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扎彩匠开始道途成神》 第1章 疯妇妖胎 “稳婆!稳婆!我觉著要落了!” 昏暗的难民窝棚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被绑在条凳上挣命。 “快啊!您快瞅一眼,他要出来了!!” “您咋还不过来!林白给!林白给!?您究竟是不是接生稳婆?您转过来瞅一眼啊!” 女人的叫声越来越尖,挣得也越来越凶,可站在一旁的林夕始终没回头,手里的篾刀还在破竹片子,只点了点头,慢悠悠敷衍道: “莫急莫急,正备傢伙呢。这位大嫂子,您总不想孩儿一出生就落地上吧?那可不吉利,好比新鞋踩狗屎,开门头一遭就晦气!” 这话像道符,霎时镇住了女人。她癲狂的气势一滯,发红的眼慢慢清明,眼珠木愣愣转了一圈,看向自己肚子,痴痴道: “孩儿.....对,孩儿......孩儿不能落地,我要生孩儿,不能落地.....” 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屋里只剩“刷刷”的破竹声。 说实在的,林夕不喜欢“林白给”这个外號,更不想来这里当稳婆接生,可是他没办法。 半个时辰前,他一睁眼就穿越到了一个同名同姓同长相的人身上,並且通过原主的记忆很快搞清楚了眼下的状况。 这地方类似蓝星歷史上的晚清,內忧外患、风雨飘摇,单说他待的天津卫,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时不时还要妖人作乱,小老百姓活得艰难,更有些诡异的东西藏在市井之间,隨时夺人性命,连朝廷也无计可施。 老百姓为了活命,求神拜佛,可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尤其是他,孤儿一个,打小在“福寿斋”扎彩铺当了学徒。 可当学徒没有不吃苦不受累的,不给师父交学费白学能耐,还得跟师父吃跟师父住,规矩当然多了去了。 学几年就得给师父白干几年,先学徒再效力,当成给师父的报答。 这几年相当於把人卖到师父家了,里里外外的活儿都得干,进门之前得先立下文书字据,打死了都白打,死走逃亡皆为自取,与当师父的无干。 林夕为了在天津卫立足,不仅能吃苦,还十分用心,扎彩的手艺更是没的说。 可好景不长,他师父突遭横祸,有人说是让诡异的东西给害了,连官府的人都给不出个说法,他在整理师父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纸上,上面涂涂改改,只能依稀看得出来大致意思: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要是把某个“行当”干到极致,那份执念和手艺就能打通玄窍,从而具备进入道途的条件。 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道途,分十层境界,一层境界一层神通,达到最后一层境界可登神。 其力量根源,不在於灵山福地,而在於红尘俗世、人间烟火,名为“灵气”,道途修士称为“火候”。 想要变强就要找到相应道途的晋级仪式、晋级材料,走错一步,便会遭到灵气反噬,化魔入妖,失去自我,彻底失控! 扎彩行属於混乱道途,进入道途九『扎彩学徒』需完成仪轨“杀死疯妇妖胎”,境界八的晋升仪轨第一项“诛灭戏班鬼”。 其余的可就看不清了。 林夕虽然不知道师父是从哪里搞来的,但觉得是个保命的机会,先不说能不能变强成神,最起码有了自保的能力,在这个危险的世道活下去。 再者说了,自打师父死了,人家的儿子带著尸首回老家安葬,来回得折腾一个月,等师父的儿子回来可就要收铺子赶人,他要是没有安身立命的真本事,迟早得去街上当花子要饭,成了餵野狗的路倒。 而踏入混乱道途的仪轨可是杀人的勾当,林夕可不想刚穿越来就担了人命官司,可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为了活命,为了立足,为了翻身,行不行的就是今晚也就是它了! 这才打听清楚了今晚城南难民窝棚里有个疯婆子要生娃,来此装作稳婆接生完成仪轨! 可接生这勾当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只把扎纸的破竹片子当了接生的工具。 几点竹屑从他手里飞出来,忽地飘到油灯边,亮了一瞬。 女人被这亮光引了注意,抱著肚子,转头看向林夕的后背,眼又慢慢红了,脸也再度拧起来。 “林白给!你在干啥!你在干啥?” “我?不是说了么,备接生傢伙啊。我师父没了,这糙活只好自家来。” 说著,林夕转过身,將手里刚削好的薄篾片亮给女人看,脸上还绽开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颇自得道: “您瞧好儿吧,齐活了!” 女人看见那锋利的篾片,浑身猛地一抽,麻绳在她挣动下扯得条凳吱呀响。她双脚乱蹬,污血甩得到处都是。 “你介是要干嘛!介哪是接生的玩意儿!” “哟,大嫂子您外行了不是?” 林夕提著篾片走近,眼在那薄刃上扫了扫,像赏看一张好纸,嘴里“嘖”有声: “这叫『破胎篾』,老辈儿传的手艺——好比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用这个划开肚子,孩儿囫圇个落草蓆上,从根儿上免了掉地上的腌臢,口子开大点儿,孩儿脑袋也卡不住,顺溜得跟泥鰍钻豆腐似的!” 他在女人肚皮上比了比: “顶要紧的是,这法子从我师父那辈儿起,那就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 “孩儿.......周全.......” “是嘞大嫂子,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林白给这条街上手艺最老,信誉最好,那是卖布不带尺——瞎扯?不能够!” 女人得了这话,突然又激动起来,她用力拍打自己隆得如山包的肚子,伸著脖子喊: “快!快给我接生!我的孩儿要出来了!快啊林白给!!快!” “得嘞,给您伺候著,是我的造化。” 林夕提著薄篾片,手半点不抖,往那皮肉上轻轻一送,顺势一拉。 嗤! 一条细长的血线往上走,熟透的瓜“噗”地裂开。 紧接著! 嘭! 撑到极限的身子像破了的鱼鰾,猛地炸开,污血四溅。 女人还没死透,她疼得嘶声惨叫,手脚一齐挣著,怨毒又惊恐地瞪著林夕,疯喊道: “你在做啥!?你在做啥!?你想杀我!你想杀我的孩儿!!” 林夕身上溅满了血,可脸上乾乾净净。他轻轻挪开挡脸的篾片,又笑起来: “哎哟我的大嫂子,您这话可寒了人心了!我这是救您和孩儿啊,您瞅瞅,孩儿安稳落了地,比老母鸡下蛋还顺当!” 女人疯挣的动作一停,狂喜地看向自己肚子,这一看,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 这哪是孩儿! 巴掌大的小脸泛死青,面上沟坎纵横没一处平,整个一麻子不叫麻子——坑人! 四颗尖牙齜出唇外,白森森闪寒光,耳朵尖得像山猫,覆著黑硬短毛,指甲二寸长,利如铁钉。 脑门凸个尖角,周身黑鳞又粗又硬,跟铁皮片子似的。 怎么看怎么是个从老辈人嘴里爬出来的妖怪! 林夕也是看的目瞪口呆,心中暗惊: “原来关於有些诡异的东西藏在市井之间的传闻是真的!那么师父留下的道途晋级仪轨也是真的?” 疯妇喉头“咯咯”响了两声,眼珠一翻,身子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胸口还微弱地起伏。 林夕也看见了,他咂了咂嘴,眯眼端详片刻,居然点头: “您瞧瞧,这身『鳞甲』生得多周全,刀枪不入似的,一看就是个.......皮实的。好傢伙,这孩子长得跟年画上的小妖怪似的,真是瘮蛤蟆跳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女人枯陷的眼眶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两行浓黑的血泪缓缓爬过脸颊。 “孩儿!我的孩儿!!” 她气若游丝地嘶喊。 “对,是您的孩儿,没跑儿!” “把我的孩儿抱过来!我瞧瞧!是小小子还是小闺女?” 林夕笑容顿了顿,分外纠结。 讲道理,如果硬要给一个妖怪分男女的话...... “恭....恭喜大嫂子,是个......带把儿的.......小小子。您瞅瞅,这儿还带著个把儿呢,虽然长得跟个肉疙瘩似的——不过有就比没有强,您说是不是?” 这妖怪脑门確实凸出个尖角。 “小子.....小子?” 女人的声调猛地拔高,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止不住挣动: “咋会是小子!?该是闺女才对!是你!准是你的手艺出了岔子!是你!你介个庸手!” 或许是觉出母亲的怒气,血泊里的怪物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双纯黑没有眼白的眸子,竟真有几分懵懂。 林夕看著这场面,摇摇头: “哎哟我的大嫂子,孩儿男女那是爹娘精血化育,我可左右不了。这好比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才能成,我能管得著吗?要不.....您去问问孩儿他爹?” “他爹....” 女人眼神空了空,浮起怨毒嘲笑: “他不在了.......我杀了他......哈哈他没了!那男人,竟想听信算命的一面之词说我怀的是妖胎,非要打掉......” “嘛玩意儿?” 林夕的脑子转了一会儿。 过硬的手艺人本能让他很快嗅到营生,挑了挑眉,一拍大腿,略激动道: “得!明白了!您是说,孩儿他爹没了是吧?要是新死不久,魂儿还没散,您可找对人了!我的铺子顺带做『问阴』的法事,专管传话,那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保准传到!就是......这价钱嘛,有点儿烫手。” 他搓搓手,凑近些: “不过为了孩儿,您说是不是值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嘛!” 第2章 道途晋升 这倒不是林夕满嘴胡唚,相传开扎彩铺的人都是阴差,阴差和鬼差不同,鬼差是阎王爷身边的差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之流,阴差则是阳世上的活人。 至於为什么让活人来当阴差?因为鬼差不能白天出来,见不得日头,还有很多地方进不去,这都得让走阴差的去勾魂,带到十字路口再交给鬼差。 林夕倒不会走阴差的本事,可身为“卫嘴子”,没有接不住的话,更是为了顺当的把疯妇给杀了。 疯妇眼神在怨毒茫然间转了几转,木木点头: “我的孩儿得有个说法,咋弄?快,林白给,我要去问他!” “好嘞!您先闭眼,咱按流程走。” 女人迟疑合眼,林夕嘴角扬起怪笑,將那薄刃轻轻移到她细瘦的脖颈边: “来,深吸气.......脖子仰些......对嘍.......这就叫仰头老婆低头汉——都是不好惹的主儿,您莫急,这就......” 手腕一划。 嗤! 人头滚落。 污血溅墙,晕开怪诞硃砂画。 “嘖,手生了。” 林夕咂咂嘴,血手在围裙上抹抹,瞥了眼地上人头: “嚯,这模样,真是半夜照镜子——自己嚇自己,瘮人!” 他赶忙一脚踢开,抬起篾片,看向疯妇尸体上那妖怪。 那双纯黑大眼还在忽闪忽闪地眨,它似乎还没明白眼下情形。 “我刚说了,这法事不便宜,你娘还没结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林夕温声道: “父债子偿......不对,母债子偿,天经地义。不如......你替她把帐结了?这就叫癩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虽无灵智,但对死的本能恐惧,还是让那怪物剧烈扭动起来。 尖牙齜出,发出幼兽般的嘶鸣。 林夕眼里,这挣动像砧板上活鱼蹦躂,蹦得越欢,下刀越利落,真是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 嗤! 篾片毫不犹豫地穿透了它覆著黑鳞的身子。 怪物痛苦地抽搐著,不消片刻,那双黑眼便彻底黯了,一动不动。 它在降生的这天,也走向了死亡。 “钱货两清,谢您惠顾!下回有事儿您还找我,童叟无欺,包您满意!” 林夕把篾片往墙角一扔,整了整衣衫,哼著小曲儿出了昏暗的窝棚,但心里还泛著嘀咕,这进入混乱道途的仪轨完成了,可自己没什么变化啊?难不成被骗了? 可一下秒,一股诡异的知识就涌入了大脑,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完成『诛杀疯妇妖胎』仪轨即可踏入幽冥道途境界九『扎彩学徒』,並获得如下神通!】 【巧手灵淬:双手被灵气深度改造,指尖纤细锋利,力量提升三成,可徒手撕裂石头,兼顾扎彩精准度与基础近战】 【纸絮御体:拋出彩纸注入灵气,化为致密护罩,可抵御凡铁匕首穿刺、普通人全力击打,破损可重组,每天三次,兼顾抗鬼与制人防御。】 【灵纸刃:摺叠彩纸成刃,注入灵气后可投掷伤敌,也可释放微弱灵域,感受十米內无智残灵、浅层小鬼。】 【冥眼:道途修士皆以天灵、地宝、人材为法器或武器,天灵、地宝乃天地孕育而生,区別方式便是活天灵、死地宝,至於人材便是由人造而成,长时间吸收人的精、气、神,年久而通灵,厉害的人材的威力不比天灵地宝差。 此神通可识得人材中的冥器,不仅能知其由来、知其现在,更知其相生相剋之法。】 林夕本想就此试炼一验真假,可他刚杀了人,心里发虚害怕被人发现从而吃了官司,便急著回家,待到了自家铺子“福寿斋”后院,趁著四下无人,赶紧试炼起新到手的本事。 首先是灵气,催动时,感觉到自己五臟六腑突然点燃了一簇剧烈的火焰,燃烧著他的精气神。 灼烧產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气,在体內开始游走,遍布体內.... 灵气,出现了! 一时间林夕感觉从內而外说不出的受用,如同放下了千钧之担,长这么大也没这么舒坦过,使人慾罢不能。 当他下意识地摆出一个最基础的拳脚把式,身体却自然而然地调整到最完美的发力姿態,筋骨齐鸣,一股沛然的力量感充斥全身!仿佛这具身体已经浸淫近战功夫数年,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接下来扛压井石、徒手捏碎石头..... 他的力量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水准。 前提是不使用灵力。 一旦使用灵力,他便能做到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 比如彩纸为盾、摺纸为刃.... 现在,他厉害得像个志怪小说里的高人! 林夕在这一刻彻底心定! 只要不停地升级道途境界,不但可以让自己在这个混乱且危险的世界活下来,而且会越来越强,甚至可以翻身再也不用做这下九流的勾当! 他正美著呢....... 梆!梆!梆! 敲门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夕快步走到铺面,拉开门一瞅,门口站著俩捕快。 乍一看没认出来,可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二位,熟! 一个姓夏,人称“虾没头”,另一个姓解,绰號“蟹掉爪”。 光听这俩外號,就知道什么成色了。 虾没头生就一张大长脸,细高挑,水蛇腰,平常就弓腰驼背,站直了身上还三道弯。 蟹掉爪是个矮胖子,禿脑袋,走起路来滚地雷似的,两只小胖手左摇右晃。 这行当里没几个老实规矩的主儿,仗著一身官衣吃拿卡要、瞪眼讹人。 做小买卖的遇上这些“差爷”,卖水果的得孝敬几斤果子,卖白菜的得送上几棵菜,卖酸梅汤的得端出两碗让人解渴。 这么说吧,除了卖棺材的他们不要,推大粪车打跟前过他们都得尝一口,不然找起麻烦来轻则骂骂咧咧,重则劈头盖脸先抡一顿水火棍,然后往衙门里送,不扒层皮甭想出来。 老百姓当面尊一声“差爷”,背地里都叫“穿狗皮的”。 尤其眼前这二位,捕盗拿贼是废物点心,吃拿卡要、假公济私、煽风点火、起鬨架秧子,能耐一个比一个大。 林夕平日里没少让他们讹钱,一时间闹不明白他们大晚上找他干嘛,结果一开口,把他唬住了: “小子儿,刚死了人知道吗?” 林夕心下一咯噔,难不成是我弄死那疯妇的事漏了?可他脸上没带相,嘴皮子也跟上了劲: “瞧二位差爷说的,我哪知道啊。不过托二位的福,现下是知道了。哪家啊?等做成了买卖,少不了二位的好处。” 虾没头嚷嚷道: “没閒工夫跟你逗闷子!你先说,亥时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林夕说: “瞧您问的,还能在哪儿?扎纸人唄。” 也不知是不是晋升了幽冥道途境界九的缘故,他发现自己控制情绪的本事比从前强了不少。 蟹掉爪歪著脖子,脚尖点地: “死者可是你同行,旁边铺子的吴老鬼!这钱你怕是挣不著嘍!” 津城地方,以东西南北分区,以地形称巷,大街则按买卖行当取名。 比方要买金子,去元宝街,要存银子,去银窝子,买衣裳,去估衣街,买针头线脑伍的,去针市街,去妓院土窑,那可就得熟人带著了。 而林夕的铺子福寿斋在彩纸街,老百姓都叫它白事街,因这条街二十多家铺面,一半干扎纸营生,吴老鬼是他同行,为人厚道,又因铺子挨著铺子,平日没少帮衬他。 林夕心中石头虽然落地,可这么和善个小老头,说没就没了,但不免心有戚戚,多问了一嘴: “差爷,吴老爷子咋没的?您给透透风,我一定记著二位的好。” 虾没头白他一眼: “你想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呢!吴老鬼半个时辰前不知道让啥给害了,心口心后有个一寸宽的贯穿伤,看不出是什么傢伙什弄的。仵作半夜才从外地赶得回来,为保物证,尸首没动,大门锁了。” 林夕心说指望您二位废物破案,那不得等到铁树开花、公鸡下蛋?可他觉得吴老鬼死得突然,死时的状態居然跟师父一模一样,怕没那么简单,有心调查一番,查著了把线索匿名报官,也算给师父和吴老鬼报仇,查不出来,那也怪不著自己,权当还了往日恩情。 最重要的是,他害怕杀死师父和吴老鬼的是隱藏於市井之间的诡异之物,师父还没死多久,吴老鬼就步了后尘,那么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他? 要想了解清楚,就得先把这两位爷打发走: “那吴老鬼死得可够蹊蹺的!” 蟹掉爪脖子一梗,眼一缩: “甭废话!你跟他住得近,我们现在怀疑是你害了吴老鬼,这就得进去查查!” 至於查不查的出来,全凭他们二位说了算,这年月就这样,官府查不出的案子就找替死鬼。 二位作势要往里头冲,可一抬眼,看见货架上挤得满满当当的纸人,童男童女咧著红嘴唇笑,金山银山泛著俗艷的光,纸马昂著头,空眼眶子黑洞洞地瞅著人。 油灯一晃,那些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像隨时能走下来,愣是嚇得这俩废物不敢进门,但气势没减。 林夕这会儿才算彻底明白了,这二位根本不是来查案的,就是来瞪眼讹钱的。 看透了这一点,林夕好说歹说,塞了点糟钱,总算把人打发走了。 待这二位一走,林夕备好了彩纸、纸刀以防万一,从后门溜出去,翻墙进了吴老鬼的院子。 第3章 死尸 老旧的院子里。 林夕打墙上跳下来。 脚一沾地,就觉著不对劲。 院子里荡漾著的无形阴寒,重得不正常。 他心头一凛:吴老鬼死得果然蹊蹺,杀死他和师父的,怕不是人.....而是...... 鬼? “吴大爷这院儿,大伏天儿比秋末的窜堂分还阴冷,保不齐是有不乾净的东西作祟。” 林夕想起了杀死疯妇妖胎。 妖胎降临的一刻,也感受过这种叫人起鸡皮疙瘩的阴寒气。 “甭管是什么玩意儿,肯定不好惹。得加小心!” 林夕心里发虚,高抬腿轻落足,躡手躡脚往主屋摸。 越往里走,那阴寒气越重。 到屋门口时,已然是如坠腊月冰窖的滋味了。 他蹲在窗根儿下猫著,刚开始没敢直接往里瞅,生怕让人撞见。 別看刚才在心里吹得响,又是报仇又是报恩的还要调查,可要是不小心让官差逮住当了替死鬼,那得多冤?再说了,里头要真有什么不乾净的,自己这刚入门的神通顶得住吗? 越想越虚,脑门子当时就见了虚汗,捂著嘴嘀咕: “吴老鬼的尸首.......是在这里吗?” 鼻子微微抽了抽,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钻进鼻孔。 那味儿像肉烂了,可又更噁心几分。 他抬眼看向房门,门后那股子惊悚气息,让他心里直画魂儿。 “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好歹是混乱道途境界九的修士,没理由怕鬼......” 林夕自己给自己壮胆。 窗户微微开启。 更浓的腐臭味和一股刺得皮肤生疼的阴冷气一同飘出来。 他悄悄站起身来,睁一目眇一目,单眼吊线往往窗户里头一瞧。 屋里黑沉沉的,像是被什么力量给罩住了,只能看清家具模糊的轮廓。 “这地儿邪性得嚇人......要不,撤?” 林夕眉头一皱,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可来都来了....... 他没贸然行动,而是悄摸掏出四把摺纸刀,灌上灵气,对著屋子四角“嗖嗖”掷去。 纸刀轻鬆钻入青石板缝,紧接著嘴里轻念: “灵域,开!” 神通一展,林夕双眼视角骤然清明。 他看见主屋里,吴老鬼呆呆坐在躺椅上,穿著件短衫,下身是脏兮兮的灯笼裤,足蹬老布鞋,敞开的胸口心窝处,果然有个一寸来长的伤口,不细看根本瞅不见,但与师父的死法一致。 此刻的他,低垂著脑袋,身体十分的枯槁,就好像身体的血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这一点却与师父死相大为不同。 在他的右手里,攥著一把黑漆漆的裁纸刀,一拃长,一寸宽,是扎彩匠惯用的裁纸傢伙,除了顏色黑得不正常,瞧著没什么特別。 可不知怎的,林白给瞅见这把刀的瞬间,没由来地一阵毛骨悚然。 那感觉,就像普通人在荒野林子里撞见一头饿急眼的猛虎。 恐怖,且致命。 林夕心里犯嘀咕: “没道理啊........吴老鬼房间的摆设明显没有被人动过,说明不是遇到了穿墙越脊的飞贼。屋里虽邪性,可在灵域范围內,也没见著鬼啊,唯独那把不起眼的裁纸刀,透著股邪乎劲儿......” 噗嗤! 一声轻响! 林夕还没看清,下意识甩出一张脑袋大的彩纸,往面门一挡,彩纸化为护盾。 他本以为这一手有备无患,哪承想护盾彩纸上竟多了个一寸长的缺口! 饶是他本能往下躲闪,却仍旧感到脖子一痛。 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显现,温热的鲜血缓缓流出。 “嘛玩意儿!” 林夕抬手一抹脖子,神色骇然。 下一秒,伤口处一阵刺痛袭来,整张彩纸“哗啦”碎成纸屑。 “呼!” 冷汗顺著额头流下。 林夕摸了摸脖子,心惊肉跳: “到底是啥东西?杀人居然这么快?没看清不说,连我的神通都破了!” 他猫回窗根底下,脑子飞快转悠。 可没等他想明白。 下一秒。 噗嗤! 又一声响,比刚才还快! “彩纸盾!” 林夕故技重施,人也往后滚了一圈。 视线天旋地转间,他以为躲过了,结果......肩膀骤然一痛! “你大爷的!” 再次被偷袭的林夕忍不住骂了一句,心里却凉了半截: “纸盾一天只能用三回,这都两回了.......可连是什么玩意儿杀我都不知道。要是再来一下,我可就黔驴技穷了..........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师父和吴老鬼了!” 为了活命,他捏著彩纸小心防备,脑子却飞快过著刚才的每一幕。 忽然,他察觉到能在自己灵域范围內偷袭自己的,不是看不见的鬼祟,更不是吴老鬼。 吴老鬼只是具尸首。 真正的邪乎东西...... 是吴老鬼手里那把不起眼的裁纸刀! 找到了“杀手”,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还没施展过的第四个神通“冥眼”。 这个神通看著不著四六,可里头门道深了去了。 比方说,遇上个拿烧火棍的,使“冥眼”一瞧,好傢伙,竟是如意金箍棒,那这位准是孙大圣,那是跑是战还是跪全看自个儿了。 再比方,遇上个使扇子的,结果发现她用的是芭蕉扇,那赶紧去借定风珠! 总之,有了这个神通,虽看不出对方道途名目,但能通过对方傢伙什估摸出实力强弱,再制定应对之策,这就已然了不得了。 为验证心中的猜测,他壮著胆子站起身,立在当院使著“冥眼”一瞧。 噗嗤! 又是一声响! 他还是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偷袭的自己,彩纸盾也应声而碎,额头上又多道伤口。 但是,就在那一瞬,让林夕那双灰濛濛的宝眼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吴老鬼手里那把裁纸刀,瞧著就是块黑沉沉的废铁片子,既无鑌铁的亮泽,也无百炼钢的锋纹,压根算不上正经傢伙,割纸嫌刃钝,切肉嫌柄短,扔津门道牙子上都没人肯弯腰捡。 可谁能想到,这黑黢黢的破刀,竟是个根脚硬实的邪性玩意儿,来头大得很! 前朝大明永乐皇帝围九河建卫、依码头筑城,这刀本是当年卫所暗卫营的镇营斩首刃,永乐亲赐的寒铁百炼而成,原是成对的制式傢伙,另一柄早失了踪跡,就这一柄流落在外。 第4章 邪刀认主,点菸辨冤 它未遭损时,是上等人材,出刀快得能劈断风声,专在阴处薅人项上首级,卫所里的暗卫凭它斩过无数叛贼奸邪,名头响噹噹。 虽后来遭了兵燹磕碰,刃口缺了块小角,威力折了大半,但也了不得了。 但凡趁人不备下黑手,快得跟鬼魅似的,津门老辈人说的“风都追不上刃口”就是这光景。 往往对方刚觉颈后生寒,还没等喊出半声“不好”,头颅已滚落在地。 挨上这刀的,十有八九都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邪性的是,它常年吸食道途修士的精血元气,刀身浸著一股子化不开的阴煞,甩出去时,死鬼躲不开,活鬼避不过,但凡被刀风扫著、刃尖蹭著,非死即残,阴阳两条路上的邪祟,见了这黑黢黢的片子都得打哆嗦。 加之这百十年里,经手的都是些心狠手辣的狠角色,吸够了数代凶徒的精气神,竟能自裹一层刺骨阴气。 但凡刀身现世,周遭丈许內寒气直钻骨头缝,不知道的人撞见了,只当是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窟窿,连气都喘不匀乎。 只是这邪物有个致命的缺憾,总共就三十次可用的本命锋芒,用一次,刀刃便暗钝一分,出刀的速度也跟著慢上一筹。 待到三十次用尽,便真成了块连割纸都费劲的废铁疙瘩,半分凶性都没了。 其相剋之法倒也简单,以中等、上等攻击型人材皆可破之,比方刀劈斧砍、剑刺枪捅,这把邪刀自然就毁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因刀身之內藏著邪性的认主咒诀,只消对著刀面低声念出“玄铁引魂,血刃归心”八字,便能破了它原有的阴煞契印,让这柄邪刀乖乖认新主,从前的凶性尽数归拢,听凭新主驱使,再不敢有半分造次。 了解这些,林夕终於明悟: 怪不得.......这把邪门的裁纸刀只攻击我、师父和吴老鬼,却没杀死捕快。 原来它只主动攻击道途修士......看来师父和吴老鬼因为把扎纸技艺练到了极致,那份执念和手艺就能打通玄窍,从而具备进入道途的条件,师父不知道从哪来搞来混乱道途相关晋级的残页,只可惜功未成身先死! 反观吴老鬼,他更不知道如何晋升、变强,死的稀里糊涂。 而我.......误打误撞得了师父遗物的帮助! 要不然下一个死的可就是我了!” 不等他美得直冒大鼻泡,那把裁纸刀再度躁动起来,荡漾出一股无形却恐怖的力量。 让灵域都颤动起来。 噗嗤! 吴老鬼苍老的手臂动了一下。 裁纸刀再度偷袭! 可林夕已经找到了自救的法子。 “此刀与我有缘。” 他这次躲都不躲,只在裁纸刀偷袭的一刻,嘴里轻念: “玄铁引魂,血刃归心。你是我的了!” 裁纸刀在切割他脖颈的一瞬,凝滯在他面前! “抓到你了!” 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那把断刀不知何时已完全落入他手中。 林夕瞪著满是血丝的双眼,咧嘴笑了起来。 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我林某人走运,时运一到,挡也挡不住! 而吴老鬼的尸体,正快速腐朽成带著肉丝的骷髏,恶臭弥散。 “得手了!” 林夕心里美得喜形於色,前有了神通,现而今又得了上等人材“裁纸刀”傍身,无异於如虎添翼,自己在这危险的世道,等同多了一道活命的保障。 他没管地上的尸体,趁著夜深人静,快步的离开了吴老鬼的院子。 刚摸回自家屋子的林夕,本想趁热打铁完成道途晋升的仪轨,可低头看了看肩上和颈侧草草綑扎的布条,隱痛阵阵传来。 今夜虽连番得手,可接连催动神通、收服那柄邪刀,几乎抽乾了他精气神,此刻浑身空落落的,活像根被榨尽甜水的糟甘蔗。 他没再多想,囫圇躺倒,就此睡了。 …… “天津卫南城白事街“福德祥”扎纸铺东家,吴老鬼。” 衙役“虾没头”提著灯笼照亮了尸体。 蟹掉爪盯著地上烂糟糟的尸首,脸沉得能拧出水: “看这腐坏成度,死了一个月往上。可附近提供情报的百姓却说,半个时辰前还瞧见他开门泼水。” “不是人干的。” 另一个声儿插进来,凉津津的,像腊月里檐下掛的冰溜子。 说话的是个矮壮汉子,正背著手在屋里踱步,眼神扫过每一寸墙皮地砖: “这屋里有股邪气没散净......待过的东西,道行不浅。” 虾没头跟蟹掉爪听得后脊樑发毛,心里直画魂儿: “马三爷.....是...是鬼么?” 马三爷没言声,他估摸著怕是道途里摸到高处的修士,可这话不能对外说,只摆了摆手: “麻烦二位先到外头候著,我要点菸辨冤!” 所谓“点菸辩冤”,是仵作们歷代相传的土法子,遇上死因不明的尸首,便在旁边点一袋烟,看那烟气是聚是散。 若是烟聚而不散,如同一条白龙盘绕在尸身上,就说明死者沉冤未雪,死得冤枉。 若烟散如云,四处飘忽,便是死者自个儿寻了短见,並非遭人所害。 马三爷也学了这手,不过將这门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可以通灵,烟里甚至能显出字影来,百试百灵,因此在天津卫挣下了“奇人”的名號。 只是寻常人难以得见,“虾没头”“蟹掉爪”见马三爷要亮这手绝活,想长长见识赖著不走,怎奈马三爷腰间掛的刻有“俗世奇人”的腰牌,有了这腰牌相当於领著朝廷的“五品功牌”,有名有势,官阶荣身,上堂不跪,莫说本地各方势力,就是县太爷也得给足了面子,杀人也是先斩后奏,何况他俩? “虾没头”“蟹掉爪”也闹不明白朝廷为什么会给民间部分手艺人颁发这个腰牌,但马三爷是他们惹不起的主儿,只能老老实实退出了房间,乖觉的掩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马三爷从背后布囊里掏出菸袋锅子、火镰、一撮特製的菸丝,手法稳得不带半点颤。 他蹲下身,对著吴老鬼那滩腐肉,擦火,点菸。 第5章 试刀 菸丝燃起,青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腾。 可这回怪了,烟不聚,也不散,就在半空里悬著,渐渐拧成几行扭结的字: “此地曾有混乱道途的道途修士驻足!” 马三爷浑身一僵,菸袋锅子差点脱手。 他盯著那串烟字,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半截身子已经埋进了黄土,离鬼门关就差一步。 至於他为何这般害怕,还不是他听镇邪衙门的老人讲过,別的道途是一个道途一辈子只能修炼一个职业,而混乱道途两个境界换一个职业,比之其他道途修炼更难,但潜力巨大,修炼到境界三之上便可成为半神,世间独此一份,但也只是听过没见过。 更有传闻,世间曾有一人,罪恶滔天,乃当世邪魔,將混乱道途修炼至境界一,即將登天成神之际,却遭几个正道高人联手灭杀,而后世间再无混乱道途。 待烟雾终於散尽,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半晌才喘过一口气。 这要换个胆小的,早该尿裤子了。 “混乱道途?据我所知,天津卫没有这一號啊!此人究竟是谁?是正是邪?是敌是友?” 疑问在马三爷脑子里翻腾,可线索太少,乱麻似的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点他门儿清。 这个曾经在吴老鬼家停留过的道途修士若是魔古道或是观自在的妖人。 势必会掀起腥风血雨,到时候死的人可就海了去了。 他稳了稳心神,推门出去。 虾没头、蟹掉爪还缩在檐下,见他出来,忙凑上前。 “尸首收拾了,这院子.........” 马三爷顿了顿: “封了吧,后头的事,你们別沾手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匆匆,直奔了藏於市井深处的“镇邪衙门”。 他要向天津卫镇邪衙门大管家匯报此事,因为这个案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转天一早,天津卫的大街上传遍了关於“疯妇妖胎”“吴老鬼”的流言蜚语,传什么的都有,好的、邪的、有的、没的,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老百姓中间传开了。 这时节通信虽然不发达,但是老百姓传閒话的速度可一点儿不慢,除了街头巷尾“两条腿儿的人肉告示”以外,还有一个专门传播消息的集散地——茶馆儿。 因著茶馆三教九流的都来,像什么遛鸟的、交朋的、会友的、干牙行的,包括口子行的,也就是整天泡在茶馆,帮著介绍各种活儿的,从中挣一份钱,所以他们日常接触的人多,三百六十行都得认识,地方上有了什么新鲜事儿,城里城外有什么风言风语全是奔这儿匯总,喝够了、聊透了,就出去散播去了。 关於“疯妇妖胎”“吴老鬼”的传言经这一大帮子人成天坐在茶馆里那么一说,整个天津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的,有人说天津城出了位类似康小八的魔头,专一对著老幼妇孺下毒手,也有人说是类似燕子李三的侠士专门杀妖人,甚至有人说神仙临凡为名除害等等。 不过这些都是閒人讲的,他们说全是真的也没人全当真的来听,因为他们把林夕的所作所为说得神乎其神、玄而又玄,至於其中真假,只有林夕自己才知道,反正谁也没见过。 福寿斋外头,几个閒汉正凑在一处咬耳朵,说得有鼻子有眼,铺子里头,林夕却一门心思只想试试手里这把新得的裁纸刀。 为啥? 这把裁纸刀虽然是下等的人材,可灵验不灵验,谁说得准?万一他在接下来完成晋升仪轨的时候使用不得其法被戏班鬼害了性命,那得多冤啊?哭都找不到调门! 他攥住刀柄,那股子阴冷气顺著手心往骨头缝里钻。 “出刀必斩首,真的有这么神吗?” 林夕正琢磨著,就瞧见一只不开眼的绿头大苍蝇“嗡嗡”飞到他跟前,他却没有急著拍死,只是甩起胳膊將其赶了出去。 那苍蝇晕头转向,跌跌撞撞飞出铺子,在街面上盘旋,眼看就要溜走。 林夕泛起杀意,眼神一冷,意念一动,根本就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影子,甚至他手里的裁纸刀没有任何动静。 街面上那只苍蝇却毫无徵兆地一分为二,好巧不巧,正掉进一个过路人的嘴里。 那路人“呸”了一声,咂咂嘴,当时就骂上街了: “嘿,他娘的,老天爷倒是心疼我,不掉馅饼,倒是给我送了块肉吃!” 林夕在铺子里听著,嘴角一扬: “您算是抄上了,下等人材切的肉,专伺候您一人儿,这是多大的福分吶!” 他把玩著手里黑沉沉的裁纸刀,已然確认了这把裁纸刀的用法。 这刀,无论是杀人斩鬼还是对付道途修士,只要被他意念锁定,便能在目光能看见的范围內,瞬间斩首。 他这才將裁纸刀插进一个新买的牛皮刀鞘中。 这个皮套是他在附近皮匠那儿淘换来的,纯牛皮,结实耐用,往袖子里一藏,神不知鬼不觉。 刀是试明白了,可晋级道途八的仪轨,却还半点眉目没有。 林夕把刀搁在柜上,抬眼瞅了瞅外头的日头,估摸著快过晌午时分了,寻找“戏班鬼”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晚上,他仍没有一点线索。 因为天津卫太大了,地面更是繁荣,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干什么的都有。 城里一座座深宅大院,几十条大街纵横交错,什么估衣街、针头街、毛笔街、元宝街、海王街。 街面上的饭庄子、老酒馆、绸缎庄、车马店、药房、当铺、刀剪铺、书场子、戏园子、杂耍地、澡堂子、宝局子一家挨著一家。 今天日头正好,街上自然热闹得紧,十里八乡、方圆附近的人都往这儿聚,推车的、挑担的、卖餄烙面的、鋦锅补碗的、串亲戚回门子的,车马不断,人挤得跟蚂蚁窝似的。 就这还没算水陆码头上的人呢,真要算上,天津卫得五六十万人,他去哪打听“戏班鬼”的线索?纵然是往海了逛,腿都跑细了,怕是到明年都完成不了晋升仪轨。 林夕有心出去扫听,又怕白耽误功夫,急的是五脊六兽,在铺子里来回走綹。 正当此时,门口影影绰绰冒出个人来,人还没进铺子,吉祥话先递进来了: “林白给,多日不见,发財了您!” 第6章 线索 林夕看见有人进来心里挺高兴,还以为是上门做生意的主顾。 可等人走到跟前,他定睛一瞧。 得,白高兴了。 不是买卖。 怎么呢? 认识。 来人名叫冯六子,三十多岁,中等个头儿,淡眉细眼,留著三綹短须,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青色长袍,外罩黑色马褂,是南市的半个混星子。 也有个营生,专门给人了白事儿,就是谁家死人了,他帮著打点安排,全得听他的,规矩全懂,布置得周到齐全,说起来是福寿斋的老主顾,他办白事用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全是从福寿斋进的货。 按理说,林夕要给他好脸,怎奈此人浑身上下三十六个心眼儿、七十二个转轴儿,脑瓜顶上冒油、两眼放精光,最会见人下菜碟,顺情说好话,还十分烂赌,经常问他借钱,还借钱不还。 別看他穿的人模狗样的,却是个有进没出的嘎杂子琉璃球儿,这条街上的买卖家都让他借过来了,没有不烦他的。 林夕一看这路货色上门准是输光了屁股来借钱,当时就要把他往外哄: “冯爷,您可饶了我吧,这年月买卖不好做,兄弟我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师父的儿子把他老人家的尸体带回老家葬了,一个月后,收了铺子,我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您吶,哪来的回哪去,別耽误我做生意。” 话是拦路虎,冯六子吃了个烧鸡大窝脖,换二一个的早臊眉耷眼走了,可他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仗著林夕好说话,杵在原地就白话上了: “瞧您说的,我冯六子找你就为了借钱?不能够啊!最近有一笔大买卖,你听了准的高兴的三天三夜睡不著!” 林夕见他赖著不走,也懒得轰了,反正打定了主意不借钱,今天冯六子就算是说出大天来,一个大字儿都没有。 “哟,您有什么大买卖!” 冯六子见林夕上了套,嘴皮子可就跟上了劲: “死了人了!” 林夕都没抬头: “哪天不死人,多新鲜吶。” 冯六子又往前凑了一步,一脸神秘: “这回死的可多!” 林夕拨了拨算盘: “您这一套不灵了,这话我都听出老茧了,咱换个纲口成吗?真当我是三岁的傻小子?要是真死这么人,街面上早传开了,用您告诉我?” 冯六子又一通白话,大概意思是说,干他这行的,说白了就是中介,算是半个牙侩。 这一行有个说法,十签九空、一签不轻,是个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行当,根本用不著搁本钱,全靠耳朵听、嘴里说,眼界宽、门子多,谁家死了人,谁想卖宅子、谁家卖儿卖女、谁想置產业,他们打听来消息,在中间来回说合,这边多出几个,那边少要几个,凭著三寸不烂之舌把价码说平整了,从中捞点儿好处。 而他们这些做活人、死人买卖的牙侩一般都在茶馆里打听消息,里面三教九流,没有他们打探不著的。 冯六子昨晚输光了屁股,连今天的嚼裹儿都没了,没柰何,他就去茶馆打听谁家死了人,当然只打听有钱人家,这里面油水多,捞的自然也多。 可天下没有按他想法死人的章程啊,除了南城窝棚里死的疯妇妖胎以及吴老鬼,再没別的。 正晦气,忽听有人扯閒篇,说有个戏班死了人闹了鬼,但是这消息捕风捉影,是真是假无从验证。 冯六子灵机一动,便想借这没影儿的事,来林夕这儿打趟秋风。 林夕一听这还了得,好傢伙,晋级道途八的第一项仪轨今天就有了眉目,还是自己送上门的,真可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想吃冰就下雹子,想娶媳妇儿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今天就拿你开张了! 他脸上没带相,也顾不上扯閒篇了: “哪家戏班啊?位置在什么地方?” 冯六子虽闹不明白林夕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但这里面有利可图,他自是求之不得,却还得二分钱的水萝卜——拿人家一把: “是有这么个事,当时我也就听了一耳朵,至於说这事人还在不在茶楼那可就两说咯。” 林夕还不知道他是什么鸟变的,虽说自己这里也不富裕,但为了早点完成晋级仪轨也豁出去了,当时从荷包里掏出三十枚大钱排在柜檯上: “行了,冯爷,我虽然暂时是这家铺子的掌柜,可最近挣的钱不比苦大力多,能拿出来的就这么些了,麻烦您跑跑腿,帮我打听清楚,我这谢您了!” 钱刚落桌面,就入了冯六子的手,这主儿一开口还轻描淡写: “不是,咱们是兄弟,怎么还这么见外?我帮你的忙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黄白之物不要也罢,只求兄弟义气。” 林夕心中骂道: “你亏不亏心吶?刚才拿钱跟贼偷钱似的,大伙眼皮都没眨,钱就入了你的兜,速度那叫一个快,也不怕闪了手,拿了钱了又说黄白之物不要,合著您是拿脸皮当擦屁股纸用呢?屎壳郎戴面具——真够不要脸的!” 冯六子拿了钱出门跑腿,林夕心里有了底,刚要坐下来等消息,不成想冯六子杀了一个回马枪,说为了林夕办事如何不易,为了您这事儿,我可是跑断了腿、磨薄了嘴,比西天取经还难。 林夕也明白了,冯六子早就打探清楚了,就等著从中骗钱呢,事已至此,他也懒得深究,冯六子为了不让林夕生气,一五一十全撂了。 原来他当初在茶馆打探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专门问了消息打哪来的?而有人就说城西土地庙经常有蒙面的人出入,各个都带著傢伙,看上去就不好惹,有一回此人好奇这些人怎么没事干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跑,便趁著夜色悄悄去看。 结果不成想,庙门旁的一棵树上掛著一张告示,上面写的是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其中有一条便是关於戏班死人的事。 此人本来心虚而来,他还没看明白多少內容,庙里走出一个瞎子,连卷带骂的把他骂走了,当天第二天他来到茶馆说了此事,这才借著冯六子的嘴巴让林夕知晓了此事。 第7章 张瞎子 得知了前因后果,林夕下定了主意要亲自走一趟,但按照冯六子所说,那地方出入的都不是好人,且都蒙著脸,这里面必有猫腻,所以他也打算如此,反正他有神通在身、人材在手,不怕遇到了土匪强盗。 待他还要细问,冯六子估计是为了急著赌钱,早跑没影了,他便胡乱吃了几口,戴了个斗笠用汗巾蒙了面急急奔了城西土地庙。 城西城隍庙位於小西关洼地。 这一带是杀人的法场,十分荒凉,周围没有多少人家,破败的庙宇倒是不少,什么娘娘庙、玉皇庙、太子庙、龙王庙、掩骨塔等等,其中就有一个土地庙,因为这一片位於城外十里地,经常发生命案,据说那边蛇鼠成群,黄鼠狼、野猫、野狗四处乱窜,晚上还有拽人脚脖子的小鬼儿,导致来此的人极少。 城隍庙位置还偏,林夕也是第一次来,此刻举目四望,放眼儘是荒坟野冢,心下好不淒凉。 他可不敢耽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今儿个就今儿个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硬著头皮往里闯,穿过齐腰深的蒿草来到了城隍庙。 这座城隍庙规模不小,始建於明代,而今到了绪皇帝,城隍庙也已破败不堪,可林夕发现这座城隍庙不知何时翻修了。 別看庙宇不大,倒也是红砖青瓦,前有门后有窗,盖得结结实实、规规矩矩,里面住了一个瞎老头儿,天津卫城里城外的老百姓就算不认识,也都听过他的大名。 此人本名张本三,外號“张瞎子”,以扎纸人纸马为生,顺带看管庙中香火,因为纸人不能扎得太像,否则会兴妖作怪,可也得有胳膊有腿有人形,从开始的围竹坯子,再到后来糊纸,最后还要勾绘五官,怎么说也得有三分相似。 张瞎子扎纸人的手艺在天津卫堪称一绝,做活儿又快又好,瞪著俩大眼珠子的也比不了,大伙儿都说他眼瞎心不瞎。 此刻倒没看到张瞎子,但是庙门口旁边的一棵树前,站了二十多个人,还真就如冯六子所说,各个蒙面宽衣,看不出男女老少,看著腰间鼓起,各个还带著傢伙,纷纷盯著树上的榜文窃窃私语。 林夕暗觉古怪,这伙人到底是什么人?横不能是来此烧香拜神的吧? 想罢多时,壮起胆子走过去,他也怕嚇著对方,先在背后咳嗽了一声,再准备深施一礼,问个清楚,谁知道这伙人都不理睬他,只盯著树上的榜文看。 林夕自討没趣,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手里捏著裁纸刀往树上看去,这才瞧得分明看的清楚。 原来,树上贴的榜文,一张盖一张,时间愈久,已然最少贴了有个百八十张,而最上面的一张,上面赫然写著: 【天津卫镇邪衙门为应对邪异之事,特发此悬赏榜文,诚邀各地道途修士帮忙处理】 【邪异之事等级越危险,需要道途修士的境界越高,故此希望各位道途修士切莫不自量力,免得白白害了性命】 【愿领任务者,需向张瞎子登记,免得有人冒领奖励、赏银】 【凡完成任务者,镇邪衙门自有奖励,若是结队做任务,奖励平分】 林夕终於瞭然,来此的人均是道途修士,都是为了完成各自的晋级仪轨或者是晋级材料,但又害怕认出彼此的身份,相互戕害,这才蒙面来此。 可他从没听说过什么镇邪衙门,更闹不明白镇邪衙门到底是干嘛的?不过眼下顶要紧的是寻找晋级仪轨的线索,便往下继续看: 【海河浮棺,危险等级:甲级!】 【任务详情:事发地点位於天津卫海河河眼,因太过危险,去者皆歿,暂无具体有效情报和应对之法】 【悬赏一万两白银,天津卫镇邪衙门宝库中的天灵、地宝、人材任选一件】 林夕目的明確,故而继续往下看,都是甲级、乙级的危险任务,比方什么“血胡同”“李家庄纸人造反”“鬼雾”“海河鬼船”。 直到他在十多个任务看到了这么一条: 【天津卫,北城戏班鬼,危险等级:丙级】 【任务详情:银子窝大財主麻袋王家中闹鬼,夜里子时一到,必取一人性命,近日戏班鬼有衝出王宅的趋势,扩散害人范围。】 【悬赏二百两白银,进入王宅消灭戏班鬼,可再获得主家三百两赏银】 【提示:此戏班鬼极其危险,已杀死三名道途修士,故而想完成此任务者最好结伴而去,否则必为鬼下冤魂!】 林夕看了良久,固然知晓此行凶多吉少,可为了晋级道途境界在这个危险的世界立足,顺带赚点钱有个安身之处,他也没得选,他一向嘴甜,来在门口还没看见张瞎子,可就扯开嗓子嚷嚷上了: “张三爷,我愿领了北城戏班鬼的任务!” 没过一会儿,庙中走出来一个乾瘦老头儿,鹰鉤鼻子、薄嘴片子,身上穿青掛皂,举手投足十分干练。 虽说双眼紧闭,却不碍走路的事,一不拄杖,二不扶墙,只是比常人走得稍慢,不往脸上看,都不会注意这是个瞽目之人。 张瞎子站在庙门口,闻其声却不知其人: “报个名目,不必说真名,只说江湖报號即可!” 林夕愣了一下,寻思自己的外號叫林白给,断不可能此时说出,若是说了日后指不定会惹出多少麻烦,故而琢磨了半天,根据自己手里刚得的人材,想到了十分唬人的名號,当时可就说了: “一刀仙儿!” 旁边的人听得直嘬牙花子,其中一个一口的关外口音: “瘪犊子,听你声音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道途境界多高?竟敢称一刀仙儿?那一刀仙儿可是关外十大惯匪之首,手底下两百多號崽子,你顶他的匪號,不怕他带人插了你?” 张瞎子久闯江湖,形形色色什么人没见过,准知道林夕是个莽撞的后生,有心怜惜他的性命,便问道: “那戏班鬼虽然是丙级任务,但危险程度不低於甲级,就你一个人儿?” 第8章 麻袋王 其余道途修士听了直乐: “完蛋玩意儿,是张三爷没说明白还是你耳朵上火了?倒不是把你看小了,来这里接任务的可都是刚踏入道途的新人,无非活不下去了为了混口饭吃才冒死来接任务,要不然谁来这找不痛快?你这是何必呢?” “俺们可是听说了,戏班鬼非同一般,麻袋王宅子里透著邪性,前几天就有几个像你这样不知深浅的道途修士白白送了性命,还有许多管横事的能人也有去无回,常言道“听人劝,吃饱饭”,俺们都不敢接这个任务,你可別为了几百两银子白瞎了性命,换个任务吧!” 林夕暗暗叫苦,谁说我不想换个简单点的任务,可要完成混乱道途晋升的仪轨只能选这个不是! 为了不让人小瞧,他虽然没有说野书的有了久战街边儿的功底,但为了抖抖威风,那也是云遮月的嗓子窜高打远,当时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咳嗽一声说道: “就我一个人!” 常言道,好言难劝该死鬼,其余道途修士估摸著这个任务跟这个后生的道途仪轨有关,要么就是这小子想钱想疯了,看他穿的破烂,估计是因为后者,便没有多说,不过已然料定了明年的今日便是这小子的忌日。 张瞎子扼腕嘆息之余便替林夕登记,限期两天之內完成任务,多一天也不行,並且不能暴露身份,若是让外人知道了道途修士的存在,镇邪衙门会派人灭杀。 林夕记下诸多事宜,待回到天津城內,天色已然傍黑,这一来一回,腿肚子走的直转筋不说,饿的前胸贴后背,晚上要乾的还是要命的勾当,万一出了岔子怎么的也得当个饱死鬼不是。 他往常日子过得挺紧巴,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打小咸菜旮沓都捨不得多吃,往日吃的最好的也就是捞麵条,过年才捨得吃一顿羊肉饺子。 可今晚情况不一样,谁知道有没有下一顿呢,林夕也就豁出去了! 故此,他找出了藏钱的匣子,把这些年存的钱都拿出来,总共也才三钱银子,不过这也够他造一回了,待准备好了晚上灭戏班鬼用的傢伙什儿,他来到一家酱肉铺子前停了脚。 铺子里一口大锅咕嘟著,猪头、下水、牛羊肉、驴肉、兔子肉全在里头,松枝子烧火慢慢煨著。 肉熟了捞出来架在铁丝箅子上,底下用原汤细细熏著,熏得肉色紫红透亮,油皮上滋滋冒泡,香味躥出二里地,林夕平时就馋这一口,馋得直吞口水。 他拣张小桌坐下,掏了钱要了一摞热乎大饼,卷上碎肉和葱段,大口吃了起来。 別看不是美酒佳肴、山珍海味,可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对他这个穷学徒来说,能吃上这些就不容易,一时间忘乎所以,顾不上吃相了,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前一口还没咽下去,后一口又往嘴里塞,好悬没噎死,赶紧喝釅茶往下顺,那个没出息劲儿就別提了。 直吃到肚皮溜圆,嗓子眼都顶住了,出了半头汗,身体都透了,脸上美得鼻涕泡儿直冒,心说:“如今落个肚圆,今晚便是当个饱死鬼也不枉了。” 他又喝了一杯釅茶溜溜缝,这才倒背双手、挺胸叠肚,遛著弯进了天津城“银子窝”去会会戏班鬼。 提起银子窝,甭说天津卫,就连京城也没不知道这地方的。 官面上叫“竹竿巷”,巷子又窄又深,铺的条石,可这地名跟巷子宽窄没半个铜板的关係。 怎么来的呢?巷子口头一家铺子,早年间专做竹竿买卖,后来发了,挤进天津卫“八大家”之一,老百姓嘴顺,就给安了这么个名儿。 打那儿起,这地方就成了买卖人扎堆的热闹地界,钱庄银號一家挨一家,听老辈人讲,当年巷子里堆的银子,一天少说三千万两,要不怎么叫“银子窝”呢! 后来年月不济,渐渐冷清了,那些磨得鋥亮的条石路面也没了光泽,石缝间杂草丛生。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这银子窝仍是富贵之地,住这儿的没穷人,倒是竹竿巷后街那溜儿,净是些破旧民宅,正对著大买卖家后门,人家倒脏土泼脏水,全往这边来,这前街后街,隔不上几十步,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银子窝有个王大户,卖麻袋发的家,这位当家的,天津卫、北京城提起他,没人不挑大拇哥,外號“麻袋王”,他这麻袋生意做到什么份儿上呢? 街面上传著句话“不用麻袋王的麻袋装银子,您就別充有钱人!”,以至於到后来,外省的钱庄银號也爭相买他的麻袋,那一买可就是成百上千条,买回去再零卖,愣是供不应求! 自此趁下万贯家財,虽说够不上天津卫八大家之一,可在老百姓眼里,那已经是天边儿的月亮了。 似这等富贵人家闹鬼,林夕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常言道,凡事冤有头债有主,作恶必有果报,这话不假,可平头百姓能做什么孽?顶多是偷鸡摸狗、欠钱不还,闹个鬼也就是鸡飞狗跳的事儿。 大户人家就不一样了。 哪个富贵人家的宅子底下没埋著几个僕役?哪个深宅大院的井眼里没填著几个婢女?那些个冤魂野鬼,平日里悄没声儿地压著,一朝发作起来,那可就不是鸡飞狗跳了,而是要家破人亡的! 都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谁又知道,那朱门底下埋著的骨头,不比野地里少? 可他闹不明白这卖麻袋的麻袋王怎么就跟风牛马不相及的“戏班鬼”扯上了关係,今儿这一出,指不定会把多少年前的旧帐翻出来。 林夕瞎寻思了一路,终於来到了王家大宅门前一看,好傢伙,太气派了,且不说宅门又大又宽,单说宅门前里的门楼子就比寻常老百姓家的院子还大。 再看他家这宅子,前边小三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齐全,二进院子是个小花园,当间儿盖著一个戏台,迎面也是三间正房,两厢没房子,砌著挺高的院墙,称不上深宅大院,可处处透著规矩,住起来也宽绰,大门一关,闹中取静,这他娘的才叫过日子! 我这下九流的扎彩匠啥时候也能住上这种大宅子,娶几房妻妾,可著宅子里造,再生一窝小崽子,这辈子也不算白活....林夕正寻思著就要拍门而进,却不想从宅门左侧冒出一声暴喝: “嘿!哪来的臭花子?大白天在麻袋王门口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得,跟费爷衙门口走一趟,今日若不交代个清楚,不死也得让你脱层皮!” 说话间,一个人衝到了林夕侧边,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林夕侧目一看,这个人长得又矮又胖,肚大腰粗,八字眉,单眼皮,蒜头鼻,大嘴岔,大耳朝怀,两条罗圈腿走路外八字,头戴一顶红缨毡帽,身穿黑色紧身长袍,外罩一件青色无袖马甲,上面绣著一个大大的“捕”字,腰扎牛皮带,铜扣擦得鋥亮,下裹白色绑腿,脚蹬一双黑布靴,整个人显得既滑稽又威风。 第9章 费二爷 林夕还当是谁,原来是费文韜,此人家中行二,人称“费二爷”,天津卫四大捕头里头占著一把交椅,在地面上也算有一號,可惜这名號不是凭本事挣的,是怕老婆怕出来的。 他那位费二奶奶,长得磕磣不说,脾气还大,实打实的“女中豪杰”,平日里把费二爷调理得服服帖帖,让往东他不敢往西,让打狗他不敢撵鸡,二奶奶眼一瞪,费二爷就跟蝎虎子吃了菸袋油子似的——浑身哆嗦,剩不下半点人样儿。 街面上瞧热闹的给他起了俩外號,一个叫“窝囊废”,一个叫“废物点心”,哪个都不冤。 至於这位费二爷,穿著官衣,吃著官饭,可大贼小贼、飞贼蟊贼,没见过他抓著半个,溜须拍马、冒滥居功倒是行家,衙役讹人的那一套,他比谁都门儿清,逮个耗子都能攥出二钱香油来,不过话分两头,这人说不上多坏,至少不祸害老百姓,搁在这个年头,这就不简单了。 林夕刚想打个招呼,他的左膀右臂“虾没头”和“蟹掉抓”就要拿铁链拿人,林夕也闹不明白怎么敲麻袋王的宅门还犯法不成? 若是往常,林夕早就嚇的尿裤襠了,可如今今非昔比了,虽说这身子是旧的,可魂是新的,更有一手的神通,还是来这里办正经儿事的,你们三个穿狗皮的就想瞪眼讹人,那是门也没有啊! 当时深施一礼,不卑不亢道: “三位差爷,在下一刀仙儿,是奉了镇邪衙门的委託,来麻袋王家里捉妖灭鬼的!” 因为镇邪衙门乃朝廷极其隱秘的所在,听说里面门道深了去了.....费二爷这种底层的官差只听过没见过,只知道这个衙门权利极大,经常委託江湖术士来捉鬼除祟,但见此人口里崩出“镇邪衙门”四个字,费二爷等三人不敢玩瞪眼讹人、吃拿卡要欺负老百姓那一套了,虾没头立刻抽了铁链,和蟹掉抓站在费二爷身后等著发落。 费二爷虽心有忌惮,可一瞧林夕那一身杂儿,不知是谁穿剩改了又改的衣裳,接头儿连著接头儿,补丁摞著补丁,比街上唱板儿討饭的叫花子也还不如,自己都替他臊得慌。 常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再敬魂”,费二爷又是个中势利眼,且不说林夕长得是何模样,单看他这身“杂儿”,那可就够瞧得,现而今算卦的神棍都得搞一身道士的行头才敢出来蒙钱,更別说镇邪衙门雇来的人了。 前几天,镇邪衙门的雇来的三个人,不能说仙风道骨,最起码卖相看的过去,可这位....保不齐就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来矇事的花子,別说让他进去,没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子就算林夕捡著便宜了。 费二爷就又说了: “爷们,你可別扯虎皮拉大旗,莫不是討不到钱来这里矇事?我看你啊,打哪来回哪去,带你进去简单,可要是不能解决问题,你就得在里面一直待著,接下来的吃喝可就得我们管著了,我他妈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啊!” 这话倒是不假,按照县太爷交代,不管哪路神仙,进了麻袋王的府邸不解决问题就別想出来,免得走露了风声,所以这阵子麻袋王府上几十口人的吃喝用度全交由费二爷处置,他正好从里面捞油水,若是多一个人进去吃喝,他得少捞一点,再加上他觉著林夕没有真本事,故而不想让他进。 林夕瞧得出来费二爷小覷了他,可猜不到这里面的利益关係,虽说进门不顺,但他寻思著翻墙偷摸进去,待到子时解决了“戏班鬼”,且看费二爷如何是说。 他正欲转身,却见“虾没头”和“蟹掉抓”低声对费二爷的说了几句话,费二爷听完了之后“嘶”的一声嘬了嘬牙花子,眉头拧成了肉疙瘩。 林夕支起耳朵一听,原来自打半个月前闹了戏班鬼以后,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衙役压力大极了,县太爷为了封锁消息,不得不把麻袋王府上的人圈禁起来,可人家麻袋王也不是好欺负的,有钱有势,每天叫嚷著放他出去,要不然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他们几人为了早点解决此事,凑钱满城找高人灭鬼,寺庙、道观、神汉神婆、庙祝,哪条路子都想到了,可没一个管用的,反而死的人越来越多! 为此,他们每天从早到晚,饭没入过口,水没沾过牙,饿的前胸贴后背,就这还得处理別的案子,到了晚上还得把麻袋王哄顺溜了。 最关键的是县太爷让他们限期解决,如果戏班鬼衝出了麻袋王的府邸害人,那就拿他们几个顶缸! “虾没头”和“蟹掉抓”是花钱买来的差事,丟了也就丟了,可费二爷的捕头之位可是託了远方亲族舍了老脸说尽了多少好话才得来的,费二爷好不容易当上捕头,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也没来得及抖一抖威风,捞一捞油水,却摊上了这倒霉差事,这也太晦气了! 再加上麻袋王府宅每天晚上闹鬼,不死几个人根本不消停,费二爷就没睡过一宿踏实觉,吃什么都难以下咽,看见虾仁儿都不乐了,几天的功夫,整个人瘦了一圈儿,红扑扑的小脸儿变得蜡渣黄,一双眼里头全是血丝,看人时直勾勾发愣,都走了榫子了。 “虾没头”和“蟹掉抓”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眼下实在是没招了,行不行的就他吧。 费二爷寻思了半晌,末了还是把林夕留下了。 到这节骨眼儿上,他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根救命稻草,都得死攥著不撒手。 可他还不放心,非要看清对面的长相不可,便搂著林夕肩膀往前挪了几步,压低声道: “兄弟,露个相,免得回头你成了事,有人冒领赏银,咱爷们儿说不清楚。” 林夕本想来个二分钱的水萝卜——拿他一把,又怕这废物点心临时变卦,再一琢磨,这要求也不过分,只要他不说出去就好,当即抬手揭了汗巾,露出了本来面目。 第10章 崔老道 费二爷一瞅,著实吃惊不小,愣了下神: “呦嗬!原来是你小子!怪不得敢接这倒霉差事!” 紧跟著脸一绷,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兄弟,虽说你是吃死人饭的,可你到底成不成?我跟你说,迈进去容易,等戏班鬼出来杀人,你可就回不了头了!要不是瞧你岁数小,我管你都是多余!你要是认识这方面的高人,赶紧跟我说,我这腿快,这就替你请去!” 林夕没吭声,就那么瞅著他。 费二爷苦笑,那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我的林家大兄弟欸!我跟你掏心窝子说,这阵子我算看明白了,那戏班鬼估摸著今晚就得衝出府宅大开杀戒,你要是不灵,老哥哥我可就交代在这儿了!到那会儿,我们家那二奶奶......可就得守活寡了......” 他越说越可怜,越说越打哆嗦,俩眼一个劲儿往外挤水儿。 林夕盯著他瞅了老半天,末了忽然笑了: “放心吧费二爷,今儿晚上你死不了,我也死不了。” 话音落地,他绕过费二爷,一步迈进了府邸大门。 麻袋王府的一进院里,灯笼掛得满满当当,照得四下亮亮堂堂,那光把长廊切成两半,涇渭分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边站著的是麻袋王的亲眷,一水儿的綾罗绸缎,可脸上全没人色儿,一个比一个难看,几个胆小的娘们儿挤作一团,跟受了惊的鵪鶉似的,抱得那叫一个紧。 右边可就热闹了,各路高人齐活儿了,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庙祝,穿的齐整不说,个顶个的花哨,有披著绣金袈裟的,有端著七星宝剑的,有摇著铃鐺的,有捧著香炉的,还有一个穿的不中不洋,胸口掛个牌子,细细的写著“少林寺驻武当山办事处大神父王喇嘛”。 单瞧这伙人卖相,不知道的主儿准以为这是庙里罗汉、神仙的神像活了,光这一景那也够瞧得了。 可细一瞅就露馅儿了,甭管穿得多鲜亮,脸色都阴沉沉的,跟腊月天似的,时不时有人乾咽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那点儿心虚全搁里头了。 费二爷跟著林夕刚走过来,院子里那帮人齐刷刷扭过脑袋,其中一个人当时就喊了起来: “哟!二爷!您可算来了!” 一个瘸腿道人撒腿就往这边跑,瘸著腿还能跑出这速度,也是不容易。 他一把攥住费二爷胳膊,那劲头跟见了亲爹似的: “我的二爷哟!贫道压根就不会捉鬼,您就放贫道走吧!贫道可是在家的火居道,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吃奶的孩子!贫道要是出了事......” 前天晚上,一个大和尚不信邪,子时戏班鬼现身的时候非要逞能,结果当场就交代了。 瘸腿道人就在旁边看的真真儿的,那一幕可把他嚇破了胆,今儿个一见费二爷,死活要跑。 林夕瞥了他一眼,这瘸腿老道眉目分明,颧骨略高,鼻樑坚挺,一只鹰鉤鼻子生得肃劲,身披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道袍,头顶道冠,手持拂尘,那模样倒有几分道骨,要说仙风谈不上,可往那儿一站,也像那么回事儿。 此人正是南门口算卦兼说书的崔老道,崔道成。 林夕对这位崔老道的底细略知一二,乃天津卫俗世奇人之一,从小跟著师父当火居道人,四十多岁,一辈子闯荡江湖,他自称在龙虎山五雷殿偷看过两行半天书,擅使五行道术,能移山填海,论本事,自比两位古人,开周八百年的姜子牙、立汉四百载的张子房,只恨命浅福薄,有志难伸。 起初崔老道不信命,有一回贪图大户人家许下的好处,给宫里死去的娘娘选了一处阴宅,结果泄露天机,到头来一个子儿没挣著,还让人家打折了一条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一辈子好不了。 这些传闻是真是假,林夕也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但崔老道说书的本事,那绝对是蝎子拉屎——独一份的玩意儿,林夕没少去南门口听他说书,还给他打赏过不少钱呢。 如今这位“铁嘴霸王活子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跑,林夕瞅著他,心里那叫一个感慨: 好嘛,台上说书吹得天花乱坠,台下撞鬼跑得比谁都快。 现而今二人有缘在此相见,林夕正想给这位老相识打个招呼,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费二爷一把將他拨拉开,探出脑袋瞅著崔老道: “別介呀崔道爷!当初这事可就你叫得最响、喊得最凶!满院子高人不如你一根腿毛,今晚灭鬼非你压阵不可!你要跑了,这摊子谁拢?” 崔老道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高人的身份,当时就骂上街了: “我呸!你少拿这话挤兑贫道!贫道是曾在龙虎山五雷殿上看过两行半天书不假,可无奈没有成仙了道之命!能耐再大也不敢使,全凭江湖伎俩算卦卖卜,勉强养家餬口!现而今漏了底,你们怎么也该放贫道回去了吧?”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高了: “要是再不回去,老道我可就要使五雷法了!先劈了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穿狗皮的……” 后头的话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牙磣有多牙磣,臊得人脸皮发烫,脸皮稍薄一点的正经人听不了他这个! 费二爷这阵子没少领教崔老道的泼妇舌头,知道他这一开腔,连卷带骂最少半个时辰才能消停,可今儿怪了,崔老道骂著骂著,忽然跟被掐了脖子似的,没声儿了。 他直勾勾盯著林夕,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崔老道盯著蒙面的林夕,神色渐渐变了,他也不骂了,也不喊了,就那么在原地杵著,掐指巡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念叨什么。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一脸神秘地盯著林夕,上下打量个没完,那眼神,跟瞧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似的。 “费铺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啊?” 府里那群下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一个个神色惶恐,跟受惊的鸡似的,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汉子,穿著体面,可脸上的褶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第11章 捧! 费二爷扭头一瞅,见是麻袋王的使唤人,也不敢怠慢,赶紧换上副笑脸: “我说各位,眼下这个情况你们比我清楚啊。把你们放出去简单,我费某不过丟了官职而已,可要是那戏班鬼附在你们身上出去害人,敢问各位,谁担待得起?” 管家一听更烦躁了: “那我们也不能老待在这儿啊!你们找来的高人,哪个顶用了?不都是些江湖骗子吗?” “是啊是啊!” “我们有没有配合官府?可这事总得有个头吧?” “那戏班鬼之前只在戏台闹,后来都杀到二进院了,今晚估摸著就该要我们的命了!您可不能害我们啊!” “费铺头,您倒是给句准话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跟炸了窝似的,费二爷被吵得脑仁儿生疼,脑袋嗡嗡直响,一个比两个大。 但是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破事儿,早就超出官府的办案能力了! “费二爷,其实底下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长廊右边最里面冷不丁冒出一声,林夕顺著声儿瞧过去,就见那边一张太师椅上,靠著位五十来岁的主儿,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但眼窝深陷,任人都瞧得出是些许没睡过好觉,身上穿绸裹缎,十个手指头明晃晃套满了大金鎦子,跟点了十盏小油灯似的。 摆明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钱,不用猜,准是本家麻袋王王长贵。 费二爷赶紧凑过去请了个安,脸上堆著笑: “王老爷,不是小的不放您,只是.....只是......县太爷下了死命令.....” 王长贵眼皮都没抬: “甭拿官府压人。我今儿给你说明白了,当年军机大臣曾国藩曾大人剿灭太平妖道的时候,我王长贵可是没少给军餉。我和他老人家的交情,別说是你个小小的捕头,就是治你们县太爷,那也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前面我不愿意说,可今晚已然到了节骨眼上,待那戏班鬼出来害人,我王长贵丟了性命,我在外头的儿子去找曾大人告状,到时候把你九族全杀了!” 费二爷一听这话,整个人被嚇得小了一圈儿,腿肚子转筋,脑门子上冷汗跟黄豆粒儿似的往下滚,他哆嗦著嘴唇想说话,愣是发不出声儿来,全剩下哆嗦了。 “各位甭急!闹鬼之事今晚就能顺当解决了!” 一个声音冒出来,说得斩钉截铁。 “这次费二爷请来的,是真正有本事的!” 眾人一愣,齐刷刷扭头去看,瞪大眼睛,说话之人正是崔老道! 王长贵掏出汗巾捂住口鼻,一脸嫌弃: “你说的不会是他吧?就那个蒙著脸的花子?土里土气的,虽说看不清长相,可一脑袋乡下脑壳,能有什么道行?” 底下使唤人也不干了,一个个跟著起腻: “穿成那德行,能有多大本事?真要有两下子,还至於混得跟要饭的似的?” “就是!要真有降妖捉鬼的能耐,早让皇上请走了,还能蹲这儿?” “崔老道,这人穿得还不如你呢!你好赖还有件补丁道袍,他那一身,扔大街上都没人捡!” “你可別唬我们啊!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来了多少高人了?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哪个不比他像回事儿?连你崔老道都乾瞪眼没咒念,这花子能有什么本事?” 这倒也不怪在场的人小瞧了林夕,就他这副卖相,从头到脚打量下来,谁看了心里不犯嘀咕?况且他还戴著斗笠,蒙著脸,神神秘秘的,反倒更让人起疑。 林夕有根,哪能不知道他们那点心思?可也怪不得人家,自己这副打扮,穿得又破又穷酸,乾的还是下九流吃白事的勾当,贸然瞪眼儿上前解释,人家肯定都不踩他。 况且人家家里正好死了不少人,万一再赶上头天晚上没睡好觉,再加上半夜下地踩了夜壶,兴许还得他一顿打。 他正琢磨著怎么稳住这帮人,等会儿戏班鬼露面,別让他们添乱就行,刚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词儿,嘴还没张开呢,崔老道不知道吃错啥药了,蹭地躥到他跟前,上躥下跳,嘴皮子跟上了劲: “今晚灭鬼,非他不可!” 崔老道可是说野书的,久战街边儿的功底,为堵住悠悠之口,那也是云遮月的嗓子窜高打远,当时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 “知道他是谁吗?不说你们不知道,这是我崔老道的师弟!龙虎山天师关门弟子!就这么给你们说吧,他已然是半仙之体,朝游三山、暮踏五岳都是等閒!拿个石子儿都当番天印使,放个屁都能砸死一个老妖怪!就说昨儿个,早上去太上老君的兜率宫討几颗金丹吃,晚上又被太乙真人请到金光洞下几盘围棋。今儿不是看在我崔老道的麵皮,这会儿估摸著在镇元大仙的五庄观吃人参果呢!” 就他那张嘴,先说海再说山,说完大鑔说旗杆,把林夕捧得是允文允武,要说文的,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略,要说武的南山打过猛虎、北海擒过蛟龙。 反正,他是有象不吹骆驼,有骆驼不吹牛,全靠两行伶俐齿、三寸不烂舌,把林夕吹成了王母娘娘的本家、如来佛祖的亲戚,那九天降魔祖师,还差著林夕一辈呢! 唬得麻袋王和那些使唤人跟听评书讲《西游记》似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他们脸上哪还有难色?一个个听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给崔老道打赏点耍嘴皮子的钱。 再看林夕,不得了!怎么呢?神了! 这人故意不以真面目示人,穿的这么破烂却敢来此灭鬼,保不齐破衣烂衫之下,那就是佛门的金刚,道家的神將,什么叫菩萨以乞丐之躯点化世人,怎么是神仙临凡不已真面目示人,这便是了! 现下哪个不高看林夕一眼?谁人不尊称一声高人? 其实,他们现在就这样,甭管那蒙面的少年是不是真有崔老道说的那么邪乎,他们都愿意信他。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第12章 崔老道的嘴,骗人的鬼 至於那些个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庙祝,还有知道林夕底细的费二爷,一个个全听傻了。 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人敢这么吹的,真叫房樑上掛牛逼——蹦著高儿的吹! 真要按道门里的规矩,就冲崔老道那通胡唚,够万剐凌迟的了,心说:您干嘛这么客气啊?直接说您师弟是如来佛祖托生、玉皇大帝临凡得了! 林夕却越听越糊涂,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崔老道的师弟了?这崔老道当著眾人的面,虽说替他拔了份儿、撑了场面,可崔老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正想拉著崔老道到背静地方问个明白:你崔老道到底按的什么心? 话还没出口呢,王长贵那边倒先动了。 也不知这位王大財主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见他从手指头上擼下一个明晃晃的大金鎦子,往林夕跟前一递: “这位高人,刚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了,这是定钱,待您灭了鬼祟,我王某人还有重谢!” 崔老道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这个大金鎦子少说得五六两,拿去换钱,够他全家老小足吃足喝大半年的。 看人白送,他心里头美得跟中了状元似的,可脸上愣是没带出相来。 说时迟那时快,金鎦子还没落到林夕手里呢,崔老道手一伸,先给截胡了,攥著金鎦子,他还轻描淡写来了一句: “无量天尊,贫道和师弟自下龙虎山以来,无非是劝人向善,替佛道传名,黄白之物不要也罢,只求解人之苦、救人於难。” 林夕倒不往心里去,崔老道拿他打秋风也好,抢了他的彩头也罢,他这人一贯不爱张扬,崔老道耍了嘴皮子替他解围挡那些閒言碎语,他巴不得呢,正好落个清静,今晚只看他手段如何。 可这事儿怪就怪在这位崔道爷,那是出了名的“黄鼠狼看鸡——越看越稀”,惯是个“腮帮子没肉,占便宜没够”的主儿,今儿个无缘无故替他撑场子,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趁著时候尚早,林夕拉著崔老道往旁边挪了几步,压低了嗓子问: “崔道爷,我闹不明白,咱俩今儿头回见,您老这屁股跟坐火盆上似的,上躥下跳替我忙活,您可惦记的不光是那金鎦子吧?” 崔老道捋了捋山羊鬍,脑袋一晃,有一说一: “林夕,你真当你家崔道爷是吃乾饭的?道爷我修的可是玄门道途,还算不出你是什么鸟变得?” 林夕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崔道爷也是道途修士,论境界、论本事,指定在自己之上,要不然咋能一眼就把他给瞧透了? 可崔道爷来这儿好几天了,寧可跟著一块儿担惊受怕、丟人现眼,为啥就不亲自出手把那戏班鬼给灭了?想到这儿,他张嘴就问: “崔道爷,那今晚我可就瞧您的把式了?” 崔老道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哎哟喂,前面贫道可没蒙你!龙虎山五雷殿那两行半天书,贫道是瞧过不假,可无奈没有成仙了道之命!能耐再大,也不敢使,使一回,招一回灾,惹一回祸,贫道这条腿咋瘸的?就是这么来的!” 他顿了顿,往林夕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儿: “你小子可不一样,你这混乱道途,是『浑不吝』的路数,正克那邪祟!今晚灭那戏班鬼,非你不可,当然嘍,贫道也不能让你白卖力气,你且往那边瞧瞧!” 原来当初费二爷满世界请那些管横事的高人时,嘴上没把门儿的,故意往大了吹,那些个和尚、道士、神汉、神婆、庙祝一听管这横事虽然凶险,可架不住利慾薰心,为了挣这份银子,一个个也不含糊,恨不能把家底儿都搬来。 降魔杵、七星剑、招魂幡、八卦镜,法器带得满满当当,《金刚经》《道德经》《北斗经》《玉枢经》,还有那叫不上名儿的野狐禪、旁门左道,只要是带字的书,能抓的全抓来,为的就是有备无患,万一哪本管用呢? 可来了才知道,那戏班鬼怨气深得没边儿,邪性大得邪乎,甭管书上写的、老辈儿传的、还是自个儿瞎琢磨的法子,翻了个底儿朝天,统统不灵了! 这下可好,让费二爷和那戏班鬼里外里连嚇唬带圈禁,谁还有心思捉鬼?带来的那些法器经书,扔得满地都是,跟破烂市似的。 林夕瞅著那堆得跟小山一般高的经书,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崔道爷,您这是何意?” 崔老道咧嘴神秘一笑,捋著山羊鬍: “那些经书里头,有贫道送你的好处。” 林夕可不傻,崔老道这人,江湖上滚了多少年了,嘴皮子比鞋底子还滑溜,他那话,真话里掺假,假话里兑水,跟海河水似的,浑得瞧不见底,哪句能信,哪句不能信,鬼知道! 可眼下离戏班鬼现身还有一个半时辰,干坐著大眼瞪小眼也是白搭,与其在这儿耗著,不如瞧瞧崔老道嘴里那“好处”到底是啥玩意儿,他往书堆前一坐,跟刨食似的翻腾起来。 他是旁若无人的看上了,可有的人心里还直画魂呢,有几个想凑过来找他探探底,脚都抬起来了,走几步又缩回去,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啊! 怎么呢?人家那眼神儿,跟钻进书里拔不出来似的,谁忍心打断? 再说了,都是人精,万一惹恼了这位,回头戏班鬼出来,人家甩手一走,谁兜著? 时间快的嚇人。 林夕进王家大宅那会儿,也就是掌灯时分,可眼下眼瞅著就到子时正点儿了,照洋人怀表掐算,就是夜里十二点整,而那戏班鬼出来索命的时辰,正是子时。 王家的使唤人一个个手里攥著气死风灯,脖子伸得老长,隔一会儿就往天上瞄一眼估算时间,脸上逐渐浮现不安的神情。 快来了! 费二爷和王长贵眼珠子一会儿往正房那边瞄,一会儿又往林夕身上瞟,那叫一个急,脸上跟长了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