把锅拿来。” 黑仔应了一声,跑进船舱,抱出个锅来。 阿福凑过来,看著那堆海鲜:“怎么做?清蒸还是红烧?” 张朝东想了想:“打边炉吧,这样省事。” “行,打边炉快。” 黑仔又把煤气灶搬出来。 一个小铁皮灶,接上小煤气罐,拧开开关,火苗窜起来。 阿福从桶里舀了水倒进锅里,盖上盖子等水开。 张朝东开始收拾食材。 鱼鰾完整地取出来,扔进旁边的小碗里,这东西可是好东西,不能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