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韩信,兵谋天下》 第一章 列鼎 荒原。一座偌大军营驻扎,绵延成千上万座粗厚牛皮製成的灰黑营帐。 一阵凛冽的北风卷过。几只黑鸦在大槐树掛了薄霜的枝干上跳来跳去,不时向著下方那座高阔华美的青牛皮营帐,发出几声“喳喳”的尖叫。 躺在软榻上的贵公子悠悠醒转,就觉喉咙焦渴,身躯沉重,头脑混沌。 吃力抬起头,四下打量,透过低垂的暗红色帷幕,见营帐极为奢华,中央安放了一方低矮的漆木案几,上面整齐摆放了七只三足夔龙纹青铜鼎。 案几旁,一大堆以硃砂標號的竹简、木牘、帛束,按“令、律、式”,分类整齐码放著。 营帐的另一侧,还陈设著甲冑剑矛弓盾等等兵甲器械。 这是——穿越了?! 贵公子迟缓低头,看著穿戴的印有菱形精美花纹的玄青绸制曲裾深衣,眉头微皱,摸不透自己这是穿在那个朝代,是穿成了文臣还是武將? ——列七鼎而食,莫非自己应该更大胆一些,是穿成了王侯不成? 前世出身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考上了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经过三年点灯熬油的苦读,勉强录入了一所普普通通的二本,並在四年后顺利被输送向社会,波澜不惊的成为一家普普通通企业的一名普普通通的牛马。 婚娶、买房、买车、生子、赡养父母……隨后一座座人生的大山,劈头盖脸轮次压来,让他艰於喘息,疲於应付。 他渐渐醒悟,俗世洪流,站得住脚已经千辛万苦,想出人头地,简直比登天还难。 幸而这时他觉醒了身上的职场天赋,揭开了那层覆盖社会之上的温情面纱,看穿了那冰冷幽暗的底色。 人不狠,立不稳! 就此他脱胎换骨,杀伐果决,兼又狡诈多谋,屡屡跳槽,高歌猛进,用时十年爬到了一家区域性巨无霸企业的高管。 在人到中年,还完车贷,填完房贷,送走双亲,养大子女,並且还有了一笔不斐积蓄,一切欣欣向好之际,何曾想患上了绝症。 捏著那张苍白的病情单,想像著所需的高昂治疗费用,仿佛看到家中积蓄耗尽,欠下高额借债,自己浑身插管骷髏状死於病床,贤惠的妻子与懂事的儿女落得人財两空,家境淒凉。 在呆坐了一下午,终於在黄昏时分,他从医院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没错,从一名毫无根基的贫家子弟,在残酷无情步步凶险处处惊心的职场快速攀升,他不仅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而他再次幽幽醒转,就出现在这座营帐,变成了这副由濒死而復生的苟延残喘模样。 营帐外,有两行脚步声响起,飞快的由远走近。接著两个乱糟糟的爭吵声传来。 一个如砂石摩擦般沙哑的声音:“王上患得是风寒之疾,你应该是去找军中医师。总是寻我这个巫师来做什么用?” 又一个粗鲁焦躁的声音:“几日前,你可说王上是失魂之症,並说有把握將王上的魂儿给招回来。而今王上水粟不进,气息奄奄,医师束手,正到了你显手段的时候。” “王上魂魄去得已远,我连招三日而无用功,即使再招也是徒劳。” “只要王上还有一口气,你就要给我招下去。再囉嗦,现在我先砍了你脑袋。” 听这个粗暴声音威胁意味儿十足,那个沙哑的声音怂了:“我不与你这粗俗的军头一般见识……” 两人说话间,掀开营帐垂帘,走了进来。 营帐內的贵人听两人对话,特別听到“王上”词语时,像是被触发到了什么一样,脑海中一股庞大记忆,决堤的洪流般突然涌现出来。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时间头痛欲裂,鼻孔有温热的液体喷流出来,痛苦之下忍不住低吼出声。 ——自己这是穿越成了韩信?! 成为了那位武庙十哲之一、“兵仙”“神帅”荣誉称號获得者、小镇逆袭青年杰出代表、行走的成语製造机、唯一集满“王”“侯”“將”“相”四大职位的成功人士、西楚霸王不败金身的终结者——韩信?! 这可是一位给他一个支点,能够撬动起地球的真正大牛啊! 其用兵神鬼不测,谋略通玄,屡屡以少胜多,將打仗这件难度极高的事情,直接拉升到了艺术的高度。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平三王定三秦,完美实施大穿插、大迂迴战略,京索、安邑、井陘、潍水、垓下,五战覆灭魏、赵、代、燕、齐、楚六国,独自一人为汉营打下了大半个天下,过程堪称开掛。 纯粹的天赋型选手! 妥妥的爽文男主! 小说家都不敢这么敞开了吹!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完成这五战灭六国堪称地狱级难度的任务,用时还极短,仅一年多时间。 纵观其军旅生涯,一句话可以形容:没有对手可言! “兵仙”之名,实至名归。 只是让人惋惜的是,这位军事上的天才,却是一位妥妥的政治上的弱智。 与当前另外一位性情倔强脾气暴躁的不世出战神,堪称当世的没头脑与不高兴! 而自己,居然穿越成为了他?! 翻检著脑中的记忆,发现当前灭齐之战已结束,並且“自己”还已胁迫刘老三,受封为了齐王。 眼下那位暴秦的掘墓人、强横神勇到千古无二的霸王,在与刘老三签订鸿沟盟约后,被厚黑奸滑的刘老三背信偷袭。 暴怒的霸王翻身迎战,大败刘老三,刘老三率败军躲入壁垒,才勉强稳住形势。 汉楚两大阵营在固陵对峙数月。刘老三见独自灭不了那位霸王,听从军师张良建议,忍痛將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的广袤土地封给“自己”,將睢阳以北至谷城封给彭越,搬动自己与彭越挥军南下,共谋大事,覆灭项籍。 而引军离开齐地不久,距离大楚的都城彭城已经不远,几日前,“自己”接受地方权贵敬献的数名丽姝,以一敌眾,鏖战一夜,不慎受风邪侵蚀,就此缠绵病榻起来。 大军也驻扎当地原野,已经数日不动。 走进营帐的两人,一人身披玄色羽衣,头戴雉鸡翎冠,腰间悬一串刻满斑驳篆文的兽骨,面庞瘦削如刀削,双目深陷,瞳孔幽暗。 一人身形健硕,皮肤呈现被风霜打磨成的古铜色,显然时常沫风櫛雨在野外奔走,帚眉环眼蝟须,浑身透著霸道。 两人一抬头,见王上粗重喘息著,半伏在软榻上,暴突的双眼因充血而红光闪烁,宛如甦醒的虎狼般逼视著他们,莫名就觉脊背一寒。 第二章 篡权 健硕將领陡然一喜:“王上,你醒了?!” 巫师头脑转的也快,挥舞著手中那根泛著幽蓝冷光的青铜短杖,仰首向天:“拜谢上苍,吾终於將王上魂魄成功自地府招回。” “放你母的老骚屁!”健硕將领腰间长剑一摆,狠狠抽在巫师后臀,一边急步向王上走去,將韩信给扶住。 对健硕將领这等军中高层来说,自然清楚讖言巫蛊占卜等等,不过是操弄人心蛊惑底层军士百姓的手段而已。 之所以固执让巫师来招魂,不过是別无他策的死马当作活马医。 见健硕將领头戴一顶单板长冠,身著一袭黑色的曲裾深衣,领口与袖口处还绣著一圈精致的红色几何纹。 衣料显然是选用最上等的丝绸,质地柔软又不失挺括,隨著他的举动,泛出粼粼光泽,仿佛流淌的黑色河流。 韩信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人名,同时一股熟悉的亲切柔和的感觉泛起。 蔡寅,原先魏王豹的太僕。自己灭魏后,將之擒获招降,成为了自己的太僕。 太僕,在大秦,负责皇帝乘坐的车辆和马匹的养护、管理,同时兼掌帝国畜牧。 至於当前,他却是负责自己车驾与警戒,相当於贴身侍卫头子,確凿是自己的心腹。 那名军中巫师,名衍鳩,主持军中的祭祀,负责沟通上苍,占卜吉凶,去病消灾等事宜。 经过东周几百年礼崩乐坏的诸国大乱斗,加上暴秦时方士糊弄祖龙,藉口远赴海外仙山求取不死药,誆走数千童男女与数不尽的金银珍宝,招惹天下笑,而今巫师无论在庙堂还是在军中,都开始沦落成为边缘角色,权柄及地位远不如商、周之时。 將王上扶著跽坐在软榻上,並用衣袖擦拭乾净鼻孔流出的血液,蔡寅半跪地上: “王上,刘季老贼殊不可信。此时距离固陵尚远,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看著蔡寅恳切的神色,韩信心下一时雪亮:自己的这位太僕显然与蒯彻是一路,都是希望自己制霸一方、与汉楚三足鼎立的拥立派! 见韩信面色沉吟,蔡寅手一扶腰间悬掛的长剑,剑鞘向后戳中巫师衍鳩的腰肋。 衍鳩醒悟,一阵摇头晃脑,自宽大袖子里摸出一块被烧的焦黑的龟甲,龟甲上裂纹如蛛网蔓延,举著高呼: “龟甲通灵,神意昭彰。蛟龙乘云,威加四方。刚才吾焚甲卜求上苍东皇太一,得上吉之兆,齐王当三分天下有其一,传承百代,国运隆昌……” “放你母的老骚屁,——滚!” “——好嘞!” 衍鳩顺滑的將龟甲收回,大袖收拢,赔笑著退出营帐而去。 蔡寅咧嘴苦笑,见王上也不信鬼神之言,刚要出口再諫,韩信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前身在该反叛的时候执意做忠臣孝子,成为了阶下囚,又看不清形势,毫不安分,妄图造反,所作所为自然极不可取。 但而今的自己,又將何去何从? 称王道寡,口含天宪,言出法隨,威加海內,固然让人心动。但真正迈出这一步,可意味著自己將与当世最厚黑的老流氓与最神勇的猛霸王为敌。 灭掉这两大传奇,由三分天下而一统寰宇,肉眼可见这条路肯定会步步荆棘,凶险万分,一时不慎身死族灭。 ——刚刚做完盛世的牛马,转头再来做乱世的炮灰? 至於选择另一条路,继续做刘邦的忠臣孝子,倒是容易了。 接下来垓下一战助刘老三灭掉霸王,然后自请放弃齐王之爵,学张良一样做人,请为县侯,解甲归田,闭门谢客,安分守己,刘老三给自己一个善终,应该是没有问题。 毕竟汉立后,刘老三灭掉的都是异姓王,跟隨他打天下的侯爵功臣,可是一个没有杀。 有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何必要去艰辛困苦九死一生的创业? 见韩信神色,蔡寅知他心意不改,执意將自身及整个家族性命,寄托在刘老贼的仁慈守信上,自己最后的这番劝諫算是白费,粗糙的面庞禁不住浮现一丝沮丧。 韩信缓缓站起身,不经意间一侧头,看到旁边立著的一架铜镜中,出现了一张颇为陌生、兼又年青的有些过分的面庞。 看著那张面庞,韩信陡然心头大凛,一股浓重惧意泛起,激灵灵打了一个寒噤。 自己只寄希望刘老三的仁慈,却是忘记了自身存有一个巨大的bug,那就是自己太年轻了! 眼下不过方二十九岁! 到刘邦死时,也不过才三十多岁。 年老昏聵的刘老贼,到临死时,可会继续容忍自己这柄有能力將他刘家天下搅个稀巴烂的绝世神兵,继续存活下去,而不带入坟墓,彻底放心? 毕竟临死时,那老贼听信谗言,连他的髮小兼连襟、一辈子对他忠诚有加的樊噲,都要带走。 萧何、张良之所以善终,在於他们是依附於刘氏政权之上的文臣、谋士,自身没有反叛作乱的能力。 汉立后,刘老贼评定天下功臣,执意將萧何认定为首,固然有萧何功劳卓著的因素,但更大原因,在於他要用萧何这名文臣来压制以曹参为首的武將。 身为武將之首、战功最为显著的曹参,给个王也完全说得过去,但刘老贼不仅用萧何生压了他一头,此后一辈子都將之丟在齐地担任诸侯国的丞相,远离朝堂中枢。 刘老贼对有作乱能力的武將,自始至终都存有深重的忌惮与防备。 即使退一万步来说,自己赌对了,老贼存一分善念,临死时留了自己一条小命,但之后掌握了至高权柄的那只野鸡,可是一向看自己不顺眼,刘邦的儿子都宰杀了不知多少,会让自己安享余生? 一时间韩信脊背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与前身一般无二,都犯了一个同样的毛病,那就是自以为是,从而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对於君主来说,谋反不一定要有证据,只要你有谋反的能力,那就可以认定为谋反。 开国君主杀功臣,不关係到个人恩怨,是关係到自身皇权的稳定。 关係到皇权,亲儿子都可以毫不犹豫杀掉,又何况功臣。 此时韩信终於醒悟,太阿倒持,將自己的性命交付別人之手,寄託於別人仁慈与守信,是何其不智! 韩信自失一笑,看来送自己前来的这股莫名力量,就没有给自己留苟且偷生安享荣华的这个选项,註定要让秦末这个大乱世,变得更精彩一些。 既然如此,好吧,秦末,我来了!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自今而后,孤当自立!”韩信自身旁的兵器架上取过宝剑,狠狠砍在案几陈设的刘老贼所赐代表齐王的紫綬金印上。 蔡寅一愕,旋即大喜过望。 在蔡寅招呼下,几名低眉垂目的侍女鱼贯进入营帐,为韩信清洗面容,更换衣袍,奉上温汤。 当前韩信麾下的军队,堪称一釜大杂烩,成分复杂至极,在他气息奄奄的这几日,可是暗流涌动,蠢蠢不已。 身为太僕的蔡寅,暗加了小心,將主將营帐周围百步严密布控,防守森严。那怕在他去请巫师时,也將侍奉的侍女驱赶出去,並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报——” 韩信帐前执戟郎中郑申不知自何处长跑过来,抹著额头汗滴,气喘吁吁进帐躬身稟告,“主將营帐中,右丞相傅宽擂鼓聚將,言称大王病重,要收取兵符,改由他来统御三军。” 第三章 逆施 营地正中位置,两桿分別书写著“齐”“韩”大字的玄青色绣金旗帜,有气无力的低垂著。 执戈立矛站立如桩的值守兵士,不住紧张的侧头看向旁边那座巨大的主帅军帐。 一阵阵震耳的咆哮声、低吼声,不断自帐內传出。 “齐王染了风寒,是病了,不是死了!你等竟然趁机妄图强夺兵权,篡逆作乱,真是好大胆!” 护军都尉李左车昂然站立营帐正中,一手托著盛放著黄灿灿虎符的枣红木匣,一手高举一柄有五尺长、剑鞘与剑柄镶嵌宝石的青铜长剑,两条臥蚕长眉几乎从额头飞出,愤声怒喝。 在他身前,齐国右丞相傅宽,带领挨挨挤挤十几名全身甲冑的齐军高、中阶將领,將他团团围住。 如同狼群包围了一头猛虎,大有群起而攻的意味。 “都尉有些反应过度了,齐王病重,我等也都是倍感忧心。但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我身为齐国右丞相,当前军中官阶最高之人,接手兵权,顺理成章,何来抢夺一说?至於说篡逆作乱,更是无稽之谈。军中诸將领尽皆认同支持,就是明证。总不能我们所有將领都是叛逆,只有你李左车是忠贞良將吧?” 傅宽手拈著下頜乱蓬蓬的鬍鬚,面色平静,语调温和,言辞却是咄咄逼人,锋利如刀。 “既然你们没有篡逆之心,那就速速退去。齐王病重前,可是將军权託付於我。想要拿走军权,可以,让齐王亲自下令,否则,谁也休想。” 李左车也是毫不客气,话语寸步不让。 “眼下汉、楚战情焦灼,形势急迫。齐王病重,我带领军队前去支援,李都尉在此守护齐王养伤,却不是两全其美?而今死死攥住军权不放,一意孤行,置汉王生死於不顾,置汉营成败於不虑,实乃居心可诛。” 傅宽眉头慢慢皱起,面色渐渐慍怒起来,言辞也开始变得激烈。 “没错!右丞相所言,实乃两便,李都尉顺从的好,千万不可固执自误。” “李左车,你他母的是个降將,爷爷横扫天下杀得尸山血海时候,你不知在那儿吃奶呢,眼下在这儿装什么装?” “虎符、令剑在你手,你以为自己就真掌握兵权了?虎符、令剑还是汉王赐给齐王的。再囉嗦,砍翻了你。” “军中诸事,尽在於我等诸將。我等议定,齐王也要点头认同。李左车,你要试试我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 中郎將柴武、步军校尉冷耳、步军司马陈涓、骑军司马王周等將领纷纷聒噪起来,一齐汹涌上前。 特別骑军司马王周,直接拔剑仗胸,逼视李左车,杀气毕露。 面对诸將围攻,李左车愣是要得,面不改色,毫不退缩。 他心下无比清楚,眼下麾下这支齐军,是韩信此后能否坐稳齐王之位的最后依仗。 而今趁韩信病重,傅宽断然插手,想將之夺走。一旦失却去了这支军队,韩信即使安然康復,——也等同於是死了。 前番韩信东征诸国,在歷经艰辛攻克魏、代,正值兵强马盛之际,刘邦却遭遇了彭城之败。大败亏输的刘邦收拢败军,派遣將领收走韩信麾下精锐军队,前往滎阳对抗楚军,方勉强稳住阵脚。 精兵被夺走的韩信,无奈率领新募兵卒硬著头皮去攻打赵国,面对二十万以逸待劳的赵军,不得已冒险採用背水一战的策略,才勉强取胜。 平定了赵、燕,好不容易將新募之兵锤炼成可用的老卒,刘邦在成皋之战中再次输光老本,仅仅带领数骑逃来,趁韩信晨睡未起,在营帐窃取了印信与兵符,召集眾將,再次强行夺走他的军队。 至於韩信,则受命再次带领新募的兵士,前去攻打齐国。 在潍水之战中,韩信又一次大发神威,大破齐、楚联军,斩杀楚大將龙且,成功攻下齐国。 面对他求封齐王以镇齐地的请求,刘邦破口大骂,最终无奈派张良前来册封,却也將他刚刚成型的精兵又徵调走了…… 回看韩信自西而东打来的这一路,竟然全用新募之兵来取得这般辉煌战果。至於刘老贼,屡屡被项籍打崩,却能够一次次东山再起,夺取韩信的精兵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被刘老贼前前后后这般多次薅羊毛,韩信再厚的家底也扛不住,当前除去后勤民夫,仅有三万可用齐军,是他在齐地新募。 这三万军,他自领一万中军,左、右军各一万,由陈贺与孔聚为主將,以赵將夜、翟盱为副將,兵分三路赶去援助汉营。 而今他不过重病,还没咽气呢,傅宽竟然就迫不及待企图再次收走,让之彻底变成一根光杆司令,李左车又如何能够答允? 傅宽之所以执意要拿到虎符、令剑,就在於没有这两样,那些忠心於韩信的中底层军官,连同左、右军,可不会乖乖听命於他。 “呵呵,怎么,图穷匕见了?好啊,来,冲这儿刺!我李左车算你有种!”李左车神態凛然,挺著胸膛硬生生向王周的剑尖撞去。 王周被逼的暴跳如雷,怒吼连连,手中剑却居然真不敢刺下去,忙忙后缩不迭。 李左车虽然是降將,在齐军中算是根基浅薄,但架不住人家来头大,背景深,根子硬。 他乃战国四大名將之一李牧的嫡孙,標標准准的出身名门,比营帐內所有泥腿子出身的將领,都高贵的多的多。 至於他自身,也是当世军事名家,可不是赵括那等纸上谈兵之徒。 在秦末大乱诸侯並起的大浪潮中,他选择辅佐赵王歇,重新復国,並屡屡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了广武君。 可惜的是,赵王对他的信任是有限度的,並没有做到尽信。 韩信灭赵的井陘之战中,赵王任命只长了一张侃侃而谈的好嘴、平生並没有什么出色战绩、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魏国名士陈余为主將。而他仅为副將。 李左车认为韩信军千里来战,必然粮草匱乏,由陈余引主力军利用井陘谷窄沟长、车马不能並行的有利地形坚守以待,自己引三万偏军绕袭汉军后方粮道,汉军必然大败。 可惜面对他的这条玄妙计策,自大的陈余草包却摒弃不用,自恃军队眾多,心下轻视,选择主动迎战。 正中下怀的韩信大喜过望,背水一战,大获全胜,將二十万赵军一举覆灭。 赵王歇就此被俘,陈余被斩。至於李左车,却被韩信收降,任命为护军都尉,平时以师待之,好生礼遇。 后来韩信灭燕,虚心求教於他,並根据他提出的按甲休兵、镇赵安民,派人以兵威游说之策,最终燕惧,传檄而定,不战而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句名言,就是出自於他给韩信献这番计策时的言语。 此外,他还著有《广武君略》兵书传世。 这等猛人,又手握韩信军令,面对傅宽率诸將围攻,自然足够毫无惧色,睥睨四顾。 “他们出身汉营,心向刘邦也就罢了。至於你们,被齐王收復后,不仅既往不咎,反而信重异常,任为將领,主掌一军。而今却跟隨作乱,是何道理?过后,又有何面目见齐王?” 李左车瞋目望著傅宽身后的像卢卿、卢罢师、刘到等被韩信收服的齐地降將,怒声斥责。 诸將面色狼狈,头颅低垂,默然无语。 傅宽见李左车虽然被围,却神色轻蔑而倨傲,侃侃而谈,以一人之势反过来威压住身后诸將,禁不住暗凛。 “齐王能活过来再说吧!”傅宽冷喝一声,语调转为阴厉,“都尉执意倒行逆施,罔顾大局,以一己之私,搏忠仁之名,那就成全你!” 失去了耐心傅宽,就此以齐国右丞相的名义下令,將李左车这位护军都尉给拿下,將兵符、令剑强行夺取。 一时间营帐氛围空前紧绷起来,柴武、冷耳诸將拔剑出鞘,合围上前,而李左车则凛然不退,眼看一场流血杀戮不可避免。 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一个冷肃声音传来: “我倒是要看看,倒底是谁在倒行逆施、罔顾大局!” 第四章 力压 军帐出入口,太僕蔡寅欠身扶著病歪歪软塌塌的韩信,缓步走了进来。 一见这个熟悉身形,营帐內诸將神色大变。 卢卿、卢罢师、刘到等將领反应最大,像是被鞭子驱赶著一样,“刷”的远离了傅宽与柴武等將领,摆明了不再与之同流的態度,旋即肃然躬身向韩信见礼。 傅宽及身后的柴武、冷耳等铁桿悍將,神色大讶,瞬间气势消弭,凶焰顿散。 那怕刚才最为跋扈的王周,也是缩头缩脑,老脸蜡黄,手忙脚乱將手中长剑给归鞘。 人的名,树的影。韩信当前能够拥有天下为之侧目、“厚黑大师”刘老贼与“谁都不服”楚霸王都大为忌惮的无上威名,是他用短短一年多时间,平定三秦,覆灭五国,横贯西东,一场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开闢绝境为生天的硬战,硬生生打出来的。 这些在他麾下跟隨他征战的將领,比之別处更清楚他军事才干的恐怖,对之那是打心眼里敬惧。 之所以敢叫囂夺取军权,一来有傅宽这位位高权重的右丞相出头,二来韩信已经昏迷数日,眼看就要一口气上不来死在这儿了,算是为自己找条后路。 想不到他居然起死回生,虽然看著依旧病怏怏的,眉眼无神,但他只要站在这儿,那怕一声不吭,这些將领就没有一个敢当面炸毛。 韩信也是心知肚明,像傅宽、柴武等一直就是汉营刘老三的铁桿,自始至终没有忠诚过自己。 至於卢卿等將领对自己这般毫无忠诚度,根子却在自己身上。 自己以往对刘老三俯首帖耳,像水塘里的团鱼般,栈得肥耷耷的,便顛倒提起来也不妨,煮在釜里也没气,这些將领自然不会铁了心追隨。 傅宽暗嘆口气,知这千载难逢的夺取兵权的良机算是就此错失了。 身为刘邦心腹將领,刘邦对韩信的忌惮与提防,他自然心下明了。此番趁韩信病重筹算夺取兵权,目的就在於彻底解除掉刘邦的这个心头大患。 眼下汉楚之间的局势,已经出现极大的变化。 隨著韩信率领三万齐军,倾巢而出援助汉营,已经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首先彭越引梁军响应,挥师南下,迅速扑向汉楚大战的前线。 其次项籍怕遭遇合围,不敢在固陵与刘老三继续对垒,已经拔营退避,企图缩回大楚老窝九江郡。 最后坐镇九江的楚大司马周殷,见韩信这位兵仙出兵助刘灭楚,心头惊惧,前些日子被刘老三的堂兄刘贾成功游说反水,將大楚老窝九江郡双手奉给了汉营,直接断了楚军退路。 如此三万齐军送去汉营,加上彭越的六万梁军,汉营可谓兵强马壮,占据破楚的绝对优势。 而失去兵权的韩信,即使命大不死,也不过一头被拔掉了爪牙的老虎,再不足为虑。 此可谓一石二鸟。 韩信的突然痊癒,突兀出现,让他的这番如意算盘完全落空,心头自然不免大为惆悵。 收拾心情,傅宽与柴武诸將也对韩信躬身行礼,笑融融的说些庆贺韩信大病康復的喜气话。 对於他们的见礼,韩信毫不理会,转而看向了李左车。 ——这等能力拔群又忠贞不二的將领,前身怎么就那么不知道珍惜呢? 前世的歷史,项羽败灭,刘邦迁韩信为楚王,为了遏制他的势力,特意將李左车调到刘盈身边,让之辅佐太子。 能够让刘邦以帝王之尊亲自出手拉拢,李左车军事才能之强,可见一斑。 可前身怎么做的呢?居然满不在乎,就此轻易放手。 后来前身在未央宫被杀,李左车闻讯后,就此辞官隱居,不再在汉朝任职,直到默默老死。 也就是说,李左车自始至终都是对他忠诚不二。 审视著这位將领,韩信心头无尽感慨:前世,眼睁睁看著自己忠诚的王被杀,辞官归隱后心情又是什么样的呢?悲痛?伤感?怨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应该也许都有些吧! 韩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左车肩头。 李左车一脸的莫名其妙,就感觉大病一场后,自己忠诚的这位齐王给他的感觉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他用探询的眼神看向了蔡寅,蔡寅神色振奋,咧嘴对他点了点头。 李左车就此勃然大喜。 ——没错,李左车这位护军都尉,也是韩信麾下一位铁桿拥立派。 韩信转过身,终於看向了一直保持著躬身行礼状態的傅宽,自己的右丞相、偌大齐国的第三位实权人物。 重生的韩信,无比清楚刘老三对自己自始至终就没有放心过,私底下的小动作、小手段,那是母猪的乳罩,一套又一套。 像这位傅宽丞相,就是刘老三钳制他的小手段之一。 傅宽是魏国人,在刘老三灭秦的半途加入汉营,並非萧何、曹参、樊噲、周勃那等刘老三丰沛起家时的老班底。 但由於他加入时,拥有魏国五大夫爵位、骑將身份,还带有一支兵马,而当时又是刘老三最为艰难之时,无异於一场甘霖普降,故而刘老三大喜过望。 加入后,傅骑將也是魄力过人,將手下兵马全部交给刘老三,自己以家臣身份隨奉左右,將自己的忠诚展露无遗。 在此后灭秦的一场场战爭中,也是表现出彩,屡立战功,渐次成为了刘老三信任又倚重的心腹。 在刘老三自汉中起兵,与项霸王爭夺天下,极受刘老三信任又颇有军事才能的傅宽与曹参,就被划入韩信麾下,作为最为尖利的两根钉子,深深楔在韩信军中。 刘老三能够前后多次无比顺利夺取韩信兵权,將其辛苦拉扯打造的军队轻易收走,这两位可谓是功不可没。 那怕眼下,刘邦下了血本说动前身出兵,合力灭楚,曹参以左丞相、齐王之下第二人的身份留守齐国,收拢齐国政权;傅宽则以右丞相、齐国第三人的身份跟隨军中,监控遏制韩信,这安排真可谓是汤水不漏。 接下来,垓下一战顺利灭楚,前身轻易被刘邦由齐王迁为了楚王,显然也在於有他们两人的鼎力支持。 汉立后的开国十八功侯中,傅宽位列第十,曹参位列第二。可以说此两人有这等功劳,一半来自於跟隨韩信打穿半个天下,攻破六国的军功,一半来自於遏制韩信,没有让韩信彻底失控的事功。 吃孙、喝孙、不谢孙,算是让这两人给玩明白了。 韩信自李左车手中接过五尺长青铜令剑,缓缓拔出鞘来,旋即手腕一抬,架在了傅宽脖颈,冷喝道: “大军团作战,军纪要严!傅宽身为副职违抗主將军令,篡夺军权图谋不轨,罪无可赦,斩!” 闻听韩信此言,诸將心头齐然狂狂一跳:玩这么大吗?一上来就放大招,直通通的贴脸开大,都不前戏润滑一下的吗? 诸將心下倒也理解,当今乱世,对任何一名主將来说,军队都是他的命根子,敢覬覦窥伺者,绝对要杀无赦的! 韩信虽然对刘邦服帖,一直也视自己的齐国为汉的附属国,但是傅宽此番趁他病、夺军权的举动,实在是太过火,无疑扭著老虎的顶瓜皮,猛薅它的虎鬚。 老虎要是一口气没有上来,噶在了这里也就罢了,偏偏又苏缓了过来,却如何能忍? 一时间帐內一片死寂,一股令人呼吸艰辛的压抑感充斥。 第五章 按律 傅宽面色肃穆,抱拳躬身,不卑不亢,对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视若无睹: “大王虽为一军之主,但我也是汉王任命的齐国右丞相,当前军中除却大王官阶最高之人。大王病重,军队多日驻留,迟滯不前,我来接手,理所应当,实不知大王为何这般恼愤?” “好!傅宽,你堵的我好啊!既然你也认我为一军之主,我可是传下军令,军队交由护军都尉李左车主掌。我不过病了几日,你居然就强行横夺,我就问你,是不是违抗了军令?按军律,是不是该斩?!” 傅宽眉头一皱,韩信以往多次被刘邦夺取军队,最终都忍受了下来,並且肥嘟嘟的白鹅一样,拎起来没有丝毫脾气。 况且自从他被刘邦划归韩信统御,韩信一直对他颇为礼让。 想不到病了一番,再次苏缓过来后,韩信居然换了一个人般,这般咄咄逼人。 他之所以敢强夺军权,就在於完全看透了韩信,那怕夺取失败,以韩信对汉营、对刘邦的顾忌,心下即使不满,也绝对不敢撕破脸处罚自己。 那知道,而今实情与他设想大不一样,那怕他好言好语解释过了,却依旧这般不依不饶,死咬著不放,一口一个要斩杀自己。 傅宽眼神微沉:台阶已经给了你,不知就坡下驴,丟开此事,非要自取其辱,闹的你自己面上难堪?即使束手让你杀,你敢砍出那一剑吗? 傅宽脊背慢慢挺直,平视著韩信,冷然道:“即使我触犯了军律,我身为齐国右丞相,乃汉王亲任,理应由汉王处罚,大王却也斩我不得吧。” 身为主掌齐国一半政事、权位高隆的右丞相,被韩信当著所有將领毫不留脸面的喊打喊杀,傅宽也是动了气。 傅宽身为百战猛將,魁梧健壮,全身甲冑站立帐內,此番面色慍怒,顿时压迫感十足。 “好了、好了,丞相少言几句。大王身为一军主將,正肃军法,也是理所应当。” “人孰能无错?有错就改嘛。丞相触犯军律在前,就要认,赶紧给大王认个错嘛。” “大王,我说句公道话,傅丞相也是忧心固陵汉王与项籍的爭缠,急於前去救援,情有可原,罪不至死,哈哈,哈哈哈。” “没错,丞相本身没有恶意,刚才不过说话直……” “乱世之中,大敌当前,大家都不容易……” 柴武、冷耳等诸將见两人越说越呛火,局面越说越难堪,忙不迭出声劝解。 “汉王在汉中任命我为大將军,明言自他以下,只要触犯军令,任何人皆可斩杀!言犹在耳,你居然说我斩不了你?!——柴武,冷耳,陈涓,王周,你们四人给我拿住他!” 韩信勃然作色,声色俱厉的下达严令。 柴武、冷耳等四將不敢违逆,一脸无奈,上前按住傅宽肩膀、手臂,一边继续对韩信苦苦求情。 “你以为我真不敢斩你?!” 韩信对四將求告置之不理,嘴角一丝蔑意闪过,手腕一抖,令剑一挺,就在傅宽感觉不好、本能想躲却被四將给拿住、眼神浮现浓重骇异之色中,乾脆利落,毫不犹疑,“噗呲”深深扎入了他的脖颈。 柴武、冷耳四將大惊失色,大叫一声,鬆开手踉蹌四下闪开。 傅宽双眼圆睁,身躯向后暴退,重重撞在帐篷的粗硬支柱上,带动的帐篷一阵乱晃。 他一手捂著鲜血喷流的脖颈,一手胡乱虚空乱划著名,口中“呃”“呃”嘶叫著,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最终颓然无力软倒当场。 直到躺倒地上,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难以置信。 卢卿诸將也被这变故给骇住了,双眼瞪大,惶恐无地。 至於李左车、蔡寅诸將,却是猝然抬头,眼光灼灼看向韩信大病初癒微微摇晃的身影。 无疑,包括傅宽在內的军帐內所有將领,都没有想到韩信真敢下此黑手。 毕竟,对於傅宽在刘邦心目中的地位,他们可都是心知肚明。 此番要不是韩信亲自动手,而是下令將之推出军帐外斩首,那么绝对无人敢动手,心向汉营的眾將领们那怕违抗军令也会將之私放走。 韩信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 韩信缓缓蹲下身,冷漠俯视著口鼻鲜血无力涌溢、庞大魁梧身躯不时还抽搐一二的傅宽: 跟隨我转战天下,吃军功吃得这般肥硕,爵位厚隆,却居然依旧吃里扒外心怀不测,无时无刻不在帮刘老三谋算於我,整个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如此,那就怨不得我將一切给收回了。 直到傅宽喷吐出最后一口气,身躯彻底没有了动静,韩信拂袖起身,挥手將长剑上的血跡甩干,环视诸將: “——还有谁!” 一时间诸將尽皆觳觫,跪地俯首,齐齐应喏。 “傅宽虽然违抗军令,罪无可赦,但念他以往多有战功,给他留几分体面。柴武、冷耳,你们將他厚葬了吧。”韩信面露满意,收敛浑身四溢的煞气。 柴武、冷耳、陈涓、王周四將冷汗遍体,低眉顺目接令,抬起傅宽尸身,双腿抖动的出帐而去。 卢卿诸將也尽皆散去。 帐內只余李左车与蔡寅二將。 李左车看向韩信,眼底隱有莫名光芒闪动:“大王,莫非……” 韩信將令剑丟给蔡寅,缓缓点头,断然道:“孤决意自立,自今而后,汉是汉,齐是齐!” 顿了顿,他又语气幽幽的道:“孤为刘季打下了大半个天下,报他的知遇之恩绰绰有余,不欠他分毫。自今而后,孤当为自己而活。” “大丈夫当如是!”李左车神色激昂,迫不及待的击掌慨嘆。 显然,这一刻他已经等待很久了。 蔡寅在旁惴惴道: “大王今日当机立断斩杀傅宽,杀得好,狠狠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將领。只是传之汉营,就怕汉王……” 李左车“哈哈”一笑,看了韩信一眼,转而对蔡寅道:“即使汉王心有不快,眼下,也只有忍著。” 韩信笑而不语。 对此无论韩信还是李左车都看得透彻,刘邦当前最忌惮的可是项籍,也就是说当前的韩信在刘老三心目中,是最具价值之时。 为了拉拢他合力灭楚,自陈县以东近乎小半个天下都送出了,还有什么不能捨弃?也就是说韩信此时无论做什么激怒刘老三的事儿,刘老三都只有捏著鼻子忍下的份儿。 甚至为了安抚他,还要竖著大拇指违心赞一句:“干得好!” 傅宽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故而此番他的命等於是白死。 前世的韩信也不明白这个道理。蒯彻屡屡苦劝他『野兽尽、猎狗烹』,却执意不听,全力帮助刘邦覆灭大楚。 待项籍一死,刘老三忽悠他出兵时答应的给予陈县以东疆域的承诺,再也不提,並且还立时將他迁为楚王。 当时失去利用价值的韩信,身为砧板鱼肉,屁也不敢放一个,乖乖从命。 “今世,自己可不能再犯这个错误。不仅不会犯这个错误,还要死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捏著刘老三的脖颈,一口接一口不停餵他吃屎。刘老三,你不是能忍吗?我看你能忍到何时!” 李左车看向帐外诸將远去的身影,沉吟道: “接下来,却须要提防柴武、冷耳等诸將,半途引军去投刘邦。” 当前齐军诸將中,柴武、冷耳、陈涓、王周等將,或出自丰沛刘邦起家的老班底,或极早就加入了汉营,或属於被打服的降將,对刘邦忠诚度最高。 而今顶头上司傅宽被杀,他们又岂能继续老老实实呆在齐营? 当前齐营三万士卒,都是韩信在齐地新募,与汉营已经没有什么关係。但中军这一万军,柴武、冷耳等四將也掌握有小半。 韩信摆摆手,不以为意。 李左车一愣,旋即大悟,极为意外的看向韩信: 刚才斩杀傅宽,让柴武、冷耳四將之按住,却是已想到了这一点?用意就在於离间柴武、冷耳四將与刘邦之间的关係? 刘邦对傅宽的看重,柴武、冷耳四將再清楚不过,而今韩信亲手斩杀傅宽,明正军律,他们四人將之擒住,无异於帮凶,传之刘邦耳朵,以那老狐狸多疑的秉性,岂能不怀疑他们四人已经起了二心,暗投了韩信? “嘶,大病一场,大王开了窍了,知道运用权谋手段了?” “大王既然决意自立,却须要將蒯彻赶紧寻回来。”蔡寅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喊道。 蒯彻?!听到这个名字,韩信双眼陡然精芒一闪。 蒯彻是自他横扫天下,覆灭诸侯,一路跟隨他左右的得力谋士,期间屡屡为他出谋划策,可以说居功至伟。 与李左车、蔡寅一般无二,蒯彻也是铁桿的拥立派。只是这傢伙精滑如鬼,在多次劝说自立被拒,见势头不妙,已经乖觉的抽身溜走了。 听李左车与蔡寅你言我语不住推断著蒯彻最有可能潜藏去何处,韩信忽然心念电闪,摆手道:“无须去寻了,不多久,蒯彻先生自会迴转而来。” 李左车与蔡寅相顾愕然。 第六章 图谋 韩信回到安寢的营帐,就觉肚腹“咕嚕”直叫,一股强烈的飢饿感袭来,这才察觉自己甦醒后已大半日没有进食。 吩咐下一声后,早在帐外等候已久、肥胖白嫩的面庞满是諂媚之色的奉常陈错,立即引著两列侍女,各端著一张暗红色饰以黑色螭纹的精美漆盘,鱼贯而入,將上面陈设的七鼎,以及漆器製成的杯、盘、碗、壶,一一摆放在韩信身前几案上。 奉常为秦朝三公九卿中的九卿之首,主掌宗庙礼仪。大齐国新立,还没有来得及设立宗庙,陈错这位奉常暂且掌管韩信这位齐王的饮食、起居、衣饰、出行等事宜,等同於齐国宫廷大总管。 七鼎中分別煮著狗、猪、羊、鹿、鸡、鹅、鱼七种肉食,碗里面盛放著小米、大豆、小麦、高粱、稻米等蒸煮的粮饭。盘里面则是用猎获的麋、兔、豹、虎、孢等野兽的肉製作成的肉醢。 隨著韩信在几案前跽坐下,拿起进食的匕和箸,侍立角落小心察看他神色的陈错,立时又侧身向著乐师一示意,於是乐师开始奏响陈设的编钟。 又有两排身著轻薄的流云纹软纱襦裙的舞姬弯身敛衽而入,在帐中立定,伴隨著乐声开始翩翩起舞。舞姬软纱襦裙上的纹饰用暗金线织就,隨著翩翩舞动,宛如流霞,极为绚美。 这就是所谓王侯级別的享受钟鸣鼎食了。 自从秦灭诸国,这套礼仪就成了只有秦皇帝才能享用的特权。 韩信打下了齐地,被他打服的齐地世家权贵们为了巴结他,搜罗了这么一套完整的王侯礼仪,进献给了他。 此外这些权贵世家,日日在他耳边鼓吹他的功绩,讚嘆他的军事才干,或明或暗向他表露忠心,显露愿意奉他为王的意愿。 正因为感受到了王侯级別尊荣的美妙滋味,出身没落士族阶层,一生贫贱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的韩信,很快食味知髓难以自拔。 加上这些世家权贵的积极攛弄,他希冀成为王侯的野望就此日渐膨胀,最终做出胁迫刘老三立他为齐王的举止。 此时想来,韩信心头自然雪亮:那些宣誓效忠於他的权贵世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儘是別有用心之徒。 有的是真看中了他超绝的军事才干,在他身上压了一手,希冀以小博大,真正附之驥尾直上九天; 大多数自然是被他打怕,反抗不敢,心怀怨恨,就企图借刀杀人。 韩信连连冷笑:既然上了我的战车,真心也罢,假意也好,接下来就由不得你们,不將你们攥的尿血,算我韩信没有本事! 环视著满满一帐的侍女、舞姬、乐师,韩信心头慨嘆: 打了一辈子的仗,前身真是打定主意接下来要专享王侯之乐了。可惜对自己来说,这些所谓王侯的享乐,也就这样吧。 当前天子才观看八佾舞,放在前世根本不够看。像春晚的大型歌舞,隨便拉出一个,辉煌壮观,美轮美奐,都远超而今。那怕说个群口相声都一百多人。即使女人,当时自己也是不缺。 有些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韩信琢磨著明日让蔡寅派遣一支军,將之全部送回齐地临淄王宫。 行军作战,天天隨身带著这么一支戏班子像什么话? 扒拉了一碗雕胡饭、一碗小米蒸饭,吃了个大半饱,肉与醢只是浅尝两口,至於齐地黍米酿造的美酒,更一口未动,韩信就此停箸。 笑话,刚刚病癒,就大肉美酒的隨意造,那是嫌死得慢了? 见韩信餐食饮用极为节制,並且立时挥手止住了乐舞,喝令退下,奉常陈错面庞略过一丝讶异与不甘:病了一场,怎么对这些享乐,变得这等清淡了? 陈错带著乐师、舞姬悄然退下,两名侍女悄无声息进帐,將残羹剩炙给收拾掉。 厚重的营帐垂帘被再次掀开,这次又有四名十几岁模样,身著浅红色的轻透罗衣,浑身雪白若隱若现的女姬,低首垂眉走了进来。 径直走到韩信身前,或火辣直接、或眼波如水,大胆看著韩信,一边伸手就要解他的衣袍。 韩信一愣,这才想起,这四名女姬乃当地权贵所进献,是与前身一场酣畅大战让之感染风寒的罪魁祸首。 韩信忙不迭退后,连连摆手:“退下,不用你们服侍。” 四名女姬一听,面色大变,慌忙跪在地上,哀怜幽怨地看著韩信。 韩信驀然醒悟,显然自己昏迷的这几日,她们日子也是並不好过。也就自己再次甦醒,否则等待她们的,还不知是何等残酷的后果。 这一出意外闹剧,本质在於前身乍登王位纵意享乐,玩的太花所致,身为玩物的她们实则也是受害者。 韩信努力让自己语调温和:“並非你们服侍不够好,是我大病初癒,需要休养一段时间。退下吧。” 四名女姬听从,恭敬应喏,却意外没有听命离去,反而舒展娇躯,努力展现自己的媚態,不住继续撩拨著他。 无论语调还是动作,都一路奔著往让人发硬的方向狂飆。 特別娇嫩粉臂蛇一样缠来,红唇娇喘在耳畔迴荡,韩信心头一盪,差点没有把持住。 韩信陡然警觉。 身为一位权力生物的本能,相比於美色,另外一件事无疑更加引起他的关注,——王命下达,这些娇弱的女姬居然敢不听从? “是谁命你们来的?”韩信突然开口喝问。 四名女姬身躯一抖,脸上的媚態消散,代之的是惊恐之色。 韩信面色阴沉了下来,语调冷厉:“如果不说,那就不用说了。” 王者之怒,可是非同小可,四名女姬那能顶住,战兢兢道:“是、是奉常大人。” 韩信连连冷笑:果然!哼,自己大病初癒,傻子也知道应该休养,却先是进献酒肉等无异於虎狼的霸道之味,见自己没有享用,不甘心,继而又將四名女姬送来侍奉床榻,这是唯恐自己不死啊。 以醇酒美色腐耗前身的斗志,以华服宫闕昏蔽前身的聪慧,以走狗斗鸡销蚀前身的警觉,春风化雨,滋润无声,这位奉常还真是好手段啊。 怪不得前身前世被刘老贼给拿捏的死死的,堪称玩弄於股掌之上,感情是不仅在军队、朝政上安插人手钳制,在私生活上也被操纵成了纵情享乐利令智昏之徒。 嘿嘿,面对刘老贼这般多的黑手,前身居然毫不在意,蠢之何及,怨不得最后被刘老贼不费一兵一卒所擒。 韩信抬头对帐外喝道:“来人!” 第七章 怒气 全身甲冑守卫在帐外的执戟郎中郑申掀开垂帘,躬身行礼。 “让蔡寅来见我。”说完,韩信自顾跽坐回几案前,开始处理军务。 四名女姬跪在地上,不知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將是什么,身躯不住微微哆嗦起来。 当前汉、楚两大阵营战情焦灼,每日都有紧急军情不断传来。 隨著齐、梁出兵,加上南方九江郡反水,为避免落入被合围的窘境,很有几分顾此失彼显露败象的霸王项籍,不得已引久战疲弊的楚军飞速向东退却,企图寻找机会渡过淮河,回返江东。 刘老三也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排除一切困难,督率大军在后面一直死死咬住,一边传令齐、梁、九江三军儘快赶去会合。 看著手中刘老贼亲笔书写的军令,韩信面色沉吟,情知如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世汉、齐、梁、九江等诸路大军,將再次在垓下对大楚形成合围。 只是,此次自己的大齐军,在这番大战中將扮演什么角色? 既然决意自立,此时韩信才有余暇好好盘点一下当前自己的家底。 不盘不知道,一盘嚇一跳,韩信一时间心凉半截,头疼不已: 首先地盘,作为根基之地的齐地,刚刚平定不久,民眾不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隱患重重; 其次麾下军队,眼下仅仅三万,並且还大多是新募之兵,战力堪忧; 至於麾下將领,近乎一半直接来自於汉营,剩余那些被自己收復的赵、燕、齐地的降將,也不乏观望之徒,真正忠诚的寥寥无几; 最堪忧虑的,刘邦的汉营对自己充满警惕忌惮与提防,一边狠用自己,一边又时刻想著削弱自己,就怕难给自己猥琐发育的时间; 而像各类型人才,无论是萧何那等治世安民的顶尖宰辅,还是独挡一面的大司行、大司田、大司马、大司理、大諫等等,都是紧缺…… 可以说当前自立,除了自身的军事才略可堪一观外,此外真是无一不缺…… 就在韩信揉著眉心陷入深思之时,帐外一声传稟,太僕蔡寅掀开垂帘走了进来,躬身见礼。 韩信回过神来,吐出口气,二话不说,直接吩咐:“明日你派遣一支军,將侍奉我的女姬、舞姬、侍女,全部送回临淄王宫,——好生养著吧。” 蔡寅大惑不解:“全部送走的话,接下来何人伺候王上?” 韩信抬起头,语调凛然: “温柔是英雄的冢,当前汉楚激战,局势扑朔,接下来需要我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这关乎到我大齐未来能否立稳根基,传承万代,我又岂能继续沉迷於酒色歌舞而不自省?况且,身为四肢健全的昂藏男儿,离了服侍,自己还吃不得饭、穿不得衣?” 漫道雄关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既然决定了目標,那就专注於脚下,一步一步走下去吧,——先从身边的臣僚、將领归心著手。 蔡寅这位齐王的太僕,原先对自己这位主子沉迷享乐,自然不免大为腹誹,而今听闻他要自温柔乡拔足出来,重振兵仙雄风,禁不住喜难自禁,跪地高呼: “温柔是英雄的冢,王上这话说的深刻啊。王上摒弃享乐,励精专注,实乃我大齐社稷之福。” 成功装了一波,巩固了臣僚的忠诚,让自己形象变得更加光辉,韩信暗暗大为满意,旋即又隨口道: “让奉常陈错也跟隨著回去。这一路沐风櫛雨,难免有个闪失。要是路上奉常感染风寒而死,就好生葬了他吧。”说完,继续低下头处理军务。 蔡寅一怔,旋即神情振奋,眼神一丝寒气闪过,咧嘴狞笑著接令出军帐而去。而四名女姬也闻听韩信要將她们养在临淄,显然后面肯定还要继续享用她们,大鬆了口气,畏畏缩缩跟了上去。 陈错祖上为齐国王族田氏,而田氏一族的先祖为陈氏。秦灭齐后,王室田氏散居齐鲁各地,很多偷偷改回了原来的陈氏,陈错的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韩信平齐,陈错看准时机投靠了曹参,加入了汉营,被荐任了齐国奉常。前世汉立后,陈错因功被刘老三给封为了稾侯,食邑八百户。 不得不说,这又是一个曹参、傅宽之流,靠吞食韩信血肉而得封之徒。 只是这一世,看来只能去地府吃他的食邑了。 接下来韩信又取过一件军务,看了不几眼,神色陡然再变,一抹儿浓重的怒意掠过,重重將竹简摔在几案上。 刚刚想到自立后將面临重重困难,这已迫不及待跳將出来一件。 这份军务却是督粮令强瞻所提报,言及三军粮秣將尽,已坚持不了几日。 强瞻原先属於赵將,是李左车部下,跟隨李左车投降韩信,而今被韩信任命为出征大军督粮令。 去年汉將灌婴引汉骑军以及得自韩信受封齐王交出的齐军,在靳歙统御的汉军配合下,两路並进,大破坐镇彭城的楚大司马项声,再一次拿下了大楚的大本营彭城,由此泗水郡、东海郡等广袤疆域,全部落入了汉营囊中。 齐军自离开齐国境的薛郡,进入泗水郡,大军军粮就应由经过的汉营郡县肩负。大军出发前,韩信以齐王名义也已传令沿途郡县,那知进入泗水郡后,沿途郡县却一直拒绝支应。 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怒火中烧的督粮令强瞻派遣游骑催问,县令战战兢兢从官署跑出来,跪拜言说,本年税粮已全部解送彭城,县內没有余粮供应大军了。 这话倒是不假,而今战时,无论楚、汉都压榨的极狠,各县税粮征解的极重,可以说仅给黔首留下勉强活命的口粮。 问题就在於,齐军应命前去合围楚军,这一路郡县,汉营应该早就预留下供应的粮秣才是,而今全部解走是何道理? 对此完全没有应对预案的督粮令强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看大军不几日就要断顿,焦头烂额之下,只得提报韩信。 对於粮草缺失所能引发的后果,身为三军之主的韩信自然无比清楚。 当前自己这支新募拼凑起来的军队,除了少部分的精锐,就像是一头尚未完全驯化的恶狼,只有日日及时饲喂,才能遵从主人之命,择敌而噬,一旦飢饿过度,那是有可能遭其反噬的。 人一旦饿急了眼,秦朝的严酷法令都压不住,更不会在意你是什么兵仙、神帅。 韩信心下雪亮:泗水郡不支应自己大军军粮,用意不言而喻,显然是有人要让自己这支齐军,自带军粮前去合围楚军啊。呵呵,背著口粮去打工,后世的资本家都不敢做的这么下贱。 而想得再深一层,自己平定齐地不久,各方势力表面顺从,暗中却一直蠢蠢欲动,寻找一切机会兴风作浪。而今泗水郡拒绝支应粮秣,这是逼迫自己抽调齐地粮秣来供给大军,如此势必要过度压榨齐地百姓,引起强烈不满,引发动盪叛乱,——这是在动摇自己的根基啊! 呵呵,不知这是出自何人之手?还真是好算计! 只是,算计虽好,自己却已不是以前任由摆布揉捏、逆来顺受的韩信了。 韩信站起身来,负手踱了几步,转而透过营帐看向了彭城的方向,双眼深处一抹儿锋锐乍起: “自大小儿,你这是不晓轻重不知死活在玩火儿啊。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你!” 第八章 出鞘 第二日平明,朝食过后,在低沉悠长的號角声中,驻扎多日的齐军终於行动起来,像是一头自昏睡中甦醒的巨兽,不断抖动鳞甲,抖擞精神,整装待发。 护军都尉李左车早早候在主將营帐之外,见帐外原本停驻的前呼后拥壮观异常的齐王车驾队伍不见踪影,代之的是一匹浑身皮毛油光青亮,四肢强健踏地如鼓的大马。 马背上的鞍韉、络头也不饰金银珠玉,与寻常骑兵坐骑一般无二,力求简朴实用。只在马前额上留了一枚鎏金铜当卢,算是与大马的神骏有了几分相得益彰。 此外侍奉齐王起居饮食的奉常陈错,也不见踪影。 见李左车面露疑惑,雄赳赳大公鸡一样走来的蔡寅,自得道: “王上传令下来,以后行军作战,兵贵神速,他不再乘坐车驾,而改为骑马。至於车驾仪仗,连同侍奉的侍女、舞姬、乐师,统统遣送回临淄王宫。” 李左车面色舒展,轻轻頜首,旋即动问:“那只王上裤襠里的虱子呢?” 陈错自从担任了齐国奉常,每日正经事不干,变著花样的勾引韩信纵情享乐,李左车就骂他为王上裤襠的虱子。 蔡寅咧嘴一笑,尖利的牙齿闪著白光,像是刚吃了个人,凑近对李左车低语了几句。 李左车大为讶异,陈错心向汉营暗藏祸心,企图暗中对韩信不利,固然让他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韩信识破他后,居然没有暴怒之下当场斩杀,而是选择將之暗中处理掉,心智手段堪称越发成熟了。 要知道他刚亲手斩杀了傅宽,军中一部分將领已经神经紧绷,要是再毫无缘故斩杀陈错,——毕竟陈错罪名不显,在外人眼中甚至侍奉的还甚为尽心,就怕会刺激的那些將领跳將起来。 这般暗中处置,可以说將可能在军中引起的波动给降到了最低。 “王上这一病,与之前真是判若两人。”李左车忍不住再次慨嘆起来。 蔡寅面色一动,又凑近一步,就要附在李左车耳畔言语。 李左车一把推开,侧头瞪眼他:“有话好好说。” 蔡寅乾笑一声,露出回味的神色:“的確是大不一样。昨日王上从昏迷中醒来,我一进帐,王上臥在榻上,鬚髮凌乱,双眼血红,抬头向我往来那一瞬,像是一头甦醒的猛虎。我差点没有一屁股坐在那儿。” 李左车大悟:“怪不得衍鳩在军中四处散言,说昨日拜见大王时,见有苍龙盘於榻上。说的鼻眼具有,绘声绘色。眼下军中將领、军官及颇多兵士都传遍,很多人將信將疑。” 蔡寅一愣,不甘心的冷哼:“做巫师的都是老奸巨猾,惯会见风转舵,装神弄鬼。” 军中的聪明人不要太多,两人心知肚明,这是衍鳩那老狗嗅到了什么,见机分明,在给韩信造势了。 李左车又隨口道:“这么说,陈错也跟隨车驾仪仗与女姬们一起送走了?” “对外宣称送走了,但送走的是他的尸身。哼,这等贼子,岂能容他多活一日?我昨夜就处置了。”蔡寅咧嘴冷然道。 隨著军令接连从主將营帐传达而出,中军之中,一支支军队开始迅速行动,进行列队。 不多久,刀砍斧剁般齐整的队列出现在原野上。所有兵士钉子一样笔直站立,纹丝不动。每名军官与中层將领,挺立在麾下队伍最前。 冷冽的秋风“嗖嗖”吹过,像是在吹一群石雕塑像,待从另一头军阵透出时,已被分割撕扯的七零八落。 韩信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当前无论齐营,还是楚、汉、燕、赵等诸国,军队编制都是承袭秦制,每五名兵士编为伍,设伍长;二伍为什,设什长;五什为屯,设屯长;二屯为百,设百將;五百人,设五百主;一千人,设千卒主。 从伍长到千卒主,都是基层军官。千卒主是一道分水岭,再往上就是校尉、中郎將、司马、偏將军、车骑將军等中层將领。 再往上走,就是都尉、卫尉、中尉、大司马、大將军等高层重將。 可谓架构清晰,壁垒分明,等级森严。指挥起来如臂使指,军令通畅,操控自如。 韩信青袍青甲,腰胯青铜长剑,出主將营帐,翻身上了大青马,自亲卫手中接过一桿大矛,在李左车与蔡寅的陪同下,开始检阅麾下的这支军队。 韩信为何突然传令要检阅军队,蔡寅与李左车都有些发懵,这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李左车心下隱隱有所猜测:应是与王上下定决心自立有关。 经过昨夜的休养,韩信復原了大半,身形挺拔,气度从容,锋芒內敛,带著一股难以撼动的坚毅与自信。 隨著他自东而西策马而来,背后一轮赤红色的巨日渐渐浮出地平线,一时间,使得他恍若自巨日中走来一样。 看著这一幕,所有將士都屏息了呼吸,眼神热切:这,就是自己的统帅,自己军略超绝百战百胜的无敌统帅! 这支军队新募不过两月,更没有上过战场,对韩信以往神话一般的战绩已然耳熟能详,对之是大为狂热。 在队列正前方勒骑站定,韩信自左而右缓缓扫视他麾下的这支大军。 他眼神扫视到那儿,那处的將士就像是打了鸡血,站立的更加抖擞笔直,神情更加振奋高亢。 半响,韩信面色冷冽,高举大矛,陡然发出一声怒吼: “將士们,进入泗水郡后,到现在,彭城一直没有供应我们一粒粮食。” 所有军士闻言一阵骚动,面上露出惊疑、恼火、愤怒的神色。 “你们是囂张凶悍的猛虎,你们是敢於將身前一切敌人撕成碎片的熊羆,而今有人用心险恶,要让你们饿著肚子去打仗,我问你们,应该怎么做?” “杀!杀!杀!” 所有將士怒气上撞,毫不迟疑,挥舞兵刃,陡然发出一阵阵滔天声浪。 一时间冷风消弭,巨日无光。 掌控军队的韩信,无异於魅魔加身,天生拥有令士卒心甘情愿服从的气度,而今一声巨吼,立时万眾景从。 韩信满意的重重点头,毫不含糊,打开自己的私人库藏,取出金银钱幣布帛,重赏將士。 前身一门心思做富贵王上,以前连破数国,积累下了天量財货;至於在攻略下的齐地,更有著海量土地。韩信此番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可著劲儿的霍霍的,给予的封赏完全是一等一的。 封赏完毕,韩信大矛一指彭城方向,吼叫道:“就让我们去討要一个公道!——出发!” 大军轰然应喏,士气陡然高涨到几乎落下火星儿就要炸裂的程度,拔营起寨,向彭城昂然进发。 军中的柴武、冷耳等诸將,则面色大变:昨日一剑斩杀了重臣傅宽,而今厚赏大军,又向著彭城进发。韩信这是想要干什么? 他们昨日扭著傅宽让韩信杀,后面见到刘邦无疑还有说辞,而今要是再跟隨韩信去攻打彭城,那可是黄泥巴落进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就怕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与韩信之间不清不楚的关係了。 况且,彭城坐镇的是何人,他们也都无比清楚,那可是刘邦二舅子吕泽之。 要是韩信一怒之下將他也给砍了,那乐子可就真大了。 毕竟吕泽之身份与傅宽可是截然不同。 然而军令下达,大军进发,他们那里敢阻拦?只得硬著头皮跟隨而行,希冀到时候能够见机行事。 蔡寅咧大嘴笑著,一挥手,率领腰佩长剑、手持长戟、身著青黑色甲冑的精骑,迅速迎上去,在韩信身后雁翅般展开两列,护卫著他行军。 所有精骑神情肃穆,眼神狠戾凶恶,步伐整齐划一,森寒的铁甲闪烁冷光,如一柄柄出鞘的利刃,一股凶悍气势彰显。 第九章 失算 齐军中路进入泗水郡后,原本向西南方走直线,自刘老三的老巢沛县,过留县,经彭城,赶往固陵,距离最近。 但有一大片漫无边际的湖沼,隔拦在戚县与沛县之间。这片湖沼就是后世的微山湖。大军如此只能自戚县绕经傅阳,前往彭城。 韩信病重大军驻扎滯留之地,是刚离开戚县,位於傅阳县境內,距离彭城不过两日光景。 韩信治军无疑真有一套,军纪严明,军容整肃,一旦开拨,速度极快,当日就离了傅阳县,进入了彭城境內。 不出韩信所料,彭城的守將、臣僚果真对他轻视到极点,他堂堂齐王之尊,统御大军而来,竟然没有在境界上等候迎接。 此外据撒到前方探查的游骑回报,一直到彭城城下,都没有人接驾。 韩信身边的將领们,包括柴武、冷耳诸將,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不用说韩信现在贵为齐王,那怕一名普通將领,为你刘家满天下征战,也不至於遭受这等冷遇。 所有將领都將目光投放到了韩信身上。 韩信表面冷肃,肚子里却是本能想笑。 他不笑彭城官员、將领胆魄包天,而是笑前身,身为战绩彪炳威震天下的一代兵仙,竟然混到这个地步。 彭城的驻守官员显然已將他给看透,知其所求不过王爵、土地,而今愿望得以满足,那怕轻视於他,也只有忍下,不敢有所怨言的。 “好胆魄!粮秣不支应,连我这位齐王也是不鸟,汉王的这位小舅子,敢想敢干!”韩信眯著眼,顾身对李左车连连冷笑,“有句话说,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嘛,咱们就去彭城好好会会这位尊神。” 听韩信意味不明的话语,隨侍旁边的柴武,面前莫名浮现出傅宽临死前那“突突”抽搐的身躯,心头陡然打了个突。 果真如游骑所探查,大军长驱直入,一路上没有一名彭城驻守官员接驾。一直到了距离彭城不足十里,彭城厚重高耸的城墙已经远远在望,终於一名县令装束的官员,乘著马车飞奔而来。 抵达大军前,县令自马车上下来,整理了一番衣冠,躬身站立路旁,等候拜见。 那知道出乎这位县令大人意料的是,浩浩荡荡行进的大军,直接对他视若无睹,就此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他派遣前去通稟的县尉,拦在路中,不等说话,被大军散布出的游骑箭矢齐发,射成刺蝟,落於马下。 看到这一幕,县令神色大变,这时才发现整支大军气势肃然,杀气蔽日,完全以临战状態向著彭城逼近,呆愣了半响,跳起身来,此次顾不上继续乘坐车驾了,扯过身旁游徼的坐骑,一鞭抽下,向著彭城狂奔而来。 *** 原本像是北方威武雄壮糙汉子的彭城,在两度惨遭汉营攻陷,而今残破的像是接客过度的老嫗,让人有些不忍猝睹。 秋风娇喘著爬上城头,荡妇一样將城头站立的两位將领的披风,不断掀起又撩下,肆意抚弄著两位將领的壮躯。 刘邦二舅子吕释之头戴鶡冠,身著赤红甲冑,阴冷刻薄的面庞堆著虚假的笑容,与另一名將领隨意閒扯著。 另一名將领年约四旬,身躯矮矮壮壮,浓眉虎目,身上铜盔铁甲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气场强大。 “吕將军,你这是在拿著烧红的铁棍去捅老虎的屁眼。既打算让齐王引军去合围楚军,却又沿途不供应粮秣,你就不怕这位威震天下的齐王一怒之下,拿你祭旗?” 矮壮將领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抚摸著下頜乱糟糟的鬍鬚,眯眼看著城北苍凉的荒野,面对身份尊贵的吕二舅子神色自若,对齐王韩信言语间也並没有多少敬意。 “呵呵,那就是个没有卵子的货,诛杀我?那要借给他三个胆儿!”吕释之话语间满是轻挑,“你看他,为汉营打下了大半个天下,这等泼天的功绩,求封齐王,竟然都没有十足的底气与胆魄,遮遮掩掩的要一个什么『假王』?却不让人笑掉大牙? 我大兄对他有过一番中肯的评价,『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他的本质不过一军略过人、毫无大志的庸人而已,不值得为之耗费心神。 咱们不妨打个赌,你信不信,我就是一粒粮一根草不给他,他也毫无脾气,只会老老实实自带粮秣,乖乖听命前去围堵项籍。” 看著吕二舅子整个人自內而外散发出的没逼硬装的膻气,矮壮將领感到一阵噁心,冷瞥了他一眼:“凡事但有例外,小心此次这位齐王给你一个意外惊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吕释之袍袖一挥,满脸自信的笑容,“他攻击我,等同於攻击汉王。他齐地初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根基不稳。 麾下刨除掉后勤运输輜重的民夫辅兵,不过三万东拼西凑的新募之兵,军令都做不到通畅,实力羸弱。况且帐中一半將领出自汉营,心向汉王,岂能跟隨他胡闹? 故而此番那怕他心有不甘,也只有在我面前低下头去,乖乖將这枚苦果给吞咽下去。” 相比於吕氏家族当今的掌门人吕泽,吕释之在秦末汉楚相爭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能见度极低。 但以此认为他是个低装庸才,那就大错特错。 吕氏家族的二代就没有庸种,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善类。吕泽如此,吕雉不消说,吕嬃如此,吕释之同样如此。 根源,在於他们父亲吕老太公的非比寻常上。也许男人都是自私的,不希望任何人能超越自己;但男人又都是无私的,无比希望有人能超越自己,那就是自己的儿女!不得不说,吕老太公教育子女很有一套,在他悉心培养下,四个子女都堪称才略拔群。 吕释之一直到汉立后,兄长吕泽病逝,开始顶门立户,才变得活跃起来。 特別在吕雉的大力扶持下,权势暴涨,甚至足以影响操控朝政,比如一度胁迫张良等一眾大臣共保太子刘盈。 可以说刘盈能够保住太子之位,最终继位为帝,吕释之功不可没。 要知道,他那可是等於在与贵为帝王之尊的刘老三过招。 而待刘老三死后,在吕释之带领下,吕氏家族权倾朝野,一度成为大汉帝国真正主宰。 也就是他也死的太早,但凡活著,那里有周勃、陈平诛灭诸吕的事儿? 那怕现在,面对韩信,那怕韩信已经战功赫赫,威震天下,在他眼里依旧是当年那个以大楚执戟郎中低贱阶位,来投靠他姐夫的窘迫潦倒的小军官,不仅心理上依旧保持优越的俯视感,更將之完全看透,谋算起来思虑周密,滴水不漏。 “退一步说,即使真將他惹毛了,又有何惧怕的?不是还有將军吗?莫非將军还怕他韩信不成?”吕释之得意之余,就要伸手去拍矮壮將领的肩头,却被將领犀冷的眼神给逼退。 “你不用激我,我自然不惧他韩信。但是,眼下首要任务是灭楚,我只是劝你小心做事,休要坏了汉王大局。” 对矮壮將领的谨慎,吕释之一脸不以为然: “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我汉营的王爵是那么好拿的?今日吃进去,明日就要给我吐出来。我拒不供应他大军粮秣,他就只有自齐地徵调了。齐地新平,暗流涌动,人心不附,再被徵调支出如此巨大一笔粮秣,岂有不引发动乱之理?如此,韩信小儿参加汉楚大战,覆灭大楚,回头一看,呵呵,他的这个齐王居然也坐不稳了……” 吕释之飘飘然的话语尚未说完,一骑自北方荒野如箭射来,马上官员离著老远,悽厉的吼叫已然传来:“吕將军,韩信反了,韩信反了,率领大军进攻彭城来了!” “什么?”吕释之面上笑容僵固。 紧接著,就见正北方烟尘腾空,接著沉闷马蹄声隱约传来,赫然一支劲旅正在飞快迫近。 第十章 冒出 项籍之所以选择定都彭城,一来他是泗水郡下相县人,出於衣锦还乡的装逼需要,二来彭城是故楚都城,位於长江和淮河之间,地理位置优越,土地肥沃,民眾富足,项氏家族在这一带有庞大的势力和基础,能够为他提供强力支持。 定都彭城后,项籍也是下了大气力来经营。只是太过於迷信自身勇力的他,不知体恤民力,发泗水及周边郡县十万民夫徭役,构筑都城,仅一年修成,累死不计其数,不知多少乡里、宗族就此败毁。 在他看来,有坚固高大的城池,有纵横无敌的军队,足以保他大楚长治久安,昌盛万代。 可惜的是,当年秦始皇也是这样想的。 定都之地却不知施恩於民,以巩固根基,反而横徵暴敛,烂发徭役,与暴秦毫无两样,民眾又如何不失望透顶?背心离德? 彭城一直是楚大司马项声坐镇,周围有偌大疆域为支撑,兼又经营数年之久,却前被刘邦一举攻占,后被灌婴一支偏师轻易取下,就是明证。 由是项籍耗费偌大心血打造的这座坚城,不能说是一无是处,只能说是毫无作用。 “城非不高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这个道理,孟子早早就写在书上,可惜项贼不读书。”遥望著原先威武高大、而今明显变成破落户的彭城,韩信暗暗摇头。 齐军自城北绵延无尽涌来,飘扬的旗帜连成一片,士兵的鎧甲和兵器闪耀著比阳光更刺眼的光芒,景象蔚为壮观。 城头上的守將、兵士们慌乱起来,一边高声呼叫,一边关闭城门,做好防御准备。 “呜——” 嘹亮雄壮的號角吹响,一万齐军抵达城北,开始就地安扎营垒,摆开阵势。 孤身一骑提前一步窜回彭城报信的县令,被吕释之劈头盖脸一通痛骂,將激怒韩信引兵攻击彭城的罪过都扣在了他的头上,严令他去向韩信赔罪。 县令不得已,硬著头皮再次出城,策马走到齐军阵前,高声大呼: “齐王,我是彭城县令,奉汉王命留守於此。大王率大军衝击彭城,意欲何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 韩信一挥手,数名如狼似虎的精骑,上前將县令揪下马,拖拽到马前。 “我为什么衝击彭城,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笞!” 自己一支大军竟然没有粮秣供给,敬若神明的王上屡遭轻视,精骑们早都憋了一肚皮火气,闻言挥舞马鞭用足力气,对著县令劈头盖脸狂抽不止。 县令嚎叫声大作,隨著鞭笞不止,血肉飞溅,渐渐的由高亢变得绵软微弱起来,最后只余嘴角无意识的抽搐: “我为大汉立过功,我为汉王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关闭的城门再次开启,吕泽之在数百精骑的护卫下,满脸怒色的冲了出来: “韩信,你是成心要將事情闹大?攻击汉营城池,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眼看县令被鞭打而死,吕释之本能心头有些发毛,就不敢靠近,隔著远远的喝骂,话语中对韩信直呼其名,一副不认他这个齐王模样。 “原来是吕將军,不知吕將军怎么在这儿冒出来?怪让人意外的。”韩信端坐在马上,也是毫不动气,语气悠悠的道。 韩信没有喊停,鞭笞的军士就不停手,县令的嚎叫逐渐没了声响,就此被当著吕释之的面活活鞭死。 一时间吕释之感觉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疼。 无疑,韩信是知道自己是县令背后的男人的,自己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县令背后的男人,但是他就是装作不知道自己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县令背后的男人,执意当自己面鞭死县令,这是在抽自己脸啊。 在吕释之看来,他不仅是刘邦的二舅子,他们吕氏家族更是刘邦汉营的天使投资人,两者是盟友关係。 特別在刘邦刚举旗反秦时,他们吕氏家族可谓是毁家紓难,对刘邦的助力简直堪称举足轻重。汉王刘邦轻佻粗鄙,动輒对麾下將领破口痛骂,对他与兄长吕泽却一直甚为客气。 至於韩信,那怕被立为王,本质依旧不过是刘邦麾下之將,何敢於如此对他? “我乃汉王任命的治粟內史,前来征缴泗水、东海等郡粮秣,以供应前线大军,故而要坐镇彭城。大將军不急速行军,赶去与汉王合兵破楚,却衝击彭城城门,鞭死县令,是何道理?莫非意欲作乱否?” 面对吕释之声色俱厉的斥责,韩信忽然“哈哈”仰头一阵大笑,半响,驀然一收: “胡闹!泗水、东海二郡的粮是你能够征的?看在汉王面上,饶过你这次,速速离去,將彭城让出。如敢拖延,军法从事。” 闻听韩信言语,簇拥他身后的卢卿等降將、柴武等汉將,面面相覷,都有些傻眼:王上这是意欲何为,不是来討要粮秣吗?怎么直接跨到討要彭城上去了? 跨步这么大,万一扯著蛋如何是好? 面对韩信出乎意料的强硬,吕释之也有些慌了,破口而骂: “韩信,你好胆!你忘了没有汉王的知遇之恩,你是个什么东西?天下谁人知道?不过路旁沟壑一具枯骨而已。做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吕释之此番出城,暗中其实已经做好了答应韩信一部分请求,给他拨一部分粮秣的准备。 毕竟大敌当前,一切以灭楚为重嘛。 那知道像是捅了马蜂窝,韩信根本不鸟他,不仅没有提粮秣的事儿,反而一副要將整座彭城都拿下的架势。这已经不是吃几碗饭的事儿了,这是要连釜都端走啊! 吕释之是真没有想到韩信这个怂货敢做到这一步。 经吕释之前番辛苦督促徵调,费了不知多大气力,眼下彭城的仓储中储满了泗水郡、东海郡徵收来的粮秣。 这两个郡,特別泗水郡,今年收成上好,是一个难遇的丰年,征上来的粮秣之多让人欣喜。 这些粮秣可是一粒都还没有来得及运往前线汉营,要是就此落入韩信之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是自己…… 一时间吕释之都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见韩信根本懒得理会自己,一万大齐军有条不紊就地驻扎,一副垂涎模样虎视眈眈著彭城,吕释之做著最后的挣扎: “韩信,彭城是汉营土地,你今日图谋彭城,这意味著什么你可清楚?你还年轻,可不要自己將路给走窄了。” 柴武嘴角一动,就要策马上前,劝解韩信適可而止,见好就收。哪知道侍立韩信身旁的蔡寅,回头狼顾,咧嘴冷凛凛的盯紧了他,將之给逼住不敢妄动。 “汉王亲自下发詔书,將陈县以东土地全部划给我齐国所有。我是进自家领地、自家城池,你囉嗦什么?相比於我,你才是窃土之贼。因此,赶紧自我的城池滚走,给你两日时间。到后日的现在,还不退走,休怪我下令攻城!” 面对韩信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大喝,吕释之一时间气塞胸口。 他拔马而回,半途又不舍气,回头大骂:“钻人胯下的小儿,今番倒行逆施,此后有你后悔的!” 听闻,韩信麾下亲卫大怒,就要飞骑上前,將他乱箭射死。 骂人不揭短,胯下之辱无疑是韩信身上一辈子不愿提及的难堪,是他心头之忌。吕释之而今当眾辱骂,揭他伤疤,真非人哉。 韩信摆手制止,面色如常,抬头静静审视著远远城头上站立的矮壮將领。 周围亲卫相互对望,眼神讶异,齐齐钦佩齐王心胸变得这般宽阔。在以往,谁要是在他面前不小心提及胯下、裤襠等字眼,他都要大发雷霆的。 对此韩信倒不是装的,而是真不在意,——钻人裤襠,是韩信干的事儿,与他韩信何干? 见韩信一副不打好谱,真要与汉营翻脸的架势,卢卿、柴武诸將神经酥麻,心头敲鼓,不知如何是好。 第十一章 良机 玩脱了的吕释之,带有几分气急败坏策马回到城內,想找靳歙商討下一步如何应对,意外发现城內驻守的军队往来奔走,迅速集结,分发戈矛甲冑,一副大战一触即发的態势。 吕释之有些懵了:自己不过出城了一趟,再回来,怎么就变天了?——这个世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正常起来? 他在彭城內楚王宫前厅找到了矮壮將领——汉营都尉、坐镇彭城的主將靳歙,就见靳歙將城中所有將领都召集起来,正在分派任务,发布军令,做著大战前的准备。 吕释之忙不迭道:“都尉,你这是要做甚?” 靳歙侧头审视了他一眼:“韩信违抗汉王军令,不去合围项籍,反而陈兵城外,意图不轨,不將之一举歼灭,还有什么说的?” 还想著与靳歙商討一番,如何將眼看超出掌控的烂摊子给收拾好,想不到靳歙竟然比他还激进,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面对著用最淡的口气说著最硬的话,整个人从神態表情到姿势动作无不在诉说著“我要装把大的”的靳歙,吕释之嘴巴像是挨了烫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了:“可是、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不遵王命,其心必异!对於他的囂张,就应该当机立断狠狠镇压下去,迁延犹豫,只会助长他的气焰。” 见吕释之还是面色不豫,靳歙冷然继续道: “韩信刚才的话已经很明白,彭城他是占定了。莫非內史真想將彭城双手奉上? 眼下韩信麾下只有一万军,之所以让我们后日给出答覆,用的就是缓兵之计,等待他的左、右军赶来。一旦他三路军会合,当前彭城处处残破,如何能够防御的住?因此我们就要趁此良机,抢先出兵求战,一举將之重创! 况且当前汉、楚大战局势已出现翻转,项籍后路被断,老窝被抄,一路败退,仓皇无地,眼看覆灭在即。韩信,对於汉营来说已不是那么重要。如此,又何必再继续惯著他?” 听靳歙分析面面俱到,思路明晰,再想到韩信刚才的囂张,吕释之面色一丝恨色闪过,重重点头:“那就这么干!只是,对於战胜韩信,將军可有十足把握?” 闻听此言,靳歙嘴角微微一翘,陡然发出一声长笑,旋即將吕释之谅在一旁不再理会,继续分派起军务来。 汉营建武侯、大汉军都尉、坐镇彭城的主將靳歙,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太久了。 正因为他想要与韩信交手的心思由来已久,前番对於吕释之不供应齐军粮秣、有可能触怒韩信的举动,他才袖手旁观,甚至暗暗故意纵容。 虽然在汉、齐阵营当前关係上,吕释之无异於一根搅屎棍子,但这一刻,靳歙无疑是很感谢他的。 感谢他给予了自己这个难得的机会。 靳歙是碭县人,与吕泽、吕释之是同乡,隨刘邦起兵反秦,一直屡立战功。 特別跟隨刘邦平定三秦后,他独领一军挥师西进,此后像是开了掛一样,身上的名將潜质彻底激发。 首先在陇西大败秦名將章邯之弟章平,一举为刘邦拿下了陇西六县,名声大噪。 隨后跟隨刘邦东征,与大楚缠斗期间,纵横樑地,驰骋赵地,击败名將不计其数,略地无算。 最最令人动容的是,在成皋南,他还击败过项羽麾下军队,断绝了楚军从滎阳至襄邑输送粮餉的通道,可谓是牛逼闪闪放光芒。 此后楚营一等一的猛將项冠、项悍,都接连在他手下吃过大亏,被他打的落花流水,痛不欲生。 而今他坐镇的彭城,也是去年与灌婴联手,虎口夺食,一举大败楚大司马项声,成功夺取下来的。 到汉立后,他更越发抖起来了,独领一军一战灭了反叛的临江王国,活捉了临江王共尉,就此平定了南郡。 最值得一提的是,刘邦偽作云梦之游,擒获楚王韩信时,所带在身边的將领也是他。 可以说此人是刘邦麾下,与灌婴、王陵、曹参、周勃、酈商等少数能够单独领军独挡一面的大將。 韩信灭魏、破赵、平齐的那几场大战,靳歙都细细研究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在他看来,韩信的那几场大战,都是取巧藉助了河流地理优势,灭魏利用黄河、破赵利用绵蔓河、平齐利用潍水,並非实打实硬碰硬的大战敌军取胜。 故而他的军略,说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是命好,背后有人,巧言令色迷惑了刘邦最信任的重臣萧何,得其举荐,从而一步登天,直接被刘邦拜为了大將军。自此要兵有兵、要將有將、要粮有粮,打得儘是富裕仗,如何能打不好? 至於自己呢?却是从最底层起步,一战又一战,不断击败身前之敌,积小胜为大胜,累小功为军功,才慢慢爬到眼前高位,自然是看他不上眼。 要是自己一开始被任命为大將军,就一定比他做的差吗? 就比如当前,明明他靳歙就正面击败过项籍,汉王依旧不信任他,留自己坐镇彭城,反而屡屡督促韩信南下,与之一起合围大楚。 这一次,自己就要让汉王好好看看,谁才是当今天下第一名將! *** 第二日,当东方的朝日慢吞吞爬出地平线,彭城北门带著几分迫不及待意味儿四敞洞开,队列森严的汉步军、趾高气扬的汉骑军,甲冑齐备,兵器鲜明,自门洞源源不断涌出,面对齐军开始列阵。 当前彭城內的汉军总计三万,其中骑军大多被汉营当前骑军司令灌婴给带去了汉楚大战的前线,迎战大楚精骑,城內骑军仅有四千。 靳歙留下五千军交给吕释之统领,以左司马陈仓为副將,镇守彭城,自己则率领两万五千军倾巢而出,对战这位闻名天下的齐王。 在靳歙看来,韩信区区一万军,又是新募之兵,又是长途跋涉而来,疲乏困顿,自己率领两万五千军,足以將之一举荡平。 阵后用大腿粗的巨木搭建起的十几米高的主將观阵平台上,靳歙眯眼遥望对面受到惊动同样出营垒列阵完毕的齐军,冷然下令: “步军校尉许倩、朱通、王恬,你等各率领七千步军,分作三队,呈波浪状进攻齐军,务必將之击溃,一举功成。” 靳歙自信满满,直接打定速战速决的主意。 在他看来,韩信那怕军略通天,在绝对劣势之下,面对自己三道滔天巨浪的拍击,也只有就此被撕碎吞灭淹没一途。 当然,为保万无一失,他也留了一手,命郎中骑將齐受率领四千骑军静候待命,做好一旦战局胶著,汉军迟迟突破不了齐军,则立时发动致命一击的准备。 “韩信,此地可没有河流给你借力取巧,只有毫无花哨的硬拼硬战了。我两万五千大军,以堂堂正正之师、泰山压顶之势,煌煌而来,你,又拿什么应对?” 就在三名大將慨然领命,归入各自阵营,伴隨著震耳欲聋的沉闷鼓声,督率大军对齐军展开攻击,靳歙轻轻拍打著瞭望平台的原木,吐出一口气,悠悠然道。 第十二章 笑尿 靳歙指挥汉军布阵完毕,齐军的两千骑军、六千步军也开始布阵,同时诸將跟隨韩信身后,观看对面汉军阵列。 卢卿、卢罢师、刘到等齐地降將,没有想到彭城守將面对韩信的兴师问罪,竟然没有被韩信威名所慑,灰溜溜让出彭城,居然引大军出城,摆明车马,与韩信一决生死,不由脸色很有些难看。 在他们看来,韩信这是標標准准的玩脱了。 同时,他们也大为好奇,对面的汉营是那位將领,猛到这个地步,胆敢与韩信对阵。 待看到对面汉军高高扬起的“靳”字大旗,意识到坐镇彭城的汉军主將是靳歙,三將齐齐暗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是齐地降將,对靳歙这等汉营一等一的大將,也是极为熟悉。 想到靳歙以往战绩,分別大败过项冠、项悍、项声,几乎將大楚项氏家族的顶尖战將给收拾了一个遍,甚至还曾击败过霸王的麾下亲军,禁不住心尖发颤。 其战绩也许比不上韩信连破数国的辉煌刺眼,但说一句“功勋卓著”也是毫不为过。 这等能征惯战的大將,统御三万精悍劲卒,依靠坚城,以逸待劳,兼又粮秣充足,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占尽,这仗,还怎么打? 特別己方这一万军,绝大部分是新募之卒,虽然训练了一些时日,却从未上过真正战场…… 韩信是名將不假,可他毕竟是人,不是神祗! 三將抬头斜瞟向站在最前那道挺拔身影,旋即眼神晦暗的飞快相互对视著,暗暗转著异样的心思。 身为部属,韩信一意孤行执意与汉军大战,他们固然不敢开口劝说就此退兵或者坚守待援,但命他们参战,要是战局顺利也就罢了,要是失利,却也不妨碍他们引军逃逸自保。 与卢卿三將暗中转著別样念头不同的是,柴武、冷耳、陈涓、王周四將则是面色发青,眼神恍惚,神情紧张。 他们跟隨韩信日久,对他极为了解,知他最不惧怕的就是引军作战。当前齐与汉这场大战在即,被夹在其中的他们如芒在背,难受无比。 但归於韩信统御,他们又没有那个胆子违抗军令,故而只能艰难的受著煎熬。 “这位靳歙都尉蛋子不小,明知道王上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居然依旧敢主动求战。”太僕蔡寅捻著钢针般的鬍鬚,看著汉军阵列,咧嘴“嘖嘖”连声称奇。 身为韩信太僕,是韩信最坚定的拱卫者与支持者,蔡寅见多了韩信用兵的玄妙神奇,可不认为今日会在这小阴沟里翻船,故而神情最为轻鬆。 韩信脸色淡然,有条不紊安排著军略。 对於靳歙,韩信自然也颇为了解。 回忆这位將领的用兵风格,韩信只有一个字的评价:强横! 也就是说他的作战意志坚决顽强,作战风格霸道老辣,如高山滚石,极善攻坚。 但要说不足,就是灵活度有些欠缺,不善於运用战术计谋。 因此最喜欢乾的就是摆明车马正面对垒。 而今在城前劲卒全出,摆开阵势,显然就是要彻底发挥优势特长,打定以多欺少,一举將己军击溃了。 韩信丝毫不为所动,將六千步军分为三队,每队两千,前、中、后形成三道防线,阻拦狙击汉军的衝击。 至於卢卿与卢罢师率领的两千骑军,被他分別放在步军两侧,护住主力两翼。 身为一名兵法大家,韩信可不会犯鲁莽自大、倨傲藐视等低级错误,实则面面俱到,精细入微,以狮子搏兔之势全力以赴对待每一名敌人,才是他的本色,也是成就他赫赫威名的必要先决。 真正成为了韩信,韩信才明白在战场上自己到底强大到何等地步。 首先战爭直觉,正確到令人惊悚的地步。一临战场,对面军队的优势劣势,可以採取何种策略攻打突破,如何才能最快速度最大限度的取得胜利……一切都自然而然浮现脑海,宛如神授。 其次战爭敏锐度,同样令人惊嘆。两军展开交战,总能够见微知著,推断出敌营各军分布、如何调拨运转,敌將挖空心思费尽心机实施的计谋妙策,往往在自己这儿等同於明牌,一眼看透。 此外最让人恐怖的,是记忆力的强悍,简直都快要超出人类范畴。自己竟然能够记住军队所有千卒主级別以上军官。 甚至任何一名千卒主以上的军官、將领,他只要看上一眼,是什么脾性,擅长那类作战,面对强敌身陷重围会作何应对,立时能测度个八九不离十,从而调动分拨可以做到如臂使指,攻坚防守突袭用诈也足可因材任用。 特別在战局进行到最紧要的焦灼关头,他能够將军令第一时间直达最基层,迅速做出针对性的应对措施,从而能够屡见奇效、多收奇功的。 在生產力极为低下,军队战力普遍薄弱的当下,韩信的这套策略打法,对其余军队来说简直属於降维打击。 为什么將领、军士们都愿意跟隨於他?不仅仅他拔群的军事才略將他们给生生折服,更在於跟隨他,能够將他们的长处给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从而每场战役能够击败他们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敌人,取得他们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大胜。 军人所追求的成就感,不就是这个吗? “冷耳,陈涓、王周,你们三將分別担任三支步军主將,抵御汉军。” 闻听韩信的军令,冷耳诸將打了个一个寒噤,本能就想推諉。旁边的蔡寅环眼一瞪,也是本能感觉不妥,开口就要劝阻。 冷耳诸將出身汉营,心向汉室,是眾所周知,而今让他们担任將领抵御汉军,开什么玩笑?就怕一开战,他们会立即反水。 那怕他们麾下的军官、兵士不听从他们的乱命,他们仅仅临战奸猾,或者直接出工不出力,或者直接乱指挥一气,大败就不可避免。 如此任用他们,却不是儿戏? 哪知韩信接下来冷冰冰的一番话,直接让蔡寅心服口服,让冷耳三將目瞪口呆,死心塌地,倾尽全力,狠辣程度不亚於后世一句话让男人为她花了一百万的捞女: “守土有责、守土尽责,军法队何在?在冷耳、陈涓、王周三將身边各派遣一支督战卫兵。此番与汉军大战,三將中,谁人的防线被突破,立即就地斩首。” 冷耳、陈涓、王周三將脸都绿了:好啊,这是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是吧?不是你的自己人,死了不心疼是吧? 蔡寅精神一振,一挥手,执戟郎中郑申、陈豹、邱获,各率一支军法督战卫,手按令剑,杀气腾腾站立冷耳三將身后,霎也不霎盯著他们的脖颈。 冷耳三將汗毛直竖,心头大骂韩信不是人,一边丝毫不敢迟缓拖延,匆匆赶往各部,督率各自麾下进行防御了。 *** 作为率领七千步卒首轮进攻的主將,许倩来歷不凡,堪称一员悍將。 他原本属於楚將,跟隨项氏宗亲大將项襄,镇守大楚的西大门临济。 刘邦趁著项籍平定齐地田荣叛乱,纠集魏王魏豹、韩王信、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殷王司马印“五位诸侯”,合兵马五十六万,突袭楚国都城彭城。 作为首当其衝的临济守將,许倩麾下兵力虽少,却指挥若定,作战勇猛,给大汉军造成极大伤亡,久攻不下。 后来还是项襄怂了,见汉军兵多势大,將临济完全包裹,一旦城破,只有死路一条,就此率部投降。 许倩也因而成为了一名汉將。 加入汉营后,打起原先主人来,许倩也是毫不手软,逢战爭先,屡立战功,颇得他当前顶头上司靳歙看重。 而今靳歙將他摆在第一线,显然对他寄予厚望,希冀藉助他的勇猛,一举突破齐军防御。 许倩也是毫不退缩,甚至踌躇满志,在亲卫护卫下,全身披掛厚重甲冑,亲自压阵衝锋。 来到阵前,看到韩信的布阵,將步军安放在中列,两千骑军分別摆布在两侧,中规中矩,平平无奇,毫无亮眼,更是暗暗失笑。 眼看隨著距离越来越近,区区两千齐军构建的阵线稀疏单薄,士卒一看就知是还没有见过血的新卒,在自己七千大军极具压迫力的攻击下明显出现慌乱动摇的景象,明显只要一个衝锋就能彻底摧毁,许倩更加亢奋起来,吼叫著,命令將士全速突进,务必一个照面就將这两千齐军阵列给吃下。 久经善战的汉营士卒无疑也敏锐察觉到了,像是见到了双眼皮的母猪,陡然兴奋莫名起来,“嗷嗷”怪叫著,面孔狰狞,衝刺更加快速有力起来。 就在两军相距不过二三十米,眼看马上就將狠狠衝撞一团,进行接战时,明显摇摇晃晃的齐军阵列,忽然像是操演了不知多少遍一样,“刷”的有条不紊向后就退。 见到这一幕,许倩差点没有笑尿了。 第十三章 临阵 临战脱阵?这不是嫌弃自己死的慢了吗?两军即將接战,那怕是死,也不能后退了。 打仗,打的就是一个气势,谁先怂,谁死的更快。 “这一把,稳了!”许倩头盔遮盖下的面容,一丝冷酷笑容浮现出来。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不翼而飞。 隨著齐军兵士飞快后撤,后面被兵士严密遮挡住的一大排拒马,显露了出来。 拒马用沉重的巨木钉制而成,沉重,粗糙,坚固,敦厚,像是趴在原野上的一架架拒马。 特別还有密麻无数根尖利的木刺,延伸出来,挺直的对准了衝锋而来的汉军。 充满了施暴快感不住“嗷嗷”怪叫的汉军,面色惨变,就此变成了像是遭受强暴般的“啊啊”声! 距离如此近,加上身后袍泽还在源源不断的前冲,最前方的士卒就是想要停步也做不到。 於是就在眼睁睁看著中,第一排的汉军兵士,几乎是被袍泽给推著,硬生生撞在了拒马上,被那尖利的木刺给洞穿。 死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旋即躲避在拒马阵后的齐军兵士,矛戈齐举,从缝隙中狠命捅击出来。 一捅一个不吱声! 汉军兵士一时间死伤一片。 这还没有完,拒马阵后的齐军兵士又有一轮又一轮的密集箭雨,不断蝗虫一样激射而来。 汉军兵士就像是被割倒的稻麦,齐刷刷的一大片一大片接连倒下。 原本汉军兵士进攻阵线,为了防备齐军箭矢,特意散开,稀稀疏疏。但而今衝到近前,不可避免簇拥集中起来,却是正好遂了齐军箭矢的愿。 齐军几乎都不用瞄准,只要对准方向,將手中的箭矢满弓射出去即可,正好適合没有见过血的新卒施为。 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眼下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那怕许倩愤恨莫名,怒吼连连,仗依旧还是要打下去。 眼看七千劲卒被死死压制在拒马阵前,只有被一边倒的屠杀,根本突破不了,许倩怒声呼叫,在亲卫护卫下,不得已带领一千全身重甲的士卒,投入战场,进行攻坚。 在当前这个时代,一副全身甲冑造价高昂,极为稀少难得,非临阵经验丰富作战勇猛的老卒悍卒不能穿戴。 这一千全身甲冑士卒,是主將靳歙耗费老本费尽心血方打造成的,是他以往屡屡大破楚军的本钱之一,交由许倩统领,原本打算最后关头用以破阵,从而来个一锤定音的! 而今不得已,许倩只有提前投入上去了。 全身甲冑无惧箭矢,不怕矛戈穿刺,衝上去后,果真很快稳住了形势。 有他们顶在前面,隨后的汉军兵士挥舞手中长戈,搭在拒马上用力拖动,將拒马给一一拖开。 一见拒马阵被破,躲在后面的齐军兵士,在军官的一声令下,调转头,向后就跑。 同样动作嫻熟,乾脆利落,好像操演过不知多少遍。 “这次我看你们能跑到那儿去,小乖乖们!”许倩狞笑著,一马当先,在亲卫簇拥下,向前奋勇猛衝。 通过这一接战,许倩看得分明,齐军虽然久经操练,毕竟没有真正见过血,弊端明显,只要被他衝到近前,绝对能够大杀四方,肆意屠戮的。 那知越过拒马阵线,前衝出不多久,满心充满了屠杀欲望、双眼因亢奋而变作血红的许倩,忽然就觉脚下一软,身躯踏空,就此向下陷落而去。 好个许倩,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將,手中大矛猛然向前刺出,深深扎在对面地面上,就此一借力,“腾”的鲤鱼打挺般,自深陷中一举跃身出来。 他是安然无恙了,回头一看,目眥欲裂,就见原本硬实的地面上,突兀的出现一个个巨坑,他的亲卫与全甲悍卒,接二连三滚瓜一样掉落进去。 陷坑口小腹凹兼深,特別坑底还阴险的密集布置著尖利的木刺。 落入陷坑內的兵士,身上有全甲,双脚可是穿著单薄的布鞋,就此一举刺透,抱著双腿蜷缩一团,在坑底悽厉哀嚎起来。 只有少数运气好的士卒,循著一个个陷坑间留著的甬道,安然越过。 眼睁睁看著士卒再次遭遇重创,主將靳歙心头肉一样的一千全甲悍卒,就此报销过半,许倩就觉心头在滴血。 抬眼往前看,齐军第二道拒马阵线显露出来,第一道战线的齐军兵士越过后撤,又有两千大齐新卒站立阵线之后,眼巴巴看著他们,一脸的跃跃欲试。 观摩了第一道阵线袍泽们的激战始末,这第二道防线兵士士气大振,第一次上战场的胆怯、紧张、惊惶,已然大为消散。 此消彼长,许倩及身后的第一波攻击汉军,心中那口气被半截砍断,像是被戳破的猪尿浮,就有些再提聚不起。 后方瞭望平台上观阵的靳歙,颇为意外,却也並不如何在意,连连冷笑: “不愧是韩信,无力可借,无巧可取,就自己造是吧?昨晚上这是给我挖了一晚上坑啊。哼,那怕你有拒马阵、有陷坑,也不过取巧一时,绝对势力之下,都是徒劳挣扎而已。” 靳歙终於放弃心头不切实际的一举乾脆利落覆灭齐军的想法,下达军令,许倩军退后,转由朱通做第二波攻击。 有了许倩的前车之鑑,朱通的第二波攻击明显谨慎稳重许多,就此一步一步推进,很有几分稳扎稳打的意味儿。 汉军冒著箭雨破开拒马阵,小心翼翼越过陷坑,然后集结起来重新列阵,向前衝锋,——就此惊喜再次出现了。 前方战场出现一道挺翘又性感的丘陵大斜坡,已经退到坡顶的齐军,藉助居高临下的优势,硬生生將汉军给死死压在身下,恣意玩弄。 汉军那怕占据人数的绝对优势,短时间愣是冲不上去。 朱通也是一员悍將,勃然作色,一声呼啸,带领亲卫亲自衝杀。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他大矛抡开,纵横捭闔,挡在身前的齐军不是被他刺个通透,就是拦腰抽飞,或者直接砸个稀烂,硬生生一步一个血脚印,稳步而上。 战事惨烈至极,不多久山坡上堆积满了汉、齐军兵士奇形怪状的尸身。 眼看汉军衝到坡顶,拼死阻拦的齐军忽然“呼啦啦”向著两侧飞快闪开,旋即又一队齐军涌了出来,推滚出一根根腰来粗细两人长短的圆木,就此“骨碌碌”开始向下放。 这道斜坡硬如铁,平如镜,圆融融的巨木滚动而下,毫无阻碍,越来越快,简直炸裂。 “我糙了它的!” 朱勇一时间头皮发麻,裤襠底发凉,奋起余勇,大矛用力一撬,將对他直撞来的巨木给生猛挑开。 与此同时,身后耳畔惨叫声此起彼伏,悽惨的不忍猝闻,左右环顾,就见大斜坡上满是血泪斑斑,不知多少兵士给滚的腿断骨折…… 等到大斜坡顶的巨木滚完,朱勇督率的第二波进攻也就此完结,后继萎靡,彻底告废。 阵后,统御四千骑军的主將齐受,见许倩、朱通接连两波攻击徒劳无功,折损甚眾,禁不住焦躁道: “都尉,韩信小儿这般诡计多端,直接出动骑军吧,任凭他再多谋算,纵马衝撞,尽数踏个粉碎!” 第十四章 破灭 靳歙神经像是铁丝铸成的般,面对进攻的接连失利,依旧毫不动容:“无需你出马,这第三波攻击也足够韩信小儿喝一壶。” 果真,王恬率领七千步军开始第三波衝锋,因为有了前两波攻击打底,將该踩的坑都踩过了,及时调整阵列,针对性应敌,將齐军的第三重拒马防线、陷坑防线,给接连突破。 虽然颇有死伤,却在承受范围之內。 隨著拒马阵线被突破,陷坑防线被填满,齐军又树立起了一道坚实厚重的盾牌防线。 这道防御无疑是齐军最后的防线了,后方,就是韩信的主將观阵平台了。 一旦被突破,齐军此战就算是彻底凉了。 此时许倩、朱通將败乱的第一波、第二波士卒,也重新组织起来,再次投入战场,匯合第三波汉军,对齐军展开最后的衝锋。 汉齐两军围绕著盾牌防线很快纠缠成一团,拼死廝杀之下,赤红血水喷溅,残肢满天,战局惨烈无比。 齐军盾牌防线面对汉军的狂暴衝击,颤晃不已,摇摇欲坠。 “大局已定!”靳歙轻轻吐出口气,面容浮现一丝轻鬆。 他自觉將韩信所有后手都摸到了,韩信是绝对没有额外余力来翻盘的,以己军绝对兵力优势,继续如此拼消耗下去,胜利天平很快將倒向自己。 韩信当前唯一可以凭恃、足以逆转眼下局势的力量,也就是他的左、右军了。但可惜的是,这两支军队还在百十里外,根本不可能飞过来。等真正赶到后,一切都晚了,冷牛肉都要餿了! “韩信,你就是太过自信,却不知我靳歙与败在你手下的其余將领,可是截然不同。” 一时间靳歙甚至都想好了生擒韩信后,如何羞辱他、炮製他。 唔,擒著他赶赴汉楚大战的一线,亲自交到汉王手中,到时候汉王脸色一定很精彩,不怕不对自己刮目相看。 接下来整个汉营大军都有可能交由自己掌控。 到那时,几十万大军在手,自己指挥若定,四下合围,大破项籍,覆灭大楚,就此走向此生功业巔峰…… 简直不要太美! 就在靳歙心情飞扬,尽情畅想,陷入胶著的战局却一直陷在胶著之中,迟迟没有呈现出他喜闻乐见的变化。 靳歙慢慢皱起了眉头。 汉军衝击显然已经拼尽全力,齐军那道盾牌防线看著摇摇晃晃似乎马上就將崩解,却神奇的总是屡屡转危为安,硬撑不倒。 坚韧强硬的就像是熟牛皮一般。 大为意外的靳歙,眯眼仔细一端详,心头瞬间暗凛: 就见齐军中有三名魁梧健壮的猛將,带领一乾亲卫,势如伤虎,猛如疯牛,拼死衝杀在一线。 那里最凶险,那里就有他们悍不畏死的身姿。 那里最危急,那里就有他们拼死狙挡的剪影。 榜样的作用无疑是巨大的。三位將领都如此奋不顾身,兵士又那里还不玩命?就是凭藉这股强盛不屈的士气,齐军硬生生顶到现在。 “这不是冷耳、陈涓、王周三將吗?他们不是汉王起兵就追隨身旁,是汉王的铁桿心腹吗?怎么投向韩信了?”看著这一幕,郎中骑將齐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破口大骂:“他老母的,在汉王帐下也不见他们这么不遗余力拼死力战。” 这也就罢了,更让靳歙暗惊的是,齐军后方观阵平台上韩信的举动。 就见韩信的主將令旗不断挥舞,隨著军令接二连三发布,下方一支支齐步军就此化作一条条巨蟒,不断四下飞速游走。 一旦那里防线眼看著要支撑不住,则立即恰如其分堵漏上去。 在韩信这般精细入微的操控下,齐步军被充分调动了起来,压榨到极限,催发出最大潜力,那怕汉军明明占据绝对兵力优势,攻势狂暴,齐军防线就是颤而不倒、晃而不崩。 这就像是两只手投拋五只球,明明眼看就要接不住,实则却是转换隨心,操纵如意,轻鬆自在。 靳歙脸色大讶,同样身为一等一的名將,他自然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代表韩信將麾下每一支队列都牢牢记住,每一名军官、將领都烂熟於心,从而才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如臂使指,挥洒如意。 “韩信,还真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到了这一步,靳歙也不得不承认仅仅凭藉步军攻下齐军防线,无疑是难以做到了。 两万久经沙场能征惯战的悍卒,对战六千未经战阵洗礼的新募之兵,竟然將仗打到这坨烂屎的样子,靳歙心头也感觉到了几分憋屈。 接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处在了两难的境地。 当前麾下仅余四千骑军,投入战场吧,齐军也还有护持两翼的两千骑军严阵以待。 特別韩信当前仅仅亮相八千军,还有两千军不见踪影,应是藏在后方大军营垒中,隨时可以调出投入战场。 如此自己四千骑军,根本没有十足把握。 但要就此半途而废,退兵罢战,靳歙心头这口气又下不去,大不甘心。 踌躇良久,靳歙下定决心,对齐受断然道: “传令內史吕释之,命他带领五千城內守军,出城前来支援。到时你带领四千骑军冲阵,牵制住齐军两千骑军,我亲自带领五千城內守军,全部压上,彻底摧毁齐军防线,毕功於一役!” 在这一刻,靳歙赌棍气质爆发,选择直接梭哈,企图亮明底牌直接与齐军比大小了。 朱通心头一紧,艰难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转身就要摇动旗帜,传令城內守军。 “轰隆隆……” 东北、西北两个方向,这时忽然有沉闷马蹄声传来,接著就见大股大股的尘土腾空而起,恍若两条粗壮的黄龙,——赫然有两支骑军在飞快衝来。 冲在最前的几骑,玄青绣金旗帜“烈烈”招展,上面赫然分別书写著“齐”“陈”以及“齐”“孔”等字跡。 此时应该远在一百几十里外的大齐左、右军,像是会凭空瞬移,在这最为紧要关头,——居然赶来了?! “这怎么可能?!活见了鬼。大齐的左、右军就是长了翅膀飞,也飞不了这么快!”靳歙如白日见鬼,大为失態,双目瞪圆,怒不可遏,一拳狠狠砸在平台原木上。 齐受也是大为懊丧,对靳歙道: “都尉,事已不可为,撤军吧。退入彭城,藉助城墙进行防御。齐左、右军远途赶来,不过儘是骑军而已,不利於攻城。我们一边坚守,一边抓紧修缮城墙,韩信想要攻破,也不是一日两日所能达成。只要保住彭城,在汉王面前就是有功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