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大力娃:背娘寻爹掀翻军区》 第1章 俺……俺要去部队。找俺爹! 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 顾铁妮站在村长家那扇掉了漆的绿木门前,手在补丁裤子上蹭了又蹭,才敢去拍门环。 铜环碰在木头上,发出闷闷的响。 一下,两下,三下。 门里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门开了半扇,村长王长贵那张黑黄的脸露出来,眼皮耷拉著,像没睡醒。 他看清是铁妮,眉头就皱起来了,皱出三道深深的沟。 “啥事?” 铁妮往后缩了缩脚。 她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大拇趾头露在外面,沾著泥。她把手背到身后,吸了口气,才说:“爷爷,俺……俺想开张介绍信。” “介绍信?”王长贵的声音高了半截,“你要那玩意儿干啥?一个丫头片子。” “俺……俺要去部队。”铁妮的声音小下去,又猛地抬起来,“找俺爹!” 院子里静了一瞬。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长贵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黑黢黢的。 他盯著铁妮看,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物件。 铁妮七岁了,瘦得像根麻秆,头髮黄拉拉地扎成两个小揪,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直愣愣地迎著村长的目光。 “找你爹?”王长贵嗤了一声,“你爹认得你?” 这话像根针,扎得铁妮心口一紧。 但她没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俺爹是顾大力,是团长,俺是他闺女,他咋不认得俺?” “团长?闺女?” 王长贵重复了一遍,那语气说不清是嘲还是嘆。 他回头朝院子里瞥了一眼,堂屋门口,他婆娘正探著头朝这边瞅。 他转回头,声音压低了,却更沉了:“铁妮,听爷爷一句,回吧。你爹……你爹不会见你的。” “为啥?”铁妮的声音尖起来。 为啥?王长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啥? 堂屋里,他婆娘喊了一声:“当家的,跟个孩子较啥劲?让她进来喝口水!” 王长贵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来,看著铁妮。 可脑子里却像翻书似的,哗啦啦翻过好些旧画面。 他是看著顾大力长大的。那孩子实诚,力气大,性子倔,后来去当了兵,成了村里头一號人物。 大力娘给大力张罗婚事,娶了孤女杨小芳,王长贵当时还觉得是桩好亲事。 小芳那姑娘,看著就老实本分,能伺候婆婆。 可后来,事情就有点不对味了。 大力结婚第二天就回了部队,那是任务急,没办法。 后来大概过了两个月,大力娘托人写信,说小芳怀上了。大力请了假回来。 照理说,头回当爹,该高兴得合不拢嘴吧? 可王长贵在村口迎著他,就觉得大力那脸沉得能拧出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大力还特意拉他到一边,递了根好烟,装作閒聊似的问:“长贵叔,俺不在家这段日子,小芳……她平时都跟村里谁往来多?爱串门不?” 王长贵当时就觉得怪,哪有男人一回来不问媳妇身体,先打听这个的? 但他还是照实说了:“小芳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闷葫芦一个,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平时就跟你娘在屋里院里转,伺候你娘那叫一个尽心,比亲闺女不差啥。咋了?” 大力听了,嗯了一声,没再说啥,但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长贵心里直嘀咕。 第二次大力回来,是小芳生下了铁妮。又是大力娘写信叫回来的。 这次更怪,大力抱著那刚出月的奶娃娃,脸上半点当爹的喜气都没有,眼神复杂得很,像是看什么让人发愁的东西。 村里有人私下嚼舌头,说大力是团长,官大了,嫌弃小芳生了个丫头片子,不高兴。 等小芳下一胎生个儿子就好了。 王长贵嘴上没附和,心里却摇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是不是真嫌弃闺女,他能看出来。 大力那眼神,压根不是重男轻女那么简单,那里面有种更深的……隔阂和冰冷。 就好像那孩子不是他的,是別人硬塞给他的。 真正让他明白咋回事的,是大力第三次回来。那次是奔丧,大力娘没了。 丧事办得体体面面,大力里外张罗,对小芳还是客客气气,可那客气里头透著疏远,连装样子都懒得装热络。 村里人都说,顾团长就是不一样,有气度,娘没了也没跟媳妇急眼。 只有王长贵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丧事办完那天夜里,大力又来了,就坐在他现在站的这门槛上。 月亮惨白惨白的,大力也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抽到第三根,他才哑著嗓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长贵叔,我要离婚。” 王长贵嚇了一跳:“啥?离啥婚?大力,你娘刚走,你这……是不是在部队有啥想法了?” 他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大力官当大了,心也野了,想甩了农村的糟糠妻。 大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眼神看得王长贵心里一揪。 大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地上:“不是我想离。是这婚……从头就不该结。长贵叔,我跟你交个底,我……我从来就没碰过她。” 王长贵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坐稳:“你……你说啥?没碰过?那铁妮……” “不是我的种。”大力说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肩膀都塌了下去, “以前我怕我娘受不了,一直没说。现在……我娘走了。我离了,她……她大概就能带著孩子,去找她该找的人了。” 王长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著大力痛苦又决绝的脸,知道这后生没说谎。 大力是他看著长大的,不是那种为了甩掉老婆就胡编乱造的人。 可……可小芳?那个见人就低头、说话细声细气、伺候婆婆尽心尽力的小芳?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在新婚丈夫回部队后,就跟野男人……怀了孩子?还让顾家、让大力替別人养了这么多年? 一股火“噌”地就窜上了王长贵的脑门。 他当时就觉得,这杨小芳,看著老实,心可真脏啊!把大力、把大力娘、把整个顾家都当傻子耍! 大力多好的后生,战场上拼死拼活,回家顶著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为了老娘还能忍著,现在娘没了,才想解脱。 末了,大力还红著眼眶嘱咐他:“长贵叔,这事,烂肚子里。离婚报告上我会写感情不和,我的问题。別坏了她名声……她一个女人,带著孩子,以后还要活。” 王长贵答应了。 他佩服大力的仁义,也替大力憋屈得慌。 从那以后,他再看杨小芳和铁妮,眼神就变了。那点同情,全化成了厌恶和鄙夷。 难怪大力对她那么冷淡,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个? 看著铁妮那张渐渐长开、依稀看得出几分大力轮廓的小脸,王长贵心里更是堵得慌—— 这丫头,倒是越长越像大力小时候,可偏偏……唉! 一晃六年了。 离婚后,杨小芳就带著铁妮窝在那老屋里,日子过得苦哈哈,也没见哪个野男人来认她们娘俩。 王长贵冷眼看著。 心想:活该!肯定是那野男人见她生了闺女,又穷,跑没影了。 现在过不下去了,腿断了,想起大力这个冤大头了?想让闺女去部队认爹?想得美! 他不能让大力再沾上这噁心事。 大力在部队前程大好,不能让她娘俩再去搅和。 所以,这介绍信,不能开。 第2章 拿到介绍信 王长贵肚子里的那些事,铁妮不知道。 她娘杨小芳也从不说。她只知道爹是英雄,在很远的地方打仗,保家卫国。 娘总指著墙上一张泛黄的军装照片说:“妮儿,这是你爹,你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有出息。” 可铁妮今年七岁了,她开始会看人眼色了。 她看见娘夜里偷偷抹眼泪,看见村里孩子朝她扔石子,喊她“野种”。她问过娘,爹为啥不回来。娘总是那句话:“你爹忙,保家卫国呢。” 直到前天,娘上山采蘑菇,想卖了凑她秋天的学费,从坡上滚下来,右腿摔断了。 赤脚医生来看过,摇头,说得去县里医院,接骨头,要不少钱。 娘疼得脸色煞白,却咬著被角不吭声。 铁妮把家里罈子罐子都翻遍了,只找出八毛七分钱。 昨天夜里,娘疼得睡不著,铁妮爬到她炕上,抱著她的胳膊。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照在娘脸上,铁妮看见娘眼里有水光。 “妮儿,”娘的声音轻得像蚊子,“你去……去找你爹吧。” 铁妮愣了。 “去部队,找你爹。”娘闭上眼,眼泪顺著眼角流进鬢角里,“你爹是团长,他能帮你。你七岁了,该上学了……娘没本事,供不起你……” “娘!”铁妮急了,“俺不去!俺要跟你在一块!” “听话。”娘睁开眼,看著她,那眼神铁妮从没见过,像下了什么决心,“你去找他,跟他说,你是他闺女。他会认你的……一定会的。” 铁妮不信。 她想起那些“野种”的骂声,想起娘夜里的哭声。 可娘又说:“你爹是英雄,英雄不会不要自己闺女的。” 这话像颗种子,在铁妮心里生了根。 也许爹真的不知道?也许爹以为她在村里过得好?也许……爹见了她,就会喜欢她? 於是今天一早,她给娘烧了水,煮了粥,看著娘喝了,就来了村长家。娘说,去部队得开介绍信,不然进不去。 现在,王长贵堵在门口,那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王爷爷,”铁妮又开口,这次她挺直了背,“你就给俺开一张吧。俺娘腿断了,没钱治,俺得找爹要钱。俺还得上学,娘说,不能当文盲。” “上学?”王长贵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女娃子上啥学?识几个字,將来还不是嫁人做饭?” “俺要上学!”铁妮声音陡然拔高,那双黑眼睛瞪得滚圆,“俺娘说,识字了才能明白道理!才能……才能不像她那样!”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有点慌。 她不知道“不像她那样”是啥样,但她知道,娘活得累,活得苦,娘不想她也这样。 王长贵不说话了。 他盯著铁妮,忽然觉得这丫头那双眼睛,像极了顾大力小时候——执拗,不服输,认死理。 他心里那点厌恶,不知怎的,掺进了一丝別的。 可他想起顾大力那晚的话,那点动摇又硬了。 “介绍信不能开。”他別过脸,不去看那双眼睛,“你回去吧。你爹……他不会认你的。你去了也是白去,还得被人撵出来。” “你胡说!”铁妮急了,往前冲,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站稳了,胸口一起一伏:“俺爹是英雄!他一定会认俺!你凭啥不给俺开?你是不是怕俺爹?” “我怕他?”王长贵气笑了,“我怕他啥?我是为你好!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啥?部队是啥地方?是你想去就能去的?你去了,见不著人不说,路上要是出点啥事,你娘咋办?” 这话戳中了铁妮的心窝。 她想起娘躺在炕上,那条腿肿得老高。 可她不能退。退了,娘没钱治腿,她也不能上学。退了,她就真成了村里人嘴里的“野种”。 “你不给开,”铁妮咬著牙,一字一顿,“俺就自己走去!俺认得路!娘说过,爹的部队在省城,往东走,过三个县就到了!” “你疯了吧?”王长贵瞪大眼,“几百里地,你走得去?路上遇著人贩子咋办?遇著狼咋办?” “俺不怕!”铁妮扬起下巴,“俺力气大!俺能打死狼!” 这是真话。 铁妮从小力气就比別的小孩大。五岁就能搬动半袋粮食,六岁跟村里男娃打架,一巴掌把人家扇哭了。 可她从不敢在人前显摆,娘说,女娃子力气大,不是好事,別人会说閒话。 王长贵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当小孩说大话,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別在这胡搅蛮缠。回家照顾你娘去!” 说著就要关门。 铁妮猛地伸手,抵住了门板。 那门板厚实,她一只手按上去,竟让王长贵关门的动作滯了一滯。 王长贵一愣,低头看,只见那只瘦小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他暗中发力,想把门板再次拉回来。 却没想到,对面的力量似乎更大,一下子给他顶了回来。 这妮子,乾瘦得像颗豆芽菜,怎么这么有劲? “你……”他一时语塞。 铁妮仰著脸,眼睛红红的,却没掉泪:“爷爷,你就给俺开一张吧。俺求你了。俺娘腿真断了,疼得直冒汗。俺……俺给你磕头!” 说著她真就要往下跪。 王长贵嚇得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这是干啥!起来!” 铁妮不动,执拗地看著他。 那眼神,让王长贵心里发毛。他忽然觉得,这丫头不像她娘。 杨小芳温顺,懦弱,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可这丫头……这丫头骨子里有股狠劲,像顾大力。 他鬆了手,铁妮也没跪下去,只是站著,等他开口。 堂屋里,他婆娘又喊了一声:“当家的,小芳母女这些年不容易......” 王长贵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来,看著铁妮。 半晌,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深又长,像是把胸腔里的浊气都嘆出来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道。 铁妮没动,眼神警惕。 “给你开介绍信。”王长贵没好气地说,转身往屋里走,“不过丑话说前头,你爹认不认你,我可不管。你要是被他撵出来,別回来哭!” 铁妮眼睛一亮,赶紧跟进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雀。 堂屋八仙桌旁,王长贵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印著红头的信纸,又找出钢笔,拧开笔帽。 他坐下,笔尖悬在纸上,抬头看铁妮:“你爹部队番號,地址,知道不?” 铁妮用力点头:“知道!娘说过好多遍,俺记得!是水城军区第六师十七团,在省城东郊。” 王长贵笔下唰唰地写。 写完了,又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了:大力,孩子很像你,力气大,性子倔。 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等墨水干了,他把介绍信递给铁妮。 铁妮双手接过来,像接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还用手按了按。 “谢谢爷爷!”她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跑。 “等等。”王长贵叫住她。 铁妮回头。 王长贵站起来,走到里屋,不多时出来,手里捏著两张皱巴巴的纸幣,一块钱。 他塞到铁妮手里:“路上买点吃的。別饿死在半道。” 铁妮愣愣地看著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王长贵。 村长那张脸还是黑黄的,皱著眉,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她忽然觉得,长贵爷爷好像……也没那么討厌她。 “爷爷,”她小声说,“等俺找到爹,拿了钱,一定还你。” 王长贵摆摆手,没说话。 铁妮攥紧了钱和介绍信,转身跑出了院子。 日头还是那么毒,晒得她头皮发烫。可她心里揣著一团火,比日头还烫。 她得回家告诉娘,介绍信开好了。 她得收拾点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几百里地,她得走多久?不知道。路上会遇到啥?也不知道。 可她不怕。娘说爹是英雄,英雄不会不要自己的闺女。 她一路跑,黄土地被她踩得扬起细尘。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玩,看见她,有人喊了一句:“野种跑啥呢?” 铁妮没停,也没回头。 她只是跑,越跑越快,衣兜里那张介绍信贴著心口,硌得有点疼,却又让人觉得踏实。 她不知道,就在她跑远后,王长贵站在自家门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又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婆娘出来,站到他旁边。 “你真让她去?”婆娘问。 “不然咋办?”王长贵吐了口烟圈,“那丫头,跟她爹一个倔脾气。你不让她去,她真能自己走著去。” “可顾大力那边……”婆娘欲言又止。 王长贵沉默了。菸头烧到手指,他才猛地一抖,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是他们老顾家的事。咱们,管不了。”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等一块钱花完了,那丫头就回来了。” 第3章 背娘上路 铁妮几乎是飞著跑回家的。 手里那张介绍信被她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了汗,纸边有点软了。 她顾不上,一口气衝进自家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声音又亮又急:“娘!娘!开来了!介绍信开来了!” 屋里有点暗,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炕上,杨小芳侧躺著,身上盖著打了补丁的薄被。 听见声音,她动了一下,想撑起身子,却没撑起来,只转过头,脸朝著门的方向。 铁妮几步跨到炕边,献宝似的把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小脸上汗涔涔的,眼睛亮得惊人:“娘,你看!王爷爷给开了!” 杨小芳伸出手,那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指节突出,微微发著颤。 她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仔细地看。 她不识字,但却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嗯”了一声,把纸递还给铁妮。 声音比早上更哑了:“收好……別丟了。” “哎!”铁妮响亮地应著,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放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放好了,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確保它在那儿。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笑容:“娘,这下好了,俺明天一早就走!王爷爷还给了俺一块钱,让俺路上买吃的!” 她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给娘看。 杨小芳看著那钱,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又“嗯”了一声。 然后像是累极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铁妮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她这才注意到,娘的脸色不对。 早上她出门时,娘的脸色是苍白的,现在却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得起皮。她伸手去摸娘的额头,指尖刚一碰到,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嚇了一跳。 “娘!你咋这么烫!”铁妮的声音变了调。 杨小芳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含糊地说:“没事……有点烧,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铁妮慌了神。她看向娘盖著薄被的右腿。 那条腿从昨天摔了就没动过地方,现在隔著被子,也能看出肿得老高,把被子都顶起一个不自然的鼓包。 她想起赤脚医生昨天临走时摇头嘆气说的话:“骨头怕是错了位,光躺著不行,得赶紧去医院扳过来,上夹板。再拖,这腿……以后就不好说了。” 当时她光顾著害怕和找钱,没深想“不好说”是啥意思。 现在看著娘烧得昏沉的样子,再看看那肿得嚇人的腿,一个冰冷的念头猛地砸进她脑子里。 等自己走到省城,找到爹,再带著爹或者钱回来,那得多少天?三天?五天?还是更久?娘的腿……娘的烧……能等那么久吗? 会不会……等自己回来,娘就…… 铁妮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心口那块刚落下的大石头,一下子变成了更沉更硬的东西,死死地压著她,让她喘不过气。 不能等。一天都不能等。 可是娘这样,咋去?自己走都难,还能带著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铁妮站在炕边,看著娘因为发烧而急促起伏的胸口,看著娘紧皱的眉头,再看看自己细瘦的胳膊腿。 也许……能行? 这个想法太大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 可再看看娘的样子,那点害怕就被更强烈的焦急压过去了。 她蹲下身,凑到杨小芳耳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娘,俺背你去。俺们一块去找爹。” 杨小芳昏沉中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下才聚焦到铁妮脸上。 她声音虚弱却带著坚决:“胡……胡闹!你才多大……背不动……听话,你自己去……” “俺背得动!”铁妮梗著脖子,那股执拗劲又上来了,“娘,你发烧了,腿也不能再拖了。等俺一个人来回,太久了!俺不能把你一个人丟在这儿!” “妮儿……”杨小芳想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咳得她整个身子蜷起来。 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更重了。 铁妮不再犹豫。 她转身跑到家里唯一的那口破木箱子前,翻找起来。 找出一条洗得发白、但还算结实的旧床单,又把娘藏在箱底的那件红褂子找出来。 她走回炕边,看著娘:“娘,这是你最喜欢红褂子,穿上。” 杨小芳还想拒绝,但她实在没力气了,高烧和腿疼折磨得她意识都有些模糊。 铁妮费力地帮她坐起来一点,把那件对她来说过於宽大的夹袄裹在她身上,仔细扣好扣子。 然后,她抖开那条旧床单,学著以前见人背孩子的样子,把床单在娘身上绕了几圈,在她背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打结的时候,她用了狠劲,手指勒得发白,確保结不会松。 做完这些,铁妮转到炕沿前,背对著娘,弯下腰,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向后抓住床单结成的布带子,往自己肩上一搭。 好沉。 比那半袋粮食沉多了。而且这不是死物,是活生生的、生著病的娘。 铁妮咬紧牙关,腿肚子绷紧了,腰慢慢直起来。 她感觉到背后的重量一点点离开了炕沿,全部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背上。 床单勒进肩膀的肉里,有点疼。 她站稳了,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娘,你搂著俺脖子。”铁妮的声音有点闷。 杨小芳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下意识地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了铁妮细瘦的脖颈。 她能感觉到女儿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站得很稳。 铁妮不再说话,迈开了第一步。 步子有点沉,但还能走。她背著娘,一步一步挪出了屋子,挪出了院子。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下来,晒得地面发烫。村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歇晌,路上没什么人。 铁妮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朝著村口的方向走。 黄土路被她踩出浅浅的印子,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吃力,汗水很快从她额头上冒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顾不上擦,只是走。 不知走了多久,大概也就几十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开门的声音。 铁妮没回头,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背上的重量和脚下的路上了。 “铁妮?”一个有点迟疑的女人声音响起。 是住在隔壁的桂花婶。 铁妮停下了脚步,喘著气,慢慢转过身。 桂花婶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拿著个没纳完的鞋底,正一脸惊愕地看著她们母女俩。 桂花婶的男人是村里记分员,平时最听村长王长贵的话,所以桂花婶也从不敢跟杨小芳多亲近,路上遇见顶多点个头。 “你……你这是干啥去?”桂花婶的目光在铁妮汗湿的小脸和她背后闭著眼的杨小芳身上来回扫, 最后落在杨小芳那条明显不自然的腿上,眉头皱紧了,“你娘这腿……” “俺带娘去找俺爹。”铁妮喘匀了一口气,说道。 “找……找顾团长?”桂花婶的声音更惊讶了,还带著点不赞同,“就你们俩?这……这咋去啊?你娘还病著!” “俺背她去。”铁妮回答得很简单,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4章 到了。爹就在这里面 桂花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著铁妮那被汗水浸透的头髮和憋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脸,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快步回了屋,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著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还有点温热。 她把饼子不由分说地塞到铁妮空著的那只手里:“拿著,路上吃。” 铁妮愣了一下,看著手里粗糙却实在的饼子,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低说了声:“谢谢婶子。” 桂花婶摆摆手,没再多说,只是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她们。 铁妮把饼子小心地塞进自己同样打满补丁的衣兜里,重新抓紧背后的布带,转过身,继续朝村口走。 刚走了几步,斜对面那户人家的门也开了,是村里的五保户孙奶奶。 孙奶奶年纪大了,耳朵背,但眼睛还好使。 她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端著一个破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温开水。 “妮儿,喝口水。”孙奶奶把碗递到铁妮嘴边。 她的儿子早年当兵没了,老头子也走了多年,平时独来独往,很少和人说话。 铁妮就著孙奶奶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有点涩,但喝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好了些。 “谢谢奶奶。”铁妮的声音带著点哽咽。 孙奶奶没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摸了摸铁妮汗湿的头髮,又从自己大襟褂子的內兜里,摸索出一个用手绢包著的东西。 打开。里面是几块快化了的硬水果糖。 大概是谁家办喜事给的,她一直捨不得吃。 她拿了两块,塞进铁妮兜里,然后把剩下的又仔细包好,揣回去。 做完这些,她转身,慢吞吞地回自己屋去了,门轻轻关上。 铁妮站在原地,背上的娘似乎更沉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又好像轻了一点。 她继续往前走。 快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又有两个妇人从不同方向快步走过来。 一个是村东头的李嫂子,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另一个是前年才嫁过来的新媳妇春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们都没说什么,一个塞过来一把用旧手帕包著的炒黄豆,另一个直接往铁妮的另一个兜里塞了五毛钱,毛票被手汗浸得有点潮。 “路上当心。”李嫂子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匆匆走了,好像怕被人看见。 春草看了看铁妮背上昏沉的杨小芳,眼圈有点红,低声说:“小芳婶子……以前帮俺纳过鞋底。” 说完,她也转身快步离开了。 铁妮看著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变得沉甸甸的衣兜。 玉米饼、炒黄豆、硬糖、五毛钱……还有贴身放著的那张介绍信和一块钱。这些东西不重,却压得她心口发胀,眼睛发热。 她知道,这些婶子大娘奶奶,平日里因为村长王长贵的態度,都不敢和她们母女多来往。 乡下就是这样,村长的眼色,就是大家的眼色。 冷漠久了,好像也就成了习惯,成了理所当然。没人欺负她们,但也没人伸手拉她们一把。 那种看不见的隔阂,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们隔在村子热闹的外面。 可现在,这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铁妮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没力气走路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村子。 土坯房挨著土坯房,炊烟还没升起,静悄悄的。 然后她转回身,面朝著村外那条通向远方的黄土路,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她的步子更稳了一些。 背后是她全部的依靠,也是她全部的责任。 兜里是陌生又熟悉的暖意,是活下去的一点指望。前方是几百里看不到头的路,是不知道会不会认她的爹。 铁妮背著娘,小小的身影在黄土路上慢慢挪动,越来越小,但始终没有停下。 村口老槐树下,王长贵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里,背著手,远远望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夹著旱菸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烟杆。 他婆娘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个方向,轻声说:“这孩子……跟她爹一样,是个犟种。” 王长贵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繚绕里,他眯起了眼。 省城的柏油马路烫得能烙饼。 铁妮的布鞋底早就磨薄了,每一步踩上去,都像直接踩在烧红的铁板上,钻心地疼。 可她顾不上了。 背上娘的呼吸越来越烫,也越来越弱。 喷在她后颈上,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听得她心慌。 她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白天走,夜里找个背风的土坡蜷著歇会儿,天蒙蒙亮又背起娘赶路。 兜里的玉米饼和炒黄豆早就吃完了,糖块化在兜里,黏糊糊的。 王长贵给的一块钱和春草塞的五毛钱,她一分都没敢花,那是娘的救命钱,得留著。 渴了,就在路过河边时用手捧点水喝,也餵给娘一点;饿了,就勒紧裤腰带。 终於,她看到了那高高的围墙,看到了围墙顶上盘著的铁丝网,看到了紧闭的、漆成墨绿色的大铁门,还有大门旁边那个方方正正的岗亭。 岗亭外,站著个穿著绿军装、端著枪的兵,站得笔直,像棵不会动的树。 到了。爹就在这里面。 铁妮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一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咬紧牙关,硬撑著往前又挪了几步,在离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实在走不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娘放下来,让她侧躺在铺开的旧床单上。 杨小芳已经彻底昏过去了,脸色灰败,嘴唇乾裂出血口子,那条伤腿肿得发亮。 铁妮喘著粗气,汗像水一样从她头髮梢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手哆嗦著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掏啊掏,掏出那张被她体温焐得发热、摺痕处都快磨破了的纸。 她把纸小心地展开,捋平,双手捧著,走到那个站岗的士兵面前。 士兵早就注意到她们了。 一个瘦得像麻杆、浑身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女孩,背著一个昏迷不醒的妇女,从尘土飞扬的路上一步步挪过来,这情形怎么看都透著古怪和不对劲。 他保持著警戒的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过铁妮和她手里的纸。 “叔叔,”铁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个孩子的声音,她努力把纸举高,“俺……俺找顾大力。这是介绍信。” 士兵没接,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纸上。 纸是普通的信纸,抬头印著“红星公社青山大队”的红字,但下面该盖章的地方,只有钢笔写的几行字,末尾是王长贵的签名,没有那个该有的、证明效力的圆形红印章。 士兵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真正的介绍信,公社或大队开的,用来办公事或探亲,都盖著鲜红的公章,有时候还有编號。 眼前这张……说是便条更合適。 “小姑娘,你这……不是正式介绍信。”士兵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没什么起伏,“没有公章,不符合规定,不能作为通行凭证。” 他其实有点同情这脏兮兮的孩子和她那病重的母亲。 但规定就是规定,哨兵的第一职责是守卫,不能隨便放不明身份的人进去,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有问题的“介绍信”。 铁妮懵了。 她捧著纸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士兵,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 不是介绍信? 王爷爷明明答应开的,他写了字,签了名,怎么……怎么会没有章? 第5章 顾大力——!!我娘快要死了——!!! “可是……村长爷爷答应给俺开的……”她喃喃地说。 铁妮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他写了字的……他是不是……忘了盖了?” 她想起王长贵最后那声嘆息,想起他说的“你爹认不认你,我可不管”。 一个冰冷的感觉顺著脊椎爬上来。 难道……王爷爷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没想真的帮她们进去? 他只是想把她打发走,等一块钱花完了,她就得回去? “叔叔,”铁妮急了,也顾不上想那些,指著身后地上的杨小芳,声音带上了哭腔,“您行行好,放俺们进去吧,或者您帮俺叫一下顾大力出来也行!俺娘病了,腿摔断了,发高烧,等不得了!求求您了!” 士兵顺著她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杨小芳。 那妇女的状况確实很糟糕,脸色灰败得不正常。他犹豫了一下。 按规定,这种没手续的根本不能往里报,直接劝离。 可……万一真是紧急情况呢?万一这小孩说的顾大力,真是他们团里那位…… “你等著,我去问问。”士兵最终说道,转身进了岗亭。 他不能擅自离开岗位太久,但可以用岗亭里的內部电话,打给团部值班室问问。 这已经是他权限范围內能做的最大通融了。 铁妮留在原地,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她紧紧攥著那张没用的纸,眼睛死死盯著岗亭的门。时间好像变得特別慢,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王长贵的话一遍遍迴响:“你爹不会认你的。”“你去了也是白去,还得被人撵出来。” 难道……王爷爷说的是真的?爹真的……不想认她? 不会的!娘说爹是英雄!英雄不会不要自己闺女!爹一定是不知道! 等他出来,看到娘病成这样,看到自己,一定会…… 岗亭的门开了,士兵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也更多了一丝为难。 他走到铁妮面前,避开她急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说:“小姑娘,我问了。顾团长……他不在。你们回去吧。” 不在? 铁妮愣愣地看著士兵。 士兵说完这句话,就移开了视线,重新站回自己的岗位,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不再看她。 那姿態,分明是拒绝再交谈。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铁妮不傻。 她从小看人眼色长大,最会分辨话里的真假。 如果爹真的只是“不在”,这个兵叔叔至少会说“你们等等”或者“去別处先安顿”,怎么可能直接让她们“回去”? 而且,他刚才进去前还犹豫,现在出来,眼神躲闪,说话乾巴巴的。 他不是说爹不在。他是在说,爹不想见。 上面有人,可能是接了电话的人,让他这么说的。 王长贵的话,像冰锥子一样,狠狠扎进了她心里最害怕的那个地方。她一直不愿意深想的那个可能,被这冰冷的现实硬生生扯到了眼前。 爹不要她们。他真的不要。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让铁妮魂飞魄散的呻吟。 “嗯……” 是娘! 铁妮猛地转身,扑到杨小芳身边。 杨小芳依旧昏迷著,但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死寂的灰白,呼吸更加急促浅弱,进气少出气多,嘴唇上的血口子因为乾燥裂得更开。 “娘!娘!”铁妮慌了,摇著杨小芳的肩膀。 可是杨小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身体烫得越发嚇人。 等不得了。真的等不得了。 回去?怎么回去?娘这个样子,还能撑到走回村子吗?就算撑回去,又有什么用?没钱,没医生,还是等死。 唯一的指望,就在这堵墙里面。 可是那里面的人,不肯出来。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铁妮。 紧接著,绝望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那火烫得她眼睛发红,烧得她浑身发抖。 凭什么?娘做错了什么?自己做错了什么? 娘辛辛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病得快死了! 那个叫爹的人,就在这里面,却连面都不肯露一下! 王爷爷的冷漠,路上的艰辛,娘痛苦的呻吟,士兵那句“回去吧”……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把怒火里噼啪作响,烧掉了她最后一点理智和恐惧。 铁妮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她没再看地上的娘,也没看那个站得笔直的士兵。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墨绿色的、象徵著不可逾越的规矩和拒绝的大门,然后,目光落在了大门旁边那个水泥砌的、方正正的岗亭上。 岗亭不大,像个厚重的水泥盒子,下面似乎为了防潮垫高了点。 铁妮什么也没想。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里面的人逼出来!让那个叫顾大力的人出来!让他看看娘! 她几步衝过去,在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已经弯下了腰,两只瘦小的手臂伸到了岗亭底座下方。 泥土和水泥的碎屑沾了她一手。 “你干什么!”士兵这才惊觉不对,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晚了。 铁妮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孩子的低吼,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她腰背猛地一挺,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手背上、脖子上,甚至额头上,青筋瞬间全部暴凸起来! 那沉重的、在她以往认知里根本不可能挪动的岗亭,竟然隨著她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底座与地面连接处的水泥崩开细小的裂纹,然后,一点点,离开了地面! 士兵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脸上血色褪尽,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情。他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岗亭被举起了半尺高,摇摇晃晃地悬在铁妮那双细瘦的、却爆发出骇人力量的手臂上。 铁妮的脸憋得紫红,汗水像瀑布一样涌出来,她仰起头,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朝著那高墙,朝著那紧闭的大门,朝著她想像中爹所在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顾大力——!!我娘快要死了——!!!” 声音尖利,绝望,愤怒,穿透了午后燥热的空气,在空旷的门口迴荡。 喊完这一声,铁妮眼前猛地一黑。 那股支撑著她的、岩浆般沸腾的怒火和力气,仿佛隨著那声吶喊一起喷了出去。 手臂上的力量瞬间消失,沉重的岗亭失去支撑,朝著一边歪斜,“轰”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底座裂开了更明显的缝隙。 铁妮自己也像被抽掉了骨头,小小的身体晃了晃,连一声都没吭,直接向后倒去,软软地摔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一动不动。 汗水浸透的头髮贴在惨白的小脸上,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整个军区大门前,死一般寂静。 只有地上昏迷不醒的杨小芳,发出微弱痛苦的喘息。 士兵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足足两三秒,才被那岗亭落地的闷响和地上躺倒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惊醒。 他脸上血色全无,下意识地就往岗亭里冲,要去抓那部內部电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话筒。 而就在此时,军区大院里。 距离大门不远的一栋三层灰砖楼里,二楼靠东的办公室窗户后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早在铁妮那声悽厉的喊叫传出时,就猛地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顾大力手里拿著一份刚看到一半的训练报告,此时却被那隱约传来的、带著童音却悽厉无比的喊声惊得手指一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几步跨到窗边,推开窗户,锐利的目光投向大门方向。 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具体,只看到岗亭似乎歪了,门口哨兵惊慌跑动的身影,还有地上……好像躺著人? 一种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第6章 这是你们顾家祖传的脾气?连治病的傢伙都敢上手就拆? 铁妮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刺眼。 不是太阳那种毒辣辣的刺眼,是头顶上一盏明晃晃的、圆盘似的灯,白得晃人。 她眯了眯眼,想抬手挡住光,手臂一动,却牵动了什么,手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贴著一小块白色的胶布,一根透明的、细细的管子从胶布下面伸出来,另一头连著一个玻璃瓶子,瓶子倒掛在床边一个铁架子上。 瓶子里是清水一样的东西,正顺著管子一滴,一滴,慢慢地往下滴。 这是啥?铁妮心里一慌。 她没见过这玩意儿,那管子扎在她手背里,像根吸血的虫子,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左手,就要去拔掉那管子和胶布。 “哎!別动!”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带著点急促。 紧接著,一只白皙、乾净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铁妮乱动的手腕。 那手很凉,指头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整齐,透著健康的粉色。 铁妮抬眼,看见了一张好看的脸。 是个年轻的姐姐,穿著白得晃眼的大褂,头髮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用个白色的网兜兜著,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正微微弯著腰,看著她,眼睛里带著点责备,更多的是温和的笑意。 “一睁眼就拔针头,”女军医的声音带著点调侃,鬆开手,动作轻柔地替铁妮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放回床边,“这可是葡萄糖,给你补充体力呢。怎么,这是你们顾家祖传的脾气?连治病的傢伙都敢上手就拆?” 顾家?铁妮愣了一下。 她这么说,难道是是爹…… 女军医似乎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理了理铁妮额前被汗水黏住的、脏兮兮的头髮。 那动作很轻,带著一种铁妮很少感受到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別怕,小妹妹。这里是军区医务室,很安全。你刚才在门口晕倒了,还记得吗?你身体太虚了,长期营养不良,还累脱了力,得赶紧补点能量和水分。”她解释道,语气儘量放得平缓,怕嚇著这孩子。 哨兵抱著这孩子衝进来的时候,那瘦小身子的轻飘程度,还有那身脏污下掩盖不住的、骨头硌手的触感,让她这个见惯伤病的军医心里都揪了一下。 铁妮顺著她的话,慢慢转动眼珠,打量著四周。墙壁刷得雪白,比她家的泥墙乾净一百倍。 她躺在一张窄窄的铁架子床上,铺著洁白的床单,有点硬,但很平整。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陌生的、有点刺鼻的乾净味道,和她平时闻到的泥土、柴火、还有娘身上淡淡的汗味完全不同。 娘!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铁妮猛地从恍惚中惊醒。 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女军医轻轻按住了肩膀。 “我娘呢?”铁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还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睛死死盯著女军医,“我娘……她是不是……死了?” 女军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按著铁妮肩膀的手也微微一顿。 她看著铁妮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恐惧和绝望,还有一丝她刚才没看出来的、近乎死寂的灰败。 这孩子,怎么会第一反应就是问娘是不是死了? 她一路上,到底经歷了什么,又怀著怎样沉重的心思? 她立刻回想起哨兵抱著铁妮衝进来时,语无伦次的匯报:“苏医生!快看看这孩子!她……她在门口……天啊,她居然把岗亭……不是,重点是她晕了!对了,外面还有个女人,应该是她娘,病得不行了,腿肿得老高,烧得说胡话!哨兵已经叫了担架,往军区医院送了!” 一个七岁的女娃,背著一个成年女人,从百里外的乡下,一步一步走到军区门口。 那女人病重垂危,这孩子一路是怎么撑过来的?最后那一喊一举,又耗尽了多大的心力? 苏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没有!没有死!”苏白连忙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她必须立刻打消这孩子最坏的念头,“你娘的情况是比较严重,高烧,腿部骨折感染,但绝对没有生命危险!你放心!” 她顿了顿,看著铁妮依旧紧绷的小脸,知道空口安慰没用。 又补充道:“这里只是基础的医务室,处理不了那么复杂的情况。你娘已经被送到军区医院去了,那里有更好的医生,更好的药,还有专门的骨科和內科专家。他们一定能把你娘治好的。” 铁妮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乾涸的河床里注入了一线活水。 但隨即又暗了下去,带著深深的怀疑和不信任:“真的?能治好我娘的腿?以后还能走路?” “能。”苏白回答得很郑重,没有丝毫犹豫。 这不是敷衍,是基於医疗常识的判断。 只要治疗及时,控制住感染,处理好骨折,恢復行走功能是很有希望的。 她看著铁妮,放缓了语速,儘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向你保证。那里的医生很厉害,比我这小医务室的厉害多了。你娘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接受治疗,而你,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回来一点力气。不然,等你娘好了,你却倒了,谁去照顾她?” 最后这句话,似乎戳中了铁妮。 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了一些,眼睛里那层厚厚的防备也裂开了一道缝隙。 是啊,她不能倒。她还得照顾娘。 如果……如果这里的医生真的能治好娘的腿……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关於那个“顾大力”,关於为什么她们会被带进来,关於以后怎么办。 可还没等她张嘴,肚子里突然发出一阵响亮又绵长的“咕嚕嚕”声,在这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铁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肚子,头埋低了些。 苏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里泛起真切的笑意,还有更多的心疼。 这孩子,怕是饿了很久了,刚才那一通折腾,又晕了这么久,那点葡萄糖哪够。 她正想说去给她找点吃的,医务室的门帘被掀开了。 第7章 这正常吗?会不会撑出毛病? 一个年轻的士兵端著个铝製饭盒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庞黝黑,透著股机灵劲。 他穿著军装,但没戴帽子,额头上还有汗。他看到铁妮醒了,明显鬆了口气。 “苏医生,饭打来了。”小战士把饭盒递过来,目光忍不住好奇地落在铁妮身上,又飞快地移开,规规矩矩地站好。 他就是顾大力的勤务兵。 在哨兵打电话,团长回覆说让她们回去的时候,他就往军区大门跑去了。 他虽然年轻,但是知道团长那性子,阴晴不定,朝令夕改也不是一两回了。 为了防止挨训,他觉得有必要亲自过去看一眼。 恰好亲眼见了那歪掉的岗亭和这女娃晕倒的样子,心里震撼还没过去。 “谢谢你了,小陈。”苏白接过饭盒,还是温热的。 她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米香飘了出来。 饭盒里是大半盒熬得稠稠的白米粥,米粒几乎都化开了,看起来软糯可口。 旁边还放著半个剥了壳的白水煮鸡蛋。 苏白把饭盒放到床边的小柜子上,扶著铁妮,让她靠著床头坐起来一点,背后垫了个枕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她把饭盒和一把小勺子递到铁妮手里。 “吃吧,趁热。”苏白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招呼自家小妹妹吃饭,“你太久没吃东西,肠胃弱,先喝点粥暖暖胃。” 铁妮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铝饭盒,看著里面雪白喷香的米粥,还有那半个圆润的鸡蛋。 她咽了口唾沫,肚子里又叫了一声。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白、这么稠的粥。 家里偶尔喝粥,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糊糊。 鸡蛋更是稀罕物,娘攒了好久才能换几个盐,鸡蛋是从来捨不得吃的。 她拿著勺子,手有点抖。 勺子是不锈钢的,亮晶晶的,比她家那个豁了口的粗瓷勺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她舀起一小勺粥,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含进嘴里。 温热软滑,带著米香的粥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那一瞬间的暖意和满足感,让铁妮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就冲了上来,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赶紧低下头,拼命眨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然后大口大口地,几乎是贪婪地吃起来。 粥很烫,她也顾不上了,吃得呼嚕呼嚕响。 苏白和小陈在一旁看著,都没说话。 苏白转身去调配下一步要用的药水,动作放得很轻。 小陈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著那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 铁妮很快就把大半盒粥和半个鸡蛋都吃完了。 连饭盒边都颳得乾乾净净。 吃完后,她捧著空饭盒,还有些恍惚,好像刚才那顿饱饭是偷来的一样。 小陈见她吃完,连忙开口问道:“够吗?不够我再去打点。” 团长的指示是“照顾好”,他一点不敢怠慢。 铁妮摸了摸肚子,那里刚有了一点暖意,却迅速被更强烈的空虚感取代。 这点粥和鸡蛋,就像几滴雨水洒进乾裂的田地,瞬间就没了踪影,反而勾起了更深的飢饿。 她犹豫了一下。 慢慢抬起头,眼睛看向小陈,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白粥饭盒。 她声音更小了,带著试探和不好意思:“叔叔……还有……还有粥吗?俺……俺只喝粥就行,鸡蛋不要了。”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著,鸡蛋金贵,她不敢要。 但粥能多喝点,水水的,容易把肚子撑起来,感觉饱得快。 小陈和苏白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和更深切的同情。 这孩子,连討口吃的都这么小心翼翼,只敢要最便宜的,还自动放弃好的。 “有!等著,我再去食堂打!” 小陈立刻点头,拿起空饭盒,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这孩子饿得让人心疼,多吃点粥能有什么事。 没过多久,小陈回来了,手里端著的铝饭盒装得满满的,稠稠的白米粥几乎要溢出来。 这次,他还多拿了两个白水煮鸡蛋,和一个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 “给,慢慢吃,別噎著。” 小陈把饭盒递给铁妮,又细心地把鸡蛋在床边磕了磕,剥好壳,放进饭盒盖里,馒头也放在一旁。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她看著饭盒里冒尖的粥,那两个光溜溜的鸡蛋,还有那个她只在过年时远远见別人家孩子啃过的白面馒头,几乎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给她吃的。 她抬起头,看看小陈,又看看苏白,直到两人都对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才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先一把抓起了那个馒头。 馒头入手鬆软,带著粮食特有的香气。 铁妮咬了一大口,白面特有的甘甜和麦香瞬间充满了口腔。 她满足地眯了一下眼,含糊地咕噥了一声“真香!”,然后赶紧喝了一大口粥送下去。 她吃得又快又急。 但这次稍微控制了一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眼看她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些,苏白才柔声开口,试图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也了解一下情况:“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铁妮嘴里还含著食物,含糊地回答:“俺叫顾铁妮。” “铁妮?” 苏白微微挑眉,语气里带著些微的诧异和好奇,“一个女孩儿,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硬邦邦的,更像男孩子的名。 铁妮咽下嘴里的食物,想起娘的话。 她认真地说:“是俺爹给起的。俺娘说,这名字硬实,俺爹一定是想让俺长得硬实一点,好养活。” 这是娘提起爹时,为数不多带著明確笑意的话,铁妮一直记著。 苏白和小陈对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一个女娃娃,长得那么“硬实”干啥?扛枪吗? 不过转念一想顾大力平时那副训练起来狠得跟什么似的模样。 又觉得。 嗯。这倒真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干出来的事。 给孩子起名都带著股子硬碰硬的劲儿。 铁妮很快又把第二份食物一扫而空,连粥底都颳得乾乾净净。 她放下空饭盒和馒头渣,忍不住又眼巴巴地瞅著那空盒子,小小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那里还沾著一粒米。 小陈看得分明,心里那点诧异压过了同情,他试探著又问:“铁妮,这回……吃饱了吗?” 这饭量,可比他刚入伍时不少新兵蛋子都大了。 铁妮低下头,手指绞著床单边,脸有点红。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好像才吃了三分饱,肚子里那点暖乎气正在迅速消散,飢饿感又捲土重来。 她不敢看人,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 这哪里是吃饱的样子。 小陈有点无措地看向苏白,用眼神询问: 苏医生,这……一个七岁女娃,一顿吃了快两盒粥,三个鸡蛋,一个大馒头,还眼馋? 这正常吗?会不会撑出毛病? 苏白也微微蹙起了眉。 按常理,这饭量对一个长期飢饿后初次进食的孩子来说,確实太大了,有伤胃甚至引发急症的风险。 但她想起哨兵衝进来时那语无伦次的描述——“她把岗亭……抬起来了!”,再看看眼前这孩子瘦骨嶙峋却异常平静的小脸,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如果那传闻有一分真……超乎寻常的消耗,或许也需要超乎寻常的补充? 她沉吟了一下,对小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同时温和地对铁妮说:“铁妮,吃得慢一点,细嚼慢咽,对肚子好。如果还觉得空,可以再少吃一点。” 小陈得了指示,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但没再多问,拿起饭盒又出去了。 这一次,他得跟食堂大师傅好好说说,多打点,这孩子……恐怕不是一般的不够吃。 第8章 爹是脾气古怪、让人害怕的「顾疯子」? 小陈第三次端著饭盒回来时,饭盒里依旧是满满当当的稠粥,外加两个新煮的鸡蛋和一个馒头。 这次,他还多拿了一小碟食堂自己醃的咸菜丝。 铁妮接过饭盒,这次她没有立刻狼吞虎咽。 肚子有了前两顿垫底,那股抓心挠肝的飢饿感稍微平息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食物本身的渴望和好奇。 她先拿起那个白面馒头,这次是小小地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地嚼,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仔细分辨某种极其珍贵又陌生的滋味。 “白面馒头……是这个味道啊?”她咽下去,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终於得到验证的新奇,“真香。” 苏白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品尝的模样,心里那点酸楚和疑惑再也压不住了。 这都1981年了,就算再穷的农村,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劳力在队上挣工分多的,一年总能吃上几顿细粮。 白面馒头虽然金贵,也不至於让孩子长到七岁都没尝过。 顾大力是团长,津贴在部队里算是高的,就算离了婚,难道对孩子一点不管不顾?抚养费呢? 她儘量让语气显得隨意,像是閒聊:“铁妮,你以前……没吃过白面馒头吗?” 铁妮正捧起饭盒喝粥,闻言老老实实地点头。 她腮帮子还鼓著:“嗯,没吃过。俺们村过年分白面少,娘都攒著,说要等……等爹回来包饺子。” 她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 爹没回来,饺子自然也没包成,白面大概最后也换了更紧要的东西。 苏白和小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和一丝隱隱的怒气。 苏白忍不住又问:“那你爹……顾团长,他平时给你们寄钱吗?或者托人带东西回去?” 铁妮放下饭盒,偏著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她记得村里好像有婶子问过娘类似的问题,当时娘是怎么回答的? 她努力回忆著娘有些难堪又强作平静的脸。 “俺娘说……爹在离婚那年,留下了五十块钱。” 铁妮复述道,语气平静。 因为她並不完全明白五十块钱,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意味著什么,尤其是对於长达七年的抚养。 “五十块?!” 小陈没忍住,低呼出声,眼睛都瞪圆了。 苏白也是一脸愕然。 五十块钱,对於一个农村家庭来说,也许是一笔不小的钱,能撑一阵子。 但那是离婚的时候! 从那以后,铁妮长到七岁,这期间顾大力难道一分钱都没再给过? 以顾大力的津贴水平,哪怕每年只寄五块十块回去,也不至於让孩子连白面馒头都没吃过,母女俩落到这般山穷水尽、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寻他的地步! 苏白是个直性子。 她心里那股为这孩子抱不平的火气噌噌往上冒,也顾不得小陈还在旁边了,脱口低声抱怨: “顾团长这也……太狠心了吧!那可是他亲闺女!就算离了婚,孩子总是他的吧?这么多年,就五十块钱打发了?” 她简直无法想像,平时在训练场上看起来虽然严厉但不失原则的顾团长,在私事上竟然如此绝情。 小陈嚇得赶紧冲苏白使眼色,又紧张地瞄了一眼医务室门口。 明知道顾团长不会过来,但他还是担心被听见。 他压低声音急道:“苏医生!您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团长那脾气……『顾疯子』的外號是白叫的? 他要是发起火来,管你是医生还是谁,照样不给面子! 上回后勤处老李不就是因为物资清单对不上,多问了两句,结果被训得差点当场转业……” “可这是两码事!”苏白余怒未消。 但声音也自觉压低了,“工作是工作,亲情是亲情!对孩子这样,实在说不过去。” 铁妮一直安静地听著他们说话,小口小口地吃著咸菜丝。 咸菜咸滋滋的,很下饭。 听到“顾疯子”三个字,她耳朵动了动,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看苏白,又看看一脸紧张的小陈,忽然轻声问: “叔叔,姐姐,你们说的顾团长……顾疯子……是俺爹,顾大力吗?” 苏白和小陈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糟了,当著孩子的面议论她爹,还被听了去。 铁妮没等他们回答,继续问,声音里带著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为啥……不见俺?是因为……他是『疯子』,所以不想见俺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苏白连忙摆手,想要解释,却又一时语塞。 难道要跟孩子说,你爹不是疯子,只是对你特別狠心? 小陈也挠著头,一脸为难。 他看著铁妮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大老远跑来,差点搭上命,有权利知道点啥,哪怕是他听来的不太好的事。 而且,他觉得团长有时候的行事,確实……有点让人摸不著头脑,不怪別人背后议论。 他斟酌了一下字句。 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视线和铁妮齐平。 语气像是分享一个秘密:“铁妮啊,你別瞎想。你爹……顾团长,他不是真的疯子。他打仗可厉害了,立过好多功,是咱们军区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那为啥叫疯子?”铁妮追问。 “这个嘛……”小陈咂咂嘴,“是因为团长他有时候……嗯,脾气有点怪,做事让人猜不透。就像……” 他努力想著不那么嚇人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就像上个月,二营搞对抗演练,团长头一天开会明明定好了,让一连主攻,二连侧翼迂迴。 结果第二天临出发前,团长突然就变了卦,非说昨天定的是二连主攻,一连打掩护。 把两个营长都搞懵了,当时在场的参谋都可以作证,可团长就是咬定自己说的没错,还发了老大一通火,说下面的人执行命令不坚决……” 小陈说著,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还有一次,更逗。团部食堂的张班长,跟著团长好些年的老班长了,知道团长爱吃辣。 有天中午特意做了道拿手的辣子鸡。团长吃了,当时挺高兴,还夸了张班长两句。 结果过了几天,张班长又做了一回,团长吃了一口就撂下筷子,脸沉得能滴出水,说『谁让你放这么多辣椒?不知道我吃不了辣?』 把张班长委屈得……可之前那次,明明是他自己说辣点才够味啊!” 小陈摊摊手,表情有些无奈: “类似的事儿还有几桩。所以底下人才悄悄说,团长的心思像夏天的云,说变就变。 摸不准他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或者他自个儿转头就忘了。 发起火来又不讲情面,可不就跟……跟那什么似的。不过,” 他赶紧找补,“团长对敌人狠,对咱们自己人训练要求严,那也是为了咱们好,打仗的时候能少流血。他本事是真大,大伙儿都服气,就是……就是这脾气,有点嚇人。” 铁妮听得很认真。 她的小脑袋努力理解著小陈的话。 爹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会突然改变主意?还会对明明喜欢的东西发脾气?这听起来……是有点怪怪的。 但“打仗厉害”“立好多功”这些话,又和娘说的“英雄”对得上。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还剩一半的馒头,轻声说:“所以,爹不是討厌俺,才不见俺……是他……他忘了俺们要来?或者,他后来又改了主意?” 这个问题,小陈和苏白都答不上来。 他们也不知道顾大力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对门口的哨兵下达了那样的指示。 医务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铁妮慢慢咀嚼食物的声音。 她心里原本那种单纯的、被拒绝的委屈和愤怒,悄悄混入了一丝茫然和不安。 爹好像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不仅是娘说的英雄。 也不仅是村里人背后议论的“陈世美”,或是村长暗示的“不会认你”的狠心人。 他还是別人嘴里脾气古怪、让人害怕的“顾疯子”。 这个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真的……会认自己吗? 第9章 她要亲口问问他,到底为啥 葡萄糖液终於滴完了最后几滴。 苏白走过来,动作熟练地给铁妮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用一小块消毒棉按在针眼上。 “按一会儿,不出血了再鬆开。”她嘱咐道。 铁妮听话地用左手拇指按著右手手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著小陈。 那眼神清澈又直接,带著不容迴避的坚持: “叔叔,俺想见俺爹。现在。” 小陈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团长只交代了“照顾好”,明確说了“问起来就说我不在”,从头到尾没提一个“见”字。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想见。 他一个小勤务兵,哪敢自作主张把孩子往团长跟前领? 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他脸上堆起笑,那笑容有点干,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铁妮啊,你看,这会儿天都快黑了。你爹……顾团长他,有紧急任务,忙著呢,实在不方便。你先好好休息,啊?” 铁妮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却好像能穿透他脸上那层不自然的笑容,看到他心底的为难和搪塞。 她在村里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大人们不想答应她什么事,或者觉得她麻烦的时候,就是这样说话,这样笑的。 “爹不想见俺,对不对?”铁妮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根小刺,扎得小陈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真是有任务……”小陈的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他求助似的看向苏白。 苏白嘆了口气,她知道小陈的难处,更清楚顾大力的作风。 她转移了话题,问小陈:“团长有没有说,怎么安排铁妮?总不能让一个孩子一直待在医务室。” 提到这个,小陈稍微鬆了口气,连忙说:“说了说了。团长交代,暂时安排……住招待所。” 他说出“招待所”三个字时,自己都觉得有点彆扭。 “招待所?”苏白的眉头立刻皱紧了,“你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独自住招待所?” 军区招待所虽然主要接待军属和来队探亲的人,相对安全,但毕竟人来人往,环境复杂。 让一个刚从乡下长途跋涉而来、身心俱疲、又明显对这里充满不安的孩子独自住那儿,怎么想都不合適,也不安全。 苏白心里那股火气又有点往上冒。顾大力这安排,敷衍得简直过分。 他到底把这孩子当什么了?一个需要儘快打发掉的麻烦包袱? 她看了一眼铁妮。 铁妮已经鬆开了按著针眼的手,正低头看著自己脏得看不出顏色的裤脚和破洞的布鞋,小小的身影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这孩子一路背著生病的娘走过来。 在门口闹出那么大动静,晕倒,醒来,吃了这么多东西,却连爹的面都见不上,还要被像个物件一样隨意安置。 同情心,还有一点医者的责任感,压过了她对顾大力那点“疯子”名头的顾忌。 “不行,招待所不合適。” 苏白语气果断,是对小陈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孩子刚打完针,身体还虚,需要人看著点。让她暂时住我宿舍吧。我那儿还有个空床铺。” 小陈愣了一下,有点犹豫:“这……苏医生,这不合適吧?团长说……” “团长只说安排住处,没指定必须住招待所吧?” 苏白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宿舍也在军区家属院范围內,安全有保障,我能照应她吃饭、休息。这不算违背团长的交代。出了问题,我负责。” 她知道小陈怕担责任,索性把话挑明了。 小陈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个道理。团长只说了“安排好住处”,没说具体哪儿。 苏医生是干部,还是军医,她主动提出照顾,总比把孩子一个人扔招待所强。 真出了啥事,苏医生顶著,比他顶著强。 他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苏医生了。” 铁妮听著他们的对话,没吭声。住哪里对她来说都一样,反正都不是家。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不肯露面的爹。 苏白帮铁妮穿好她那身又脏又破的鞋,扶著她下床。 刚吃饱饭,又躺了这么久,铁妮觉得腿上有了点力气,但走起来还是有些发飘。 小陈想帮忙扶,被苏白用眼神止住了。 她自己稳稳地搀著铁妮瘦小的胳膊,走出了医务室。 苏白的宿舍在后面的家属区,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非常乾净整洁,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两张单人床,其中一张空著,铺著乾净的军绿色床单。 一进屋,苏白就让铁妮坐在空床的床沿上,自己转身去墙角拎暖水瓶。 “你先坐著別动,我给你打点热水,擦洗一下。你这一身土,躺床上该把床单弄脏了。” 她语气很自然,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铁妮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还有泥印子,裤腿和袖口黑乎乎的。 她有点侷促地点点头。 苏白用搪瓷盆兑了温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走过来递给铁妮:“给,先擦擦脸和手。身上……你能自己擦吗?要不要我帮你?” 铁妮连忙接过毛巾:“俺自己来,俺自己来。” 她不好意思让別人帮忙擦身体。 她仔细地擦了脸、脖子、手臂,盆里的清水很快就变浑浊了。 苏白又给她换了两次水,直到擦出来的水不再那么脏。 擦洗过后,铁妮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但看著自己那身实在没法再穿的脏衣服,又犯了难。 苏白打开自己的衣柜,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件她早些年穿的女式军装上衣,还有一条同样旧但乾净的深蓝色军裤。 衣服对铁妮来说还是太大了,但总比她那身破烂强。 “来,先换上这个,凑合一下。你的衣服我看看能不能洗出来。” 苏白把衣服递给她。 铁妮接过那件带著乾净肥皂气息的旧军装,摸著手感结实的布料,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意。 她背过身去,笨拙但认真地换上了这身对她而言过於宽大的衣服。 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也捲起来,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整个人乾净利落了不少。 苏白看著她,心里那点怜惜又多了几分。 她想起铁妮那空荡荡的、除了破旧衣服再无长物的样子,再看看这身不合体的旧军装,一个决定冒了出来。 “铁妮,你就在屋里待著,別乱跑。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苏白一边把铁妮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盆里,一边叮嘱道,“桌上有水杯,渴了自己倒水喝。要是累了,就躺下睡会儿。” “嗯。” 铁妮应了一声,乖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著宽大的裤腿。 苏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走得很快,脚步带著一股压著的火气,方向直奔团部办公室。 她要去找顾大力。 不是以军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看不下去的路人身份,一个还有点良知的旁观者的身份。 她得问问。 他到底打算怎么安置这个孩子? 难道就让人家穿著这一身不合体的旧衣服? 孩子的娘还在医院,他是不是该拿点钱出来,至少让孩子有身能穿的像样? 这爹当的,也太不像话了! 听著苏白的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的轻微“咔噠”声响起,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铁妮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乾净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屋子里有淡淡的药水味和肥皂味,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外面远远传来的、模糊的操练口令声。 爹不想见她。 这个认知,犹如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吃饱饭带来的那点暖意和睏倦,都被这块石头压散了。 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娘又做错了什么? 她想不明白。小陈叔叔说他爹有任务,是骗她的。她想起苏阿姨和小陈叔叔之前小声议论的话——“五十块钱”、“太狠心了”。 难道爹真的……討厌她们?討厌到连见一面都不肯? 可是娘说爹是英雄。英雄怎么会是这样的? 铁妮心里的委屈、不解、还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期盼,拧成了一股越来越强的执拗。 她不能就这么等著。她得见到爹。 她要亲口问问他,到底为啥。 就算……就算他真的不要她了,她也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铁妮从床边站了起来。 宽大的裤腿拖在地上,她不得不提著点裤腰。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 她小心翼翼地拧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 铁妮深吸一口气,闪身出了门,然后凭著模糊的记忆,朝著刚才来的时候,路过的一片看起来像是办公区的房子方向,挪动脚步。 她走得很慢,儘量不发出声音,眼睛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她不知道爹具体在哪里,但总要去找找看。 第10章 去他的找爹第一!这閒事,她管定了! 与此同时,团部办公室里。 小陈正站在顾大力的办公桌前,挺直腰板,一板一眼地匯报: “报告团长!那个……铁妮已经醒了,在苏军医的医务室用了餐,观察后生命体徵平稳。苏军医认为她已无大碍。目前……目前暂时由苏军医带回自己宿舍安置了。苏军医说她的宿舍更便於照看。” 他省略了苏白对招待所安排的质疑和自己被说服的过程,只陈述了结果。 顾大力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著什么。 他头也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线条,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陈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那个……铁妮她……饭量好像……有点大。苏医生给她打了葡萄糖,然后她……吃了差不多三饭盒稠粥,五个鸡蛋,两个馒头,还有咸菜。苏医生说可能是以前亏空得太厉害。” 他说这话时,悄悄抬眼,想从团长脸上看出点什么。 是惊讶?心疼?还是不耐烦? 顾大力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孩子饿成什么样、怎么吃的之类的话,只是又“嗯”了一声。 声音平淡无波,好像听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继续在文件上写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陈心里那股凉意又冒了上来,还夹杂著一丝为那孩子感到的不平。 冷血!他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 那可是他亲闺女啊! 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就在眼皮子底下,饭量异於常人也可能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连问都不多问一句?真就像別人说的,铁石心肠? 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有些压抑,只有钢笔书写的沙沙声和窗外隱约的蝉鸣。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报告!” 是苏白的声音,带著一点刻意压制的情绪。 顾大力终於抬起了头,眉头不著痕跡地地蹙了一下。他放下笔,沉声道:“进来。” 小陈心里一紧,苏医生怎么直接找来了? 看这架势,怕是来者不善。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门被推开,苏白走了进来,军装整齐,脸上没什么笑容,目光直接看向办公桌后的顾大力。 顾大力看著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著询问。 苏白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地说:“顾团长,关於您女儿顾铁妮的安置,我有几点情况需要向您反映,並提出建议......” ------- 铁妮提著过於宽大的裤腰,小心翼翼地走在平整的水泥路上。 她记得来的时候路过一片很大的空地,旁边就是几排看起来最气派的房子。 苏医生好像是往那边走的,爹说不定就在那里。 午后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有尘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铁妮拐过一个弯,前面果然是一片开阔的操场。 操场边上立著些她没见过的器械,有高高的架子,有横著的铁桿。 操场中间,几个半大男孩正在追著一个皮球跑,呼喝笑闹声传得老远。 铁妮不想惹事,她贴著操场的边,想快点绕过去。 可是,她这身怪异打扮,立刻吸引了那几个男孩子的注意。 只见她穿著,一身宽大得不合体的旧军装,黝黑的小脸,黄拉拉又有些乱糟糟的头髮,还有那双警惕又带著点茫然的眼睛。 他们球也不踢了。 几个男孩停下来,互相挤眉弄眼,目光在铁妮身上扫来扫去。 毫不掩饰那种城里孩子看到乡下娃的优越感和戏謔。 “嘿!看那是谁家亲戚?穿得跟唱大戏似的!”一个高个男孩率先起鬨,他爸是二营副营长,在这群孩子里隱隱是个头。 “黑得像块炭!还穿军装?哪捡来的吧!”另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接话,他是后勤处长的儿子。 铁妮脚步顿了一下,握了握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要是在村里,谁敢这么当面说她,她早就一拳过去了,保管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可现在不行。这里是部队,是爹的地方。 她还没见到爹,不能惹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埋低了些,加快脚步,想从他们旁边溜过去。 “哎!別走啊!”高个男孩拦住她的去路,笑嘻嘻地。 他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几个同伴脸上转了一圈,“光踢球没意思,咱们玩点新鲜的。这样,下一轮谁输了,” 他手指一点铁妮,“谁就把这个『土妞儿』领回家当媳妇儿!敢不敢?” 几个男孩鬨笑起来,觉得这主意又坏又有趣。 他们平时在军区大院横行惯了,欺负生面孔、尤其是看起来好欺负的生面孔,是他们枯燥生活里的乐子。 铁妮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结了冰。 她冷冷地扫了那高个男孩一眼,那眼神让高个男孩莫名地心里一突,笑音效卡了一下。 “让开。”铁妮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哟,还挺凶?”胖墩墩的男孩凑过来,伸手想推铁妮的肩膀,“当我们嚇大的?” 铁妮侧身躲开,拳头攥得更紧了。 她再次警告自己,不能动手,找爹要紧。 见铁妮只是躲,没敢还手,几个男孩更来劲了。 他们互相使个眼色,目光落在他们中间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显得有点畏缩的瘦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爸爸职位不算高,性格也软。 在这群“小霸王”里经常是被使唤和取乐的对象。 “李卫东!你上!”高个男孩推了瘦小男孩一把,“你去,『接媳妇儿』!这是命令!” 其他男孩也跟著起鬨: “快去啊卫东!白捡个媳妇儿!” “就是,看她多『结实』,以后帮你家干活!” 瘦小男孩李卫东脸涨得通红,被推得踉蹌著朝铁妮走过来,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显然不愿意,但又不敢反抗这群平日里欺负惯了他的“头儿”们。 铁妮看著这个被推到面前的男孩。 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瘦弱的身形,满脸都是害怕和屈辱。 心里那簇被羞辱而燃起的火苗,“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这场景,太熟悉了。 在村里,那些大孩子也是这样欺负比她更弱小的孩子的,也包括曾经不敢还手的她。 她最看不惯这个。 就在李卫东磨磨蹭蹭、快要碰到铁妮袖子的时候。 铁妮突然开口。 声音清晰地对他说:“你不喜欢他们这样,你可以说不。” 李卫东愣住了,抬起头,惊讶地看著铁妮。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土的、被羞辱的女孩会对他说这个。 “没……没用的。”李卫东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带著哭腔,“我说了,他们会更……更变本加厉。我爸说了,让我別惹他们,他们爹官大……” 官大?就可以隨便欺负人? 铁妮心里那股火“轰”地一声,彻底烧穿了理智的薄冰。 娘总说爹是英雄,部队里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可英雄的孩子,就是这么欺负人的?英雄的孩子,就能让別的孩子不敢说“不”? 去他的找爹第一!这閒事,她管定了! 第11章 官大就能隨便欺负人?你们爹是英雄,你们就干这个? “官大怎么了?”铁妮猛地转过身。 她面对那几个还在嬉笑的男孩,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刚才那点怯懦和迴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怒气, “官大就能隨便欺负人?你们爹是英雄,你们就干这个?” 高个男孩被她说得一怔。 隨即恼羞成怒:“关你屁事!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也敢教训我们?给我抓住她!” 他指挥著另外两个男孩一起围上来。 胖墩墩的男孩率先伸手,想揪铁妮的头髮。 铁妮不躲不闪,在他手快要碰到自己时,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比铁妮的粗一圈,但铁妮五指一收,胖男孩立刻“嗷”地一声叫起来,感觉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骨头都要碎了。 铁妮顺势往自己身前一拽,右脚轻轻一勾。 胖男孩笨重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尘土飞扬。 “哎哟!我的屁股!” 胖男孩疼得齜牙咧嘴,一时爬不起来。 高个男孩和另一个瘦高个见状,又惊又怒,一起扑上来。 高个男孩挥拳打向铁妮面门,瘦高个则想从后面抱住铁妮的胳膊。 铁妮脑袋一偏,躲开拳头,同时右手向后一捞,精准地抓住了身后瘦高个伸过来的胳膊。 也没见她怎么用力,只是腰身一拧,手臂一带,瘦高个就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天旋地转。 “啪”地一下,被铁妮一个乾净利落的过肩摔,砸在了高个男孩身上。 “啊!”“臥槽!”两人叠在一起,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整个过程也就十几秒钟。 三个比铁妮高、比她壮的男孩,全都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满脸难以置信和惊恐。 他们根本没看清铁妮是怎么出手的。 只觉得这丫头力气大得嚇人,动作快得离谱。 铁妮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操场边那排单槓旁。 那是给士兵训练用的,成年人手臂粗细的铁桿,牢牢焊死在支架上。 她心里那股怒火还没完全平息,看著那根结实的铁桿,想也没想,伸出双手,握住了其中一根。 躺在地上的男孩们,还有旁边嚇傻了的李卫东,都瞪大眼睛看著。 只见铁妮抿著嘴唇,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那双看起来细细瘦瘦的胳膊,仿佛瞬间注入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低喝一声,双手向相反方向猛地一掰!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刺耳地响起。 那根坚固的单槓,就在几个男孩惊恐万分的注视下,以铁妮双手握住的地方为中心,慢慢地、却无可阻挡地……弯曲了! 形成了一个明显的、突兀的弧度! 铁妮鬆开手,看著那根弯掉的单槓,胸口起伏了几下,怒气似乎隨著这一掰宣泄出去一些。 她转过身,走回那几个目瞪口呆、连疼都忘了喊的男孩面前。 “还玩吗?”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几个男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看铁妮的眼神像看怪物。 “你……你谁啊?”高个男孩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问,“你爹是谁?” 他得知道这是谁家的“煞星”,敢和他们这些首长家的孩子动手。 铁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爹是顾大力。” 铁妮不再理会地上那几个哼哼唧唧的“手下败將”,心里那股火气隨著刚才那通拳脚和掰弯单槓,泄出去大半。 但找爹的念头却更清晰、更急切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提著裤腰,辨了下方向,准备继续往那片办公区走。 刚迈开步子,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惊讶,从旁边传来:“铁妮?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铁妮转头,看见苏白正从不远处快步走过来。 她手里拿著一个崭新的网兜,里面装著几件顏色鲜亮的小孩衣服,还有毛巾、香皂、牙刷牙膏之类的东西。 苏白走到近前,目光迅速扫过铁妮身上那身沾了尘土和草屑的宽大军装 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男孩子,看见她过来立刻做鸟兽散。 她眼皮跳了跳,刚想问铁妮,有没有被欺负。 铁妮就仰起头,看著她,黑眼睛里的执拗清晰可见:“苏阿姨,俺要去找俺爹。俺要去问问他,为啥不见俺。” 她的语气很认真,带著一种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劲头。 苏白心里咯噔一下,拿著网兜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去找顾大力?现在?她眼前瞬间闪过不到一小时前,在顾大力办公室里的情形—— 她当时也是带著一股为铁妮不平的义愤,敲开了顾大力办公室的门。 顾大力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她儘量客观地陈述了铁妮的情况:身体虚弱但饭量异常,无合適衣物。 说到铁妮的现状时,她斟酌著词句:“……孩子一路过来,吃了不少苦。身上穿的那身衣服,还是从老家出来的那一套,补丁摞补丁,鞋子也磨得不成样子了。在乡下,怕是也没少受罪。”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顾大力的反应。 但他脸上毫无波澜,她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孩子母亲现在医院,情况也不乐观。这些年,她们母女俩在乡下,想必……很不容易。” 她想通过描述现状,暗示铁妮母女的窘迫和需要照顾的事实。 她希望顾大力能自己听出这层意思,主动表示。 毕竟,直接向一位团长、尤其是有“顾疯子”之称的团长提要求,她心里也发怵。 她自认为说得句句在理,不卑不亢。 顾大力一直没打断她,等她说完,才慢慢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苏白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骤然冷了几度。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带著生杀予夺磨礪出的无形压力。 他只是看著她,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苏白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甚至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手心开始冒汗。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顾铁妮的父亲,更是军区里以“疯”和“狠”闻名的顾团长。 跟他讲道理、论人情?也许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就在苏白几乎要撑不住,想移开视线的时候,顾大力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 “说完了?” 就三个字。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对她提出的任何一点做出回应。 只是確认她是否陈述完毕。 苏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下头。 顾大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仿佛她刚才说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他隨手从旁边拿过一张便签,拿起笔唰唰写了几行字,撕下来,往前一推。 “去服务社,买些必需品。够一个月用度即可。”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需要钱票,找小陈。” 说完,他就不再看她,注意力完全回到了文件上。 那姿態明確无误地表示:谈话结束。 苏白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混杂著难堪、无力感和一丝后怕的情绪。 她原本觉得自己站在“理”上,可顾大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她所有的“理”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是怎么拿起那张便签,又是怎么像逃一样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的。 现在,面对铁妮清澈执拗的眼睛,苏白喉咙发乾。 她怎么能告诉这孩子,你爹不是忙,他只是……根本不想理会? 那眼神里的冰冷,她一个成年人都受不住。 第12章 她把训练用的单槓,徒手,掰弯了 苏白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蹲下身子,把手里崭新的网兜举到铁妮面前,语气儘量轻快: “铁妮乖,你看,你爹虽然忙,但心里记掛著你呢。这不,他特意让我去服务社给你买了新衣服,还有毛巾、香皂,你看这花裙子,喜欢吗?” 她抖开一件红白格子的连衣裙,料子挺括,样式算是顶时髦的。 “他说了,等他忙完手头最要紧的事,就来看你。咱们先回宿舍试试新衣服,好不好?” 铁妮的目光被那件鲜艷的裙子吸引了一下,又落在网兜里那些崭新的、散发著百货商店气味的物品上。 这么多东西,得花不少钱和票吧? 爹……肯给她花这么多钱买新东西? 她想起王长贵给的一块钱,想起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再看著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属於她的新物件。 也许……爹不是討厌她? 也许爹是真的有特別特別要紧的事,像小陈叔叔说的,有紧急任务? 如果真的討厌,怎么会让苏阿姨买这么多东西给她呢? 心里的委屈和执拗,被这些具体的东西稍微抚平了一些。 铁妮看了看苏白有些紧张期待的脸,又看了看那根被自己掰弯的单槓,心里悄悄虚了一下。 最终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苏白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赶紧牵著铁妮的手,带著她离开了操场,快步往宿舍区走去。 她得赶紧把这小可怜安顿好,可別再出什么么蛾子了。 刚才想问铁妮,在操场上有没有被欺负的事,一不小心就被拋在脑后了。 也丝毫没有注意到操场的单槓被掰弯了。 铁妮被苏白牵著,另一只手摸著网兜里光滑的裙子布料,心里乱糟糟的。 爹给买了新衣服……那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来见她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 傍晚,家属区好几户人家都不太平。 “爸!就是那个顾大力闺女!她打我们!你看我手腕,都青了!”胖墩墩的后勤处长儿子举著胳膊哭诉。 “你个废物!被个女娃打了?还有脸说!”后勤处长气得抬手想打,又放下。 他仔细看了看儿子手腕上的淤青,眉头皱了起来,印记很清晰,明明是个孩子的指印,可力道確实不小。 “爸,真不怪我们!那女娃是怪物!她把操场的单槓都掰弯了!”二营副营长家,高个男孩鼻青脸肿,但更急於描述那恐怖的一幕。 “掰弯单槓?胡说八道什么!”副营长压根不信,以为儿子为了逃避挨骂夸大其词。 “真的!李卫东也看见了!王胖子他们也看见了!不信你去操场看!”男孩急得直跳脚。 类似的情景在不同家庭上演。 起初,家长们都是怒其不爭,觉得自家儿子太窝囊,居然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丫头给收拾了。 但当几个孩子都信誓旦旦、带著惊恐地提到“掰弯单槓”时,家长们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一个七八岁的女娃?掰弯训练用的单槓?这怎么可能? 可孩子们言之凿凿,而且那惊恐不像是装出来的。 於是,晚饭前后,二营张副营长、三营赵营长、后勤处刘处长,还有另外两个儿子也“遭了殃”的炮兵团孙团长、师部直属队王队长,不约而同地……在操场边上“偶遇”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根明显是刚被巨力扭曲、还没来及更换的崭新弧度的单槓。 五个带兵打仗多年的汉子,围著那根单槓,沉默地站了半分钟。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眼力不差。 这绝不是工具弄的,也不是一般成年人隨意能造成的弯曲。 这需要瞬间爆发出的、极其恐怖的纯粹力量。 “老张,你家小子说……那女娃是谁家的?” 孙团长摸著下巴,打破了沉默。 “顾疯子。” 张副营长脸色古怪,“说……她爹是顾大力。” “顾大力?” 王队长挑了挑眉,“老顾的闺女?没听说啊。他不是早就……” “离婚了,我知道。” 刘处长接话,脸色也不好看,“可这闺女……怎么突然来了?还……这么『特別』?” “老顾这人,藏得够深的。” 赵营长哼了一声,他儿子被摔得最狠,现在还嚷嚷后背疼,“闺女有这本事,也不管管?看把我家小子打的!” “走走走,” 孙团长性子最急,“找老顾去!问问他这闺女怎么回事!下手没轻没重的,把单槓都弄坏了,这像话吗? 得让他给个说法,顺便……看看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一是要“兴师问罪”,自家孩子不能白挨打; 二是实在压不住好奇,顾大力这突然冒出来的闺女,还有这骇人的力气,到底什么来路? 三嘛,也是想趁机探探顾大力的口风,这傢伙家庭情况一直是个谜。 於是,晚饭后不久,顾大力团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顾大力刚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去食堂。听到敲门声,他沉声道:“进。” 门开了。 以炮兵团孙团长打头,后面跟著赵营长、张副营长、刘处长、王队长,五个穿著军装、脸色各异的汉子鱼贯而入,瞬间把不大的办公室站得满满当当。 顾大力抬起眼,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眉峰微微地动了一下。 这阵仗,可不常见。 孙团长性子直,开门见山,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质问:“老顾!可以啊你!不声不响的,闺女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能耐』?” 赵营长紧接著,指著自己后背比划:“顾团长,你闺女下手也太黑了点吧?我家小子现在还在床上趴著呢!” 张副营长和刘处长也七嘴八舌,说自家孩子怎么被揍的,重点描述了手腕的淤青和屁股的疼痛。 王队长最后补充了关键证据,指著外面操场方向:“老顾,不是我们小题大做。孩子们可能先撩者贱,该管教。但你家那闺女……她把训练用的单槓,徒手,掰弯了。我们几个刚去看了,那弯的……你自己去瞧瞧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大力脸上,想看他什么反应。 顾大力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曲起。 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锐利地看向最先开口的孙团长,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是,你们一群儿子打不过我女儿一个?” 第13章 如果,他真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办公室里骤然一静。 孙团长脸上的调侃,赵营长等人的兴师问罪,都因为顾大力这句话而凝固了一瞬。 “所以是,”顾大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著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你们一群儿子,打不过我女儿一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骨下那双眼睛,锐利得扎人。 刀锋般的眼神缓缓扫过面前这五张或尷尬、或恼怒、或惊疑不定的脸。 孙团长先反应过来,老脸有点掛不住。 他咳了一声:“老顾,话不是这么说!孩子们闹著玩,有点过火,可你家闺女下手也太……再说了,那单槓……” “单槓怎么了?”顾大力打断他,目光转向王队长,“王队长,训练器材损坏,按条令,该怎么处理?” 王队长没想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愣了一下。 下意识回答:“查明原因,上报,视情况由责任人赔偿或申请更换。” “嗯。”顾大力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就按规矩办。是谁弄坏的,谁负责。该赔赔,该换换。”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需要我女儿配合调查,或者需要她赔偿,可以让小陈带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公事公办。 直接把“孩子打架”上升到了“损坏公物”的层面,还摆出了一副绝不徇私、照章处理的姿態。 潜台词却很清楚:打架?我女儿一对多,你们儿子自己没本事。 单槓?该谁的责任谁担,我顾大力不护短,但也別想往我闺女头上乱扣帽子。 几个营长团长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们本来是来“告状”,来討说法,甚至有点看热闹心態的。 可现在,顾大力轻飘飘两句话,就把事情的性质完全扭转了。 自家孩子先惹事,还以多欺少打输了,最后人家闺女可能还得为“损坏公物”负责。 虽然那单槓的损坏方式实在匪夷所思。 这道理怎么算,都好像不占优了。 赵营长脸色变幻,还想说什么,张副营长悄悄拉了他一下。 他们忽然想起顾大力平时在训练场上、在战场上的那股狠劲和护犊子的劲儿。 更何况这是他亲闺女……看他这態度,恐怕也不是能隨便拿捏的。 孙团长哼了一声,知道今天这“状”是告不成了,反而可能被顾大力揪住小辫子。 他摆摆手:“得,老顾,算我们多事!孩子们打闹,我们自己回去管教!单槓的事……再说吧!” 说完,转身就走。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著离开了办公室,脸色都不太好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顾大力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的轻微声响。 孙团长他们带著一脸憋闷离开了,可他们留下的信息,却在顾大力心里激起了翻涌。 顾铁妮。 这个他刻意遗忘了六年,认定是“別人种”的名字,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重新撞进他的世界。 不是通过软弱可怜的哭诉。 而是通过掀翻岗亭、掰弯单槓、揍哭一群半大小子的“战绩”。 女儿? 顾大力在心里嗤了一声。 强行压下那个几乎要破土而出的荒谬念头。 不可能。他清楚记得新婚夜的空白。铁妮绝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但是……一个七岁的女娃,能有这样的力气? 这不合常理。 顾大力自己是天生神力,战场上更是靠著一股狠劲和超出常人的体能活下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力量,多半是骨子里带来的。 如果……如果铁妮真的遗传了这种力量,那她的来源…… 不,他立刻掐断了这个联想。 就算她力气大,也可能是隨了那个不知名的野男人。 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顾大力一个力气大的。 可即便如此,一个这样特別的孩子,顶著他顾大力的姓氏,在军区里闹出这么大动静…… 顾大力冷硬的心湖底下,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悄然冒了出来。 如果,只是如果,他真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一个能徒手掰弯训练单槓的小丫头,那会是什么光景? 这念头闪过时,甚至带来一丝近乎荒诞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兴味。 这比带那些刺头新兵可有意思多了,至少,够新鲜,够……震撼。 他坐不住了。 与其在这里凭空琢磨,不如亲眼去看看。 看看那根被描述得神乎其神的单槓,也看看……那个能造成这种破坏的小傢伙,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虽然他不会承认,但这確实是他此刻最直接的想法。 顾大力“嚯”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叫小陈,径直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军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篤篤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 夕阳西下,余暉给整齐的营房镀上一层暖金色。 顾大力目標明確,朝著操场方向走去。 晚风拂过,带来操场边青草的气息。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孙团长他们的话——“掰弯了单槓”、“下手没轻没重”、“老顾你闺女”…… 刚走出办公楼没几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顾团!顾团长!等等!” 顾大力脚步一顿,皱著眉回头。是警卫员小陈,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著点急色。 “什么事?”顾大力语气有些不耐。 他现在只想快点去操场证实一下。 “团长,有您的电话!”小陈跑到近前,立正报告,“是军区医院那边打过来的.....” 军区医院? 顾大力脸上的冷硬线条,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肉眼可见地鬆动了。 那层惯常的冰封表情,像是解冻了,有了丝丝温度。 他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没有了不耐和审视,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柔和与期待。 军区医院……这个时间点会直接打电话到团部找他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他战后漫长而孤寂的恢復期里,用专业和一种安静的坚持,一点点照进他冰冷生活里的人。 她是医生,也是他现在认真相处的对象。 她了解他的伤,他的痛,他偶尔失控的脾气,也见过他最深处的疲惫。 他们的关係稳定而克制,带著成年人与经歷过生死的人特有的分寸感,但对他而言,这份联繫是现实而重要的,是他试图构筑“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操场方向。 那根弯曲的单槓,那个传言中力大无穷的孩子,顾铁妮。 还有这些突如其来的、搅动了他沉寂过往的人和事,此刻似乎被这通电话轻轻推开了。 没有犹豫,顾大力果断转身,朝著办公楼大步返回。 步伐依旧沉稳,但目標明確——是那通电话。 “接到我办公室。”他对小陈吩咐,声音里的冷硬不自觉褪去了一些,带著一种明確的指向性。 小陈连忙应下,小跑著去接线。 顾大力几步跨回办公室,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了那部已经接通、放在一旁的话筒。 “餵?”他开口,声音是旁边的小陈从未听过的低沉,甚至算得上温和。 那股惯常的、迫人的冷厉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是我。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顾大力听著,身体微微靠向桌沿,是一个放鬆而专注的姿態。 他脸上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但眉宇间那最后一点因为孙团长等人和铁妮之事而残留的紧绷感,也悄然消散了。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的线条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嗯,刚处理完一点事。”他低声回应,语气平静,带著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你那边呢?今天顺利吗?” …… 第14章 还真养不起这个「小饭桶」兼「大力王」 与此同时,苏白的宿舍里。 铁妮已经换上了那件红白格子的新连衣裙。 裙子稍微大了一点,但布料柔软,顏色鲜艷,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漂亮。 她站在苏白递过来的一面小圆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个穿著新裙子、脸蛋洗乾净后显得眉眼清晰了不少的女孩,有点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转个圈看看?”苏白笑著提议。 铁妮有些羞涩,但还是小心地踮起脚,轻轻转了一圈。 裙摆扬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 “真好看!”苏白由衷地夸讚,又拿起梳子,帮她把那头黄拉拉的、有些打结的头髮仔细梳通。 然后扎成了两个精神抖擞的朝天辫,用新买的红头绳绑好。 这么一收拾,虽然皮肤还是黝黑,但整个人立刻有了小姑娘的鲜活气。 铁妮摸了摸滑溜溜的辫子,又低头看看崭新的裙子。 心里那种因为爹不肯见面而產生的难过和委屈,被这属於小女孩的喜悦冲淡了一些。 爹给买的衣服,真好看。 天色渐渐暗下来,军营里响起了嘹亮的军號声。 “走,铁妮,带你去食堂吃饭。”苏白牵起她的手。 食堂里灯火通明,瀰漫著饭菜的香气。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么多穿著军装的人整齐地坐著吃饭,窗口里摆著各种各样的菜,好多都是她没见过的。 苏白用顾大力让小陈给的饭票,打了丰盛的饭菜:油亮亮的红烧肉,香喷喷的炒鸡蛋,碧绿的炒青菜,还有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和大白馒头。 铁妮坐在餐桌前,看著眼前香喷喷的饭菜,咽了口口水,然后便埋头苦干起来。 她吃得很香,速度也不慢,但比起中午在医务室那会儿,多了几分从容。 红烧肉的汤汁拌饭,她能吃两大碗;馒头就著炒鸡蛋,一口气能吃两个;鸡腿啃得乾乾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不放过;最后,还能就著食堂免费的咸菜,再喝下一碗温热的米粥。 苏白坐在对面,自己没吃多少,光看著铁妮吃了。 她心里的惊讶已经慢慢变成了麻木。 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这孩子特殊的力气,是不是真的和这异於常人的饭量有直接关係? 这简直是个小型能量转换炉。 铁妮终於放下了碗筷,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看到苏白盯著自己,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说:“苏姐姐,俺娘说,晚上吃多了不好,肚子会胀。俺……俺就先吃这么多了。” 苏白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先吃这么多了?这都快赶上三个成年战士的饭量了! 她无比庆幸自己下午“硬著头皮”去了顾大力办公室,更庆幸顾大力虽然態度冰冷,但至少给了足够的饭票。 不然,靠她自己的津贴,还真养不起这个“小饭桶”兼“大力王”。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透了。 苏白看了看表,对铁妮说:“铁妮,姐姐晚上要去医务室值夜班,不能陪你。你先回宿舍睡觉,好不好?门窗我都关好了,很安全。” 铁妮却摇摇头,黑亮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苏姐姐,俺吃撑了,想去操场走走,消消食。就一会儿,行不?” 她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今天下午她揍了人,还掰弯了单槓,闹出那么大动静。 爹是团长,肯定会知道的吧? 他知道了,会不会……有点好奇?会不会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一眼?哪怕只是路过操场呢? 她想去操场等著。 说不定,就能“偶遇”爹呢? 就算遇不到,在那里走走,好像离爹平时待的地方也更近一点。 苏白想了想,操场就在家属区旁边,晚上也有路灯,相对安全。孩子刚吃饱,走走也好。 她叮嘱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別跑远,就在有灯的地方走走,累了就回宿舍。我值完夜班就回来。” “嗯!俺知道!”铁妮用力点头。 苏白去值夜班了。 铁妮独自一人走出了食堂,朝著下午去过的操场走去。 夜晚的操场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只有远处道路旁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单槓、双槓模糊的轮廓。 晚风带著凉意,吹动她崭新的裙摆。 铁妮慢慢走到那根被她掰弯的单槓附近。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道不自然的弯曲弧度依然清晰可见,像一个沉默的证据。 她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带著粗糙锈跡的铁桿,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就在单槓附近来回走著,时不时抬头望向通往办公区的那条路。 耳朵竖起来,仔细分辨著每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操场上偶尔有下了夜训的士兵跑步经过,看到她一个小女孩独自在这里,会投来好奇的一瞥,但也没人多问。 铁妮的心,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固执的等待。 她相信爹会来。就算今天不来,明天,后天……她总要见到他。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到半小时前,她所期待的那个身影,真的曾朝著这个操场走来。 只差那么一点,或许她就能在夕阳的余暉中,看到那个高大挺拔、穿著军装的男人,带著复杂难言的神情,审视这根弯曲的单槓,也审视她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女儿”。 然而,一个来自军区医院的电话,如同命运拨弄的指针,轻轻一转,便让这次可能的“偶遇”,擦肩而过。 夜色渐浓,铁妮抱著胳膊,觉得有点冷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办公区方向,那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著灯。 爹今天,大概真的很忙吧。 她这么想著,心里那点侥倖慢慢沉下去,但那股非要见到爹问个明白的执拗,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得更深了。 她转过身,提著新裙子的裙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苏白宿舍那片亮著温暖灯光的平房区走去。 而此刻,团长办公室里,顾大力刚刚放下那个来自医院的电话。 听筒里白静静温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迴响: “……杨小芳同志高烧已初步控制,但骨折部位感染严重,伴有併发症风险,需要密切观察和进一步治疗。另外,她身体状况极差,严重营养不良,器官功能有受损跡象,恢復期会很长……”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间夹著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翻涌著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 有些坚持了多年的东西,好像在悄悄开裂。 而这个电话,仿佛又在那些裂缝里,注入了一些他无法忽视的內容。 夜风吹过,操场方向一片寂静。 第15章 关於新婚夜的记忆和长达六年的冰冷隔阂 顾大力掛了电话,將话筒轻轻放回座机。 他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继续往外走,而是站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上,久久没有移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他平稳却异常清晰的呼吸声。 操场,单槓,那个力大无穷的“女儿”…… 这些刚刚还在他脑海里盘桓的,关於孩子隱秘好奇的画面,此刻似乎被这通电话带来的现实重量暂时推远了。 他需要处理、需要权衡的事情,要复杂得多。 “团长,”小陈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著问,“那操场那边……还去看吗?” 顾大力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冷硬和缺乏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鬆动从未存在过。 “先处理正事。” 他简短地说,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之前那份文件,目光却似乎没有落在字句上,“孩子既然在苏医生那里安顿下了,就先这样。明天再说。”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对那个能掰弯单槓的“女儿”还有多少探究的兴趣,也听不出对医院里那个情况危急的前妻有丝毫牵掛。 一切都像是被那通军区医院电话带来的“正事”覆盖了。 明显,那通电话优先级更高。 小陈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顾大力独自坐在灯光下。 文件摊开著,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 电话里那个简洁平静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而与之交织的,是孙团长他们描述的弯曲单槓,是电话里那句“顾大力你不老实”的俏皮调侃,是更久远的、关於新婚夜的记忆和长达六年的冰冷隔阂…… 他眼前似乎闪过很多年前,老家土屋里,那个瘦小黝黑的姑娘。 她虽然黑瘦,却有一双出奇大的眼睛,亮亮的。 总是小心翼翼地半抬眼看他。 这个眼神,又熟悉,又陌生,又沉重....... 沉甸甸地压著六年的隔阂、怨愤和一个他以为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滚上来,带著战场归来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那年,他们县里一起戴著大红花入伍的二十多个热血青年,最后活著从南边那条战壕里爬出来的,只剩他一个。 他带著一身伤和更重的心里伤回来。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会喘气的空壳,里面装满了死寂和破碎的影像。 他娘,那个一辈子要强、守寡把他拉扯大的老太太,哭干了眼泪。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大力,咱老顾家不能绝后。你给娘留个后,娘死了也能闭上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於是就有了杨小芳。 村里的孤女,长得是真好,清清秀秀,像山涧边静静开著的兰草花。 他不反感,甚至觉得,如果这辈子一定要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这样安静本分的姑娘,或许也不错。 至少,能让娘安心。 新婚夜。混乱的记忆。乡亲们灌酒,红烛,羞涩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新娘子,他自己也喝得晕头转向…… 第二天天还没亮,紧急归队的命令就到了。 他头痛欲裂地爬起来,只记得杨小芳红著脸帮他收拾东西,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 他对她说:“等著,任务完了我就回来探亲。” 那时他想,从此以后,好好过日子。他是个粗人,但会对她好。 可任务还没彻底结束,娘的信就追到了部队。 信上说:小芳有喜了,速归。 有喜了? 顾大力捏著那薄薄的信纸,站在潮湿闷热的营房里,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然后又猛地烧起来。 不可能。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醉得不省人事,倒头就睡,根本什么都没做! 怎么会有喜? 一个让他五臟六腑都绞痛的念头冒出来:难道小芳她……在他回部队后,和別的男人……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 那个像兰花一样安静羞涩的姑娘,会做这种事? 他请假,火急火燎赶回去。 没先回家,而是去找了看著他长大的长贵叔,拐弯抹角打听小芳平时安不安分,和什么人来往。 王长贵拍著胸脯保证:“小芳那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眼实,对你娘比亲闺女还孝顺!大力,你可別瞎想!” 可孩子是哪来的? 他回到家,见到已经显怀的杨小芳。 她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又因为他的沉默和冷脸而黯淡下去,怯怯地,带著喜悦和不安。 他想问,话到嘴边,看著她那双清澈得像小鹿、盛满对他全然依赖和一丝委屈的眼睛,怎么也开不了口。 好像一问,就玷污了什么,也打破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倖。 他逃也似的回了部队。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他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他是军人,常年不在家,女人孤独寂寞,一时犯错……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她肯坦白,他……他可以原谅,甚至可以认下那个孩子。 他只想听一句实话。 再次回去,是孩子生下来之后。 一个皱巴巴的小丫头,哭声倒是响亮。 杨小芳抱著孩子,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看著他,欲言又止。 夜晚,他们躺在同一张炕上,中间却像隔著一条河。 他看著身边女人安静的睡顏,那质问的话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遍,嘴巴却像被最黏的浆糊死死封住了。 然后,怨气开始滋生。 为什么她不主动说?他们明明没有夫妻之实,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厚著脸皮弄出个孩子来? 凭什么这么对他?把他当什么?把她娘当什么?把他老顾家当什么? 这怨气,在日復一日的沉默和猜忌中,慢慢发酵,变成了冰冷的恨意。 他恨那个不知名的野男人,更恨杨小芳的隱瞒和……在他看来近乎无耻的坦然。 她怎么就能装得那么像? 在他娘面前扮演好媳妇,在他面前摆出那副无辜的样子? 第三次回去,是奔丧。他娘没了。 王长贵红著眼眶跟他说:“你娘走的时候,小芳哭得晕过去好几回,这两年,端茶送药,擦身洗衣,没一句怨言,比亲闺女还亲啊……” 他当时听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撞了一下。 是因为娘?因为怕娘伤心,所以她才一直不说? 现在娘走了,她是不是……就该去找她真正想找的人了? 离婚的念头,在那时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他去找王长贵,说要离婚。 王长贵惊愕地问他,是不是在部队,官做大了,就有想法了。 积压了多年的怨愤和憋屈,在那一刻衝破了理智的闸门。 他几乎是带著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哑著嗓子说:“孩子不是我的种。我根本没碰过她。” 说完,看著王长贵瞬间瞪大的,写满“原来如此”的眼睛,他又后悔了。 不是后悔离婚,是后悔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他想起杨小芳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想起她这些年伺候娘的辛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他找补般地,红著眼眶对王长贵说:“长贵叔,这事,烂肚子里。离婚报告上我会写感情不和,我的问题。別坏了她名声……她一个女人,带著孩子,以后还要活。” 王长贵当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一种“你真是仁义”的感慨。 只有顾大力自己知道,那不是什么仁义,那只是一瞬间泄愤后的空虚,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点……不忍。 之后,便是六年。 他刻意不去打听她们母女的消息。 那五十块钱,与其说是抚养费,不如说是一种彻底了断的姿態,一笔买断所有过去的象徵。 他把自己投入没完没了的训练、任务、带兵之中,用身体的疲惫和职责的重压,来填满心里那个因为怀疑和背叛而裂开的黑洞。 “顾疯子”的名声越来越响,他自己知道,那不仅仅是战场后遗症,更是因为他心里始终绷著一根冰冷的弦。 他拒绝与任何人亲近。 直到,遇见白静静...... 一个永远得体温和理性占据上风的女军医。 整个军区只有她不害怕他.... 可现在,“顾铁妮”和“杨小芳”以如此蛮横的方式,撞了回来。 女儿? 他的……女儿? 还有白静静说的杨小芳身上的印记......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大力的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 “咣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隨著小陈推开门,急切的喊声,“顾团长——” 第16章 如果他那晚真的碰了杨小芳,那铁妮…… 顾大力再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和悬在上面明晃晃的灯泡。 然后,一张带著担忧的脸进入视线,是苏白。 “顾团长,您醒了?”苏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带著小心翼翼的探询。 她正用听诊器贴在他胸口。 顾大力皱紧眉头。 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人拿著小锤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 他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那张平时用来午休的窄行军床上,身上盖著他的军大衣。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沙哑乾涩。 “您晕倒了。”回答的是守在床边、脸色发白的小陈,“我听见屋里『咣当』一声响,推门进来,就看见您倒在地上,怎么叫都没反应……我赶紧给医务室打了电话。” 小陈现在想起刚才那一幕还心有余悸。 团长那么硬朗的一个人,直挺挺倒在地板上,脸色白得嚇人。 苏白收起听诊器,又翻开顾大力的眼皮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著。“顾团长,您刚才是不是感到剧烈头痛?或者……眼前发黑,有短暂的意识丧失?” 顾大力闭了闭眼,復又睁开,算是默认。 刚才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猛地炸开,无数尖锐的碎片搅在一起,疼得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种突发性的、导致意识丧失的头痛,不能掉以轻心。” 苏白的语气很严肃,她看著顾大力,眼神里是医生对待病患的专业审视,“我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做些基础检查。您的脉搏、呼吸目前还算平稳,但病因不明。我建议,您最好儘快去一趟军区总院,做个全面检查,尤其是头部。”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需要拍片子看看。您以前在战场头部受过伤,这种遗留问题,有时候发作起来很突然,也很危险。” 军区总院。 这四个字让顾大力的眸色骤然深了下去,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看不见底的暗涌。 那里有最先进的设备,有脑科专家,也有……白静静。 还有,现在正躺在某张病床上的杨小芳。 头疼似乎又隱隱作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撑著胳膊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小陈想扶,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没事。”顾大力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硬,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疲惫和紧绷。 苏白从隨身带的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这是舒缓神经、帮助镇痛的,您如果晚上还疼得厉害,可以吃一片。但记住,这只是暂时缓解,查明原因才是根本。” 她把药片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避免情绪激动之类的话,便收拾药箱离开了。 她知道顾大力的脾气,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顾大力和小陈。 “团长,您……”小陈欲言又止,满脸担忧。 “我休息一下。你出去吧,把门带上。”顾大力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小陈只好退出去,轻轻关上门,却没敢走远,就守在门外走廊里,耳朵竖著,听著里面的动静。 顾大力重新躺下,闭著眼。 苏白给的药片就放在触手可及的桌角,他没动。 头痛缓解了一些,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搅得他思绪纷乱。 他强迫自己放空,什么也不想。 但一闭上眼,各种碎片就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光怪陆离,带著久远的、被他刻意尘封的气味和触感。 夜色渐深,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 顾大力在半睡半醒间沉浮。 一些极其模糊、却又带著惊人热度的画面,像褪了色的旧胶片,断断续续地闪现—— ……摇晃的、暖黄色的烛光,映著土墙上大红的“囍”字,边缘有些晕开…… ……浓烈的、劣质白酒的味道,混杂著一种淡淡的、乾净的皂角香气……那是新拆洗的被褥的味道,也是……某个近在咫尺的人身上的味道…… ……视线很低,摇晃得厉害,只能看到一片大红的衣角,还有一双紧紧攥在一起的小手……那手很瘦,但皮肤在烛光下显得异常细腻…… ……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蹭过他的下巴,带著急促而潮湿的呼吸……耳边是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分不清是疼还是怕,亦或是別的什么…… ……触感。滚烫的、细腻的皮肤,像最上等的丝绸被火烤过,贴上来时带著细微的战慄……汗湿的鬢髮黏在潮红的脸颊边,那双总是低垂著的、小鹿般的眼睛,在极其近的距离里,氤氳著水汽,迷离地望著他,里面映著跳跃的烛火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种陌生的衝动,支配著他早已被酒精泡得发木的四肢。 很粗鲁,没什么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身下的人很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弦,却在某个瞬间,隨著他某个不自觉放轻的动作,那根弦“嗡”地一声轻颤,然后极细微地鬆弛了一丝,伴隨著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从喉咙深处逸出的嘆息…… ……混乱,灼热,带著汗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涩而疼痛的气息……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像被一把粗暴的剪刀剪断。 顾大力猛地惊醒,从行军床上弹坐起来。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 他大口喘著气,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极大,仿佛还能看到那跳跃的烛光,感受到那灼人的体温和细腻的触感。 不是梦。 那感觉太真实,太具体,带著尘封多年却依然鲜明的感官细节,绝不是凭空臆想出来的。 那是……新婚夜? 他和杨小芳的……新婚夜? 他一直以为空白的、什么都没发生的那个晚上? 顾大力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头不疼了,但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如果……如果那些碎片是真的,如果他那晚並非什么都没做,而是做了,然后因为醉酒、或者因为后来战场受伤的影响……彻底忘了呢? 像他后来偶尔会忘记一些会议细节、或者临时改变的命令一样?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盘踞了六年的、自以为坚固无比的认知——孩子不是他的。 如果他那晚真的碰了杨小芳,那铁妮…… 那个能掀起岗亭、掰弯单槓的七岁女孩……那身怪力…… 顾大力觉得喉咙发乾,一种混合著震惊、荒谬、以及某种迟来了六年、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恐慌感,紧紧攫住了他。 他想起杨小芳每次见他时,那双欲言又止、盛满委屈和不解的眼睛;想起她默默伺候母亲的身影;想起离婚时,她那苍白的、逆来顺受般的沉默…… 如果她从未背叛,如果他才是那个因为遗忘而误会、而冷漠、而残忍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又在下一秒烧灼起来。 “小陈!”顾大力朝著门外,嘶哑著嗓子大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急切和某种压抑不住的剧烈情绪而微微变调。 办公室门立刻被推开,一直守在外面的小陈冲了进来,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团长!您没事吧?” 顾大力已经掀开大衣下了地,站得笔直,只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底却烧著两簇幽暗的火。 “派车!”他盯著小陈,语速快而沉,“现在!去军区医院!” 小陈一愣。下意识地问:“团长,您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疼又犯了?我马上联繫……” “立刻派车!” 顾大力打断他,带著一种小陈从未见过的紧迫感,“去军区医院!” 小陈不敢再问,立刻转身跑出去安排。吉普车很快发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顾大力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拉长,脚步迅疾而沉重。 去军区医院。 他现在必须立刻去那里。 是去检查他这该死的、可能遗忘了最重要事情的脑袋? 还是去……见那个此刻应该正在值班、永远理性温和的白静静,向他此刻混乱如麻的內心寻求一丝熟悉的、可控的慰藉? 抑或是……去那充斥著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找到那个他恨了六年、也忽视了六年,此刻却可能因为他一个该死的遗忘而承受了所有苦难的女人——杨小芳? 他不知道。 或许,都是。 吉普车碾过凌晨空旷的街道,朝著军区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顾大力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眼睛紧闭著,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他內心此刻正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碎片还在脑海里闪烁,那双氤氳著水汽、映著烛火的小鹿眼,与白静静冷静专业的目光……重重叠叠,交织碰撞。 第17章 静静,我对你说谎了 军区总院的灯光,在凌晨时分显得格外清冷寂静。 顾大力跳下吉普车,军靴踏在医院前的水泥空地上,发出清晰而突兀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灰白色的楼。 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不知道哪一扇后面,躺著高烧不退、骨折感染的杨小芳。 他没有立刻走向住院部,脚步反而顿了一下。 隨即转向了另一侧灯火通明的急诊楼和医生值班区。 他知道这个时间,白静静如果不在手术室,就一定在值班室或者她自己的办公室。 他需要先见到她。 这种需要,混杂著习惯性的依赖、对现状的確认,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急於倾吐或证明什么的衝动。 他和白静静的关係,开始得平稳而顺理成章。 一年多前,他因为一次旧伤复查频繁出入军区医院,主治医生就是白静静。 她专业,冷静,耐心,对他这个名声在外、脾气古怪的团长,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或刻意的討好。 她总能在他因为疼痛或不耐烦而眉头紧锁时,用那双总是弯著的、带著笑意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用平稳清晰的语调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態,奇异地安抚了他內心某些躁动不安的部分。 后来接触多了,他才知道她的背景。 父亲是已经退休的南方军区司令,门生故旧遍布军界;母亲也是知名的军医专家。 她自己更是医学院的高材生,业务能力突出。 她就像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悬在天上,散发著柔和却不可忽视的光辉。 而她,竟然对出身乡村、满身伤疤、性情冷硬甚至有些“疯”名的他,表现出了超出医患关係的兴趣和耐心。 顾大力最初是不解的,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他觉得自己像地上的一捧尘土,粗糲,满是战爭的污跡和生活的磨痕,怎么配得上这样的月亮? 但白静静用她的方式,一点点消除了他的不安。 她落落大方地带他见朋友,甚至在他伤愈后,主动邀请他去见了她回乡养老的父母。 二老对他很客气,询问了他的部队、他的伤,言语间透著体面和修养,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顾大力能清晰地感觉到。 白静静却似乎毫不在意。 她依旧笑眯眯的,挽著他的胳膊,对父母说:“大力很好,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了点,心是好的。” 她在他面前,是骄傲且自信的。 这份骄傲源於她的家世、学识和对自己专业乃至情感的绝对掌控力。 她似乎总能看穿他冷硬外壳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疲惫、旧伤带来的隱痛,以及偶尔因记忆错乱而產生的烦躁和困惑。 她觉得自己理解他,甚至……可以掌控他。用她的温和理性,包裹住他所有可能的尖锐和失控。 就像昨晚那通电话。 她值夜班,例行询问他头疼是否好些 然后不知怎么聊到了新收治的重症患者杨小芳——他的前妻。 白静静的语气带著医生专业的平静,也带著一丝恋人间的亲昵和调侃: “对了,你那个前妻,杨小芳同志,已经收治进来了。情况不太好,不过生命体徵暂时稳住了。” 她顿了顿,似乎翻看了一下病歷,声音里带了点玩笑的意味,“我说顾大力同志,你以前可没跟我说实话啊。 还说什么跟前妻没感情,是包办婚姻,相处时间短……我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可是看见了,她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个挺清楚的旧印子,形状挺特別,像个小铁牌,边角都磨得有点圆了,印在皮肤上,年头不短了。”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透过听筒,带著一种洞悉和调侃:“这印记,该不会……是你戴的那个护身符吧?新婚夜……不小心压上去的?嘖,看来当年,也不是完全没『感情』嘛,至少……挺激烈?” 她当时说这话,带著三分玩笑,三分试探,还有四分属於她这个现任对象的知情权和一点点居高临下的揶揄。 她了解顾大力的过去简单,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包办婚姻,一个意外出生的孩子,一段早已了断的关係。 她提起这个,更像是一种宣示主权式的调侃。 提醒他“你过去那点事我可都知道,而且我不介意,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顾大力当时握著话筒,听著她带著笑意的声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护身符的印记? 他早年確实戴过一个娘去庙里求来的小护身符,粗糙得很,边缘甚至有些毛刺 一次演练后不小心掉了,他找了很多次,都没有找到。 如果……如果杨小芳身上真有那样的印记,只可能是在新婚夜,在极其亲密的情况下,被用力压印上去的…… 这个细节,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里那扇锈死的大门。 然后便是那些灼热的记忆碎片..... 此刻,他站在白静静办公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白静静清脆的声音,带著一丝熬夜后的微哑,但依旧平稳。 顾大力推门进去。 白静静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一份病歷,手里还拿著钢笔。 她穿著白大褂,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看到顾大力,她明显愣了一下。 隨即那双总是弯著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 “大力?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她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这是她作为医生和女友的习惯动作,“是不是头疼又厉害了?电话里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她的手指温热,带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顾大力却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白静静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那种温和的神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注意到顾大力的脸色异常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眼神深处有剧烈翻腾的情绪。 不是头疼的痛苦,更像是……某种巨大的衝击和混乱。 顾大力看著她。 灯光下,白静静的面容姣好,气质出眾,永远得体,永远理性。 她是他的现在,是他试图抓住的未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接到她电话时,他心里涌起的还是那种熟悉的、带著暖意的平和。 可现在,那些灼热的记忆碎片,那个可能存在的印记,还有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杨小芳、操场上力大无穷的铁妮…… 所有这些,像汹涌的潮水,衝垮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厉害。 面对白静静清澈的目光,他原本在路上酝酿的,那些关於检查、关於头疼的藉口,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动攫住了他。 他需要说出来。 需要把压在他心底那个可能顛覆一切的猜测,告诉眼前这个人。 他需要她的理性来分析,需要她的冷静来安抚,或者……需要她的反应来证实这並非他一个人的疯狂臆想。 更重要的是,面对白静静,面对这段他珍视的关係,他无法再戴著那副基於错误认知的冷漠面具。 他看著她。 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难言的东西。 有挣扎,有恐慌,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坦率。 “静静,”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对你说谎了。” 白静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微微蹙起眉,不是生气,而是一种专业的、带著审视的困惑。 “说谎?关於什么?”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她敏锐地察觉到,顾大力此刻的状態,绝非寻常。 顾大力紧紧盯著她的眼睛,仿佛要从那里汲取说出后面话语的勇气,又仿佛在害怕看到即將出现的反应。 “关於杨小芳,”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关於……我和她的事。还有……铁妮。” 第18章 他怎么可能忍心六年不管不顾?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手腕上机械秒表的滴答声。 白静静脸上的那点残留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但並没有出现顾大力预想中的惊愕、愤怒或是质问。 她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精心修剪过的眉梢,那是一个混合了讶异和思索的表情。 她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坐在办公桌边缘。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是一个既放鬆又带著审视意味的姿態。 “丟失了记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甚至带著点医生询问病情的专业口吻,“关於新婚夜的?全部,还是部分?” 她没问为什么现在才说,也没立刻质疑这说法的真实性,而是直接切入“症状”本身。 这种反应,奇异地让顾大力绷紧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丝。 他需要这种理性,需要有人帮他分析这团乱麻。 “应该是……全部。”顾大力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艰涩,“我一直以为,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什么都没发生。直到……” 他顿了一下,避开白静静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直到你昨晚在电话里提到,她身上可能有个……护身符的印记。” “哦?”白静静轻轻应了一声,尾音上扬,带著探究,“那个印记,让你想起了什么?具体的画面?感觉?还是只是一种……模糊的关联?” 顾大力摇头,眉头紧锁:“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些感觉。碎片。很乱,很热……” 他有些难以启齿,那些关於体温、触感、气息的碎片,在一位他尊重且正在交往的女性、尤其还是一位医生面前,实在难以详细描述。 他只能笼统地说,“还有一些……我以前从来没记起过的东西。就在昨晚,突然冒出来,然后我就……头疼得晕了过去。” 白静静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她的目光落在顾大力脸上,观察著他眉宇间的痛苦、困惑,以及那深藏眼底的一丝脆弱。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一向是强悍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直率,偶尔发脾气也像困兽,但內核是稳定的,是她认为自己可以理解和把握的。 此刻,这种稳定显然被打破了。 一个因为战伤和应激,可能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轻微解离性遗忘的军官,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关於一段重要亲密关係的记忆…… 白静静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著,从专业角度分析著各种可能性。 这並不罕见,尤其是对於顾大力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心理创伤深重的人。 记忆紊乱、碎片化、甚至被压抑或扭曲,都是可能的。 “大力,”白静静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著安抚的意味,“你先別急,也別自己嚇自己。记忆是很复杂的东西,尤其是涉及到酒精、重大事件和……潜在的创伤后应激。出现偏差,甚至完全遗忘某段不愉快的经歷,在临床上是存在的。” 她巧妙地將“新婚夜”定义为“可能不愉快的经歷”。 这是一种明显的引导,也是她基於自身立场和认知的推测。 一场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的新婚夜,对顾大力而言,或许本就是不愿回想、甚至潜意识排斥的。 “可是……”顾大力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那里面的挣扎清晰可见,“如果我真的忘了,如果……那晚並不是什么都没发生,那铁妮……” “铁妮?”白静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你是说,你怀疑铁妮可能是你的亲生女儿?因为……你可能遗忘了圆房的事实?” 她把顾大力难以启齿的话,用冷静专业的口吻说了出来。 顾大力艰难地点了点头,默认了。 白静静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理解,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大力,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突然面对这种记忆上的衝击和怀疑,一定很混乱,很痛苦。” 她站起身,走到顾大力身边,没有靠得太近,但保持在一种能传递关心又不至於压迫的距离,“但是,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理性地看待这件事?” 她开始条分缕析,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第一,记忆的復甦,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感官色彩的『记忆』,有时候並不完全可靠。它可能掺杂了后来的想像、梦境,或者是对某些暗示產生的心理投射。心理学上,这叫『虚假记忆』。” “第二,退一步讲,就算你那晚確实和杨小芳同志有了夫妻之实,也不能百分百確定铁妮就是你的孩子。时间上,是否有其他可能?你第二天一早就归队了,之后长达数月不在家。” 她点到为止,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杨小芳在那之后与別人有染,孩子仍然可能不是顾大力的。 “第三,” 她看著顾大力的眼睛,语气更加恳切,“大力,我们看待问题,不能只纠结於一个可能出错的『点』。要看全局。 你和杨小芳同志两年的婚姻,除了这个存疑的新婚夜,你们之后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吗? 你们之间的感情基础、相处模式,像是孕育了共同孩子的父母吗?你母亲当年是否察觉异样?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但还是说了出来:“如果铁妮真是你的女儿,以你的性格,以你对责任的態度,即使当时因为误会而离婚,在之后长达六年的时间里,你会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直到她们走投无路找上门来吗?” 这几个问题,像冰冷的针,扎在顾大力混乱的心绪上。 是啊,如果铁妮真是他的,他怎么可能忍心六年不管不顾? 他对自己的道德感和责任感有近乎严苛的要求。 这似乎……说不通。 白静静观察著他的神色,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语气放得更缓,带著一种体贴,甚至还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一个略带俏皮、却又无比自信的笑容: “至於我,你的现任对象——” 她拖长了点音调,眼睛弯弯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经过严谨的科学检查和推理之后,证实你和杨小芳同志当年確实有过那么……嗯,亲密的接触,我也不介意。 那都是过去式了,谁还没点过去呢?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对吧?” 她语气轻鬆,带著一种见过世面的洒脱和大度,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往事。 这种態度,反而奇异地减轻了顾大力心中那仿佛背叛了谁的罪恶感,让他对她更多了几分感激和信赖。 第19章 这就是……杨小芳? 就在顾大力沉浸在,看,静静是多么通情达理,多么信任他的思绪中时。 白静静隨即语气一转,“但是大力,我们不能让一时的情绪和不確定的记忆片段,推翻过去六年你建立起来的认知。那对你,对杨小芳同志,甚至对铁妮,都不公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凌晨医院空旷的院子,声音轻柔: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急於下结论,也不是沉浸在自责里。而是先照顾好自己。 苏医生说你需要做头部检查,这是对的。 查明头疼和记忆紊乱的生理原因,才是当务之急。 至於杨小芳同志和铁妮……”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那种令人安心的笑容: “她们现在就在军区和医院,就在你眼前。如果心里有疑问,有愧疚,你可以用適当的方式去弥补,去照顾。 比如,確保杨小芳同志得到最好的治疗,比如,安排好铁妮的生活和学习。 但这都是出於人道主义的关怀,和你是不是她父亲,没有必然联繫。 你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更不必因此……打乱你现有的生活和判断。” 她走回顾大力面前,仰头看著他。 眼神清澈而坚定:“大力,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我知道。 但有时候,太过重情义,容易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痛苦。 过去的事情,如果確实有误会,该澄清的澄清,该补偿的补偿。 但未来,才是更重要的。你有你的责任,你的抱负,你也有……值得你珍惜的现在。” 她的话,像一双冷静而有力的手,试图將他从记忆的泥沼和情感的漩涡中拉出来,放回她所认为的“正確”轨道——理性,克制,基於现实判断,不轻易被过去和情感绑架。 她相信,只要给顾大力一点时间冷静,让他接受专业的检查和处理,他最终会回到她所熟悉和掌控的那个状態。 一个被愧疚感和突发记忆困扰的顾大力,虽然让她有点意外,但並未超出她认为自己可以处理的范围。 她甚至觉得,帮他“理清”这段混乱,能让他更依赖自己,更看清谁才是真正適合他、能引领他的人。 顾大力听著她的话,紧绷的肩背似乎放鬆了一些,但眉头依旧深锁。 白静静的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符合逻辑,也符合他一贯对自己的认知。 是啊,他怎么会是那种拋弃亲生女儿不管的人? 这说不通。 可是……那些碎片的感觉如此真实。 铁妮的力气……又怎么解释? “静静,”他哑声开口,带著疲惫,“我想……去看看杨小芳。现在。” 这个要求,让白静静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点了点头:“应该的。她是你的前妻,我的病人。於公於私,你都该了解她的情况。我带你去病房。不过,” 她语气转为医生般的叮嘱,“她目前还在重症观察期,需要安静,你可能只能在门外看看,或者等白天她情况稳定些再见。” 她表现得通情达理,甚至主动提出带路。 这反而让顾大力心里那点因为提出这个要求而產生的不安,消散了不少。 静静还是那个识大体、明事理的静静。 “好。”他低声应道。 白静静拿起掛在门后的白大褂,熟练地穿上,又整理了一下头髮。 然后对顾大力示意:“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朝著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灯光苍白,脚步声在寂静中迴响。 顾大力跟在白静静身后,看著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的女人,心里乱麻依旧,但至少,有了一根看似清晰的线头。 先確认杨小芳的情况,然后……听静静的安排,去做检查。 他並不知道,走在前面的白静静,平静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弯著的眼睛。 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极其冷静的微光。 顾大力对杨小芳突然產生的愧疚和关注,虽然在她预料之外,但並非不可控。 关键在於,如何將这份注意力,引导向“人道主义关怀”而非“情感纠葛与责任认定”。 她自信,只要处理得当。 这段插曲,最终只会让顾大力更加认清现实,也更加……离不开她。 重症观察室的玻璃窗外,灯光昏暗。 顾大力站在那儿,隔著玻璃,看著里面病床上那个几乎被仪器包围的瘦小身影。 杨小芳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胸口隨著呼吸机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她的脸陷在枕头里,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头髮枯黄散乱,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满是青紫的针眼和淤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这就是……杨小芳? 顾大力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记忆里那个虽然瘦弱,但总是收拾得乾乾净净、低著头不敢看他的姑娘,和眼前这个濒死般的人影,几乎重叠不到一起。 六年不见,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真像苏白说的,在乡下……很不容易? 他心里那团因为记忆碎片而燃起混乱情绪,此刻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覆盖了。 是一种陌生的抽痛,还有让感到他无地自容的……歉疚?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记错了,如果这六年她承受的一切,根源在於他的遗忘和冷酷的决断……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冰凉的窗台。 白静静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她穿著白大褂,双手插在兜里,脸上带著医生特有的平静表情。 她的目光也落在杨小芳身上,但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看任何一个重症患者。 在她眼里,病床上的女人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跡,即使五官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也早已被贫苦和病痛磨蚀得黯淡无光。 头髮枯黄打结,身形容貌与“吸引力”三个字毫不沾边。 和自己白皙的皮肤、得体的举止、优越的家世与学识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她丝毫不担心顾大力会对这样一个人產生什么“旧情”。 顾大力或许粗糲,或许有缺陷,但他不瞎。 一个在医院躺了六年的植物人或许还能唤起同情和责任感,但一个活著却如此落魄憔悴的前妻……白静静心里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优越感。 这样的对手,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心思戒备。 她唯一在意的。 是那个叫顾铁妮的孩子。 如果……如果那孩子真是顾大力的血脉。 血缘是种很麻烦的东西,无形,坚韧,难以用理性完全割断或掌控。 一个力大无穷、执拗倔强、又对父亲充满渴望的亲生女儿,可能会成为顾大力心里一个难以预测的变数,一个她无法完全用道理和情感把握的角落。 这才是她需要留意的。 “情况暂时稳住了,但感染和併发症的风险依然很高,需要密切观察。” 白静静用专业而平缓的语调打破了沉默。 既是在陈述病情,也是在將顾大力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实处理层面,“骨科和內科的专家明天会诊,制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顾大力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病床上。 “走吧,”白静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该去做检查了。查明你头疼和记忆的问题,才能更好地处理其他事情。” 顾大力又深深看了一眼玻璃窗內,终於转过身,跟著白静静离开了。 脚步有些沉。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花了不少时间。 抽血,拍x光片,还有更精密的头部检查需要预约,结果也要等几天才能出来。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顾大力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眼底红丝更重。 白静静送他到门口,柔声说:“回去好好休息,別多想。等结果出来,我们再看。团里的事,也先放一放。” 顾大力点点头,没说什么,上了等候的吉普车。 第20章 她只知道,这些人又在欺负人,还想诬陷她! 车子开回营区。 顾大力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也没有去宿舍,而是让司机把车停在了靠近操场的地方。 他独自下车,朝著操场走去。 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操场边那排单槓。 其中一根,在晨光中显出一道不和谐的弯曲弧度,十分突兀又怪异。 顾大力走到那根单槓前,站定。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弯曲的部位。铁质冰凉坚硬,扭曲的弧度触感分明。 这绝不是自然损坏,也不是普通工具能轻易弄成的。 需要瞬间爆发出的、极其惊人的力量。 一个七岁的女娃…… 他眼前似乎又闪过病房里杨小芳奄奄一息的样子,闪过那些灼热混乱的记忆碎片,闪过铁妮襁褓里黑漆漆的眼睛。 “顾团长!”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团部值班的参谋,跑过来立正敬礼,“团长,您回来了。刚才师部来了个电话,关於下季度演习预案的,需要您儘快给个回復。” 顾大力收回手,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惯常的冷硬覆盖。 “知道了。回办公室。” 他转身,不再看那根单槓,大步朝著办公楼走去。 还有很多“正事”要处理。 操场上,临近中午,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铁妮又来了。 她依旧穿著那身红白格子的新裙子,头髮梳成两个翘翘的辫子,是苏白早上出门前给她扎好的。 苏白去上班前叮嘱她別乱跑,在宿舍看看苏白找来的小人书,或者睡会儿。 可铁妮坐不住。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爹。 操场似乎成了她和爹之间一个无形的连接点。 在这里,她揍了人,掰弯了单槓,闹出了动静。爹一定会知道的。 知道了,就可能来这里看看。 她一定要等到他。 那几个半大男孩果然又在操场踢球,呼喝声比昨天小了些。 他们的眼神时不时瞟向独自站在单槓附近的铁妮,带著明显的忌惮和好奇,但没人敢再过来挑衅。 那个叫李卫东的瘦小男孩也在。 他抱著个球,畏畏缩缩地站在人群边缘。 玩著玩著,不知怎么,球滚到了李卫东脚下,他没接住,球撞在他小腿上弹开了。 “李卫东!你瞎啊!这都接不住!” 高个男孩,二营副营长的儿子张建军,立刻骂了一句,走过去用力推了李卫东一把。 李卫东踉蹌了一下,没站稳,摔倒在地,球衣上沾了土。 “捡起来!”张建军趾高气扬地命令。 其他男孩也跟著起鬨: “快捡啊!磨蹭什么!” “就是,笨手笨脚的!” 李卫东脸涨得通红,眼里有水光,咬著嘴唇,慢慢爬起来,去捡那个球。 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大声辩解。 铁妮一直冷冷地看著。 昨天她出手,一半是因为自己被羞辱,另一半,就是看不惯这群人欺负弱小。 看来,昨天那顿揍,只让他们怕了自己,却没让他们学会不欺负別人。 她心里那股火又有点往上冒。 昨天吃了顿饱饭,睡了踏实觉,早上苏姐姐又给她吃了鸡蛋和馒头,她现在觉得浑身力气充沛,正愁没处使呢。 她搓了搓手,朝著那群男孩,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但眼神很冷。 张建军最先发现她过来,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昨天被摔的地方似乎还在隱隱作痛。 其他男孩也注意到了,喧闹声戛然而止,球场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你……你想干嘛?”张建军强作镇定,声音却有点发虚,“我们可没惹你!” 铁妮没理他。 她走到低著头抹眼睛的李卫东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把球扔了。” 李卫东愣住了,抱著球不知所措。 “我叫你,把球,扔了。”铁妮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李卫东看著她黑沉沉的眼睛,又看看旁边虎视眈眈却又明显不敢上前的张建军等人。 一咬牙,用力把怀里的皮球朝著远处狠狠扔了出去。 “你!”张建军气得瞪眼,却不敢对铁妮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男孩忽然指著操场入口处喊了一声:“参谋长!参谋长来了!” 只见一个穿著军装、身材微胖、面容严肃的中年军官,正背著手从操场边走过,似乎是去办公楼的路上。 他是师部下来检查工作的刘参谋长,以作风严谨、不苟言笑著称。 张建军眼珠子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冒出来。 他猛地伸手指向那根弯掉的单槓,又指向铁妮,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喊道:“参谋长!就是她!昨天就是她把训练单槓弄坏的!我们亲眼看见的!她破坏公物!” 这一嗓子,果然把刘参谋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他眉头一皱,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向那根明显弯曲的单槓,然后又看向被指著的瘦瘦小小的铁妮,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严厉的神色。 “小姑娘,这是你弄的?”刘参谋长走过来,声音沉肃,带著质问。 损坏训练器材,在部队可不是小事。 周围的男孩们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张建军更是挺起了胸膛,觉得自己这“告状”简直英明极了。 铁妮抬起头。 她看著面前这个脸色严肃的军官,没有害怕。 反而因为对方那审视和责备的目光,心里憋了许久的对爹不肯见她的怨气,一下子冲了上来。 她才不管什么参谋长!她只知道,这些人又在欺负人,还想诬陷她! 而爹,那个她等了又等的爹,还是不见踪影! 所有的情绪匯聚成一股强烈的衝动。 她猛地扬起小脸,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办公楼的方向,朝著她想像中爹所在的位置, 发出了比昨天在门口更加响亮、更加愤怒、也带著更多委屈的哭喊: “找我爹——顾大力——!!!” 清脆的童音带著惊人的穿透力,在操场上空炸开,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麻雀。 喊声未落,一个高大的黑影,带著疾步行走带起的风,几乎是从操场入口处覆盖了过来。 顾大力刚刚结束一个简短的会议,正沉著脸往操场这边走。 师部催问演习预案,他需要清醒一下脑子,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看到单槓的地方。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指名道姓的呼喊。 “找我爹——顾大力——!!!” 脚步猛地顿住。 顾大力倏然转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操场中央那个穿著红格子裙、仰著头大喊的瘦小身影。 下一秒,他没有任何犹豫,迈开长腿,几乎是带著一股凌厉的气势,大步流星地朝著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军靴踏地,咚咚作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压力。 铁妮喊完。 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正朝她大步走来的高大男人。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男人穿著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闪著光。 他的脸逆著光,看不太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又仿佛压抑著某种风暴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建军等男孩张大了嘴,嚇得大气不敢出。 连刘参谋长都愣了一下,看著突然出现的顾大力,眉头蹙得更紧。 顾大力在铁妮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低下头,那双总是冷硬锐利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铁妮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態下,如此近距离地、正面地,看清楚这个名叫顾铁妮的孩子。 黝黑的皮肤,倔强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此刻因为愤怒、委屈和骤然面对他而產生的紧张而瞪得溜圆的、黑得惊人的眼睛。 这双眼睛…… 顾大力的心臟,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第21章 力气很大?隨我。 操场上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一大一小、对峙般的身影上。 高大的军官,穿著笔挺的军装,脸色沉冷,周身散发著一种无形压力。 在他面前,瘦小的女孩穿著红裙子,倔强地仰著脸,眼眶通红,胸口因为刚才那声大喊还在急促起伏。 周围看热闹的、路过的士兵和家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知道“顾疯子”的名號。 也知道他对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乡下闺女”態度古怪。 不闻不问,连面都不露。 昨天几个营长团长去找他“告状”,据说也没討到好。 顾大力一句“你们一群儿子打不过我女儿一个”就把人噎了回来。 但这更让人觉得,顾大力对这孩子不是维护,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漠视,甚至……嫌弃? 否则,哪家爹会在闺女跟人打架,还闹出这么大动静之后,连面都不露一下? 现在好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竟然敢在操场上,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呼她爹的大名! 那声音尖利得,半个营区恐怕都听见了。 这不是找死吗? 刘参谋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本打算严肃处理损坏公物的事,但现在顾大力出现了,这就是他们团內部的家务事了。 他沉著脸站在一旁,打算看看顾大力怎么处理。 如果他顾大力敢因为是自己闺女就公然包庇,那他这个师部参谋长绝不会坐视不管。 张建军那几个男孩更是嚇得缩起了脖子,儘量降低存在感,生怕“顾疯子”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他们心里既害怕,又隱隱有点幸灾乐祸。 看吧,叫你狂,叫你打我们!这下你亲爹来了,看你怎么办! 李卫东则担忧地看著铁妮,小手紧紧攥著衣角。 在所有人的预想里,接下来就该是顾大力雷霆震怒的场景了。 他可能会厉声呵斥这个没规矩的野丫头,可能会直接让人把她拖走,甚至……以他“疯批”的名声,做出更过激的反应也不奇怪。 顾大力站在铁妮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 他低著头,目光像是实质的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铁妮的脸。 太像了。 不是指五官多么相似。 而是那种神韵,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执拗和不肯服输的劲儿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纯粹,亮得惊人。 此刻因为愤怒、委屈和面对他时下意识的紧绷而瞪得圆圆的,像两簇燃烧的黑色火苗。 这双眼睛,让他瞬间想起了很多年前。 青山大队村口那个拖著鼻涕,却敢为了跟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娃打架的小男孩——他自己。 也让他想起了昨晚那些混乱记忆碎片里,烛光映照下,那双氤氳著水汽、迷离的眼睛——杨小芳。 血缘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有时候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鑑定,只是这样近距离地看著,某种源自生命深处的共鸣就会悄然响起。 顾大力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地跳动著,带著一种陌生的钝痛和悸动。 他所有的怒气,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反而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是审视,是震动,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一丝细微的酸软。 他看著她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小身板,看著她身上那件崭新的红格子裙子。 这就是那个背著她娘,徒步几百里走到军区门口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单手举起岗亭,哭喊著“我娘快死了”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可能……流淌著他顾大力血脉的孩子?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短短几秒,又像是过了很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大力要发难,连铁妮自己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斥责甚至更糟糕的对待时—— 顾大力忽然动了。 他没有发火,没有训斥,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缺乏波澜的冷硬。 他只是微微弯下了腰。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大力的身高比铁妮高出太多,即使是弯腰,也需要铁妮仰视。 他的目光平视著铁妮的眼睛,距离近得铁妮能看清他军装领口上最细微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一种冷冽的气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带著一种与他此刻弯腰俯身姿態不太相符的力度,清晰地传进铁妮的耳朵,也传进了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的耳中: “单槓,是你掰弯的?” 没有称呼,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问题。 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確认。 铁妮梗著脖子,迎著他的目光,用力一点头,声音还有点发颤,但很清晰:“是俺!” “为什么?”顾大力又问,目光锐利。 铁妮咬了咬嘴唇,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裙摆,但她没有退缩。 她指了指旁边缩著脖子的张建军他们,又看了一眼地上还沾著土的皮球和眼眶红红的李卫东: “他们欺负人!俺看不惯!他们先骂俺,还想让李卫东来……来抓俺!俺气不过!那铁桿子……俺没想弄坏它,就是……就是一下没忍住!” 她说得有些乱,但意思很清楚。 是先被挑衅,出於义愤,才动了手,掰弯单槓是情绪失控下的意外。 顾大力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张建军等人,又扫过地上那个皮球,最后落在了刘参谋长身上。 刘参谋长正等著他表態。 顾大力对著刘参谋长,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沉肃:“参谋长,损坏公物,按条令,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赔赔,该换换。” 刘参谋长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这还像句公道话。 但顾大力紧接著又说,目光重新落回铁妮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过,事情起因,也需要调查清楚。如果是有人先挑衅、欺负弱小,甚至试图污衊他人,那相关责任人,也该一併处理。刘参谋长,您看呢?” 这话一出,张建军几个男孩的脸“唰”地白了。 他们欺负李卫东是常事,刚才还想把单槓的事全推到铁妮头上…… 刘参谋长是过来人,一看那几个孩子的脸色和现场情形,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严肃地点点头:“顾团长说得对。事情要查清楚,不能偏听偏信。损坏公物要处理,挑起事端、欺负战友同样不能轻纵!” 他后半句话,是盯著张建军他们说的,眼神严厉。 张建军等人嚇得腿都软了。 顾大力没再理会他们,重新低下头,看著还仰著脸、有些发懵的铁妮。 她似乎没完全听懂他和参谋长之间的对话,但能感觉到,爹好像……没有要狠狠骂她的意思? 好像……还提到了別人欺负人? 顾大力看著她那双依旧瞪得圆溜溜、带著困惑和一丝残余委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又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白静静的话,想起医院里奄奄一息的杨小芳,想起那些混乱的记忆和未出的检查结果。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也更沉了一些,只有铁妮和他自己能听清: “力气很大?” 铁妮下意识地点头。 “隨我。” 第22章 爹……牵她的手了 顾大力说完这两个字,没再看铁妮瞬间变得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脸。 他直起身,对旁边的刘参谋长说:“参谋长,这事我来处理后续。孩子我先带回去。损坏的单槓,我会让人评估后按规定赔偿或申请更换。” 刘参谋长看著顾大力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个呆愣住的小女孩。 心里虽然还有些疑虑,但顾大力表態明確,处理方式也合乎规矩,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嗯,顾团长处理就好。不过,这孩子……力气確实异於常人,该管教还是要管教,也要注意安全。” “明白。”顾大力应了一声。 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铁妮,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朝铁妮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著明显的疤痕和厚茧,是一双握惯了枪、经歷过生死的手。 手掌向上,摊开在铁妮面前。 没有命令,没有拉扯,只是一个简单的、摊开手掌的动作。 意思却再明確不过:跟我走。 铁妮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只属於“爹”的、看起来很有力量的手,又抬头看看顾大力没什么表情的脸。 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爹……不是討厌她吗? 不是不想见她吗? 怎么……怎么现在要她跟他走?还说了“隨我”?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到了。 这跟预想中的“顾疯子暴怒训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顾大力不仅没发火,还……还似乎认可了这闺女“力气大隨他”? 甚至还伸手要带她走?这哪里是嫌弃?这分明是……一种默认,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认领? 顾大力的手就那么摊著,很有耐心地等著。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著铁妮,似乎在给她时间消化和选择。 铁妮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血液好像一下子衝上了头顶。 她看著那只手,又看看顾大力深不见底的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身体却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伸出自己还有些脏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放在了那只大手的掌心。 顾大力的手指,缓缓地收拢,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那只手很温暖,乾燥,带著薄茧,有些粗糙,但握得很稳,很有力。 “走。”顾大力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便牵著铁妮,转身,在所有人惊愕、疑惑、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大步离开了操场。 铁妮被他牵著,几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她仰头看著爹高大挺拔的背影,感受著手心里传来的、陌生却坚实的温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爹……牵她的手了。 爹说……力气大,隨他。 那是不是说……爹……认她了? 顾大力牵著铁妮的手,穿过营区平整的道路。 他的手很大,很稳,包裹著铁妮那只瘦小还有些汗湿的手。 铁妮几乎是被他带著小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爹宽阔的后背和笔挺的肩章。 脑子里还是懵的,像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胀胀的,晕晕的,只有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感是真实的。 路上偶尔有穿著军装的人迎面走来,看到顾大力,立刻立正敬礼:“团长!” 目光在触及他身边那个穿著红格子裙、被他牵著的小女孩时,都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惊愕和好奇。 但没人敢多问,匆匆走过。 铁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想把手抽回来一点,但顾大力的手握得很紧,没让她挣脱。 他们径直走向食堂。 正是午饭时间刚过,食堂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吃饭晚的战士和几个负责打扫的炊事班战士。 饭菜的香气还浓郁地瀰漫在空气中。 当顾大力牵著铁妮走进食堂大门时,原本有些嘈杂的低语声和碗筷碰撞声,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粘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震惊。 顾团长? 牵著个小姑娘? 还来了食堂? 这三件事分开看都正常,合在一起,简直像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稀奇。 顾大力在食堂吃饭的时间本就少,多数时候是勤务兵小陈打回办公室,就算偶尔来,也是独自一人,沉著脸,坐在角落很快吃完就走,从不与人閒聊。 更別提……牵著一个孩子了! 那孩子难道就是顾团长的乡下闺女? 这两天,军区里一直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会儿说那闺女能单手举起岗亭,一会儿说她能掰弯单槓。 这都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这个顾疯子一直不见亲闺女。 眾人交换著眼神,空气里充满了无声的八卦和揣测。 顾疯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昨天还避而不见,任由孩子在操场闹腾,今天怎么就亲自牵著来了? 是终於想起来要管管了? 还是要当眾立威,狠狠管教? 铁妮被这么多目光盯著,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往顾大力身后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 顾大力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周围那些灼人的视线。 他目不斜视,牵著铁妮径直走到打饭的窗口。 窗口后面,正在收拾东西的炊事班张班长看到顾大力,也是一愣,赶紧擦了擦手:“团长!您……您还没吃呢?” “嗯。”顾大力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窗口里所剩不多的菜,“还有什么?” “还有点红烧肉,炒白菜,土豆丝,米饭和馒头都还有。” 张班长连忙报菜名,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顾大力腿边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 顾大力没立刻点菜。 而是低头看了铁妮一眼,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地问:“想吃什么?” 铁妮抬起头,看看窗口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又看看大白馒头和热气腾腾的米饭,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都……都行。” 顾大力转回头,对张班长说:“红烧肉,炒白菜,土豆丝,各打六份。米饭……”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估量,“先打……六碗。馒头拿十个。” 张班长和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炊事班战士,眼睛瞬间瞪圆了。 六碗米饭?十个馒头?还有菜? 团长这是……要请客? 请谁?就他和这小姑娘? “团……团长,您要招待客人?”张班长下意识地问。 “就我们两个。”顾大力语气平淡。 第23章 听说,你很能吃? 张班长和周围听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人?吃这么多? 就算团长饭量大,这……这也太多了点吧? 更別说还有个七岁的小丫头。 但没人敢质疑团长的命令。 张班长赶紧动手。 把剩下的红烧肉几乎全舀了出来,又盛了满满两大勺炒白菜和土豆丝。 米饭压了又压,装了冒尖的六大碗,馒头也用大笼屉装了十个,颤巍巍地端到了旁边一张空桌子上。 饭菜堆满了大半个桌面,像一座小小的、香气四溢的山。 顾大力牵著铁妮走过去,按著她在一张长条凳上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 食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假装继续吃饭或收拾,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张桌子。 他们想看看,顾团长到底要干什么。 顾大力拿起一双筷子,递给铁妮,又给自己拿了一双。 然后,他看著铁妮,只问了一句,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周围偷听的人心头又是一跳: “听说,你很能吃?” 铁妮接过筷子,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饭菜,又看看爹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点忐忑被一种更强烈的面对食物的本能渴望压了过去。 这可是爹给她打的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爹问她了! 她用力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嗯!俺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顾大力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可能是个极淡的笑,也可能只是肌肉的抽动。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 然后下巴朝铁妮面前的饭菜微微一扬:“吃吧。” 两个字,像解除了某种封印。 铁妮早就饿了,早上那点东西消化得飞快。 她不再犹豫,拿起筷子,先瞄准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然后端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碗米饭,就著肉和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快,但並不显得粗鲁,只是很专注,很投入。 红烧肉的汤汁拌饭,她能吃下去两碗;馒头就著炒白菜和土豆丝,她能吃掉三个;米饭一碗接一碗地见底。 顾大力自己吃饭的速度也很快。 但他吃得並不多。 只吃了一个馒头,一碗米饭,菜也主要是夹白菜和土豆丝,红烧肉只吃了最开始那一块。 剩下的,他似乎有意无意地,都留在了靠近铁妮的那一边。 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著对面的小丫头。 看著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努力储存粮食的小松鼠; 看著她吃饭时那双黑眼睛会满足地眯起来; 看著她因为够不到远处的菜而微微倾身,他会用筷子把那盘菜往她那边推近一点。 父女俩几乎没有交谈。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铁妮偶尔因为吃得太急而发出的、满足的喟嘆。 食堂里其他的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麻木,甚至带著点看怪物般的敬畏。 六碗米饭,十个馒头,三大盘菜……在那张小桌子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顾大力吃了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几乎全进了那个穿著红格子裙、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孩肚子里! 当铁妮放下最后一个空碗。 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揉著明显圆润了一小圈的肚子时。 整个食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的老天爷……这哪是闺女,这是个……小饭桶啊!不,是饭缸!难怪能掰弯单槓,这吃进去的能量,怕不是都转化成怪力了! 顾大力也放下了筷子。 他面前的食物还剩一些,但他显然不打算再吃了。 他看了一眼铁妮面前堆积如山的空碗空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是诧异?是瞭然?还是別的什么? 铁妮吃饱了,温暖的食物在胃里化开,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到骨子里的饱足感和困意。 她两个眼皮开始打架,怎么也撑不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吃饱了就困,这是孩子的天性。 何况她昨天也没睡踏实,今天又情绪大起大落。 顾大力看著她强打精神却依旧昏昏欲睡的样子,没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铁妮身边。 铁妮迷糊中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努力睁开一条缝,看见爹站在面前。 然后,她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离开了长条凳。 顾大力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后背。 稍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像扛一袋不太重的麵粉一样,轻鬆地、稳稳地,扛在了自己宽阔坚实的右肩上。 “啊!”铁妮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困意瞬间嚇跑了一半,下意识地抓住了爹肩章下的军装布料。 食堂里再次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顾大力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调整了一下铁妮的位置,让她趴得更稳当些。 然后便扛著她,转身,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 铁妮趴在爹的肩上,视野一下子变高了,能看见食堂天花板下旋转的吊扇,也能看见周围那些叔叔伯伯们惊掉下巴的表情。 爹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肚子有点不舒服,但很稳,爹身上那股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著她。 最初的惊慌过后,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混合著浓浓的睡意,再次席捲了她。 她没有回苏白姐姐的宿舍。 顾大力扛著她,穿过午后的营区,直接走向了他的团部办公楼。 上楼,开门,走进他那间宽敞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张用来午休的窄行军床,铺著军绿色的床单。 顾大力走到床边,动作不算特別轻柔,但很稳妥地將肩上的铁妮放了下来,让她平躺在行军床上。 铁妮沾到枕头,困意如同潮水般將她彻底淹没。 她只来得及含糊地咕噥了一声什么,眼皮就沉沉地合上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顾大力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几秒钟。 小丫头睡著了,脸上的脏污洗净后,露出原本的肤色,是健康的黝黑。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睡梦中,她似乎放鬆了下来。 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翘著一点,大概是因为终於吃饱了,也因为……爹在身边? 顾大力拉过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轻轻盖在了铁妮身上。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试图集中精神。 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行军床上那个蜷缩著的、小小的一团。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小陈探进头来,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惊诧:“团长,铁妮她……” “睡著了。”顾大力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別吵她。去,找后勤处,领一套小號的军被和枕头过来,再领两套她能穿的衣服鞋袜,日常用品也备齐。” 小陈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铁妮,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团长,心里隱约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从今天起,开始不一样了。 顾大力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但握著钢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扛她回来,让她睡在这里,安排她的用度……这些下意识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是因为那声“隨我”? 是因为她吃饭时满足的眼神? 还是因为……心底某个地方,已经开始鬆动,开始愿意去相信另一种可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那个小丫头毫无防备地在他肩上睡著时,他坚硬冰冷了多年的心防,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第24章 你为啥不认俺?!俺娘做错了啥?! 铁妮是被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雪白的天花板,不是苏白姐姐宿舍那种略微发黄的顏色,也不是村里自家糊著旧报纸的屋顶。 身上盖著的军用薄被,有股淡淡的菸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很陌生,又似乎……有点让人安心。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这里不是苏姐姐的宿舍。 她偏过头,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正背对著她,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微微低著头,肩膀的线条在笔挺的军装下显得宽阔而硬朗,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写著什么。 午后的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办公室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屋子都大,也乾净。 水泥地拖得发亮,墙壁雪白,靠墙立著几个高高的柜子,里面整齐地码放著文件和书籍。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透著一股冷硬的气息。 铁妮慢慢地坐起身,薄被从她身上滑落。 胃里还沉甸甸的,那是中午那顿丰盛得不像话的午饭留下的实在感。 红烧肉的油腻,米饭的香甜,大白馒头的暄软……这些滋味仿佛还停留在舌尖,温暖著她空荡了太久的肠胃。 可这温暖和饱足,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另一扇门。 门后涌出的,是冰冷刺骨的记忆。 村里的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永远潮湿阴冷的地面。 锅里永远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糊糊,偶尔有一把野菜,就是改善伙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娘总是把碗里稠一点的东西拨给她,自己喝著清汤,还笑著说“娘不饿”。 她长到七岁,记忆里从来没有一顿饭,是像今天这样,吃得心满意足,吃到肚子滚圆,吃到……困意袭来。 还有村长王爷爷家那扇掉漆的黑木门,王爷爷看著她时,那种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和那句“你爹不会认你的”。 她背著腿肿得嚇人的娘,一步步走出村子时,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 有怜悯,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 只有桂花婶、孙奶奶她们,偷偷塞过来的一点乾粮和毛票,带著小心翼翼的暖意,却更衬出前路的绝望和漫长。 几百里的黄土路,脚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背上的娘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烫…… 还有躺在军区大门,娘那张灰败的、毫无生气的脸…… 所有这些画面,混合著中午那顿饱饭带来的短暂的虚幻幸福,像冰冷的潮水,狠狠地拍打在铁妮的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娘要过那样的日子? 凭什么她要吃那么多苦? 凭什么她们要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被叫“野种”? 而爹,就坐在这样宽敞乾净的办公室里,穿著笔挺的军装,吃著部队的饭菜,对她和娘不闻不问整整六年! 中午那一点点因为爹牵她手、给她打饭、扛她回来而產生的不真实的温暖和希冀。 在这汹涌的回忆对比下,瞬间被更强烈的愤怒、委屈和不平烧成了灰烬。 铁妮猛地从行军床上跳了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盯著那个依旧背对著她的、高大的身影,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却又被她狠狠地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哭没用。 娘哭过太多次了,换来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个背影,用著最响亮、最尖锐、也最充满委屈和愤怒的声音,大喊了出来: “顾大力——!!!”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带著童音的撕裂感。 顾大力写字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缓缓地、几乎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铁妮就站在行军床边,仰著脸,死死地瞪著他。 那张小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两团燃烧的、黑色的火焰。 她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暴雨中倔强挺立的小树苗。 “你为啥不认俺?!” 铁妮的声音颤抖著,但字字清晰,像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俺娘做错了啥?!你为啥要和俺娘离婚?!为啥不要俺们了?!” 她往前冲了一步,距离顾大力更近了些。 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红格子裙的裙摆,那是他让苏白买的,此刻却像是一种讽刺。 “你知道俺和俺娘在村里是咋过的吗?!” 铁妮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哭腔,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俺娘天天起早贪黑干活,挣的工分换不来几斤粮食! 俺长这么大,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像今天这样的饱饭! 村里那些娃,他们骂俺是野种!朝俺扔石头!俺娘夜里偷偷哭,俺都听见了!可她从来不说你一句不好! 她总跟俺说,你爹是英雄,他在保家卫国,他忙!” 铁妮的眼泪终於还是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但她立刻用袖子狠狠擦掉,继续嘶喊著:“可你呢?!你保家卫国,就不要自己的家了吗?!就不要俺娘了吗?!就不要俺了吗?!” “俺娘腿摔断了,发高烧,快死了!俺背著她走了几百里路来找你! 村长爷爷写的介绍信,因为没有盖红戳戳,哨兵叔叔不让俺进,俺求他给爹打个电话。 他打完电话回来说,爹不在。你是不在吗?!你是不想认俺! 俺是你闺女!顾铁妮!这名字还是你起的! 你说要让俺长得硬实!俺现在够硬实了!可你呢?!你连面都不露!” 她想起自己在军区门口举起岗亭的绝望,想起晕倒前的恐惧,想起醒来后见不到爹的委屈, 所有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 “你凭啥这么对俺娘?!她等你那么多年,伺候你娘,给你生娃,你娘没了,你就不要她了?! 你良心让狗吃了吗?!顾大力!你今天必须给俺说清楚! 俺娘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了?!你为啥这么狠心?!” 稚嫩的童声,却问出了最诛心的问题。 第25章 爹……你真的……是忘了?不是討厌俺和娘? 铁妮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顾大力心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情绪激动、满脸是泪却依旧倔强地瞪著他的小丫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孩子不是他的? 因为他以为杨小芳背叛了他? 因为那该死的、他可能遗忘了的新婚夜记忆? 这些理由,在此刻铁妮血泪的控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卑劣、如此……站不住脚。 就算他有天大的理由,这六年来对她们母女的漠视和遗弃,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而这份苦难,此刻正通过这个孩子的眼睛和声音,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 说“我可能记错了”?说“我以为你不是我女儿”?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更是对眼前这个孩子和她母亲这些年苦难的二次伤害。 就在顾大力被铁妮质问得哑口无言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隨即,门被推开,苏白走了进来。 此时,办公室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苏白看见的是,铁妮眼里含著泪抬头怒视,顾大力则低著头,看不出表情。 她下午在医务室值班,下班后回宿舍没见到铁妮。 听隔壁家属说看见顾团长中午牵著铁妮去了食堂,后来又扛著回了办公楼。 她心里有些不放心,便找了过了。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铁妮那一声声带著哭腔的质问。 她站在门口,看著办公室里对峙的父女俩。 铁妮小脸上泪痕未乾,眼睛红肿,却依旧倔强地昂著头;顾大力则僵坐在椅子上,脸色晦暗不明,紧抿著嘴唇,竟是一副无言以对、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 苏白心里嘆了口气。 一方面,她为铁妮这孩子感到心酸和一丝钦佩。 这么小的年纪,就敢如此直接地质问父亲,替母亲抱不平,这份刚硬和执拗,確实罕见。 另一方面,她也替顾大力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 作为知情者,她明白顾大力此刻的沉默和难堪,並非全然因为冷酷。 今天下午,她在医务室值班时,接到了军区总院白静静医生打来的电话。 白静静以顾大力主治医生的身份,向她简单通报了顾大力上午检查的一些初步情况。 並特意郑重其事地提了一句: “顾团长的头部旧伤,確实可能对特定时间段的记忆造成一些影响,尤其是如果叠加了酒精、强烈情绪刺激等因素。 具体还要等详细报告出来。不过,苏医生,如果团里有人,因为顾团长过去的一些言行產生误解,或许可以適当……理解一下。他有时候,並非本意。” 白静静说得委婉,但苏白听懂了。 顾大力可能真的因为伤病,会遗忘了某些重要的事情,比如为什么警卫员小陈,经常大倒苦水,说顾团长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了。 隨即……苏白猛地反应过来。 顾大力对待杨小芳和铁妮母女的冷淡態度,是不是也和他的旧疾有关? 尤其是,铁妮说,顾大力只在六年前给她们母女留了五十块钱,从此再也没有给过抚养费。 这话,单拿出来看確实很无情。 但是顾团长除了性子疯批以外,並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结合军区白静静医生说的,这病会对记忆造成影响.....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对待铁妮母女的態度如此矛盾和古怪。 他不是厌恶,不是狠心,而是……根本可能就基於一个错误的认知。 此刻,看著被女儿质问得无法反驳的顾大力。 苏白心里那点因为之前他对铁妮安置问题而生出的不满,消散了不少。 转而变成了一种掺杂著同情和理解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铁妮和顾大力同时转头看向她。 苏白走进来,先对铁妮温和地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铁妮,擦擦脸。瞧你,哭成小花猫了。” 她试图用轻鬆的语气缓和气氛。 铁妮没接手帕,只是用袖子胡乱又擦了一下脸,眼睛依旧盯著顾大力。 苏白转向顾大力。 她语气平静,带著医者的专业口吻,也是对铁妮的一种解释:“顾团长,我刚从医务室过来。下午军区总院的白医生来过电话,关於您上午检查的一些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铁妮,又看回顾大力,声音清晰地说: “白医生提到,您的头部旧伤,经过精密检查,確认对记忆功能存在一定影响,尤其是在特定情境下,比如高压力、醉酒、或者强烈情绪事件后,可能会出现片段性遗忘或记忆扭曲。这是创伤后应激可能伴隨的症状之一,並非您主观意愿所能控制。” 她这话是说给顾大力听,更是说给铁妮听的。 她在告诉铁妮,你爹不是故意不认你们,他可能是……病了,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顾大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看向苏白的眼神深不见底。 铁妮则愣住了。 她眨著还掛著泪珠的眼睛,看看苏白,又看看顾大力。 小脸上充满了困惑:“忘了?爹……忘了啥?” 苏白走到铁妮身边,蹲下身,平视著她的眼睛,语气更加柔和: “铁妮,你爹以前受过很重的伤,在战场上。有些伤,在外面看不出来,但在脑袋里面。 这种伤,有时候会让人忘记一些事情,就像……就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其中一页。 你爹他,可能就不小心,忘记了关於你和你娘的一些很重要的『那一页』。 所以,他之前不是故意对你和娘不好,他是……不记得了。” 这个解释,对七岁的铁妮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又似乎……能解释得通? 爹是英雄,英雄受伤了,忘记了事情……所以才会不理她们? 她眼中的愤怒和委屈,渐渐被一种茫然和不確定取代。 她看向顾大力,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爹……你真的……是忘了?不是討厌俺和娘?” 顾大力看著女儿那双从燃烧著怒火到此刻盛满困惑和脆弱期待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该如何回答? 承认自己可能因为遗忘而犯下大错?还是继续维持那基於错误认知的冰冷?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操练声。 第26章 顾大力,被人像举小孩一样举起来…… 铁妮那双还含著泪花的大眼睛,眨巴了几下,盯著顾大力。 苏白姐姐的话像一阵小风,吹散了她心头的愤怒和委屈,却吹开了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忘了? 爹不是討厌她们,不是不要她们,而是……忘了? 就像她有时候也会忘记把柴火抱进灶房,或者忘记餵鸡?只不过,爹忘掉的,是比那些重要得多、重要得太多的事情? 她小小的脑袋飞速运转著。 把苏白的话、爹之前的冷淡、娘总是念叨的“英雄”,还有刚才爹牵她的手、给她打饭、扛她回来……所有这些碎片拼命地往一起拼。 突然,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特別亮的灯! “啊!”铁妮短促地叫了一声。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里面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所有的泪水和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的狂喜。 “俺知道了!俺知道了!”她猛地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挥动著小拳头,声音又亮又脆,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娘说的没错!爹是英雄!英雄不会不认自己的孩子!英雄打坏人受了伤,所以才会忘事儿!” 她像是终於解开了一个天大的谜题,整个人都被这个“正確”答案点燃了。 之前所有的苦难、委屈、不解,在这个“英雄爹生病了”的解释面前,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不仅仅是接受,甚至让她觉得有点“光荣”。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爹不是坏,爹是病了的英雄! 她立刻转过头,一脸焦急和心疼地看著顾大力。 那眼神,仿佛顾大力不是那个冷硬的团长,而是一个急需呵护的伤员。 她扯了扯旁边苏白的白大褂袖子,急切地说: “苏姐姐!苏姐姐!你快帮俺爹治病吧!用最好的药!赶紧把爹的病治好!铁妮和爹……铁妮和爹才刚刚……相认,”她有点生涩地吐出这个词,小脸微微红了一下,“铁妮不想爹死!” “噗——” “咳……” 苏白和顾大力几乎同时发出了声音。 苏白是没忍住,赶紧抬手掩住了嘴,把笑意憋了回去,肩膀却微微耸动著。 顾大力则是被口水呛了一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 黝黑的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几下,那惯常的冷硬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死? 这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苏白好不容易平復了笑意,看著铁妮那副认真又忧心忡忡的小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软。 她蹲下来,拉住铁妮的手,儘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铁妮,你放心,你爹这个病啊,不严重,更不会要命的。就是有时候会记不清一些事,可能……需要慢慢治,或者慢慢想起来。不会死的,啊。” “真的?!”铁妮眼睛更亮了,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好消息,“爹不会死?!” “嗯,真的。”苏白肯定地点头。 “太好了!”铁妮一下子蹦得老高,那股子无处发泄的狂喜和庆幸终於找到了出口。 爹的病不要命!爹只是忘了! 现在爹记起她了! 她和娘终於可以和爹团聚了! 巨大的快乐像潮水一样衝垮了她所有的克制。 她看看苏白,又看看顾大力,感觉胸膛里的小心臟快要跳出来了,必须做点什么! 她第一个瞄准了离她最近的苏白。 “苏姐姐!”铁妮欢呼一声,张开双臂就朝著苏白扑了过去。 苏白还以为她要抱自己,下意识地也张开手臂想接住她。 可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双细细的、却异常有力的胳膊箍住了,然后脚下一轻—— “哎——!” 苏白短促地惊叫出声,整个人竟然被铁妮拦腰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足有半尺高! “铁妮!放我下来!”苏白嚇得脸都白了,双手下意识地抓住铁妮的肩膀。 她一个成年人,虽然苗条,也有近百斤,竟然被一个七岁孩子轻轻鬆鬆举起来了?! 这简直……简直太离谱了! 旁边的顾大力瞳孔也是微微一缩,身体瞬间绷紧,差点就要上前。 铁妮却像是举起了一个没什么分量的布娃娃,还开心地转了小半圈,嘴里嚷嚷著:“苏姐姐你真好!你告诉俺爹是生病了!俺爹不是不喜欢俺!他只是忘了!哈哈!” 转完,她才稳稳噹噹地把惊魂未定的苏白放回了地上 还贴心地扶了苏白一下,生怕她摔倒。 苏白脚踩实地,感觉腿都有些发软,心有余悸地看著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力气……真是每一次亲身感受,都比听说更震撼。 铁妮放下苏白,根本没注意到苏姐姐苍白的脸色,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了下一个目標。 那个坐在椅子上、刚刚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的爹。 她转过身,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顾大力。 那眼神,像极了发现新玩具的小兽,充满了跃跃欲试的衝动和纯粹的快乐。 顾大力被她这么一看,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刚才苏白被举起来的画面还在眼前。 一种几乎从未有过的“不妙预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果然—— “爹!”铁妮欢呼一声,像个小炮弹一样衝到了顾大力的椅子边。 顾大力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腰间一紧。 铁妮两只细细的手臂,努力地张开,好不容易环抱住了他结实精壮的腰身。 军装布料挺括,不太好抱,她的小手只能勉强在他背后扣住一点点。 然后,顾大力就感觉到一股完全不符合那两条细胳膊体型的、沛然莫御的力量,从腰腹处传来。 他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力量带著,离开了座椅。 视野陡然升高。 办公桌、文件、行军床……都在瞬间变成了俯视的角度。 顾大力,身高超过一米八五,体重將近一百八十斤。 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顾团长,被他七岁的小闺女,用两只细细的胳膊,稳稳噹噹地、举过了头顶! 身体悬空的一剎那,顾大力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一种荒诞的感觉席捲了他。 不是危险,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完全失去掌控的失重感,以及隨之而来的强烈的愕然。 他这辈子,枪林弹雨里趟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被人尊敬,被人畏惧,也被人憎恨。 但被人像举小孩一样举起来……这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 第27章 有闺女的感觉……好像,真的不赖 办公室门口,不知何时悄悄探进半个脑袋的小陈。 他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张大了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苏白也再次捂住了嘴。 这次不是笑,是纯粹的震惊。 铁妮却毫无所觉,她努力举著爹。 爹可比苏姐姐重多了,她得用点劲,小脸都憋红了一点。 她仰著小脑袋,看著头顶上方爹那张没什么表情逆著光的脸,快乐地大喊:“爹!你看!铁妮力气大!能举起爹!以后谁欺负爹,铁妮保护你!” 她声音清脆,带著孩子气的豪迈和认真。 顾大力被举在空中,最初的僵硬和愕然过去后。 他听著女儿那稚气却无比认真的宣言,看著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小脸,心里那块冷硬了多年的坚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举高高”,给撞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 很浅,很快消失,但確实存在过。 原来,被自己闺女举起来……是这种感觉。 有点丟人,有点无奈,但……好像也不赖。 心里某个角落,一直空荡荡、冷冰冰的地方,似乎被这笨拙又充满力量的拥抱,注入了一丝陌生的、温热的暖流。 “放我下来。”顾大力开口,声音依旧保持著惯常的平稳。 但仔细听,似乎少了点冷硬,多了点……无可奈何? “哦!”铁妮很听话,慢慢地把顾大力放了下来。 动作依旧很稳,直到爹的军靴重新踏实地踩在地面上,她才鬆开了手。 然后仰著头,眼睛亮闪闪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夸奖。 顾大力站定,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军装下摆,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铁妮,又瞥了一眼门口那个还在石化状態的小陈。 “看什么看?”顾大力对著小陈,语气恢復了冷硬。 小陈一个激灵,连忙缩回脑袋,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远去了。 顾大力这才重新看向铁妮。 小丫头还眼巴巴地望著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了大手,有些生硬地、却不容拒绝地,在铁妮那有些乱糟糟的头顶上,用力揉了两下。 “力气是不小。”他评价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这对铁妮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认可和鼓励了! 爹揉她头了!爹夸她力气大了! 她立刻笑开了花,露出一排小白牙,恨不得再原地转几个圈。 苏白在一旁看著这对父女诡异的互动。 女儿把爹举高高,爹揉女儿脑袋。 她心里五味杂陈,又想笑,又觉得有点暖,还有点难以言说的复杂。 顾大力……似乎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好了,铁妮,”苏白走过去,牵起铁妮的手,“让你爹忙工作吧。姐姐带你去吃饭,然后回宿舍,你爹给你领了新被褥和衣服,去看看喜不喜欢。” 铁妮点点头,又依依不捨地看了顾大力一眼,才跟著苏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挣脱苏白的手,又跑回顾大力身边,踮起脚,很认真很小声地说:“爹,你好好治病,快点想起来。俺和娘……都等著你呢。” 说完,她才红著小脸,快步跑出去追苏白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大力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似乎还能感觉到刚才揉在女儿头髮上那粗糙又柔软的触感,腰腹间似乎还残留著被那双细胳膊箍住后,又举起的奇异力量感。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苏白牵著活蹦乱跳的铁妮渐渐走远的身影。 阳光很好。 有闺女的感觉……好像,真的不赖。 ------ 铁妮认了爹。 这个认知像一颗泡腾片掉进了她小小的心里,噗噗地冒著快乐的气泡,怎么都停不下来。 从顾大力办公室回到苏白的宿舍,铁妮整个人都处於一种亢奋的状態。 苏白给她铺好了小陈下午送来的新被褥,浅蓝色的,带著新棉布的味道,还有配套的小枕头。 又拿出两套崭新的、符合她尺寸的童装,一套是深蓝色的小军装式样,一套是碎花的衬衫和裤子。 铁妮摸著光滑的布料,眼睛亮得像星星,但比起新衣服,她嘴里念叨的只有一件事。 “苏姐姐,你看这被子,是俺爹让领的吧?真好!” “苏姐姐,这衣服也是俺爹给买的吧?真好看!” “苏姐姐,俺爹今天把俺举起来……啊不对,是俺把爹举起来了!爹可重了!但俺举得动!” “苏姐姐,俺爹说俺力气隨他!隨他!” 苏白一边帮她收拾,一边哭笑不得地应著:“是是是,你爹好,你爹是英雄。”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铁妮猛地转过身,抓住苏白的手,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瞪得老大。 她无比认真、无比骄傲地宣告:“苏姐姐!你知道吗?!俺爹!顾大力!他是英雄!真的英雄!娘从小就跟俺说!现在俺信了!英雄受了伤,才会忘了俺和娘!英雄不是故意的!” 她开始滔滔不绝,把从娘那里听来的、加上自己想像的、关於“英雄爹”的事跡,一股脑儿地倒给苏白听。 什么爹在战场上一个人打几十个坏人..... 什么爹的力气能推开坦克...... 什么爹为了保护战友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情节夸张离奇,夹杂著她自己的理解和补充,说得绘声绘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苏白起初还耐心听著,偶尔纠正一下过於离谱的部分,比如“坦克不是用手推的”。 但铁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敘述和兴奋里,根本停不下来。 从爹的英雄事跡,说到爹今天牵了她的手,说到爹给她打了一座饭山的饭菜,说到爹扛她回办公室,说到爹揉她的头…… “苏姐姐,你说爹明天还会不会让俺去他办公室?” “苏姐姐,爹的病啥时候能好?会不会明天就又忘了俺?” “苏姐姐,等爹病好了,是不是就能接娘来一起住了?” “苏姐姐……” 苏白感觉自己耳边像有只快乐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一开始还觉得这孩子天真得可爱。 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夜深了,铁妮丝毫没有睡意,反而越说越精神,眼睛亮得嚇人。 苏白困得眼皮打架,试图哄她睡觉:“铁妮,很晚了,该睡觉了。明天再想爹,好不好?” 铁妮猛摇头,钻进苏白被窝,抱著她的胳膊: “苏姐姐,俺睡不著,俺一闭眼就看见爹!你再跟俺说说,爹的病是咋回事?那个白医生真的能治好吗?要不要吃很苦的药?俺不怕苦,俺可以帮爹尝药!” 苏白:“……” 她终於体会到,一个认了爹的、处於极度兴奋状態的七岁孩子,是多么可怕的“话癆”兼“十万个为什么”。 安慰、解释、哄睡……全部失效。 铁妮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全部来源於“俺爹是英雄”这个巨大的幸福源泉。 后半夜,苏白已经处於半昏迷状態,机械地“嗯嗯啊啊”回应著。 铁妮还在那儿掰著手指头计划: “等爹病好了,俺要带爹回村里,让那些骂俺野种的人都看看!俺爹是团长!是英雄!俺还要告诉桂花婶、孙奶奶,俺找到爹了,爹对俺可好了……” 第28章 「去医院。」「看你娘。」 第二天一早。 苏白顶著一双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牵著同样顶著黑眼圈,但精神依旧亢奋的铁妮,走向顾大力的办公楼。 小陈正在走廊里,看到她们,尤其是看到苏医生那副快要灵魂出窍的样子。 他嚇了一跳:“苏医生,您这是……” 苏白把铁妮的手往小陈手里一塞,语气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平静:“小陈,交给你了。我不管了。这孩子……” 她指了指眼睛亮得异常、正衝著小陈露出灿烂笑容的铁妮,“……疯了。念叨了一夜『俺爹是英雄』。我现在需要睡觉,立刻,马上。”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脚步甚至有些踉蹌,仿佛多待一秒都会原地倒下。 小陈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一只热乎乎的小手。 他低头,对上铁妮仰起的、笑眯眯的小脸。 “小陈叔叔!”铁妮的声音清脆响亮,带著一夜未睡的沙哑,却元气满满,“早上好!你知道吗?” 小陈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铁妮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用宣布重大消息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俺、爹、是、英、雄!” 小陈:“……啊,是,团长很厉害。” 他试图敷衍。 “不是一般的厉害!”铁妮纠正他,开始复述昨晚对苏白说过的话, “俺爹在战场上,一个人能打好多坏人!他力气可大了,都是打仗受伤才忘了俺和娘的! 小陈叔叔,你跟俺爹的时间长,你跟俺说说,俺爹是不是特別了不起? 他是不是立过好多功?你见过他打仗吗?” 小陈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头晕,试图把话题拉回来:“铁妮啊,你吃早饭了吗?团长在开会,要不我先带你去食堂……” “俺不饿!”铁妮摇头,执著地问,“小陈叔叔,你先告诉俺嘛!俺爹是不是最厉害的英雄?你说是不是?” 小陈欲哭无泪。他总算明白苏医生为什么是那副模样了。 这孩子,对“爹是英雄”这件事的执著和宣扬,简直堪比最狂热的宣传员。 他只好硬著头皮,捡一些能说的、不过分的战绩,应付了几句。 铁妮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发出“哇!”“真厉害!”的惊嘆,然后要求“再讲一个”。 小陈觉得自己快要被掏空了。 他无比盼望团长赶紧散会。 好在,会议室的门终於开了。 军官们陆续走出来,顾大力走在最后,脸上带著开会时的严肃。 小陈如蒙大赦,几乎是拖著铁妮冲了过去:“团长!铁妮来了!” 那语气,仿佛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铁妮看到顾大力,立刻挣脱小陈的手,像只小鸟一样扑了过去。 但在离顾大力几步远的地方又剎住了车,只是仰著头,甜甜地、带著点羞涩地喊了一声:“爹!” 顾大力低头看她。 小丫头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但眼神却亮得灼人,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赖。 再看看小陈那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顾大力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嗯。”他应了一声,看向小陈,“还有事?” “没!没了!”小陈立刻立正,然后飞快地溜走了,生怕再被铁妮抓住讲“英雄爹的故事”。 顾大力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 铁妮亦步亦趋地跟进去,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办公室。 和昨天一样,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因为这里是“爹的办公室”。 顾大力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墙边的行军床:“去睡觉。” “俺不困!”铁妮立刻摇头,精神抖擞。 顾大力看著她眼下的青黑,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昨晚肯定没怎么睡,今天又这么早起来亢奋,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板起脸,拿出了团长的威严,声音沉了下来:“顾铁妮。” 连名带姓,语气严肃。 铁妮小身板一挺,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有点紧张地看著他。 “你现在,立刻,去床上躺下,闭上眼睛睡觉。”顾大力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违抗的命令意味,“你要是再不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有效的威胁,“爹就不认你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但对一个刚刚认爹的孩子来说,恐怕是最具杀伤力的。 果然,铁妮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点,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惊慌和一丝委屈:“爹……你別不认俺……俺睡,俺现在就睡!” 她生怕爹反悔,连忙跑到行军床边,手忙脚乱地脱下鞋子,爬到床上,拉过那床新领的浅蓝色小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好,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顾大力看著那鼓起来的一小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那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他重新拿起文件,却看不进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铁妮刻意放轻、却依然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那团被子动了动。 铁妮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偷看顾大力。 顾大力立刻看过去。 铁妮赶紧又闭上眼。 又过了几分钟,铁妮的声音从小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浓浓的思念:“爹……” “嗯?” “俺……俺想俺娘了。”铁妮的声音有点哽咽,“苏姐姐说,娘在大医院里,有医生看著,不会死……可是,俺好久没看见娘了……俺想看看娘,就看看……” 顾大力握著钢笔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有点闷。 他想起了医院重症室里那张灰败的脸。 杨小芳……铁妮的娘。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板的语调:“先睡觉。等你睡醒了再说。” “真的?”铁妮的声音立刻带了点期待。 “嗯。睡觉。” “那……那俺睡了!爹你不许骗人!”铁妮像是得了保证,立刻老实了,努力调整呼吸,真的开始酝酿睡意。 情绪大起大落,加上一夜未眠,孩子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 没过多久,均匀轻微的鼾声就从行军床上传了出来。 她睡著了,手里还无意识地抓著被角。 顾大力放下笔,走到床边,看著女儿熟睡的小脸。 那青黑的眼圈在睡梦中显得更加明显。 他伸出手,想替她掖一下被角,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把被角压实。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了军区总院的號码。 “喂,是我,顾大力。杨小芳同志今天的情况怎么样?……嗯。下午……我带个人过去看看。麻烦安排一下。” 放下电话,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 不知过了多久,铁妮被一阵轻微的顛簸晃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是躺在行军床上,而是在一个摇晃的、狭小的空间里。 身下是软软的座椅,鼻尖是淡淡的汽油味和一种属於爹的冷冽气息。 她揉揉眼睛,坐起身,看向窗外。树木和房屋正在飞快地向后倒退。 “醒了?”前排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铁妮扒著座椅靠背,探头看去。 开车的是小陈叔叔,而副驾驶位置上坐著的,正是穿著军装、坐姿笔挺的爹。 “爹?俺们这是去哪儿?”铁妮还有些懵。 顾大力没有回头,目光看著前方,声音顺著顛簸传过来: “去医院。” “看你娘。” 第29章 她说自己和爹像,可眼神却好像在掂量什么 吉普车停在军区总院灰白色的主楼前。 顾大力先下车,然后回身,很自然地朝车里伸出了手。 铁妮看著爹摊开的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爹的手温暖乾燥,握得很稳,將她从后座带了出来。 脚踩在医院前平整的水泥地上,消毒水特有的、有些刺鼻的气味立刻涌了过来。 铁妮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下意识地往顾大力身边靠了靠。 这里的气味和营区不一样,和村里更不一样,让她有点紧张,但想到马上能见到娘,这点紧张又被强烈的期待压了下去。 顾大力牵著铁妮,没有直接去住院部,而是走向了另一侧的医生办公楼。 他步伐稳健,目的明確。 “爹,俺们不去看娘吗?”铁妮仰头问,有些著急。 “先去见个人。”顾大力简短地回答。 他们在一间掛著“主治医师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顾大力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脆温和的女声。 顾大力推门进去。铁妮紧跟在他腿边,好奇地探出半个小脑袋往里看。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比苏姐姐的医务室更大,也更……有气势。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正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她头髮乌黑,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髮髻,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五官明丽,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细瓷。 她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目光先落在顾大力身上,那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然后才移向他腿边的小不点。 铁妮第一次见到白静静。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这个女医生真好看,比村里的桂花婶、春草姐姐都好看,也比苏白姐姐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穿著白大褂,但看起来和苏姐姐穿著白大褂的样子不太一样。 苏姐姐更像邻家姐姐,而这个女医生……更像画报上的人。 “大力,你来了。”白静静走过来,声音柔和,目光在顾大力和铁妮之间转了一圈,落在他们牵著的手上,眼神微微地顿了一下,但笑容未变,“这位就是铁妮吧?你好啊,铁妮。” 她微微弯下腰,视线与铁妮齐平,笑容亲切。 顾大力轻轻捏了一下铁妮的小手,声音不高,带著一种铁妮没听过的、略显温和的语调:“铁妮,叫人。这是白医生,你叫白阿姨。” 白阿姨? 铁妮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看爹,又看看面前笑容温柔的女医生,小脑袋飞快地转动起来。 爹让她叫“阿姨”,不是“白医生”? 在村里,只有很熟的长辈,或者……和家里关係特別近的年轻女性,才会让小孩子叫“阿姨”。 苏姐姐对她那么好,爹也只让叫“苏医生”。 而且,这个白医生看爹的眼神……铁妮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但她就是觉得,和苏姐姐看爹的眼神不一样。 苏姐姐看爹,和看其他病人、其他军官差不多,坦荡,偶尔有点无奈。 可这个白医生看爹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好像更深,更……专注? 像是爹是她一个人的什么特別的东西。 铁妮从小在冷眼和复杂的人际中长大,对大人的情绪和关係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 她立刻感觉到,这个白医生,和爹的关係,不一般。 她心里升起一丝本能的警惕和彆扭,小手在顾大力掌心里不自在地动了动。 她抬起头,没有按照顾大力的要求叫“白阿姨”,而是看著白静静,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叫了一声:“白医生。” 礼貌,但带著明显的疏远。 白静静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似乎並不介意孩子的称呼,反而直起身,笑著对顾大力说:“这孩子,还挺认生。” 语气里带著一种亲昵的包容,仿佛铁妮是她和顾大力共同需要耐心对待的小麻烦。 顾大力看了铁妮一眼,没强迫她改口。 只是对白静静说:“我带她来看看杨小芳的情况。麻烦你了。” “应该的。”白静静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铁妮脸上,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些。 刚才离得稍远,又被顾大力牵著手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此刻近距离细看,白静静心里那点因为顾大力对铁妮態度软化而產生的不適,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衝击取代了。 太像了。 这孩子虽然皮肤黝黑,带著乡野的粗糙痕跡。 但那张小脸,那眉毛的形状,那抿著嘴时倔强的弧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仁又黑又亮,盯著人看的时候,带著一种执拗的穿透力。 简直就是顾大力的缩小版、性转版! 血缘的力量,在这一刻直观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之前所有的理性分析、病理推断、关於“记忆可能出错”的种种假设,在铁妮这张活生生的脸上,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些东西,科学理论解释得再圆满,也抵不过基因刻在面容上的证据。 白静静的心臟微微沉了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前天晚上对顾大力说的那些话,那些试图將他从“可能存在的父女关係”中拉回“理性现实”的劝解,在这个孩子面前,很可能已经失效了。 顾大力不是傻子,他看到这张脸,心里那桿秤会往哪里倾斜,不言而喻。 而且……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顾大力。 顾大力此刻正微微侧头看著铁妮。 那双总是冷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虽然依旧没什么太多表情。 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深处一丝几乎从未出现过的……柔软?是一种无奈,一种纵容,甚至是一点点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宠溺? 这种眼神,顾大力从未用来看过任何人,包括她白静静。 他总是冷静的,克制的,带著距离感的。 可现在,对著这个才认识两天的、脏兮兮的乡下丫头,他却流露出了这样的情绪。 白静静的心又是一沉,但脸上笑容却更加温和亲切。 她几乎是立刻调整了自己的策略。 既然血缘做不得假,既然顾大力显然已经开始接纳甚至喜欢这个孩子。 那她再坚持之前的“理性分析”,不仅不会让顾大力觉得她客观,反而可能让他觉得她冷漠,不近人情,甚至……阻碍他们父女相认。 不,她不能站在对立面。 她必须站在顾大力这边,甚至要表现得比他更接纳这个孩子。 只有这样,顾大力才会觉得她善解人意,心胸宽广,才会更加看重她,依赖她。 电光石火之间,白静静已经完成了心態的转变。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带著医生特有的亲和力,也带著一种女性对孩子的天然喜爱。 “铁妮长得真好,一看就结实,精神头也足。”白静静笑著夸讚,语气自然,“这眉眼,跟顾团长可真像,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直接点明了相似之处。 这是示好,也是表明態度——我认可你们是父女。 铁妮听著,没吭声,只是又往顾大力腿边靠了靠,小手把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这个白医生夸她,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她说自己和爹像,可眼神却好像在掂量什么。 第30章 这孩子,果然和顾大力是同一类人 顾大力对白静静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问:“杨小芳现在情况怎么样?能探视吗?” “高烧已经退下来了,生命体徵平稳了很多,但人还很虚弱,一直在昏睡。骨折部位的感染控制住了,但需要时间。”白静静恢復专业口吻,“探视的话,时间不能长,要保持安静。我带你们过去吧。” 她说著,很自然地走到顾大力另一侧,仿佛要和他们並肩而行。 这个姿態,无形中將铁妮隔在了她和顾大力之间靠边的位置。 铁妮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只是紧紧跟著顾大力的脚步。 三人走向住院部。 路上,白静静状似隨意地和顾大力聊著杨小芳的病情和治疗方案。 她的语气专业而关切,时不时也会低头对铁妮温和地笑笑。 问一句“走了这么久累不累?”或者“医院的气味还习惯吗?” 她的表现无可挑剔,既体现了对病人负责的医者仁心,又展现了未来可能成为“继母”的温柔体贴。 顾大力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表示知道。 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即將见到的杨小芳身上,也在感受著手心里那只越来越紧张的小手的力度。 铁妮则一直很安静。 她听著白医生和爹说话,看著白医生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心里的那点彆扭和警惕,像小小的藤蔓,悄悄缠绕起来。 这个白医生,好像哪里都好,可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没有苏姐姐好呢? 而且,爹让她叫“白阿姨”…… 铁妮的小脑袋里,模模糊糊地划过一丝不安。 娘还在医院里躺著,爹身边,怎么就有了一个要让她叫“阿姨”的、这么好看的医生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为娘感到难过。 她不由自主地,把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爹牢牢抓住,不让他被那个笑容温柔的白医生抢走似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著一种病人特有的、微弱而滯涩的气息涌了出来。 铁妮被顾大力牵著,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她的眼睛迫不及待地搜寻著,然后,定格在了房间中央那张白色的病床上。 娘…… 杨小芳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身上盖著洁白的被子,露在外面的手臂瘦得几乎皮包骨,青色的血管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她的脸上扣著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深陷的眼窝。 床头立著铁妮不认识的仪器,屏幕上跳动著弯曲的线条和数字,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 几根细细的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连接著旁边架子上的药瓶。 娘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但又和平时睡著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种安静,带著一种令人心慌的脆弱感。 铁妮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了。 她看著娘,看著那些冰冷的仪器和管子,鼻子猛地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衝出了眼眶,唰地一下就顺著黝黑的小脸淌了下来。 她没有像在爹面前那样憋著,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著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病床上的娘。 她知道娘没死。 她能听见氧气面罩下传来微弱但持续的呼吸声,能看见娘胸口被子下极其缓慢的起伏。 可娘离她那么远,躺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陌生冰冷物件的地方,闭著眼睛,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她来了。 白静静站在顾大力另一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安静地观察著。 她看到铁妮瞬间涌出的眼泪,看到这孩子紧紧抿著嘴唇、强忍著不哭出声的倔强模样。 心里那点因为铁妮像顾大力而產生的不適,微妙地转化成了一丝评估和算计。 这孩子,果然和顾大力是同一类人。 外表看著硬邦邦的,甚至有些莽撞粗野,但內里重情,心肠其实很软。 她只是不善於表达。 或者说,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著里面柔软的部分。 但越是这样的人,一旦被打动,建立起信任和依赖,就会非常牢固。 就像顾大力对她一样。 她需要让铁妮也依赖她。至少,不能让孩子牴触她。 这有利於巩固她和顾大力的关係,也能让顾大力更看重她的“贤惠”和“包容”。 她没有立刻上前安慰,也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別哭”之类的话。 那样太假,也太肤浅。 她只是等铁妮默默流了一会儿泪,情绪稍微平復一些,才轻轻走上前两步,揉了揉铁妮的头髮。 又恰到好处的退了两步,距离拿捏的地刚刚好。 她停在顾大力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平静而客观的语气说: “杨小芳同志的命,可以说是铁妮这孩子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高烧超过四十度,严重感染,骨折错位,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器官功能代偿……如果送到我们这里再晚哪怕半天,就算送去首都军区总院,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杨小芳病情的凶险,也毫不夸张地点明了铁妮那份背母求医的孤勇所起到的决定性作用。 她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但正是这种冷静客观的陈述,比任何夸张的讚扬都更有力量。 顾大力握著铁妮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女儿还在无声落泪的侧脸,心臟像是被白静静这番话狠狠撞了一下。 在沉闷的钝痛之后,是翻涌而上的愧疚和后怕。 这感觉几乎要將他淹没。 如果……如果铁妮没有那股子倔强劲,没有那身惊人的力气背著她娘走过来,如果他当时坚持不肯见……那杨小芳此刻,恐怕已经……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滯。 而救回杨小芳命的,恰恰是曾经被他拋弃的女儿。 这个亲生女儿,被他仍在乡下六年不闻不问,甚至一度產生怨恨,认定她不是自己的种。 第31章 你爱人的病情……我还没跟你详细讲完呢 同时,他也再次意识到身边白静静的“好”。 她从一开始见到铁妮,就立刻承认了铁妮与自己的相似,没有丝毫芥蒂和排斥。 现在,她又如此客观公正地评价铁妮的功劳,没有因为铁妮是杨小芳的女儿而刻意贬低,也没有为了討好他而过分夸大。 她始终保持著医生的专业和理性,又处处透著理解和体贴。 他不是不明白,以白静静现在作为他对象的身份,面对他可能“记忆出错”而冒出来的前妻和亲生女儿,处境有多微妙和尷尬。 可她表现得如此大度,如此识大体。 不仅全心全意地站在他的角度考虑,支持他,帮助他釐清混乱,甚至帮他安抚孩子。 顾大力心里那点因为铁妮而对白静静產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確察觉的些微疏离感,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感激和依赖取代了。 静静是懂他的,是信他的,也是能帮他的。 他需要她。 他的手指,在白静静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极其轻微、极其快速地捏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隱蔽,在宽大军装袖口的遮挡下几乎无人能察觉。 但白静静感觉到了。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稳稳落地,甚至升起一丝隱秘的得意和掌控感。 看,她又贏了。 在这种复杂的情感局面里,她再次用她的方式,牢牢抓住了顾大力的心和那份愧疚转化成的依赖。 顾大力离不开这样的她。 她的理智,包容,永远能给他最需要的支持和台阶。 铁妮沉浸在见到娘的悲伤和庆幸交织的情绪里,並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互动。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眼泪,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然后轻轻挣开顾大力的手,一步一步挪到病床边。 她不敢碰娘,只是趴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娘紧闭的眼皮。 她小声地、带著哭腔喃喃:“娘……俺是铁妮……俺找到爹了……爹来看你了……娘,你快好起来……铁妮想你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回应著她。 顾大力看著女儿趴在病床前小小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向白静静,声音有些低哑:“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后续治疗……” 白静静立刻恢復专业神態,轻声而清晰地开始讲解接下来的治疗方案、用药、以及可能的风险和康復预期。 她的话条理分明,既让顾大力了解情况,也间接安抚了铁妮。 让铁妮清楚的知道:你娘的病正在被认真对待。 在病房里待了大约一刻钟,白静静提醒探视时间差不多了,病人需要休息。 顾大力点点头,走过去,大手轻轻按在铁妮瘦削的肩头:“铁妮,先出去。让娘好好休息。” 铁妮依依不捨地又看了娘一眼,才慢慢站起身,眼睛还是红红的。 从病房出来,走廊里安静了许多。 顾大力低头对铁妮说:“你先去车上,跟小陈叔叔玩一会儿。爹和白医生再详细说一下你娘的病情,看看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铁妮不疑有他,乖乖地点点头。 她现在满心都是对娘的担忧,爹说要和医生商量怎么更好地治娘,她当然愿意。 她看了看白静静,小声说了句:“谢谢白医生。” 然后才转身,朝著楼下院子里停著的吉普车方向慢慢走去。 顾大力看著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一直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汹涌复杂的情绪,如同终於找到出口的洪水,瞬间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白静静的手腕,力道有些大,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暂时空置的医生值班室。 白静静被他拉著,脚步有些踉蹌,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熟悉顾大力这种状態,平时越是压抑克制,爆发起来就越是直接猛烈,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粗野的侵略性。 而这种侵略性,只在她面前展现过。 这让她有种隱秘的满足感和掌控感——看,只有我能让他这样。 “咣当”一声,值班室的门被顾大力用脚后跟踢上,简陋的门閂被他隨手拨上。 房间里拉著半幅窗帘,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顾大力將白静静抵在门板和自己身体之间。 他的两只大手牢牢扣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身,將她整个人紧紧贴向自己。 军装硬挺的布料摩擦著白静静单薄的白大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心跳,还有透过衣物传来的滚烫体温。 顾大力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她的,呼吸粗重,喷出的热气灼烫著她的脸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腾著后怕、愧疚、感激,还有某种强烈到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静静……”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谢谢你……” 白静静仰著头,承受著他几乎有些粗鲁的拥抱和压迫。 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甚至被某种原始衝动所驱使的对待。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別的,是能牵动这个冷硬男人所有情绪的唯一存在。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软,嗓子也有些干哑,却偏要维持一丝属於医生和“主导者”的矜持。 她抬起手,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顾大力紧绷的下頜线条,声音带著刻意的含糊和一丝撩拨:“这位家属……別急呀……你爱人的病情……我还没跟你详细讲完呢……” 她刻意用了“爱人”这个模糊又曖昧的指代,既可以是杨小芳,也可以是在这种情境下暗示她自己。 她在试探,也在享受这种游走在边缘的、掌控节奏的感觉。 顾大力没有回答,只是更加收紧了手臂,將脸埋进她颈侧的白大褂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镇定和力量。 值班室昏暗的光线下,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只剩下两人交织的、不再平稳的呼吸声。 第32章 那个白医生,她和俺爹……是啥关係? 吉普车停在医院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在车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小陈坐在驾驶座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后视镜,又飞快地移开,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铁妮则趴在副驾驶和后座之间的空隙处,胳膊搭在椅背上,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陈。 “小陈叔叔,”铁妮的声音打破车內的安静,带著孩子特有的好奇和一种不易察觉的探究,“俺问你个事儿。” 小陈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 但脸上还是堆起笑,儘量显得自然:“啥事儿啊,铁妮?” “那个白医生,”铁妮的目光牢牢锁住小陈的脸,“她和俺爹……是啥关係?” 来了!小陈心里哀嚎一声,头皮瞬间发麻。 这问题简直比团长临时抽查他的战术条例还让人抓狂。 他看著铁妮那双清澈得过分、却又好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后背开始冒汗。 铁妮才七岁,按说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 可小陈见过这孩子打架、掰单槓、质问团长时的那股狠劲和通透,又觉得不能把她当成一般七岁娃糊弄。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开始对大人之间的事似懂非懂、又特別敏感的年纪。 他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 说白医生是顾团长的对象,两人处了快一年了,感情稳定,甚至谈婚论嫁? 可团长的態度,明显是没想让孩子知道。 或者说,还没想好怎么让孩子接受。 万一他这嘴一禿嚕,这小祖宗当场闹起来,或者心里埋下芥蒂,回头团长知道了是他泄的密…… 小陈仿佛已经看到了团长那张黑沉沉的脸,和那句冷冰冰的“关禁闭”或者更可怕的惩罚。 团长对铁妮的重视,这两天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团长为了给亲闺女出气,收拾他一个小勤务兵,简直易如反掌。 不能说!坚决不能说! 小陈脑子飞快地转著,脸上努力维持著笑容,那笑容却有点发乾,眼神也开始飘忽。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挑不出错的方式回答: “白医生啊?白医生是咱们军区总院的医生,医术可高了!你爹以前在战场上受了伤,伤得可重了,就是白医生给救回来的!白医生是你爹的救命恩人呢!” 他说的都是事实,一点没掺假。 顾大力確实是在白静静手里治过重伤,也確实欠著救命之恩。 至於后来关係怎么发展成那样,那就不是他该说的了。 小陈说完,心里稍微鬆了口气,觉得自己这番回答堪称完美,既回答了问题,又抬高了白医生,还没触及敏感地带。 可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刻意避重就轻,全被铁妮捕捉得清清楚楚。 铁妮那双眼睛,从小在复杂人情里练就,锐利得像小探针一样。 其实,铁妮根本没指望从小陈这里听到什么“实话”。 小陈是爹的兵,最听爹的话,怎么可能隨便把爹的私事告诉別人? 她问,只不过是想看看小陈的反应。 结果,小陈这犹豫,这乾笑,这故意把话题引到“救命恩人”上的解释,一下子就让铁妮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落了地,变得清晰起来。 爹和那个白医生……关係果然不简单。 绝不仅仅是医生和病人,或者普通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 若只是普通的医生,小陈叔叔何必那么紧张?何必说得那么……刻意? 铁妮心里那点对白静静初始的本能牴触,並没有因为確认了猜想而变得更加激烈,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心里清楚,那种牴触大概是因为白静静好看,又对爹眼神特殊而產生的。 她回想起刚才在病房里,白医生说的那些话。 “杨小芳同志的命,可以说是铁妮这孩子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如果送到我们这里再晚哪怕半天,就算送去首都军区总院,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那些话,冷静,客观,没有一句假话,也没有刻意討好谁,却字字句句都在说明娘的病有多重,也多亏了及时送到这里。 白医生没有因为自己是爹的……那个什么,就贬低娘,或者轻描淡写。 她是在尽全力救娘的命。 就凭这一点,铁妮心里对白静静的那点敌意,就像阳光下的露水,一下子蒸发了不少。 她虽然小,但恩怨分明。 白医生在救她娘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 而且……铁妮的小脑袋里,开始思考更复杂的问题。 爹和娘已经离婚了。 离婚是什么意思,她其实並不是完全明白,但她知道,那就是分开了,不住在一起了,不是一家人了。 村里也有离婚的人,分开后,男人可以再娶,女人可以再嫁。 王爷爷说过,爹和娘是“离了婚”的。 既然离婚了,爹就是一个人了。 他一个人,为啥不能再找一个对他好的人呢? 就像娘……如果娘好了,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再找一个对娘好的人? 虽然,这个念头让铁妮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强迫自己往“道理”上想。 白医生对爹好,爹也……看起来对白医生不一样。 白医生还救了爹的命,现在又在救娘的命。她长得好看,说话也有道理,不像村里那些长舌妇。 也许……爹喜欢白医生,並没有错? 这个认知让铁妮心里有些乱,有些酸涩,为娘感到难过,但又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试图去理解的萌芽。 她希望爹和娘能和好,像別人家爹娘那样。 可现实好像不是那样。爹和娘分开六年了,爹身边有了白医生……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脸皱成一团,努力消化著这些对她来说过於复杂沉重的情感时,车门被拉开了。 一阵风灌进来,带著外面阳光和尘土的味道,也带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顾大力弯腰坐了进来,关上车门。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眼间似乎比进去时鬆弛了。 “回团部。”他对小陈说,声音如常。 小陈如释重负,立刻发动车子。 铁妮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鼻翼微微动了动。 爹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医院里那种消毒水味,也不是爹平时那种淡淡的菸草和汗水混合的冷冽气息。 而是一种……很淡,很清爽,有点像肥皂,但又比肥皂更柔和、更……甜?一丝丝的味道,若有若无地縈绕在爹的军装上。 这味道很陌生,铁妮从来没在爹身上闻到过。 她仔细回想,好像……刚才在病房里,靠近白医生的时候,隱约闻到过一点点类似的气息? 是白医生身上的味道吗? 这味道很淡,如果不是铁妮从小鼻子就特別灵,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铁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爹。 顾大力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依旧深沉,但比起之前那种完全的冷硬,似乎多了点別的什么东西,很复杂,铁妮看不懂。 “怎么了?”顾大力问,声音不高。 铁妮张了张嘴,想问:“爹,你身上是白医生的味道吗?” 想问:“爹,你和白医生是不是……” 可话到嘴边,看著爹那双眼睛,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娘还躺在病床上,想起白医生说的那些关於娘病情凶险的话,想起小陈叔叔那紧张兮兮的样子。 有些话,好像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 她摇了摇头,垂下眼睫,小声说:“没啥……爹,俺就是……又想娘了。” 顾大力看著她低下去的小脑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伸过大手,在她头顶上按了按,动作有些生硬,却带著一种笨拙的安抚。 “你娘会好的。”他说,语气篤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將实现的事实。 吉普车驶出医院,匯入马路上的车流。 铁妮靠著车窗,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团乱麻依然没有解开,但好像……又多了一层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甸甸的思量。 爹的味道,娘的病床,白医生的话,还有小陈叔叔躲闪的眼神…… 所有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让她隱隱约约感觉到,大人们的世界,好像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复杂得多。 第33章 那身怪力!你说不是你的闺女?!鬼才信! 吉普车停在苏白宿舍所在的平房区。 顾大力先下车,回身想把铁妮抱下来,铁妮却自己麻利地跳下了车,只是落地时脚步有点虚浮,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心事重。 “先跟苏姐姐待著,爹去趟训练场。”顾大力按了按她的头顶,“晚上……爹来接你吃饭。” 铁妮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不像之前那样纯粹是依赖和欢喜了。 她转身,慢吞吞地朝苏白的宿舍门口走去。 顾大力看著她的背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孩子,好像有什么心事。 小陈也下了车,站在顾大力身边。 他看著铁妮进了门,才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犹豫和不安。 他咬了咬牙,觉得这事还是得让团长知道,免得以后出什么岔子自己背锅。 “团长……”小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嗯?”顾大力收回目光,看向他。 “刚才……在车上等您的时候,”小陈的声音更低了,带著点后怕,“铁妮问我……问您和白医生……是什么关係。” 顾大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 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和……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 他以为铁妮还小,心思单纯,满脑子就是找到了爹的兴奋和对娘的担忧。 他根本没想过,这孩子竟然敏锐到了这个地步。 能从他短暂的离开和白静静的出现中,察觉到那层特殊关係。 他和白静静的关係,他没打算现在告诉铁妮,也不知道该如何宣之於口。 一股烦躁和难以言说的愧疚感涌了上来。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铁妮解释这一切。 解释他当年为何决绝地离婚,解释他为何六年对她们不闻不问,更解释……他如今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 尤其是,当那个关於新婚夜的记忆碎片开始鬆动,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人生的错误时, 每当他亲眼看到铁妮与自己酷似的眉眼,想到因为自己的错误,差点彻底毁掉一对母女。 这种解释就变得更加艰难和可耻。 他怎么能在刚刚对孩子流露出一点点父爱、內心充满愧疚的时候,转过头就对她说“爹现在有別的喜欢的人了”? 这不只是难以启齿,这简直是一种残忍。 顾大力的脸色冷了下来,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跟著降了温。 他盯著小陈,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你怎么说的?” 小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竹筒倒豆子般交代:“我就说……白医生是团长的医生,医术特別高,团长以前受重伤就是白医生救回来的!白医生是团长的救命恩人!其他的,我一句也没多说!真的,团长,我发誓!”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说慢了团长不信。 末了,还小心翼翼地补充:“我看铁妮好像……也没再追问。” 顾大力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偽。 小陈那副恨不得掏心掏肺证明自己清白的紧张样子,不像撒谎。 而且这个回答……虽然避重就轻,但確实挑不出大错,暂时稳住了铁妮,也没暴露更多不该说的。 顾大力脸上的冷意这才稍稍褪去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示意小陈开车去训练场。 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进行常规的体能和战术训练,口號声震天响,尘土飞扬。 顾大力像往常一样,背著手,沉著脸,在训练场边巡视。 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士兵的动作、姿態,偶尔出声纠正,语气严厉。 但只有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营连长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团长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有时会飘向远处,落在某个虚空点上,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其棘手的问题,连一个士兵明显不合格的战术动作都没立刻指出来。 是的,顾大力根本静不下心。 铁妮那带著探究的眼神,小陈转述的问题,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地刺挠一下。 他该怎么跟铁妮说? 直接告诉她,白静静是爹现在处著的对象? 那孩子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爹背叛了娘?会不会因此抗拒白静静,甚至……抗拒他这个爹? 还有杨小芳…… 如果铁妮真是他的孩子,那他对杨小芳的亏欠,就太大了。 他该如何弥补?仅仅是治好她的病,安排好她们母女的生活,就够了吗? 这些纷乱的念头搅在一起,让他觉得比面对最复杂的敌情还要棘手。 “团长!”一个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立正敬礼,“军部来电,廖军长让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廖军长? 顾大力眉头一皱。 廖军长是他的老上级,一手提拔了他,对他有知遇之恩,也最了解他的底细。 这个时候突然召见,而且语气急切…… 他心里隱约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暂时压下了关於铁妮的烦恼。 “知道了。”他沉声应道,对旁边的副团长交代了几句,便大步流星地朝军部办公楼走去。 军部办公楼里气氛肃穆。 顾大力一路走到廖军长办公室门口,整理了一下军容,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廖军长洪亮却明显压抑著怒气的声音。 顾大力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窗户敞开著,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廖军长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张国字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著,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瞪著走进来的顾大力。 还没等顾大力站稳敬礼。 廖军长猛地抓起桌上那个沉重的玻璃菸灰缸,手臂一挥,菸灰缸带著风声,劈头盖脸地就朝顾大力砸了过来! “好你个顾大力!敢和老子撒谎!” 怒吼声伴隨著菸灰缸一同而至。 顾大力瞳孔骤缩,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远快于思考。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右手,五指箕张,快、准、稳地凌空一抓! “啪!” 一声闷响。 那只分量不轻的菸灰缸,被他牢牢地抓在了手掌里,里面残留的菸灰和菸蒂震落了一些,掉在地上。 顾大力的手臂纹丝未动,只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握著菸灰缸,站得笔直,看向暴怒的廖军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凝重。 “军长?” “我撒谎?”顾大力沉声问,语气平稳,但带著不解。 “你还敢问?!”廖军长绕过办公桌,几步衝到顾大力面前,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子上,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当年!当年你回来打离婚报告!老子是怎么跟你说的?!啊?!糟糠之妻不可弃!尤其组织上正要重用你,这个时候闹离婚,影响多坏?!你当时是怎么跟老子保证的?!啊?!” 顾大力的心猛地一沉。他当然记得。 当年他执意要离婚,廖军长极力反对,苦口婆心地劝。 是他,在廖军长的逼问下,实在没办法,才红著眼眶,哑著嗓子,把自己认定杨小芳不忠、孩子不是自己的这个最不堪的理由,透露给了这位他最信任的老首长。 当时廖军长听完,沉默了许久。 最后重重嘆了口气,没再坚决阻拦,只是让他自己处理好,儘量別闹出风波。 这件事,整个军区,除了当年老家的村长王长贵,就只有廖军长一个人知道內情。 也正因为廖军长知道这“隱情”,后来顾大力晋升团长时,有竞爭对手想拿他“生活作风”问题做文章。 是廖军长力排眾议,拍了桌子给他做的担保。 说顾大力离婚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不影响他作为军人的忠诚和能力。 廖军长对他,有保全之恩。 “现在呢?!”廖军长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你那个闺女!顾铁妮!找到军区来了!闹得沸沸扬扬!掀岗亭!掰单槓!揍得一群小子哭爹喊娘!老子耳朵里都灌满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指著顾大力的鼻子。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顾大力!你摸著良心告诉老子!那个小女娃!她要不是你顾大力的种,老子把这菸灰缸吞下去!那眉眼!那脾气!那身怪力!你说不是你的闺女?!鬼才信!” 第34章 静静她……理解我。她说……她不介意 廖军长越说越气。 他脸涨得更红:“你当年跟老子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骗老子的?!啊?! 是不是有什么隱情没告诉老子?!你让老子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那些当初质疑你的人交代?! 老子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丟尽了!” 顾大力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个冰凉的菸灰缸。 廖军长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那闺女要不是你的种才是见了鬼呢!” 连廖军长,这个最了解內情、当年也相信了他“理由”的老首长,在听到铁妮的事跡后,都如此斩钉截铁地认定铁妮是他的女儿。 那么……当年他坚信不疑的“事实”...... 到底有多少是他记忆出错、或者偏执误解造成的? 他看著廖军长愤怒而失望的脸,想起铁妮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想起杨小芳病床上灰败的面容,想起白静静身上那陌生的香气,想起自己可能犯下的、无法挽回的错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所有的压力、愧疚、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他紧紧缠绕。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解释什么? 说自己可能忘了新婚夜? 说铁妮的力气是遗传?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在铁妮那张脸和廖军长的怒火面前,任何基於“记忆可能出错”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狡辩。 他垂下眼,看著手中冰冷的菸灰缸。 良久,才用一种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低声说: “军长……我……可能……真的错了。” 办公室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怒气,隨著顾大力那句沙哑的“我可能真的错了”, 骤然凝滯,然后缓缓消散。 廖军长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 他站在原地,胸口还因刚才的激动而起伏著,但眼神里的怒火已经转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盯著顾大力,这个他一手带起来的爱將。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像把尖刀的猛將,如今却因为一段混乱记忆而把自己生活搞得一团糟。 “错了?”廖军长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和瞭然,“怎么个错法?给老子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瞒!” 顾大力放下手里一直握著的菸灰缸,將它轻轻放回办公桌上。 他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最严厉的审判,垂下眼,避开了老首长锐利的目光。 声音乾涩,但不再犹豫,將所有一切断断续续却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可能”的事实。 他可能因为战伤和酒精,遗忘了最关键的新婚夜;可能因此误会杨小芳不忠;可能因此冷待了她们母女整整六年。 廖军长听著,脸上的怒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震惊和深深理解的神情。 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见过太多战友被战爭摧垮。 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 创伤后应激、记忆紊乱、情感隔离……这些名词他或许说不全,但那种看不见的创伤和其后遗症,他太熟悉了。 他只是没想到,这种“病”,会让顾大力偏偏忘记了如此关键的一夜。 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操练声,提醒著这里仍是纪律严明的军营。 “呼——”廖军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窗边,背对著顾大力,望著外面。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显出这个年纪和位置少有的疲惫。 “病情……需要控制。不能让它影响你的判断,更不能影响部队。”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带著上级的告诫。 “是。”顾大力低声应道。 廖军长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顾大力脸上,这次少了愤怒,多了审视和考量。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杨小芳母女,你准备怎么安排?”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顾大力抬起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茫然和为难。 他习惯了执行命令、解决问题。 但这次的问题,牵扯了太多的情感、愧疚和现实纠葛,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果决狠厉的团长,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 “我……还没想好。”顾大力实话实说,声音艰涩,“铁妮……我得认。她是我闺女。杨小芳……我对不起她。她的病,我一定负责到底。只是……” “只是什么?”廖军长追问,目光如炬。 顾大力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白静静……她都知道。” 廖军长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白静静,白司令的女儿,他老战友的掌上明珠,。 静静知书达理,业务精湛,和顾大力的关係在军区高层里也不算秘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所在! 他既不能看著顾大力因为遗忘就苛待甚至忽视那对苦了六年的母女。 但同样,他也不希望老战友的女儿,因为顾大力这摊子糊涂帐,受到情感上的伤害。 这手心手背,都是人情债。 “她知道?知道多少?什么態度?”廖军长连珠炮似的问。 “她知道我可能记忆出错,知道铁妮是我亲生女儿,也知道杨小芳现在的情况。” 顾大力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赖和庆幸,“静静她……理解我。她帮我分析病情,安慰铁妮,安排杨小芳的治疗。她说……她不介意。” “不介意?”廖军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些审视。 白静静那孩子,他了解,聪明,有主见,心气也高。 能说出“不介意”,要么是真心大度到了极点,要么……就是心思深,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什么时候该摆出什么姿態。 但不管怎样,顾大力现在显然是信了,而且很依赖这份“理解和支持”。 听到顾大力说白静静全都知情並且支持,廖军长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倒是稍微鬆了一些。 最怕的就是隱瞒和欺骗,引发更大的衝突。 现在看来,白静静那边至少暂时稳住了,没有闹起来,反而在帮著处理烂摊子。 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第35章 苏姐姐,你別担心。俺知道 廖军长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开始思考更实际的安排。 “村子里是不能回去了。”廖军长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她们娘俩在村里过得什么日子,你心里现在该有数了。回去,就算你给钱,也堵不住閒言碎语,没人真心照应。铁妮还得上学。” 顾大力点头,这一点他同意。 “孩子,就留在军区。”廖军长做出第一个决定,“年龄到了,就在军区附属小学上学。吃住……先看看怎么安排稳妥。你那儿肯定不行,影响不好。苏军医那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至於杨小芳……”廖军长沉吟了一下,这是最微妙的部分,“等她病好了,出院以后,得有个去处,有个生计。不能一直靠你养著,那不成样子,对她自己也不好。” 他抬眼看了看顾大力:“后勤那边,或者我在省城其他关係单位,可以给她安排一个合適的工作。清净,稳定,能养活她自己和铁妮。地点……就放在省城吧。离军区不远,方便你……照应,也避免在军区里天天碰面,尷尬。” 这个安排,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既解决了杨小芳母女的生计和安置问题,体现了组织的关怀,又巧妙地拉开了距离,避免顾大力夹在前妻和现任对象之间日日难堪 也算是最大程度照顾了白静静的感受,至少能眼不见为净。 老首长嘴上说著组织关怀,其实,根本还是在替他顾大力弥补过错。 顾大力听著,心里清楚这是老首长在尽力帮他周全,在目前看来最妥当的办法了。 他点点头:“我听首长安排。” 廖军长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带著警告: “顾大力,老子给你擦屁股,是看在你当年打仗不要命的份上,也是看在静静那孩子明事理的份上!你別以为这就完了!” 他身体前倾,手指重重地点著桌面:“那对母女,吃了六年的苦,一句你的坏话都没往外传,杨小芳这个女人,够仁义!你那个闺女,更是……够特別!你得给老子好好补偿!安排好!別亏待了人家!” “还有静静!”廖军长语气加重,“你別仗著人家姑娘大度,懂道理,就不照顾人家感受!她爹是我老战友,你要是敢欺负她,让她受委屈,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顾大力挺直腰板,沉声应道。 他明白老首长的意思,既要负起对杨小芳母女的责任,也不能因此伤了白静静。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小心把握。 “行了,滚吧!”廖军长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但眼神里的关切並未掩饰,“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铁妮上学的事,我让秘书去打招呼。杨小芳的工作,等她能出院了再说。你……好自为之!” 顾大力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仿佛卸下了一层重担,却又背负上了更具体的、沉甸甸的责任。 走廊里光线明亮,他的脚步却有些沉重。 廖军长的安排听起来合理,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如何让铁妮接受可能不和爹娘一起住的安排? 如何面对病癒后的杨小芳?如何在补偿前妻和照顾现任感受之间找到平衡? 还有铁妮……那孩子敏锐得嚇人。 她会接受这些安排吗? 顾大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第一次觉得,带一个团打仗,好像比处理这些家长里短、情感纠葛,要简单干脆得多。 他得先回去,看看铁妮。至少,先確保这孩子安心。 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静静的“理解和支持”此刻显得尤为重要,他需要这份支撑,来面对接下来的混乱。 只是,在心底某个极深的角落,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起,又破碎。 苏白的宿舍里,灯已经拉亮了。 铁妮洗了脸脚,换上苏白给她找出来的乾净睡衣。 这睡衣是小陈下午送来的。 铁妮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脚悬空轻轻晃著。 苏白坐在她对面,手里拿著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自己半乾的头髮,脸上带著明显的倦意,但眼神温和地看著铁妮。 铁妮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今天去医院的事。 她的语气已经平静了很多,不像刚回来时那样眼眶红红,但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 “……娘身上好多管子,看著嚇人,但白医生说,烧退了,命抢回来了……白医生说话可清楚了,一句废话都没有……”铁妮掰著手指头复述,“爹就站在旁边听,眉头皱得紧紧的……后来爹让俺先出来,说要和白医生商量怎么给娘用好药……”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苏白。 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苏姐姐,”铁妮的声音放轻了些,带著点状似无意的好奇,“你认识白医生吗?就是那个……白静静医生。” 苏白擦头髮的动作微微地顿住了。 毛巾半遮住脸,她借著这个短暂的空隙,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认识白静静吗?岂止是认识。 同在军区医疗系统,白静静是总院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背景深厚,能力出眾,几乎是无人不知。 更重要的是,她和顾大力团长的关係,在军区这个没什么秘密的地方,早就是半公开的事实了。 只是大家碍於顾大力的脾气和白静静的身份,不会公开议论,但心里都清楚。 现在,铁妮这孩子问她。 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苏白心里有些为难。 她既不想对铁妮撒谎,这孩子敏感又聪明,撒谎很容易被看穿,反而破坏信任。 但又不能直接把大人之间复杂的关係摊开在一个七岁孩子面前。 尤其这孩子还是顾大力的亲生女儿,正处在刚刚认爹、母亲又重病未愈的敏感时期。 万一她接受不了,或者对白静静產生敌意,那局面就难看了。 她放下毛巾,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正准备用“认识啊,白医生医术很高”之类的话含糊过去,却听见铁妮又开口了。 铁妮没等苏白回答,自己先抿嘴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让苏白意想不到的释然和……通透? 她晃著脚,语气轻鬆地说:“苏姐姐,你別担心。俺知道。” 苏白一愣:“你知道?知道什么?” 第36章 俺知道白医生是爹的对象 “俺知道白医生是爹的对象。”铁妮说得直接。 她声音清脆,没有扭捏,也没有委屈。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平常,“爹喜欢她,她也喜欢爹。俺看得出来。” 苏白彻底愣住了,擦头髮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铁妮平静的小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才七岁?怎么就能把这件事看得这么明白,说得这么……坦然? 铁妮继续说著,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想法给苏白听:“在病房里,白医生看爹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样。爹对她说话,声音也比跟別人软一点。还有……”她皱了皱小鼻子,似乎回想了一下,“爹身上,有白医生的味道,香香的。” 苏白心里五味杂陈。 该说这孩子观察力太过敏锐,还是心思太过早熟? “而且,”铁妮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黑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白医生她对俺娘好。她是真的在用心救俺娘的命。俺听见她跟爹说的那些话,一句假话都没有,一句嫌弃俺娘的话都没有。就凭这个,俺就觉得,白医生是个好人。” 她抬起头,看著苏白,眼神清澈见底:“爹喜欢好人,没错。爹和娘……分开了。爹一个人,找个对他好的、他也喜欢的人,没错。” 这些话,有些词对她来说还有些生涩,但意思表达得异常清晰。 这不是复述別人的话,而是她自己真正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苏白听著,心里那股惊讶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混合著心疼、感慨和钦佩的复杂情绪。 她放下毛巾,坐到铁妮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还有些湿润的头髮。 “铁妮,”苏白的声音有点哑,“你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孩子,明明自己心里应该也很难过,很迷茫。 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强迫自己理解了这么复杂的成人关係,还试图去接纳。 铁妮靠在苏白身上,小声说:“俺喜欢爹。爹这两天对俺好,给俺饭吃,让俺睡他的床,还带俺去看娘……俺想让爹高兴。” 苏白鼻子一酸,將她搂得更紧了些:“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真的。” “真的吗?”铁妮仰起脸,眼睛亮了一下。 “嗯,真的。”苏白肯定地点点头。 以她对顾大力这两天的观察,那个冷硬的男人,心里对铁妮的愧疚和正在萌芽的父爱是实实在在的。 如果他知道女儿不仅没有因为他另有所爱而怨恨,反而如此“懂事”地接纳,那份沉重的愧疚或许能减轻一丝,也会更加怜惜这个孩子。 “那俺明天就去跟爹说!”铁妮一下子坐直了,脸上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俺要让爹知道,俺喜欢白医生,俺不怪爹。这样爹就不用为难了,就能高兴了!” 苏白看著她充满干劲的小模样,心里那点担忧並未完全消散。 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她觉得“爹喜欢,我就接受”就能解决一切。 可成人的世界,尤其是牵扯了愧疚、责任、过往情感和现任关係的局面,远比这复杂得多。 顾大力知道后是会“高兴”,还是会更加愧疚难安? 白静静那边,真的会如表面看上去那样,完全接纳铁妮,甚至接纳未来可能病癒的杨小芳的存在吗? 但这些话,苏白无法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说。 她只能点点头,柔声道:“好,那明天再说。现在该睡觉了,不然明天没精神去找爹。” 铁妮用力点点头,乖乖地钻进被窝,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心事说了出来,也许是终於“想通了”,她今晚睡得比昨晚安稳了许多,嘴角带著满足的弧度。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对、很能让爹高兴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铁妮就醒了 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昨晚谈论沉重话题的痕跡。 她积极地自己穿好衣服,洗漱乾净,还对著苏白那块小镜子仔细扎好了辫子。 “苏姐姐,俺去找爹了!”吃过早饭,铁妮就迫不及待地宣布。 苏白看著她雀跃的背影,心里嘆了口气,只叮嘱了一句:“好好说,別急。” 铁妮一路小跑,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顾大力的团部办公楼。 走廊里遇到几个军官,看到她,都露出善意的微笑,还有人跟她打招呼:“铁妮,来找团长啊?” “嗯!”铁妮响亮地应著,脚步不停。 走到团长办公室门口,门关著。 铁妮踮起脚,够到门把手,试著拧了拧,拧不动,锁著。 爹不在? 她有些失望,正想著要不要去训练场找,身后传来脚步声。 “铁妮?这么早?”是小陈的声音,他刚从楼下上来,手里抱著些文件。 “小陈叔叔,俺爹呢?”铁妮转身问。 “团长去军部开会了,可能得一会儿。”小陈看了看紧闭的门,“要不你先去我那儿坐坐?或者回苏医生那儿?” 铁妮摇摇头,很固执:“俺在这儿等爹。” 她有重要的话要跟爹说,必须当面说。 小陈拿她没办法,只好说:“那行,你就在这儿等,別乱跑。我有事得去处理一下。” 他想著团长办公室门口还算安全,应该没问题。 铁妮点点头,直接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背靠著冰凉的墙壁,眼睛盯著楼梯口的方向,耐心等待。 顾大力从廖军长办公室出来,心绪比进去时更加沉重纷乱。 老首长虽然帮他做了安排,暂时指明了方向,但那沉甸甸的责任和纠葛的情感,依然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尤其是想到该如何面对铁妮,如何解释那些复杂的关係,他就觉得太阳穴隱隱作痛。 他沉著脸,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楼。 刚上到二楼,远远就看见自己办公室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背靠著墙,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快要睡著了。 是铁妮。 顾大力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点烦躁和沉重,在看到那个小小身影的瞬间,奇异地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铁妮並没有真的睡著,只是等得有点迷糊。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看到顾大力,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黑宝石。 “爹!”她欢呼一声,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可能是因为坐久了腿麻,起来时还趔趄了一下。 顾大力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小胳膊:“怎么坐在这儿?” “俺等你!有要紧话跟你说!”铁妮站稳了,仰著小脸,表情认真又带著点兴奋。 顾大力掏出钥匙打开门:“进来吧。” 第37章 把他们这群「爹」召集起来是要唱哪出 进了办公室,铁妮熟门熟路地跑到行军床边坐下。 她晃著腿。 看著顾大力把军帽掛在衣帽架上,又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顾大力看著她那副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什么要紧话?” 铁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用她最清晰、最认真的声音,看著顾大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爹,俺知道白医生是你对象。你喜欢她。” 顾大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握著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没想到铁妮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用这么平静、甚至带著点……宣告般的语气。 铁妮没等他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俺也喜欢白医生!她救过你的命,现在又在全力救俺娘的命!她是个好人!爹喜欢好人,没错!你和娘分开了,你找个喜欢的人,没错!” 她的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但眼神异常坚定:“爹,你不用为难,不用怕俺不高兴!俺喜欢你,俺就接受你喜欢的一切!白医生对你好,俺就也对她好!这样,爹就能高兴了!” 说完,她睁著亮晶晶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著顾大力,等待著爹的反应。 苏姐姐说,爹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现在已经说了,爹是不是……该笑了?该夸她懂事了? 顾大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铁妮的每一句话,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不是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衝击。 这孩子……她竟然自己“想通了”? 她不仅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反而在用她稚嫩的逻辑和方式,努力地“体谅”他,甚至试图“接纳”他现在的感情,只为让他“高兴”? 一股汹涌的、混合著巨大愧疚、心疼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情绪,瞬间淹没了顾大力。 他看著女儿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高兴? 他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孩子的“懂事”,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作为父亲、作为前夫的失职与不堪。 她的接纳,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合理,而是因为她卑微地爱著他这个失而復得的爹,愿意委屈自己来成全他的“高兴”。 这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顾大力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铁妮面前。 然后,在铁妮惊讶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將这个瘦小却异常“懂事”的孩子,紧紧地、用力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带著一种近乎颤抖的力量。 下巴抵在铁妮细软的发顶上,顾大力闭上了眼睛,將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铁妮被爹抱得有些懵。 但很快,她就感觉到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抱著她的手臂非常用力,勒得她有点疼,但她没挣扎。 她能感觉到爹好像……很难过?不是高兴? 她迟疑地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爹宽阔的后背,像娘以前哄她那样,小声问:“爹……你咋了?俺说错话了吗?” 顾大力没有说话,只是將她抱得更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將相拥的父女俩笼罩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一个满心以为解决了难题,一个却被更深的自责淹没。 懂事的孩子,有时候,反而让大人更心疼,也更……愧疚。 顾大力紧紧地抱著铁妮,那小小身板传来的温度和信赖,像滚烫的烙铁,灼得他心臟一阵阵抽痛。 闺女的“懂事”,並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轻鬆。 反而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愧疚感几乎要將他淹没。 不行。 他不能只是这么抱著。 不能只是被动地接受孩子的“体谅”。 他是爹,是亏欠了她六年、让她和娘吃了无数苦头的爹。 他必须做点什么,实实在在的,能让她感受到的,能弥补哪怕一丝一毫的事情。 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海里变得清晰、坚定。 上学。 铁妮七岁了,该上学了。 她娘送她出来,拼了命也要凑学费,不就是为了让她识字明理,不像娘那样因为没文化而活得卑微艰难吗? 送她去军区附属小学,让她有书读,有学上。 这应该是最基本的事情,也是最能让她和她娘安心的事情。 其实,安排一个孩子入学,尤其还是军属子弟,对於他一个团长来说,並不是多么复杂困难的事情。 跟学校打声招呼,办理一下手续,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出面,让小陈跑一趟就能搞定。 但顾大力不这么想。 他想到的是铁妮黝黑的皮肤,带著乡土气息的口音,想到她那双总是带著警惕和执拗的眼睛,想到她初来乍到、在操场上被一群男孩围攻、孤立无援的情景。 学校里,肯定也会有孩子。 有孩子的地方,就有小团体,有欺负和排挤。 铁妮力气大,能打架,可那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语言、习惯、见识都可能成为被嘲笑的原因。 他不能让他的闺女,在好不容易能上学的第一天,就再经歷一次在操场上的那种孤立和恶意。 他得给她铺路,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顾铁妮是他顾大力的闺女,谁也不能欺负。 一个简单粗暴、却绝对符合顾大力风格的想法形成了。 当天下午,团部会议室。 气氛有些古怪。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但並不是往常那些营连主官或参谋人员。 在座的,大多是团里、甚至师部直属单位的一些中层军官,职务从副营长、参谋到后勤处长、直属队长不等。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家里都有个和铁妮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或即將在军区附属小学上学。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前几天被铁妮揍过的那几个男孩的父亲: 二营张副营长,三营赵营长,后勤处刘处长,炮兵团孙团长,师部直属队王队长。 他们几个坐在一起,脸色都有些微妙,互相交换著眼神,心里直打鼓。 不知道顾疯子突然把他们这群“爹”,召集起来是要唱哪出。 还有一些是被临时通知来的,不明所以,但也隱隱感觉到这会议不同寻常。 第38章 把他们这么多人叫来开会?还特意强调「不准欺负」? 顾大力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文件,但他根本没看。 他脸色沉静,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几个菸癮大的军官,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也不敢把烟掏出来。 “今天叫大家来,就说一件事。”顾大力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带著足够重的分量,“我闺女,顾铁妮,七岁。过几天,会去附属小学报到,上学。” 他顿了顿,目光重点在那几个“苦主”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继续,语气更加冷硬,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护犊和警告: “这孩子,从小在乡下吃了不少苦,跟著她娘,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来到军区,找到我这个爹。我把话撂这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如刀:“从今往后,我顾大力,不会再让我闺女受半点委屈。尤其是在学校里。” “你们,”他的手指虚点了点在场所有人,“回去,都跟自己家孩子说清楚。在学校里,同学之间,要团结,要友爱。谁敢欺负顾铁妮,故意找她麻烦,排挤她,让她不痛快——” 顾大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战场上磨礪出的煞气:“我顾大力,第一个饶不了他!听明白没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军官们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惊愕,无语,委屈,还有一丝荒诞感。 就……就为这事?把他们这么多人叫来开会?还特意强调“不准欺负”? 张副营长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他儿子手腕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呢!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就您那闺女,一身怪力,徒手掰单槓,揍哭四五个半大小子眼都不眨。 她不把別人家孩子打哭打趴下,就算谢天谢地了,还让我们警告自家孩子別惹她?这从何说起啊! 赵营长、刘处长等人也是同样的心思,心里憋屈得不行。 你顾大力护犊子可以理解,但也不能这么顛倒黑白吧? 明明是你闺女武力值超標,怎么现在倒成了需要保护的“小可怜”了?还“饶不了他”? 我们孩子才是需要被“饶”的那个好吗! 其他不明所以的军官,虽然没亲身经歷“单槓事件”,但这两天关於“顾团长力大无穷的乡下闺女”的传闻也听了不少。 此刻看到张副营长他们那一脸便秘的表情,心里也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感情这是顾团长在给他闺女提前“清场子”、“立规矩”呢。 大家心里都委屈巴巴,觉得顾大力这纯属多此一举,甚至有点仗势欺人。 你觉得亏欠你闺女,可我们又不欠她的,凭啥要我们集体受这份“警告”?还搞得这么正式,像下达作战命令似的。 可是,没人敢把这话说出来。 对面坐著的,是顾大力,是军区有名的“顾疯子”。 他打仗狠,带兵严,脾气上来六亲不认,连廖军长都敢顶。 他既然把话摆在这儿了,那就是认真的。 谁敢触这个霉头? 万一自家孩子真不小心惹了那小祖宗,顾大力可不会跟你讲什么“孩子打闹”的道理,他说“饶不了”,那就真可能上门“理论”,到时候面子里子都难看。 而且,仔细一想,顾大力的话虽然霸道,但有一点他说得没错。 回去真得好好警告自家孩子,千万別去招惹顾铁妮! 那女娃的力气,他们是没见过也听说过,单槓都掰弯了,自家那细胳膊细腿的儿子,够她捶几下? 別到时候真打起来,吃亏丟人是小事,万一打出个好歹……想想都头皮发麻。 这么一想,眾人心里的那点委屈,又变成了后怕和庆幸。 幸亏顾大力提前打了招呼,不然真出点事,后果不堪设想。 “明白了,团长!” “顾团长放心,我们一定教育好孩子!” “同学之间就该互相帮助嘛!” 短暂的沉默后,军官们纷纷表態,语气一个比一个诚恳,脸上挤出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僵硬。 顾大力对他们的心思一清二楚,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就这样。散会。” 军官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边走边低声交换著眼神,摇头苦笑。 这下好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揪著儿子耳朵叮嘱:离那个顾铁妮远点!千万別惹她!她爹是顾疯子! 顾大力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揉了揉眉心。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铁妮被顾大力从苏白的宿舍接出来。 她穿著那套崭新的碎花衬衫和裤子,头髮扎得整整齐齐,背著一个印著红五星的绿色小书包,里面装著苏白给她准备的铅笔和本子。 小脸上既有对未知学校的紧张,也有隱隱的兴奋。 “爹,俺真的能上学了?”她仰头问,眼睛里闪著光。 “嗯。”顾大力牵起她的手,“走,爹送你去。” 他没有坐车,就这么牵著铁妮,步行穿过营区,走向位於军区另一侧的附属小学。 早晨的营区,路上有不少去上学的小军娃,也有赶著去上班或出操的军人。 看到顾大力亲自牵著一个明显是新来的小女孩,许多人都投来惊讶和探究的目光。 顾大力毫不在意,腰板挺得笔直,步履沉稳。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顾大力,亲自送他闺女上学。 这是他闺女,他护著。 走到小学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和孩子。 看到顾大力,认识他的家长都是一愣,下意识地让开些路。 顾大力那张冷硬的脸和肩章上的星,本身就带著强烈的威慑力。 附属小学的校长和几个老师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早已等在校门口。 看到顾大力,连忙迎上来,態度客气甚至带著点小心:“顾团长!您亲自送孩子来啦?这就是铁妮同学吧?欢迎欢迎!” 顾大力对校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蹲下身,扶著铁妮的肩膀,看著她有些紧张的眼睛,沉声说:“铁妮,进去好好听老师话,好好学习。记住,你是顾大力的闺女,不用怕任何人。有事,就找老师,或者……直接来找爹。”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旁边的校长、老师,以及几个竖起耳朵的家长听得清清楚楚。 “嗯!俺记住了,爹!”铁妮用力点头,心里的紧张因为爹的话而消散了不少。 爹在她身边呢,爹说不用怕。 “去吧。”顾大力拍了拍她的背。 铁妮背著小书包,深吸一口气,在老师和校长和蔼的目光注视下,迈开步子,走进了校门。 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大力还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山。 见她回头,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铁妮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转过身,挺起小胸脯,朝著崭新的教室走去。 顾大力一直等到铁妮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团部,而是在学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送孩子来的家长和正在玩耍的学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什么。 几个昨天参会的军官和军属家长,远远地朝他点头致意。 眼神里都带著点“我懂,我已经教育过了”的意味。 顾大力这才微微頷首,迈开步子,朝著团部的方向走去。 第39章 这就完了?张建军他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军区附属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了整齐的桌椅和黑板上方贴著的红色標语。 铁妮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这是班主任李老师特意安排的,说这里光线好,也安静。 她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讲台上的李老师,耳朵竖著,努力捕捉著每一个字。 周围坐著的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穿著各色衣服,有军装改小的,也有城里买的成衣,一个个小脑袋转来转去,对新环境充满好奇,也互相打量著新同学。 不少孩子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铁妮。 铁妮的皮肤比大多数孩子都黑,是那种常年日晒的健康黝黑,在一群白净或微黄的小脸中很显眼。 她身上的碎花衬衫和裤子虽然是新的,但穿在她身上,不知怎的依然带著点土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 不是城里孩子那种活泼或怯生生的好奇,而是一种带著点不易接近的警惕和专注。 有几个孩子交头接耳,对著铁妮指指点点,小声说著什么,眼神里带著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显然,昨天回家后,他们或多或少都从爹妈那里得到了“郑重”的叮嘱。 铁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没理会。 她的注意力全在老师身上,也在努力理解著周围的一切。 黑板上写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老师说的话,有些词她听不懂。 但没关係,娘说过,只要认真听,总能学会。她抿著嘴,学得更用力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 李老师教大家认拼音,读“a、o、e”。铁妮跟著念,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她的发音带著一点乡音,念“o”的时候嘴巴总是不够圆,惹得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捂著嘴偷笑。 铁妮看了她一眼,没生气,只是又试著张了张嘴,努力把音发准。 李老师注意到了,走过来,温和地纠正了她的口型,还夸她:“顾铁妮同学很认真,大家要向她学习。” 铁妮小脸微微红了一下,心里有点高兴。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呼啦啦涌出教室,在走廊和操场上玩耍嬉闹。 铁妮没急著出去,她还在座位上,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著名刚才学的三个拼音字母。 “喂!顾铁妮!”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铁妮抬头,看见那个在操场被她摔过的高个男孩张建军,正站在她课桌旁边,脸上表情有点彆扭 他身后还跟著那天另外两个“同伙”,胖墩墩的王小胖和瘦高的刘小军。 他们几个没像其他孩子一样跑出去玩,反而凑到了她这边。 周围几个还没出去的孩子立刻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紧张地看著这边。 要打架了吗? 张建军他们果然不服气,来找茬了? 铁妮放下手,看著张建军,黑眼睛平静无波:“干啥?” 张建军被她这么平静地看著,心里更彆扭了。 他抓了抓头髮,眼神躲闪了一下,才瓮声瓮气地说:“那个……我爹说了,让我……在学校里跟你……跟你好好相处。”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显然不是他本意,而是被家里硬逼著来的。 王小胖也赶紧点头,胖脸上挤出笑:“对对,我爹也说了,同学要团结友爱!” 他一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刘小军没说话,只是站在后面,时不时偷瞄铁妮一眼,眼神里还残留著那天被过肩摔的阴影。 铁妮看著他们这副明明不情愿又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但脸上没露出来。 她想起爹说的话,“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虽然她知道这几个是因为爹的警告才这样,但……总比再打一架强。 “哦。”她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张建军见她反应平淡,没有要追究旧帐的意思,心里鬆了口气。 但又觉得有点没面子,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那……那就这样。以前的事……算了。” 说完,赶紧拉著王小胖和刘小军转身溜了,好像怕铁妮反悔似的。 旁边围观的孩子都看呆了。 这就完了?张建军他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是来……讲和的? 还这么……怂? 铁妮没管別人怎么想,她看了看窗外热闹的操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出去。 她走到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前,仰著头,看著上面贴的彩色图画和她不认识的漂亮字,伸出手指,隔著一点距离,小心翼翼地在空中描画著字的轮廓。 第二节课是算术。 李老师教数数,从1到10。 这个对铁妮来说简单些,她在村里帮娘数鸡蛋、数柴火的时候就会了。 老师让大家举手到黑板上写数字,铁妮想了想,举起了手。 李老师有些意外,但还是笑著点了她的名字。 铁妮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粉笔很滑,她不太习惯,写出来的“3”有点歪,下面的弯鉤画得太大了。 底下有孩子发出轻轻的笑声。 铁妮脸有点热,但她没慌,擦掉,又认真地写了一个。 这次好多了。 接著,她又写了“5”和“8”,虽然不算特別工整,但笔画都对。 李老师带头鼓掌:“顾铁妮同学写得很好!大家鼓励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带著孩子们的新奇和一点认可。 铁妮走回座位,心里那点紧张变成了小小的成就感。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午饭时间到了。 孩子们排著队,走向学校食堂。 铁妮跟著队伍,手里紧紧攥著爹早上塞给她的新饭票。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她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打饭的窗口,炊事员看到铁妮,眼神明显多停留了一下。 铁妮踮起脚,把饭票递过去,看著里面琳琅满目的菜盆:“叔叔,俺要那个红烧土豆,还有那个炒青菜,米饭……先来三碗吧。” “三碗?”打饭的叔叔愣了一下,看看铁妮瘦小的身板。 “嗯,俺吃得完。”铁妮认真点头。 周围排队的孩子和几个老师都听到了,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三碗米饭?这小姑娘? 铁妮没理会,端著堆得冒尖的饭菜,找了个靠边的空桌子坐下。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土豆放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了一下,然后便开始专注地吃起来。 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实在,米饭就著菜,一口接一口。 张建军、王小胖他们端著饭菜,本来想找別的地方坐。 看到铁妮一个人坐一桌,犹豫了一下,互相使了个眼色,竟然磨磨蹭蹭地坐到了铁妮旁边的空位上。 铁妮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王小胖看著铁妮面前那三碗米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小声问:“顾铁妮……你……你真能吃三碗啊?” 铁妮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嗯,俺在村里干活多,吃少了没力气。” 她说得理所当然。 “那你……力气是不是特別大?” 刘小军也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那天被摔的记忆太深刻了。 铁妮想了想,又点点头:“嗯,俺爹说,隨他。” 张建军听著,想起自家老爹昨晚耳提面命、甚至带著点后怕的叮嘱。 “千万別惹她!她爹是顾团长!她自己更能打!”。 再看看眼前这个专心吃饭、看起来除了黑点没啥特別的小姑娘,心里那种荒诞感更重了。 就是她?掰弯了单槓? 铁妮很快吃完了第一碗饭,开始进攻第二碗。 她的吃相併不粗鲁,但那种专注和实实在在的饭量,还是把旁边三个男孩看得一愣一愣的,连自己吃饭都忘了。 “你们咋不吃?” 铁妮吃到一半,发现他们都盯著自己,有点奇怪。 “吃……吃!” 三个男孩赶紧低下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饭,心里却各怀心思。 看来爹妈说得没错,这顾铁妮,確实……不一般。 至少这饭量,就绝对不是一般人。 第40章 顾大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下午有体育课。 孩子们在操场上集合,体育老师让大家练习列队和简单的伸展。 轮到铁妮的时候,她做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尽力做到位。 体育老师看了,点点头,对全班说:“顾铁妮同学动作很標准,大家看看。” 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三五成群地玩跳绳、踢毽子、追逐打闹。 铁妮不会跳绳,也不太会踢毽子,她就站在操场边看著,有点不知道干什么好。 “顾铁妮,你要玩跳房子吗?” 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响起。 是早上那个捂嘴笑的羊角辫小姑娘,她叫周小娟,看著铁妮一个人站著,主动过来邀请。 铁妮看了看地上用粉笔画好的格子,摇摇头:“俺不会。” “我教你!” 周小娟热情地拉起她的手,“很简单的一跳一跳就行!” 铁妮犹豫了一下,跟著她走过去。 周小娟示范了一下,铁妮学著她的样子跳,一开始笨手笨脚,要么踩线,要么跳错格子,惹得周小娟咯咯直笑。 但並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更耐心地教。 慢慢地,铁妮也能跳得像模像样了。 张建军他们几个在不远处踢皮球,看到铁妮和周小娟玩跳房子玩得笑起来,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更复杂了。 这跟想像中凶神恶煞、隨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形象……好像不太一样? 放学铃声响了。 铁妮背好书包,和周小娟说了再见,走出校门。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校门外那棵老槐树下。 “爹!” 铁妮眼睛一亮,小跑著过去。 顾大力看著她跑过来,小脸上带著一天学习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委屈,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 “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他接过她的小书包,拎在手里,沉声问。 铁妮仰起脸,掰著手指头开始说: “学了拼音,a、o、e!还学了数数! 李老师夸俺认真了!体育老师也说俺动作標准! 中午吃了三碗饭,红烧土豆可香了! 下午……下午还和周小娟玩了跳房子,俺学会了一点!” 她声音清脆,带著孩子气的兴奋和一点点小炫耀,把一天的经歷像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没有提任何不愉快,只说了那些好的、新奇的、让她高兴的事情。 顾大力听著,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由地向上弯了一下,很短,但確实是一个笑的模样。 “嗯,不错。” 他牵起她的手,“走,回家。” 夕阳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铁妮嘰嘰喳喳地说著学校里的事,顾大力大多数时候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 校门口,一些还没走远的家长和孩子看著这一幕,眼神各异。 张建军的爹张副营长刚好也来接儿子,看到顾大力牵著铁妮,神態温和,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放下了。 看来,顾团长这闺女,只要不去招惹,还是挺……正常的? 至少,能让他爹露出那种表情,就不简单。 铁妮的第一天上学,就在这种有些意外、有些好笑、但总体平稳甚至有点小惊喜的氛围中结束了。 她不知道爹背后做了多少“铺垫”。 她只知道,学校好像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老师很好,饭很好吃,还认识了新朋友,学会了新游戏。 至於那些复杂的目光和小心翼翼的对待,她隱约能感觉到,但並不十分在意。 她有了爹,能上学,娘的病也在治,这就够了。 其他的,慢慢来。 铁妮上学第三天,顾大力就坐不住了。 他中午特意绕到子弟小学,扒在围墙外头朝里看。 操场上,一年级的孩子正在玩老鹰捉小鸡,铁妮排在队伍尾巴上,跑起来两条细腿蹬得飞快,辫子都散了。 顾大力盯著看了一会儿,没看见有孩子推她,也没看见有人朝她扔石子。 他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总算鬆了一点。 下午四点半,顾大力又出现在校门口。 他穿著常服,肩章上的两槓一星擦得鋥亮,往那儿一站,接孩子的家属都绕著他走。 铁妮出来,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著过来。 “爹!你咋来了?” “路过。”顾大力说,伸手想接过书包。 铁妮却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俺自己背。” 顾大力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看著铁妮,觉得这闺女进城才没多少天,好像就变了。 脸没那么黑了,个子似乎也窜了点,最主要的是眼神。 刚来那会儿,那眼神像受惊的小兽,隨时准备扑咬;现在虽然还警惕,但多了点別的东西。 “今天上学咋样?”顾大力问,两人往军区走。 “中!”铁妮用力点头,“语文老师教了拼音,数学老师教了数数。爹,俺能数到一百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著点小得意,嘴角翘著。 顾大力心里一暖,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想起早上苏白给扎的辫子,又改成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他说。 晚上顾大力去苏白宿舍接铁妮吃饭。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铁妮念拼音的声音:“a——o——e——i——u——u——” 声音拖得老长,像在喊號子。 顾大力推门进去,看见铁妮趴在桌上,面前摊著拼音本,苏白坐在旁边指著课本。 铁妮念得很认真,额头都出汗了。 “顾团长来了。”苏白站起来,“铁妮,先吃饭吧?” 铁妮头也不抬:“苏姐姐,这个『u』俺总念不好,你再教教俺。” 顾大力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清了清嗓子:“铁妮,爹带你去食堂。” “爹你先去,俺学完这个。”铁妮还是没抬头。 顾大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转身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又传来铁妮念拼音的声音,还是那个“u”,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想起铁妮刚认爹那会儿,跟在他屁股后头,“爹”“爹”地叫,眼神里全都眷恋和不舍。 现在倒好,眼里只有拼音和算数了。 顾大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感觉不对。 孩子爱学习是好事,他该高兴。 可那股失落感就跟生了根似的,拔不掉。 顾大力在食堂角落刚扒拉了两口没什么滋味的高粱饭。 警卫员小陈就小跑过来。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团长,总院白医生电话,打到您办公室了。” 顾大力放下筷子,眉头习惯性地一蹙。 他抬眼看了看食堂墙上的掛钟,晚上六点二十。这个点,白静静通常刚下班,或者还在医院忙著。 “知道了。”他站起身,隨手把军帽扣在头上,转身就往食堂外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转了几个念头: 是杨小芳病情有变?还是…… 小陈跟在他身后半步,利落地把顾大力那碗没吃完的高粱饭和旁边碟子里几乎没动的咸菜,倒进自带的铝製饭盒里,盖好盖子,这才快步跟上。 第41章 明天一定收拾利索,准时赴约,不给白医生丟脸 顾大力回到团部办公室,门虚掩著。 他走进去,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 “喂,我是顾大力。” “大力,吃饭了吗?” 白静静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背景音里隱约有医院走廊的广播声。 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带著一种工作后的轻微鬆弛感,又似乎比平时多了点別的意味。 “正吃呢,被你叫出来了。”顾大力实话实说,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小陈轻手轻脚进来,把那个铝饭盒放在桌角。 又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那我长话短说,不耽误你吃饭。”白静静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柔和了些,却带著不容错辨的提醒意味,“就是跟你再確认一下,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的事,你没忘吧?上周咱们说好的。” 顾大力握著听筒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確实记得上周白静静提过一嘴,说白司令想跟他“聊聊”。 他当时正在部署作战计划,可能就含糊应了一声。 没想到她这么郑重地专门打电话来“確认”。 “明天……”他迟疑了。 明天周六,上午训练结束就没事了。 他脑子里闪过铁妮昨天举著作业本,眼睛亮晶晶地问他“爹,市里真有比三层楼还高的百货大楼吗?”的样子。 他当时好像隨口应了句“周末爹有空带你瞅瞅”。 “明天你应该没什么走不开的事。”白静静在那头接话,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体贴。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那股子篤定却顺著电话线传了过来,“我下午问过你们团值班室了,你没有临时会议,也没紧急任务。就晚上六点,你直接过来就行,我爸让保姆准备了几个硬菜,说要跟你喝两杯。” 顾大力到嘴边那句“我看看铁妮有没有安排”被堵了回去。 白静静总是这样,把前后左右都考虑到,连他这边的“空档”都提前摸清了,再以一种“为你省心”的方式说出来。 这让他有种被无形的手稳稳推向某个位置的感觉,有点不自在,可又没法反驳。 她能如此周到,不正是因为她把他的事都放在心上吗?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角那个冰冷的铝饭盒,里面是没吃完的、已经凉透的粗糲饭食。 而白静静电话里提到的“硬菜”、“喝两杯”,代表著另一个世界,一种他始终觉得隔著一层的秩序和体面。 “行,我记得。”顾大力终究应了下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但语气肯定。 “那就好。”白静静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我爸对你这次晋升很看重,话里话外都说你年轻有为。他有些老战友还在位置上,多聊聊,对你以后的发展没坏处。” 她话点到为止,但意思顾大力听明白了。 白司令员虽然退了,影响力还在。她想让他走得更高,更远。 顾大力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情绪。 他知道白静静是为他好,白司令的赏识和引荐更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太喜欢这种被“铺设”好的感觉,哪怕铺设的人是全心全意为他著想的白静静。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隨即涌上来的,是对白静静一直来的感激和依赖。 尤其是在眼下这团乱麻似的境地里。 铁妮的安置、杨小芳的病情、他自己脑子里时有时无的空白...... 除了白静静,还有哪个女人能这样既理解他的为难,又能实实在在地帮他、支撑他? 想到这儿,他对著话筒,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甚至带上点难得的、几乎算得上温和的调侃:“知道了,我这个丑女婿,明天一定收拾利索,准时赴约,不给白医生丟脸。” 电话那头传来白静静一声极轻的笑,似乎很受用他这句带著亲近意味的话:“贫嘴。那你快吃饭吧,饭该凉透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咔噠一声,那边先掛了。 顾大力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外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发出轻微的搁置声。 他靠在椅背上,没立刻去碰那个饭盒。 窗外传来大院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隱约喧譁,家属楼那边飘来模糊的炒菜声和呼唤声。 他心里的烦躁並没有因为这个確定的约会而消散,反而开始分散开来。 他知道白静静是好意,白家这顿饭代表著认可和更进一步的联结,他该重视,甚至该觉得庆幸。 可那股提不起劲儿的感觉,混著对未知饭局潜藏压力的隱约抗拒,牢牢地压著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现的,是铁妮那双看著他时毫无保留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简单、直接、滚烫,比任何周到的安排、体面的前程,都更让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实实在在填满了。 “团长,饭……”小陈又轻轻推门进来,指了指饭盒,有点担心。 饭早凉透了。 顾大力摆摆手,刚想说“不吃了,没胃口”,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熟悉的奔跑脚步声,噔噔噔,急切又有力。 办公室门被“哐”一下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带著风衝进来,脑门上还掛著汗珠,眼睛亮得像星子。 “爹!俺今天把老师教的生字全默写对了!苏姐姐说可以休息了!爹你吃饭没?俺来陪你一起吃!” 是铁妮。 顾大力只觉得心头那层沉甸甸的、莫名的鬱气,“噗”一下,被这阵小风似的衝进来的身影和脆亮的声音,给吹散了大半。 他脸上几乎瞬间就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立刻坐直身体,朝著铁妮伸出手:“跑啥?看这一头汗。还没吃呢,正等你。” 他抬头就对还愣在门口的小陈吩咐,声音都洪亮了些:“小陈,快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好菜,打两份回来,打我闺女爱吃的!快点啊!” “是!团长!”小陈也笑了,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 铁妮已经跑到顾大力身边,扒著桌沿踮脚看那个铝饭盒:“爹,你就吃这个?这哪够啊!” 她小眉头皱起来,一脸不赞同。 顾大力大笑,一把將铁妮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心里的烦躁和压抑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噹噹的暖意: “不吃这个了,等你陈叔叔打好的来!咱爷俩今天吃顿好的!” 至於明天晚上六点白家那顿饭…… 暂时被他拋到了脑后。 此刻,他满心满眼,只有膝头上这个热乎乎、沉甸甸的小闺女。 第42章 明天爹带你去省城 铁妮把饭菜吃得乾乾净净,连粘在饭盒边上的米粒,都用手指头刮下来塞进嘴里。 吃完,她长长舒了口气,小肚子都微微鼓起来了,脸上是全然的满足。 顾大力吃得慢,大半时间都在看铁妮吃。 看她吃得香,比自己吃还舒坦。 等铁妮放下筷子,他才把自己那份也扒拉完。 小陈收拾了饭盒出去洗,办公室里就剩下父女俩。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大院里亮起了稀稀拉拉的路灯。 “爹,”铁妮心满意足地挪到顾大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小腿晃悠著,开始嘰嘰喳喳,“今天张建国跟俺说,他爹上礼拜带他去省城动物园了!说那里的老虎比画上的还大,叫声能嚇哭小孩!还有大狮子,脖子上一圈毛,可威风了!” 顾大力“嗯”了一声,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王小胖也说,他妈带他去市中心新开的国营饭店吃烤鸭了!他说那鸭子皮脆脆的,肉香香的,用薄饼卷著吃,他一口气吃了五卷!” 铁妮说著,还咽了下口水,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周小娟,她妈给她在百货大楼买了条新裙子,红底白花的,可好看了,她穿来上学,大家都围著看。” 铁妮的声音里满是单纯分享,没有半点抱怨。 可这些话听在顾大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心口上。 “……李卫东他爹最厉害,带他去省城的图书馆了!说那里有好——多好多的书,还有专门的小人书,比镇上供销社卖的齐全多了!李卫东借了两本,讲孙悟空打妖怪的,俺也想看……” 铁妮还在说,小脸上全是兴奋的光。 顾大力却觉得嗓子眼发紧,手里的搪瓷缸有点端不稳。 这些事情——看老虎狮子,吃烤鸭,买新裙子,去大图书馆....... 这些在別的城里孩子看来或许平常的经歷,他的铁妮一件都没有过。 她来军区这么久了,除了上学、吃饭、补课,就是窝在苏白那间小宿舍里。 他这个当爹的,整天忙些在他看来“要紧”的事,却从没想过,一个七岁的孩子,最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愧疚感像滚烫的油,泼在他心上,滋啦作响,疼得他坐不住。 “铁妮。”顾大力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铁妮停下来,眨巴著眼看他:“咋了爹?” 顾大力蹲下身,平视著铁妮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映著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乾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明天爹带你去省城。”他一字一句地说,“咱们也去看大老虎,去吃烤鸭,去百货大楼买新裙子,去图书馆看小人书。別人家孩子有的,我闺女一样也不能少。” 铁妮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张开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从椅子上蹦下来,一把抱住顾大力的大腿,差点又像上次那样把他整个人举起来: “真的?!爹!真的带俺去?!” 顾大力有了上次的经验,赶紧稳住下盘。 他反手托住铁妮的胳肢窝,一把將她举过头顶:“真的!咱们明天一早就去!” 铁妮被举得高高的,先是一惊。 隨即“嘎嘎”地乐出声,笑声又脆又亮,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顾大力仰头看著她笑得通红的小脸,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总算被这笑声冲淡了些许。 门外,正准备送洗好饭盒进来的小陈听见里面的动静,也忍不住笑了。 他轻手轻脚把饭盒放在门口,没进去打扰。 心里想著:自从这小铁妮来了,团长脸上有笑模样的时候真是越来越多了。 第二天一早,顾大力去后勤处要车,却被告知团里那辆常用的吉普车昨儿刚送去大修厂做定期保养了,得下周才能回来。 另一辆有任务出去了。 “下周?”顾大力眉头拧起来。 他一刻都不想等了,那股想要补偿铁妮的迫切劲儿顶在心口,晚一天都觉得对不起孩子。 “公共汽车站离得不远,有班车直达省城。”后勤处的干事建议道。 顾大力没再犹豫。等不及了。 他立刻回宿舍换下军装,穿上那件深蓝色衬衫,去接铁妮。 铁妮早就等在了苏白宿舍楼下,穿著第一天来,顾大力让苏白给她买的红格子连衣裙。 小脸洗得乾乾净净,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眼睛里是全然的期待和雀跃。 父女俩走到军区外的公共汽车站。 等了十来分钟,上了一辆开往省城的班车。 车上人不少,气味混杂。 但铁妮全然不在意,脸贴在车窗上,看什么都新鲜。 省城到底比市里繁华。 百货大楼足足四层,人来人往。 顾大力给铁妮买了条的確良的红裙子,还配了双白色塑料凉鞋,又买了一双白色球鞋和红色小皮鞋。 铁妮在试衣间换上出来,扭捏地揪著裙摆,小脸兴奋得发红,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 动物园里,铁妮看到真老虎时嚇得直往顾大力身后缩,可眼睛却粘在笼子里那庞大的身影上挪不开。 看长颈鹿时仰头仰到脖子酸,看猴子时笑得前仰后合。 中午,顾大力带她找到了那家有名的国营烤鸭店。 店里人声鼎沸,排队排了老长。 等他们终於吃上那油亮酥脆的烤鸭时,铁妮吃得满手是油,眼睛幸福得眯成了缝。 “爹,这真是俺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含混不清地说。 顾大力笑著把薄饼和鸭肉卷好递给她:“慢点吃,都是你的。” 下午他们去了省图书馆。 儿童阅览室里,铁妮看著那一排排装满图画书和小人书的书架,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顾大力帮她挑了好几本,有西游记,有英雄故事。 铁妮抱在怀里,像抱著什么宝贝。 从图书馆出来,日头已经西斜。顾大力看了眼手錶,心里咯噔一下。 快五点了。最后一班回军区的公共汽车是五点半发车。 “铁妮,咱得快点了,赶车。”他一手抱起铁妮,一手拎著装著新裙子、新鞋子和书的网兜,大步流星往汽车站赶。 紧赶慢赶,到了车站。 那辆熟悉的绿皮客车刚好关上门,引擎发出轰鸣,缓缓驶出了车站。 顾大力抱著铁妮,站在原地,看著客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这时,心里有根一直绷著的弦,“啪”一声断了。 他忘了。 他完全忘了晚上六点要去白静静家吃饭的事。 直到此刻,赶不上车的懊恼和对铁妮的歉疚交织在一起时。 他才猛地想起昨晚那个电话,想起白静静那句“我爸特意交代”,想起自己那句保证。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爹,车走了……”铁妮小声说,也意识到好像耽误了什么事,脸上的兴奋褪去,有些不安。 “没事,赶不上就不回去了。” 顾大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爹带你找地方住一晚,明天再回。” 第43章 什么军区急事,什么信號不好,都是藉口 顾大力在车站附近找了家看上去还算乾净的国营招待所,用军官证开了个二楼的双人间。 房间狭小,但有两张单人床,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盆。 安置好铁妮,顾大力对她说:“爹下去打个电话,你乖乖在屋里,別乱跑,也別给陌生人开门。” 铁妮抱著新买的连环画,乖乖点头:“俺知道,爹你去吧。” 顾大力快步下楼,来到招待所前台。 那里有一部黑色手摇式电话。他先请值班服务员接通了军区自己团部的值班室。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值班参谋的声音。 “我顾大力。”顾大力直接说,“让小陈接电话,或者你转告他也行。” 很快,小陈的声音传了过来:“团长?您在哪?没事吧?” 声音里带著警卫员特有的警觉。 “我没事,铁妮也没事。”顾大力言简意賅,“我们在省城,赶不上末班车了,今晚就住省城招待所,明天回去。你马上去苏白同志那里一趟,亲口告诉她一声,让她別担心,铁妮跟我在一起,很安全。” “是!团长!我这就去!”小陈利落地回答,隨即又说,“团长……白医生下午打了两遍电话了……问您去哪了,您要不给她回个电话.....” 顾大力顿了顿:“……我自己跟她说。你就办好苏白这边的事就行。” 掛了第一个电话,顾大力稍微鬆了口气,至少苏白不会著急了。 他定了定神,请服务员再次帮忙,接通了白静静家的號码。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响一下,顾大力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想著该怎么解释,说带铁妮来省城玩忘了时间? 这理由连他自己听著都像藉口。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顾大力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拿起来了。 “餵?”是白静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背景很安静。 “静静,是我。”顾大力赶紧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有点急,“我……” 他话还没说完,二楼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摔了,紧接著是铁妮短促的尖叫:“啊——!” 顾大力头皮一炸,对著话筒匆匆说了句:“静静我晚点打给你!” 根本来不及听那边反应,就一把撂下电话,转身朝楼梯衝去。 他几步跨上二楼,衝到房门口,推开门。 只见房间里,那个搪瓷盆翻倒在地,洗脚水流了一地,铁妮光著脚站在水洼边,手足无措,裙子下摆湿了一小片,脸上又是惊慌又是懊恼。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爹……俺,俺想自己倒水洗脚,没端稳……”铁妮看见他,小嘴一瘪,快哭了。 顾大力那一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回去。 他大步走过去,先上下打量铁妮:“伤著没?烫著没?” “水是温的,不烫。”铁妮摇头,指著地上的盆,“盆摔瘪了……爹,俺是不是又惹祸了?要赔钱吗?” 看著闺女嚇坏了的样子,顾大力哪还顾得上別的。 他鬆了口气,揉揉铁妮的脑袋:“盆没事,爹能修好。你没伤著就行。来,爹收拾,你去床上看小人书去。” 他找来拖布和抹布,蹲在地上收拾那一摊水。 铁妮抱著书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不敢再乱动。 等顾大力彻底收拾乾净,把摔瘪了一块儿的搪瓷盆搁到墙角,直起腰时,墙上的掛钟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半。 他猛地想起那个被自己匆忙掛断的电话。 白静静……她接到电话了吗? 听到他那半句没头没尾的话和铁妮的尖叫了吗? 她会怎么想? 顾大力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省城已然亮起的稀疏灯火,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再下去打个电话,可看著床上已经安静翻看小人书的铁妮,又觉得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不放心。 而且,这个时间,白家那顿饭肯定已经吃完了,或许……或许已经散了。 现在再打过去,除了苍白地解释和道歉,还能说什么? 说他为了带闺女玩忘了正事? 说因为闺女打翻水盆撂了她电话? 每一种解释,此刻都显得无力又徒增难堪。 他靠在窗边,疲惫地抹了把脸。 明天吧,明天回去,当面跟她解释。 虽然他知道,有些事,错过了那个时机,再多的解释也可能於事无补。 而电话的另一头,白静静握著听筒,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嘟——嘟——”声,很久没有放下。 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她清晰地听到了顾大力的声音,还有那句没说完的“我……”,紧接著是一声刺耳的撞击声和一个孩子的尖叫,然后电话就被仓促掛断了。 白静静慢慢將听筒放回电话机底座,动作平稳,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她转过身,走回餐厅。 父母都看著她,目光里的询问和不满几乎凝成实质。 “是大力。” 她先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著一丝为对方解释的无奈,“军区那边临时有点急事,把他叫走了,走得急,刚安顿下来才想起来打电话,信號还不好,断断续续的。” 白司令坐在主位上,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繚绕中,他审视著女儿平静的面容。 他对顾大力这个人,看法一直很复杂。 不可否认,那小子打仗是块硬骨头,拎得清,敢拼命,是个好兵。但也仅此而已了。 在他看来,顾大力就是凭著战场上的悍勇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加上廖明远那老傢伙的赏识,才破格提拔上来的。 骨子里,还是乡下山坳里出来的泥腿子。 眼界、格局、修养,跟真正他们这个圈子里浸润出来的人差著层次。 他的女儿,要模样有模样,要学歷有学歷,家世更是没得挑。 军区里多少青年才俊排队等著介绍,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个莽夫? 想到这里,他心下冷哼。 但愿顾大力这小子今晚真是被军务绊住了。 要是敢为了別的事,尤其是为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乡下老婆和丫头,就把他白家的脸面、把他宝贝女儿晾在这儿。 那可就別怪他这退休的老头子,找老廖“聊聊”他这位爱將的前程了。 吴医生没丈夫那么沉得住气。 她盯著女儿的脸,试图从那完美的平静面具下找出裂缝。 她是过来人,又是心思细腻的医生。 女儿那过於平稳的声线、微微下垂却不肯与她对视的眼睫,都让她確信,女儿在替顾大力遮掩。 什么军区急事,什么信號不好,都是藉口。 那个顾大力,八成是把他乡下闺女的事排在了前头,把他们静静、把他们白家排在了后头! 一股火气顶上来,但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第44章 爹,俺有个办法,说不定能让白阿姨高兴 吴医生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从小被捧著长大,看著温婉懂事,其实骨子里极有主见,也极其骄傲。 越是反对她,她越是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 之前他们夫妇对顾大力有些微词,女儿反而更上心了。 吴医生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她语气听起来像是隨意的閒聊,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女儿:“军区有事也是难免,当兵的嘛,身不由己。不过静静啊,” 她话锋微微一转,声音放轻了些,带著一种母亲特有的忧虑,“妈是担心你。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处对象是奔著成家过日子去的。 这过日子,光有感情不够,还得看实际情况。顾大力这个人,妈承认他有能力,对你也算上心。 可他那个情况……太复杂了。乡下的原配,虽说离了,但到底是结髮夫妻,现在又躺医院里,这层关係就断不乾净。再加上那个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女儿的反应,见白静静依旧垂著眼,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便继续用那种带著担忧的语调说: “这孩子现在是年纪小,依赖爸爸。可等她长大了,懂事了,会不会觉得是你『抢』了她爹? 会不会跟她那个娘一起……这些事,听起来是家长里短,可落到实际生活里,那就是一根根扎人的刺。 妈是怕你以后受委屈,里外不是人。” 这番话,看似关心提醒,实则句句戳在白静静此刻最敏感、最不愿深想的地方。 她何尝不知道母亲说的有道理? 顾大力今晚的失约,她几乎可以肯定与铁妮有关。 铁妮那声清晰的尖叫,顾大力毫不犹豫掛断的电话……所有这些,都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理解”和“大度”。 “妈,我心里有数。”白静静终於抬起头,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大力他……不容易。我会处理好的。您和爸別操心了。” 她说著,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回医院了,今晚我值夜班。这些菜……让张嫂处理了吧,你们也早点休息。” 这一次,白司令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吴医生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嘆了口气:“路上小心点。” 白静静点点头,挺直脊背,步伐稳定地走出了家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终於碎裂,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底翻涌著被强行压抑的难堪、失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冷意。 走在去医院的夜路上。 初秋的凉风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 父母的话,尤其是母亲那些“提醒”,一遍遍在她脑子里迴响。 顾大力的失忆症,也许比她预估的更具破坏性,不仅影响记忆,或许也影响责任感和判断力,让他一次次做出错误的选择。 那个叫铁妮的孩子,显然已经占据了顾大力绝大部分的情感和注意力。 这种血缘的牵扯,看似牢不可破。 但真的无法干预吗? 一个孩子的认知和情感,是可以被影响、甚至被塑造的。 而一个昏迷的前妻,她的“意愿”和“未来”,在某些情况下,也是可以被“安排”的。 她想起自己作为神经外科医生可以接触到的某些特殊病歷档案,某些具有副作用但控制得当也无大碍的药物,某些可以影响上级评价的医疗评估意见。 也想起父亲那些依然在关键位置上的老部下,某些在不违反原则前提下,可以稍稍倾斜的“关照”或“压力”。 以前,她从未想过將这些资源和手段用於“私事”。 她以为凭自己的智慧、耐心和付出,足以经营好一段感情,掌控好一个男人。 但现在,她不確定了。 顾大力正在脱离她预设的轨道,而那个轨道,是她认为对彼此都最好的未来。 她不能接受失控,更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被轻易捨弃的选项。 走到医院门口,白静静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住院部大楼那些亮著灯的窗口。 其中有一扇,属於仍昏迷不醒的杨小芳。 她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迈步走进大楼。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日里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与专业,仿佛刚才在家中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頜线,泄露了某种决心正在悄然成型。 有些界限,一旦开始模糊,就很难再清晰如初。 有些手段,在“为你好”和“为我们好”的名义下,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 为了纠正偏离的轨道,为了夺回她认为理应属於她的东西,她需要更周密,也更……不留痕跡。 ---- 回军区的公共汽车上,人比昨天少些。 铁妮挨著顾大力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著那个装了新裙子、新鞋子和连环画的网兜,像抱著全世界最宝贝的东西。 她时不时就扭头看看顾大力,小眉头微微蹙著。 顾大力望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垄和电线桿,脸色沉静,但眉头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心里有事时才会有的痕跡。 他从昨晚收拾完泼洒的洗脚水后就一直这样。 铁妮是看人脸色长大的,她知道,爹不开心。不是生气的那种,是……烦心。 “爹,”铁妮小声开口,打破了车厢里沉闷的顛簸声,“俺昨天可高兴了。比过年还高兴。” 顾大力回过神,低头看她。 铁妮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高兴就好。”他抬手想揉揉她的头,想起那两个小揪揪,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虎真大,烤鸭真香,小人书真好看。”铁妮掰著手指头数,每个字都透著满足,“裙子也好看,等俺娘醒了,穿给俺娘看。” 提到杨小芳,顾大力眼神暗了暗,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 他只想著补偿铁妮,却忘了该补偿的人,何止铁妮一个。 “爹,”铁妮观察著他的神色,声音更小心了些,带著试探,“俺们没赶上车,是不是……耽误爹的事了?” “不怪你。”顾大力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是爹没算好时间,跟你没关係。” 他顿了顿,看著铁妮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带著不安的眼睛,觉得有些事不该瞒著孩子,尤其是这孩子敏感又懂事。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儘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说:“是爹……昨天本来答应了你白阿姨,晚上去她家吃饭。结果爹光顾著带你玩,把这事给忘了。 后来想起来,打电话过去,又正好碰上你那边……有点状况,电话也没讲好。 爹估计,你白阿姨可能有点不高兴了。” 铁妮听完,没立刻说话。 她眨了眨眼,小小的眉头皱起来。 然后不自觉地,学著顾大力刚才的样子,用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小脸上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那神態,竟和顾大力沉思时有七八分相似。 顾大力看著,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连他的习惯都开始学了。 过了一会儿,铁妮放下手,抬起头,很认真地看著顾大力:“爹,俺有个办法,说不定能让白阿姨高兴。” “嗯?啥办法?”顾大力有点意外。 他本意只是解释一下自己情绪不高的原因,没指望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出主意。 铁妮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网兜:“爹给铁妮买礼物,铁妮高兴。那爹也给白阿姨买礼物唄?俺娘也说过,惹人生气了,送点好东西,再说点好听话,兴许就不气了。” 第45章 提出转院这个建议,谁也挑不出她的错处 顾大力愣了一下。 隨即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铁妮这话说得太自然了,“惹人生气了要送点好东西”。 这不该是一个七岁孩子需要懂的道理。 这得是吃过多少看人脸色的亏,被杨小芳反覆教过、或者自己摸索出来,才能这么顺溜地说出口。 他眼前仿佛看见在乡下那个破院子里,小小的铁妮或许因为不小心碰坏了什么,或者仅仅是“碍了谁的眼”,杨小芳就得拉著她,赔著小心,去说好话,去想法子弥补。 她们母女以前过的日子,岂止是不容易,那是把脊梁骨弯了又弯,才能在那地方勉强站住脚。 小芳她……太难了。而这一切,根源都在他。 他压下心头的酸涩,顺著铁妮的话问:“那……铁妮觉得,送白阿姨什么礼物好?” 铁妮咬著嘴唇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爹,俺想画幅画送给白阿姨!苏姐姐教过俺画花,俺能画好!画一幅最好看的!” 她觉得,买的东西虽然好,但自己亲手做的,更有心意。 这是娘教她的,礼轻情意重。 “画画?”顾大力心里一动,这主意比送连环画更像样,也更显孩子的心意。“好,那就画画。爹支持你。” “嗯!回去就画!”铁妮重重点头,已经跃跃欲试。 回到军区,铁妮果然立刻找苏白要了纸笔,趴在桌上认认真真画起来。 她画得很慢,很用力,小脸都憋红了。 苏白在一旁看著,听说了原委,心里感慨这孩子的懂事,也热心地指点她怎么配色,怎么把花瓣画得更生动。 最后,铁妮画了一幅色彩鲜艷的“百花图”,虽然笔触稚嫩,但能看出用了十二分的心。 苏白还帮她找来一个旧画框简单装裱了一下,看起来像模像样。 另一边,顾大力安顿好铁妮后,没有直接去找白静静。 他想了想,觉得光有孩子的画可能还不够。 铁妮的心意要传达,他自己的歉意也得有实实在在的表示。 他记得白静静似乎提过喜欢某种料子。 於是,他去了军区服务社,在成衣柜檯前看了半晌,挑了一件最时兴的、浅碎花图案的连衣裙,料子柔软,款式大方,价格不菲。 他让售货员仔细包好。 下午,顾大力带著精心包装的连衣裙,铁妮抱著自己那幅裱好的画,父女俩一起去了军区总院。 ------- 同一时间,军区总院神经外科主任办公室。 白静静拿著几份病歷,站在主任办公桌前,语气平静而专业: “主任,我看最近院里床位特別紧张,走廊都加床了。我们科是不是也可以酌情把一些病情相对稳定、暂无生命危险的病人,往条件合適的下属分院转一转?也能缓解一下咱们这边的压力。” 主任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静静,你怎么突然考虑这个?床位是紧张,但该收治的病人我们也不能往外推啊。尤其是重症监护这边的,转出去风险要评估。” 白静静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又带著点深明大义的神色:“主任,我也是为院里考虑。而且……有个情况,我觉得我应该主动提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3床那个昏迷病人,杨小芳。她的情况您了解,生命体徵平稳,昏迷原因明確,后续主要是促醒和康復护理。 从纯医疗角度看,在咱们这里和在下属分院,得到的核心治疗差別不大。但占用的却是总院宝贵的监护床位。” 主任更惊讶了:“杨小芳?静静,她可是……她跟你不是……” 主任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谁不知道杨小芳是顾大力前妻,而白静静是顾大力现在的对象? 这关係够尷尬的。 按常理,白静静避嫌还来不及,怎么还主动提出把杨小芳转走? 白静静微微挺直了背,表情坦然:“主任,正是因为我和顾大力同志的关係,以及杨小芳同志这层特殊身份,我才更应该主动提出来。” 她语气诚恳,“说实话,把她留在总院,留在我的科室,对我个人来说,心理压力確实有。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咱们院的床位真的太紧张了,每天都有更危重的病人在等床位。 杨小芳的情况,在下属分院的康復科可以得到妥善的后续护理。 如果因为她占著总院的床位,而让其他急需的病人得不到及时救治,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也不是顾大力同志愿意看到的。” 她看著主任,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知道,按照规定,杨小芳的情况留在总院完全没问题,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我觉得,规定之外,还有人情,还有我们作为医生更高的责任感。 这个时候,我作为关联人员,更应该发扬风格,主动分担,不能让您和院里为难。 这也是为了病人资源的更合理分配。” 主任听完这番话,看著白静静坦荡而无私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得不承认,白静静说得有道理,甚至格局很高。 从医院管理角度,这確实能缓解床位压力,也挑不出错。 从个人角度,她能主动提出把“情敌”转走,看似不合常理,但用她这番“避嫌”和“为医院著想”的理由来解释,又显得那么通情达理,大公无私。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主任终於嘆了口气,点了点头,“杨小芳同志的情况確实可以转到分院进行后续康復。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吧,手续方面我来协调。静静啊,你能这么想,这么做,很难得。” 主任眼中带著讚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姑娘,心里怕是也不好受吧,还得这么委屈自己。 “谢谢主任理解。”白静静微微頷首,表情依旧平静,“那我先去忙了,转院的事情,麻烦您安排。” 走出主任办公室,白静静径直走向病房。 她的步伐平稳,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丝算盘落定的冰冷感。 分院的条件,无论是医疗设备、专家水平还是护理密度,都根本无法和总院相比。 杨小芳转到那里,所谓的“促醒和康復”,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醒过来会不会有严重的后遗症,比如认知障碍、肢体残疾……这些,都要看分院的“本事”和“运气”了。 而她自己,主动提出这个建议,完全符合规定,甚至是为了医院整体利益著想,担了个顾全大局、深明大义的好名声。 谁也挑不出她的错处。 就算顾大力以后知道了,她也有充足的理由解释。 床位紧张,为了更多危重病人,她是“忍痛”做出的“正確”决定。 她走到杨小芳的病房外,隔著玻璃看了一眼里面那个沉睡的、瘦削的女人。 护士正在记录生命体徵。 白静静看了一会儿,眼神淡漠。 然后转身离开,朝著医生办公室走去。 第46章 白静静犹豫了 白静静估摸著,顾大力差不多该来找她了。 昨晚母亲那些话,像带著倒鉤的刺,扎进她心里后就再没拔出来。 “这孩子现在是年纪小,將来会不会和她娘一起,觉得你抢了她爹?” 她知道母亲是心疼她,在点醒她。 但这话的杀伤力太强了。 她当时面上维持著平静,心底却实实在在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冷风和怀疑。 是的,铁妮现在还小,眼神清澈,似乎很容易对她充满依赖和好感。 可孩子的认知和情感是可以被塑造的。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谁说得准? 而那个能最大程度影响铁妮的人,无疑会是醒来的杨小芳。 她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 那个塑造铁妮对“父亲新家庭”看法的人,必须是她白静静。 绝对,不能是杨小芳。 她得调整好表情,准备好那种混合著些许委屈、但又充分理解的、让人心疼的宽容態度。 这需要精妙的平衡。 她刚在办公室坐下,喝了口水,就听见敲门声。 顾大力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静静,在吗?” 来得正好。 白静静放下杯子,迅速对著小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和表情,確保眼角眉梢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低落,然后才应道:“在,进来吧。” 门被推开,顾大力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著个小尾巴,抱著一个画框的铁妮。 白静静的目光先落在顾大力手里那个一看就是服务社买来的、包装精致的袋子上,然后又落到铁妮怀里那幅略显粗糙但装裱过的画上。 她脸上適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尚未褪去的“低落”:“大力,铁妮?你们怎么来了?这是……” “静静,昨天的事,真对不住。”顾大力上前一步,把袋子递过来,语气诚恳,“是我没安排好,让你和你爸妈空等一场。这个……一点心意,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不太会说漂亮话,动作也有些侷促,但那份歉意是实实在在的。 白静静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件浅碎花的连衣裙,料子不错,款式也是时兴的,一看就是服务社里最好的那一档。 他特意去挑了,花了心思,也花了钱。 这时,铁妮也抱著画框蹭了过来。 她仰著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一点点紧张:“白阿姨,这个……这个是俺自己画的!画了好久呢!送给您!希望您別生俺爹的气了,好不好?” 她把画框举高,好让白静静看清楚。 画上是色彩斑斕的花丛,虽然笔法稚嫩,花朵大小不一,但能看出每一笔都涂得很认真,顏色搭配也花了心思,透著孩子世界里最鲜艷美好的想像。 画框边缘有些毛糙,但擦拭得很乾净。 看著顾大力递来的连衣裙,再看看铁妮举著的、充满童真和小心翼翼的画,还有铁妮那张满是恳切的小脸,白静静心里准备好的那些带著“委屈”的台词,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那股想要借题发挥、顺势提及杨小芳转院的衝动,也被眼前这两份沉甸甸的“心意”堵了回去。 她如果现在冷著脸,或者提起转院,显得多么不近人情,甚至……刻薄。 尤其是对著铁妮那双眼睛。 白静静犹豫了。 她接过铁妮的画,手指拂过画框的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她扯出一个笑容,摸了摸铁妮的头:“画得真好看,阿姨很喜欢。谢谢铁妮。” 然后看向顾大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上些许疲惫,但语气是缓和的:“衣服……破费了。其实不用这样,昨天……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像预先计划的那样,直接或间接地坐实杨小芳转院的事。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对了,有件事……可能得先跟你通个气。院里最近床位特別紧张,上面有精神要合理调配资源。 小芳姐的情况,生命体徵是平稳了,但昏迷时间不短,后续治疗……可能需要评估一下,是不是转到更適合康復护理的病房或者分院,对资源利用更合理。” 她注意著顾大力的表情。 见他眉头立刻皱起,连忙补充,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和努力爭取的样子: “当然,这只是个初步的討论方向,还没定。小芳姐的情况毕竟还需要密切观察。 我……我会儘量跟科里爭取,看能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总院。毕竟这里的条件確实好一些。 你也先別急,我只是听到风声,先跟你说一声,咱们心里有个底。”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转院的“可能性”,是源自“院里精神”和“资源调配”,与她个人无关。 又表明了自己会“尽力爭取”的態度,显得有情有义。还把最终决定权推给了“科里评估”,规避个人责任。 顾大力听了,脸色凝重。 但看著白静静脸上那副为他著想、甚至有些为难的样子。 他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沉声道:“静静,小芳的情况……还是得尽力留在总院。需要我做什么,或者需要找廖军长……” “先別惊动首长。”白静静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持,“我来处理。我会尽力。你放心。” 这时,一直仰头听著的铁妮忽然拉了拉白静静的衣角。 她小声但清晰地问:“白阿姨,你是说……有人想叫俺娘去不好的医院,是你……在帮俺娘说话,让俺娘留在好医院,对吗?” 孩子的话直白得惊人。 瞬间剥开了所有成人世界委婉的外衣,直指核心—— 有人可能要把她娘挪走,而白阿姨在努力阻止。 白静静被问得一怔。 她看著铁妮那双骤然充满担忧、又带著一丝依赖和感激的眼睛,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原本只是想把转院作为一种“客观可能”和“无奈选择”铺垫出来,为自己后续可能的行为留有余地,却被铁妮理解成了她在“保护”她娘。 第47章 她怎么又心软了?怎么能被这点小恩小惠打动? “铁妮……”顾大力想解释什么。 铁妮却鬆开白静静的衣角,忽然对著白静静,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她小身板弯成九十度:“白阿姨,谢谢你!俺娘……俺娘以前太苦了。俺知道好医院能治好病。谢谢你帮俺娘!俺……俺以后一定更听话,帮你干活!谢谢白阿姨!” 这一躬,这句话,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砸在了白静静心口上。 孩子纯粹的感激和承诺,让她预先设计好的、那些包含算计的台词和表演,此刻显得如此卑劣和难堪。 铁妮是真心以为她在做好事,真心在感谢她。 这让她准备好的、接下来要在顾大力面前表现出的“大度”和“为难”,都变得有些虚假起来。 她不得不表现得更大度,更不计前嫌了。 她连忙扶起铁妮,扯出的笑容有些僵硬:“铁妮快起来,不用这样。这是阿姨应该做的。” 她看向顾大力,这次的笑容里,无奈和疲惫似乎更真实了些,“你看,孩子多懂事。昨天的事……过去了,別再提了。你们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送走千恩万谢和满怀愧疚与感激的父女俩,白静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看著放在桌上那件连衣裙和那幅画,心里有些乱。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算计,是不是有些……过了? 铁妮那孩子,眼神那么乾净,感激那么真切。 顾大力虽然粗心,但道歉的诚意十足,礼物也用了心。 他们父女,似乎並没有把她当成外人,甚至铁妮还因为自己“帮杨小芳说话”而感激涕零。 或许,是她想得太多了?把人性想得太暗了? 母亲的话虽然刺耳,但那毕竟是还没发生的、最坏的可能性。 现在的铁妮是依赖她、喜欢她的,顾大力也是在乎她、信任她的。她或许不应该被那些尚未发生的阴影所困扰,提前去算计,去布局。 她拿起那幅画,看著上面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花朵。 也许,她可以换一种方式? 用真心去对待铁妮,贏得孩子真正的亲近和信任,將来即使杨小芳醒来,铁妮的心也是向著她的。 至於顾大力……她看得出他眼里的愧疚和感激,这正是加深感情的好时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轻鬆了一些。 她或许不该那么早就动用那些冰冷的手段。 晚上,白静静没有值班。 她拿著顾大力送的连衣裙和铁妮送的画,回了父母家。 她心里憋著一股劲儿,想让父母看看,顾大力是在乎她的,铁妮那孩子也是真心对她好的。 她想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那么糟糕。至少,对方是用了心在弥补,在示好。 餐桌上,她把连衣裙拿出来给母亲看,又把铁妮的画放在旁边。 语气里带著刻意表现出来的轻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妈,你看,大力今天特意去服务社买的,赔礼道歉。还有这画,铁妮那孩子自己画的,说是希望我不要生爹的气。孩子还挺有心。” 吴医生拿起那件连衣裙,摸了摸料子,又瞥了一眼那幅稚嫩的画。 脸上没什么笑容,反而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轻哼。 “一件裙子,一幅小孩子的涂鸦,就把你打发了?”吴医生的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浇头,“静静,你是不是太好哄了?他顾大力昨天乾的是什么事?放我们全家的鸽子!让你爸和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这是一件裙子能抹平的?” 白静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妈,大力他也不是故意的,他道歉了……” “道歉?道歉有用要规矩干什么?” 吴医生放下裙子,目光锐利地看著女儿,“还有这个铁妮,才七岁是吧?你看看,多会来事啊! 知道她爹惹了祸,赶紧画幅画来帮著说情,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这是谁教的?啊?还不是那个杨小芳! 能把这么小的孩子教得这么会看脸色,这么知道怎么討好人,那杨小芳是个简单角色吗?” 她越说语气越冷:“你现在觉得这孩子天真可爱,感激你?那是她还没到她娘身边!等她娘醒了,稍微挑拨几句,说点你这个『后妈』的『坏话』,你看这孩子还能不能对你这么笑! 到时候,男人被人家原配闺女联手抢回去了,你哭都来不及!我们白家的脸,也让你丟尽了! 堂堂司令的闺女,军区总院的医生,被一个乡下出来的泥腿子团长给甩了,说出去,我和你爸还怎么见人?”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著白静静刚刚有所动摇的心。 母亲描绘的场景,那种被孤立、被抢夺、最终沦为笑柄的未来,让她不寒而慄。 刚刚因为铁妮的鞠躬和顾大力的礼物而生出的那点温情和犹豫,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和强烈的自尊心击得粉碎。 是啊,她怎么又心软了?怎么能被这点小恩小惠打动? 顾大力的失约是事实,铁妮和杨小芳的血缘牵绊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母亲说得对,她现在不爭,不提前打算,难道要等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吗? 她规划好的人生,她白静静的未来,必须是光鲜顺遂,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顾大力是她选中的伴侣,就必须在她的轨道上运行。 任何可能偏离轨道的因素,无论是顾大力那不可靠的记忆,还是那个昏迷的杨小芳,甚至是这个看似天真的铁妮……都需要被妥善地“管理”,或者……排除。 她看著母亲担忧又气愤的脸,慢慢收起了刚才那点想要证明什么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更添了一丝决绝。 “妈,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说的对。是我想简单了。” 她把那件连衣裙和那幅画,默默地收了起来。 画上鲜艷的花朵,此刻在她眼里,不再代表童真和心意,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潜在的威胁。 有些路,一旦开始考虑,就很难再回头了。 为了她规划好的一切,有些步骤,必须走下去。 杨小芳的转院,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更周密,更不落痕跡。 第48章 这闺女,心里有他!知道给他解乏! 回军区的吉普车开到半路,经过一片靠近河滩的荒地时,铁妮忽然扒著车窗“咦”了一声。 “爹!你看!那些花!” 她指著窗外一片星星点点的野花,眼睛发亮。 那是一些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在秋日的阳光下摇曳,不算名贵,但开得泼辣热闹。 顾大力顺著她的手指看去,隨口道: “哦,野菊花,还有別的啥,乡下不常见吗?” “常见,但这一片开得真好!”铁妮扭过头,眼巴巴地看著他,“爹,咱们能停一下吗?俺想采点。” 顾大力看著闺女难得露出这种属於小女孩的雀跃神情。 他心里一软,大手一挥:“小陈,靠边停一下!” 车停了,铁妮像只小鹿似的蹦下去,跑到那片野花丛边,却没有立刻下手去揪。 她蹲下身,先凑近一朵淡紫色的闻了闻,小鼻子皱了皱。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专挑那些开得饱满、枝茎挺直的,用指甲掐断,动作居然颇为轻柔。 顾大力也跟著下了车,背著手站在一旁看。 夕阳给铁妮的身影镀了层金边,她专注地挑著花,侧脸被风吹起几缕碎发。 顾大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起来。 对嘛,这才像个女娃的样子。 他的闺女力气是大,饭量是惊人,脾气也倔,可到底也有这份细心和对著花草的欢喜劲儿。 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真是他的宝贝疙瘩。 采了一小把,估摸著够用了,铁妮才心满意足地跑回来,手里攥著一束五顏六色、搭配得还挺顺眼的野花,脸上沾了点泥,笑容却比花还灿烂。 重新上车,顾大力故意问她:“采这老些花,打算咋处理?找个瓶子插起来?” 铁妮把花小心地拢在怀里,闻言想了想,黑眼珠一转:“爹,你办公室里,那个柜子顶上,是不是有两个空花瓶?俺上次踮脚找东西瞅见的。” 顾大力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前年慰问地方,人家送的,白底蓝纹的瓷瓶。 他觉得摆出来太“娘们气”,碍事,就让小陈塞到文件柜顶上落灰去了。 他自己都差点忘了,没想到闺女心这么细,居然记住了。 “是有两个,你记性倒好。”顾大力心里有点惊讶,也有点说不出的熨帖,“那这花是……送给爹的?” 铁妮嘿嘿一笑,没直接回答。 只催促小陈:“陈叔叔,快开车,回去俺给爹插花看!” 回到团部办公室,顾大力立刻指挥小陈:“快,把柜子顶上那俩花瓶拿下来,好好洗洗,里外都擦乾净!” 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小陈利落地搬来凳子爬上去,取下两个蒙了层薄灰的花瓶,仔仔细细洗乾净了,还用干布擦得鋥亮,摆在顾大力宽大的办公桌上。 铁妮把怀里那束野花放在桌上,捋了捋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她先凑到花瓶口比划了一下高度,然后拿起花,一枝一枝地修剪掉多余的叶子,把有些折损的花瓣轻轻摘掉,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 顾大力就坐在办公桌后面,假装看文件,其实余光一直瞄著闺女。 看著她小手灵巧地摆弄,把不同顏色、高矮的花枝错落著插进其中一个花瓶里。 慢慢地,原本杂乱的一把野花,竟然在她手里变成了一瓶颇有野趣的插花,疏密有致,看著就让人心里敞亮。 铁妮插好一瓶,放在桌子靠窗的一角,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剩下的花,那些稍微有点蔫了、或者顏色不那么鲜亮的,她也没扔,而是三下五除二,比较粗放地拢在一起,插进了另一个花瓶。 虽然不如第一瓶精致,但也蓬蓬勃勃的一团,別有生气。 然后,她抱起那个插得比较“粗放”的花瓶。 走到顾大力面前,踮起脚,稳稳地放在他面前的文件旁边:“爹,这瓶送给你!放你桌上,你看文件累了,瞅两眼,眼睛舒服!” 顾大力看著眼前这瓶野花,虽然不够精细,但生机勃勃。 心里那点“期盼收到更精致那瓶”的小小落差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烘烘的甜意。 这闺女,心里有他!知道给他解乏! “好,好,爹放著,天天看。”他连声说,忍不住伸手想揉铁妮的脑袋,又怕碰乱她的头髮,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铁妮又抱起那瓶更精致的插花,搂在怀里。 黑乎乎的小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这瓶……俺想送给苏姐姐。苏姐姐教俺画画,帮俺裱画框,还对俺那么好。这些花好看,苏姐姐一定喜欢。” 顾大力一听,心里最后那点小计较也没了。 只剩下满满的欣慰,甚至有点自愧不如。 瞧瞧他闺女,才七岁,这人情世故,知恩图报的心思,比他这个当爹的活得都明白! 他以前总觉得这些是琐碎小事,现在看著铁妮。 忽然觉得,能把身边人的好都记在心里,並且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去回报,这或许才是最难得的品性。 “应该的。”顾大力点头,嘴角又忍不住勾起来,“苏白同志对你確实好。走,爹送你回去,顺便……爹也该谢谢她。” 晚上,苏白的宿舍里。 铁妮献宝似的把那瓶野花送给苏白时,苏白果然又惊又喜。 她接过花瓶,仔细看了看那用心的插法,又闻了闻那淡淡的、属于田野的清香,心里软成一片。 她实在没想到,铁妮这孩子,心思能细腻体贴到这个地步。 这不仅仅是送花,这是把她苏白放在心上了。 “真好看!铁妮,谢谢你,姐姐太喜欢了!”苏白把花瓶放在自己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越看越爱。 铁妮见苏白高兴,自己也跟著开心。 她洗完澡爬上床,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苏白聊天。 说著说著,就说到了白天在医院的事。 “苏姐姐,”铁妮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点闷闷的,但很清晰,“俺今天听见白阿姨跟俺爹说,医院里床位紧,有人想叫俺娘去別的、差一点的医院。是白阿姨拦著,说会尽力让俺娘留在总院治。” 苏白正坐在桌边备课,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白医生……这么说的?” “嗯!”铁妮用力点头,语气里充满感激,“白阿姨是好人。俺娘……总院条件好,肯定能快点好。俺谢谢白阿姨。” 孩子的心思简单,谁帮她娘,谁就是好人。 苏白听著,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感念铁妮这孩子真是有颗赤诚的感恩心,谁对她一点好,她都牢牢记住,真心回报。 另一方面,一个隱约的疑问像水底的泡泡,轻轻冒了一下头。 以白静静在军区总院的家庭背景和她本人主治医生的身份。 她负责的病人,尤其是杨小芳这种身份敏感的病人。 除非她自己提出或默许,科室里谁会、谁又敢轻易提议转去条件差一截的分院? 床位紧张或许是实情。 但“尽力爭取留在总院”这个说法,从白静静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点过於夸张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苏白隨即又想到,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总院床位紧张是常態,白医生或许只是提前告知风险,並且表明自己会站在病人家属立场去爭取。 铁妮还小,转述可能不完整。 自己不该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別人,尤其是对铁妮和顾团长一直不错的白医生。 “白医生確实很负责。”苏白顺著铁妮的话说,把心里那点疑虑压了下去,“你娘在总院,大家都会尽力的。铁妮別太担心,你娘会好的。” “嗯!”铁妮得到苏白的肯定,似乎安心了些。 她小声说,“等俺娘醒了,俺要把新裙子穿给她看,还要告诉她,白阿姨是好人,爹也是好人……” 孩子的絮语渐渐低下去。 带著对未来的美好期盼,进入了梦乡。 苏白却对著那瓶生机盎然的野花,又发了一会儿呆。 夜色渐深,窗外的军区一片寧静。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一些复杂传闻。但愿……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吧。 第49章 焉知不是她娘早就教好的手段? 同一时刻,白静静並没有休息。 她坐在总院神经外科的资料室里,面前摊开的正是杨小芳厚厚的病歷档案。 檯灯的光照在她沉静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的手指划过病歷上记录的各项生命体徵数据、用药记录、会诊意见。 杨小芳的情况,从医学角度看,確实趋於稳定。 昏迷指数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显著改善的跡象。 这种漫长的“植物状態”,在医疗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被建议转到以康復护理为主的分院,是完全符合程序和常规操作逻辑的。 她合上病歷,指尖在硬质的封面上轻轻敲击。 科主任已经同意启动转院评估流程,理由充分,无人能置喙。 接下来,只需要走程序,形成一份“建议转往下属分院进行后续康復治疗”的正式书面意见,然后通知家属。 她会亲自,並且是带著为难和歉意的表情,將这份“建议”交给顾大力。 她会强调这是“科室集体基於医疗资源的审慎评估”,而非她个人意愿,甚至暗示她已经尽力“爭取”过,但“规定”和“大局”面前,她也很无奈。 顾大力会失望,会著急,可能会想去找廖军长。 但她会劝住他,用“不能因私废公”、“影响不好”、“相信分院也会尽力”之类的理由。 他会接受的,因为他信任她,也因为他是军人,理解“服从”和“大局”。 至於铁妮……孩子今天的感激和鞠躬,確实在她心里激起了一丝涟漪,甚至让她有过短暂的动摇。 但母亲晚上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柔软。 野花再好看,也是野的,登不了大雅之堂。 孩子现在感激涕零,焉知不是她娘早就教好的手段? 她不能赌,也输不起。 白静静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转院评估表,拿起了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资料室里格外清晰。 她写得很快,措辞严谨专业,引用的数据条理分明,结论更是无可辩驳。 最后,在“主治医生意见”一栏,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落笔,写下:“鑑於患者目前生命体徵平稳,昏迷原因明確,后续治疗以促醒和康復护理为主,结合本院当前重症监护床位极度紧张的实际情况,建议转入医疗条件具备相关康復能力的下属分院,以优化医疗资源配置,並利於患者获得更专注的康復环境。” 写完,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个人情绪或倾向性的字眼,完全是一份客观、冷静、符合规定的医疗文书。 她將病歷和评估表整理好,重重地放回档案袋。 明天,这份评估就会进入科室討论流程。 以她在科里的地位和这份评估的“合理性”,通过几乎是必然的。 做完这一切,白静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她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所有事情按照计划推进所带来的掌控感。 ----- 第二天下午,顾大力刚结束一场战术推演,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听筒,是白静静打来的。 “大力,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白静静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 她刻意营造出公事公办的语调,又隱约透出几分为难,“关於杨小芳同志的病情,科里上午组织了一次综合评估。” 顾大力心里“咯噔”一下,拿著听筒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他想起昨天白静静提过的“床位紧张”和“转院可能”,当时以为只是最坏打算,没想到评估来得这么快。 “评估结果怎么样?”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从纯医疗角度讲,小芳姐的生命体徵已经基本平稳,目前主要问题是意识障碍,后续治疗重点確实转向了促醒和康復护理。” 白静静的声音平稳地敘述著,用词专业,“但是,咱们总院这边,你也知道,重症和急救压力非常大,床位周转有硬性要求。 结合她的具体情况和院里的资源调配原则……科里经过討论,形成了初步意见,建议將她转到下属的第七分院进行后续治疗。那里的康復科条件也不错,更適合她现阶段的情况。”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转院”两个字,顾大力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第七分院他知道。 在城西,离总院远,无论是医疗设备还是专家力量,確实都比总院差一截。 让小芳去那里…… “没有別的办法了吗?”顾大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静静,总院的设备和技术终归是最好的,对小芳的恢復会不会更有利?你能不能……再跟科里爭取一下?” 他知道这话有点强人所难,但他还是说了。 他不想让杨小芳去一个明显差一档的地方,他亏欠她那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白静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起来更疲惫,也更无奈了:“大力,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我也在会上提了,说明了小芳姐情况的特殊性和家属的意愿。 但是,科里的决定是基於整体医疗资源的合理配置,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现在院里抓这个抓得很紧,原则性问题……谁也不敢开口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带著安抚的意味: “其实转去七院,从康復角度讲,环境可能更安静,护理也更专注,未必是坏事。 我会跟那边康復科的主任打招呼,让他们多关照。 按规定,转院需要家属签字,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顾大力握著听筒,半晌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找廖军长?以什么理由?为前妻爭取特殊医疗待遇? 这话他说不出口,廖军长就算肯帮忙,影响也不好。 而且白静静已经明確说了,这是“科里的决定”、“院里的原则”,他再闹,岂不是让夹在中间的白静静更难做? 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打了半辈子仗,习惯了命令和衝锋,却在医院这套规则和人情交织的网前,感到束手束脚。 他不想让小芳转院,可似乎又没有充足的理由去推翻一个“符合规定”的医疗决策。 第50章 你娘她……可能需要换一个医院 “……行吧。” 顾大力最终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沉,“既然是规定,那就按规矩办。签字……我这两天抽空过去。” 他下意识补了一句:“要不,静静,你帮我签了也行。你办事,我放心。”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在他心里,白静静是专业的医生,又是自己信任的人。 静静处理这些手续比他更合適,也省得他再跑一趟,面对那些可能探究的目光。 电话那头,白静静明显顿住了,呼吸似乎滯了一下。 以往,如果顾大力说出这种近乎全权託付、充满信任的话,她会觉得这是两人关係亲密的证明,心里会泛起暖意甚至一丝甜蜜。 可此刻,听著他因为无奈而妥协,並把这无奈的“善后”交到她手里,那份信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一缩。 一股混杂著心虚和慌乱的燥热猛地涌了上来。 他越是信任,就越衬得她背后的算计不堪。 “不……不用,”白静静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还是你自己来签吧,这是大事,需要直系家属或者委託人亲自签字確认的。我……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忙,具体时间我再跟你约。” 她不敢再多说了,生怕自己再多听一句顾大力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硬起来的东西又会动摇。 匆匆说了句“再见”,就掛断了电话。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顾大力慢慢放下电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 却没怎么抽,只是看著菸灰一点点变长。 心里乱糟糟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对杨小芳病情的担忧,有对转院决定的不甘,也有对白静静那份“公事公办”下隱约透出的“无能为力”的理解和体谅。 他得想个两全的法子,不能真让小芳去七院,同时也不能让静静在医院难做。 铁妮放学后,是小陈开著吉普车去接的。 一进顾大力办公室的门,铁妮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文件,却没在看,手指间夹著的烟积了长长一截菸灰,眼神望著窗外某个点,周身的气息沉甸甸的。 是她熟悉的、有心事时的样子。 铁妮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像往常一样嘰嘰喳喳说话。 她先看了看桌上那瓶自己插的野花,还好好的,水也清澈。 然后才小声开口:“爹,俺回来了。” 顾大力回过神,看到铁妮,脸上的沉鬱散开一些,勉强扯出个笑:“嗯,回来了。今天上学咋样?” “挺好的。”铁妮回答,眼睛却一直观察著顾大力的脸色。 她本来不想问的,爹不高兴,她问了可能爹更烦。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爹,老师这周末布置了个作业。” “啥作业?”顾大力掐灭了烟,注意力稍微集中到闺女身上。 “给……给妈妈洗脚。”铁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期盼和小心,“俺娘在医院……虽然不能动,但是俺想,俺可以去医院,打盆热水,给娘擦擦脚,也算……也算完成作业了,行不?俺周末想去看看娘。” 顾大力心里一揪。他看著铁妮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知道瞒不住了。 孩子想娘,是天性。 周末要去医院,他不可能拦著,也拦不住。 与其让她到了医院发现人不见了惊慌失措,不如现在就跟她说清楚。 他伸手把铁妮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著自己,斟酌了一下用词,儘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说:“铁妮,爹跟你说个事。你娘她……可能需要换一个医院住一段时间。” 铁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仰起脸,黑眼睛紧紧盯著顾大力:“换医院?为啥?总院不是最好的吗?娘……娘病重了?” 声音里瞬间带上了恐慌。 “不是不是,你別瞎想。” 顾大力连忙安抚,大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你娘的病情没加重,挺稳当的。是……是总院这边,像你娘这样需要长时间躺著恢復的病人太多了,床位不够用。 医院呢,就想把一些情况稳定的病人,转到別的专门做恢復的医院去,这样两边都方便。你娘去的那家医院,也是部队的医院,就是地方偏点,专门给人做康復的。” 铁妮听懂了“病情没加重”,稍微鬆了口气,但小眉头还是皱著:“那……娘去了那边,还能治好吗?那边的医生,有白阿姨厉害吗?” 这话问到了顾大力的痛处。 他沉默了一下,看著闺女担忧的眼睛,最终还是选择说实话:“那边的条件,可能……確实不如总院这边。所以爹在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你娘还留在总院,或者……想办法转回来。”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给出了承诺。 他知道在孩子面前,空头许诺没用,必须让她看到希望和努力。 铁妮听了,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好久没说话。 顾大力能感觉到,那个靠著自己的小身体有些微微的发抖。 他心里难受,正想再说点什么安慰,铁妮却忽然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认真和坚定。 她伸出小手,抓住顾大力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了握,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爹,俺信你。你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娘……娘也会好好的。” 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就这么一句“俺信你”。 顾大力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衝上眼眶,鼻子发酸。 他反手紧紧握住铁妮的小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嗯,爹一定想办法。” 和爹说完了这件沉重的事,铁妮觉得办公室里那股低迷的空气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早上苏白姐姐隨口提过,说医务室不知道谁落下了一本连环画,挺新的,没人认领,她可以去看。 正好,她也想找苏白姐姐说说话。 “爹,俺去医务室找苏姐姐玩一会儿。”铁妮从顾大力身边站起来,语气儘量显得轻快,“苏姐姐说那边有本好看的连环画。” “去吧,別跑,走路看著点。”顾大力点头,看著铁妮努力挺直小身板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铁妮出了办公楼,朝著家属区旁边的医务室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心里记掛著娘转院的事,但又强迫自己不要多想,爹说了会想办法的。 她得找点別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医务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夹杂著哭腔和怒骂。 铁妮轻轻推开门,刚要喊“苏姐姐”的嘴停住了。 里面不止苏白一个人。 第51章 苏姐姐,他们……他们到底谁说的对啊? 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嫂,正指著苏白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苏白脸上了。 她穿著蓝色工装,烫著捲髮,声音又高又急: “……苏白!你说你安的什么心?!啊?!我男人老李,当年在西南边境落下的病根,肺一直不好,这几天咳得整宿睡不著!找你给预约个总院的床位,好好检查疗养一下,怎么了?!是违反哪条纪律了,还是不够资格?!” 苏白背对著门口,面对著军嫂的指责,脸色发白。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却被对方连珠炮似的话堵了回来。 “你倒好!一句『总院床位紧张,预约不上』就把我们打发了!我男人老实,信了你的邪!可他不舒服啊,自己忍著难受跑去总院问!结果呢?!” 军嫂越说越气,声音拔得更高,“人家总院掛號处说得清清楚楚,现在床位根本就没那么紧!特別是干部病房和疗养床位,只要有手续,符合条件的都能安排! 苏白,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卡著我们?!啊?! 是嫌我们没给你送礼,还是你苏医生现在架子大了,办点事还得看人下菜碟?! 都说医生心善,你这心怎么这么黑啊!” 铁妮听著,小眉头立刻拧紧了。 她看不见苏白的正脸,但能看到苏白微微发抖的肩膀。 苏姐姐是好人,对她那么好,怎么会故意不给人看病?这个婶子骂得也太难听了! 她想也没想,几步就冲了进去。 小小的身子一下子插到苏白和那个军嫂中间,张开手臂把苏白护在身后。 铁妮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瞪著那军嫂,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劲头:“不准你骂苏姐姐!苏姐姐是好人!” 那军嫂正骂在兴头上,被突然衝出来的铁妮嚇了一跳。 待看清是个黑瘦的小丫头,再仔细一瞧,这模样,这股子的劲儿,再加上最近家属院里的传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她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这不是顾疯子那个乡下来的闺女吗? 据说这丫头力气大得嚇人,能把单槓掰弯。而且,顾大力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军嫂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她可以跟苏白吵,甚至可以去领导那里告状,但她可不敢惹眼前这小祖宗。 谁不知道顾大力那人护短护得厉害,为这闺女都能跟廖军长拍桌子。 要是这丫头跑去跟她爹哭诉,说自己欺负她“苏姐姐”……顾大力那“疯子”脾气上来,找自家男人的麻烦,那可就糟了。 军嫂脸上凶狠的表情像变戏法似的,迅速收敛。 她勉强扯出一个算是和蔼的弧度,语气也软了下来,带著点哄孩子的意味: “哟,是小铁妮啊。婶子不是在骂人,婶子是在讲道理。你还小,不知道,这个苏白医生啊,她干了不好的事。” 她试图跟铁妮解释,觉得孩子好稳住: “昨天我男人,就是你李叔叔,身体不舒服,来找苏医生帮忙预约总院的床位。 你苏姐姐呢,明明能办,却不肯帮忙,还说总院没床位了。 可你李叔叔自己去总院一问,床位有的是! 小铁妮,你说说,她这不是骗人吗?这不是心黑是什么?当医生的,哪能这样?” 这时,一直被军嫂气势压著的苏白,终於找到机会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態度很诚恳:“李嫂,对不起,这件事確实是我的错。我前几天……是听说总院那边床位调配比较紧张,就……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没再去核实最新情况,主观上以为预约不上,就直接回復您了。 这是我的工作失误,给您和李大哥添麻烦了,非常抱歉。我这就给您补办预约手续,您看行吗?” 苏白认错態度端正,理由也说得过去,军嫂看著铁妮还虎著小脸挡在苏白前面,心里那点怒火也熄了。 她主要是气苏白不帮忙还找藉口。 现在对方认了错,答应补办,又有铁妮在这儿,她见好就收。 “哼,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能再这样糊弄我们病人家属了!”军嫂又瞥了一眼铁妮,嘟囔著, “亏得我们铁妮还这么护著你……手续你快点给我办啊!” 说完,又对铁妮挤出个笑脸,“铁妮啊,婶子先走了,改天来婶子家玩啊。”这才扭身出了医务室。 等军嫂的脚步声远了,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苏白鬆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靠在药柜旁,对铁妮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啊铁妮,刚才多亏你了。” 铁妮却没那么容易把刚才的事翻篇。 她皱著小眉头,没回应苏白的感谢,而是仰著头,小心翼翼地问:“苏姐姐,刚才那个婶子骂你……是不是因为俺?” 苏白一愣:“怎么这么说?” “因为……”铁妮咬了咬嘴唇,“俺前几天听白阿姨说总院床位紧张,俺回来跟你说了。你是不是因为听了俺的话,才觉得没床位,没给那个叔叔预约啊?” 苏白看著铁妮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一嘆。 这孩子,看著憨直,心思却这么细,这么快就把事情串起来了。 她知道瞒不过,也没必要瞒,便点了点头,摸了摸铁妮的头:“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不过主要还是姐姐自己工作不仔细,没去核实,不怪你。姐姐已经跟李婶道过歉了,没事了。” 铁妮听了,並没有被安慰到。 她的小脸反而绷得更紧了,低著头,脚尖蹭著水泥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著苏白: “苏姐姐,你是医生,你说的俺信。” 铁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苏姐姐,你告诉俺,总院的床位,到底紧不紧张啊?” 苏白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铁妮为什么这么问。 下午铁妮刚得知她娘因为“床位紧张”要转院。 铁妮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执拗的探究:“俺爹说,白阿姨打电话来,说因为总院床位紧张,科里决定让俺娘转到分院去。 可刚才那个婶子说,总院床位不紧张,她男人去问了,有的是床位……苏姐姐,他们……他们到底谁说的对啊?” 苏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语塞。 作为医务人员,她当然知道总院床位常年处於“相对紧张”状態。 但绝非没有空余,特別是对於杨小芳这种已经脱离危险期,进入康復阶段的病人。 是否必须转院,其实有很大的弹性空间。 这往往取决於主治医生的判断和科室的安排。 白静静医生说的“床位紧张”和“科里决定”,从程序上看,完全站得住脚。 可联想到刚才军嫂的话,以及白医生在总院的背景……那种昨晚浮现过的、模糊的怪异感,此刻变得清晰而具体,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看著铁妮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里面盈满了困惑,潜藏著深深的不安。 苏白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能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说,你白阿姨可能没说实话。 她也没有证据。她只能就事论事。 “……铁妮,”苏白斟酌著词句,儘量客观,“医院床位的情况,有时候变化很快。可能前几天紧张,这几天就好些。也可能不同的科室,情况不一样。你白阿姨她那边的情况,姐姐不是完全清楚。” 这个回答显然没能打消铁妮的疑虑。 孩子那双过於明亮的眼睛黯淡了一瞬,她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句,没再追问。 但苏白看到,铁妮的小手悄悄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铁妮没再看那本原本想找的连环画,她闷闷地说:“苏姐姐,俺先回去了。” 看著铁妮心事重重走出医务室的背影,苏白靠在门框上,心情复杂。 晚风吹来,带著秋夜的凉意。 她想起铁妮插的那瓶生机勃勃的野花,又想起白静静那张总是温和得体的脸。 有些疑问,一旦种下,就会悄悄生根。 而孩子的直觉,有时候往往比大人自以为是的逻辑更接近真相。 只是,这真相究竟如何,又该由谁来揭开? 苏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区医务室医生,有些漩涡,她看不清,也卷不起。 第52章 剩下还能为娘说话的,不就只有她顾铁妮了吗? 铁妮走出医务室,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她没回爹的办公室,也没去苏白的宿舍。 就站在医务室外面那棵老槐树下,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苏白姐姐说了很多,可她顾铁妮有自己的想法。 大人的话有时候绕来绕去,听著都有道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儿不对。 那个婶子说总院床位不紧张,白阿姨说紧张。 苏姐姐说可能科室不同情况不同。 这些她听不懂,也不想弄懂了。 她就认一个死理:她娘的病,很重。到现在还睡著,醒不过来。 这么重的病,医院就算再挤,能挤谁? 也不能把重病號往外赶啊!这不是欺负人吗? 爹说过,凡事要讲规矩。 先来后到,轻重缓急,就是规矩。 娘先住进去的,病又重,凭什么后去的、病轻的反倒能留下? 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 她绝不允许娘被送到那个听说条件差远的医院去! 爹有纪律,是军队的领导,不能为了自家的事去闹,给部队抹黑。 白阿姨在医院,是给娘治病的医生,也不能让她为难,得罪同事。 那剩下还能为娘说话的,不就只有她顾铁妮了吗? 她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七岁的小孩,还是乡下出来的。 別的本事没有,就是头硬,认死理,豁得出去! 可是……怎么豁出去?怎么替娘说话? 直接衝到总院去? 她知道地方,可她一个人怎么去? 找谁?吵?闹? 她力气大,能掰弯单槓,可总不能把医院拆了吧? 铁妮紧紧攥著小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她得想个办法,一个能让她去到总院,还能做点什么的办法。 这时,操场方向传来一阵喧闹的叫喊声,夹杂著奔跑和踢球的闷响。 是张建国、王小胖他们那帮孩子在踢球。 声音远远传过来,钻进铁妮的耳朵里。 铁妮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一个主意,像电光一样在她脑子里闪过。 她猛地抬起头,朝著操场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团部办公楼的方向,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断。 她没有立刻跑向操场,而是先回了趟苏白的宿舍,快速写了个小纸条,揣进兜里。 然后,她才朝著操场跑去。 操场上,张建国正带球衝锋,王小胖在后面追得呼哧带喘。 看见铁妮跑过来,张建国停下球,有点意外:“铁妮?你咋来了?要一起踢球?” 他可记得铁妮的脚劲儿,有点怵。 铁妮摇摇头,喘匀了气,看著他们几个,很认真地说:“俺不踢球。俺想请你们帮个忙。” “帮忙?帮啥忙?”王小胖凑过来,好奇地问。 铁妮指了指团部办公楼后面那块小训练场:“你们去那边踢球,就挨著办公楼窗户那边踢。踢得越热闹越好,声音越大越好。最好……最好能弄出点大动静,让俺爹从窗户能看见。” 张建国和王小胖对视一眼,有点不明白。 张建国问:“为啥啊?顾疯子.....不,顾团长不让踢球?” “不是。”铁妮不能说真话。 她想了想,找了个理由,“俺爹今天心情不好,在屋里闷著。俺想让他看看你们踢球,热闹热闹,兴许他心情就好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孩子气,也像是铁妮能干出来的事儿。 张建国他们知道顾大力疼铁妮,铁妮也护她爹,便信了。 再说,去办公楼后面踢球,地方更宽敞,还能让“顾团长”看见他们生龙活虎的样子,说不定是好事呢! “行!包在俺们身上!”张建国一拍胸脯,立刻招呼小伙伴们,“走走走!去那边踢!都卖力点啊!让顾团长看看咱们的厉害!” 一帮半大孩子呼啦啦抱著球,转移到了办公楼后面的小训练场。 这里离顾大力办公室的窗户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他们故意大声叫喊,激烈拼抢,球踢得砰砰响,尘土飞扬,果然热闹非凡。 铁妮看著他们开始“表演”,自己则悄悄绕到办公楼正面。 她没有进去,而是躲在门口的柱子后面,眼睛紧盯著楼梯口。 果然,没过几分钟,她就听见窗户推开的声音,还有爹略带不满的喝问从楼上隱约传来:“楼下谁在踢球?!小陈!去看看!怎么跑这儿闹腾来了!” 很快,小陈从楼里跑了出来,皱著眉头朝训练场走去,边走边喊:“喂!你们几个!谁让你们在这儿踢球的!不知道这是办公区吗!” 铁妮等的就是这一刻! 趁著小陈的注意力完全被那群吵翻了天的孩子吸引过去,她像只灵巧的猫,嗖地一下从柱子后面窜出来,直奔楼后停著的吉普车。 她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就爬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坐得笔直。 小陈那边好不容易把张建国他们“镇压”下去,连哄带嚇地让他们抱著球滚蛋了,正准备回去跟顾大力匯报。 一转身,看见铁妮端端正正坐在吉普车里,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 “铁妮?你咋在车里?团长要出去?”小陈问。 铁妮按照早就想好的话,绷著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陈叔叔,俺爹说,让你开车,带俺去总院看俺娘。现在就去。” 小陈一听是顾大力的吩咐,又见铁妮说得斩钉截铁,再加上刚才团长確实为踢球的事动了气。 便没有多想。 团长疼闺女,想闺女去看看娘,也正常。 “哦,好!那你坐稳了,咱们这就走!”小陈立刻绕到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他心想,团长可能还在为转院的事烦心,想让铁妮再去看看? 他没多问,军人的习惯是执行命令。 吉普车驶出军区大门,朝著总院方向开去。 铁妮悄悄鬆了口气,手心都是汗。 她看了一眼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色,又摸了摸兜里那张叠好的小纸条,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 总院神经外科的护士站,值班护士看到一个穿著军装的小战士带著个黑瘦的小女孩走过来,有点奇怪。 “同志,你们找谁?”护士问。 小陈刚要开口说找顾团长家属,铁妮却抢先一步,声音清脆地说:“护士阿姨,俺找白静静医生。俺是顾铁妮,白阿姨知道俺。” 护士一听“白静静医生”,又看了看铁妮,似乎想起了什么,態度缓和了些:“白医生可能在办公室,我帮你去看看。你们稍等。” 铁妮却摇摇头,指著病房区里面:“不用麻烦阿姨,俺认识路,俺自己去白阿姨办公室找她就行。谢谢阿姨!” 她说著,就拉著还有点懵的小陈往里面走,表现得轻车熟路。 护士见她这么说,又是个孩子,还有军人陪著,也就没拦著,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铁妮確实记得白静静办公室的大致方向。 但她走到半路,就鬆开了小陈的手,指著走廊另一边:“陈叔叔,俺爹好像说让你去一楼办个什么手续?还是拿个东西?俺忘了,他说你知道的。” 小陈更懵了。 团长没交代別的啊? 难道是让他去办转院的相关手续?团长自己不好意思来,让他先来打听?这倒有可能。 “铁妮,团长真这么说了?办啥手续?”小陈確认道。 “嗯!爹说了,你去了就知道了。”铁妮用力点头,眼神极其真诚,“陈叔叔你快去吧,俺自己去找白阿姨,没事。” 小陈將信將疑。 但看铁妮说得肯定,又想也许是团长另有安排,自己没领会。 他嘱咐铁妮:“那你自己小心点,別乱跑,找到白医生就在办公室等我。我去楼下问问。” “知道了,陈叔叔你快去吧!”铁妮催促道。 等小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铁妮脸上的“天真”瞬间收起。 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暂时没人。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走向白静静的办公室,而是转身,朝著她记忆里母亲病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她得亲眼看看娘,看看娘现在到底怎么样了,看看这个“必须转院”的地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容不下她娘了! 第53章 这哪里是讲道理?这分明是……是挟「力」逼宫! 走到杨小芳病房门口,门虚掩著。 铁妮轻轻推开一条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 娘还是那样静静地躺著,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看起来……似乎和上次来看时,没什么太大变化。 铁妮走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 她走到病床边,踮起脚,伸手摸了摸杨小芳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手很凉。 她用自己的小手用力搓了搓,想给娘焐热一点。 “娘,俺来看你了。”铁妮小声说,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娘,你別怕。他们说要送你走,去不好的医院。俺不答应。爹不方便说话,俺来说。俺……俺有办法。”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展开。 上面是她央求苏白教她写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还有她用铅笔画的一个简笔画笑脸。 她把纸条小心地塞进杨小芳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里。 轻轻合拢母亲的手指,让纸条攥住。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看著母亲沉睡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下身。 在杨小芳耳边,用极其坚定的声音说: “娘,你好好睡觉。哪儿也別去。这儿挺好。俺……俺去跟他们说。” 说完,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娘,转身,拉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白静静正好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一抬头,就看见了从杨小芳病房走出来的铁妮。 白静静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隨即涌上一股被打乱计划的不悦。 这孩子怎么会在这里?顾大力带她来的? 他们想干什么? 直接来病房阻止转院? 她脸上迅速调整出惯有的温和神情。 只是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讶异:“铁妮?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你爹呢?” 她说著,目光下意识往铁妮身后扫去,没看到顾大力的身影。 “白阿姨,”铁妮仰著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铁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按照自己一路想好的话,很认真,甚至带著点恳切地说,“俺来看俺娘。俺知道,为了俺娘留在总院的事,你尽力了。俺谢谢白阿姨。” 白静静心里那点不悦稍微淡了些。 看来顾大力跟孩子说了,孩子是懂事,来道谢的? 她微微放鬆,正要摆出长辈安抚的姿態,说些“这是阿姨应该做的”、“別担心”之类的话。 可铁妮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但是,”铁妮的语气加重了些,小眉头蹙著,显示出她的不解和坚持,“白阿姨,俺觉得医院这个规定,不讲道理。 俺娘病得这么重,还没醒,怎么能因为『床位紧张』就把重病號往外赶呢? 这不合理。俺要去找医院的领导,问问他们,是不是这个理。” 白静静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会说出“找领导讲道理”这种话。 她下意识地把这当成小孩子不懂事的胡闹,或者是从顾大力那里听来的气话。 她弯下腰,试图用更柔和的声音安抚:“铁妮,你还小,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领导们都很忙,咱们不能隨便去打扰。你娘转院的事,阿姨会再想办法,好不好?” 她以为,这样哄一哄,孩子就会听话。 毕竟,铁妮平时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很顺从,甚至带著刻意的討好。 可这一次,铁妮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很清澈,没有胡闹的意思,反而透著一种让白静静感到陌生的执拗和冷静。 “白阿姨,俺知道你是好人,对俺爹好,对俺也好,还给俺娘治病。” 铁妮的声音很平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所以,俺接下来要做的事,跟你没关係,跟俺爹也没关係。俺不想让你在医院里为难。” 说完这句话,铁妮深深地看了白静静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决绝。 然后,她没等白静静反应,突然一转身,像只灵活的小豹子,朝著楼梯口的方向,噔噔噔地跑走了! “铁妮!你去哪儿?!”白静静下意识喊了一声,想追上去。 可铁妮跑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白静静穿著白大褂,脚下是半高跟的皮鞋,根本追不上。 她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手里还捏著那份转院评估意见,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孩子……她想干什么? 找领导?她认识哪个领导?怎么找? 白静静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给顾大力打电话,让他管管他闺女。 可手指碰到办公室电话的瞬间,她又停住了。 不行,现在打,顾大力问起来,她怎么说?说铁妮不满转院要去找领导? 那岂不是显得自己没处理好,连个孩子都安抚不住? 而且,铁妮刚才那番“跟你没关係,不想让你为难”的话,隱隱让她觉得,这孩子似乎……话里有话。 就在她犹豫的这片刻,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喧譁! 不是平常的病人或家属的走动声,而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惊呼、议论,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在高声喊著什么。 白静静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几步衝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朝下望去。 只见医院主楼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穿著病號服的,有穿著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还有来探视的家属,都伸长了脖子朝中间看。 而在人群中央,那个小小的、穿著红格子蓝背带裤的身影,不是铁妮是谁?! 让所有人,包括白静静倒吸一口凉气的是。 铁妮小小的身体,正稳稳地、牢牢地举著一个东西。 那是医院门口用来给夜间值班人员暂时放杂物、兼做临时岗亭用的一个半人高、厚重的铸铁底座! 那东西平时两个成年男人挪动都费劲,此刻却被一个七岁的女娃,单手就举过了头顶! 铁妮的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但手臂稳得像铁铸的,身子挺得笔直。 夕阳的余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晕。 “俺叫顾铁妮!” 铁妮清脆响亮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俺娘叫杨小芳!在神经外科住院!她病得很重,到现在还醒不过来! 可是医院说床位紧张,要把俺娘转到条件不好的分院去!俺就想问问医院的领导,有没有这个道理?! 重病號不先治,反倒要赶走?!这公平吗?!” 她的话简单直接,带著浓重的乡音,却掷地有声。 举著重物的威慑,加上这合情合理的质问,瞬间让围观的眾人炸开了锅。 不少人脸上露出同情和愤慨,低声议论起来。 “哎哟,这孩子,力气咋这么大!” “说的是啊,重病人怎么能往外转?” “杨小芳?是不是那个昏迷好久的军属?” “嘖嘖,这医院也真是……” 白静静站在三楼的窗户后,手指死死抠著窗框,指甲盖都泛白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好像瞬间衝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铁妮会用这种方式“讲道理”! 这哪里是讲道理? 这分明是……是挟“力”逼宫! 是把她白静静,把整个神经外科,甚至把总院,都架在火上烤! 第54章 绝不会因为床位问题让她转院! 顾铁妮的蛮力,白静静听说过。 但和亲眼所见相比,衝击力完全不一样。 更让她心惊的是铁妮话里的內容,精准,犀利,把自己完全放在了“讲理”的受害方,而把医院推到了“无理”的位置上。 就在这时,人群外匆匆赶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戴著眼镜、穿著中山装的老者,面色严肃,正是总院的副院长,分管医疗业务。 他身后跟著的,是神经外科的科主任,还有两个医务处的人。 显然,门口的骚动已经惊动了院领导。 “小姑娘!快把东西放下!危险!”副院长看到被举起的铁铸底座,嚇了一跳,连忙喊道。 铁妮看见来了几个看起来像领导的人,这才慢慢地把那沉重的底座稳稳地放回原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地面似乎都震了震。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不红气不喘,走到副院长面前。 仰起头,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加了一句:“领导,俺娘病得重,总院条件好,俺求求你们,別让俺娘转走。俺知道床位紧张,可……可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轻重缓急吧?” 副院长看著眼前这个黑瘦却眼神倔强、力气大得骇人的小女孩,又听她条理清晰地说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神经外科主任,语气严厉:“怎么回事?杨小芳?就是那个昏迷的军属?为什么要转院?我怎么不知道?!” 科主任额头上瞬间冒汗了。 他看了一眼三楼某个窗口,白静静下意识地缩回了头。 又看了看眼前盯著他的副院长和围观群眾,压低声音,快速而含糊地解释: “院长,是这样的……这个病人情况相对稳定了,主要进入康復期。最近科室床位確实周转压力大,白静静医生……她主动提出,发扬风格。 考虑到病人是她……呃,是顾大力团长的家属,为了避嫌,也为了给更危重的病人腾出床位,建议转到七院进行后续康復。我们科里评估后觉得……符合转院指征。” 副院长是人精,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 什么床位周转压力,什么发扬风格避嫌,这分明是白静静利用规则和科室程序,想把她对象的前妻“请”出去! 结果没想到,前妻留下的这个闺女,不是个省油的灯。 直接用这种最直接、最蛮横、也最有效的方式,把事情捅到了他面前! 他看著眼前眼巴巴望著自己的铁妮,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点佩服这孩子的胆量和直率。 他蹲下身,儘量和蔼地问:“孩子,你叫铁妮是吧?你刚才说,你娘在神经外科,是白静静医生治的,对吗?” “对!”铁妮用力点头,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真诚,“白阿姨是很好的医生!她救了俺娘的命!俺可感激她了!这次转院的事,肯定不是她的主意,是医院的规定不好!领导,你可千万別责怪白医生!” 这话一出,副院长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科主任更是脸色尷尬。 围观的群眾里,有些知道点內情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这孩子……真不知道是太天真,还是太厉害了。 这话听著是给白静静开脱,可实际上,句句都把她架在那儿了。 白医生“很好”,那“不好的”只能是不近人情的规定,或者是……做出转院决定的科室和医院。 副院长站起身,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这件事,於公於私,都不能按原来的方案办了。 於公,铁妮说的“重病號优先”在情理上站得住脚,闹大了影响医院声誉。 於私,为了一个已经稳定的病人,得罪顾大力那个在军区正得势的团长,甚至可能惹来廖军长过问,得不偿失。 至於白静静那点小心思……副院长看了一眼三楼,心里哼了一声。 他朗声对铁妮,也是对围观的眾人说:“小铁妮同志,你的意见我们听到了!你说的有道理,医院的资源,首先要保证危重病人的救治。 你母亲杨小芳同志的情况,我们会重新慎重评估!我向你保证,在你母亲病情真正稳定、达到出院標准之前,绝不会因为床位问题让她转院!你就放心吧!” “真的?!”铁妮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敢置信地问。 “真的!我是医院的副院长,说话算话!”副院长郑重地点头,又对科主任吩咐,“立刻把杨小芳同志的转院评估撤销!后续治疗,务必全力以赴!” “是,院长!”科主任赶紧应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掌声和议论声,大多是觉得这孩子不容易,领导明事理。 铁妮的小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她对著副院长,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谢谢领导!谢谢医院!” 三楼医生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白静静將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从铁妮举起重物,到大声控诉,到副院长出现、询问、承诺,再到铁妮那个看似为她开脱、实则將她置於无比尷尬境地的“澄清”……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握著窗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微微颤抖。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冰冷的、掺杂著耻辱、愤怒和被彻底算计了的寒意。 这个孩子……太毒了! 她不仅破坏了自己精心安排的转院计划,还用这种方式,逼得副院长当场收回成命! 这让她白静静在科室主任、在副院长、在所有围观同事和病患面前,成了什么? 一个打著“发扬风格”、“避嫌”旗號,却试图排挤重病號的小人? 一个连七岁孩子都能看穿,並且直接揭穿的偽善者? 铁妮最后那句“白阿姨是很好的医生……千万別责怪白医生”,更是杀人诛心! 以后她在科室里还怎么立足?別人会怎么看她? 表面夸她,背后会不会说她心机深沉,连孩子都利用,最后还被孩子反將一军? 她苦心经营的专业、大度、识大体的形象,在这一刻,被铁妮那看似稚嫩却锋利无比的举动,撕开了一道丑陋的口子。 看著楼下被副院长亲自安抚、被眾人用同情和佩服目光围著的铁妮,白静静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烧得她眼前发黑,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 不能再犹豫了! 她猛地转身,几步衝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电话,手指因为愤怒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微微发抖,用力拨通了顾大力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传来顾大力沉稳但略带疑惑的声音:“喂,一团顾大力。” “顾大力!”白静静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失去了往日的温婉柔和。 带著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尖锐和颤抖,“你立刻、马上来总院!把你那个无法无天的好闺女带走!立刻!” 第55章 俺没错!凭啥躲?俺爹来了,俺也没错! 铁妮得了副院长的亲口保证,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小脸上立刻阴转晴,绽开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 她没忘记白阿姨,觉得这事儿解决了,白阿姨肯定也不用为难了,得去跟她说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 她噔噔噔跑上三楼,熟门熟路地找到白静静的办公室。 可是,办公室的门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铁妮举起小手,刚想敲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 小陈从楼梯口冲了上来,脸都跑白了,额头上全是汗,看见铁妮还好端端地站在门口。 他鬆了口气,隨即又急得直跺脚。 “铁妮!我的小祖宗哎!你可真把我害惨了!” 小陈压低声音,又急又怕,“你爹压根就没叫你来医院!我刚在楼下问了一圈,根本没团长说的啥手续! 我越想越不对,给你爹办公室打电话……好嘛,你爹一听我说你自己跑总院来了,那声音……隔著电话线我都觉得耳朵要炸了!他这就过来!开车来的!铁妮,你快想想办法吧!” 小陈是真慌了。 他跟顾大力时间长,知道团长脾气上来有多嚇人。 平时训练场上骂哭连长排长都是常事,那皮带抽在沙袋上的声音,听著都心惊。 这回铁妮不仅偷跑,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团长能轻饶了? 他自己挨顿骂甚至挨两下都是小事,皮糙肉厚惯了。 可铁妮不行啊,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娃娃,团长就算再宠,这次怕也压不住火。 他急中生智,扯了扯铁妮的袖子:“铁妮,听叔的,你先躲躲!就躲咱那吉普车后备箱里!等你爹气消了点儿再出来认错!快!” 铁妮被小陈拽著袖子,身子却没动。 她仰著脸,看著小陈叔叔急赤白脸的样子,知道他是为自己好,怕自己挨揍。 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甩开小陈的手,小胸脯一挺,脖子梗得直直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俺没错!凭啥躲?俺爹来了,俺也没错!医院不讲道理,俺就说道理!现在院长都答应了,俺更没错!” 小陈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模样,简直跟她爹犯起倔来一模一样! 心里又急又无奈,恨不得拍大腿。 这父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种! 讲道理?跟顾大力讲道理?那得等他气顺了才行!现在这关头,那不是找打吗? 可铁妮死活不肯躲,小陈也没办法硬把她塞后备箱。 他只能陪著铁妮,像俩门神似的,蹲在白静静办公室门口的墙根下,心里七上八下地等著“审判”降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经过,都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铁妮抱著膝盖,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陈则不停地看表,伸著脖子听楼梯口的动静。 终於,楼下传来刺耳的剎车声,紧接著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一步两个台阶,飞快地逼近。 顾大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显然是直接从训练场或者办公室赶来的,连军装外套都没穿,只穿著里面的军绿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脸色铁青,眉毛拧在一起,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 先在蹲著的铁妮和小陈身上狠狠剐了一眼,又立刻转向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铁妮看见爹来了,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小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张了张嘴,那句“爹”还没喊出口,就被顾大力那要吃人似的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凶得很,要是別的孩子,估计早就嚇哭了。 可铁妮只是抿了抿嘴,小胸脯反而挺了挺,仰著脸,毫不避讳地迎著顾大力愤怒的目光。 小嘴一撅,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顶了回去:“爹,俺没错。” 顾大力一愣,显然没想到闺女会是这个反应。 他眉头拧得更紧,几步跨到白静静办公室门前。 没立刻敲门,而是又猛地回头,看向这个胆敢“顶嘴”的小丫头。 铁妮不等他再瞪眼,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语速很快地说:“但是俺不知道白阿姨为啥不开门。爹,你先去哄哄白阿姨吧。她好像生气了。俺娘的事……等你把白阿姨哄好了,俺再跟你说。”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甚至带著点“分步骤解决问题”的条理性,仿佛在安排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顾大力被她这副“振振有词”、“安排得当”的模样给噎住了。 他胸中的怒火本来烧得正旺,被铁妮这几句硬邦邦又“理直气壮”的话一堵,竟有瞬间的凝滯。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铁妮。 这丫头闯了这么大的祸,搅得医院天翻地覆,让他心急火燎地赶来。 结果她不但不害怕,还觉得自己没错? 还指挥起他先哄人了? “你……”顾大力手指抬起来,指著铁妮,又扫了一眼旁边鵪鶉似的小陈。 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那声音又沉又怒,“你们!.....等会再找你们算帐!” 他不再看铁妮,强行压下立刻发作的衝动,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门。 现在最重要的是静静,铁妮这笔帐,稍后再算!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色像变戏法一样迅速收敛。 虽然眉头还皱著,但语气已经放软、放低了八度,对著门板轻声说:“静静,开门,是我,大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咔噠”一声轻响。 门锁开了。 但门只开了一条不大的缝。 里面没人迎出来,也没人说话。 顾大力会意,立刻侧身,从门缝里敏捷地钻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將那铁妮和小陈,还有一走廊若有若无的探究视线都关在了外面。 第56章 她得让顾大力感觉欠她的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著檯灯,光线昏暗。 白静静背对著门,站在窗前,肩膀微微耸动著,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顾大力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心里那股因铁妮胡闹而起的怒火,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满是愧疚,还有心疼。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想伸手碰碰她的肩膀,又有些犹豫。 “静静……”他开口,声音乾涩,“我来了.....铁妮这孩子,没轻重......你別哭了,气坏了身子。” 白静静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回应他的道歉。 她肩膀耸动的幅度似乎更明显了些,还传来极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她在给顾大力打完那个愤怒的电话之后,就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电话里的失態和尖锐是必要的,那能让顾大力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用最快的速度赶来。 但等他真的来了,面对面的时候,愤怒就不是最好的武器了。 委屈。无声的,克制的委屈。 才最能勾起顾大力这种男人的愧疚和保护欲。 她必须让他看到,她不仅是那个能帮他处理麻烦、理解他难处的完美对象, 更是一个因为他那个“不懂事”的女儿,而受到牵连、受到伤害、甚至在单位里丟了顏面的“受害者”。 她得让他感觉欠她的。 欠得越多,以后有些事,他才越不好开口,越会下意识地偏向她。 又过了几秒,白静静才缓缓转过身。 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圈泛红,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有点红,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这样默默垂泪,反而更显得淒楚无助。 她抬起眼,看了顾大力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伤心,还有深深的疲惫。 然后迅速又垂下了眼帘,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轻得像羽毛:“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静静,你这话说的……”顾大力心里更难受了。 他上前一步,想握她的手,白静静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我没事。”她別过脸,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但那丝颤抖却藏不住,“就是……就是觉得没脸见人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已经被作废的转院评估意见,手指微微发抖: “为了小芳姐能留在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我跟科里磨了多少次嘴皮子,跟主任解释了多少遍她的特殊情况……好不容易,科里考虑到她的病情確实还需要密切观察,勉强同意暂缓。 我想著,等过段时间,床位没那么紧张了,这事儿也许就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著顾大力,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铁妮呢?她这么一闹……举著重物,在院子里大喊大叫,把副院长都惊动了……是,副院长是答应不转院了。 可你让科里主任怎么想?让同事们怎么看我? 他们会觉得我白静静公私不分,为了自家的事,纵容家属来医院闹! 甚至……甚至会觉得是我在背后指使一个孩子,用这种手段来胁迫医院!”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著哭腔: “大力,我是医生!我的名声,我的职业操守,在医院里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好了,全毁了……以后我还怎么在科室里待?別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她越说越伤心,索性坐倒在椅子里。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顾大力站在白静静面前,听著她带著哭腔的控诉。 心里原本烧得正旺的对铁妮的怒火,像被泼进了一勺复杂滋味的油,滋滋作响地发生了变化。 白静静的每一句话,都在强调铁妮的胡闹,给她带来的难堪和职业声誉上的损害。 顾大力听著,最初的愧疚和心疼依然在。 但当白静静说到“副院长是答应不转院了”时,顾大力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铁妮……这混帐丫头,居然真的办成了? 用那种无法无天的方式,硬是逼得副院长当场改了主意? 顾大力脑子里瞬间闪过铁妮小小的身子举起重物的画面,还有她仰著头、声音清脆地质问“这公平吗?”的样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著惊愕、荒诞.... 甚至还有一丝“这丫头还真有股邪乎劲儿”的念头,悄然冒头。 他当然知道铁妮的方式大错特错,闯了大祸,给静静带来了大麻烦。 但……杨小芳不用转院了。 这个结果,是他希望的,也是静静之前口口声声说会“尽力爭取”却没能办到的。 现在,被铁妮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歪打正著地实现了。 这念头让顾大力心里那桿秤,在愤怒和结果之间,產生了极其微妙的倾斜。 他不能在静静面前表现出来,甚至不能让自己细想。 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因为闺女犯错而愧疚、心疼女朋友的男人角色。 “静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顾大力依旧笨拙地道歉。 但他语气里除了愧疚,似乎多了点別的。 一种试图把话题从“错误”引向“结果”的倾向,“是我没管好铁妮,这混帐东西无法无天,回去我肯定饶不了她!得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他顿了顿,观察著白静静的反应。 见她依旧捂著脸,肩膀耸动。 便伸手,不太熟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更缓。 还带著点哄劝和试图“讲道理”的意思:“不过静静啊,你也先別光顾著生气伤心,咱们……咱们也得看看这事的结果,是不是?虽然铁妮做得浑,方式方法全错,简直胡来!但……阴差阳错的,小芳不用转院了,这个目的……算是达到了。” 他生怕白静静觉得他在替铁妮开脱,赶紧又加重语气批评: “当然了!她的方式方法绝对有问题!大问题!在我们部队里,这种不顾纪律、擅自行动、还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那就是严重违反条令!要关禁闭、挨处分的!” 他话锋又一转,试图把白静静也拉入这个“结果好就行”的逻辑里: “静静,你看啊,你之前不也一直希望小芳能留在总院,得到最好的治疗吗?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现在这个目的,歪打正著,算是实现了。至於方式……咱们慢慢教她,罚她,让她改。” 顾大力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思路清晰起来。 他甚至开始用他熟悉的军事术语来类比:“这在我们打仗的时候,有时候为了达成战略目標,一些战术选择看起来冒险,甚至不合常规,但只要最终贏了,过程里的某些瑕疵……也不是不能理解。 当然,铁妮这纯属瞎胡闹,跟战术不沾边!我的意思是……结果是好的。” 第57章 和白静静预想的剧本,不一样? 顾大力看白静静似乎没再发出哭声。 便趁热打铁,试图解决她最担心的“声誉”问题。 语气也带上了他惯有的解决问题的直接和担当:“静静,你担心的那些,別人会怎么看你,会觉得你纵容家属闹事……这个,包在我身上! 我顾大力去跟你们院长解释!去跟你们主任解释!我就说,是我顾大力没教好闺女,性子野,不懂事,跟白静静医生一点关係都没有!我扛了!”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补充道。 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他特有的混不吝:“再说了,静静,你是谁啊?你是白司令的千金,是总院最年轻的专家,连我顾大力这种出了名的『顾疯子』你都能处得挺好,说明你本事大,心胸宽! 医院里那些人,他们背后说什么?我看他们不敢说你坏话,指不定还得佩服你能『降得住』我,还能处理好这么复杂的家属关係!肯定是讚美你!” 顾大力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从批评铁妮到肯定结果,再到大包大揽要去解释,最后甚至开始有点笨拙地吹捧白静静。 他觉得自己这番说辞,既批评了错误,肯定了静静之前的努力和共同目標,又拿出了解决问题的担当,应该能安慰到静静。 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这番“道理”讲下来。 白静静捂著脸的手指,渐渐收紧了。 指节微微泛白。 白静静预想的剧本,是顾大力被愧疚淹没,对铁妮的怒火更盛,对她的委屈心疼不已。 从而更加依赖她、顺从她,甚至可能因此对铁妮產生更多不满和隔阂。 可现实呢? 顾大力確实生气,也確实道歉了。 但他话里话外,那隱隱透出的对“结果”的认可,那种试图把她的“委屈”和铁妮的“成果”混为一谈的逻辑,还有他那种“我去解释我扛了”的粗线条处理方式…… 都让白静静感到一阵冰冷刺骨的陌生和失控。 他根本没有理解,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去理解,这件事对她而言核心的伤害在哪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杨小芳转不转院。 而是她的权威、她的形象、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和掌控感,被一个七岁的孩子用最粗俗的方式彻底撕碎了! 而顾大力,竟然觉得“结果是好的”就可以部分抵消这种伤害? 甚至觉得他去“扛了”就能解决流言蜚语? 母亲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尖锐地迴响。 看吧,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力量吗? 即使铁妮犯了如此大的错,闹得天翻地覆,顾大力在愤怒之余,竟然还能看到那点“歪打正著”的“好结果”! 他骨子里是不是其实……是赞同铁妮那份不顾一切护著亲娘的蛮劲的? 他是不是觉得,为了达到目的,方式粗鲁点也没关係? 她花了多少心思,才让顾大力渐渐褪去一些乡下带来的粗糲,学会些体面和规则。 可自从杨小芳和顾铁妮出现后,铁妮这番野路子操作。 似乎又把那个骨子里信奉“力大为王”、“结果至上”的顾大力给勾出来了! 他们才是一家人。 有著同样不顾体面、直来直去的底层逻辑! 不!她绝不允许! 她白静静规划的未来里,她的伴侣必须是体面的、有分寸的、能被她引导和掌控的! 顾大力不能再变回那个只认拳头和结果的“泥腿子”! 而杨小芳和顾铁妮,这两个不断將顾大力拉回过去,不断挑战她权威和规划的人,必须从顾大力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至少,不能以现在这种具有影响力的方式存在! 想到这儿,一股比刚才演戏时更真实,更阴沉的寒意浸透了白静静的四肢。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捂著脸的手。 脸上並没有多少泪痕,只有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她打断了顾大力还在进行的,关於“如何向医院解释”的设想。 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平稳,夹杂著一丝疲惫和疏离: “行了,大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著顾大力,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我就是心里憋屈,找你诉诉苦。我没生铁妮的气,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你……你赶紧去看看孩子吧,別真嚇著她。我有点累了,我妈今天还让我回去吃饭。你们也先回军区吧。”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透著疲惫和大度,却明明白白是逐客令。 顾大力正在兴头上的“解决方案”被打断,愣在原地。 他看著白静静挺直却略显孤清的背影,又仔细咂摸了一下她的话。 没生气?累了?要回父母家? 他试图从白静静的语气和背影里分辨出她真实的情绪,但这一次,他有些拿不准了。 以前的静静,高兴就是高兴,生气也会直接说出来,或者让他能明显感觉到。 可此刻,她说没生气,语气也平静,但他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 或许……她是真的累了,又被气著了,需要自己静静? 顾大力这么想著,心里那点因为铁妮“办成事”而產生的微妙轻鬆感,也被一层新的、模糊的不安所覆盖。 “那……那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我明天再来看你。”顾大力最后只能这么说。 白静静没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顾大力又站了两秒,才转身,轻轻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铁妮还倔强地站在原地,小陈一脸忐忑。 看见顾大力出来,脸色似乎没那么嚇人了,但眉头还皱著,眼神复杂。 顾大力看著蹲在墙角的两人。 想起办公室里白静静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態度,再看著铁妮那张还梗著脖子的小脸。 心里那股邪火倒是没刚才那么旺了。 但一种更深的烦躁和“这事没完”的鬱闷顶了上来。 他故意板起脸,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目光在铁妮和小陈身上扫过,声音硬邦邦的: “你们俩,跟我过来!” 第58章 小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小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自己开来的那辆吉普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复杂地投向铁妮,里头有担忧,有同情,还有“小祖宗你好自为之,叔现在自身难保”的无奈。 铁妮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却没像一般做错事怕挨打的孩子那样瑟缩或求救。 反而抿了抿嘴,给了他一个“俺没事”的眼神。 然后挺著小胸脯,爽快地跟著顾大力上了另一辆车。 车门“嘭”地关上,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顾大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医院渐渐亮起的灯火,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铁妮爬上了副驾驶,自己费力地扣好那个对她来说过於宽大的安全带,坐得笔直,眼睛也看著前面,不说话。 引擎低吼一声,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模糊的车流声和引擎运转的嗡嗡声。 顾大力不说话,铁妮也不开口。 一种奇特的、紧绷的沉默在父女之间瀰漫。 顾大力用眼角余光瞥了铁妮一眼,小傢伙梗著脖子,嘴唇抿著,脸上没什么害怕的表情,倒像是在……憋著一股劲儿,等著他发问。 顾大力心里那股邪火,在经歷了白静静办公室那一出后,已经烧得没那么旺了。 此刻被这沉默一激,反倒转化成了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想知道,这胆大包天的丫头,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故意不吭声,想看看铁妮能憋到什么时候。 铁妮居然也真能憋住。 一路上,除了偶尔眨眨眼,调整一下坐姿,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没主动看他一眼。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静,让顾大力暗暗心惊,甚至……有点隱秘的欣赏。 这稳当劲儿,这扛得住压力的心性,哪里像个七岁的娃娃? 倒像他手下那些经歷过事儿的老兵。 不愧是他顾大力的种! 车子驶入通往军区的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在暮色中投下深沉的影子。 顾大力终於按捺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依旧看著前方的路,声音不高,带著刻意压制的冷硬: “说说吧。” 只有三个字,没指名道姓,也没说说什么。 但铁妮立刻明白了。 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向顾大力的侧脸,小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委屈,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敘述状態。 “爹,”铁妮开口,声音清晰,语速不快,“俺知道,你生气俺骗小陈叔叔,偷跑来医院,还在院子里闹。” 顾大力“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俺想了。”铁妮接著说,逻辑居然很清晰,“娘要转院,这事不对。俺得管。可是,爹你是团长,是领导,你有纪律,不能为了自家的事,去跟医院闹,给部队抹黑,俺懂。” 顾大力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白阿姨,”铁妮提到白静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她是娘的主治医生,对俺爹好,对俺也好。她在医院里,肯定也有规矩,也要听领导的话,还要和同事处好关係。俺不能让她为了俺娘的事,去跟她的领导、同事吵架,让她为难。俺也懂。” 顾大力心里那点残余的火气,在这番话里不知不觉又消下去一截。 这孩子……竟然把这些都想到了? “那剩下的,不就只有俺了吗?”铁妮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理所当然,“俺就是个小孩,还是乡下出来的,没啥顾忌。医院的规定俺不知道,大人的弯弯绕俺也不懂。俺就认一个理:重病號不能往外赶,这不公平。这个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爹更能明白: “所以,俺就想,这事只能俺来干。俺得让医院里最大的领导知道这个理。 俺力气大,这是俺的长处。俺一使劲儿,他们就都来看俺,听俺说话了。院长来了,俺就把理说给他听。 俺还特意跟院长说了,白阿姨是好人,救俺娘的命,这事她不知情,不能怪她。” 说到这里,铁妮的小眉头终於蹙了起来。 这是她整个敘述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不解和困扰: “可是……爹,白阿姨为啥还生气呢?俺明明帮她说话了呀。院长都答应不转院了,娘能留在好医院了,这不是好事吗?为啥白阿姨要哭,还不理俺?” 她仰著脸,看向顾大力,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疑惑,等待著父亲给她一个答案。 顾大力听著女儿条理分明,甚至称得上周密的“行动计划”阐述。 心里的震撼一波接著一波。 这孩子,何止是胆大! 她在行动前,居然把身边所有人的处境、限制、可能的反应都考虑进去了! 她知道他的身份不便,知道白静静的为难,然后把自己定位成唯一可以,也应该去“讲理”的人! 这份早熟的担当和清晰的边界感,让顾大力这个当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滚烫滚烫的。 这不仅仅是护娘心切的莽撞,这是一套基於她朴素认知的、完整的行为逻辑! 粗中有细,有情有义! 她甚至知道在“作战”时保护友军! 在院长面前替白静静开脱。 还有最后那个关於白静静为何生气的疑问……孩子清澈的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成人世界的复杂和些许不堪。 顾大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能说,你白阿姨生气的不是你闹事的结果,而是你闹事的方式让她丟了面子,失去了掌控吗? 这话太复杂,也太残忍。 铁妮见爹沉默,以为他没听清或者还在生气。 她又赶紧补充,语气变得认真而急切:“爹,还有一件事。你不能骂小陈叔叔,更不能打他。他是被俺骗了。 俺跟他说是爹你让来的,他就信了。这是俺的错,俺撒谎了。要罚就罚俺。 小陈叔叔是好人,他对俺好,对爹也忠心。俺只承认这一点错了,就是不该骗小陈叔叔。” 她还特意强调了“只承认这一点”...... 潜台词是:其他事,她不觉得有错。 顾大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著女儿在昏暗车厢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不属於七岁孩童的执拗、坦诚,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感。 自己做的事自己担,不连累无辜的人。 小芳……他的小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乡下那样艰难甚至屈辱的环境里,一个人拖著孩子,是怎么把铁妮教成这样的? 没有怨天尤人,没有畏畏缩缩,反而养出了这么一副不卑不亢、敢作敢当、心里亮堂得像面镜子似的性子? 第59章 她为啥好像比俺娘转院了还难过? 顾大力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再次席捲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他亏欠杨小芳的,何止是七八年的光阴和名分? 他亏欠的,是一个女人在最绝望境地里依然挺直的脊樑和一颗金子般的心! 而现在,这颗心孕育出的宝贝,正活生生地坐在他身边,用她的方式,笨拙却无比坚定地守护著她想守护的一切。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地希望杨小芳能醒来。 他想跪在她面前,为他当年的混帐和这些年的缺失,说一万句对不起。 他也想好好谢谢她...... 谢谢她把他们的闺女,教得这么好,这么好……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最后匯聚成一股滚烫的热流,衝上他的眼眶。 他赶紧转开头。 假装看后视镜,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在闺女面前掉眼泪,算怎么回事。 车子缓缓驶入军区大门,岗哨的战士敬礼,顾大力习惯性地回礼,动作有些僵硬。 他將车停在团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熄灯號声。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铁妮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顾大力转过头,看著铁妮。 铁妮也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宣判”或“教训”。 顾大力脸上的严厉和冰冷,像春日的冻土,在无声无息中消融了。 他看著女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带著无尽复杂情绪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质问,也不是愤怒的训斥,而是一种低沉、平缓,甚至带著点商量的口吻: “铁妮,” “嗯?” 铁妮应著,小身板依旧挺直,准备迎接任何风暴。 顾大力看著她,一字一句,很慢地说: “爹,和你商量个事。” 车厢里的空气因为顾大力那句“商量个事”而变得有些微妙。 铁妮眨巴著大眼睛,等著爹的下文,小脸上满是认真。 顾大力清了清嗓子,目光看向车窗外黑黢黢的树影,组织著语言:“铁妮,你今天……做的事,方式方法,爹不认可,太胡来,太危险,也给你白阿姨惹了麻烦。这是错的,你记住了。” 铁妮点点头:“嗯,俺记住了,不该骗人,不该在医院院子里闹那么大动静。” 她认错认得乾脆,但仅限於她承认的“错误”。 顾大力看她態度还算端正,心里鬆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是呢,这事的结果,你娘不用转院了,能继续在总院治,这个目的……算是达到了。所以,爹想了想,这次,不罚你,也不罚小陈叔叔。” 铁妮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控制住,只是小嘴微微抿了抿,压住了一丝开心的弧度。 她最担心的就是连累小陈叔叔。 “不过,”顾大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点不自然,甚至带著点罕见的窘迫,“爹需要你配合爹一件事。” “啥事?爹你说。” 铁妮立刻表示配合。 顾大力挪了挪身子,像是座位有点硌人:“就是……回头要是你白阿姨问起来,或者別人问起,爹可能会说,爹已经……已经狠狠教训过你了,罚你了。 你呢,不能戳穿爹,就说爹骂你了,罚你站了,或者……或者不给你吃晚饭了,都行。 总之,就是爹教训过你了。行不行?” 铁妮听完,小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黑眼珠里全是不解:“为啥呀爹?你明明没骂俺,也没罚俺,为啥要说你罚了?这不是……这不是撒谎吗?” 她对於“撒谎”这件事,似乎有著自己的一套严格標准。 骗小陈叔叔开车是迫不得已的“战术欺骗”,但爹这种没事找事的“撒谎”,她理解不了。 顾大力被她问得老脸一热,尷尬地咳嗽了一声。 他眼神飘忽:“这个……这个……爹要面子!行不行?爹是一家之主,闺女闹出这么大动静,要是不表示表示,別人该说爹惯孩子没边了,爹脸上掛不住。” 他编了个最直接,也最符合他“大男人”身份的理由。 铁妮看著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爹要面子”这个理由,她似乎能接受一点。 在村里,男人家是要面子的。 她想了想,很讲义气地点点头:“行,爹要面子,俺懂了。那俺就配合爹。要是白阿姨问,俺就说爹骂俺了,可凶了,还……还不让俺吃晚饭!” 她甚至主动“完善”了惩罚细节,觉得饿肚子是很严重的惩罚了。 顾大力心里一松,刚想说“好闺女”。 铁妮下一个问题又拋了过来,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 “可是爹,”铁妮的困惑更重了,这是她今晚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语气里是纯粹的不明白,“白阿姨为啥会生气呢?还生那么大的气?俺娘不用转院了,不是好事吗?俺还在院长面前帮她说话了呀。她为啥……为啥好像比俺娘转院了还难过?”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顾大力自己也理不清、说不明的迷雾里。 是啊,为什么呢? 他当时在办公室,被白静静的眼泪和控诉带著走,只觉得愧疚心疼,觉得铁妮確实给她带来了大麻烦。 可现在静下来,跳出那种情境,铁妮这个问题,也正是他心底隱约的疑问。 结果明明是好的,过程虽然粗暴,但铁妮也尽力维护了白静静的面子。 为什么静静会委屈、伤心到那种地步? 甚至让他觉得,她的难过,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惹了麻烦”、“丟了面子”那么简单。 顾大力僵在那里,喉结滚动了几下。 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能让七岁孩子明白,同时也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或许就像政委以前开玩笑说的,女人的心思,比战场地形图还复杂? 可静静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通情达理,有什么事都会直接或委婉地告诉他。 最终,他只能硬著头皮,用了一个笼统的解释:“铁妮,医院有医院的规矩,白阿姨在医院工作,也有她的纪律和难处。有些事情,咱们不是她,体会不到。 可能……可能就是咱们觉得好的,在她那里,就成了麻烦了。 总之,这事过去了,你白阿姨那边,爹会去处理好。 你就记住,以后有事,要先跟爹说,不能再自己乱来了,听见没?” 这番话含糊其辞。 但铁妮看著爹有些烦躁又努力解释的样子,似乎明白了这事可能涉及一些她还理解不了的“大人的难处”。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既然爹说“体会不到”,那她就不硬去体会了。 只要娘没事,爹没真生气,小陈叔叔没受罚,白阿姨那边……爹说他会处理好,那就交给爹吧。 第60章 闺女连「战后答谢友军」都安排上了! “嗯,俺知道了,爹。” 铁妮点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轻鬆的笑容,“以后俺有事,一定先问爹。” 看著闺女如释重负,心满意足的小脸。 顾大力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又涌起一股酸酸软软的暖意。 这孩子,太容易满足了。 “对了爹,”铁妮忽然想起什么,“明天上学,俺要把你新给俺买的小人书,分给张建国、王小胖他们看。今天多亏了他们帮俺吸引小陈叔叔注意。” 顾大力一听,得,这闺女连“战后答谢友军”都安排上了! 他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行,你看著办。走吧,吃饭去,饿了吧?” “嗯!可饿了!”铁妮摸摸肚子,下午那番“举重”確实消耗不小。 父女俩下车,走向食堂。 铁妮心情好,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晚餐时,她果然胃口大开。 就著食堂大师傅特意给顾大力留的几样油水稍足的菜,干了满满五大碗米饭。 风捲残云。 又把掌勺的老王看得目瞪口呆,暗自嘀咕顾团长这闺女是不是肚子里有个无底洞。 顾大力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是疼又是骄傲。 能吃是福,他闺女这是把以前缺的都补回来呢。 ----- 晚上,回到苏白的宿舍。 铁妮洗漱完爬上床,却没有立刻睡觉。 她眼睛亮晶晶的,拉著苏白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今天下午的“壮举”。 “苏姐姐,你是不知道!那个铁墩子,有这么——高!” 她夸张地比划著名,小脸兴奋得发红,“俺一下子就举起来了!那些人都嚇傻了!然后俺就跟他们说,俺娘病得重,医院不能赶俺娘走!后来,最大的那个院长领导就来了,他可讲道理了,一听就明白,当场就说俺娘不用转院了!嘿嘿!” 她略过了骗小陈、与白静静对峙、以及后来顾大力找她“商量”的细节,只挑了自己认为最“威风”、最“解气”的部分讲。 在她简单的世界里,这就是一场“正义战胜不合理规定”的胜利。 苏白坐在床边,听著铁妮兴高采烈的描述,眼睛越睁越大。 她白天只听到军嫂的吵闹和铁妮简单的疑问,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举重物?质问院长? 还……还成功了? 她看著铁妮兴奋的小脸,心里翻江倒海。 一方面,她为杨小芳能留在总院而鬆了口气,也为铁妮这份护母的赤诚和勇气所震动。 另一方面,一股更深的不安攫住了她。 铁妮这么做,確实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可后续呢? 白医生会怎么想?医院里其他人会怎么看?顾团长又是什么態度? 铁妮这孩子……她做事太直接,太不计后果了,这次是运气好,碰到了讲理的院长,下次呢? “铁妮,”苏白握住她的手,语气有些担忧,“你……你没受伤吧?举那么重的东西,多危险啊!以后可千万不能这样了,知道吗?有事要跟大人说。” “俺没事,苏姐姐,俺力气大著呢!”铁妮满不在乎,但看到苏白眼中的担忧,还是乖乖点头,“嗯,俺知道了,爹也说以后有事要先告诉他。” 见铁妮提到顾大力,苏白试探著问:“那你爹……他没说你什么?” 铁妮想起和爹的“约定”,眼珠转了转,含糊地说:“爹……爹说了俺几句。不过没事了,爹不生气了。” 她牢记著要维护爹的“面子”。 苏白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好深究。 只能轻轻嘆了口气,替铁妮掖好被角:“那就好。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铁妮確实也累了,兴奋劲过去,浓浓的倦意袭来。 她闭上眼睛,嘴里还嘟囔著:“苏姐姐,你说俺娘……啥时候能醒啊……俺今天跟娘说话了,还偷偷塞了个小纸条给她……” 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睡著了。 苏白坐在床边,看著她恬静的睡顏,心情复杂难言。 这孩子,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宝剑,锋芒毕露,却又至纯至真。 只是这世道,容得下这样的锋芒和纯真吗? 她想起铁妮关於“床位紧张”的疑问,再联想到今晚铁妮的“壮举”……一条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线,似乎正在隱隱浮现。 但愿,只是自己多想了吧。苏白摇摇头,关掉了檯灯。 夜色深沉。 铁妮做了一个梦。 梦里,娘醒了,就坐在她床边,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很温柔。 娘的手轻轻摸著她的头髮,有点粗糙,但很暖。 “铁妮,”娘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俺的闺女长大了,能帮娘了。” 铁妮在梦里笑了,笑得特別甜,特別安心。 而城市的另一头,白家的小洋楼里,灯光还亮著。 白静静洗去了脸上的淡妆,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母亲吴医生端著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 “静静,吃饭的时候就见你心神不寧的。跟妈说说,是不是医院里那个顾铁妮又闹什么么蛾子了?我看你爸接了个电话,脸色也不太好,是廖军长打来的?”吴医生的声音压低,带著洞悉一切的敏锐。 白静静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那片寒意。 “妈,”她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无波,“您上次说的对。有些人,有些事,不能留。” 第61章 怎么今天……反而替顾大力说起话来了? 別墅二楼白静静的房间里,门关了很久。 吴医生进去的时候脸色带著担忧和一贯的精明。 出来时,那份担忧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著点冷意的瞭然。 白静静跟在母亲身后,脸上的泪痕早已不见,只余下微微发红的眼角和一种比之前更深沉的神情。 楼下客厅,白司令正背著手看墙上新掛的一幅字。 这幅字是某个老部下送的。 写的是“老驥伏櫪”。 他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被掩饰得很好的得色。 下午廖明远那老小子打来的电话,虽说还是那股子粗豪又藏著掖著的劲头,但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名义上是敘旧,三两句就拐到了顾大力身上。 廖明远说,这次军区擬定的晋升名单里,顾大力的名字很靠前。 上面討论了几轮,评价都很不错,尤其是实战带兵能力和那股子敢打敢拼的锐气,很受几位首长的赏识。 这次晋升副师级,希望非常大。 廖明远话里话外,透著股“你老白捡到宝了”的意味。 说什么“大力这小子是个好苗子,我本来还想再压一压磨一磨,不过想想,年轻人也该给机会,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老白这层关係嘛,总得照顾照顾未来女婿的前程不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司令心里门儿清。 廖明远喜欢顾大力那莽夫是真,想提拔他也是真。 他打电话过来,无非是既卖了他白司令一个人情,那是看在你女婿份上我才重点培养。 又显摆了自己会带兵、眼光好,顾大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两头落好。 这老小子,在人情世故上倒是一点不“粗”。 哼,顾大力这小子,打仗確实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带兵也有一套,不然廖明远也不会这么看重。 以前他觉得顾大力出身低,性子又硬又直,配静静是差了点意思。 可现在,如果真成了全军区最年轻的副师级军官……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走出去,谁不说他白司令的女婿年轻有为? 这面子,是实实在在的。 白司令心里的天平,在“未来最年轻副师级军官”这个砝码面前,无可避免地倾斜了。 对顾大力的那点“不满意”,也被这实打实的前程冲淡了不少。 男人嘛,尤其是他们这种行伍出身的,最看重的还是能力、军功和上升的势头。 顾大力在这几点上,没得挑。 保姆张嫂已经来回看了好几趟餐厅,饭菜热了又热。 终於忍不住,在楼梯口小声提醒:“吴医生,静静,饭菜都好了,司令也等了一会儿了……” 吴医生这才和白静静一前一后下楼。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菜餚精致,但没人动几筷子。 吴医生看著女儿还有些发红的眼角,又想起下午听到的关於医院的只言片语,心里那股对顾大力的不满又涌了上来。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白静静碗里,状似隨意地开口,语气却带著惯有的挑剔和护短: “静静,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要我说,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你费那么多心思。咱们家静静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什么样的找不著? 那个顾大力,要是再不知好歹,惹你不痛快,趁早算了! 妈再给你介绍更好的,闭著眼睛摸一个,都比他强!” 这话她说得不算小声,带著情绪,也是说给桌对面的丈夫听的。 往常这种时候,白司令要么不吭声,任由妻子抱怨。 最多含糊应一句“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內心深处其实也默认妻子说得有道理。 顾大力那小子,確实高攀了。 可今天,白司令慢慢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他抬起眼皮,目光先扫过女儿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落在妻子身上。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不容置疑:“行了,少说两句。男人在外面,有些面子上的事情,不得不做。” 他这话是对吴医生说的。 但目光又转向白静静,语气放缓了些。 带著点过来人的提点意味:“静静,你也要拿捏好分寸。顾大力那个人,我了解一些,重情义,也……好面子。 那个女人,毕竟是他以前的妻子,还给他生了孩子。 现在病著,他从乡下把人接来,又安置在医院,外人看著,这是他有情有义,不忘本。 他在这个位置上,这个面子,他得做给旁人看,尤其是给部队里那些看重袍泽之情的老傢伙们看。” 他顿了顿,见女儿听进去了,才继续道:“你在这个时候,不能太任性,逼得太紧。显得你不懂事,不容人。反而落了下乘。他顾大力要面子,你就给他这个面子。有些事情,急不得,要慢慢来。” 这番话,完全出乎吴医生和白静静的意料。 吴医生吃惊地看著丈夫,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以前提到顾大力,丈夫虽然不说反对,但那不以为然的態度她是能感觉到的。 怎么今天……反而替顾大力说起话来了? 还教起女儿怎么“拿捏”男人了? 白静静心中也是掀起波澜。 她看著父亲平静却深邃的眼睛,电光石火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之前因愤怒和失控而忽略的视角。 是啊,她只想著铁妮闹事让她丟脸、失控,只想著顾大力没有完全站在她这边斥责铁妮。 却忽略了顾大力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军人,在“前妻重病”这件事上,必须表现出来的“责任”和“情义”。 这是他的社会角色要求他必须有的“面子”。 她之前一味强调自己的委屈和难堪,试图让他在这件事上完全以她为中心,是不是……太著急了? 反而把他推向了更维护铁妮和杨小芳的立场? 父亲说得对,她不能急。 顾大力吃软不吃硬,重情义也好面子。 她之前用的“委屈控诉”虽然有效,但可能力度过猛,反而让他產生了逆反或逃避心理。 她需要更耐心,更策略。 铁妮和杨小芳的存在,短期內是无法改变的。 与其硬碰硬,不如……顺势而为?先稳住顾大力,获得他更多的愧疚、信任和依赖,再慢慢图谋。 “爸,我明白了。”白静静轻轻放下筷子,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柔和,甚至带著点受教后的谦逊,“是我之前考虑不周,只想著自己受委屈,没站在大力的角度想。他……他也不容易。” 吴医生看著女儿瞬间转变的態度,又看看丈夫那副瞭然於胸的模样。 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 但也知道丈夫看事情往往比她更透,更长远。 她嘟囔了一句:“就你们道理多……反正不能让我闺女受委屈。” 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白司令见女儿一点就透,心里也满意。 这孩子聪明,识大体,只要不钻牛角尖,將来必定能把顾大力那匹野马拴牢了,还能让他为白家增光添彩。 “吃饭吧。”白司令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饭间寻常的閒聊。 晚餐继续,气氛却已然不同。 吴医生不再抱怨,偶尔给女儿夹菜。 白静静安静地吃著,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调整著接下来的计划和面对顾大力时的態度。 她得把今天在医院“受的委屈”,转化成更牢固的筹码。 不能急,一步步来。 首先,明天得去一趟医院,以退为进,在副院长和科主任面前把姿態做足。 然后,再见顾大力…… 第62章 白阿姨来了?还带了东西? 第二天下午,放学的铃声在子弟小学迴荡。 孩子们像出笼的鸟儿,呼啦啦涌出教室。 铁妮却留在座位上,捏著铅笔,眉头皱得紧紧的,对著作业本上那几个字较劲。 李老师弯著腰,耐心地指著:“铁妮,看,『国』字,先写竖,再写横折……对,这样。” 等铁妮终於把那几个顽固的笔顺写对,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 她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门,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嘻嘻哈哈、刻意压低的起鬨声。 “顾铁妮!出来啦?你后妈在校门口等你呢!” 张建国挤眉弄眼地喊了一声。 旁边王小胖几个立刻跟上,学著不知道从哪个评书还是大人閒话里听来的词儿,怪声怪调地嚷:“小心啊!后妈会嚼小孩手指头!”“晚上睡觉別闭眼,后妈拿针扎你脚底板!” 铁妮脚步顿了顿,黑眼珠扫过去,没立刻发作。 她先踮脚,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果然看见学校大门口,白静静穿著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正微笑著跟门卫大爷说著什么,目光时不时投向教学楼这边。 白阿姨来了?还带了东西? 铁妮心里快速转了一下。 虽然网兜里露出的苹果和点心盒子,一看就不是她喜欢的,但她记著上次白阿姨生气关门的事,也记著爹说的“大人的难处”。 白阿姨能主动来,还带东西,说明不生气了?这是好事。 她没工夫跟张建国他们扯皮,抬脚就往校门口走。 张建国几个见铁妮不理,觉得没趣,但又忍不住想撩拨。 跟在旁边继续阴阳怪气:“哟,还不理人?有后妈撑腰了就是不一样啊!”“就是,后妈带来的东西敢不敢吃啊?別下了药!” 铁妮猛地停下脚步,转身,一把就攥住了离她最近的张建军的衣领子。 她个子比张建军矮小半个头,但手劲奇大。 张建军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脸瞬间憋红了。想挣,竟挣不脱。 铁妮仰著脸,眼睛黑沉沉的,盯著张建军。 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瞬间噤声的跟屁虫,声音不高。 却每个字都咬得死紧:“张建军,还有你们几个,给俺听好了!再敢胡说八道,满嘴喷粪,俺撕烂你们的嘴!” 她手上又加了点劲,张建军“哎哟”一声。 铁妮逼近一步,几乎是对著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 “白阿姨人很好!她救了俺娘的命!她將来就算真成了俺后妈,那也是俺爹喜欢的人!轮不到你们在这放屁! 她不会嚼小孩手指头,也不会拿针扎人!再让俺听见你们瞎说,试试看!” 说完,她猛地鬆开手。 张建军往后踉蹌了两步,捂著脖子咳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著铁妮那副凶悍的样子,愣是没敢再吭声。 其他几个孩子更是一缩脖子,作鸟兽散。 铁妮拍了拍手,像拂掉什么脏东西,这才转身,小跑著奔向校门口。 白静静远远看见了孩子们围在一起,也看见了铁妮拽人衣领子的动作,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看那架势,绝不是在友好交流。 她眉头不禁微微蹙了起来。 一个女娃娃,在小学门口,眾目睽睽之下,跟男孩子拉扯扯扯,还一副要动手的样子……这未免太粗鲁,太没有女孩子样了。 顾大力是不是太惯著她了?力气大就能这样? 但当著门卫和可能路过的老师家长的面,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温和了。 等铁妮跑到跟前,她弯下腰,语气亲切:“铁妮,放学了?你爹下午有个紧急会议,还没结束,让阿姨来接你。等急了吧?” 铁妮喘匀了气,抬头看著白静静,先叫了一声:“白阿姨。” 然后才回答:“没等急,李老师给俺讲题来著。” 她目光落在那个网兜上。 白静静把网兜提高些,笑吟吟地说:“阿姨从市里过来,顺便买了点水果和点心,给你尝尝。” “谢谢白阿姨。”铁妮接过网兜,有点沉。 她想起爹的叮嘱,还有昨天自己那个关於白阿姨为啥生气的未解之谜。 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了出来:“白阿姨,你……你还生俺的气吗?上次从医院回来,俺爹……俺爹可凶了,狠狠地骂了俺,连晚饭都没让俺吃。” 她说这话时,小脸上適当地露出点后怕和委屈,眼睛却悄悄观察著白静静的反应。 白静静听著,心里那点因为看到铁妮粗鲁举动而產生的不快,以及昨晚对顾大力是否真的管教了铁妮的疑虑,消散了不少。 看来顾大力还是知道轻重的,没有一味袒护。 至少表面上,教训是做给她看了。 这就好,说明他还在乎她的感受,愿意为了维护她的面子去“管教”孩子。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阿姨早就不生气了。你也是护母心切,方法不对,改了就好。走,咱们去你爹办公室等他。” 去团部办公楼的路上,白静静试著跟铁妮聊天。 问她在学校的学习,铁妮都一一回答,礼貌但不多话。 白静静能感觉到,这孩子对她有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客气,不像在顾大力或苏白面前那么放鬆自然。 不过她不在乎,只要面子上过得去,顾大力看到她们“相处融洽”就行。 到了顾大力办公室门口,门虚掩著,里面传来顾大力结束会议后略带沙哑的说话声,似乎在跟参谋交代什么。 小陈看见她们,赶紧小声通报:“团长,白医生和铁妮来了。” 顾大力的声音顿住,很快,门被拉开。 顾大力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明显的惊讶,目光先落在白静静身上,又看看铁妮,最后回到白静静脸上:“静静?你怎么来了?还去接了铁妮?” 小陈之前跟他说白医生来了,他还有点不信,以为听错了。 白静静笑了笑,语气自然:“正好下午去市里办事,顺路过来看看。听说你开会,就去学校接铁妮放学了。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当然欢迎!”顾大力连忙侧身让她们进来。 心里那块因为昨天白静静態度不明而悬著的石头,此刻算是彻底落了地。 静静果然是大度的,不仅没真生气,还主动来接铁妮。 这是给他台阶下呢。 看来真是自己多心了,女人可能就是这样,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63章 知道帮爹哄对象,维护场面上的和谐! 三人进了办公室。 白静静很自然地走到沙发旁,把那个网兜放在茶几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她一边拿一边说:“也不知道铁妮爱吃什么,就隨便买了点。苹果不错,看著挺红。还有这蛋糕,是百货大楼食品柜新出的,听说孩子们都喜欢。” 顾大力站在一旁看著。 苹果,个大,顏色鲜艷,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面苹果,放久了会发绵,铁妮喜欢吃脆甜的。 蛋糕,方方正正,上面一层厚厚的、甜腻的奶油和糖霜,一看就很顶,铁妮喜欢的是带豆沙或枣泥馅的酥皮点心。 白静静拿出来的每一样,都“很好”,很“拿得出手”,但都精准地避开了铁妮真正的喜好。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再去看铁妮,小傢伙已经凑到茶几边,看著那些东西,小脸上绽开一个特別“惊喜”的笑容。 眼睛弯弯的,声音又脆又亮:“哇!谢谢白阿姨!苹果真好看!蛋糕闻著就香!” 她还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顾大力看著闺女那副明明不喜欢却演得情真意切的小模样,心里那点因为东西不对而產生的微妙感觉,瞬间被一股汹涌的骄傲和暖意取代。 我闺女!这才七岁!就这么懂事!这么体贴! 知道帮爹哄对象,维护场面上的和谐! 这份眼力见,这份忍让,这份明明委屈自己却顾全大局的心性……小芳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 他顾大力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个宝贝闺女! 他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走过去,揉了揉铁妮的脑袋:“还不快谢谢白阿姨?就知道傻乐。” “谢谢白阿姨!”铁妮从善如流,又大声说了一遍,还补充道,“白阿姨你真好!” 白静静看著这对父女的互动,尤其是铁妮那毫无破绽的“欢喜”和顾大力眼中明显的欣慰与笑意,心里也鬆了口气。 看来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主动示好,接孩子,送东西,既展现了“大度”和“关爱”,也给了顾大力面子。 他看起来很高兴,昨晚那点芥蒂应该过去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白静静笑著说,姿態优雅地在沙发上坐下,“大力,你会议开完了?没耽误你正事吧?” “刚完,不耽误。”顾大力在她对面坐下,態度比昨天自然了许多,“静静,昨天的事……谢谢你理解。铁妮这孩子,我以后肯定严加管教。” “孩子嘛,慢慢教。”白静静端起小陈適时递过来的茶水,轻轻吹了吹,语气宽容。 办公室里的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 铁妮抱著那个她並不喜欢的苹果,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听著爹和白阿姨说话。 偶尔乖巧地插一句嘴,扮演著一个得到“后妈”关爱而开心的女儿角色。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暖洋洋的。 至少在这一刻,表面的平静与和谐,被小心翼翼地维持住了。 只是那网兜里红艷艷的苹果和甜腻的蛋糕,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无人问津,像某种无声的、微妙的註脚。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白静静的主动示好和铁妮的“配合表演”,显得格外融洽。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顾大力和白静静閒聊了几句军区里的日常和工作,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杨小芳的病情上。 这似乎是他们之间无法迴避,也是必须时常沟通的一个核心议题。 白静静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神情自然而然地切换到了她最熟悉的专业模式。 她看向顾大力,语气平稳清晰:“大力,关於小芳姐下一阶段的治疗,科里昨天重新评估后,制定了一个更系统的促醒方案。” 顾大力立刻坐正了,神情专注。 铁妮也从小板凳上抬起头,放下那个一直拿在手里摆弄的苹果,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静静。 “主要还是以药物促醒、高压氧治疗和肢体功能被动维持为主。” 白静静开始敘述,用词专业,但儘量解释得能让非医学背景的人听懂,“我们会调整几种促醒药物的搭配和剂量,观察她的反应。同时注意治疗可以增加脑部供氧,对神经修復有好处。 另外,康復科的同事会每天定时过来,给她做关节活动度的被动训练,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 这些治疗需要持续一个周期,我们会密切监测她的生命体徵和神经反射变化。”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对面父女俩的反应。 顾大力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著,显然在努力理解这些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医学名词,但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託付。 铁妮更是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睁得溜圆,虽然大半內容估计没听懂,但那副努力倾听、生怕漏掉一个字的样子,透著对母亲病情最深的关切。 这种被全然依赖,被当做权威和希望的目光,极大地满足了白静静的心理。 刚才在校门口因为铁妮粗鲁举动而產生的那点不快,此刻被这种专业领域带来的掌控感和被仰视感彻底驱散了。 看,在这个领域,在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上,她才是绝对的主导者。 顾大力再能干,铁妮再蛮横,到了这里,都得听她的。 这种感觉,比任何刻意的討好都让她舒坦。 果然,父亲说得对。 对顾大力这种吃硬软不吃硬的男人,得顺著他的毛捋。 在他最在意的事情上展现无可替代的价值,比单纯的哭闹委屈更有效。 倔驴也得有能拴住它的韁绳和让它服气的本事。 她继续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治疗的大致周期,可能需要的费用,以及需要家属配合的一些简单护理注意事项。 顾大力和铁妮都听得连连点头。 父女俩脸上那如出一辙的认真和隱隱的崇拜,让白静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是属於专业人士的自信笑容。 就在这时,铁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举起小手,像在课堂上提问一样,看向白静静,声音清脆:“白阿姨,俺有个事想问问你。” 白静静心情正好,温和地点头:“嗯,铁妮你说。” “老师上个礼拜布置了个作业,”铁妮小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认真,“是……是给妈妈洗脚。俺娘在医院躺著,不能动,但是……俺想,俺能不能去医院,打点热水,给俺娘擦擦脚?就算……就算完成作业了,行吗?俺想这个周末就去。”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白静静的意料。 第64章 你快去快回啊! 要不然……俺爹该想你了! 白静静愣了一下,看著铁妮那双带著期盼和一点点忐忑的眼睛。 给昏迷的病人洗脚? 这听起来有点孩子气,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但从孩子的角度,这又是完成作业和表达孝心最直接的方式。 她脑中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答应?似乎显得她很大度,支持孩子对生母的孝心,也能在顾大力面前加分。 而且,只是擦擦脚,无关治疗大局,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不答应?好像没什么过硬的理由,反而显得她小气或不近人情。 几乎只在瞬间,她就做出了判断。 此刻气氛正好,顺水推舟答应下来,利大於弊。 既能维持自己通情达理的形象,又能让顾大力和铁妮都承她的情。 於是,她脸上露出一个更加柔和,甚至带著点鼓励的笑容,痛快地点了头: “当然可以啊,铁妮。这是个很有心的作业。你娘虽然昏迷著,但亲人多跟她说说话,做一些亲近的护理,对她的促醒也是有积极意义的。” 她不忘给自己的同意加上一个“科学”的註脚,显得更专业、更无私。 “真的?!”铁妮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高兴地差点从小板凳上蹦起来,“谢谢白阿姨!” 顾大力也在一旁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刚才还真有点担心白静静会觉得麻烦或者不合適,没想到静静这么理解孩子,这么支持。 白静静看著他们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铁妮请求而生出的异样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施予恩惠的从容。 她顺势说道:“这个周末你爹带你去就行。病房里有热水,让护士帮你准备个乾净盆子。注意水温別太高,动作轻柔点。”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略带遗憾但很自然的口吻补充道: “对了,本来我应该陪你们一起去的,也好照看一下。不过这个周末不巧,我得去首都总院参加一个神经外科学术研討会,大概需要四五天时间。是早就定好的行程,推不掉。”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和,没有刻意强调,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去首都总院开会,这本身就能彰显她在专业领域的地位和忙碌,也能解释为何不能“陪同”。 不是她不愿,而是有更重要的专业事务。 铁妮听了,小脸上立刻露出明显的失落,但很快又被理解取代。 她仰著脸,很认真、很真诚地说:“白阿姨,你去开会是正事!要学更多本事,回来好给俺娘治病!你快去快回啊!” 她想了想,又眨巴著大眼睛,加了一句天真无邪,却石破天惊的话:“要不然……俺爹该想你了!”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投进平静的湖面。 顾大力正端起杯子喝水,闻言“噗”地一下,差点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黑脸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臊的。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又是拍胸口又是瞪铁妮,嘴里含糊地呵斥:“胡……胡说什么!小孩子家家的!” 白静静也完全没料到铁妮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她先是一愣,隨即脸上“腾”地一下,也飞起两片清晰的红晕。 饶是她再冷静自持,被一个七岁的孩子当著顾大力的面,用这么直白天真的话点破某种曖昧,也让她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避开顾大力狼狈的视线,垂下眼睫,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烫。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混合著尷尬、窘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中。 小陈站在门口,努力憋著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铁妮看著爹咳嗽得脸红脖子粗,白阿姨也低头不说话脸发红,有点困惑地挠了挠头。 她说错什么了吗?爹明明有时候会看著白阿姨送他的衬衫发呆,苏姐姐说那就是“想”啊。 她只是希望白阿姨快点回来,爹就不用发呆了嘛。 最后还是白静静先稳住了心神。 她放下杯子,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她故意带著点无奈的笑意,对顾大力说:“你看你,把孩子教的……什么话都敢说。” 这话轻飘飘的,把“锅”甩给了顾大力,也巧妙地带过了刚才的尷尬。 顾大力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上还残留著窘迫,闻言只好乾笑两声,抬手虚点了一下铁妮: “这丫头,口无遮拦!回头再收拾你!” 语气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 铁妮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 但看爹和白阿姨好像也没真生气,心里又放鬆下来。 白静静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姿態重新变得优雅从容:“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还得准备一下去首都的资料。大力,周末你就带铁妮去吧,跟值班护士说一声就行。铁妮,” 她看向铁妮,笑容温和,“阿姨开会回来,给你带首都的好吃的。” “谢谢白阿姨!”铁妮立刻忘了刚才的小插曲,高兴地道谢。 顾大力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车就在外面。”白静静婉拒了,对铁妮摆摆手,“铁妮,再见。听你爹和老师的话。” “白阿姨再见!路上小心!”铁妮挥著小手。 白静静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安静下来,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步伐不疾不徐。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刚才那阵莫名的烫意。 铁妮那句话……是孩子无心之言,还是……那孩子其实比看起来更敏锐?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拋开。 一个七岁孩子而已,能有什么深沉心思?多半是听苏白或者別的什么人说了什么,学舌罢了。 不过,去首都这几天……倒是个不错的时间空档。 有些事,也许可以趁她不在军区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发生,或者……被推动发生?她需要好好想想。 办公室里,顾大力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还在傻乐的闺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啊!以后说话过过脑子!” 铁妮护住自己的小揪揪,嘿嘿直笑。 她心里正高兴呢,周末能去看娘,还能给娘擦脚完成作业,多好! 至於爹为啥脸红,白阿姨为啥脸红……大人的事,真复杂。 反正,白阿姨答应了,爹也没反对,这就行啦! 第65章 搬东西?白爷爷家?现在? 周末的清晨,天色刚透亮,铁妮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那身乾乾净净的红格子蓝背带裤,把两个小揪揪扎得一丝不乱。 苏白还在睡,铁妮没吵她。 揣上自己攒的几颗水果糖,像只雀跃的小鸟,一路小跑著冲向了团部办公楼。 爹答应过的,今天带她去总院看娘,给娘擦脚,完成作业。 一想到能见到娘,哪怕娘还是闭著眼睛,铁妮心里就跟揣了个小太阳似的,暖烘烘,亮堂堂。 她跑到爹办公室门口,门关著,但里面隱约传来说话声。 铁妮举起手,刚要敲门。 就听见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带著点意外和沉吟: “……搬东西?现在?……嗯,嗯,静静你別急,慢慢说……白司令家的花园?要搬到二楼书房?……工人临时来不了?老爷子急著用?” 铁妮的小手停在半空。 搬东西?白爷爷家?现在? 接著是短暂的沉默,似乎爹在听电话那头详细说。 铁妮把耳朵贴近门缝。 “……今天?今天我倒是有空,本来打算……” 顾大力的声音顿了顿,铁妮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 爹是不是要说不去了?要带她去医院? 但顾大力接下来的话,让铁妮眼里的光暗了暗。 “行,我知道了。老爷子的事要紧。我这就过去。东西重不重?……哦,那还行。地址我知道。嗯,放心吧,保证给老爷子搬妥帖。你安心开会……好,掛了。” 电话掛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顾大力提高声音的呼喊:“小陈!进来!” 铁妮赶紧退后两步,装作刚跑到的样子。 门开了,小陈一头雾水地走进去,铁妮也跟著蹭到门口。 顾大力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扣军装外套的扣子,脸色如常,但眉头微微拧著。 显然对这个临时的“任务”有点意外,但也並不抗拒。 他看到门口探头的铁妮,动作顿了一下。 “爹!”铁妮先叫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满是期待。 顾大力心里嘆了口气。 他刚才电话里差点就脱口而出,他“今天要带铁妮去医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上次因为陪铁妮去省城,爽了白家吃饭的约。 虽然事后补救,但总归是落了话柄。 这次是白司令家里的事,又是白静静特意从首都打电话来请託,他如果再推脱,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白静静会不会觉得他眼里只有前妻孩子,根本不把她和她家人放在心上? 白司令那边又会怎么想? 两相权衡,他只能选择先去白家。 医院那边……只能推迟了。 “铁妮,”顾大力走到门口,蹲下身,大手放在铁妮肩膀上。 语气带著歉意,“爹临时有个紧急任务,白爷爷家有点急事需要爹去帮忙。今天……今天不能带你去医院看娘了。” 铁妮眼里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小嘴抿紧了。 但她没哭也没闹,只是仰著脸,看著爹,过了几秒,才小声问:“那……啥时候能去?” “下午!爹保证,下午一定带你去!”顾大力立刻承诺,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看出闺女很失望,但这事他没办法。 “哦。”铁妮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 说不失落是假的,她盼了好几天呢。 但她记得爹说过,军人的任务最重要。 白爷爷家的事,应该也算“任务”吧? 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搬东西这么小的事,还要爹这个团长亲自去。 顾大力心里更软了,揉揉她的脑袋:“这样,爹让小陈叔叔先带你去医院,好不好?爹办完事,儘快赶过去和你们匯合。” 他转向已经站得笔直的小陈:“小陈,你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带铁妮去军区总院,看她娘。记住,一步不离!办完事立刻带她回来,或者就在医院等我!” 小陈一听,头皮都麻了。 又让他单独带这小祖宗去医院?! 上次的“壮举”还歷歷在目,他现在听见“总院”俩字都条件反射地肝儿颤。 他嘴角动了动,没敢直接反驳。 只能小声嘀咕:“团长……这……这我一个人……怕看不住啊……万一铁妮又想……” “嘀咕什么呢!” 顾大力眼睛一瞪,那股在训练场上的威严瞬间压了下来,“上次的事还没跟你算清楚帐!这次要是再出半点么蛾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小陈被吼得一哆嗦,所有推脱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立刻挺胸抬头,响亮地应道:“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 心里却叫苦不迭,只能祈祷今天这位小祖宗心情平顺,別再有什么“奇思妙想”。 顾大力这才脸色稍霽,又嘱咐了铁妮几句“听小陈叔叔话”、“別乱跑”,这才匆匆拿起帽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白司令那边催得急,他得赶紧过去。 办公室门口,只剩下垂头丧气的铁妮和一脸苦相的小陈。 铁妮虽然失落,但去看娘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 她抬起头,看向小陈:“陈叔叔,咱们走吧?” 小陈看著铁妮那张瞬间又打起精神的小脸,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太了解这小祖宗的行动力了,真让她自己跑去病房,天知道又会闹出什么来。 他得想个办法,找个能“镇”得住场子,至少能分散铁妮注意力、或者关键时刻能劝住她的人。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一个人。 “铁妮啊,”小陈蹲下身,努力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你看,你爹临时有事,咱们俩去医院,是不是有点冷清? 要不……咱们叫上苏白姐姐一起?我记得苏姐姐上周还说,要去总院药房帮几个受伤的战士取点药来著,正好顺路!有苏姐姐陪著,你也有个说话的人,好不好?” 他盘算著,苏白性子温柔,铁妮听她的话,有她在,铁妮应该会乖很多。 而且万一有什么事,苏白是医务人员,懂得多,也能帮忙周旋。 铁妮一听,眼睛立刻又亮了。 对啊!苏姐姐! 有苏姐姐在,就像娘在身边一样安心! 而且苏姐姐懂得多,还能告诉她更多关於娘病情的事呢! “好呀好呀!”铁妮连连点头,“咱们快去找苏姐姐!” 小陈鬆了口气,总算找到了个“保险栓”。 两人便转头往家属院苏白的宿舍走去。 第66章 赶紧说!这药,到底是不是给俺娘的?! 而此时,已经坐上吉普车前往白家別墅的顾大力。 不知怎的,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念叨我呢……” 心里却还惦记著医院那边的铁妮,脚下不由得又踩重了些油门。 白司令家的花园里,到底放了什么了不得的重物,非得他这个团长亲自出马? 老爷子这急性子,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只希望能快点搞定,早点赶去医院。 另一边,小陈和铁妮已经敲开了苏白的门。 苏白刚起床不久,听说原委,虽然也有些意外顾大力临时被叫走,但很爽快地答应了陪铁妮去医院。 她確实也需要去总院药房取些常备药,正好一道。 “铁妮,別难过,你爹是军人,任务来了就得执行。”苏白一边换衣服,一边柔声安慰铁妮,“苏姐姐陪你去,咱们好好给你娘擦擦脚,跟她说说话。你爹忙完了,肯定也会赶过来的。” “嗯!”铁妮用力点头。 只要有苏姐姐在,去看娘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她小心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颗水果糖,心里默念:娘,等等俺,俺马上就来了。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给军区大院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铁妮的心情,在经过短暂的失落和此刻的期待后,重新变得雀跃起来。 而小陈看著並排走著的苏白和铁妮,心里总算踏实了点,暗自祈祷:今天可千万要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啊! 吉普车平稳地停在军区总院住院部楼下。 这次和上次偷偷摸摸、提心弔胆完全不同,铁妮心里格外有底。 她跳下车,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向旁边的苏白小声炫耀: “苏姐姐你看,俺现在可以大大方方来看俺娘了! 白阿姨都跟护士站说好啦!还给俺安排好了热水和盆子呢!” 她的小脸上满是“我有后台我自豪”的单纯得意,“白阿姨真不错!又给俺娘看病,又帮俺娘留在总院,现在还给俺『开后门』,让俺来给娘擦脚完成作业!” 苏白听著,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这孩子,心思纯净得像山泉水。 別人对她一点好,她就恨不能掏心掏肺地念著,还把这“好”理解得如此直接。 她轻轻拉住铁妮的手,弯下腰,柔声纠正道:“铁妮,咱们来看你娘,是人之常情,不算『走后门』。 你白阿姨是医生,安排好探视和护理是她的工作,也不是『开后门』。 这话可不能乱说,让別人听见,还以为你白阿姨给你搞了什么特殊待遇呢。” 铁妮愣了一下,眨巴著大眼睛,隨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她抬手挠了挠自己扎得紧紧的小揪揪:“哦……俺说错啦!苏姐姐你別笑俺,俺就是……就是觉得白阿姨挺好的。” 她知道自己有时候说话直,容易闹误会。 “姐姐没笑你。”苏白摸摸她的头,笑著牵起她的手,“走吧,咱们看你娘去。” 两人上了三楼,来到杨小芳的病房外。 铁妮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兴奋和得意瞬间收敛了,变得严肃而安静。 她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苏白跟在她身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杨小芳的模样。 上次只是在救护车旁惊鸿一瞥,担架上的人瘦弱乾枯,肤色黝黑。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虽然人依旧昏迷著,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但能看出经过医院的调养,肤色已经恢復了女子原本的白皙,甚至因为久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五官很清秀,眉毛细长,睫毛尤其浓密纤长,此刻静静覆在眼瞼上,像两把小扇子。 铁妮的眉眼和这长长的睫毛,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苏白心里轻轻感嘆:铁妮这孩子,真是会长,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相貌上的优点。 铁妮已经走到了病床边。 她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扑上去哭喊,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杨小芳放在被子外那只有些冰凉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娘。 “娘,”铁妮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种不属於七岁孩子的温柔和惆悵,“俺来看你了。今天苏姐姐也来了。爹本来也要来的,可是白爷爷家有急事,爹去帮忙了,他说下午就赶过来。”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从自己上学认了多少字,到张建国他们又怎么调皮捣蛋,再到爹办公室那瓶野花开了多久,苏姐姐又给她做了什么好吃的……琐碎而平常,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分享的渴望。 她似乎坚信,娘虽然闭著眼,但一定能听见。 苏白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她看著铁妮专注的侧脸,听著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嘮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孩子的世界里,装满了对昏迷母亲最朴素、最执著的依恋和倾诉。 时间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逝,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铁妮轻柔的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不太客气地推开。 一个穿著护士服、戴著实习护士牌子的年轻姑娘端著个治疗托盘走了进来。 她显然没料到病房里有人,被坐在床边的铁妮和站在一旁的苏白嚇了一跳,手里的托盘一晃,几支安瓿瓶和药盒发出碰撞的轻响。 “哎哟!”实习护士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稳住托盘。 却因为慌乱,托盘边缘磕在了门框上。 瞬间整个托盘脱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玻璃安瓿瓶摔碎了,药片和棉签散落一地......在异常安静的病房里,这声响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铁妮正专心跟娘说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 看见是护士弄出的动静,她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眉毛竖了起来,眼睛里冒出火气。 娘昏迷著,最需要安静,哪里经得住这么一惊嚇?! 苏白的眉头也立刻皱紧了。 这护士怎么回事? 进病房不先敲门或出声,动作毛毛躁躁,还弄出这么大动静,太不专业了! 她的目光落在护士胸前的实习牌上,心里明了了几分,但实习也不是犯这种低级错误的理由。 那实习护士自己也嚇傻了。 她看著一地的狼藉,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 嘴里还不耐烦地小声嘟囔抱怨:“真是的……嚇死人了……要不是被你们嚇了一跳,也不至於脱手……今天又不是探视时间,你们怎么进来的……” 她这话无异於火上浇油。 铁妮“呼啦”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就朝蹲在地上的护士走去。 她平时最护短,尤其是涉及她娘的事。 这护士不仅惊嚇了娘,还態度这么差! 苏白见铁妮动了真火,怕她情急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连忙上前一步。 她一边试图缓和气氛,一边蹲下身帮忙收拾,想儘快把护士打发走:“铁妮,別急!这位护士姐姐是实习的,可能不太熟悉,也不是故意的。” 她快速捡起几支未摔坏的药瓶和药盒,目光在其中一支贴著小標籤的药瓶上顿住了。 那是一种她不常用的注射剂,药名有些陌生。 她拿起那支药,举到还在埋头捡玻璃碴的实习护士面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护士同志,我问一下,这个药……也是给3床杨小芳病人用的吗?” 实习护士正心烦意乱,又被苏白质问,更是不耐烦。 她头也不抬,语气冲得很:“你谁啊?又不是医生,问这么多干嘛?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赶紧让开,別妨碍我收拾!” 她说著,就想伸手从苏白手里把药瓶夺回去。 苏白的手却握紧了药瓶,没让她拿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紧盯著实习护士躲闪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再问你一次,这药,是不是给杨小芳用的?” 实习护士被她的眼神和语气镇住了一下。 隨即更加恼怒,觉得这人多管閒事:“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管得著吗?把药给我!” 她想用力抽回胳膊,却发现苏白的手像钳子一样牢牢扣著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一只小黑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实习护士的另一边胳膊上。 那手看起来小,力道却大得惊人。 实习护士顿时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一点动弹不得。 铁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两人旁边。 她仰著小脸,眼睛黑沉沉地盯著实习护士,小牙咬著下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气和执拗: “俺苏姐姐问你话呢!你聋了还是哑了?赶紧说!这药,到底是不是给俺娘的?!” 第67章 娘醒了?杨小芳……醒了? 另一边,顾大力开著车,一路疾驰到了城西的白家別墅。 这是他第二次踏进这个门庭。 上一次,是白静静正式带他来“见家长”。 那天,白司令端著架子,话不多,眼神审视;吴医生客气周到,但那客气里总透著点疏离和打量。 一顿饭吃下来,顾大力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手术台上研究了一遍,浑身不自在。 回去后,他对白静静实话实说:“你爸妈……好像不太看得上我这个泥腿子。” 白静静当时笑得眉眼弯弯,像两弯新月,温言软语地安慰他: “大力你想多啦!我爸妈就那样,对谁都差不多。上次有个军区的参谋长来家里,我爸也是拉著个脸聊了半晚上军事地形。他们那一辈人,严肃惯了,你別往心里去,习惯就好。” 看她笑得那样真诚坦然,顾大力信了,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 这一次,情况明显不同。 白司令竟然亲自站在门口迎了他两步,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语气明显和缓许多,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医生的笑容也比上次真切了些,招呼他进屋坐。 顾大力心里记掛著医院里的铁妮,只想赶紧办完事走人。 他陪著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寒暄了几句,就主动问:“首长,您电话里说花园里有东西要搬?是什么?我这就去弄。” 白司令却不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开始跟他聊起最近西南边境的形势,某个新装备的列装情况,甚至问起他们团最近的训练难点。 顾大力是军人,对这些话题本能地关注,也认真回答了几句。 但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有些坐不住了。 白司令其实心里门儿清。 哪有什么非搬不可的重物? 不过是女儿静静一早从首都打来电话,千叮万嘱,一定要想办法把顾大力在今天上午“请”到家里来,绊住他,最好能留到中午以后。 理由嘛,女儿没说,他也不多问,但对女儿的心思和能力,他是放心的。 估计又是跟那个前妻和小孩有关,女儿想布局做点什么,需要顾大力不在场。 他这个当爹的,配合一下就是了。 所以,他东拉西扯,就是不提搬东西的事。 顾大力终於忍不住了,再次站起身。 语气带著军人的直接和急切:“首长,您需要搬什么?我还是先帮您搬了吧,搬完我再陪您聊。我……我下午还有点別的事。” 他差点说出要去看铁妮和杨小芳。 白司令见他实在著急,也不好再拖,便隨意指了指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花园角上那座太湖石假山,我瞧著不错,想挪到二楼露台当个景。 不过那玩意儿死沉,我之前找工人估过,得好几个人用撬槓滑轮才行。 算了,你还是別弄了,万一闪著腰,静静该怪我了。等过两天工人有空再说吧。” 他说这话,本意是敷衍。 告诉顾大力“这事儿你干不了,所以不用干了”,顺便还能再留他说会儿话,完成女儿“绊住他”的嘱託。 可他完全低估了顾大力的轴劲儿和执行力。 顾大力一听“假山”、“死沉”、“得几个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问了一句:“在花园角上?楼梯能上去吗?” 白司令下意识地点点头:“楼梯倒是宽敞……” 他话还没说完,顾大力已经大步流星走向后花园。 吴医生好奇地跟了过去,白司令也放下茶杯,踱步到玻璃门前。 花园角落里,果然立著一座两米多高、形態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底座是厚实的水泥墩子,整体分量一看就不轻。 顾大力围著假山转了两圈,又抬头看了看二楼露台的位置,再走回屋里,目测了一下楼梯的宽度和转角。 然后,他回到假山前,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扎了个稳当的马步。 两只粗壮的胳膊张开,稳稳地环抱住了假山底部与水泥墩连接最粗壮的部分。 白司令和吴医生在玻璃门后看著,心里还在想:这小子,该不会真想…… 只见顾大力腰背猛然发力,腿部肌肉賁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那需要数人协作的假山,竟然被他硬生生地从泥土里拔了起来! 他双臂肌肉虬结,额上青筋微现。 但脚步丝毫不乱,抱著那庞然大物,一步一步,稳稳噹噹地走进了屋內。 楼梯就在眼前。 顾大力调整了一下姿势,將假山的重心更稳地压在怀里,然后抬脚,踏上了楼梯。 每一步踏下,木质的楼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吴医生捂住嘴,生怕叫出声打扰了他。 白司令也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顾大力的动作很慢,但异常稳健。 他巧妙地利用身体和手臂的角度,调整著假山的重心,绕过楼梯转角,一级,两级…… 终於,他抱著假山,踏上了二楼平台。 又稳步走到露台边缘,看准了位置,缓缓將假山放下。 “咚!”一声闷响,假山稳稳立在了白司令指定的露台角落,位置分毫不差。 顾大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和军装上的尘土,气息有些粗重。 但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训练项目。 他走下楼,回到客厅,对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白司令夫妇礼貌地点点头: “首长,吴医生,东西搬上去了。您看位置行不行?不行我再调调。要是没別的事,我就先走了,下午確实还有安排。” 白司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词穷。 他戎马半生,见过猛將,但像顾大力这样纯粹靠肉身力量完成这种近乎不可能任务的,还是头一遭。 这已经不是“一身蛮力”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是人形起重机! 他原先对顾大力那点“泥腿子”、“莽夫”的印象,在此刻被这绝对的力量震撼得有些动摇。 这小子,除了出身低点,性子直点,其他方面,还真是……有点嚇人。 吴医生也半天没合拢嘴,看著顾大力那平静中带著点急著离开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行……行,位置挺好。辛苦你了,大力。”白司令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不辛苦,应该的。那我先告辞了。”顾大力又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白家別墅,片刻都没停留。 看著他急匆匆消失在院门口的挺拔背影,白司令和吴医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后怕? 这顾大力,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顾大力可顾不上白司令夫妇怎么想。 他跳上吉普车,油门一踩,朝著军区总院的方向飞驰。 心里惦记著铁妮,不知道小陈和苏白有没有看好她,这丫头可別再出什么岔子。 等他赶到总院住院部,三步並作两步衝上三楼。 刚走到杨小芳病房所在的走廊,就听见那间熟悉的病房里,传来一阵属於孩子的小声啜泣 但那哭声里,没有悲伤。 反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还夹杂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话语: “娘……娘!你真的醒了?!你看得见俺不?认得俺不?俺是铁妮啊!娘……呜呜……俺想死你了!你终於醒了!娘!” 那声音,是铁妮的。 顾大力的脚步,像被钉死在了病房门口的水泥地上,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铁妮那带著哭腔的欢喜呼喊,一遍遍撞击著他的耳膜。 娘醒了?杨小芳……醒了? 这怎么可能? 白静静不是说还需要很长时间的促醒治疗吗? 不是说情况稳定但意识恢復遥遥无期吗? 巨大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骤然衝上心头的悸动和慌乱,瞬间淹没了他。 他扶著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虚掩的病房门,却失去了推开它的勇气。 里面,发生了什么? 第68章 这个药……不在她的正规用药清单上 顾大力僵立在病房门口,像个被遗弃在战场上的孤兵,耳朵里灌满了铁妮那混杂著狂喜与哽咽的呼喊。 那一声声“娘”,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口最软也最疼的地方。 醒了?小芳醒了?在这毫无预兆的时刻? 巨大的衝击让他头晕目眩,手脚冰凉。 他想进去,想亲眼看看,想確认这不是铁妮的幻觉或者自己的噩梦。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进去之后说什么?怎么面对那双可能已经睁开的、曾被他遗忘又辜负了的眼睛? 就在他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垮最后一点勇气时,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神,侧过头。 看见苏白站在不远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神里带著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重。 苏白没说话,只是对他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 然后转身,朝著楼梯口走去。 顾大力心头猛地一跳。 铁妮在病房里哭著喊娘醒了,苏白却在这里,神情严肃地要单独和他说话?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传来铁妮喜悦哭声的房门,又看了一眼苏白决然离开的背影,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似的腿,跟了上去。 苏白没有停留,径直带著他穿过人来人往的住院部大厅,来到后面那个供病人散步透气的小花园。 正值中午,阳光有些刺眼。 但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 苏白走到一丛枝叶茂密的冬青后面,左右看了看,確认附近確实没有其他人,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顾大力。 她脸上没了平时的温和,眉头紧紧锁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顾大力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要衝破胸膛。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脸上依旧维持著惯常的、不动声色的沉稳,只是下頜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朝苏白轻轻頷首,示意她可以说了。 苏白没立刻开口,而是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纱布简单包裹著的小白瓶。 她捏著那个小瓶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將这个小瓶子递到了顾大力面前。 “这是?”顾大力接过那个还带著苏白体温的小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瓶身上贴著標籤,但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化学名称和拉丁文缩写。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东西的出现,和苏白异常严肃的表情,以及病房里杨小芳的突然甦醒,之间一定存在著某种可怕的关联。 那个他极力压制、不愿也不敢去深想的念头,此刻正疯狂地叫囂著,试图衝破他所有的理智和信任筑起的堤坝。 苏白看著顾大力瞬间变得更加深沉的眼神,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愿、或者不敢承认。 她没有立刻解释药瓶,反而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但很清晰:“顾团长,我知道我是个外人,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尤其涉及到……白医生。” 她顿了顿,观察著顾大力的反应。 顾大力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握著药瓶的手指,骨节凸起了一瞬。 苏白继续说,语气儘量客观:“但我首先是个医生。我学医的时候,宣过誓。有些事,我看见了,知道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更不能因为怕得罪人、怕惹麻烦,就把一个病人的安危置若罔闻。尤其是铁妮……她叫我一声姐姐。” 她提到了铁妮,这让顾大力紧绷的神经又抽动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浊气全部呼出去。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医生,我是个粗人,带兵打仗行,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弄不懂,也不喜欢。 你有话,就直说。我顾大力这个人,毛病一堆,认死理,脾气臭,但有一点,我拍著胸脯说,我从不恶意揣测任何人,更不会因为別人说了真话就记恨。 你有什么发现,儘管说。是非对错,我自有判断。” 这番话,是他给苏白的定心丸,也是给自己即將面临的、可能顛覆一切的“真相”做心理建设。 他必须听,也必须信自己听到的,然后……去面对。 苏白看著顾大力那双此刻虽布满血丝、却依然坦荡坚定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这段时间的接触,铁妮日常的念叨,都让她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粗糲,或许有他的局限和固执,但骨子里是条顶天立地、重情重义、也讲道理的汉子。 他不会因为真相残酷就迁怒揭露者。 於是,苏白不再犹豫,她用儘可能平实、专业的语言,指著顾大力手里的药瓶,开始解释: “顾团长,这个药,是一种强效的镇静和肌肉鬆弛剂。通常用於……用於手术麻醉的辅助,或者治疗某些严重的、伴有狂躁和攻击行为的……精神类疾病患者。” 她刻意避开了更刺激的词汇,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它的副作用很明显,长期或不当使用,会严重抑制中枢神经系统的正常功能,导致病人反应迟钝、嗜睡、意识模糊,甚至……可能加重意识障碍,也就是……更不容易醒过来。对大脑和神经系统,有潜在的损伤风险。” 顾大力握著药瓶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冰凉的药瓶硌著他的掌心。 “而小芳姐的病情,”苏白的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是外伤导致的昏迷,属於脑器质性损伤。她的治疗方向,应该是促醒、营养神经、防止併发症。这种强效镇静剂……对她的病情恢復,不仅没有任何帮助,反而是……背道而驰。” “你是说……”顾大力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小芳她……可能一直醒不过来,或者醒得慢……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苏白艰难地点了点头,补充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点:“而且,我刚才藉口帮忙整理,迅速翻看了一下护士站那边小芳姐近期的用药记录和医嘱单。这个药……不在她的正规用药清单上。” 不在清单上。私下用的。 这几个字,像最后的判决,轰然砸下。 第69章 铁妮这是……不想让他见小芳? 顾大力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穿了,冰冷的风呼啸著灌进去,把他五臟六腑都冻成了冰碴子。 白静静知道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是神经外科的医生,是杨小芳的主治医生! 每一种药,每一次用药调整,都必须经过她的手,她的签字! 就算不是她亲手用,她也绝对知情!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本能地还想挣扎,想为那个他信任、甚至依赖了一年多的女人,找到一丝合理的解释。 是不是医院有別的规定? 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治疗方案他不知道?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苏白接下来的话,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 苏白看著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剧烈的挣扎,心里也不好受。 但她必须说完:“这瓶药,是怎么发现的……是一个实习护士,上午来给小芳姐换药或者做处置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托盘,我帮忙收拾,无意中看到的。那个护士……很慌张,也很不耐烦,我问她这药是不是给小芳姐用的,她一开始支支吾吾,后来被铁妮……逼问,才承认是的。” 实习护士,慌张,支支吾吾,被逼问才承认……不在正规用药清单上……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此刻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恶意”的线,残酷地串联了起来。 顾大力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他猛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冬青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他手心生疼,却也让他保持住了最后一点站立的力气。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小小的、看似普通的白色药瓶。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瓶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里面药品,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淬了毒的蛇涎。 他一直知道白静静有些掌控欲,有些好强,有些过於注重体面和前程。 他也知道,因为铁妮和杨小芳的出现,静静心里可能不舒服,有委屈。 他一直在努力平衡,在弥补,甚至在铁妮面前替静静说好话,教铁妮要感激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份“不舒服”和“委屈”,会以如此冰冷、如此专业、如此……恶毒的方式呈现出来。 用会损伤神经、阻碍甦醒的药物,去“治疗”一个昏迷的前妻? 就为了……让她醒得慢一点? 或者……乾脆別再醒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慄。 他想起了铁妮那次在医院举起重物,质问院长时,提到“白阿姨是好人,救俺娘的命”。 他想起了白静静每次谈起杨小芳病情时,那专业而篤定的语气,还有他们父女俩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想起了自己一次次因为“愧疚”和“信任”,把杨小芳的治疗全权託付给她…… 信任。全然的、愚蠢的信任。 “呵……”一声极轻、极冷、仿佛从破碎胸腔里挤出来的嗤笑,从顾大力喉咙深处溢出。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有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和深不见底的寒冰。 苏白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从未见过顾大力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支撑了他几十年的某种信念,在瞬间崩塌、粉碎,只剩下毁灭一切的暴怒和……心死般的寒意。 “顾团长……”苏白忍不住轻声唤道,有些担心他的状態。 顾大力却仿佛没听见。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握著药瓶的手,收得紧紧的,指节惨白,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把那玻璃瓶捏碎。 他没有再看苏白,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著住院部大楼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却透著一股孤绝的、即將爆发的、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要回病房。 去看那个刚刚甦醒的、差点就永远醒不过来的女人。 也要去面对,那个刚刚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所有温情假面的、血淋淋的现实。 顾大力站在病房门口。 心臟还在因为花园里得知的真相而狂跳、冰冷、刺痛。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股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暴怒和彻骨寒意,手终於颤抖著抬起,握住了冰凉的病房门把手。 就在他准备拧开的那一剎那,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顾铁妮小小的身影堵在门口。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喊爹,小脸上也没有半点刚刚母亲甦醒该有的,对父亲分享喜悦的期盼。 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翻涌著一种顾大力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有警惕,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冰冷。 她仰头看著顾大力,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爹,俺娘刚醒,身子虚得很,受不得一点刺激。你……先別进去。” 说完,她不等顾大力反应,反手就把病房门轻轻关紧了,还顺手带上了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然后,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病房门口,小小的身躯像一尊门神,牢牢地守著那扇门,也隔开了顾大力和他刚刚甦醒的前妻。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衬得铁妮那双燃烧著复杂火焰的眼睛格外亮。 她明明比顾大力矮了太多,需要使劲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执拗的气场,竟让顾大力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不曾退缩的汉子,感到了一阵莫名沉重的压力。 这股压力不是武力上的,而是来自孩子眼中那洞悉一切的清醒,还有隨之而来的,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 顾大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嗓子眼里乾涩发疼。 他看著女儿这副戒备森严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隔开了他和杨小芳的门,心里那点因为小芳甦醒而刚冒头的悸动和希望,瞬间被更深的不安和刺痛取代。 铁妮这是……不想让他见小芳? 为什么?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药的事情? 苏白跟她说了? 不,苏白刚才应该是先找的自己…… 他正心乱如麻地猜测,铁妮却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顾大力紧绷的神经上: “爹,”铁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刚才苏姐姐是不是找你说话了?在外头,俺听见你们的脚步声了。” 顾大力心里“咯噔”一下,铁妮听见了? 但她似乎还不知道具体內容。 他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70章 你不说,俺也知道!是白静静!是她使坏! 铁妮向前逼近了一小步。 眼神锐利得像要把顾大力看穿:“苏姐姐找你,是不是说俺娘用药的事?药有问题,对不对?” 顾大力呼吸一滯,瞳孔微微收缩。 铁妮竟然直接猜到了! 这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暂时瞒住她,想保护孩子心里最后一点关於“白阿姨是好人”的念想。 可看著铁妮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里面却写满了执著和“你別想骗我”。 他所有准备好的,苍白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铁妮的眼圈却猛地红了,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但她死死咬著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声音带著哭腔,却说得又快又急,逻辑清晰得可怕: “你不说,俺也知道!是白静静!是她使坏!给俺娘用了不好的药,对不对?!” 铁妮的小胸脯剧烈起伏著,“今天那个笨手笨脚的实习护士打翻托盘的时候,苏姐姐的脸色就变了! 她拿起那瓶药问护士的时候,俺就觉著不对劲! 后来俺娘醒了,苏姐姐没跟著高兴,反而躲出去了! 直到你来!俺在屋里都听见了!你们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俺娘醒了是好事,可苏姐姐和你都这副样子……还能是因为啥?!”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於憋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但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继续控诉,条理分明得让顾大力心惊: “还有!爹你答应今天上午带俺来给娘洗脚的!白静静她明明知道!可她偏偏今天一大早从首都打电话,让爹你去她家搬什么重东西! 那白爷爷家是没人了吗?非要爹你这个团长去搬?!她就是算准了,想把爹你支开! 以为俺上午来不了医院!她们就有机会,偷偷给俺娘用那个不好的药!” 铁妮的哭声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伤心: “她万万没想到,俺爹没来,可小陈叔叔带俺来了!苏姐姐也陪俺来了!更没想到那个实习护士蠢得像头猪,一下子就把药给露馅了!” 她仰著满是泪痕的小脸,失望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爹!俺一直拿她当恩人!当好人!第一次她说总院床位紧张要让俺娘转院,俺以为她是没办法! 第二次她想法子让爹上午来不了医院,俺也没觉得她是故意的! 可这次……这次是直接给俺娘用会害人的药啊! 俺绝对不信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个坏女人!心肠歹毒!” 最后,铁妮几乎是吼出来的。 带著孩子最纯粹的愤怒和最深的质问:“爹!你清醒清醒啊!这样的白静静,真的是你喜欢的吗?!她差点害死俺娘!!” 顾大力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当场,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七岁,哭得满脸是泪。 却能將所有疑点串联得严丝合缝,而且逻辑清晰得可怕的女儿。 巨大的震惊和铺天盖地的羞愧瞬间淹没了他。 他以为自己隱瞒得很好,以为自己平衡得很辛苦,以为铁妮还小,很多事不懂,只需要哄著、护著就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小心保护、觉得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小闺女,竟然早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白静静每一次看似“合理”或“无奈”的举动,在她那里,都被清楚地標记上了“可疑”。 而他这个当爹的,竟然像个瞎子,像个傻子,被那些温情和愧疚蒙住了眼睛,一点点信任,一步步退让,直到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將他击垮的懊悔和自厌猛地衝上头顶。 他猛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嘴里喃喃地骂著:“我混蛋!我真是……真是笨得像头驴!连你……连你都不如……” 他看著铁妮哭红的眼睛,看著她因为愤怒和伤心而微微颤抖的小小肩膀,心里那最后一点犹豫和自欺欺人,被女儿这血淋淋的质问彻底撕得粉碎。 是啊,铁妮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替白静静找藉口? 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不知道、没察觉? 他俯下身,伸出那双沾过泥土、握过钢枪、此刻却微微颤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將哭得直抽气的铁妮抱了起来。 铁妮没有挣扎,把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宽阔却僵硬的肩膀上,小声地、压抑地哭著。 顾大力紧紧抱著女儿,感受著她小小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肩头的布料,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把脸贴在铁妮柔软的发顶,声音嘶哑低沉。 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一字一句,对著女儿的耳朵,也像是对著自己发誓: “铁妮,爹错了!爹……爹瞎了眼,信错了人,让你和你娘受了这么大委屈,差点……差点害了你娘!”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 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信爹!爹跟你保证,这事,没完!爹一定查清楚!一定给你,给你娘,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那个白静静……”顾大力说出这个名字时,牙齿几乎要咬碎,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狠厉,“她敢动你娘一根头髮,我顾大力,绝对饶不了她!”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铁妮渐渐平息的抽泣声,和顾大力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被爹紧紧抱在怀里的铁妮,感受到的不再是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温暖。 而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几乎要渗进骨头缝里的冷冽气息。 她吸了吸鼻子,止住抽泣。 先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 然后伸出小手,带著点笨拙的温柔,擦去顾大力湿润泛红的眼眶边缘那点水跡。 做完这个动作,她脸上的脆弱和委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硬和决断。 她看著顾大力,黑眼睛亮得惊人,一字一句地说:“爹,俺信你!你说咋办,俺就咋办!” 她快速分析著眼前最紧急的情况: “俺娘醒了这事,除了俺和苏姐姐,医院里应该还没人知道。可俺怕……怕那些护士、医生,万一和白阿姨……和白静静是一伙的怎么办?俺刚才把门从里面锁死了,谁叫都不开。可这样……能撑多久?” 她的眉头紧紧皱著,显露出超越年龄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大,能顶住门。 但她更清楚,这里是医院,是白静静的地盘,光靠顶门不是长久之计。 顾大力听著女儿清晰冷静的分析,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他轻轻將铁妮放下,蹲下身,平视著她的眼睛,大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语气沉稳而坚定: “铁妮,你做得对,考虑得也对。现在这里,对你娘来说,不安全了。接下来的事,交给爹。你就守在这里,守著门,守著娘。维持原有『战术』和『阵型』,谁来也不开,明白吗?” 第71章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带兵来『请』你办?! 铁妮看著爹那恢復了往日指挥若定,甚至更加锐利坚定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消失了。 她挺直了小身板,像个小战士一样。 用力点头:“明白!爹你放心!俺力气大,他们……他们整个医院的医生都来撞门,俺也能顶得住!” 为了给爹打气,她还特意加重了语气,挥舞了一下小拳头。 整个医院的医生护士一起撞门,门里面是小小的铁妮拼力顶著……这画面太荒诞,太悲壮,又莫名带著点黑色幽默。 顾大力看著闺女那副认真到近乎英勇就义的表情,沉重悲愤的心头,竟不合时宜地掠过一丝几乎要绷不住的笑意。 他赶紧压下那丝情绪,用力捏了捏铁妮带著婴儿肥却已显坚毅轮廓的脸蛋,沉声道: “放心,他们不敢。爹很快就回来。等我。” 得到了爹的明確指令和保证,铁妮这才彻底放下心。 她转身,掏出从护士站偷来的钥匙,打开了病房门,侧身让开一条缝,小声对顾大力说:“爹,那你……先来看看娘吧?就一眼。” 她知道爹肯定想见娘,尤其是在娘刚醒的这种时候。 顾大力的目光越过铁妮的头顶,投向病房內那张隱约可见的病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渴望,有愧疚,有痛楚,还有更多说不清的情绪。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爹现在不能进去。”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爹得先去办一件更要紧的事,一件能保证你娘彻底安全的事。” 他当然想见小芳,想看看她睁开的眼睛,想亲口对她说一句迟到了太多年的“对不起”。 可他现在不能。 他怕自己一见到那双眼睛,就会崩溃,就会耽搁时间,就会让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再有可乘之机!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没脸见她。 在他眼皮子底下,让她受了这样的暗算和委屈,他还有什么资格立刻进去扮演一个关心她的丈夫,不,是前夫..... 他必须先把事情做绝,把后路铺好,把危险彻底隔绝! 铁妮似懂非懂,但她相信爹的决定。 她没再坚持,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爹,你快去!俺守好娘!” 看著铁妮重新关紧並锁好病房门,顾大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住院部。 他先找到在花园外焦急等待的苏白。 “苏医生,”顾大力开门见山,语气急促但清晰,“你有没有信得过的、离这里不太远的医院?我要立刻、马上给小芳转院!这里一分钟都不能多待!” 苏白早就料到他会做此决定,立刻回答:“有!省城中心医院!他们的神经外科主任是我同门师兄,医术和医德都没问题,人也可靠。我这就去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刻安排接收和床位!” “好!麻烦你了,苏医生!”顾大力感激地重重点头,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记下了。 他没有多说客套话,转身就冲向住院部一楼的服务台。 住院部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干事,正低头看著报纸。 顾大力“啪”地將手掌按在檯面上,声音不容置疑:“同志,给我办转院手续!3床,杨小芳,立刻转院!” 那干事被嚇了一跳。 他抬头看见是顾大力,认出了这位最近在医院“声名赫赫”的团长。 脸上露出惊讶和为难:“顾……顾团长?转院?杨小芳同志?这……这不符合程序啊!” 他放下报纸,努力拿出公事公办的態度解释: “杨小芳同志是白静静医生的病患,现在主治医生不在,原则上我们是不能办理转院的。 而且,杨小芳同志病情特殊,转院需要主治医生出具详细的病情说明和转院建议,还要接收医院同意,这边科室主任签字,院办盖章……”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用略带异样和些许不满的眼神打量著顾大力。 前几天这位团长的闺女刚为了不让杨小芳转院大闹了一场,搞得沸沸扬扬。 这才过了几天?团长本人又跑来说要转院? 而且还是趁白医生不在的时候? 这家人怎么回事? 把这军区总院当成自家后院了? 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白医生和顾团长不是……那种关係吗? 怎么做事一点不商量?真是有权有势就任性? 顾大力耐著性子听他说完,胸膛里的怒火已经快要压不住。 他知道程序,但他等不了! 每多耽误一分钟,小芳就多一分危险! 谁知道白静静在那个所谓的“首都研討会”上,会不会突然又遥控指挥什么?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顾大力打断他,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我现在就要转院!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办不了,就叫你们领导来!” 那干事被他凌厉的气势嚇得缩了缩脖子。 但嘴还挺硬:“领导?今天周末,院领导、科主任都不在医院啊……顾团长,您別为难我,我真的办不了,没主治医生签字,这手续出不去,就算出去了,人家接收医院看到手续不全,也不会收的,这不是白折腾吗……” “不在医院?”顾大力眼神一厉。 他猛然想起,今天周末,白静静又特意把他支去白家,院领导大概率真的不在。 这是算好的? 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跟这种照章办事、脑子转不过弯的小干事,讲道理纯粹是浪费时间! “砰!”顾大力猛地一拳砸在服务台光滑的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那个干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顾大力身体前倾,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骇人怒意和战场上带来的煞气,声音如同炸雷: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个院,转定了!你不转也得转!立刻!马上!给老子填单子!所有责任,老子顾大力一力承担!再磨嘰,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带兵来『请』你办?!” 那干事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被顾大力那要吃人似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暴力威胁嚇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 他手抖得像筛糠,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哆哆嗦嗦地抽出转院申请表格,手忙脚乱地开始填写病人基本信息,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顾大力像一尊煞神似的站在旁边,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紧紧地盯著他每一个动作。 表格很快填好。 干事颤抖著手,指著“主治医生意见及签字”那一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顾……顾团长,这里……这里真的必须白医生签字,或者科主任代签也行……现在都没有……这……这转出去,那边医院真的可能不接收……手续不全啊……” “不用你操心!”顾大力一把夺过那张只填写了基本信息的转院申请,看都没看那空白的签字栏,转身就走。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接收医院的事,我自有安排!” 他拿著那张“残缺”的转院申请,像拿著衝锋的號令,再次大步冲向三楼病房。 时间紧迫,他必须抢在任何人察觉之前,把杨小芳安全带离这个龙潭虎穴! 病房门口,铁妮依旧像个小门神一样守著,耳朵贴著门板,警惕地听著外面的动静。 听到爹重重的脚步声,她立刻站直身体。 顾大力走到病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压低声音:“铁妮,开门,是爹。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带你娘走。” 病房里,刚刚甦醒,还虚弱无比的杨小芳,似乎也感应到了门外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发出了一声嚶嚀,极其轻微,带著疑惑。 第72章 你……你是谁?为啥……叫俺? 铁妮的手刚碰到门锁,就听见身后病床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嚶嚀。 她的心猛地一提,立刻缩回手,转身几步就扑到床边。 杨小芳的眼睛半睁著,眉头微蹙,脸上带著初醒的迷茫和疲惫。 刚才铁妮出去和顾大力说话的功夫,极度虚弱的她又陷入了昏睡,此刻像是被噩梦惊扰,才发出了声音。 “娘!娘!俺在这儿!你要说啥?”铁妮连忙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小脸凑近,紧张地观察著。 杨小芳的视线缓慢地聚焦,终於落在铁妮焦急的小脸上。 她似乎辨认了一会儿,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妮……是俺妮……娘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心里慌……”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但铁妮听懂了!娘认得她!娘能说话!不是再次昏迷,只是太虚弱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衝散了铁妮心头的阴霾。 她的大眼睛里重新闪烁起明亮的光芒,用力回握母亲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娘不怕!噩梦都是假的!俺在呢!爹也在外面!俺这就让爹进来!” 她小心地帮母亲掖了掖被角,看著杨小芳又疲惫地闭上眼。 等娘呼吸渐渐平稳,这才完全放下心。 她转身,小跑著回到门边,利落地打开门锁,將顾大力一把拽了进来,又立刻反手锁上门。 “爹,快!娘醒著呢!就是没力气,刚又眯著了。” 铁妮压低声音,兴奋中带著急切,拉著顾大力就往病床边走。 顾大力被女儿拽著,脚步有些僵硬。 越靠近那张病床,他的心跳就越快,几乎要撞破胸膛。 刚才在门外积攒的怒火、决绝、筹谋,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衝击得摇摇欲坠。 那是近乡情怯般的恐慌 是即將直面被他遗弃,又险些被他信任之人害死的结髮妻子的无地自容。 铁妮已经跑到床边,俯下身。 她用欢快的语气,对似乎又陷入浅眠的杨小芳说: “娘!爹来了!爹来看你了!爹说要给娘换个更好的医院!这个医院……”她卡了一下壳。 想起母亲刚醒,不能受刺激,连忙改口,“这个医院好是好,但是……但是爹认识省城更大更好的医院!爹可厉害了,说换就换!娘,咱们去更好的地方养病,你肯定好得更快!” 她兀自絮絮叨叨著。 想把所有好消息一股脑儿告诉母亲。 想把爹的担当和本事炫耀给娘听。 更想用这份“马上要离开这个危险地方”的期待,冲淡之前发现坏药带来的恐惧和愤怒。 然而,床上的杨小芳似乎被铁妮的声音再次唤醒。 也或许是感应到了另一个陌生又隱约熟悉的迫人气息的靠近。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了趴在床边的铁妮,直接落在了站在铁妮身后、那个高大挺拔、穿著军装、却浑身散发著一种复杂沉痛气息的男人脸上。 顾大力的目光,也终於与这双眼睛,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顾大力感觉全身的血液,真的在瞬间冻结了。 就是这双眼睛。 比他记忆中更加苍白瘦削的脸庞上,这双眼睛依然很大,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著一种天然的、小鹿般的怯意和顺从。 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初醒的虚弱、迷茫,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安。 就是这双眼睛。 新婚夜里,红烛摇曳,她也是这样怯怯地抬眼看他,脸颊飞红,眼里有羞涩,有害怕,也有全然的交付。 那晚的记忆碎片,带著灼人的温度,再次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也是这双眼睛。 在他拿著离婚报告,冰冷地说出“咱们不合適,离了吧”的时候,骤然睁大。 里面瞬间蓄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隨即是铺天盖地的受伤和痛苦。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哭喊,没有质问。 只是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著,再抬起时,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和认命般的、沉默的承受。 那时候,他觉得那眼神让他烦躁,让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决定。 这个女人连句质问和反抗都没有,一定是心里高兴,中与能和那个她喜欢的男人一起了。 现在,这双眼睛就在他眼前,隔了八年的光阴,隔了生死一线,再次看向他。 汹涌的愧疚几乎將他灭顶。 他以为这八年,自己只是被“背叛”的愤怒和后来得知真相后的责任感驱使。 可直到此刻,这双眼睛如此真实地再次出现,他才惊恐地发现,心底某个被他刻意遗忘、封锁的角落,一直藏著这双怯怯的、受伤的眼睛。 那不是简单的愧疚能解释的悸动和刺痛。 他嘴唇哆嗦著,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所有预先想好的解释、道歉、保证,全都噎在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看著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跡,一丝哪怕微弱的、属於过去的怨或念。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乾涩、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 鼓足毕生勇气,从胸腔里挤出了那个縈绕心头多年的名字: “小……小芳……” 这一声呼唤,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迟到的悔恨,有失而復得的惶恐,有面对伤害的无力,也有连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情感。 然而—— 病床上,杨小芳在听到这声呼唤后,眼中最初的迷茫,迅速被一种纯粹的陌生和警惕所取代。 她看著顾大力,眉头蹙得更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 虚弱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你是谁?为啥……叫俺?”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裹著冰碴的惊雷,劈在了顾大力和还在兀自兴奋絮叨的铁妮头顶。 第73章 遗忘,有时比恨意,更残忍 铁妮的絮叨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看看娘,又看看爹,小脸上全是懵了的表情。 大眼睛里写满了“怎么回事?娘不认识爹了?” 顾大力则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成了真正的雕像。 血液似乎从四肢倒流回心臟,又在那里被冻成坚冰,然后轰然炸开,带来灭顶的剧痛和空白。 她……不认得他了? 那双曾盛满羞涩、承满伤痛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看著陌生人的警惕和疏离。 八年的隔阂,生死的考验,恶意的算计……都没能彻底抹去他心底那点隱秘的印记。 可最终,她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將他从她的世界里,乾乾净净地……擦掉了? “娘?”铁妮最先反应过来。 她顾不上爹瞬间惨白的脸色,急切地趴到床边,指著顾大力,语速飞快,“娘!这是俺爹啊!顾大力!你咋不认得了?你看看,好好看看!是爹啊!” 杨小芳的目光隨著铁妮的手指,再次落到顾大力脸上。 她仔细地、困惑地端详著,像是在努力回忆一张完全空白的照片。 几秒钟后,她疲惫地摇了摇头,眼神依旧陌生。 甚至因为铁妮的急切而带上了一丝不安:“妮……娘头疼……这人……娘不认得……” 铁妮急了,还想说什么。 顾大力却猛地伸出手,按住了女儿单薄的肩膀。 他的手指冰冷,力道大得让铁妮感觉到了疼。 顾大力看著杨小芳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看著里面清晰的疲惫和不適。 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最终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压缩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对铁妮摇了摇头。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病床的距离,仿佛怕自己的存在继续惊扰到那个刚刚逃离鬼门关、却將他彻底遗忘的女人。 “铁妮,”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却出奇地平静,“先……先不说这个。听爹的,准备一下,我们……带你娘离开。” 当务之急,是安全。 其他的……他不敢想,也没资格现在去想。 铁妮看著爹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又强行凝固的神情。 她又看看娘全然陌生的脸。 聪明如她,终於明白髮生了什么。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难过攫住了她,但她记住了爹的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带娘离开。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涌到嘴边的疑问和难过咽了回去。 转身开始轻声安抚茫然的杨小芳:“娘,没事,咱先不想了。咱们去个更好的地方养病,等你好了,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病房里,气氛诡异而沉重。 一边是铁妮强作欢顏的安抚,一边是杨小芳虚弱而陌生的顺从。 中间,是顾大力挺直却仿佛隨时会崩断的脊樑,和他眼中那片近乎绝望的、死寂的冰原。 遗忘,有时比恨意,更残忍。 ....... 顾大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杨小芳身上那些还在维持生命的管线。 一些简单的监测设备苏白已经帮忙暂时处理了。 他儘量平稳地將她背了起来。 杨小芳轻得嚇人,骨架硌著他的背,那份虚弱让顾大力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铁妮立刻踮著脚,在后面用小手尽力托著娘的后背,小脸绷得紧紧的。 三个人,以一种近乎悲壮又小心翼翼的姿態,挪向病房门口。 就在顾大力的手即將碰到门把手时,门外清晰地传来了苏白刻意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阻拦声: “我再重复一次,没有我的允许,今天谁也不能进这个病房!” 紧接著是一个男人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个值班医生:“苏白同志!请你搞清楚!这里是军区总院神经外科病房!不是你们家属院的医务室!你没有权力阻拦我们进行正常的医疗巡查和处置!你这样做是严重违反医院规定和纪律的!” 另一个女声,可能是护士长。也帮腔,语气严厉:“就是!苏医生,你也是医疗系统的人,怎么这么无组织无纪律?病人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门外的对峙显然已经升级。 顾大力眉头拧紧,眼神骤然转冷。 看来,有人已经察觉不对,想来“查看”或者“阻止”了。 他不再犹豫,一手稳稳托著背上的杨小芳,另一只手猛地拉开了病房门! “吱呀——” 门外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走廊里,苏白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门口。 她对面站著三个人:一个戴著眼镜、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一个四十多岁、脸色不善的护士长,还有一个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年轻护士——正是上午那个打翻托盘的实习护士。 那医生和护士长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从里面打开,更没料到开门的会是顾大力。 而且顾大力还背著病人! 当他们看清顾大力那张黑沉沉、仿佛隨时会掀起风暴的脸,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戾气时。 之前对著苏白的那股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三个人的脸上,同时不自觉地露出了惊愕和一丝畏惧。 “顾……顾团长?”值班医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声音有些发乾,“您这是……要带病人去哪儿?这……这不符合规定啊!病人刚甦醒,情况还不稳定,需要观察……” 顾大力没理会他的问题。 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三人脸上刮过,最后定格在那个试图往后缩的实习护士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回值班医生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量: “违反规定?无组织无纪律?”他重复著对方刚才指责苏白的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那正好,我也想问问,你们总院,你们神经外科,到底是谁在无组织无纪律,无法无天!”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 “杨小芳病人近期的用药里,为什么会出现根本不在正规医嘱和用药清单上的药品? 而且是一种对她的病情恢復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强效镇静剂! 这件事,你们谁能站出来,给我顾大力一个清楚明白的解释?说不清楚,今天,”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就都给我滚开!人,我一定要带走!谁敢再拦,別怪我不客气!” 最后那句话里的森然寒意,让值班医生和护士长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们这才意识到,顾大力这次动怒,绝不是因为简单的探视或转院纠纷,而是涉及到了更严重的医疗问题! 用药事故?还是……故意用错药? 值班医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確实不知道什么不在清单上的药。 总院的用药管理极其严格,每一支药都要核对医嘱和清单,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护士长。 护士长也是一脸茫然和震惊,她负责病区护理管理,如果真有这种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是有人刻意绕开了正常程序? 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投向了那个自从顾大力出现后就一直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实习护士。 第74章 再不让开,耽误了俺娘去好医院,俺跟你们没完! 值班医生深吸一口气。 他试图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顾团长,您先別激动。我们军区总院的用药流程一向严格规范,您说的这种情况……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说的那种药……具体是什么?有证据吗?” “误会?”苏白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著那个实习护士,“你们问她!上午就是她,端著治疗盘,里面就有那瓶不该出现的药!被我当场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实习护士身上。 那护士被看得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我……”她语无伦次,求助似的看向值班医生和护士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顾大力骇人的脸色。 终於扛不住压力,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不知道……那药……那药是白医生……白静静医生叮嘱我的……她说……说这是她自费给病人加的……对病人好……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在今天上午用掉…… 我……我也问过为什么药单上没有……白医生说……她是主治医生,她有把握,让我听她的就行……我……我真不知道那药不对啊!我要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敢用的!” 她的话像一颗炸弹,在走廊里轰然炸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值班医生和护士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白静静!自费加药?绕开正常医嘱程序?还指定在今天上午用? 结合顾大力刚才说的“对病情恢復有百害而无一利”……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 白静静是顾大力的现女友,杨小芳是顾大力的前妻……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疗疏忽或违规了,这很可能涉及到极其恶劣的私人恩怨和职业操守问题! 甚至……是故意伤害! 值班医生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值班医生的处理权限和承受范围。 他哪里还敢再拦顾大力?拦著不让走,万一病人在这里再出点什么事,或者顾大力把这事彻底闹大,他第一个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顾大力背上、虚弱闭著眼的杨小芳,似乎被周遭紧张的气氛和吵嚷声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嚶嚀。 铁妮立刻心疼地抚摸著娘的胳膊,同时抬起小脸,愤怒地瞪著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医护人员, 声音清脆却充满火药味:“你们还拦著干啥?!不该去给那个坏女人白静静打电话吗?!问问她安的什么心!再不让开,耽误了俺娘去好医院,俺跟你们没完!” 孩子的质问,像最后一记重锤。 值班医生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顾大力那张风雨欲来的脸,又看了看虚弱不堪、亟待转移的杨小芳,再想到白静静可能涉及的可怕行为,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侧身让开道路,同时对护士长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快,通知主任和院办……不,直接给院长家打电话!出大事了!” 他不再阻拦,甚至不敢再多问一句。 顾大力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不再废话,背著杨小芳,迈著沉稳而迅捷的步伐,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 铁妮紧紧跟在爹身边,小手依旧小心谨慎地虚扶著娘的背。 苏白则警惕地跟在最后,防备著任何可能的意外。 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下了楼。 小陈早就得了苏白提前的通知,一直紧张地守在吉普车旁,眼睛不断瞟著住院部大门。 此刻看到团长背著人出来,后面跟著铁妮和苏白,他立刻发动车子,精准地將吉普车剎停在病房楼门口的台阶下。 顾大力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捧著珍宝一般,將轻飘飘的杨小芳安置在后排座位上。 苏白不用他说,立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小心地扶住杨小芳歪倒的身子,让她能靠得舒服些,並迅速检查了一下她微弱的生命体徵。 顾大力则把铁妮抱起来,塞进副驾驶座,自己紧跟著坐进去,关上车门。 “团长,去哪?”小陈握著方向盘,手心都是汗。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团长那阴沉的脸色和后面昏迷的苍白女人,知道出了天大的事。 顾大力没有回头,目光直视著前方医院大门外的道路,声音低沉冷硬,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省城中心医院。快!” 吉普车沉闷地行驶在通往省城的公路上。 车厢里瀰漫著消毒水、尘土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苏白在后座全神贯注地照看著再次昏睡过去的杨小芳,铁妮紧挨著顾大力,小脸贴著冰凉的车窗,大眼睛失神地望著外面飞掠而过的模糊景色。 顾大力挺直地坐在副驾驶,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单调的风景无法映入他的眼帘,他的目光落在虚无的前方,脑海里却像烧开了的滚水,翻腾著比窗外风景更混乱、更灼人的画面。 药瓶。实习护士惊恐的脸。小芳陌生的眼神。铁妮愤怒的质问。 白静静温柔得体的笑容,还有她最后在电话里说“我爸让你来搬点东西”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白静静。 这三个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蜷缩。 愤怒和恨意是汹涌的浪潮,一波波衝击著他,几乎要將他吞噬。 但在这愤怒的浪潮之下,更深处,是一片冰冷而黏稠的沼泽。 那是被欺骗、被利用、信念崩塌后的茫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可耻的……抽痛。 他毕竟,和她处了近两年。 人非草木。 第75章 他错了太多,糊涂了太久 顾大力还记得最初认识白静静的情景。 不是在什么浪漫场合,而是在军区总院的病房里。 那时他刚升正团不久,在一次边境扫尾的清剿行动中,为掩护一个新兵,被流弹片擦伤了头部和肩膀。 伤不算特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身体的伤很快就能癒合,可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那时,距离他和杨小芳离婚,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关於“背叛”的愤怒早已在时间中冷却,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对自己前半生的全盘否定。 娘在他当团长后不久就病逝了,临终他都没能守在跟前。 以为娶回家能相互扶持的妻子,结果闹到离婚收场,还背上了拋妻弃女的骂名。 他顾大力好像生来就是孤家寡人。 拼命挣来的军功章,却捂不热妻子的心。 战场上再勇猛,回到一个人的夜里,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和挫败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那次受伤,流弹袭来时,他其实有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可以完全避开。 但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躲什么呢?就这样算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军人的本能让他还是做出了规避动作,只是慢了一点。 这隱秘的心思,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后来多次为他检查的白静静。 白静静就是在他那段最低谷、最茫然、最怀疑自身存在意义的时候,出现在他生活里的。 她不像其他医生或护士那样,只关心他的伤口癒合情况。 她会在他对著窗外发呆时,轻声问一句“顾团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会在他因为头疼烦躁时,用专业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必须按时吃药,必须保证休息,然后把温水和药片递到他手里; 会在他偶尔提及部队里的事时,用一种理解的眼神看著他,说“你们保家卫国,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总是穿著整洁的白大褂,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条理清晰。 白皙的脸上带著一种似乎能掌控一切的篤定和温柔。 对於那时心灰意冷、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团糟的顾大力来说,白静静就像一片秩序井然的净土,一个稳定可靠的锚点。 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放下团长的责任和“顾疯子”的悍勇。 可以不用思考,只需要听从安排。 听她安排复查时间,听她建议饮食,甚至听她聊起医院里的趣事或者她父亲当年的一些軼闻。 那是一种缓慢的、近乎麻醉的依赖。 他习惯了她的出现,习惯了她事无巨细的关心,哪怕有时显得有点越界。 也习惯了在她构筑的那种“体面”、“有序”、“向上”的氛围里,暂时忘却乡下的泥泞、离婚的难堪和內心的荒芜。 他把她当成了溺水时抓住的浮木,黑暗里看到的一盏灯。 是什么时候开始,关係变了的? 好像也是水到渠成。 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宿舍,帮他收拾,给他带吃的,用她医生的身份关心他偶尔发作的头痛。 周围的人都开始用曖昧的眼光看他们。 廖军长也开玩笑说“大力,白医生不错,你小子有福气”。 她从未明確说过什么,但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某个既定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年前,也是一个傍晚,在他宿舍里,她一边帮他整理书桌,一边很自然地说:“大力,我爸妈那边催了,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咱们相处得也挺好,你看……要不就把事儿定下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著点商量。 但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期待和一种“理所当然”的篤定。 顾大力当时愣了一下。 定下来?结婚?和……白静静? 他看著她姣好的侧脸,看著她一丝不苟的衣著和优雅的举止,心里涌起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喜悦或激动,而是一种模糊的……“似乎也该如此”的认命感。 是啊,静静很好,对他好,家世好,工作好,所有人都说他们合適。 他也习惯了生活里有她。 结婚,好像是顺理成章下一步。 至於他心里那点时不时冒出来的、关於过去的空洞和隱约的不安,大概结了婚,有了真正的家,就会填平吧? 於是,他点了头,说:“好,听你的。”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甚至没有心跳加速。 就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於看到了一座设施齐全的驛站。 虽然感觉有点陌生,但似乎是个不错的歇脚处,便走了进去。 现在,坐在这辆飞奔的吉普车里。 身后是险些被毒害、刚刚甦醒却已將他彻底遗忘的前妻。 身边是年幼却已洞悉一切、愤怒又无助的女儿。 顾大力终於被迫,以最残酷的方式,开始审视这段他从未真正深思过的“感情”。 他真的……喜欢白静静吗?爱她吗? 他想念过她吗? 除了当她不在身边,无人提醒他吃药、无人帮他打理琐事时的那点不习惯。 他期待过和她的未来吗? 除了觉得“应该结婚”、“静静安排得很好”这种模糊的认知。 他看到她会心跳加速吗? 会像当年新婚时,看到杨小芳怯怯又亮晶晶的眼神时那样,心里发软发烫吗? 没有。通通没有。 他对白静静,更像是一个在精神上受了重伤、意志消沉的士兵,遇到了一位强势又专业的“心理医生”兼“生活管家”。 他依赖她的照顾,贪恋她带来的秩序感和稳定感,误把这种依赖和习惯当成了可以共度一生的感情基础。 而白静静,或许从一开始,看中的就不只是他这个人。 还有他身上“英雄团长”的光环,他未来可期的前程,以及將他这样桀驁不驯的男人彻底掌控在手中的征服感。 这不是爱。是各取所需。 是他脆弱时的误判,是她精心编织的罗网。 想明白这一点,顾大力心口那片冰冷的沼泽非但没有温暖起来,反而更添了一层自嘲的寒意。 原来,他不仅眼瞎到引狼入室。 害了小芳和铁妮。 连他自己的感情,都是一笔糊涂帐,一场自欺欺人的错觉。 那么,他对杨小芳呢? 那个被他遗忘、拋弃、伤害,如今又因他识人不清而险些丧命的女人…… 剧烈的刺痛猛然攫住心臟,比任何愤怒都要尖锐。 那不是愧疚能涵盖的。 如果只是愧疚,他不会在看到她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时,感到那种近乎灭顶的绝望和空洞。 如果只是责任,他不会在想起新婚夜她羞涩的眼神、想起离婚时她死寂的灰败时,心臟疼得像被人生生挖走一块。 有些感情,被怨恨、被时间、被自以为是的“背叛”蒙蔽了太久。 直到险些彻底失去,直到真相以最惨烈的方式揭开,才暴露出它原本深埋的、鲜血淋漓的样貌。 “呵……”一声带著无尽苦涩和自嘲的嘆息,从顾大力紧抿的唇边逸出。 “爹?”铁妮敏感地转过头,小手悄悄拉住他军装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顾大力从漫长的回溯中惊醒,对上女儿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映照出他自己此刻的狼狈、痛苦,但也有一丝不变的、全然的信赖。 他反手握住铁妮的小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了一下。 掌心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像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注入他冰冷混乱的心田。 他错了太多,糊涂了太久。 但好在,还来得及补救一点点。小芳还活著,铁妮还在身边。 至於白静静……那段基於脆弱和错觉的“感情”,连同她所有的算计和恶毒,就在今天,在此刻,被他亲手,彻底斩断! 他眼底最后一丝迷茫和抽痛也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看向前方,声音沙哑地对小陈说: “进省城后,找个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停一下。” 有些电话,必须打。有些战斗,必须开始。 为了身后昏睡的女人,为了身边信赖的女儿,也为了……那个曾经迷失、现在终於开始清醒的,他自己。 第76章 团长?前程?去他妈的! 吉普车在顛簸的公路上疾驰。 顾大力看似沉静地坐著,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盘算,每一个念头都像冰冷的齿轮,咔嗒咔嗒地咬合。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苏白正小心地扶著昏睡的杨小芳。 铁妮靠在自己身边,小手无意识地攥著他的衣角。 这画面让他心头一紧,更坚定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先送医院?不,现在直接去省城中心医院,恐怕会扑个空,甚至可能把危险直接带过去。 苏白是联繫了她师兄,对方也答应协调。 但转院手续呢?那张只有基本信息的表格,主治医生签字栏是刺眼的空白。 省城中心医院是正规大医院,不是赤脚医生的卫生所。 没有完备的转院手续,尤其是涉及军区总院转出的重症病人,对方医院完全有理由拒收,或者要求补齐手续。 到时候难道再折返回来? 时间耽误不起,变数也太多。 更重要的是,总院那边现在肯定已经炸锅了。 值班医生不是傻子,实习护士的供词、自己强行带人离开,这么大的事,他绝对第一时间上报了。 科主任、院长,甚至……白司令,恐怕现在已经知道了。 白静静的家世背景,顾大力从来没天真地忽略过。 白司令虽然退了,但余威和关係网还在。 总院的院长、科室主任,有多少人要看白家的脸色? 他们会是什么態度?是秉公处理,彻查白静静? 还是为了维护医院声誉、顾忌白家面子,把事情压下去? 甚至反咬一口,说他顾大力无理取闹、破坏医院秩序、擅自带走危重病人? 他不敢赌。 他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可能伤害到小芳的风险。 把虚弱的、刚刚逃离虎口的小芳直接送到一个可能迫於压力而拒绝接收、或者接收后也得不到妥善保护的地方? 绝不可能! 所以,必须先打通关节,扫清障碍。 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分量、且能压得住阵脚的人。 確保省城中心医院能够无条件接收並保护杨小芳,確保总院那边不敢明目张胆地使绊子。 这个人选,几乎不用多想——廖军长。 廖明远不仅是他的直接上级,更是赏识他、提拔他的老首长。 更重要的是,廖军长和白司令虽然认识,甚至有些老交情,但绝非同一派系,两人在不少事情上理念並不完全一致,甚至存在微妙的竞爭。 这件事捅到廖军长那里,不仅能获得支持,更能借力打破白家可能形成的庇护网。 但怎么跟廖军长说? 这事太大了,涉及故意伤害军属,涉及他本人的重大失误,还涉及他即將採取的、可能更加激烈的行动。 他得给老首长打个预防针,也得……要点“特权”。 顾大力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团长?前程?去他妈的! 如果连躺在病床上、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他这个团长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这身军装穿得还有什么脸面? 白静静必须付出代价! 不止是身败名裂,她要为她做过的事,承担法律上、道德上一切应有的后果! 他顾大力豁出去了,就算把这身军装扒了,也得给小芳爭一个公道! “小陈,”顾大力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前面看到有公用电话的地方,靠边停。” 小陈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团长一眼,应道:“是!” 铁妮抬起头,不解地问:“爹,不先送娘去医院吗?” 苏白也在后座投来疑惑的目光。 顾大力深吸一口气,儘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既是安抚她们,也是理清自己的思路: “铁妮,苏医生,我们现在转院手续不全,直接过去,那边医院不一定收。 而且,总院那边……有些人可能会想办法阻挠。 爹必须先打个电话,找人帮忙,確保咱们去了就能让你娘立刻住进去,得到最好的治疗,並且……没人敢再来捣乱。” 他说得简洁,但铁妮和苏白都听懂了其中的严峻。 铁妮用力点点头:“爹,俺懂了!你打电话!俺守著娘!” 苏白也开口道:“顾团长,你想的很周到。我和师兄的个人力量確实有限。你儘管去办。小芳姐这边我看著。” 很快,吉普车驶入省城边缘,小陈眼尖,看到路边有个邮电所,门口矗立著绿色的公用电话亭。 “团长,到了!” “停车。” 车子刚停稳,顾大力推门下车,大步走向电话亭。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记载重要號码的保密小本,手指有些僵硬地翻到写著“廖办”的那一页。 他拿起听筒,拨號。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迅速组织著语言,既要说明情况,表明决心,又要爭取支持。 电话响了五六声,被接起,是廖军长秘书的声音。 “我找廖军长,急事。我是顾大力。” 秘书听出他声音不对,没多问:“顾团长稍等。” 几秒钟后,廖明远浑厚略带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顾大力?你小子周末也不消停?什么事火急火燎的?” 顾大力握紧听筒,开门见山。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直接:“首长,我出事了,在军区总院出的事,捅破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廖军长的声音严肃起来:“说清楚!什么捅破天了?你人怎么样?” “我人没事。”顾大力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我前妻杨小芳,昏迷一个多月,今天上午突然醒了。但在这之前,我们发现她的用药里有严重问题。 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生白静静,绕开正规医嘱,指使实习护士,给她用了不在清单上、且对她病情恢復有严重危害的强效镇静剂。 证据確凿,护士已经亲口承认是白静静指使,並要求在今天上午必须用掉。” 他顿了顿,给了廖军长消化这爆炸性信息的时间,也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粗重呼吸。 “首长,这事性质太恶劣,已经涉嫌故意伤害军属。 我已经强行把杨小芳带离总院,正在前往省城中心医院的路上。 但现在转院手续不全,总院那边情况不明,白家什么反应我也拿不准。 我不敢再拿病人的安全冒险。”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首长,我先给您打个预防针。接下来,我做的事可能会比较大,动作会比较硬。 总院那边,白家那边,甚至可能其他方面,很有可能会电话告状到您那里,或者给您施加压力。 我先把话撂这儿——这个团长,我可以不干! 但这口气,我必须出!这个公道,我必须替杨小芳和我闺女討回来! 谁来说情,谁来施压,我顾大力都不会低头认错!该认错、该受罚的,是那个蛇蝎心肠的白静静!”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硬。 充满了军人的蛮横和不管不顾的悍勇。 却也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和底线——为了老婆孩子,他敢跟任何人翻脸,不惜一切代价。 第77章 总院和白家那边,你不用管,天塌下来,有老子先顶著! 电话那头,廖明远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能想像老首长此刻紧皱的眉头和复杂的心情。 这件事牵扯太广,白静静的身份特殊,处理不好,影响极大。 但顾大力了解廖军长。 这位老首长虽然有时粗豪,但骨子里嫉恶如仇。 最看不得这种腌臢事,尤其还是发生在自己赏识的部下身上,受害者还是军属。 果然,廖军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沉了下去,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娘的!反了她了!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搞这种鬼名堂!顾大力!” “到!” “你做得对!病人安全第一!手续不全怕什么?老子给你补!”廖军长语速飞快,“省城中心医院是吧?我马上给省军区的老赵打电话!让他亲自去中心医院协调!老子倒要看看,哪个敢拦著不让军人家属看病!” “谢谢首长!”顾大力心头一热,知道最关键的一步稳了。 “谢个屁!”廖军长骂了一句。 隨即语气更加严肃,“顾大力,你听著!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证据保护好,人保护好! 总院和白家那边,你不用管,天塌下来,有老子先顶著!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你前妻安安稳稳送进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 其他的,等老子查清楚,该抓抓,该办办!一个都跑不了!” “是!首长!”顾大力挺直腰板,对著电话郑重回应。 “还有,”廖军长补充道,“你刚才那股混不吝的劲儿,给我收著点!有理有据,依法依规办事!別让人抓了把柄!听到没有?” “听到了!首长放心,我知道分寸!”顾大力明白,廖军长这是既支持他,又在提醒他方法。 硬气要有,但不能蛮干。 掛了电话,顾大力站在电话亭旁,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第一个电话,目的达到了。 有廖军长出面,省城中心医院的大门算是彻底敞开了,而且是一路绿灯,安全无虞。 他没有立刻回车上,而是再次拿起听筒,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军区保卫部值班室。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冷静、客观。 以一团之长的身份,正式、详细地举报了白静静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故意伤害军属杨小芳的犯罪事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提供了时间、地点、涉事药品、经手护士等关键线索。 並说明已向廖军长匯报,病人正在转移至省城中心医院,请求保卫部门立即立案,介入调查。 做完这一切,顾大力才感觉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走回吉普车旁,拉开车门。 “怎么样?”苏白关切地问。 铁妮也眼巴巴地看著他。 顾大力坐进车里,关上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的凝重和戾气缓和了些许,多了一丝篤定。 “通了。省城中心医院那边没问题了,直接去。总院和……白静静的事,上面已经开始处理了。” 他言简意賅,然后对紧张等待的小陈吐出两个字: “开车。去省城中心医院,直接到住院部。” 吉普车再次发动,这次的速度更快,方向明確。 顾大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电话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隨著他的这两个电话,已经被正式引燃。 接下来,將是各方势力的博弈,是证据的较量,是真相与谎言的廝杀。 但他不怕。 该做的,他已经做了。该护的,他正在去护的路上。 至於白静静……等著吧。 省城中心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比军区总院安静许多,灯光也柔和些。 有了廖军长亲自打招呼,一切手续从简,畅通无阻。 杨小芳直接被安排进了一间朝南的独立病房,阳光充足,环境清幽。 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病床上,身上重新接好了必要的监测设备。 与军区总院那些冰冷的管线相比,这里的护士动作更轻柔,態度也更温和。 接下来是一系列密集的检查。 从颅脑ct到核磁共振,从神经电生理测试到详细的血液生化分析。 顾大力、铁妮和苏白一直守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看著杨小芳被推进推出不同的检查室。 铁妮的小手一直紧紧攥著顾大力的两根手指,指尖冰凉。 顾大力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每次检查室门开合的瞬间,他的眼神才会剧烈波动一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將走廊尽头染成一片暖金色。 终於,那位姓周的神经內科副主任,也是苏白的师兄,拿著厚厚的检查报告单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明显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顾团长,苏师妹,还有小铁妮,”周主任走到他们面前,语气轻鬆了许多,“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顾大力的脊背瞬间绷直,铁妮也猛地抬起头。 “杨小芳同志脑部原发损伤区域的恢復情况良好,血肿吸收完全,受压的神经有明显恢復跡象。这是她能甦醒的根本原因。” 周主任翻看著报告,语速平缓专业,“至於你们最关心的那个违规药物的问题...... 万幸,发现得非常及时! 从血液药物浓度检测和神经反应测试来看,那种药物在她体內存留时间很短,剂量也不大,造成的可逆性神经抑制效果,远小於我们最初的担忧。 可以说,再晚一两天,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现在,只要停用那种药,配合后续的正规促醒和康復治疗,药物造成的负面影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不会对长期预后造成实质性损害。” 听到这里,顾大力一直紧握的拳头终於缓缓鬆开,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冲刷过他紧绷的神经,让他几乎有些虚脱。 苏白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铁妮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情况比预想好”、“万幸”、“不会造成损害”这些词她还是明白的,小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 “谢谢您,周主任!”顾大力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活气。 “职责所在。”周主任摆摆手,但眉头隨即又微微蹙起,话锋一转,“不过,还有另一个情况,需要跟你们说明一下,也是病人目前表现比较特殊的点。” 顾大力和铁妮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78章 可对娘来说……爹曾经是……带来最深伤害的人 “根据苏师妹的描述,以及我们刚才简短的行为观察和问询测试,” 周主任斟酌著词句,“杨小芳同志在醒来后,似乎对特定的个人——也就是顾团长你——表现出了一种……认知上的分离。 她记得自己结过婚,有个女儿叫铁妮,记得乡下老家的事情,甚至可能记得一些生活细节。 但当她面对你时,却无法將『顾大力』这个名字和记忆里的『丈夫』,以及眼前的你这个人,对应起来。 她不认识你。” 顾大力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这是他亲身经歷、最刺痛的事实。 “这在长期昏迷后清醒的病人中,虽不普遍,但確实存在。” 周主任继续解释道,语气更加严谨,“我们通常称之为『心因性记忆障碍』或『选择性认知迴避』。 往往与病人昏迷前或潜意识中承受的、极度强烈且未得到解决的情感创伤有关。 大脑作为一种保护机制,可能会『隔离』或『模糊化』与特定创伤来源直接相关的人物认知,以避免重新触发巨大的痛苦情绪。 这不是器质性损伤导致的失忆,而更像是一种心理防御。” 医生的话条理清晰,力图客观。 但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鞭子,抽在顾大力的心上。 情感创伤……极度强烈……保护机制……隔离痛苦来源…… 这些冷冰冰的医学术语,组合起来。 指向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他,顾大力,就是那个给小芳带来无法承受之痛,以至於她的大脑在重生后,都要將他彻底“刪除”的源头。 铁妮站在一旁,仰著小脸。 她努力听著这些对她来说过於复杂的话。 她听到“昏迷前的情感创伤”,听到“保护机制”,听到“隔离痛苦来源”。 她的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黑眼珠里闪烁著困惑和逐渐清晰的某种了悟。 她忽然想起爹曾经说过的,他脑子受伤,忘了她和娘。 她一直觉得,爹是病了,可怜。 可娘现在也“病了”,不认识爹了。 但医生说的原因,好像和之前白静静说的,爹的原因不太一样? 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仰头看著周主任。 声音带著孩子特有的直白和执著:“医生伯伯,那……那俺爹之前也忘了俺和俺娘,和俺娘现在这样,是一回事吗?” 这个问题让周主任愣了一下,他看向苏白。 苏白连忙低声解释:“周师兄,顾团长以前头部受过战伤,弹片压迫,导致过一段时间的记忆缺失,包括……忘了家里的妻子和孩子。” 周主任恍然。 他蹲下身,儘量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 “小姑娘,这不太一样。你爹的情况,是脑袋里有个小东西压到了管记忆的『电线』。 『电线』接触不好,有些『画面』就传不过去了,是硬体坏了。 医生想办法把『小东西』拿开或者挪开,『电线』通了,『画面』可能就慢慢回来了。” 他指了指病房方向:“而你娘的情况呢,是她脑袋里的『电线』是好的,『画面』也都还在。 但是,有一个『画面』——可能就是关於你爹的『画面』。带来的『感觉』太疼了。 疼到她清醒后,大脑这个『总开关』自动把连著这个『画面』的那根『感觉线』给暂时掐断了,甚至把这个『画面』单独锁进了一个黑屋子里,不让它出来。 所以她记得其他所有事,唯独『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关於你爹的这个『画面』了。 这是一种……嗯,心理上的自我保护,不是硬体坏了。” 硬体坏了……和感觉太疼了,自我保护…… 铁妮静静地听著,小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沉重的、与年龄不符的明悟所取代。 她看看爹紧抿著唇、下頜线绷得死紧的侧脸,又看看紧闭的病房门。 爹忘了,是因为“硬体坏了”,是病了。 可气,但不是故意的。 娘忘了,是因为“感觉太疼了”。 疼到身体自己选择了忘记,来保护自己不再疼。 那……是谁让娘这么疼呢? 答案不言而喻。 铁妮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攥了一下。 有点闷,有点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她当然知道爹不是故意的,爹后来也后悔了,拼命想补偿。 可是,娘受的苦,娘心里的疼,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不会因为爹“不是故意”或者“后来后悔”就消失不见。 现在,这疼甚至让娘把爹整个人都从记忆里抹掉了。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爹了。 心里那点因为爹看清白静静真面目、果断保护娘而生出的崇拜和依赖,悄悄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阴影。 爹是英雄,是疼她的好爹。 可对娘来说……爹曾经是……带来最深伤害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小小的心灵感到一阵混乱和无所適从。 她该怪爹吗?好像不该,爹病了。 她该心疼娘吗?当然应该。 那她对爹的感情……会不会因为娘忘了爹、因为爹曾经让娘那么疼,而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铁妮低下头,看著爹给自己买的新鞋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不再像刚才听到娘身体无大碍时那么单纯的高兴。 周主任和苏白没有察觉到孩子细腻的心理变化,他们还在就杨小芳后续的治疗方案进行沟通。 顾大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医生关於“心因性障碍”的解释带来的巨大衝击和自责中,也没有注意到女儿异常沉默。 只有苏白,在偶尔瞥向铁妮时,看到她低垂的小脑袋和紧抿的嘴唇,心中微微一动。 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这孩子內心正在经歷的、无声的风暴。 检查结果算是好消息。 但病房內外的空气,却因为不同的原因,依旧沉重。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將沉默的三人身影拉得很长。 病房里,杨小芳静静地睡著,眉头舒展,仿佛真的暂时隔绝了所有痛苦的来源。 而病房外,新的心结,正在最意想不到的人心中,悄然滋生。 第79章 俺记恩,也记仇。有恩,俺拼了命还。有仇…… 病房外的长椅上,铁妮挨著顾大力坐著,小腿悬空,轻轻晃著。 走廊的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刷了半截绿漆的墙上。 “爹,”铁妮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俺学校那边,你帮俺请假吧。这几天,俺想在这儿陪著娘。” 顾大力正望著病房门出神,闻言转过头,看著女儿的小脸。 孩子眼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坚定。 他心里一软,点点头。 粗糙的大手揉了揉铁妮的头髮:“应该的。你娘刚醒,你是得陪著。爹也……” “爹,”铁妮打断他,语气平静,甚至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审慎,“你今晚不用在这儿守著。你先跟苏阿姨一块儿回军区吧。” 顾大力一愣:“啥?那咋行,你一个人……” “俺不是一个人,俺是陪著娘。”铁妮纠正道,小脸严肃,“而且,爹,现在娘不记得你。你留在这儿,没啥用。娘要是醒了看见你,说不定……说不定还会害怕,或者难受。”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黑眼珠看著顾大力,里面没有赌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俺觉得,就算娘哪天记起你了,她大概……也不想面对你。” 顾大力的心臟像是被这话狠狠撞了一下,喉咙发乾。 铁妮移开目光,看向对面墙壁上“肃静”的红色標语。 她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俺娘吃的苦,比俺多得多。俺只是饿肚子,挨欺负。娘呢?她一个人带著俺,被村里人说閒话,以为被自己男人不要了,还得拼命干活养俺……最后为了给俺挣学费,差点把命都丟了。”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顾大力,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属於孩子的,却更加刺痛人的困惑和质问: “爹,你觉得,娘心里这些苦,能因为你现在一句『俺当时忘了』,就……就全都抹平了吗?她应该也接受不了吧。” 顾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铁妮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剖开了他一直试图迴避或者用“补偿”来粉饰的核心问题。 伤害已然造成,並且深植於杨小芳最痛苦的记忆內核。 不是他后来悔悟和行动就能轻易抵消的。 他之前的愤怒、愧疚、急於弥补,更多是出於他自己的情感需求和责任驱动。 他並未真正站在杨小芳经歷七年地狱,最终心因性遗忘他这个“痛苦源”的创伤角度,去思考她需要什么。 一个七岁的孩子,却想到了。 “爹,”铁妮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带著点规劝的意味,“你现在不该在这儿守著。你应该回去。好好想想,到底该做点啥,怎么做……才能让俺娘,愿意重新记起你,愿意再……再认你。” 她用了“愿意”这个词。 顾大力听懂了。 这不是医学问题,不是靠治疗就能解决的。 这是心结,是信任的重建,是被伤害者是否还能,还敢向施害者再次打开心门的抉择。 哪怕,他这个施害者是无意的。 主动权,在杨小芳手里。 而他顾大力,需要拿出足以让她“愿意”的诚意和行动,而不是仅仅守在这里,用陪伴自我感动。 这番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给顾大力的震撼,远比廖军长的怒骂更甚。 他怔怔地看著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拥有怪力,心思却细腻得惊人的小人儿。 她不是不懂,她看得比许多大人都明白。 这时,苏白从医生办公室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些票据和初步的检查报告单。 “顾团长,周师兄那边我都沟通好了,后续治疗方案他们会儘快擬定。小芳姐这边有特护盯著,生命体徵很平稳。” 苏白看了看表,“我得赶今晚的班车回去,明天一早还要值班。” 顾大力从震撼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看向苏白,声音沙哑但坚定:“苏医生,辛苦你了。我让小陈开车送你回去,路上安全些。” 苏白点点头,没推辞。 她看了看铁妮,又看看顾大力,隱约感觉到这对父女之间气氛有些不同,但没多问。 顾大力转向铁妮,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仔细看著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属於孩子的沉重,也有对他这个爹尚未完全熄灭的依赖和期待。 “妮儿,”他沉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刚才的话,爹听进去了。你说得对,爹是该回去,好好想想。” 他伸手,用力握了握铁妮小小的手。 一个七岁女娃的手,却已经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糙。 “你在这儿陪你娘,爹放心。有事就喊护士,或者让护士给军区打电话。爹……爹回去,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乾净。” 他说的“该处理的事”,两人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铁妮看著他,小脸上的严肃稍微化开一点,点了点头:“嗯。” 但她隨即又抿了抿嘴,像是终於把憋在心里最尖锐的那根刺,吐了出来。 她看著顾大力,眼神清澈而直接,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追问: “爹,俺顾铁妮是个啥样人,你可能还不全知道。但俺可以告诉你,俺记恩,也记仇。有恩,俺拼了命还。有仇……” 她顿了顿,小身板挺得笔直,一字一顿: “俺也一定得报。” “那个给俺娘下药、想害死俺娘的人,你打算咋办?” 这话问得毫不留情,没有任何迂迴。 直接把顾大力推到了必须立即表態、且表態必须让她满意的境地。 她在逼他站队,在逼他立刻用行动划清界限,在逼他证明,他对杨小芳的“补偿”和“悔悟”,是否足以支撑他去对抗那个有著司令父亲、曾经他颇为倚重甚至可能有过好感的“白医生”。 这是铁妮的博弈。 用最直接的方式,测试她爹的决心和立场。 第80章 俺在这儿呢。妮儿陪著你。你好好睡,啥也別怕 顾大力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眼底翻涌著冰冷的怒意和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妮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铁,坚硬滚烫,“这事,不用你操心,更不用你『报』。” “你爹是个军人。军人这辈子,有两件事绝不能含糊——保家卫国,守护家人。” “白静静这事,往小了说,是蓄意伤害军属,违反医疗纪律,触犯法律。往大了说,她动的是我顾大力的老婆孩子!” 他眼神锐利如刀,那股在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此刻不再掩饰。 “她爹是司令不假。但我顾大力走到今天,也不是靠给人当孙子跪出来的!这事,老子跟她没完!跟包庇她的人,也没完!” 他这话是说给铁妮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在立誓,也是在坚定自己的道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之前他还多少顾虑白司令的知遇之恩和军中影响,想著或许可以控制在调查和纪律处分层面。 但铁妮这一问,杨小芳的遗忘,让他彻底清醒——这是你死我活的根本矛盾,没有任何退让和温情的余地。 白静静必须付出代价,白家若敢插手,那就一起碰碰! 铁妮看著他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狠戾和决心,紧绷的小脸终於缓和下来。 眼底那层淡淡的阴影,似乎被这股纯粹的、护短的怒焰驱散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別的,只是重复了一句:“嗯,爹你回去吧。” 顾大力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更多情绪,但铁妮已经垂下眼,摆弄自己衣角了。 他知道,有些心结,不是一番表態就能立刻解开的。 铁妮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看他后续的行动。 他转身,和苏白一起大步离开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渐行渐远。 铁妮坐在长椅上,听著脚步声消失。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护士站隱约传来的细微声响。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病房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 里面,娘安静地睡著。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隨身那个旧挎包里,翻出一个用旧作业本纸小心包著的东西。 展开,是一小截铅笔头,和一个更小的,用烟盒纸订成的简陋本子。 她不是没有新本子。 只是,这个简陋的本子,是娘给她做的。 娘说,卖蘑菇的钱只够交学费,没有多余的钱买本子。 铅笔头,是娘去学校里帮忙打扫操场捡来的。 本子,是娘在街上捡烟盒,给她做的。 娘说过,要让妮识字、认字。 她翻开本子,里面用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铅笔字,记录著一些只有她自己懂的东西。 她拿起铅笔头,在最新的一页,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娘醒了。不记得爹了。医生说,是心里太疼,自己忘了。】 【爹说他错了。爹说要去收拾坏人。】 【俺……俺不知道。】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看著“不知道”那三个字,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合上本子,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里。 小小的身体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望著头顶惨白的灯光,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翻涌著七岁孩子本不该有的、复杂而疲惫的思绪。 她对爹的感情,確实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纯的崇拜和依赖,里面掺进了对娘的心疼,对爹曾经“过失”的清醒认知,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轻微的疏离和审视。 但爹刚才那番话,那眼神里的狠劲,又让她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塌下去一块。 爹还是那个会为了保护她们娘俩,敢跟任何人拼命的爹。 这就够了。 至於其他的…… 铁妮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都吐出去。 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这些大人们复杂的情感纠葛、对错恩怨,她或许能看清一点,但背负不起。 她现在唯一確定要做的,就是守著娘。 让娘好好养病,慢慢好起来。 其他的,交给爹去处理吧。 如果爹处理不好……铁妮的小拳头悄悄握紧。 那她就自己想办法。 反正,她顾铁妮,记恩,也记仇。 想到这里,她心里似乎安定了一些。 从长椅上滑下来,踮起脚尖,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又看了一眼里面安睡的娘亲。 月光透过病房另一侧的窗户洒进来,在娘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铁妮看著,忽然觉得,娘忘了爹,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睡著,不用再为那个男人痛苦伤心,好像……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 至少,娘不疼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嚇了一跳,隨即又涌起一股更深的酸楚。 她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开。 轻轻推开病房门,躡手躡脚地走进去,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娘的床边。 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娘放在被子外面、略显冰凉的手。 “娘,”她用极轻的气声说,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俺在这儿呢。妮儿陪著你。你好好睡,啥也別怕。” 杨小芳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铁妮立刻握得更紧了些,小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放鬆的、带著点依恋的笑容。 窗外,夜色渐浓。 省城灯火零星,远处传来隱约的火车汽笛声。 顾大力和苏白乘坐的吉普车,正衝破夜色,朝著军区方向疾驰。 车里的顾大力,闭著眼,眉头紧锁。 脑海里反覆迴响著铁妮的话,杨小芳陌生的眼神,以及白静静那张此刻想来充满算计和虚偽的脸。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骨节发白。 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看似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七岁女孩,正握著她娘的手,在心里,默默梳理著自己刚刚开始复杂起来的世界。 並悄悄积蓄著力量。 第81章 一个月的杳无音讯……村里的寻找和担忧 军区,顾大力的办公室。 灯亮著,桌面上摊著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封拆开的信。 信封是那种印著红色抬头“红星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公用信封,落款处用钢笔写著“青山大队王长贵”。 顾大力已经回来两天了。 他先去了廖军长办公室,把省城中心医院的初步诊断结果和杨小芳选择性遗忘的情况,一五一十匯报了,没掩饰自己的责任,也没迴避白静静违规用药的事实。 廖军长听完,沉默地抽了半支烟,菸灰缸里摁灭菸头时,力道很重。 “情况我知道了。”廖军长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眼神很沉,“小芳同志的治疗是第一位。白静静的问题,我已经让保卫处和卫生处联合启动调查,她人还在首都,等她回来,第一时间控制谈话。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顾大力立正:“是!” 廖军长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铁妮那孩子在医院陪著?也好。你这边……该做的准备做起来。白家那边,我去打招呼。” 这“打招呼”三个字,含义很深。 顾大力明白,廖军长这是要直接对上白司令,为他顶住最初的压力。 他喉咙哽了一下,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又敬了个礼。 从廖军长那里出来,他去了卫生处。 调阅了白静静经手过的,所有与自己以及杨小芳相关的病歷和用药记录副本。 儘管他知道关键的部分可能已经被动了手脚,但流程要先走。 又去政治部,打听了关於干部休年假的具体规定和审批流程。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通信员小赵就送来了这封信。 看到“红星公社青山大队”那几个字时,顾大力的心就莫名一跳。 撕开信封,抽出里面摺叠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材料纸,字跡有些歪斜,但写得很用力,透著一股乡下老文书特有的、谨慎又试图表达清楚的劲儿。 “大力侄儿:” “见信如晤。按理说,你们城里军区的事,俺不该多嘴。但有件事,憋在心里一个月了,实在是不踏实,想了想,还是得给你写这封信。” “一个月前,大概就是阴历七月初八那天,铁妮那丫头,找俺开介绍信。说是要去找你,去军区。她娘当时……唉,说是不大好了,腿摔断了,发著烧。铁妮那孩子,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神跟狼崽子似的,盯著俺。” 顾大力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瘦小的女儿站在长贵叔门口,仰著倔强的小脸,求一张能通往希望的路条。 他捏著信纸的手指收紧。 “俺……俺当时没给好脸。大力,你也知道,自从你和俺说了那话。俺就觉得她对不起你。所以俺没同意,撵她走。” “可那孩子……太拗了。后来,俺实在被她看得心里头髮毛,也怕她娘真死在外头,传出去不好听。俺就……就给她开了张介绍信。” 顾大力快速往下看。 “但是,俺留了个心眼。信俺开了,写了事由,签了名,可大队的公章,俺没给她盖。 俺寻思著,一张没盖章的介绍信,她走不了多远。俺还给了那丫头一块钱。 她个七岁娃,带著个病人,花完一块钱,肯定得折回来。 到时候,俺再想办法,好歹……好歹给杨小芳看看病,別真死在外头。” 看到这里,顾大力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对王长贵最初冷漠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后怕。 没盖章的介绍信……王长贵以为能拦住她们。 可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顾铁妮。 一个能背著母亲徒步几百里,能在军区哨兵面前,举起岗亭的孩子。 规矩,拦不住绝境中爆发的生命力。 “可谁知道,那孩子拿了那张废纸,背著杨小芳,真就走了!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头几天,俺还觉得她们肯定在县里就待不下去了。可等了十天半个月,没音讯。俺心里头开始打鼓,托人去县里汽车站问,去卫生院问,都没人见过那么一对母女。又託了去省城拉化肥的拖拉机手留意,也没有信儿。” “大力,这都一个多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俺这心里头……天天跟油煎似的!那是两条人命啊!就算杨小芳有千错万错,那铁妮总是个孩子!还是个那么……那么有股子狠劲的孩子!” 信写到这里,字跡有些凌乱,透出写信人的焦灼和愧疚。 “俺知道,你肯定不想再沾她们娘俩的事。可……可俺没办法了。俺就是个大队支书,能耐就到这儿了。 想来想去,只能厚著脸皮给你写这封信。万一,万一她们真是去找你了呢?万一她们在军区呢? 大力,看在铁妮那孩子好歹叫你一声爹的份上,看在……看在她娘跟你也做过一场夫妻的份上,你能不能……帮忙找找?给个准信儿也行,让俺这心里头踏实点。” 信的內容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 但下面还有几行字,墨水顏色更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才下定决心添上去的。 “大力,还有句话,俺憋了好几年了,今天也一併说了吧。” “铁妮那丫头,这些年,在村里头,是吃著百家饭、受著白眼长大的。可这孩子,性子硬,骨头也硬。她越长,那眉眼,那股子拗劲,还有那身怪力气……俺是看著你从小长大的。” 王长贵的笔跡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俺越看越觉得,铁妮那孩子,像你。像极了小时候的你。倔,认死理,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 “大力,你摸著良心,再好好想想。” “七年前的事,你真的就那么確定吗?那孩子……真的就不是你的种吗?” 最后这个问句,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猛地扎进顾大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 不是疑问,是质问。 是一个看著顾大力长大,也看著铁妮长大的老辈人,基於七年观察,发出的最沉重的质疑。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日期。 顾大力捏著信纸,僵在椅子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家属院里零星亮著灯,远处传来熄灯號的隱约旋律。 他却像一尊雕塑,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王长贵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没盖章的介绍信……一个月的杳无音讯……村里的寻找和担忧…… 还有最后那句:“那孩子……真的就不是你的种吗?” 这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了。 廖军长说过,苏白暗示过,他自己在看清铁妮那肖似自己的眉眼和性子时,也早已动摇了无数次。 但来自老家,来自知晓当年一切背景的王长贵的亲口质疑,分量截然不同。 它不仅仅是在质疑铁妮的血缘,更是在无情地拷问他顾大力这七年来,所坚信的那个“事实”的根基。 那个他因记忆残缺而构建起来、却导致妻女陷入深渊的“事实”。 如果连这个根基都是错的…… 那他这七年的怨恨、冷漠,对妻女的拋弃,算什么? 他因为那个“错误事实”而对杨小芳造成的伤害,又该用什么来衡量? 第82章 带你,还有你娘,回青山大队一趟 “嗬——” 顾大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手,用力搓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冷。 不是汗。 他放下手,眼眶通红,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暴烈的痛苦和决绝。 他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到桌面上另一份他刚刚草擬的、关於申请休年假的报告草稿上。 一个念头,像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清晰、炽烈地劈进他的脑海。 回村。 带著铁妮,带著小芳,回青山大队。 不是衣锦还乡,不是荣归故里。 是回去认错,回去赎罪,回去把当年他丟下的、扭曲的一切,亲手扳正! 他要站在青山大队的打穀场上,站在所有曾经非议过、鄙视过小芳的乡亲面前。 亲口告诉他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顾铁妮是我顾大力的亲闺女! 杨小芳是我顾大力明媒正娶、对不起她的是我! 是我顾大力混蛋,是我顾大力忘本,是我顾大力不认老婆孩子,让她们受了七年不该受的罪!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错的不是小芳,不是铁妮。 是他。 他要给小芳正名,给铁妮正名。 用他最不堪的方式,把他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或许这样,小芳心里那口憋了七年、疼到让她选择遗忘的恶气,能出来一点? 或许这样,当她从別人口中听到,那个伤害她的男人,终於在全村人面前承认了一切,唾骂了自己。 她会不会……觉得有一丝公平? 会不会……心里能稍微好受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她依旧记不起他。 他也必须这么做。 这不只是赎罪,这是给小芳一个“说法”,一个迟到了七年、来自施害者的公开“审判”。 他要自己审判自己。 顾大力一把抓起那份年假报告草稿,上面的理由只简单写了“处理重要家事”。 他提起笔,在后面用力补充,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携女顾铁妮,及重病妻子杨小芳,返回原籍红星公社青山大队。处理歷史遗留问题,澄清事实,恢復家人名誉。”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然后,在最下面,另起一行,以更大的字体,几乎是砸上去一般写道: “本人承诺,在此期间,遵守纪律,一切言行后果自负,绝不影响部队声誉。” 这是表態,更是决心。 他把笔扔下,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王长贵最后那几句话。 眼神里的痛苦渐渐沉淀,化作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 他不仅要回去认错。 他还要当著王长贵,当著所有乡亲的面,亲口回答他那个问题。 “长贵叔,”顾大力对著空气,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你看得没错。铁妮是我的种。亲闺女。以前是我眼瞎,心盲。现在,我回去认。”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和年假报告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通了总机。 “接省城中心医院,特需病房护士站。”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护士温和的声音。 “我是顾大力。麻烦你,让顾铁妮接一下电话。” 等待的十几秒钟,格外漫长。 顾大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有力。 “爹?” 铁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点刚被叫醒的懵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咋了?是娘……” “你娘没事。”顾大力立刻说,安抚女儿的紧张,“妮儿,爹有事跟你商量。” “啥事?” “爹收到长贵爷爷的来信了。”顾大力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他很担心你们,找你们一个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铁妮“哦”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对王长贵的感情复杂,有最初被拒绝的怨,也有最后那点介绍信,还有一块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爹打算休年假。”顾大力继续说,语气郑重起来,“带你,还有你娘,回青山大队一趟。” “回村?”铁妮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带著惊愕和本能的一丝抗拒,“回去干啥?村里人……” “回去,把该说清楚的事,说清楚。”顾大力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有力,“爹要在全村人面前,承认你是我闺女,承认爹当年错了,对不起你娘。给你和你娘,正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铁妮似乎放轻了的呼吸声。 顾大力等著,手心有点出汗。 他不知道铁妮会怎么想。 这孩子心思重,未必愿意再回到那个带给她们母女无数白眼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 铁妮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低沉,也清醒了很多: “爹,你是认真的?” “爹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 “那……”铁妮似乎吸了吸鼻子,“俺娘现在这样,能坐长途车吗?医生让吗?” “爹去问医生,想办法。如果医生说暂时不行,爹就先把其他事办了,等你娘再好些。”顾大力早有考虑,“但这事,一定要办。妮儿,爹欠你娘一个公道。村里欠你们娘俩的骂名,得由爹去洗乾净。” 又是片刻沉默。 然后,铁妮轻轻说了一句:“……中。”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个简单的“中”。 但顾大力听出了那声音里,一丝极力压抑的、如释重负的颤抖。 这孩子,心里其实一直憋著那口来自家乡的委屈和气吧? 只是她太懂事了,从不提。 “那你先在医院好好陪你娘。爹这边儘快办手续,安排车子、医生。具体怎么办,爹过去接你们的时候,再细说。” “嗯。” “早点睡。” “爹也早点睡。” 掛了电话,顾大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胸口一块大石,但隨即又被更沉重的责任填满。 路定下了,再难也得走。 他拿起年假报告,起身,准备连夜去找政委签字。 这种事,越早敲定越好。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王长贵的信。 眼神复杂。 这封信,是鞭子,抽醒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也是钥匙,或许能打开小芳心中那把锈蚀了七年的锁。 不管怎样,青山大队,他必须回去。 这场迟到了七年的审判,他必须亲自站上被告席。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首都。 某部队招待所的房间里,白静静刚洗完澡,擦著头髮走到桌边,拿起了嗡嗡作响的电话听筒。 “喂,妈?” 她的声音还带著点水汽的柔和。 电话那头,吴医生的声音却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著显而易见的焦灼和怒气: “静静!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这边出事了! 顾大力把他那个乡下老婆转到省城去了!廖军长亲自过问,调查组已经成立,就等你回来谈话! 你爸刚才接了廖胖子的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你到底在那边做什么了?怎么闹成这样?!” 白静静擦头髮的动作猛地僵住。 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她握著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首都的夜空,乌云遮住了月亮。 第83章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要听实话,一字不漏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在月台上空拉长,带著一路风尘的疲惫。 白静静提著人造革行李箱,隨著人流走出车厢。 四天的研討会,原本该是镀金增资歷的好事,此刻却只让她心神不寧。 母亲电话里那焦灼又语焉不详的声音,像一只胡乱抓挠的手,搅得她这两天在首都根本没心思听什么学术报告。 “顾大力把他那个乡下老婆转到省城去了!” “廖军长亲自过问,调查组已经成立!” 转院?调查组?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反覆碰撞,撞出一片混乱的疑云。 转院……为什么突然转院? 杨小芳在总院的情况一直很稳定,用的也都是常规支持治疗。 难道病情有她没察觉的突变? 不可能,昏迷病人的体徵变化她每天都会仔细查看记录。 那就是……人为原因? 顾大力要求的? 他为什么突然要求转院? 还是在没有跟她这个主治医生、甚至没有提前打一声招呼的情况下? 这不像是顾大力以前的作风。 他虽然性子硬,但在医疗这种事上,一向很尊重她的专业意见。 除非…… 白静静的心猛地一沉。 除非他发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让他不再信任她。 调查组…… 难道……难道是药的事情?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来,让她握著行李箱的手紧了紧。 不可能啊。 那天她明明把顾大力支开了,让他去家里帮父亲搬东西。 事后她不放心,还特意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 父亲在电话里语气如常,甚至带著点对顾大力的欣赏:“静静啊,你的这个顾团长力气是真大!那太湖石假山我估摸著得三四百斤,他一个人就扛起来了,脸不红气不喘的。是块好材料!” 顾大力確实去了,也確实在搬东西。时间上完全对得上。 那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那个实习护士小刘露出马脚了?还是用药记录哪里出现紕漏? 或者是有別的医生看出了端倪? 白静静脑子里飞快地把那天的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额角隱隱作痛。 她自认做得隱秘,那药並不是罕见药,加大剂量静脉推注虽然不合规,但在昏迷病人身上,短时间內引起的颅內压波动和可能的神经抑制,很容易被归咎於病情本身的复杂多变。 除非有经验丰富的神经科医生特意盯著各项细微指標对比,否则很难直接断定是药物影响。 顾大力……他一个当兵的,懂这些? 难道是……苏白? 白静静眼神冷了下来。 是了,苏白一直跟顾大力那个丫头走得近,对自己也似乎有种隱隱的审视。 如果是她看出了什么,或者怀疑什么,攛掇顾大力转院去做更详细的检查…… 她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烦人的思绪。 算了,光在火车上想破头也没用。 先回家。 见了父母,问清楚情况再说。 即使……即使真的被发现了什么,那又怎样? 她爹是白司令,是这军区里数得著的人物。 一点用药上的“小爭议”,最多算是治疗过程中的“不同见解”或者“操作欠妥”,能把她这个司令的女儿、总院的骨干医生怎么样? 除非顾大力那个蛮牛非要揪著不放! 想到这里,白静静心里那股憋闷的气又涌了上来,还夹杂著一丝被背叛的刺痛。 顾大力!他竟然真敢! 不声不响就把人转走,还把事捅到了调查组! 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她白静静? 有没有他们这几年的情分? 既然他这么不顾情面,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掀桌子,那他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了! 白静静咬了咬后槽牙。 脸上惯常的温和面具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决绝。 刚下到站台,一眼就看见父亲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站外,司机小张笔挺地站在车边。 她的心又是一紧。 父亲直接派车到站台接,这信號很不一般。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重新掛上那副略带旅途疲惫却从容得体的模样,朝著轿车走去。 “张师傅,麻烦你了。”她声音温和。 “白医生客气了,司令让我直接接您回家。”小张接过箱子,语气恭敬,眼神却比平时更谨慎地避开了直接对视。 车子驶离火车站,穿过省城街道。 白静静靠著后座,看著窗外,手心却一片湿冷。 刚才在火车上强行压下的不安和猜测,此刻又翻腾起来。 调查组……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父亲亲自过问……事情恐怕比她电话里听到的还要严重。 车子驶入军区大院,停在白家小楼前。 白静静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刚走进客厅,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父亲白司令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有两个菸头,手里还夹著半支,眉头紧锁。 母亲吴医生则是直接迎了上来。 脸上又是担忧又是埋怨,压低了声音却语气急促: “你可算回来了!静静,你看看你惹出多大的事!顾大力那个泥腿子,简直是头疯牛! 他一声不吭就把人从总院弄走,还闹到廖军长那里去了! 他眼里还有没有你?有没有我们白家? 当初我就说,那种乡下爬上来的,粗鲁莽撞,不懂规矩,不能找!你偏不听!” 吴慧芳机关枪似的抱怨著,手指几乎要点到白静静额头上。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遇事先指责別人,尤其是地位不如白家的人,同时也要埋怨女儿不听话。 白静静没接话,只是脱了外套掛好,走到父亲对面的沙发坐下。 姿態依旧保持著一丝属於医生的优雅,但脸色有些发白。 白司令抬起眼,看了女儿一眼 那眼神很沉,没什么温度。 他摆了摆手,打断妻子喋喋不休的抱怨:“你去厨房看看,给静静弄点吃的。坐了半天火车,累了。” 这是要支开她。 吴医生愣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丈夫要和女儿谈正事,而且可能不想让她掺和太多细节。 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留下客厅里父女两人。 白司令没急著开口,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严肃。 “说说吧,”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敷衍的压力,“你到底做了什么。我要听实话,一字不漏。” 白静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了解父亲。 这种时候撒谎或者避重就轻,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指使了一个实习护士,在我开具的处方之外,给杨小芳加了一种药。”她垂下眼帘,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磺胺嘧啶钠,配合地塞米松,静脉滴注。剂量……比常规大一些,但绝对在安全范围內,不会致死。”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我只是想让她的颅內压波动更频繁一些,甦醒过程拉长,或者……就算醒了,也可能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反应迟钝,记忆力更差。 这样,她对顾大力的影响力就会降到最低。 一个需要长期照顾、甚至智力有损的前妻,和健康清醒能跟他沟通的前妻,是完全不同的。” 白司令夹著烟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菸灰掉落在裤子上,他也没去弹。 他看著女儿那张清秀的脸。 这张脸,在人前总是显得理性又温和。 此刻平静地敘述著如何用专业知识去算计、去损害另一个女人的健康。 一股寒意,夹杂著巨大的失望和愤怒,猛地窜上他的头顶。 第84章 那这种男人我也不稀罕了!不要了! “胡闹!” 白司令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和震怒: “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一个乡下女人,还是前妻,你急什么?! 顾大力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要的是稳,是让他觉得你大度、明理、能帮他! 你呢?你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 这是医疗事故!是严重违纪!你知不知道?!” 他气得胸膛起伏,指著白静静: “现在好了!打蛇不死,反被咬一口!顾大力是什么人?那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滚刀肉! 你触了他底线,动了他老婆孩子,他能跟你善罢甘休?!你以为抬出我,他就怕了? 廖胖子正愁没机会敲打我呢!这下好了,把刀递到人家手里了!” 白静静被父亲的怒火震得肩膀一缩。 但隨即,那股从小被宠到大的骄傲和不忿涌了上来。 她挺直背,脸上那层冷静的面具出现裂痕,声音也带上了委屈和尖锐: “爸!你是没看见顾大力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以前他什么都听我的,信任我,依赖我!可现在呢? 就因为他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那丫头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为了那丫头,他能在总院当场跟我翻脸!”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泛红,但更多的是不甘和怨毒: “杨小芳还没醒呢,他就已经这样了。要是等那个乡下女人醒了,跟他哭诉几句,他眼里还能有我吗? 我这几年的心血算什么?我白静静丟不起这个人!我就是要让那个女人没好果子吃! 我得不到的,她也別想舒舒服服得到!”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决绝: “既然顾大力他这么不识抬举,为了个前妻和野丫头就能翻脸不认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捅到调查组去!那这种男人我也不稀罕了!不要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白司令盯著女儿。 脸上的怒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疲惫和审视的冷静,“你说得轻巧。你怎么跟他鱼死网破?用你的前途,还是用我的老脸?”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白静静心上: “静静,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之前,要先想退路。现在退路没了,就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把局面扳回来。赌气?说不要了?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白静静被父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態度说得一愣。 满腔的怨愤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滋滋冒著白气,却无法再沸腾。 “那……那怎么办?”她的气势弱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不確定和依赖,“调查组……会不会很严重?我会不会……” “现在知道怕了?”白司令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 他捡起掉在裤子上的菸灰,动作缓慢,像是在整理思绪,“调查组,肯定是要走的程序。廖胖子盯著,顾大力咬著,不走不行。”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著女儿: “第一,那个实习护士,你处理乾净没有?她会不会反水?” 白静静连忙点头:“她……她是我带的人,家里条件不好,很依赖我。我答应她,只要她按我说的做,不出岔子,以后留院、晋升,我都会帮她。她应该不敢乱说。” “应该?”白司令皱眉,“人心隔肚皮。给她点实在的好处,也敲打敲打她。告诉她,这事她也有份,说出去,她的前途也完了。另外,用药记录,你確定抹平了?” “处方和医嘱单我都检查过,没有问题。多出来的药,是走她实习生的临时领用通道,量不大,混在別的病人用药里,很难查。”白静静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白司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这一点,只要那个护士不反水,调查组没有直接证据,就只能停留在『违规操作』、『监管不力』的层面。最多给你个处分,调离临床或者学习。” 他顿了顿,眼神更深: “第二,顾大力那边。你现在跟他硬顶,不明智。他不是说你『可能』用药不当吗?那你就抓住『可能』这两个字。態度要好,要诚恳,要表现出一个医生在面对复杂病例时可能存在的『判断失误』和『急於求成』,但绝不是『故意害人』。” “爸,我还要去跟他低三下四?”白静静不甘。 “不是低三下四,是以退为进。”白司令纠正道,“你去见他,主动承认在杨小芳的治疗方案上可能有些激进,忽略了风险,愿意接受任何调查和处理。但话里话外,要透出你对他的『关心则乱』,是因为太想帮他,太想让他前妻快点好起来,才『疏忽』了。” 他看著女儿,语气加重:“记住,你的错误是『业务疏忽』和『考虑不周』,是『好心办坏事』。不是『蓄意伤害』。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能力问题,后者是品德问题,是犯罪!” 白静静慢慢听懂了。 父亲这是在给她定调子,也是在教她如何利用规则和话语来模糊焦点,降低事情的严重性。 “第三,”白司令继续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顾大力这个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伤手。现在刀柄不在我们手里了,但也不能让这把刀彻底砍到我们头上。”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不是要闹吗?不是要给他前妻討公道吗?可以。我们给他『公道』。你主动提出,愿意承担杨小芳在省城后续治疗的一切费用,愿意联繫首都更好的专家进行会诊,表示最大的诚意和弥补。” “这……不是显得我们理亏吗?”吴医生不知何时端著一碗麵站在厨房门口。 她忍不住插嘴,脸上满是不情愿。 “你懂什么?”白司令瞥了妻子一眼,“这叫高姿態。花点钱,买个好名声,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也让顾大力那边,不好再往死里追究。毕竟,我们『认错態度』好,『弥补措施』到位。” 他重新看向白静静: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和顾大力的事,到此为止。不管之前怎么样,从今天起,你必须给我彻底断了念想。这种男人,心不在你这里,强求不来,反而成了祸害。” 白静静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彻底断了念想……几年的经营和期待,就这么放弃? 但看著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她知道,这是目前最理智、也是父亲唯一能接受的选项。 “我知道了,爸。”她低下头,声音乾涩。 “嗯。”白司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这几天,你就在家,哪儿也別去。等调查组找你谈话。该怎么说,我刚才已经教你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的“处理”,含义深远。 可能需要动用一些人脉,可能需要和廖军长进行某种程度的交换或妥协。 但这些,他不会跟女儿细说。 白静静看著父亲站在窗前的背影,突然觉得,父亲似乎老了一些,肩背也不像记忆中那样永远笔挺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后怕,有委屈,也有一种对父亲为她收拾烂摊子的愧疚。 但她很快把这丝愧疚压了下去。 她是白静静,白司令的女儿,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以某种方式得到。 顾大力……放弃他,她真的会甘心吗? 这个念头悄悄滋生,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即將表现出来的“诚恳认错”的面具之下。 客厅里,烟雾尚未完全散去。 而此刻,省城医院的病房里,铁妮正趴在床边,小声给杨小芳念著一本从护士站借来的杂誌。 念得磕磕绊绊,却异常认真。 仿佛这样,就能把外面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这小小的、安静的病房之外。 第85章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廖军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里面传来一声略显沉闷的“进来”。 顾大力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立正敬礼:“首长!” 廖军长正俯身看著桌上摊开的地图,手里拿著红蓝铅笔,闻声抬起头。 他脸上带著熬夜后的倦色,眼袋有些重,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省城那边安顿好了?” “是,首长。铁妮在医院陪著,杨小芳同志情况基本稳定,但记忆障碍的问题,省城的专家说需要时间,也可能需要……心理上的契机。”顾大力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廖军长点点头,没继续追问细节,转而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向顾大力。 顾大力摆手:“谢首长,戒了。” 自从知道小芳受苦,他连烟都抽得不是滋味,索性不抽了。 廖军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吐出,隔著一层青灰色看著他:“你来得正好。白静静今天早上回军区了,调查组下午会找她第一次谈话。白建业,” 他顿了一下,直接用了白司令的名字,“昨晚给我打过电话。” 顾大力眼神一凝,没接话,等著下文。 “话里话外,承认他女儿在治疗上可能『操之过急』、『方法欠妥』,表示愿意承担杨小芳同志后续一切治疗费用,並联繫首都专家会诊。態度……放得挺低。” 廖军长弹了弹菸灰,语气听不出情绪,“也委婉提了,年轻医生成长过程中难免有失误,希望组织上以教育挽救为主,不要一棍子打死,毕竟培养一个医生也不容易。” 顾大力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白司令这是要定性为“工作失误”,轻拿轻放。 “你怎么看?”廖军长问。 “首长,”顾大力声音沉肃,“是不是失误,调查组会有结论。但我作为家属,不接受这种定性。她用的药,目的明確,后果严重。这不是医术问题,是心术问题。” 话说得硬,但也在理。 廖军长没表態,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顾大力面前。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大力低头一看,是一份关於某部副师级指挥员选拔考察的初步通知。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序还很靠前。 “你的晋升程序,已经启动了。”廖军长看著他,声音平稳,“现在是关键敏感期。任何风波,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白建业那边,如果处理不好,他会怎么做,你应该想得到。” 话说得很明白。 白司令为了保女儿,很可能在顾大力的晋升问题上使绊子,或者至少施加压力。 而这个时候,顾大力如果揪著白静静的事不放,闹得不可开交。 即便占理,在“大局”“稳定”面前,也可能会被权衡掉。 顾大力盯著那份通知,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首长,我来找您,一是匯报省城的情况,二是……”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得整齐的报告,双手放到廖军长面前,“我想申请休年假。带铁妮和杨小芳同志,回一趟原籍,红星公社青山大队。” 廖军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拿起报告扫了一眼。 然后放下,目光锐利地看向顾大力:“这个时候?回老家?大力,你知不知道轻重?” “首长,我知道。”顾大力迎著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是因为知道轻重,我才必须回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继续道: “首先,感谢首长这些年一直的栽培和信任。没有您,我顾大力走不到今天。” 先表了態,定了调子,表明他不是不识好歹。 “但首长,有些事,比晋升更重要。”顾大力的语气变得沉重,“杨小芳同志现在不记得我,是因为我过去造的孽,让她心里头的伤太深,深到她脑子自己选择把我这个人屏蔽掉。这不是医生打针吃药就能解决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我得回去。回到当年我犯错的地方,回到所有知道这件事,误会她们娘俩的乡亲面前。 我得亲口告诉他们,是我顾大力混蛋,是我拋妻弃女,是我让她们受了七年不该受的罪。我得给她娘俩,一个迟来的、公开的说法。” 廖军长沉默地听著,手里的烟慢慢燃尽。 “我知道,这时候离开,可能会影响晋升,可能会让白家那边更有操作空间。”顾大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冷静,“所以,我来找您,还有第二件事。”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摺叠的纸。 展开。 上面用钢笔写著一个名字和简要信息。 “这是西南战场下来的,老侦察连长,叫赵猛。现在是南州军区某部作训科长。我跟他一起蹲过猫耳洞,一起打过穿插。 这个人,打仗肯动脑子,带兵有一套,搞训练更是把好手。 最关键的是,他正面临调动,原单位庙小,他想动,但一直没合適位置。” 顾大力把纸推到廖军长面前: “首长,这个人,能力绝不比我差,在某些方面,比我还强。如果他过来,补我的缺,或者放在更合適的位置上,咱们军区,不吃亏。” 廖军长看著纸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和履歷,又抬眼看向顾大力,眼神极其复杂。 他明白了。 顾大力这不是来商量,是来交代,是来托底。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哪怕这次晋升因此黄了,甚至因此得罪白家影响到他在军区的未来发展,他也在所不惜。 他连可能的替代人选都找好了,推荐上来了。 就是为了不让廖军长为难,不让军区的工作因为他个人的事受影响。 这是一种近乎决绝的责任感和情义。 以妻女为先,但绝不甩手撂挑子,连后路都给领导铺好了。 廖军长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香菸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隱约的操练口號声。 过了好半晌。 他才重重嘆了口气。 把菸头摁灭在堆满菸蒂的菸灰缸里。 第86章 她忽然有点希望,娘能一直这样「忘」下去 “顾大力啊顾大力……” 廖军长摇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是恼火还是无奈,或者兼而有之, “你这头犟牛……你这是把路都给我堵死了,让我想拦你都找不到藉口。” 顾大力抿著唇,没说话。 “晋升的事,我会儘量周旋。白建业那边,我也自有分寸。” 廖军长拿起那份年假报告,又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但你要记住,回去,是把双刃剑。事情闹开了,对你,对杨小芳同志,对铁妮那孩子,未必全是好事。村里的唾沫星子,有时候比子弹还伤人。” “我知道,首长。”顾大力点头,“该受的,我得受。” 廖军长不再多言,在报告上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章。 “假期我批了。具体时间你们自己定,路上注意安全,特別是杨小芳同志的身体。”他把报告递还给顾大力,眼神严肃,“这边的事,你不用管。专心处理好家里的事。赵铁柱这个人……我会让干部处去了解一下。” “谢谢首长!”顾大力起身,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这次,礼敬得格外沉重。 从廖军长办公室出来,顾大力没回宿舍,直接去车场要了车,直奔省城。 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路,彻底铺平了。 接下来,就是接上她们娘俩,回那个阔別七年、充满愧疚和误解的家乡。 省城中心医院,特需病房。 窗明几净,阳光很好。 杨小芳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刚醒来时红润了一些,眼神也清亮不少。 铁妮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个苹果,正笨拙地用小刀削皮,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妮儿,”杨小芳看著女儿,声音温和,带著大病初癒后的虚弱。 但语气很欣慰,“你跟娘说说,你爹……在部队里,是不是很威风?是不是立了很多功?” 铁妮削皮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著头“嗯”了一声:“爹……是挺厉害的。他们都说他是战斗英雄。” “娘就知道。”杨小芳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带著骄傲和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篤定,“你爹从小就仁义,有担当。 他当年去当兵,走的时候跟你奶奶说,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你奶奶过好日子。 后来他就从战场带著军功回来了,咱们全县就你爹一个。 当年,他和俺结婚,也和俺说过同样的话。你看,他没骗咱。他就是一时……一时忙,忘了咱。 现在不是找来了吗?还给你买新衣裳,新鞋子。”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铁妮身上,那一看就是崭新的碎花裙子,脚上还穿著农村根本见不到的小皮鞋。 眼神愈发柔和:“英雄不会不认自己闺女的。你爹是英雄,他认你了,娘就放心了。” 铁妮听著娘的话。 看著娘脸上那毫无阴霾的,对“英雄丈夫”的全然信任和崇拜。 心里头那股彆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娘记得爹是英雄,记得爹的承诺,记得爹的好。 可她偏偏忘了爹是怎么“忘”了她们。 忘了这七年她们是怎么过的。 忘了她自己是怎么从绝望到麻木,最后为了女儿一点学费差点摔死。 这种遗忘,是保护,但也让铁妮觉得……有点可怕。 就好像,娘心里那个关於爹的角落,被强行擦掉了所有不好的东西。 只留下一个金光闪闪的、完美无缺的“英雄”雕像。 而这个雕像,和她认识的、会犯错、会暴怒、会愧疚、也会拼命弥补的爹,好像是一个人,又好像……不是完全一样。 她该告诉娘吗? 告诉娘爹之前是怎么不认她们的? 告诉娘爹是因为病了才忘了?告诉娘爹现在很后悔,要回去认错? 可看著娘此刻因为提起“英雄爹”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全是纯粹的欣慰和欢喜,没有一丝怨恨和伤痛,铁妮的话就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忍心打破娘此刻的平静。 哪怕这平静是建立在遗忘痛苦的基础上。 她默默地继续削苹果,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娘。 杨小芳接过,小口吃著,又问:“你爹……今天忙不忙?啥时候来看咱?” 铁妮低下头,看著自己鞋尖:“爹……他去办点事,办完了就来接咱们。” “接咱们?”杨小芳有些疑惑,“接咱们去哪儿?回部队吗?” “回……”铁妮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回村”两个字,只是含糊道,“爹说,带咱们去个地方。” 杨小芳似乎没太纠结,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著。 她目光望著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有些悠远,嘴角依旧噙著那丝满足的笑。 铁妮看著娘侧脸上那平静的笑容,心里头那团乱麻,纠缠得更紧了。 她忽然有点希望,娘能一直这样“忘”下去。 至少,不疼。 可她也知道,这不现实。爹不会放弃,真相总有一天会以某种方式重新浮现。 到那时,娘该怎么办? 自己又该怎么办?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杨小芳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铁妮坐在小凳子上,双手交握,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迷茫。 而此刻,顾大力正大步走进省城中心医院的住院部大楼,他的目標是周主任的办公室。 他需要得到一个確切的答案:以小芳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否经得起长途汽车的顛簸,能否承受得起回到那个充满旧日风雨的村庄,所可能带来的情绪衝击。 他的赎罪之路,必须建立在確保小芳安全的前提下。 每一步,都不能再错。 第87章 不是怨恨,不是质问。而是担心自己不够好看 周主任的办公室比病房更明亮些,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顾大力坐在周主任对面,腰背习惯性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主任,我想问问,我爱人杨小芳同志现在的情况,如果……如果需要出趟远门,坐长途车,身体能不能受得住?”顾大力问得直接,声音有些乾涩。 周主任扶了扶眼镜,从病歷夹里抽出几页检查单,仔细看了看。 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顾大力脸上毫不掩饰的焦虑。 “从目前各项生理指標来看,杨小芳同志恢復得不错。” 周主任的语气专业而平稳,“颅內的血肿吸收良好,没有新的出血点。 腿上的骨折,钢板固定得很牢固,骨痂生长情况也理想。 实际上,她现在应该开始进行適当的康復训练了,多下地慢慢走动,防止长期臥床导致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需要有专人扶持和保护。” 顾大力认真听著。 听到“恢復不错”、“可以下地”时,紧绷的肩膀稍微鬆了一些。 他抓住周主任话里的关键点。 顺势提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周主任,我们想带小芳回一趟老家。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们以前结婚、生活过的村子。 您看……回到熟悉的环境,见到以前认识的人,做一些以前常做的事情,对帮助她恢復记忆,会不会有点好处?”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期待。 这是他能为小芳想到的、最直接也是最冒险的“治疗”方法。 周主任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病歷纸上轻轻敲了敲。 “从记忆康復的角度来说,重返旧地,接触旧物旧人,確实是常用的刺激手段。” 周主任斟酌著词句,“很多类似的病例表明,特定的场景、气味、声音,都有可能唤醒沉睡的记忆片段。这叫做『情景触发』。” 他看著顾大力:“你们的想法,有道理。可以尝试。” 顾大力眼睛亮了一下。 但隨即又追问:“那她的身体,能承受得住路上的顛簸吗?我们老家在红星公社,离省城有大半天的车程,路况……可能不太好。”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小芳刚醒不久,腿脚还不利索,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你们计划怎么去?”周主任问。 “我开部队的吉普车去。后座铺厚点,让她能半躺著。”顾大力早有打算。 周主任点了点头:“吉普车的话,比长途汽车稳当,路上也可以隨时停下来休息。只要注意车速不要太快,避开特別顛簸的路段,问题不大。 路上要备好水和必要的药物,她现在的身体抵抗力还比较弱,要预防感冒和感染。 到了地方,也要注意休息,不能累著。” 他看了一眼顾大力紧张的神色,又宽慰了一句: “顾团长,你也別太紧张。杨小芳同志的身体底子其实不差,这次能醒过来,也说明她生命力很顽强。 適当的、有保护的活动,对她身心都有好处。总是困在医院病房里,对恢復不见得是好事。” 顾大力听到这里,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於“咚”一声落了地。 虽然没完全放下,但至少有了底。 “谢谢您,周主任!”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周主任道谢。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顾大力大步朝著特需病房区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但越靠近那扇门,心里就越发忐忑起来。 他不知道小芳现在在做什么。 铁妮有没有跟她提起要回村的事? 小芳会愿意回去吗?那个充满了她痛苦回忆的地方…… 走到病房门口,他的手习惯性地就要去推门,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头,动作却猛地顿住。 以前他来看小芳,都是直接推门进去,或者铁妮听见脚步声就跑来开门。 但今天不一样。 小芳醒了。 虽然不记得他,但她是一个清醒的、有自己感知和想法的人,不再是昏迷中毫无意识的病人。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隨意闯入。 尊重。 这是他现在最该给她的,也是过去七年最缺失的。 顾大力收回手,后退半步,曲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病房里立刻传来铁妮清脆又带著点警惕的声音:“谁呀?” 顾大力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嗓子,沉声应道:“铁妮,是爹。” 话音落下,病房里似乎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小芳的声音,带著刚睡醒似的软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妮……门外是……是你爹?”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点模糊,但顾大力听得真切。 那颗悬著的心,因为这句包含著“你爹”这个称谓的问话,猛地悸动了一下。 她是在確认他的身份,虽然用的是对铁妮的称呼。 但这至少说明,“爹”这个概念,在她现在的认知里,是和铁妮绑定在一起的,是存在的。 铁妮的声音很快响起,带著点安抚:“嗯,娘,是爹。俺去开门。” “等等!” 杨小芳的声音急急地响起,带著明显的慌乱。 顾大力站在门外,屏住呼吸,仔细听著里面的动静。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 紧接著是小芳压低了的、带著懊恼和急切的声音: “妮,你等等……娘这头髮乱不乱?脸……脸是不是太黄了?不好看……” 她似乎在用手整理头髮,又好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声音里那份生怕在“丈夫”面前不够体面的紧张和在意,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顾大力的心臟最软处,疼得他瞬间眼眶发热,喉头哽住。 七年了。 她被遗忘、被非议、在绝望里挣扎了七年。 醒来后,连他是谁都认不出。 可当她以为“丈夫”就在门外时,第一反应不是怨恨,不是质问。 而是担心自己“不够好看”。 这种近乎本能的、卑微又深情的反应,比任何指责和哭诉,都更让顾大力无地自容。 病房里,铁妮听著娘慌乱整理自己的话语,看著她明明虚弱却强打精神,甚至试图用手指梳理那头因为长期臥床而略显乾枯的头髮的样子。 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娘这么好。 心里只有爹,只惦记著爹看她好不好看。 可爹呢?爹撇下这么好的娘整整七年!让娘吃了那么多苦! 爹身边还有个白静静那样的坏女人! 爹……配不上娘。 这个尖锐的念头猛地蹦出来,把铁妮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怎么可以这么想爹? 爹不是故意的,爹病了,爹现在后悔了,在拼命弥补…… 可看著娘此刻因为“丈夫”到来而紧张羞怯,却依旧满含期待的模样。 再对比爹曾经带给娘的实际伤害。 这个“配不上”的念头,就像一颗顽固的种子,在她心里悄悄扎下了根,怎么甩也甩不掉。 第88章 大力……大力是团长,是英雄……你......不是 铁妮用力眨了眨眼,把突然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 她声音有点发哽,却努力装出轻鬆: “娘,你好看。咋样都好看。” 杨小芳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带著点小女儿的羞赧:“妮就会哄娘开心……” 铁妮不敢再看娘那全然信任和期待的眼神,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她转身,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顾大力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穿著笔挺的军装,没戴帽子,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后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激动和紧张。 他的目光,几乎是贪婪地,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病床上坐著的那个女人。 小芳。 她醒了,真的醒了。 靠著枕头坐著,身上穿著乾净的病號服。 头髮虽然有些凌乱,但脸庞清瘦,眼睛大大的,正看向门口这边。 那眼神……比上次他离开时,有神采多了。 不再是全然空洞的迷茫,里面有了情绪,有了好奇,有了……光。 顾大力的心砰砰狂跳起来,一股热流冲向四肢。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走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和小芳的对上的那一剎那—— 杨小芳眼睛里那点亮光,在接触到他那张脸、他那迫切的眼神时,迅速被一种熟悉的、让顾大力心臟骤缩的陌生和困惑所取代。 她微微歪了歪头,眉头轻蹙。 目光在顾大力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努力辨认,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铁妮。 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声音轻轻地问: “妮……你不是说,门外的是爹吗?”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掠过顾大力,又回到铁妮身上,带著清晰的疑问: “他在哪呢?” “……”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铁妮眼里刚刚因为爹到来而亮起的那点光,瞬间晦暗下去,像是被冷水浇灭的炭火。 她的小脸垮了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 顾大力站在门口,脸上的激动和期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被冰冷现实冲刷后的一片惨白和僵硬。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干得发疼。 半晌,他才听到自己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响起,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確认: “小芳……”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我就是大力。” “顾大力。”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痛楚,有期盼,有无数想要倾诉的悔恨和歉意,都凝固在这句最简单的自我介绍里。 杨小芳听到这个名字,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军人,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地、一寸寸地梭巡,从浓黑的眉毛,到挺直的鼻樑,再到紧抿的、带著刚毅线条的嘴唇。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深,还夹杂著一丝连因为无法识別而带来的烦躁和不安。 她看了很久,久到顾大力几乎要以为希望再次降临。 然后,她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眼神重新恢復成一片让顾大力心碎的茫然。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转而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被单一角,小声地、自言自语般地喃喃: “大力……大力是团长,是英雄……你......不是.......” 她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音节,脸上没有丝毫与之对应的情感波澜。 “你,是谁啊……” 最后这几个字,轻得像嘆息。 却重得如同铁锤,狠狠砸在顾大力和铁妮的心上。 顾大力高大的身形晃了一下,他猛地伸手扶住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铁妮则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阳光从病房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杨小芳低垂的侧脸上,温柔而平静。 她却独自困在记忆的迷雾里,找不到那个名叫“顾大力”的出口。 也认不出,那个出口,此刻就站在门口,痛不欲生。 铁妮那句“门外是爹”的话音刚落。 杨小芳眼睛里那点刚亮起的光,就像被风吹动的蜡烛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隨即凝固成一种急切的探寻。 她顺著铁妮的目光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脸上甚至下意识地、带著点羞怯和期待地整理了一下鬢角。 可当她的视线真正落到顾大力脸上,与那双布满血丝、饱含痛苦和期盼的眼睛对上时—— 困惑,毫无预兆地席捲而来。 这张脸……有点熟悉,又完全陌生。 浓黑的眉,挺直的鼻樑,紧抿的唇……这些线条似乎在哪里见过,可能是刚才那个梦里? 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模糊画面里? 但她的大脑像一扇生了锈的锁,钥匙明明就在眼前晃,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拧不动。 “大力”?不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更深的迷茫取代。 铁妮的爹,是顾大力。是她的丈夫。 是那个穿著军装、笑容爽朗、离开时说“等著我”的英雄。 不是门口这个……这个看起来疲惫又痛苦、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髮慌的陌生军人。 她皱起眉,目光在顾大力脸上梭巡,试图找出一点能和记忆里“丈夫”形象重叠的痕跡,但失败了。 巨大的认知落差带来一阵轻微的头晕和不安。 只能无助地问出一句:“你是谁?” 铁妮站在门边,將娘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从期待到困惑,从羞怯到茫然,最后定格在那让她心碎的、无法识別的空白上。 她看到娘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看到娘的眼神因为努力辨认而显得更加疲惫和无助。 不行。 不能让娘再这样下去了。 娘刚醒,身体还弱,不能受刺激,不能让她再陷入这种认不出人的焦虑和失落里。 几乎是本能地,在杨小芳眼中的困惑即將转化成更明显的烦躁或恐慌之前,铁妮抢前一步,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带著一种试图安抚的平稳: “娘,这是爹的战友。爹部队有紧急任务,临时走了,来不及跟咱们说。他托这位……叔叔,来照顾咱们。”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给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的顾大力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恳求。 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配合我,別让娘难受。 顾大力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看到小芳困惑表情的剧痛和僵硬中清醒过来。 他看懂了女儿的眼神。 是了,现在硬逼著小芳认他,除了让她更加困惑、焦虑,甚至可能引发情绪波动影响恢復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铁妮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她娘。 第89章 这表情……顾大力太熟悉了 顾大力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努力压下那股几乎要衝破胸膛的酸楚和哽咽。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僵硬但儘可能温和的表情。 顺著铁妮的话,声音嘶哑地接了下去: “是,小芳……嫂子。” “嫂子”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带著倒刺,颳得他喉咙生疼。 他叫她“嫂子”,以战友的身份。 “我是顾大力的战友。他……他走得急,任务紧急,脱不开身。他托我过来看看你和铁妮,让我……帮著照应一下。” 他艰难地说完。 目光却无法从杨小芳脸上移开。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尖锐的疼痛。 杨小芳听完铁妮和这位“战友”的解释,脸上那点因为期待“丈夫”而泛起的光,彻底消失了。 清秀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来。 嘴角那丝试图保持的,迎接“丈夫战友”的得体弧度,也无力地垂下。 眼睛里闪过清晰的失落,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委屈。 这表情……顾大力太熟悉了。 七年前,新婚的第二天清晨,紧急归队的命令送到他手上时,小芳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期待了一夜的新婚丈夫,天不亮就要走。 她也是这样,眼睛里的光瞬间熄灭,嘴角垮下来,想哭又拼命忍著,不想拖他后腿,只能用手指紧紧绞著衣角,低著头不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她知道要离开的是她的丈夫顾大力。 而现在,她失落的是那个“有紧急任务走了”的“英雄丈夫”顾大力,没能亲自来看她。 时间仿佛倒流,又残忍地错位。 顾大力只觉得胸口闷得快要炸开,呼吸困难。 但很快,杨小芳就重新扬起了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去,努力牵起嘴角,挤出一个大方却难掩勉强的笑容。 对著顾大力客气地说: “同志,那……那就麻烦你了。” 她的声音有些轻,带著大病初癒的虚弱,但努力显得条理清晰: “俺现在……就是个拖累。大力他又忙,部队上的事要紧,俺知道。俺……俺也不希望拖大力的后腿,更不希望占用你的时间。同志,你看,俺觉得现在身体好多了,头也不咋晕了,腿……腿好像也有点力气了。” 她说著,甚至还试图用手撑著床沿,想要证明自己“好多了”。 铁妮连忙上前按住她:“娘,你別动!医生说了要慢慢来!” 杨小芳被女儿按住,动作停住。 但眼神依旧急切地看著顾大力,像是急於证明什么,又像是急於摆脱某种“负担”: “同志,你能不能……帮俺问问医生,俺啥时候能出院?俺不想在这里住了,太花钱,也太麻烦人。庄稼地里……该长草了,俺得回去锄地。”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转向铁妮,眼神变得柔软而坚定: “对了,铁妮……铁妮她留在这儿。她该上学了。大力以前说过,要让妮儿上学,读好书……俺不能耽误她。”说到这句,杨小芳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 后半句顾大力承诺铁妮上学的事,顾大力没说过,那是她刚刚编的。 她要想尽一切办法让铁妮上学。 “同志,你帮俺跟大力说说,妮儿上学的事,拜託他了。俺……俺自己回村就行,不碍事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但每一句都清晰无比,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属於军嫂的“懂事”和“识大体”。 不拖累丈夫,不占用资源,惦记著家里的庄稼,安排好女儿的前程……唯独没有考虑她自己。 好像她这个人,她的身体,她的需求,都是最不重要的。 是可以隨时被牺牲、被搁置的。 顾大力听著这些话,看著小芳脸上那努力维持的、客气而疏离的笑容,看著她眼睛里明明盛满了失落却还在为“丈夫”著想的坚持。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覆揉捏、践踏,已经痛到麻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濒临碎裂的绝望。 他看著她,这个他亏欠了七年、如今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妻子。 正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在他面前一点点剖开她这些年是如何度过,如何思考的。 他再也忍不住,往前跨了两步,几乎要走到床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小芳嫂子……你,你一点都没有拖累顾大力!” 他喊了出来,眼眶赤红: “是他!是他亏欠你们母女的!是他混蛋!是他对不起你们!他……他知道错了!他想要弥补,他想……” “弥补?” 杨小芳脸上那强撑的、得体的笑容,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大力。 眼睛里不再是礼貌的陌生和客气,而是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惊恐和不安所取代。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因为急切而结巴起来: “同……同志,你……你这话是啥意思?是不是……是不是俺们娘俩来军区,给大力添麻烦了?是不是……是不是大力的领导,因为俺们,对他不满意了?训他了?还是……还是影响他工作了?” 她越说越急,呼吸都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胸前的被子,指节泛白: “俺……俺就知道不该来!俺就不该听铁妮的!俺不应该来的!俺们回去,俺们现在就回去!不能连累大力,不能让他因为俺们挨批评,耽误前程……” 她挣扎著要起身,眼神慌乱地四处寻找,好像真的要立刻下床离开。 “娘!你別动!”铁妮急得大喊,用力按住她。 “小芳嫂子!不是!不是这样!”顾大力也慌了。 他想解释,想靠近,可他的靠近似乎只会让小芳更加激动和恐惧。 他看著小芳因为误解而惊恐万状的样子,看著她拼命想要“保护”那个其实正在伤害她的“丈夫”,看著她把自己和女儿的存在都视为可能拖累“丈夫”的“麻烦”…… 七年的委屈,七年的误解,七年的自我贬低和牺牲…… 在这一刻,通过小芳惊恐的眼睛和话语,化作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著顾大力的灵魂。 他之前所有的愧疚、痛苦,在这一刻的衝击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终於切身地、无比清晰地“看到”和“感受”到了,他当年的“遗忘”和“不认”,究竟给这个深爱他的女人带来了怎样毁灭性的、深入骨髓的伤害和扭曲的认知! 她甚至不觉得那是他的错,而是她们母女自己的“错”,是她们“不该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终於无法控制的低吼,从顾大力喉咙里挤出来,饱含著无边的痛悔和无力。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额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这突兀的举动和压抑的吼声,让慌乱中的杨小芳嚇了一跳,动作僵住,惊恐地看著他。 铁妮也愣住了,看著爹痛苦到近乎自虐的样子。 但下一秒,铁妮的眼神就变了。 第90章 只要他肯认你,肯供你上学,娘就知足了 铁妮看著娘被爹的反应嚇得更加苍白惊恐的脸,看著爹沉浸在自己痛苦中无法自拔的样子。 一股混合著对娘的心疼,对爹此刻“失態”可能刺激到娘的不满,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复杂情绪,猛地衝上了她的头顶。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眼睛里燃起两簇怒意的火焰。 她鬆开按著娘的手,猛地转身,一步跨到顾大力面前,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这个让她心情复杂无比的男人,大声喝道: “你——出去!” 清脆的童音,因为用力而显得尖锐,在病房里炸开。 顾大力被打断,茫然地看向女儿,似乎没反应过来。 铁妮瞪圆了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清晰的驱逐和怒意,她抬手指著门口,一字一顿,声音更大,更冷: “对!俺叫你——出去!” “现在!立刻!出去!!”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竖起全身的刺,挡在病床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隔开了痛苦失控的顾大力,和惊恐不安的杨小芳。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杨小芳细微的、带著惊恐的抽气声,和铁妮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顾大力看著女儿决绝的眼神,看著她身后小芳茫然又受惊的脸,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再一步。 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病房门。 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顾大力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病房內,铁妮慢慢放下指著门口的手,小胸脯还在剧烈起伏。 她转过身,看到娘依旧惊恐地看著紧闭的房门,脸色煞白。 铁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翻腾的怒意和酸楚,走到床边,握住娘冰凉的手,用儘可能柔和的声音安抚: “娘,没事了,他走了。不怕,啊?” 杨小芳的手在女儿手里微微颤抖,她看著铁妮,眼神依旧带著惊魂未定的茫然,小声问:“妮,那位同志……他……他没事吧?俺是不是……说错啥话了?” 铁妮鼻子一酸,用力摇头:“没有,娘,你啥都没说错。是他……是他自己心里难受。” 她紧紧握著娘的手,心里那团关於爹的乱麻,缠得更紧,也更冷了。 而门外走廊冰冷的地面上,顾大力蜷缩的身影,沉浸在七年迟来的、却足以將他淹没的懺悔洪流中,无法自拔。 一扇门,隔开了痛悔的丈夫,失忆的妻子,和內心激烈衝突的女儿。 也隔开了七年时光,与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 病房里的空气,在顾大力离开后,慢慢从紧绷中鬆弛下来,但还残留著一丝尷尬和不安。 铁妮站在床边,看著娘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心里那点火气和酸楚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娘,不能让娘再受刺激。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走到床边,重新握住娘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娘,你別瞎想,爹……爹真的有任务。” 铁妮声音放得很轻,带著点哄劝的意味,“你看,爹虽然忙,可他把俺上学的事都安排好了。俺现在,就在军区子弟小学上课呢,老师可好了。” 杨小芳的注意力立刻被“上学”两个字吸引了过去。 她抬起眼,看著女儿,眼神里的惊恐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关切取代:“妮儿,你真的……真的上学了?” “嗯!”铁妮用力点头。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转身从自己那个旧挎包里,翻出作业本和铅笔,献宝似的拿到娘面前,“娘你看,这是俺的本子,俺都认识五十多个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爹』,写『娘』!” 她翻开作业本,上面用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铅笔字,写著“顾铁妮”、“爹”、“娘”、“首都天安门”…… 杨小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摸著那些稚嫩的字跡。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乾涸已久的土地上,终於渗进了一点甘霖。 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欣慰和满足。 “好……好……”她喃喃著,声音哽咽,“俺妮儿……能认字了,能上学了……真好。以后就不是睁眼瞎了,以后就能看书写信,能明白更多道理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铁妮有些枯黄的头髮,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妮儿,你命苦,生下来就没过过好日子。可以后不会了,你爹……你爹他心里有你,给你安排上学……娘这心,总算能放下一点了。” 铁妮听著娘的话,看著她脸上那纯粹的的笑容。 心里头那点因为编瞎话而產生的不安,被更深的酸楚淹没了。 娘这么容易满足。 只要她好,娘好像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原谅。 杨小芳平静下来,握著铁妮的手,目光却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很平静,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妮儿,娘知道,刚才你……和那位同志,是给你爹圆谎呢。” 铁妮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娘。 杨小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掛著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爹他……就是嫌弃娘了。不想见娘。娘知道。” “娘!不是……”铁妮急著想辩解。 杨小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打断了她,眼神很清醒,甚至有点过於清醒: “妮儿,你不用哄娘。娘心里明白。当初……要不是你奶奶喜欢娘,你爹他又孝顺,听你奶奶的话,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娶娘。” 她说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娘一个乡下丫头,没文化,长得也一般,除了能干点粗活,没啥拿得出手的。你爹他是英雄,是军官,见过大世面。他嫌弃娘,是应该的。” “只要……只要他心里还有你,肯认你,肯供你上学,娘就知足了。娘咋样都行。” 这些话,她说得很轻,很慢。 没有怨懟,没有哭诉。 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一丝为女儿打算的释然。 好像她这个人,她的感受,她的尊严。 在“女儿能上学”和“丈夫是英雄”这两件事面前,都可以被无限压缩,直至忽略不计。 铁妮听著,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来越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大声告诉娘,不是这样的! 爹不是嫌弃娘,爹是病了! 爹现在后悔了,拼命想对娘好! 可看著娘那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第91章 娘,你听出来了吗?爹就是个大负心汉! 铁妮忽然意识到,娘或许不是真的“相信”爹嫌弃她。 而是用“爹嫌弃她”这个理由,来解释和消化这七年被拋弃的苦难,来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不是爹不好,是她不够好,配不上爹。 这个认知,比直接怨恨爹,更让铁妮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和无力。 “娘……”她只能更紧地握住娘的手,声音发哽。 杨小芳却好像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铁妮,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妮儿,娘出来这么久了,想家了。娘想回青山大队。那里……那里才是娘的家。”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深深的眷恋和疲惫。 省城医院再好,也不是她的地方。 那里有她熟悉的山坡、田地、老屋,有她流过的汗水和眼泪。 也有……虽然不多,但確实存在过的、来自桂花婶那些人的零星温暖。 铁妮听到“回家”两个字,心里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想家吗?有点。 那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但也有她从小长大的痕跡,有帮过她们的人。 更重要的是,爹在电话里说了,要带她们回村。 她看著娘情真意切的眼神,没有多想,顺著话头说: “娘,俺也想家了。刚才那个叔叔……就是爹让那个叔叔,开小汽车送咱们回村子呢!爹都安排好了!” 杨小芳闻言,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自己默默离开,回到那个属於她的地方,不声不响地继续生活,把铁妮留在城里跟著爹。 她没想到,顾大力竟然知道,还安排了人送她们? 她的眼神闪了闪,心里有些乱。 顾大力知道她想走?还派人送? 这是……什么意思? 是顺水推舟送走她这个“麻烦”,还是……別的? 但不管怎样,铁妮的话让她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铁妮很討顾大力喜欢。 顾大力愿意安排铁妮的事,甚至愿意派人送她们。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带铁妮回去看看。 然后自己留在村里,让铁妮再跟著这位“战友同志回来,继续上学。 这样,既全了她思乡的心,也不耽误铁妮的前程。 想到那位刚才似乎很不舒服的战友同志,杨小芳心里掠过一丝歉意和担忧。 人家毕竟是大力託付来照顾她们的战友,自己刚才的反应,还有那些话,可能刺激到人家了。 她是个知礼的人,不愿意给丈夫丟脸,也不想欠人情。 “妮儿,”她拉了拉铁妮的手,语气带著关切,“刚才那位……同志,他没事吧?娘看他刚才,好像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都怪娘,说那些话……”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对了,那位同志,咱们总叫『同志』显得生分。他叫啥名啊?娘得记著,下次见了,好好跟人家道个谢,也……道个歉。” 铁妮正沉浸在对娘那番“自轻”话语的心疼和对自己复杂心绪的梳理中。 突然被娘问到“战友同志的名字,她愣了一下。 怎么说? 直接说“顾大力”?那刚才的谎就全穿了,娘肯定更受刺激。 隨便编一个?编个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飞快闪过。 想到娘刚才说爹“嫌弃”她,想到爹这七年对她们母女的“遗忘”,一股混合著委屈、愤怒和替娘不值的情绪,猛地衝上心头。 爹就是个……负心汉!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炸开。 对!就叫这个! 铁妮几乎是赌气般地,小嘴一嘟,脸上却故意装出乖巧懵懂的样子,对著娘说: “那个叔叔啊,他姓付。叫……付兴汉。付出的付,高兴的兴,汉子的汉。” 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又有点解气的暗爽。 付兴汉……负心汉。 娘,你听出来了吗?爹就是个大负心汉! 杨小芳听著铁妮报出的名字,脸上的表情明显怔了一下。 付兴汉?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彆扭? “付出的付,高兴的兴,汉子的汉……”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 兴汉……兴汉……听起来是个好词,兴旺汉族嘛。 可连著“付”这个姓,再配上刚才那位同志激动痛苦的样子,还有铁妮那看似乖巧却隱约有点异样的语气…… 杨小芳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也许是人家父母起名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或者有別的寓意。自己瞎琢磨个啥。 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勉强笑了笑,点点头:“哦,付兴汉同志……名字,挺……特別的。娘记住了。” 她没再多问名字的事,转而开始操心起回村的细节:“妮儿,那付同志有没有说,咱们啥时候能动身?娘这腿……坐小汽车,能行吗?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铁妮见娘没再追问名字,心里悄悄鬆了口气,同时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娘没听出来…… 她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拋开。 乖巧的回答娘的问题:“爹……付叔叔说,他去问医生了,只要医生说行,咱们隨时能走。小汽车稳当,铺厚点,娘你能半躺著,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杨小芳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期待,“娘真想早点回去,看看咱家那房子,不知道漏不漏雨;看看地里的草,是不是长疯了;还有桂花婶她们,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俺……” 她絮絮地说著,苍白的脸上因为对家乡的思念,而泛起一点浅浅的红晕。 铁妮听著,心里也跟著热乎起来。 她还记得当初背娘上路的时候,桂花婶、孙奶奶、李婶子还有春草嫂子,她们给自己塞吃的,塞钱.... 她顾铁妮没忘,一直记得她们的好。 这次回去,她得报恩。 让那个“付兴汉”同志多买点东西,回去送给帮过她们娘俩的乡亲们。 回村……虽然前途未卜,但能和娘一起,回到那个有她们共同记忆的地方,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於爹…… 铁妮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 门外安安静静,不知道那个刚刚被她赶出去的“付兴汉”同志,现在怎么样了。 她抿了抿嘴,心里那团关於爹的乱麻,暂时被她搁置到了一边。 现在,先陪娘回家。 第92章 有些当爹的,確实……不是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 省城中心医院住院部门口就停了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 顾大力把后座重新布置过了,铺了厚厚两层军大衣,又垫了软和的旧棉褥子,確保足够柔软又能缓衝顛簸。 他还特意找了个医院不用的输液架,拆了上半截,固定在副驾驶座椅后面。 用绳子绑牢,上面掛了个军用水壶和一个网兜。 网兜里装著饼乾、鸡蛋,伸手就能够著。 铁妮扶著杨小芳慢慢走出来时,就看到顾大力正弯腰,最后一次检查后座的稳固性。 他换下了军装,穿著一件常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直起身,脸上挤出笑容。 但那笑容在看到杨小芳时,明显有些僵硬和紧张。 “小芳嫂子,铁妮,车准备好了。路上要用的东西,我也备了点。”顾大力声音儘量放得平和,侧身让开,“来,小心点,我扶你上去。” 杨小芳看著眼前这辆擦得鋥亮的吉普车,还有顾大力周到细致的准备,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拘谨地摆了摆手:“付同志,太麻烦你了。俺……俺自己能走。” 她嘴上这么说。 但刚迈出一步,受伤的腿就使不上劲,身体晃了一下。 顾大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他的动作很小心。 隔著衣服,没有过多触碰,但力量足够支撑。 “嫂子,別客气。顾大力託付的事,我必须办好。”顾大力扶著她,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你慢点,先坐下,再把腿慢慢挪进去。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感。 杨小芳被他半扶半托著坐进后座,厚实的铺垫果然很舒服,腿也能小心地伸直放平。 她心里稍稍安定,抬头看向顾大力,真诚地道谢: “付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 “应该的。”顾大力简短地回答,目光飞快地掠过她的脸,又迅速移开,像是怕泄露太多情绪。 他关好车门,转向一直绷著小脸站在旁边的铁妮。 “铁妮,你坐前面还是后面陪你娘?”他问,语气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小心。 铁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直视前方,一副“不想搭理你”的样子。 顾大力心里苦笑,知道闺女这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了。 他没再多说,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缓缓驶出医院,匯入省城清晨稀疏的车流。 一开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杨小芳显然还有些拘谨和生疏,靠著后座,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铁妮则像个小小的哨兵,坐得笔直,用沉默表达著她的不满。 顾大力专注地开著车,儘量让车子平稳。 但他能感觉到后视镜里,杨小芳偶尔投来的,带著打量和好奇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旁边铁妮散发出的低气压。 这样下去不行,太闷了,小芳也会不自在。 顾大力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小芳嫂子,咱们这趟回青山大队,路不算近,估摸著得大半天。你要是累了,不舒服了,隨时说,咱们就停下来歇歇。” 杨小芳听到他说话,连忙收回目光,客气地回应:“哎,好,付同志,你看著安排就行,俺都行。”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杨小芳似乎觉得一直不说话也不好,人家毕竟是帮忙的。 她试著找话题,声音轻柔: “付同志,听口音,你好像也是咱们这附近的人?” 顾大力心里一动,谨慎地回答:“是,嫂子耳朵灵。我家是邻县红旗公社的,离青山大队不算太远。” 这倒不是假话,他老家確实在那边。 “哎呀,那真是老乡了!”杨小芳的语气明显放鬆了一些,带上了一点乡音带来的亲切感,“怪不得看著……有点面善。” 她顿了顿,可能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唐突。 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兴汉同志,你別介意,俺就是瞎说。” “兴汉同志”这个称呼一出来,顾大力握著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从“付同志”到“兴汉同志”,虽然只是少了姓氏,显得更熟络些,但听在他耳朵里,配合著铁妮给起的这个糟心名字,真是说不出的彆扭和刺痛。 旁边传来铁妮一声若有似无的冷哼。 顾大力假装没听见,顺著杨小芳的话说:“没事,嫂子。老乡见老乡,挺好。说起来,我也好些年没回去了。” “是啊,出门在外,见著老乡就亲。”杨小芳感慨了一句,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带著点家常聊天的客气,问道:“兴汉同志,你……成家了吧?孩子多大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顾大力心里,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 他喉咙发乾,目光直视前方路面,声音有点发紧:“……成了。有个孩子。” “男孩女孩呀?多大了?上学了吧?”杨小芳很自然地追问,语气里带著对同为母亲、军属话题的兴趣。 “女孩。”顾大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补充道,“七岁了。” 和他亏欠了七年的铁妮一样大。 “呀,那跟俺家铁妮同岁呢!”杨小芳笑了起来,转头对铁妮说,“妮儿,听见没,付叔叔家也有个小姐姐,跟你一样大。” 铁妮这才转过头,看向顾大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她声音平平的,却带著一股子刺: “是吗?付叔叔,那你家那个小姐姐,她爹有没有像俺爹似的,把她和她娘扔在乡下,一扔就是七年,还忘了她们呀?” “铁妮!”杨小芳嚇了一跳,赶紧低声呵斥,“咋说话的!没礼貌!” 顾大力被女儿这猝不及防,直戳心窝子的一问,弄得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握著方向盘的手心也湿了。 心臟像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有些灰白。 杨小芳见顾大力脸色不好,以为他是被铁妮这没头没脑的话冒犯到了,连忙打圆场, 语气带著歉意: “兴汉同志,你別跟孩子一般见识。这孩子……有时候说话冲,没別的意思。她可能是……想她爹了。” 她想她爹了。 想那个“忘了”她们的爹。 顾大力听著这安慰,只觉得更加无地自容。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没事,嫂子。孩子……说得对。有些当爹的,確实……不是东西。” 这话几乎是承认了铁妮的指控,虽然是以一种泛指的方式。 杨小芳听了,只当他是客气,或者有感而发,便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第93章 现在抱俺娘进大楼里逛逛,就没力气了? 经过刚才那番对话,杨小芳对这位“兴汉同志”的观感更好了些。 觉得他虽然是个当兵的,看起来严肃,但脾气好像不错,被孩子顶了也没生气,还自己揽责任。 而且做事周到。 是老乡。 家里也有个同龄的女儿…… 不知不觉间,那份最初的拘谨和距离感消弭了不少。 车子平稳地行驶著,离开了省城,道路渐渐变得不那么平整。 顾大力开得很小心,遇到明显的坑洼会提前减速,儘量让顛簸降到最低。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从后视镜看看杨小芳的情况,问她要不要喝水,腿有没有被顛得不舒服。 他的细心和体贴,杨小芳都看在眼里。 每次他问,她都会客气地回答“不用麻烦”、“还好”,但眼神里的感激和放鬆是藏不住的。 “兴汉同志,你开车真稳当。”在一次顾大力成功避开一连串小坑后,杨小芳忍不住夸了一句。 “应该的,嫂子你腿伤著,不能顛著。”顾大力回答得简单。 铁妮在一旁听著,小嘴抿得更紧了。 爹对娘倒是细心,早干嘛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中午了。 铁妮的肚子咕嚕嚕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杨小芳有些不好意思。 顾大力却立刻说:“饿了是吧?前头快到县城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歇歇脚再走。” 车子开进县城。 顾大力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门脸不大,但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国营饭店门口停下。 “嫂子,铁妮,你们在车上等会儿,我先去看看有啥吃的。” 顾大力说著就要下车。 “付叔叔,”铁妮突然开口,叫住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看了,俺饿了,俺自己点。” 顾大力愣了一下,点点头:“行,那一起进去,坐著点。” 三人进了饭店。 中午饭点,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 服务员拿著个小本子过来,態度不算热情:“吃啥?” 顾大力把简陋的菜单推到杨小芳面前:“嫂子,你看看想吃啥,隨便点。” 杨小芳有些侷促地看著菜单上那些对她来说颇为“豪华”的菜名和后面的价钱,连连摆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俺都行,俺不挑,隨便吃点就行。兴汉同志,你点吧。” 铁妮却一把抓过菜单,小手指著上面,对服务员说:“阿姨,俺要这个,红烧肉!这个,木须肉!这个,炒鸡蛋!还要……还要那个白菜豆腐汤!米饭,先来三碗!” 她点的都是硬菜,价格不便宜。 杨小芳听得心惊肉跳。 她赶紧在桌子底下扯铁妮的衣角,压低声音:“妮儿!你点这么多干啥!吃不完,浪费钱!人家兴汉同志是帮忙的,你別……” 铁妮甩开娘的手。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的人听清:“娘,你怕啥?付叔叔是爹的战友,爹欠咱们的,吃他几顿饭咋了?这些菜,你以前都没吃过,今天使劲吃!” 她说著,还故意看了顾大力一眼。 顾大力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闺女这是在“报復”,是在用这种方式让他“出血”,让他难受。 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有种“该受”的坦然。 他对著有些无措的服务员点点头:“就按孩子点的上。麻烦快点,孩子饿了。” 杨小芳见顾大力没生气,还这么顺著铁妮,心里又是过意不去,又有点疑惑铁妮今天是怎么了。 她只好不安地坐在那里。 菜很快上来了,油光鋥亮,香气扑鼻。 铁妮给杨小芳碗里夹了满满一碗肉和鸡蛋:“娘,你吃!” 她自己也开始埋头猛吃,吃得又快又狠,像是跟饭菜有仇。 顾大力没什么胃口。 但为了不让杨小芳起疑,也勉强吃著。 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照顾她们,给杨小芳盛汤,看到铁妮吃得急,又默默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杨小芳吃著多年未尝的油荤,心里五味杂陈,又觉得好吃,又觉得太破费。 她不时偷眼看顾大力,见他神色如常,才稍微安心些。 吃完饭,顾大力去结帐,果然不便宜。 他面不改色地付了钱和粮票。 走出饭店,铁妮却没往车那边走,而是站在街边,眼睛看著不远处一栋三层高的百货大楼。 “铁妮,上车吧,咱们还得赶路。”顾大力说。 铁妮转过头,看著顾大力,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让顾大力心头一跳: “付叔叔,俺想去那个大楼里看看。给俺娘买点东西。” 杨小芳一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妮儿,娘啥都不缺!別乱花钱!” 铁妮不理她,只是盯著顾大力:“咋了?付叔叔,你不是力气大吗?开车都能把俺娘照顾得稳稳的,现在抱俺娘进大楼里逛逛,就没力气了?还是说……你不愿意?” 这话里的刺,比在车上那会儿更明显了。 不仅是要花钱,还要折腾他,让他“抱”杨小芳。 顾大力看著女儿挑衅的眼神,又看看旁边一脸惶恐、连连说“不要”的杨小芳。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到杨小芳面前,蹲下身,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嫂子,铁妮说得对,来都来了,逛逛也好。你腿不方便,我抱你进去。放心,我力气大,稳当著呢。” 杨小芳脸腾地红了。 她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不……不行!兴汉同志,这像啥话!俺……俺自己能走……” “娘,你就別逞强了。”铁妮在一旁凉凉地说,“你走两步就疼得冒汗,咋逛?付叔叔愿意抱,就让他抱唄。反正,也是他该做的。” 顾大力不再多言。 他小心地伸出手臂,一手托住杨小芳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动作儘量轻柔又果断。 微微用力,就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杨小芳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僵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脸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顾大力,也不敢看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 顾大力抱著她,感觉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头髮酸。 他稳稳地迈开步子,朝著百货大楼走去,脚步沉稳有力。 铁妮跟在后面,看著爹抱著娘的背影,看著他小心翼翼生怕顛著娘的样子,看著他脖颈后面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 她咬了咬嘴唇,刚才那股故意刁难的快意,不知怎的,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顾大力耳朵里: “付——叔叔,你走慢点,看著点路,別把俺娘摔著了。” 顾大力脚步未停,只是抱著杨小芳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第94章 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啥。对吧,付——叔叔? 顾大力抱著杨小芳,脚步沉稳地走进县城百货大楼。 大楼里光线不算太亮,水泥地面,木质的柜檯漆色斑驳,商品也不算丰富。 但对於常年生活在乡下的杨小芳和铁妮来说,已经足够琳琅满目,带著一种属於城市的、让她们感到陌生的“高级”气息。 杨小芳被顾大力抱著,浑身不自在。 脸一直埋著,眼睛都不敢乱看,只觉得周围好像有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小声地对旁边的铁妮说:“妮儿,咱看看就出去,啊?別乱花钱……” 铁妮没应声。 她像只第一次进城的小兽,眼睛亮得惊人,快速扫视著一个个柜檯。 她的目標很明確,不是为了看新鲜,是要买东西。 顾大力抱著杨小芳,默默地跟在铁妮身后。 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心里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著。 他放慢了脚步,让小芳能更舒服些,也让自己能更稳一些。 “付叔叔,去那边。”铁妮指著卖布匹和成衣的柜檯。 顾大力抱著杨小芳走过去。 柜檯后面坐著个打著哈欠的女售货员,看见他们这奇怪的组合。 一个男人抱著个脸色苍白、腿上还帮著固定夹板的女人,旁边跟著个眼神炯炯的小女孩。 售货员挑了挑眉,没主动招呼。 铁妮踮起脚尖,努力看著柜檯后面架子上掛著的衣服和下面卷著的布匹。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顏色鲜艷的“的確良”衬衫和裙子,最后停在了一卷深蓝色、厚实的劳动布上。 “阿姨,这个布,扯六尺。”铁妮指著那捲布,声音清脆。 售货员撩起眼皮:“劳动布,一块二一尺,六尺七块二,布票。” 杨小芳一听这价钱,惊得在顾大力怀里都忘了尷尬。 她急忙抬头:“妮儿!你要这布干啥?太贵了!不要不要!” 铁妮没理她,从自己那个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毛票还有分票。 这是她所有的“財產”。 是这段时间以来爹给的零花钱,她都攒著。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回村子,可以给曾经帮过她和娘的那些乡亲们买点东西。 她把钱数出来,推到柜檯上,小手有点抖,但动作很坚决。 顾大力看著那堆零钱,喉咙发紧。 他几乎能想像出这孩子是如何一分一厘地攒下这些的。 他没说话,只是抱著杨小芳的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稳了些。 售货员收了钱票,拿起大剪刀和木尺,利落地量布、裁剪、摺叠,用旧报纸包好,麻绳一扎,递给铁妮。 铁妮接过那包沉甸甸的布,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什么宝贝。 她转头对顾大力说:“这个,是给桂花婶子的。她男人是记分员,下地干活费裤子。这布厚实,耐磨。”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小芳愣住了,看著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想起那个住在隔壁,平时见面只敢点头的桂花婶,想起那天午后塞到铁妮手里的、还温热的玉米饼子。 铁妮已经走向下一个柜檯,卖日用品的。 她要了两条印著红双喜的毛巾,一块硫磺皂,还有一盒蛤蜊油。 “毛巾,孙奶奶一条,李嫂子一条。孙奶奶那条旧得快成渔网了,李嫂子家里孩子多,洗脸都用一块破布。”铁妮一边看著售货员拿东西,一边解释。 与其说是给顾大力和杨小芳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確认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硫磺皂洗头洗澡祛痒,春草嫂子爱乾净,给她。蛤蜊油,给长贵爷爷家的奶奶,她手到冬天就裂口子,以前偷著给俺红薯乾的时候,俺摸到过,扎人。” 她记得清清楚楚。 谁给过她一点吃的,谁给过她一碗水,谁给过她一个善意的眼神,谁的手因为给她零食而粗糙开裂…… 这些细微的温暖,像一颗颗小小的火种,在她七年来冰冷灰暗的记忆里,顽强地亮著。 此刻被她一件件、一桩桩地翻抹出来。 用她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试图回报。 顾大力听著,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胀得发痛。 他的女儿,在背负著那么沉重的苦难和怨恨的同时,心里竟然还如此清晰地刻著每一份微小的恩情。 她恨他,理所当然。 可她记得別人的好,並心心念念要报答。 杨小芳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她看著女儿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懂事了,也……陌生了。 她不知道女儿心里装著这么多事,记得这么多人。 “妮儿……”她声音哽咽,“这些……这些你咋都记得?” 铁妮把买好的东西小心地放进挎包,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饿得快死的时候,一口饼子就是命。渴得嗓子冒烟的时候,半碗水就是神仙汤。俺记性好,忘不了。” 顾大力猛地闭上了眼睛,牙关咬得死紧。 饿得快死……渴得嗓子冒烟…… 这些词从女儿嘴里平静地说出来,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他肝胆俱裂。 铁妮继续往前走,这次是卖食品的柜檯。 她看著玻璃罐里的水果硬糖,要了半斤。 看著用黄纸包著的桃酥,要了一包。 又看著那铁罐子装的麦乳精,犹豫了很久,手指在玻璃柜檯上划来划去,最终还是指了指:“这个……也要一罐。” 麦乳精,在这时候可是高级营养品,贵得很。 “铁妮!”杨小芳实在忍不住了,挣扎著想让顾大力放她下来,“不能再买了!这得花多少钱!咱们不能这样!人家付同志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咱不能忘本啊孩子!”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是穷惯了,也苦怕了,更怕欠人情。尤其是欠这种看起来就还不清的大人情。 铁妮转过身,看著娘焦急的脸,又看了看抱著娘,眼神复杂的爹。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著顾大力。 话却是对杨小芳说的。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执拗: “娘,俺没忘本。俺的本,就是青山大队,就是那些偷偷给过俺一口吃的、一碗水的人。这些东西,是还给她们的。”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冷的弧度: “至於钱……娘,你放心,付叔叔他……付叔叔他有钱。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啥。对吧,付——叔叔?” 她又加重了那个“付”字。 顾大力迎著女儿的目光,那里面有怨恨,有挑衅,还有一种他无法迴避的、替她娘討债般的理直气壮。 他知道,铁妮买这些东西,花他的钱,不仅仅是为了报答乡亲, 更是为了“惩罚”他,为了让他“出血”, 为了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看,你欠下的,不仅仅是她们母女的感情债,还有这些具体而微的、需要用物质来衡量的生存债! 他喉咙乾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音。 只能对著焦急的杨小芳,很轻、却很肯定地说: “嫂子,让孩子买吧。”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 “铁妮说得对。这些东西……是你们应得的。” 他说的“你们”,指的是杨小芳和铁妮,似乎也隱约包括了那些曾经施以援手的乡亲。 应得的……欠了七年的衣食温饱,欠了七年的尊严体面,欠了无数个飢饿寒冷夜晚的安慰,如今用这些糖果、点心、麦乳精来偿还,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但至少,这是他的女儿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娘、也替她自己,一点点地找回,一点点地“討还”。 第95章 她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是债 杨小芳看著顾大力那复杂痛苦却异常坚持的眼神,再看看女儿倔强执拗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眼前这两个人。 她不再挣扎了,只是无力地靠在顾大力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在怪自己。 如果不是她摔断了腿,铁妮怎么会遭这些罪。 铁妮见顾大力没有反对,甚至说出了“应得的”这三个字,心里那股一直憋著的气,好像稍微顺畅了一点。 但同时又有点空落落的。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示意售货员把东西包起来。 麦乳精很贵,桃酥和糖也不便宜。 顾大力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买完这些,铁妮还没停。 她又去给杨小芳挑了两身换洗的、柔软的棉布內衣,一双软底的布鞋,还坚持要了一瓶雪花膏。 “娘,这个擦脸,香。”她把雪花膏塞到杨小芳手里。 杨小芳握著那冰凉光滑的小瓶子,看著女儿给她买的这些东西,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铺,什么滋味都有。 感动,心酸,惶恐,不安……最终都化成了无声的泪。 走出百货大楼时,顾大力两只手里提满了东西,铁妮的挎包也塞得鼓鼓囊囊。 杨小芳依旧被他抱著,只是把脸深深埋在他肩头,不肯抬起来。 回到吉普车旁,顾大力小心地把杨小芳放进后座,把买来的东西也仔细安置好。 他忙完这些,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不是累的,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著。 铁妮站在车边,看著爹忙碌的背影,看著他小心摆放那些给乡亲礼物的样子,看著他给娘调整靠垫时那轻柔的动作……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顾大力的动作猛地一顿: “爹。” 顾大力身体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从医院衝突后,铁妮第一次叫他“爹”,虽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女儿。 铁妮却没看他。 眼睛望著远处县城低矮的房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 “桂花婶子的饼子,孙奶奶的糖水和水果糖,李嫂子的炒黄豆,春草嫂子的五毛钱,长贵奶奶的红薯干……” 她一样样数著。 然后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顾大力,里面清晰映出他此刻狼狈又期盼的样子: “这些,加起来,可能还没今天花的零头多。” “但是,爹,”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顾大力心上: “她们给的时候,不知道俺能不能还。她们也不图俺还。” “你欠俺和娘的,比这些多得多。你还的时候,知道俺们得要。你也知道,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不再看顾大力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了上去,坐好,目视前方。 顾大力站在原地,盛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女儿的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更精准。 她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是债。 记得住每一份微小的恩情,也计算著他如山如海的债。 她叫他一声“爹”,不是原谅,不是接纳,更像是一种清算前的確认—— 你是我爹,所以你欠我的,天经地义,你別想赖,也赖不掉。 顾大力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痛楚和一片荒芜的决绝。 他沉默地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重新驶上返回青山大队的路。 车厢里,杨小芳本就虚弱,又因为疲惫和情绪激动,渐渐睡著了,怀里还抱著那瓶没打开的雪花膏。 铁妮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小手紧紧攥著那个装著乡亲们礼物的旧挎包。 顾大力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黄土路,那条通往他罪孽与救赎之地的路。 吉普车离开县城,重新驶上通往红星公社的黄土路。 午后的阳光越发炽烈,透过车窗玻璃晒进来,车厢里有些闷热。 杨小芳抱著那瓶雪花膏睡著了,眉头微微蹙著,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 铁妮依旧看著窗外,小脸没什么表情。 顾大力专注地开车,儘量避开路上的坑洼,但有些路段实在糟糕,车子还是不可避免地顛簸几下。 每次顛簸,他都会立刻从后视镜瞥一眼后座。 看到杨小芳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醒,才稍稍放心。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风也大了,捲起路上的尘土,打得车窗啪啪作响。 “要下雨了。”顾大力看了看天色,眉头皱起。 夏天虽然过去了,但这雨说来就来。 而且这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车子很难走。 他加快了车速,想在下雨前赶到下一个可以歇脚的公社或者大队部。 但雨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瞬间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视线立刻变得模糊,黄土路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滑泥泞。 顾大力不得不放慢车速,打开雨刷器。 雨刷器吃力地刮著玻璃上的水流,勉强清出一片视野。 “兴汉同志,这雨太大了,要不咱们找个地方避避吧?”杨小芳被雨声吵醒,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有些担心。 “前头不远好像有个岔路,我记得那边有个废弃的机井房,能躲躲雨。”顾大力凭著多年前的记忆说道。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熟悉,毕竟当年从村里出来当兵,也走过这条路。 他小心地操控著方向盘,在泥泞中又开了一小段,果然看到右手边一条更窄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岔路。 他打转方向,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开了进去。 岔路尽头,果然立著一间低矮的砖石小屋,屋顶有些塌陷,但主体结构还在。 这里以前是给农田灌溉的机井房,后来打了新井,这里就废弃了。 顾大力把车儘量靠近小屋门口停下。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嫂子,铁妮,你们在车里等会儿,我下去看看里面能不能进人。”顾大力说著,推开车门,冒著大雨跳了下去。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工装。 他跑到机井房门口,木门虚掩著,一推就开,里面扑出一股灰尘和霉味。 地方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地上散落著些破烂砖头和乾草,但屋顶还算完整。 有一角漏雨,滴滴答答的,其他地方是乾的。 避雨足够了。 他跑回车边,拉开车门,对里面说:“里面能待,就是脏点。嫂子,我抱你过去,几步路,淋不著多少。” 杨小芳看著外面瓢泼的大雨,又看看顾大力瞬间湿透的头髮和肩膀,有些过意不去:“不用不用,兴汉同志,俺自己能……” “娘,雨大,別逞强了。”铁妮打断她。 自己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小的身子立刻被雨打湿了一片。 她跑到另一边,拉开后座车门,看著顾大力,“快点,別让娘淋著。” 顾大力不再犹豫,探身进去,小心地把杨小芳抱出来,用自己湿透的上身儘量挡在她上方,大步朝著机井房衝去。 铁妮跟在他身后,也跑进了小屋。 就这么几步路,三人都被淋湿了不少,但总算到了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第96章 原来,娘都知道。娘是故意的 顾大力把杨小芳放在一处相对乾燥的地方,让她靠著墙壁坐好。 铁妮也拧著自己湿漉漉的衣角。 机井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天光和雨水反射的微亮。 空气里瀰漫著土腥味和霉味。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顾大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咱们得在这儿待会儿了。” “嗯,安全第一,不著急赶路。”杨小芳抱著胳膊,有些冷。 她身上也湿了些,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顾大力看见了,立刻转身回到吉普车旁。 他从车里翻出他备用的那件旧军装外套,又拿了两条乾燥的毛巾。 跑回来递给杨小芳:“嫂子,你和铁妮披上点,別著凉。毛巾擦擦头髮。” 杨小芳接过还带著体温的外套和干毛巾。 心里又是一阵暖意和过意不去:“谢谢兴汉同志,你……你也擦擦,你都湿透了。” “我没事,习惯了。”顾大力摆摆手。 走到门口另一边,离她们母女稍远些,背对著她们,拧著自己衣服上的水。 铁妮看著爹湿透的后背,那件单薄的工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坚实却有些紧绷的肩背线条。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接过娘递过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髮。 然后走到那堆乾草旁,抱了一些过来,铺在杨小芳身边,让她坐得更舒服点,也挡挡从砖缝里钻进来的凉风。 小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和角落里滴滴答答的漏雨声。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气氛太沉闷。 杨小芳拢了拢身上带著陌生男性气息的外套,轻声开口,像是閒聊,也像是为了驱散这雨天废屋里的寒意和尷尬: “这雨真大,像俺和铁妮来军区前一天……” 她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这话不该说。 那天是她们母女最狼狈、最无望的开始。 顾大力拧衣服的动作顿住了,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直。 铁妮也抬起头,看向娘。 杨小芳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俺发著高烧,迷迷糊糊的,就觉著妮儿背著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砸在身上,都觉不出疼了,就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望著门外白茫茫的雨帘: “妮儿那会儿,还没现在高,瘦得跟麻杆似的。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硬是背著我,走了不知道多久…… 路上滑,她摔了好几次,膝盖都磕破了,手上也都是泥和血口子…… 可每次摔倒,她都咬著牙爬起来,把俺再背起来,嘴里还念叨『娘,咱快到了,找到爹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缓,没有显得刻意抱怨或者卖惨,只是在陈述一件往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顾大力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暴雨如注的泥泞土路上,他瘦小却倔强的女儿,背著他病重的妻子,一步一滑,浑身泥水,咬著牙朝著一个渺茫的希望跋涉。 而那个被她们视为希望的“爹”,当时在做什么? 可能在训练场,可能在开会,也可能……在和白静静商量著“未来的生活规划”?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没有失態。 铁妮听著娘的回忆,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她也想起了那天的艰难和绝望,想起了自己心里憋著的那口气:一定要找到爹,让爹救娘。 可现在爹找到了,娘却…… “后来呢?”顾大力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明知道听下去只会更痛苦,却忍不住想问。 他想知道她们到底经歷了什么,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知道。 杨小芳似乎有些意外“付同志”会对这个感兴趣。 但她还是继续说: “后来……雨停了,天也黑了。妮儿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啥也没有,又冷又潮。俺烧得厉害,妮儿就把她身上那件破夹袄脱了盖在俺身上,自己穿著单衣,抱著俺,给俺取暖……” 她说著,眼眶微微红了: “下半夜,俺好像清醒了一点,看见妮儿就靠在那破神龕边上,小脸白得嚇人,嘴唇都紫了,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著庙门口,手里紧紧攥著那张……那没盖红戳的张介绍信。俺就知道,这孩子,是拼了命了。” “介绍信?”顾大力猛地转过身,看向杨小芳。 眼神里是震惊和不解。 他以为杨小芳一直都不知道那张介绍信没盖章。 “嗯,”杨小芳点点头,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困惑。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回忆往事的恍惚,但每个字都像细细的针: “俺知道。铁妮拿出介绍信的时候,俺迷迷糊糊睁了眼,看见信纸上没盖红戳。俺心里当时……跟明镜似的。俺们大队支书,长贵叔,大概也是可怜俺们,又怕担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门外滂沱的雨,声音轻得像嘆息: “俺知道那是张废纸。走不出公社,买不了票,到不了你跟前。” 顾大力喉咙发紧,声音乾涩:“那……那你为啥还让铁妮……” “为啥?”杨小芳转过头,看向顾大力。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因为那时候,俺觉著俺快死了。” 她说的很直接,直接到让顾大力浑身一颤。 “俺死了,妮儿一个七岁的娃,在村里咋活?她这辈子就钉死在青山大队的黄土里了,跟她娘一样,不识字,没有用,长大了隨便嫁个人,接著熬。”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命运: “那张没红戳的纸,是废纸,也是俺能给妮儿的……最后一条路。一条哪怕看著是死路,也得让她去闯一闯的路。” “俺想著,万一呢?万一这孩子命硬,真能凭著一股狠劲,找到县里,找到省城。 哪怕找不到爹。她也见识了青山沟外面的天是啥样,地是啥样。 万一她机灵,能討口饭吃,能活下来……那也比跟著俺死在村里强。” 她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铁妮。 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又带著深沉的悲哀: “妮儿认死理,心里憋著口气。不让她去,她能把自个儿憋死。 让她去,拿著那张『没用』的纸,她至少有个由头,有个念想。路上再难,她是朝著『找爹』这个亮光爬的,不是漫无目的地等。” “俺这个当娘的,没本事,护不住她。临了临了,只能用这张废纸,给她指个方向,捆上她,逼著她往外走。 走出去,才有活路。哪怕……哪怕那活路,是用命去赌。” 她说完,静静地看著顾大力,眼神清澈见底:“兴汉同志,你说,俺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顾大力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淋透、又被冻住的雕塑。 他以为小芳是蒙在鼓里,被动地被女儿背著上路。 却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是废纸,知道希望渺茫,知道前路可能是绝路。 但她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不是盲目,不是天真。 而是作为一个母亲,在自身生命將尽时,能为女儿谋划的,最残酷也最决绝的一条生路。 用一张废纸,逼女儿离开註定枯萎的土壤,去狂风暴雨里搏一个万一。 她把女儿和自己,都当成了赌注。 押在了铁妮那股狠劲和她对“父亲”那一丝渺茫的信念上。 而她押注的“庄家”,那个本该是她们依靠的“父亲”,当时在做什么? 顾大力觉得自己的心臟,已经被这些话语碾成了粉末,连痛感都变得麻木。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错的从来不是小芳。 是他。 是他让一个妻子绝望到用“赴死寻夫”作为女儿最后的生路。 是他让一个母亲,在生命尽头,只能用“废纸”和“谎言”为女儿铺路。 铁妮站在一旁,听著娘平静的敘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倔强,是自己要救娘,才背娘上路的。 原来,娘都知道。娘是故意的。 娘是用自己的命,给她这个女儿,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她忽然想起路上那些难以逾越的坎,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那些旁人的冷眼和拒绝…… 每一次她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摸摸怀里那张纸,想著“找到爹就好了”。 那张废纸,原来是娘给她点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铁妮猛地別过头,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97章 恨那个让王长贵只能开出「废纸」的人 听完小芳的讲述,顾大力久久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王长贵信里提到过介绍信没盖章,但从小芳嘴里亲口说出来,感受截然不同。 一张废纸,成了支撑他女儿在绝境中走下去的唯一“凭证”! 而开出这张废纸的人,是知道他部队大概去向的王长贵!王长贵是故意的! 他既想用这张废纸打发走铁妮,让她们在途中知难而退,又或许……潜意识里,还是存了一丝不忍,给了孩子一个渺茫的“念想”? 这其中的复杂和冷酷,让顾大力心底发寒。 杨小芳见“付兴汉”同志一直不吭声,以为是自己把话题聊得太沉重了。 她像是自嘲,又像是缓和气氛,苦笑了一声: “可怜俺妮不知道,拿著没盖章的废纸,当个宝贝似的揣著……不过,俺妮就是能耐,找到了爹,她爹还让付同志你开小汽车送俺,俺跟著妮沾光了......” 铁妮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声音硬邦邦地插了一句: “那不是废纸。” 杨小芳和顾大力都看向她。 铁妮没看他们,眼睛盯著地上的一小滩积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没有那张纸,公社的路俺问不著,县里的汽车站门朝哪开俺都不知道。有了那张纸,就算没红戳,俺也能指著上面的字,问路,问人。它告诉俺,爹在哪个军区,大概在哪儿。它……它让俺觉得,俺不是瞎找,是有个地方的。” 她抬起眼,看向顾大力,眼神里有不符合年龄的清醒和执拗: “所以,长贵爷爷,俺不恨他。他给了俺一张纸,一张有用的废纸。” 顾大力迎著女儿的目光,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覆揉搓。 不恨王长贵。恨谁? 恨那个让她们需要拿著“废纸”千里寻父的人。 恨那个让王长贵只能开出“废纸”的人。 恨他自己。 雨,还在哗哗地下著,没有停歇的意思。 机井房里,空气凝滯。 杨小芳沉浸在过往的淒楚回忆里,铁妮用沉默武装著自己,而顾大力,则被女儿几句话,钉在了更深、更无可辩驳的耻辱柱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女儿清亮的目光注视下,重新转回身,面对著门外肆虐的风雨。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很冷。 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他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或许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要把他彻底浇醒,让他再也无处可躲,必须直面这场由他一手造成的、持续了七年的淋漓苦难。 而回家的路,才走了一半。 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雨势渐渐收住。 天空虽然还阴沉著,但已经不再往下倒水。 顾大力探身看了看外面泥泞不堪的路面,又检查了一下吉普车的轮胎情况。 还好,虽然泥泞,但小心点开应该没问题。 “嫂子,铁妮,雨停了,咱们抓紧时间走吧。早点到村里,你们也能早点歇著。”他走回机井房,对里面的母女说。 杨小芳点点头,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许是回忆消耗了心力。 铁妮默默扶起她,顾大力依旧小心地將她抱起,穿过泥泞的空地,放回吉普车后座。 车子重新发动,在泥泞的土路上缓慢前行。 车轮不时打滑,顾大力全神贯注地操控著方向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车厢里很安静,杨小芳闭著眼休息,铁妮看著窗外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格外青翠的田野和山峦,眼神有些发直。 离红星公社越来越近,熟悉的景象开始出现在视野里。 土坯房,炊烟,田间劳作的身影……空气里似乎都飘来了记忆中混杂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铁妮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小手也悄悄攥紧了。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有最深的屈辱,也有最微小的暖意。 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车子拐上通往青山大队的最后一段路,路面稍微好走了一些。 村口那棵老槐树渐渐出现在视野里,树冠如盖,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正是午后,村里人有的刚下地回来,有的聚在村口老槐树下或者自家门口歇晌、聊天。 草绿色的吉普车在这偏僻山村里格外扎眼。 刚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先是几个在村口泥地里玩摔泥炮的光屁股小孩, 看见车子,哇哇叫著丟下手里的泥巴,光著脚丫子就跟在车屁股后面追著跑。 一边跑一边好奇地张望。 车子的引擎声和孩子的喧闹声,让那些正在閒聊的大人也都停下了话头,纷纷站起身,伸长脖子朝这边看。 当他们看清开车的是个穿著工装的高大男人,后座上隱约坐著个女人,副驾还有个穿著城里样式碎花裙的小女孩时,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那……那是谁家的车?” “瞧那丫头,有点眼熟……” “不会是……不会是顾大力回来了吧?” “不能吧?他这些年都没信儿……” “后头坐的像是……像是杨小芳?” “她不是……跟铁妮那丫头跑出去找顾大力,一直没回来吗?” “天爷,这是找著了?还是……” 各种猜测、好奇、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一般,追隨著缓慢行驶的吉普车。 顾大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身上。 他更担心的是后座的小芳和旁边的铁妮。 他绷紧了下頜,目光直视前方,將车径直开向记忆里自家老屋的方向。 村子东头,靠近山坡下的那两间土坯房。 土路不平,车子微微顛簸。 路两旁站著的乡亲越来越多,男人们叼著菸袋,女人们抱著孩子或拿著针线,都沉默地看著这辆不寻常的车子,和车里那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没有人上前打招呼,只有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在空气里流动。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略显破败的院门前。 院墙是土坯垒的,塌了一小段,露出里面同样破败的两间低矮瓦房。 这就是顾大力和杨小芳结婚时的老屋,也是铁妮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 顾大力停稳车,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刚绕到后座这边,准备抱杨小芳下车。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拔高了嗓门的声音: “哎哟!大力!大力侄儿!你可算回来了!!!” 语气带著刻意亲热和某种邀功意味。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第98章 兴汉同志……刚才……刚才他们叫你……大力? 只见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瘦长脸的男人挤开人群,朝著车子快步走过来。 他穿著件皱巴巴灰布衫,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还带著点气喘吁吁的样子。 是顾大力的一个远房堂叔,按辈分铁妮该叫三爷爷。 这人早年间也出去闯荡过,没混出啥名堂又回了村,平时在村里属於那种有点小精明、爱占便宜、又有点怕事的。 他走到车边,也不看刚从车里被顾大力小心抱出来的杨小芳,也不看绷著小脸下车的铁妮, 只顾对著顾大力,拍著大腿,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全村都听见: “大力啊!你可是不知道!你不在家这些年,可把你叔我惦记坏了! 这回小芳和铁妮这娘俩,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找你,可把俺们急坏了!村长发了话,俺们这些做长辈的,能不上心吗? 俺可是带著人,把附近几个公社都跑遍了!县里也托人去问了!这大热天的,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整整找了一个月啊!好在老天开眼,人找著了,活著回来了! 你这当家的,可真该好好谢谢俺们,下点礼才行啊!” 他唾沫横飞地说著。 眼神却滴溜溜地在顾大力身上和那辆吉普车上打转,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出了力,你顾大力现在看著混得不错,得表示表示。 顾大力抱著杨小芳,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堂叔,知道他的为人。 这一个月? 王长贵信里都没提这堂叔出过力,恐怕也就是跟著村长安排的队伍,出去做做样子,甚至可能连样子都懒得做。 现在倒来“表功”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杨小芳,在听到那声“大力”时,身体明显一颤。 她茫然地抬起眼,看向抱著自己的这个“付同志”,又看看那个口口声声喊“大力”的远房堂叔,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惊疑。 大力?付同志?他们……在叫谁? 铁妮站在车边,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娘脸上那熟悉的、因为认知混乱而即將浮现的慌乱和痛苦, 又看到那个所谓“三爷爷”那副令人作呕的邀功嘴脸,一股怒火混合著保护欲,猛地衝上她的头顶。 不能让娘在这个时候受刺激! 更不能让这个虚偽的傢伙得逞! 她猛地转过身,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衝著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堂叔,用尽全身力气,清脆又尖锐地大喊一声: “顾老三!!!” 这一声喊,用了大名,没带半点尊称,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连那堂叔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平时在村里闷不吭声、受尽白眼的丫头,敢这么叫他。 铁妮往前跨了一步,仰著小脸,黑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燃烧著清晰的怒火和鄙夷,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你少在这儿放屁充好人!找俺和俺娘?俺和俺娘在村里的时候,你啥时候正眼瞧过俺们? 俺娘病得爬不起来,俺去你家想借碗米汤,是谁把门摔得震天响,说怕晦气?! 俺要不是被逼的没办法,俺能背著娘去找爹吗?! 在村里的时候你都不管俺,俺走了,俺用得著你去找吗?” 她的小胸脯剧烈起伏,手指指著那堂叔瞬间涨红的脸: “现在看俺爹回来了,有车了,你就跑来充长辈、表功劳、要好处?!你还要脸不要?! 俺告诉你,真正的恩人,是给过俺饼子的桂花婶,是给过俺糖水的孙奶奶,是偷著塞给俺炒黄豆的李嫂子!是给俺钱的村长和春草嫂子! 不是你这种见风使舵、只会耍嘴皮子的货色!想要礼?下辈子吧你!” 这一番话,又快又狠,条理清晰,直接把那堂叔虚偽的麵皮扒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点算计和不堪。 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也都一个个低下了头。 那堂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著铁妮“你……你……”了半天,气得说不出话来,狼狈地一甩袖子,钻回人群里不见了。 铁妮骂完,胸口还在起伏,但她没忘记正事。 她立刻转过头,看向抱著娘的顾大力,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顾大力早在铁妮开口怒斥时,就明白了女儿的意图。 她是用激烈的衝突转移小芳的注意力,打断她对“大力”称呼的疑惑。 他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感激。 女儿在保护她娘这件事上,反应总是这么快,这么决绝。 他接收到铁妮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 趁著杨小芳还在因铁妮那番怒斥而愣神,没来得及细想“大力”称呼的关口, 抱著她,两个大步就跨过了残破的院门,踏著及膝的杂草,径直朝著那两间紧闭房门的老屋走去。 铁妮也立刻跟上,动作麻利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顾大力抱著杨小芳闪身进屋,铁妮紧跟著进去,反手“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 老旧的门板並不严实,但这一声响,像是一个明確的信號, 將门外所有好奇的、探究的、复杂的目光和议论,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和霉味。 顾大力就站在门口,怀里还抱著杨小芳。 铁妮背靠著门板,微微喘息。 杨小芳似乎终於从刚才那一连串的衝击中缓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看著近在咫尺的“付同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又看了看这间熟悉的,属於她和“顾大力”的老屋,眼睛里重新聚起浓浓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著不確定: “兴汉同志……刚才……刚才他们叫你……大力?” 铁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顾大力抱著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 他迎著小芳困惑的目光,喉咙发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是? 那之前的偽装全完了,小芳能承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衝击吗? 尤其是在这刚刚回到充满痛苦回忆的老屋的时候。 说不是?继续骗下去? 可他还能骗多久?又怎么忍心继续骗?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铁妮忽然走上前,拉住了杨小芳的手, 她声音放得很软,带著孩子气的依赖和打岔: “娘,你听岔了!他们是叫俺爹呢!肯定是听说俺爹的战友送咱回来,以为俺爹也一块儿回来了,才那么喊的!你看看这屋子,灰都多厚了,咱们快收拾收拾吧,晚上咋住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死死盯著顾大力。 里面是清晰的警告和催促:配合我!別露馅! 顾大力看著女儿焦急的眼神,又看看怀里小芳的脸。 虽然依旧有迷茫,但似乎被铁妮的话暂时带偏了注意力。 心中剧痛,却只能顺著铁妮的话,艰难地点头,声音沙哑: “嗯,铁妮说得对。他们……是误会了。嫂子,你先坐下歇歇,这屋子……得好好收拾。” 他小心地將杨小芳放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旧木板床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杨小芳坐在床上,环顾著这间她生活了多年,又离开了许久的屋子,眼神慢慢变得空茫, 似乎又沉浸在了对过往的追忆或对现状的茫然中, 没有再追问那个称呼的问题。 铁妮悄悄鬆了口气,但心依然悬著。 顾大力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著失忆的妻子和早熟的女儿,看著这满屋的荒凉和尘封的往事,感觉自己也像被埋在了这厚重的灰尘之下,喘不过气。 回家,只是第一步。 而如何在这片充满记忆与伤痕的土地上,重新揭开真相,面对过往,求得原谅…… 前方的路,似乎比来时那泥泞的黄土路,更加艰难,也更加漫长。 门外,隱约还能听到乡亲们未曾散去的议论声。 而门內,一场无声的、更加复杂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可这件军装,怎么会在小芳的箱底? 老屋里的灰尘在从破损窗纸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顾大力和铁妮开始收拾。 屋里空荡荡的。 除了那张旧木板床,一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著的方桌,两把吱呀响的条凳,就剩下墙角一个黑黢黢的旧木箱子,算是像样的家具。 铁妮找了块破布,蘸著顾大力从车上拿下来的水壶里的水,擦拭床板和桌子。 顾大力则去收拾那个木箱子,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至少找点能垫在床上的,让杨小芳能躺得舒服些。 箱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东西不多,叠放得倒是整齐。 但都旧得厉害,洗得发白,补丁摞著补丁。 大多是杨小芳和铁妮的旧衣服,布料粗硬,摸著扎手。 顾大力一件件拿出来,抖落灰尘,心也跟著一点点往下沉。 这些衣服,別说给现在虚弱的小芳垫著,就是穿著都嫌硌人。 他翻到箱底,手指触到一件触感稍有不同的布料。 抽出来一看,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草绿色的布料已经褪色发白,领章和肩章早就拆掉了,但制式还能认得出来。 顾大力拿著这件军装,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军装……他太熟悉了。 是他刚入伍第二年发的那一套,老式样。 左边肩膀上,有几个细小焦黑的洞眼,那是连里一个爱抽菸的老兵,听说他力气大,非要跟他掰腕子。 输了之后为了掩饰尷尬,递烟给他,结果自己没拿稳菸头,掉在他肩膀上烫的。 为此他还被班长训了一顿,说他不懂得爱惜军容。 可这件军装,怎么会在小芳的箱底?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冬天他回村探亲,路上遇到穿著单薄的老爷子,冻得瑟瑟发抖,他把身上这件棉军装脱下来给老人家穿了。 后来也没去要,一件旧军装,送了就送了。 怎么会…… “付同志?”杨小芳坐在床边,看著顾大力拿著那件军装发呆,轻声叫了他一声。 顾大力回过神,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儘量用平静的语气,举著军装转身问:“小芳嫂子,这件军装……看著有些年头了,是顾大力的?” 杨小芳的目光落在那件旧军装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柔和的神色。 点了点头:“嗯,是大力的。好些年了。” “这制式,少说也有十个年头了吧?”顾大力故意说,眼神紧紧盯著杨小芳,“没想到,你们还是青梅竹马?” 他想知道,这件本应穿在別人身上的军装,怎么会成为小芳的珍藏。 “青梅竹马?”杨小芳听到这个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俺……俺可配不上这词儿。那是戏文里唱的,好听著呢。” 她伸手,轻轻抚摸著顾大力手里那件军装的布料, 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军装,是大力的。可大力……他大概都不知道,这件衣裳在俺这儿。” 她开始讲述,声音很轻,很慢,却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时间的尘埃,把多年前那个冬日的画面,一点点拉回到昏暗的老屋里: “那一年冬天,冷得邪乎,河面都冻了冰。俺爷爷带著俺去河滩拾柴火。 有一根老粗的干树枝,掉在冰面上,离岸边有点远。俺爷爷心疼那柴火,就要去捡。 俺看那冰顏色不对,怕不结实,拦著不让。 可爷爷不听,非要过去。俺拗不过,就说俺轻,俺去。” 她顿了顿,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冰水的刺骨: “结果……冰真裂了,俺掉进了冰窟窿里。 幸亏俺打小在河边长大,水性还行,自己扑腾著爬了上来,可浑身都湿透了,风一吹,跟刀子割似的。 俺爷爷把他自己那件破棉袄脱下来裹著俺,可他也冷啊,嘴唇都紫了。” “正不知道咋办的时候,听见河滩那边有脚步声。 俺爷爷怕俺一个姑娘家湿著身子被人看了去,赶紧跑出去拦著。来的……就是大力。 他那时候好像是回来探亲,路过河边。” 杨小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睛里有了光: “大力看见俺爷爷一个老人家,大冬天穿得单薄,冻得直哆嗦,问都没多问,直接就把身上这件棉军装脱了下来,硬是给俺爷爷披上了。他说『老人家,穿上,別冻著』。他里头就一件绒衣,也没说冷。” “要不是有这件军装暖著,那天,俺爷爷怕是……就熬不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件军装,眼神里有感激,有怀念。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再后来,俺爷爷没熬过那个冬天,走了。俺就剩自己一个人了。这件军装,俺洗乾净,一直留著。 想著,等啥时候见了大力,得还给他,还得好好谢谢他。”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已经足够解释军装的来歷。 一件简单的,军人帮助老乡的好事。 但顾大力心里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他记得那个冬日,记得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人,记得自己脱了军装。可他完全不记得,当时旁边还有一个落水的姑娘! 他的记忆里,只有那个老人! 是因为当时太匆忙?还是因为……他后来的失忆,连带著关於小芳的这一点微弱交集,也彻底抹去了? 铁妮也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怔怔地听著。 她从来不知道,娘和爹在结婚之前,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娘是因为这件军装,记住了爹? 杨小芳的讲述还在继续,声音更轻了,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后来过了一两年吧,俺听说村里顾家那个当兵的儿子要回来探亲,他娘急著给他说媳妇。可那时候……没人敢嫁。” 她的眼神暗了暗: “不是嫁当兵的不好。是那时候,西南那边正打仗呢。 俺们县里那年一起走的兵,二十个小伙子,不到两年,抚恤金就发回来十五份了…… 村子里的婶子大娘都说,顾家那儿子在队伍里,怕是也悬。 谁家捨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万一刚嫁过去就守寡呢?” 顾大力的呼吸骤然停住,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发回家的阵亡通知书……那些年战场上的惨烈,他亲身经歷过。 可他从未想过,在家乡,这些消息会以这样的方式,影响著像小芳这样的姑娘对婚姻的选择。 “大力娘急得嘴上起泡,可也没办法。” 杨小芳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俺……俺知道了这事。俺就自己去找了大力娘。”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刻: “俺跟大力娘说,俺愿意嫁。不要彩礼,不挑日子,大力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办。” “为啥?”顾大力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声音乾涩得厉害。 明知可能是火坑,为什么要跳? 杨小芳看著他,又像是透过他看著当年给了她和爷爷温暖的年轻军人,轻轻地说: “因为俺知道,他是个好人。” “那天在河边,他把衣裳给俺爷爷的时候,眼神很正,没半点瞧不起俺们这落难样。他手也稳,扶著俺爷爷的时候,很有力气。” “就冲这个,俺就认了。就算……就算他真像別人说的那样,將来在战场上有个万一,回不来了,俺也认了。 俺嫁给他,替他守著这个家,伺候他娘。 要是……要是老天爷开眼,他能平平安安回来,那……那就是俺的福气。” 她说完,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100章 这么好的娘!爹他怎么敢!怎么敢忘了她! 铁妮彻底呆住了,手里的破布掉在地上。 她看著娘平静的侧脸,听著娘用最朴素的言语,说出了近乎“殉道”般的婚嫁理由。 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算计,仅仅是因为,认定他是个“好人”。 愿意用自己的一辈子,去赌他的平安,去守一个可能没有男主人的家。 爹……爹他到底知不知道,娘是用怎样的心情嫁给他的? 他知不知道,在他可能牺牲在战场上的那些年里,娘是抱著隨时可能守寡的觉悟,在替他尽孝,在苦苦支撑?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愤怒和心疼,猛地衝上铁妮的心头。 这么好的娘!爹他怎么敢! 怎么敢忘了她!怎么敢让她受那么多苦! 顾大力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那件旧军装,布料粗糙的触感此刻像烙铁一样烫著他的手心,一直烫到心里,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小芳嫁给他,背后有这样沉重而赤诚的因由。 他以为只是母亲喜欢,只是凑合,只是乡下常见的婚姻。 他甚至因为失忆后的“误会”,而怨恨过她“不贞”,怨恨过这场婚姻!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在他隨手送出的一件旧军装背后,有一个姑娘,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默默认定了他的“好”,並愿意押上自己的一生。 而他回报了她什么? 七年的遗忘、拋弃、流言蜚语、饥寒交迫,还有……差一点就天人永隔。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几乎站立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王长贵的声音是在院门外响起的,带著点试探和不確定: “铁妮?小芳?在家不?听村里人说你们回来了?” 紧接著是推开破旧院门发出的刺耳吱呀声。 脚步声临近,虚掩的屋门被一只粗糙的手推开,王长贵抱著厚厚一床大红牡丹面的花棉被,胳膊下还夹著一卷同样厚实的褥子,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往屋里一扫,想確认杨小芳母女的情况。 嘴里还说著:“你婶子听说你们到家了,说这老屋空了这么久,啥铺盖都没有,非让俺……”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王长贵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屋子中央的那个高大男人身上。 顾大力。他手里还攥著件旧军装。 儘管穿著工装,头髮被雨淋过又干了有些凌乱,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痛苦, 但那眉骨,那鼻樑,那抿紧嘴唇的线条…… 王长贵太熟悉了。 这是他看著长大的后生,是青山大队这些年唯一走出去、还当了军官的人物。 刚才在村口,他就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说铁妮和小芳是坐著小汽车回来的。 他半信半疑,走到院子门口,確实看见那辆扎眼的草绿色吉普车时,心里咯噔一下, 但还是觉得,可能是顾大力安排了手下的兵送回来的。 顾大力本人? 这么多年都没音讯,这次会亲自送她们回来? 王长贵觉得可能性不大。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顾大力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站在这个破败的老屋里, 王长贵才彻底相信,也彻底懵了。 顾大力真的回来了! 还这么……这么悄没声地就进了村,进了家? “大……”王长贵下意识地就要喊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著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想问,你咋回来了?你啥时候回来的?你…… “您就是村长大叔吧?” 顾大力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打断的力度, 他一步上前,挡住了王长贵看向杨小芳的视线,也截断了他即將出口的称呼。 顾大力脸上挤出一点客气的笑容, 眼神却紧紧盯著王长贵,带著明显的请求: “我是顾大力的战友,姓付。顾大力部队临时有紧急任务,实在脱不开身,特意托我开车送小芳嫂子和铁妮回来看看老家。正愁晚上没铺盖呢,您这被子送得太及时了!真是太感谢了!”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还有些发愣的王长贵手里接过那床被子和褥子,转身就放在了床上。 然后他立刻侧身,对著王长贵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又带著送客的意味: “家里久不住人,乱得很,灰尘也大,就不多留您说话了。铁妮,快,帮你娘把床铺铺好。我送送村长大叔。” 铁妮反应极快,立刻应了一声:“哎!” 跑到床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抖开那床新褥子。 王长贵被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弄得云里雾里。 他站在那里,看看顾大力,又看看床上低著头,似乎对眼前一切有些茫然的杨小芳,再看看埋头铺床,看也不看他的铁妮。 战友?姓付?顾大力有紧急任务? 王长贵心里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念头。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顾大力那表情,那眼神,还有这刻意撇清关係的说辞,铁妮那孩子反常的沉默和配合…… 这里面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他再糊涂,也不至於认错顾大力。 但顾大力既然这么说,还给他使了眼色,那就先顺著演下去。 王长贵脸上的惊愕迅速收敛,换上了村干部常见的、带著点疏离的客气笑容, 顺著顾大力的话头说:“哦,原来是付同志。客气了,都是应该的。那你们先忙,俺就不打扰了。” 他没再多问,也没再看杨小芳。 转身就跟著顾大力走出了屋子,还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顾大力和王长贵前一后走出院子, 穿过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乡亲们的目光,谁也没说话。 一直走到老槐树下一个僻静无人的草垛后面,顾大力才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里离顾家老屋足有百米之远,不用担心被小芳和乡亲们听见。 王长贵也跟著停下,拿出別在腰后的旱菸袋,慢吞吞地塞上菸丝,划著名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深深吸了好几口。 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 顾大力背对著村子,看著远处雨后的田野,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长贵叔,刚才……是在小芳面前演戏呢。” 王长贵抽菸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等著下文。 “小芳她……之前在山上摔下来,昏迷了很久,差点没救回来。”顾大力的声音开始发颤,“命是捡回来了,腿也治得差不多了。可是……她脑子里落了毛病。有了……心理创伤。”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她……她把我忘了。” 王长贵夹著烟的手指猛地一抖,菸灰簌簌落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大力紧绷的侧脸。 第101章 你真的从来没收到过那封信? “她记得顾大力这个名字,记得自己有个丈夫叫顾大力,记得铁妮是她和顾大力的闺女。” 顾大力继续说著,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痛苦, “可她看著我的脸,不认识。她脑子里关於『顾大力』的样子,和站在她面前的我这个人……对不上號了。 医生说是……是心因性的,是她心里受的伤太重,自己把我隔出去了。” 他说完了,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王长贵半天没说话,只是狠命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大力啊……” 他叫了顾大力的名字,不再是“付同志”。 “小芳这孩子……太苦了。” 王长贵的声音很低沉,带著一种迟来的、沉痛的醒悟: “俺……俺不瞒你。之前听你说的那件事,俺这心里,对她一直存著成见。觉得这女娃表面看著老实巴交,背地里不定咋样。不然咋能做出那种事?俺那时候,糊涂啊!” 他用菸袋锅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可这么多年了,你瞅瞅,她身边哪有过別的男人?一个影子都没有!她就守著铁妮,守著你这空屋子,苦熬著。 铁妮小的时候,俺还看不出来啥,可这孩子越长越大,那眉眼,那股子倔强劲,还有那身嚇人的力气……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说她不是你的种,这话现在说出来,俺自己都觉得亏心,觉得对不住祖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带著深深的自责: “俺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心里头就后悔了,跟猫抓似的!可俺拉不下这张老脸! 俺是村长啊!俺当初是咋对她们娘俩的?冷著脸,不搭理,村里开会提起她们家,俺都不接话茬! 村子里那些人,哪个不是看俺脸色的?俺不说话,不表態,就没人敢主动去帮她们一把! 她们孤儿寡母过得那么难,饿得皮包骨,病了没人管……俺有很大责任啊大力!” 王长贵说著,眼圈有点发红: “这一个月,自从铁妮背著她娘走了,俺这心里就没踏实过!天天晚上做噩梦,就怕她们娘俩死在外头了! 俺当时……俺当时真不应该就那么放她们走啊! 俺应该拦著,至少……至少先想办法给小芳治治病! 俺……俺不是个东西!” 他这番掏心掏肺的懺悔,像一把把盐,狠狠洒在顾大力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上。 不是的。长贵叔,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是我先错了,是我给了你错误的认知,是我这个当丈夫、当爹的先拋弃了她们,才让你、让全村人都用那种眼光看她们。 你只是……做了一个基於错误信息的、合乎常情的判断。 顾大力心里翻江倒海,痛苦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王长贵的自责,比指责他更让他无地自容。 “还有件事……”王长贵抹了把脸,声音更涩了, “俺还不如你婶子。四年前,铁妮三岁多的时候,有一回病得厉害,小芳抱著孩子来大队部,想借点钱去公社卫生所。 俺……俺没借,说大队也没钱。你婶子后来知道了,跟俺大吵一架,说俺心硬,说铁妮那孩子可怜见儿的。 最后,还是你婶子背著俺,偷偷借了两块钱给小芳。”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吵完没几天,你婶子就逼著俺,非要俺给你写信。 她说,不管咋样,得让你知道你有这么个闺女,闺女生病了,家里这么难,当爹的不能一点不知道。 俺……俺当时不想写。俺觉得,你既然那么多年没信儿,可能就是不想再跟她们有牵扯了,写信也是给你添堵,说不定还惹你厌烦。” “可你婶子那脾气,上来了一根筋。她说俺不写,她就跟俺不过了,收拾包袱回娘家。 俺没办法,拗不过她,就……就写了一封。” 顾大力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住王长贵:“写信?长贵叔,你写过信?寄到部队?” “写了。”王长贵点点头,“俺记得清楚,是四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午写的。 就说了铁妮病了,很重,小芳很难,问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或者……或者至少寄点钱回来救救急。 俺还写了咱大队的地址,说你要回信就寄到大队部,俺转交给小芳。” 顾大力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一把抓住王长贵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长贵疼得咧了咧嘴: “长贵叔!你確定?信寄出去了?寄到哪个部队?番號地址你写对了没?” “寄出去了!绝对寄出去了!”王长贵肯定地说, “俺亲自去公社邮电所寄的掛號信!地址就是你当年留给家里的那个,水城军区二十八团,俺反覆核对了好几遍,不会错!邮费还是你婶子出的,她非说掛號信保险,能查到。” “那后来呢?有没有回信?或者……退信?”顾大力追问,心臟狂跳。 王长贵摇摇头,神色黯淡:“没有。啥都没有。石沉大海。俺等了又等,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点儿音讯都没有。 俺就以为……以为你是真的不想管了,连信都懒得回。 为这事,你婶子又跟俺吵,说俺地址肯定写错了,或者信在路上丟了,说俺没用……可掛號信,咋能丟呢?” 他看向顾大力,眼神里有困惑,也有隱隱的、不敢深想的猜测: “大力,你……你真的从来没收到过那封信?” 顾大力鬆开了抓著王长贵胳膊的手,踉蹌著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冰冷的草垛上。 没有。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从青山大队寄来的信。 一封都没有。 如果王长贵说的是真的,地址也没写错,还是掛號信……那信去了哪里? 是谁? 截下了那封报告他女儿病危、妻子困境的信? 第102章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就是权力的运作方式 顾大力的思绪在王长贵提到那封失踪的信时,骤然绷紧。 白静静。 这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跳了出来。 冰冷,带著事后再审视才察觉的、蛛丝马跡般的疑点。 但紧接著,一股更清醒的、基於事实的判断,像冷水般浇熄了这瞬间的猜疑。 不,不对。 四年前,他重伤住院,白静静確实是他的主治医生之一,对他颇为关照。 但那时候,他们之间仅仅是医患关係,顶多算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 白静静对他有好感,他能感觉到一些,但並未挑明,他也因伤病和內心的某种空洞,未曾回应。 那个时候,白静静有什么动机去截他的家信? 她甚至不能完全確定他对“乡下前妻”的態度,更不知道那封信的內容是关於女儿病危。 截下一封来自乡下,可能无关紧要的信,对她而言风险不小,而收益不明。 以他对当时白静静的了解,她或许有些心高气傲,喜欢掌控,但应该不至於在没有明確利益驱动和把握的情况下,去做这种一旦暴露就严重违纪的事情。 况且,她一个医生,就算想截信,手也未必能伸到军区的信件收发环节。 那不是她的职权范围。 那信到底去哪了? 军区的信件收发,有严格的流程和记录。 平信或许有疏漏,但王长贵说是掛號信。掛號信是需要签收的,有据可查。 除非……某个环节出了系统性的问题, 或者,他丟失的不仅仅是和小芳新婚夜的记忆,还可能更多.....? 可为什么偏偏是和老婆孩子相关的事? 顾大力感到一阵怒意。 这怒意,是衝著自己的。 他恨他自己。 “信的事,我知道了。”顾大力压下心头的惊疑,声音恢復了低沉平稳,但眼神里的凝重並未散去,“这事,等我回军区,会想办法查清楚。” 他看向满脸愧疚的王长贵,心里自责疯狂滋长。 长贵叔的懺悔是真心的,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他。 “长贵叔,”顾大力的声音放缓了些,带著一种沉痛的理解,“您別这么说,更別这么想。错不在您。” 他看著王长贵困惑抬起的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沉重: “是我。是我这个当丈夫、当爹的先错了。是我当年脑子受了伤,记不清事,稀里糊涂就认定了些不该认定的『事实』,拋下她们娘俩不管不问,连个口信都没往家里捎。 是我先给给您传递了错误的消息,您和乡亲们后来的態度,都是我这个『负心汉』造成的。 要说有罪,该赎罪,那个人只有我,轮不到您在这儿自责。” 王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见顾大力摆了摆手,继续道: “至於那封信……四年前,我確实受了次重伤,弹片的位置离旧伤很近,在医院躺了挺久。脑子……那时候就更乱了,很多事记不清,可能连很多正常的判断都出了问题。” 他没有提白静静,因为此刻尚无证据。 他也不想节外生枝,“信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为什么没到我手里,这里头肯定有原因。等我回去,慢慢查,总能弄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老屋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而柔和,又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痛楚: “现在最要紧的,是小芳。长贵叔,您刚才也看见了。她现在……不能受刺激。 所以,还得麻烦您,还有村里知道我来的人,帮我瞒著。 在她面前,千万別喊我『大力』,就当我是她男人顾大力派回来帮忙的战友,姓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医生说了,她这是心里头的伤太深,自己把我隔出去了。能不能好,什么时候好,谁也说不准。 我……我现在甚至有点怕她真想起来。” 王长贵一愣:“怕?” “嗯。”顾大力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带著无尽的苦涩, “她心里那个『顾大力』,还是当年那个在河边给她爷爷披军装的好人,是那个她愿意守著空屋子等的英雄丈夫。 如果她现在认出我,发现我就是那个丟下她们七年、让她们吃尽苦头的混蛋…… 您说,她是会更疼,还是能解脱?” 他苦笑了一下:“我倒寧愿……寧愿她暂时就这样。至少,她心里那个『顾大力』,还是好的,是值得她念著的。总比……总比对著我这个让她伤痕累累的真人强。” 王长贵听著这番话,心里堵得厉害。 他半天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气,用力点头:“俺明白了,大力。你放心,俺知道该咋做。在她跟前,你就是付同志。” “谢谢长贵叔。”顾大力道了谢,没再多言,转身朝著暮色中老屋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军区。 白静静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有些苍白。 但坐姿依旧挺直,保持著惯有的冷静仪態。 她对面坐著两名穿著军装、表情严肃的调查组成员,旁边坐著脸色同样不好看的白司令,母亲吴医生则一脸焦灼地在旁边踱步。 询问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白静静的回答,完全依照父亲事先的“指导”。 她承认在杨小芳的治疗中,因为“关心则乱”,过於急切地想看到治疗效果,在未充分评估风险且未与家属充分沟通的情况下,擅自指示实习护士使用了超出常规剂量的磺胺嘧啶钠和地塞米松。 她深刻认识到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是自身业务不精、责任心不强的表现,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她一再强调,绝无任何主观恶意,纯粹是“医疗判断失误”和“程序违规”。 她態度“诚恳”,悔过“深刻”,將问题牢牢限定在“业务能力”和“操作程序”的范畴內,避开了任何“主观故意”和“道德品质”的指控。 调查组问话结束,收起记录本,公式化地表示会將情况如实上报,让她等待处理通知,便离开了。 门一关上,吴慧芳就冲了过来,压低声音却难掩怒气:“就这么完了?他们信了?会不会还有后手?廖胖子那边……” “妈!”白静静打断她,揉了揉眉心,声音带著疲惫,“调查组是按程序办事。我承认错误,接受处理,他们还能怎样?难道非要说我故意杀人不成?证据呢?” 白建业一直沉著脸没说话,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廖军长那边,我会去沟通。这件事,性质必须控制在『违规』和『失误』內。你的处理结果,估计很快会下来。” 他的“沟通”,自然包含著利益的交换和势力的平衡。 果然,两天后,处理通知下来了。 鑑於白静静同志在治疗军属杨小芳过程中的违规操作,造成不良影响。 经研究决定,给予白静静同志记过处分一次,调离军区总院。 下放到位於偏远地区的第三野战医院分院轮岗锻炼,期限不定。即日生效。 记过,下放。看起来处罚不轻。 尤其是下放到条件艰苦的分院,前途似乎蒙上了阴影。 但白静静和白建业心里都清楚,这已经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记过档案可以操作,下放是暂避风头,远离漩涡中心。 等这阵风波过去,顾大力那边的事情平息,再想办法调回来,甚至去更好的地方,都不是不可能。 白家的关係网,足以保证这“下放”不会真的变成“发配”。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这就是权力的运作方式。 廖军长在办公室里,看著这份处理通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又堆满了菸头。 第103章 啥?医生害人?还是害军属?反了天了! 廖军长知道白建业肯定动了手脚,施加了压力。 调查组拿到的“证据”和“口供”,都指向“工作失误”。 那个实习护士的证词也被处理得天衣无缝,咬死了是听从主治医生的“治疗安排”,说是对病人有好处。 没有直接证据表明白静静有“故意伤害”的主观意图。 他可以在职权范围內坚持更严厉的处罚。 但如果白建业铁了心要保女儿,动用更高层的关係,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甚至超出他的控制,影响到军区稳定和他自身。 在顾大力晋升的敏感期,硬碰硬未必明智。 “他妈的!”廖军长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这种明明知道对方有问题,却因为盘根错节的关係和“证据不足”而无法彻底惩处的憋屈感,让他火冒三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报告!”门外传来一个洪亮、中气十足的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乾脆。 廖军长皱了皱眉,压下火气,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同样高大魁梧、肤色黝黑、剃著板寸、眼神锐利如鹰的军官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穿著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肩章显示他是副团职。 他走到廖军长办公桌前立正,抬手敬礼,动作標准有力,声音鏗鏘: “报告首长!南州军区八团作训科长,赵猛,奉命前来报到!向首长问好!” 廖军长看著眼前这个站得如標枪般笔直的汉子, 尤其是那双和顾大力有几分神似的眼睛,都是透著股悍勇和精明,胸中的闷气稍微散了一些。 他想起了顾大力离开前的那份推荐。 “赵猛同志,坐。”廖军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缓和的神色,“顾大力跟我提过你。说你打仗肯动脑子,带兵有一套,搞训练是把好手。” 赵铁柱没有立刻坐下,依旧身姿挺拔,声音洪亮:“首长过奖!顾团长是我的老连长,他才是真正的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带著对顾大力毫不掩饰的敬佩,“我跟他比,还差得远。这次能有机会来咱们军区学习,是我的荣幸!” 態度不卑不亢,既有对上级的尊重,也有军人的直率和自信。 廖军长心里点了点头,顾大力看人的眼光,確实不错。 这个赵猛,看起来是个能干事、也敢干事的。 “坐下说。”廖军长再次示意,自己也坐了下来,“你们团里,关於你的调动,都办妥了?” “报告首长,全部手续已经办结。原单位领导也很支持,希望我能在这里得到更好的锻炼。”赵铁柱这才利落地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嗯。”廖军长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咱们军区,现在正缺你这样有实战经验、又懂训练的人才。特別是有些部队,训练跟不上,缺股子狠劲和巧劲。 你有没有信心,给我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赵铁柱眼睛一亮,毫不犹豫:“有!首长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给老连长丟脸,更不给首长丟脸!” “好!” 廖军长拍了一下桌子,心里的鬱结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和转移的渠道,“具体工作,我让干部处和作训处跟你详细谈。你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 “是!首长!”赵铁柱起身,再次敬礼。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廖军长的勤务兵小张端著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谨慎。 “首长,关於白静静医生的处理意见和调令,需要您最后签批。”小张將文件夹轻轻放在廖军长面前,翻开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 廖军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文件上的內容——“记过”、“下放第三野战医院分院轮岗”、“期限不定”。 每一个词都像是刺,扎在他的眼睛里。 他当然知道,这已经是多方博弈,白建业暗中使劲后的结果。 把“蓄意伤害”硬生生扭成了“工作失误”,把应该严惩的行为变成了看似不轻,实则留有巨大余地的“锻炼”。 廖军长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他胸腔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这签下去,就等於认可了这种轻飘飘的处理,等於向某些人、某种规则妥协。 最终,他还是沉著脸,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跡比平时重了许多,几乎要划破纸背。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扔,“啪”的一声响,笔在桌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在地。 “他娘的!”廖军长忍不住骂了一句,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站在一旁的赵猛,本来正准备告辞,见状愣了一下。 他是个直肠子,战场上下来的人,最见不得领导有难处还憋著。 他也没多想,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洪亮直接地问: “首长!您这是……有啥难办的任务?还是有啥憋气的事儿?要是有,您交给俺!俺赵猛別的不行,就是不怕硬骨头,专治各种不服!” 廖军长正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赵猛这毫不拐弯抹角,带著浓浓兵痞子气息,却又真诚无比的话。 他不由得抬起头,重新打量了这个刚来的汉子一眼。 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带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和愿意为上级分忧的赤诚。 恍惚间,廖军长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刚到自己手下时的顾大力。 也是这样,直来直去,悍勇无畏,心里藏不住事,眼里揉不得沙子。 或许是被赵铁柱这份毫不作偽的直爽触动,也或许是胸中块垒实在需要倾诉,廖军长没把他完全当外人,也没太多隱瞒,沉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怒意: “难办?不是任务难办,是有些人的心,坏了!歪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刚签完的文件: “就刚才处理的那个医生,白静静。利用职务之便,违规用药,差点害死一个军属!证据確凿的事,最后就落了个『工作失误』,记个过,下放『锻炼』!这他妈叫哪门子处理?!” 赵猛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眼睛瞪了起来:“啥?医生害人?还是害军属?反了天了!” 第104章 铁妮送东西,顾大力拜託乡亲们保密 赵猛嗓门本来就大,这一激动,声音更是在办公室里嗡嗡响: “首长!这哪行啊!医生是干啥的?是救死扶伤的! 是咱们战士受了伤、生了病,最信得过、能把命交出去的人! 队伍里要是有这种黑了心肝、敢对自家人下手的医生,那以后谁还敢放心去看病?谁还敢把后背交给战友?!” 他越说越气,拳头都握紧了,仿佛面前就站著那个“黑了心肝”的医生: “要我说,这种人就该直接开除队伍!永远不准再穿这身军装!下放?下放算个啥处罚? 那不是换个地方继续祸害人吗?!首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严办!狠狠办! 不然风气坏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赵猛这番话,说得耿直火爆,没有任何修饰,却句句砸在廖军长的心坎上。 这正是他想说却因为种种顾忌不能直接说的话。 看著赵猛因为义愤而涨红的脸,廖军长心里那口憋闷气,似乎顺畅了一些。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被那套“规矩”和“平衡”蒙住了眼睛。 基层的、真正流过血的战士,心里自有一桿秤,秤得出是非对错,容不下这种藏在白大褂下的齷齪。 “行了,赵猛。” 廖军长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脸上的怒意稍稍收敛。 但眼神依旧沉凝,“处理已经定了,程序走完了。这事……暂时只能这样。” 他看向赵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对——风气不能坏,队伍必须带好。 你刚来,正好。有些部队,有些部门,或许就是太安逸了,规矩鬆了,人心散了。 我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把那股子歪风给我扳过来,把训练抓上去,把士气提起来!让所有人都记住,咱们是打仗的部队,不是和稀泥的地方!明白吗?” 赵猛胸膛一挺,啪地立正,声音斩钉截铁:“明白!首长放心!俺一定把分內的事干好,绝不让那些歪门邪道在俺眼皮子底下冒头!” “好!去吧,好好干!”廖军长挥了挥手。 赵猛再次敬礼,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鏗鏘有力。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廖军长看著桌上那份处理决定,又看看门口赵猛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白静静的事,被强行按下了。 但顾大力留下的这个“替代者”,这股新鲜而强悍的力量,或许能搅动另一池水。 而远在青山大队的顾大力,尚不知道军区里这番对话,也不知道赵猛已然摩拳擦掌。 他正推开老屋的房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铁妮刚小心翼翼地將那件旧军装重新叠好,放回箱底。 杨小芳靠在新铺的柔软被褥上,呼吸均匀,已然熟睡,眉宇间是久违的平静。 铁妮回过头,看著站在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的顾大力,小声说:“爹,娘睡著了。新被子……很软和。” 顾大力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那团关於失踪信件的迷雾,和眼前亟待守护的微弱安寧,交织成一片沉静的决心。 查明真相的路很长,修补裂痕的路更难。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破旧却终於有了些许暖意的老屋里,他最重要的两个人,暂时得到了喘息。 杨小芳睡得沉了,呼吸均匀绵长,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 煤油灯的光晕染在她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寧静。 铁妮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对著默默看著屋內一切的顾大力招了招手,小声说:“爹,娘睡了。咱们去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吧。” 顾大力点点头,两人躡手躡脚地退出屋子,带上门。 吉普车停在院子里,像个沉默的钢铁哨兵。 父女俩开始把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大包小包往下搬。 东西不少,有给杨小芳买的衣物鞋袜雪花膏,更多的是那些准备送给乡亲们的礼物。 把东西都搬进堂屋,借著煤油灯的光,铁妮开始仔细地分拣。 她把给桂花婶子的深蓝色劳动布、给孙奶奶和李嫂子的毛巾、给春草嫂子的硫磺皂、给长贵奶奶的蛤蜊油,还有那些水果糖和桃酥,一样样单独放好。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起小脸看向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眼神复杂地看著她动作的顾大力,语气认真地说: “爹,这些东西,俺要亲自给桂花婶子她们送去。现在就去。” 顾大力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明白她的意思。 这不只是送东西,这是铁妮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娘、也替自己,去还那些年欠下的人情,去重新连接起与这个村子。 同时,这也是在给他这个当爹的铺路—— 借著送东西和道谢的机会,他可以去拜託这些乡亲们,帮忙一起隱瞒,保护小芳不再受刺激。 “中。”顾大力点头,提起那些分好的礼物,“爹跟你一块儿去。” 夜色已浓,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暗的煤油灯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村庄静謐。 他们先去的是隔壁桂花婶子家。 桂花婶子男人还没睡,在院子里修补农具,看见铁妮和顾大力进来,愣了一下。 铁妮把布递过去,简单说了句:“婶子,给叔做条裤子,耐磨。” 桂花婶子接过布,摸著那厚实的质地,眼圈一下就红了,想说什么,又看看旁边高大沉默的顾大力,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大力趁机压低声音,说了小芳的情况,拜託他们暂时保密。 桂花婶子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闻言连连点头:“放心,大力,俺们晓得,不乱说。” 接著是孙奶奶家。 孙奶奶耳朵背,铁妮趴在她耳边大声说了好几遍,又把毛巾和几块糖塞到她手里。 孙奶奶枯瘦的手摸著毛巾,又摸摸铁妮的头,嘴里含糊地念叨著:“好孩子,好孩子……” 顾大力同样小声交代了情况。 孙奶奶似懂非懂,但看到顾大力严肃的眼神,也慢慢点了点头。 李嫂子和春草嫂子家也都去了,过程大同小异。 铁妮送东西,简短说明,顾大力趁机拜託保密。 乡亲们的反应,有唏嘘,有同情,也有对顾大力突然转性的些许疑惑,但都答应了下来。 最后去的是村长王长贵家。 王长贵家院子比別家宽敞些,屋里还亮著灯。 第105章 爹在部队,谁能截下给他的信? 敲开门,是王长贵的老婆,一个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 她看见铁妮,先是惊喜:“铁妮?真是你这丫头!” 再看到她身后的顾大力,愣了一下。 目光在顾大力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没说,只是连忙侧身让两人进去。 王长贵正坐在堂屋里抽旱菸,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神情有些紧张。 铁妮从怀里掏出那盒蛤蜊油,双手递给老太太:“奶奶,这个给您。抹手的,冬天不裂口子。” 老太太接过那盒大楼上买来的,珍贵的蛤蜊油,看了看,又抬头看看铁妮,再看看旁边站著的顾大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一把拉住铁妮的手,声音哽咽: “好孩子,好孩子……你是个有良心的,还记得奶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俺铁妮终究是个有福的,能找到爹,往后……往后就都是享福的日子了,再不用受那些苦了……” 她絮絮地说著,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拉著铁妮的手微微颤抖。 王长贵在一旁闷头抽菸,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老太太抹了把泪,忽然转向王长贵,语气带上了埋怨和嘆息: “唉,都怪这老头子!办事不牢靠!要是四年前写的那封信,大力能收到,小芳兴许就不用受后来这一遭罪了,铁妮也不用吃那么多苦……唉,不说了,不说了,好在现在娘俩都平平安安回来了……” 她说著“不说了”,可话里蕴含的信息,还是打破了铁妮的平静—— 她原本只是来送东西,心里本来没什么起伏。 信?四年前?爷爷写过信给爹? 铁妮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太太,又迅速转向王长贵,最后,目光落在了顾大力脸上。 她的小脸绷紧了,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一种敏锐的探寻: “奶奶,您说什么信?四年前……村长爷爷给爹写过信?” 老太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些无措地看向王长贵。王长贵重重嘆了口气,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大力知道瞒不住了,他蹲下身,视线与铁妮平齐,声音低沉而坦诚: “妮儿,四年前,你生了一场大病,很重。长贵爷爷知道了,就给我写了一封信,想告诉我你病了,家里很难,让我……回来看看,或者寄点钱。”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可是,爹没收到那封信。一次都没收到过。” 铁妮的呼吸急促起来,小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为啥?信……信没寄到?还是……” “掛號信,寄出去了,地址也没错。”顾大力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痛楚, “但是爹在部队,就是没看到。这不怪长贵爷爷,是爹不好。 爹不是个东西。就算没收到信,爹也该想著你们,该回来看你们,而不是把你们扔在老家,不管不问这么多年。” 他又开始习惯性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用最狠的话骂自己,仿佛这样能减轻一点內心滔天的悔恨。 但铁妮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爹的自责上了。 她的思绪飞快地转动著。 四年前……她还记不清事,那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娘整夜整夜地哭,抱著她一遍遍地喊“妮儿,別睡”。 原来,那时候村长爷爷给爹写过信求救。 可是爹没收到。 为什么? 掛號信,寄出去了,地址没错……那就是在爹那边出了问题。 爹在部队,谁能截下给他的信?谁有动机截下这封来自乡下、报告女儿病危的信? 一个名字,带著冰冷的恶意和之前下药事件留下的深刻印象,无比清晰地、几乎是闪电般劈进了铁妮的脑海! 白静静! 那个女人!那个看起来温温柔柔、实际上心肠歹毒、会给娘下药想害死娘的坏医生! 四年前……那时候爹是不是已经认识她了? 她是不是就已经在爹身边了?她是不是……早就盯上爹了? 铁妮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那个女人截了信,那就不止是后来下药那么简单了! 她是从那么早开始,就在暗中使坏,切断爹和她们的联繫,让爹一直“以为”她们母女过得很好,或者根本“忘”了她们! 然后她就可以趁虚而入,假装关心爹,照顾爹,最后…… “爹!”铁妮猛地抓住顾大力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尖锐, “是那个女人!一定是白静静!肯定是她把你信藏起来了!她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顾大力被女儿这斩钉截铁的指控弄得一怔。 他之前也怀疑过白静静,但很快又因为动机和时机问题自我否定了。 可铁妮这孩子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妮儿,这事……没有证据,不能乱说。”顾大力稳住心神,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信的事,爹会回去查。军区有纪律,信件收发都有记录,谁经手,谁签收,只要去查,总能找到线索。现在先別急。” “咋能不急!”铁妮眼睛都红了, “她差点害死俺娘!现在又发现她可能早就使坏了!这种坏蛋,就该抓起来枪毙!” 王长贵和他老婆在旁边听著,虽然对“白静静”这个名字陌生。 但从铁妮的话语和顾大力的反应里,也隱约猜到这恐怕涉及军区里更复杂的恩怨,都不敢插话。 顾大力看著女儿激动的小脸,知道她对白静静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 他何尝不恨?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妮儿,爹答应你,信的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顾大力看著她的眼睛,郑重承诺,“但现在,咱们先顾好眼前,顾好你娘,好吗?” 铁妮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咬著嘴唇。 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那双黑眼睛里,燃烧的怒火和一定要追查到底的决心,丝毫没有减弱。 王长贵老婆擦了擦眼泪,走过来拉住铁妮另一只手,温声说: “好了,铁妮,彆气了。你爹不是回来了吗?以后有他护著你们娘俩,啥坏人也害不著你们。 你娘的事,俺们都知道,你爹也跟俺们说了。 你放心,在村子里,保管没人乱说话刺激她。她心里的疙瘩啊,得慢慢解。 你们爷俩对她好,日子长了,她自然就明白了。” 顾大力站起身,再次向王长贵夫妇道谢。 夜已深,不便多留,父女俩告辞离开了村长家。 走在回老屋的黑暗土路上,铁妮一直沉默著,小手紧紧攥著顾大力的衣角。 顾大力能感觉到女儿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何尝不是?那封失踪的信,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如果真是白静静……那她的城府和狠毒,远超他的想像。 但眼下,他必须先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小芳身上,放在这个刚刚回到故土、记忆残缺、需要极度小心呵护的妻子身上。 至於那封信,那笔旧帐……他一定会动用所有能用的关係,彻底查清楚!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老屋的轮廓在前方隱约可见,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温暖的黄光。 回家的路,才走完第一步。 而查明真相、討回公道、修补裂痕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 第106章 她把好东西留给婆婆,留给女儿,自己呢? 铁妮和顾大力从村长家回来,推开虚掩的院门,就闻到一股奇特的、甜丝丝又带著蛋香的温热气息,从堂屋灶台那边飘出来。 堂屋里的煤油灯比他们离开时更亮了些,灯芯似乎被挑过。 杨小芳已经醒了,正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火钳,小心地拨弄著灶里的柴火。 灶台上,一口铁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听到脚步声,杨小芳抬起头,脸上带著大病初癒后的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她看向顾大力和铁妮,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付同志,铁妮,你们回来啦?刚才去哪了?饿了吧?家里没啥现成吃的,俺就……就地取材,用你买的那个麦乳精,还有鸡蛋,冲了点蛋花汤。快,趁热尝尝。” 她说著,拿起灶台边三个洗得发白但很乾净的粗瓷碗, 用葫芦瓢从锅里舀出热气腾腾的、乳白色汤汁上漂浮著浅黄色细碎蛋花的汤,盛了满满三大碗。 铁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鼻子用力吸了吸,那香味勾得她肚子里咕嚕嚕直叫。 她几步跑到灶台边,接过娘递过来的一碗。 也顾不上烫,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一股浓郁的,带著奶甜和蛋香的温热液体滑进喉咙,瞬间熨帖了五臟六腑。 铁妮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睛弯成了月牙: “娘!好香啊!真好喝!” 小芳看著铁妮满足的表情,嘴角勾起,“当年俺给你奶奶也这样做过,她也说好喝。” 顾大力想起来,他和小芳结婚的头两个月,他確实寄回来过麦乳精和营养品回来。 那时候,他心疼娘吃不好,也心疼....小芳,她看起来那么瘦...... 顾大力沉思的当口,铁妮又喝了一大口。 她砸吧著嘴,带著点孩子气的娇憨和故意找茬,噘著嘴说:“娘偏心!这么好喝的东西,以前咋光给奶奶做,不给俺做呀?” 杨小芳正把另一碗递给走过来的顾大力。 闻言,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铁妮的脑门, 笑骂道:“傻妮子!你当然也喝过!只不过那时候你还小,记不得事了。后来你大了点,咱家……咱家条件不好,买不起麦乳精了,自然就没得喝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段普通的岁月。 顾大力接过那碗汤,碗壁传来的温度烫著他的手心,那番话却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 他低头看著碗里乳白汤液中丝丝缕缕的金黄蛋花,简单,却透著一股巧思和用心。 小芳总是这样,能用最有限、最单调的食材,变出点花样来,尽力让日子显得不那么难熬。 “小芳嫂子……手艺真好。”顾大力声音有些发涩,他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 麦乳精的甜香和鸡蛋的鲜滑融合在一起,確实很特別,很温暖。 但他咽下去的每一口,都仿佛带著当年母亲喝到这汤时的欣慰,和小芳独自操持家务、省吃俭用、连鸡蛋都要算计著吃的辛酸。 铁妮听娘这么说,吐了吐舌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小声嘀咕道:“哦……是俺忘了。俺过了几天好日子,就把以前咱家连鸡蛋都吃不起的日子给忘了……是俺忘了本。”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故意瞥向顾大力,观察著他的反应。 她就是故意的,要用这种看似无心的话,提醒爹,戳痛爹,让他更清楚地知道,他和娘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果然,顾大力的脸色在煤油灯下显得更加晦暗沉重。 他握著碗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连鸡蛋都吃不起…… 他不在家的那些年,小芳就是这样,用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伺候他年迈多病的母亲,直到送终;独自拉扯年幼的女儿,在饥荒和白眼里挣扎求生。 她把好东西留给婆婆,留给女儿,自己呢? 她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偷偷舔过装麦乳精的空罐子?有没有对著一个鸡蛋,反覆算计是卖了换盐,还是留给女儿补身体? 而他,不仅缺席了这一切,还在心里误会她,怨恨她,用最冷漠的方式將她推开更远。 自责像潮水,再一次將他淹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具体。 因为这不再是抽象的“受苦”,而是具象到了一碗蛋花汤,一个鸡蛋,一句孩子无心的“忘了本”。 “是爹……是顾大力不好。” 顾大力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没尽到责任,让你们……受苦了。” 杨小芳正低头小口喝著自己那碗汤,闻言愣了一下, 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这个一脸痛苦的“付同志”,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替顾大力认错,还如此情真意切。 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兴汉同志,你別这么说。大力……大力他在部队,保家卫国,是正经事。家里的事,俺能应付。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对不住孩子,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地体谅“丈夫”,却像另一把刀,扎在顾大力心上。 一顿简单的“晚饭”,在一种微妙的、三人各自沉浸在不同情绪中的氛围里结束了。 铁妮抢著去洗了碗。杨小芳精神不济,又喝了热汤,很快又感到睏倦。 老屋里只有一张能睡的木板床。 顾大力自然不可能睡在床上,铁妮也要陪著娘。 “付同志,晚上你……”杨小芳有些为难地看著顾大力,家里实在没有第二张床,连个像样的地铺都凑不出来。 “我睡车上就行。”顾大力立刻说,语气轻鬆,“吉普车后座放平了,能躺人,比睡地上强。嫂子你和铁妮安心睡屋里,门关好。” 杨小芳还想说什么,铁妮已经拉住了她的胳膊:“娘,你就別操心了,付叔叔是当兵的,啥苦没吃过?睡车上没事的。咱们进屋吧,你该休息了。” 杨小芳拗不过女儿,又確实疲惫,只得对顾大力歉然地笑了笑,被铁妮扶著进了里屋。 顾大力看著里屋的门关上,吹熄了堂屋的煤油灯,只留了一盏小油灯照明。 他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夜里清冷的空气。 乡村的夜,格外安静。 没有军区的军號声,只有远处隱约的虫鸣,和风吹过院外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繁星点点,比在军区看到的要清晰得多。 但他毫无睡意。 第107章 她不想和娘分开。一点都不想 这一趟回家的路。 从省城医院出发,到此刻站在这座承载了他无数愧疚的老屋院子里。 不过短短一天多的时间, 带给他的衝击和震撼,却一波高过一波,层层叠加,几乎要將他击垮。 小芳平静讲述的“军装往事”和“婚嫁缘由”,让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坚韧而赤诚的灵魂。 铁妮对乡亲们恩怨分明的回报和对“失踪信件”的敏锐猜疑,让他既心疼女儿的早熟,又惊心於可能隱藏在岁月深处的更大阴谋。 王长贵迟来的懺悔和那封神秘失踪的信,像一团浓雾,笼罩在过往,让他对许多“既定事实”產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而刚才那碗麦乳精蛋花汤,和铁妮那句“忘了本”,则將他拉回了具体琐碎又残酷的现实。 在他缺席的七年里,他的妻子和女儿, 是如何在物质极度匱乏和精神巨大压力下,一天天熬过来的。 每一个鸡蛋,每一勺麦乳精,可能都承载著小芳精打细算的艰难和铁妮懵懂中对“好日子”的渴望。 他靠在冰凉的吉普车引擎盖上,仰头望著星空。 母亲去世,他不在身边,是小芳送的终。 母亲喝到小芳做的麦乳精蛋花汤时,是欣慰,还是对儿子不归的遗憾? 小芳在决定嫁给一个可能战死沙场的军人时,是抱著怎样的决绝和孤独? 在后来被全村漠视,被丈夫“遗忘”的漫长岁月里,她是否曾后悔过当年河边的那个决定? 铁妮从小听著关於父亲“英雄”的传说长大,却在现实中承受著“野种”的辱骂和饥寒,她心里对那个“英雄爹”的感情,到底有多复杂? 还有那封信……如果真是被人刻意截下…… 顾大力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 不是旧伤復发,而是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和痛苦导致的生理反应。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小芳还需要他查明真相、討回公道,铁妮还需要父亲的守护。 他自己欠下的债,更需要他用余生去偿还。 他转身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后座铺著小芳路上垫著的军大衣和褥子。 空间狭小,对於他高大的身材来说並不舒服,但比起小芳和铁妮曾经受过的苦,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躺下,双臂枕在脑后,眼睛在黑暗中睁著,毫无睡意。 里屋隱约传来铁妮压低声音和杨小芳说话的声音,还有杨小芳偶尔轻声的回应。 很快,声音低下去,归於寧静。 夜更深了。 顾大力在狭小的车厢里,睁眼到天明。 而几十公里外的军区家属院,某栋小楼里,白静静同样难以入眠。 她刚刚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明天一早就要被送往那个偏远的野战医院分院。 前途未卜,父亲的运作能否让她早日回来还是未知数。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顾大力那边杳无音信,他竟然带著那个女人和闺女回了乡下! 顾大力,他这是故意躲著她? 她总觉得,她和顾大力的事情,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 老屋的里屋比堂屋更窄小,只放得下一张旧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矮柜。 床上铺著王长贵家送来的新褥子,盖著大红牡丹的新被子 即使,煤油灯的光线昏暗,却营造出了另一种昏黄温馨的氛围。 铁妮脱了外衣,只穿著贴身小褂,像条灵活的小泥鰍,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被窝。 紧接著就往杨小芳怀里拱,一直拱到把脸埋在娘带著皂角清香的颈窝里,才停下来,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娘的味道。 乾净,温暖,带著一点青草和阳光的气息,独一无二。 只有在这个味道的包裹里,铁妮才觉得自己可以暂时卸下所有偽装,不用刻意討好谁,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想那些复杂得让她头疼的事情。 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毫无保留地依赖。 杨小芳侧躺著,受伤的腿小心地伸直,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女儿瘦小的肩背,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著,就像铁妮还是个婴儿时那样。 这个动作几乎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无论多累多难,只要孩子在她怀里,她就会这么做。 铁妮其实已经很困了。 白天坐车顛簸,晚上又挨家挨户送东西,精神一直紧绷著。 但她强撑著上下打架的眼皮,不愿意这么快睡过去。 她贪婪地抱著娘,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样只属於她们母女俩的,没有外人的时光,好像会隨著天亮,隨著“付同志”的存在,而变少。 她想把这一刻拉长一点,再拉长一点。 虽然……虽然爹现在对她確实很好。 她这几天故意使唤爹,刁难爹,爹一句重话都没说,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按她说的做,眼神里除了痛,就是包容。 她知道,爹是真疼她,想补偿她。 可爹再疼她,那份感觉,就是和娘不一样。 娘的爱是土壤,是空气,是她活著的根基,无声无息,理所当然。 爹的爱像突然砸下来的雨,很急切,很汹涌,却让她总有些不踏实,她需要时间去適应,去分辨里面有多少是愧疚,多少是真正的父爱。 刚才睡觉前,娘还摸著她的头说:“妮儿,以后跟著你爹,到了城里,要听话,要好好念书,给爹爭气。” 那语气,那意思,铁妮听出来了—— 娘是打算留在青山大队,不跟她们一起走了。 这个认知让铁妮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想和娘分开。 一点都不想。 现在,爹睡在院子外的车上,屋里只有她和娘。 铁妮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说说悄悄话,探探娘的心思。 第108章 如果爹他还想和你过日子,娘,你同意吗? “娘……” 铁妮在杨小芳怀里蹭了蹭,小声开口,声音带著睡意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杨小芳拍著她后背的手没停,声音轻柔。 “娘,”铁妮顿了顿,组织著语言,“俺……俺不想和你分开。俺想一直跟你在一块儿。” 杨小芳拍打的手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规律。 黑暗中,她看不清女儿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依恋和不舍。 她的心头猛地一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何尝想和女儿分开? 铁妮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掛,是她熬过无数个绝望日夜的唯一光亮。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把铁妮永远护在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可是……不能了。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身份。 顾大力和她,早就离婚了。 那张纸,当年是顾大力部队上的人送来的,她虽然不识字,但人家念给她听了,还让她按了手印。 从那天起,她和顾大力就没关係了。 这次她能住进大医院,捡回一条命,全是因为铁妮找到了爹,顾大力看在自己亲闺女的份上,才出手帮忙治病的。 这是天大的恩情,她已经感激不尽,不能再得寸进尺。 铁妮是顾大力的亲闺女,他认了,肯管,肯供上学,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她这个当娘的,总算对女儿有了个交代。 至於她自己……顾大力一定不想再看见她。 这次派人送她们回来,大概也是想把铁妮接走,顺便把她这个“麻烦”送回老家,从此两清,各不相干吧。 杨小芳想到这里,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释然的苦涩。 这样也好。至少女儿有依靠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觉得铁妮已经七岁了,上了学,认了字,懂的应该比她这个睁眼瞎的娘多了。 有些现实,该让孩子明白。 以后她不能总陪在孩子身边,得让铁妮自己立起来,看清家里的情况。 “妮儿,”杨小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却也格外苍凉,“你听娘说。俺……俺和你爹,离了婚了。就是……就是没关係了,不是一家人了。”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不一样。你是你爹的亲闺女,是他的血脉,他管你,是天经地义,是应该的。可俺……俺没这个资格让他管。这次看病,已经够麻烦人家了,不能再赖著。” 听到娘又开始习惯性地贬低自己。 把一切过错都归咎於“配不上”、“没资格”。 铁妮心里那点睡意一下子跑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憋闷的气和心疼。 她忍不住了,在杨小芳怀里动了动,仰起小脸。 儘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她亮晶晶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直直看著娘的方向。 “娘!你说得不对!”铁妮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劲儿, “爹他欠咱们的!他欠你的!欠我的!” 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爹是脑子受伤忘了咱们”,但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说。 娘现在这么脆弱,又对爹有著近乎固执的“英雄”滤镜。 如果知道爹是因为“忘了”才拋弃她们,打击可能更大,也可能更混乱。 她得用娘能听懂、能接受的方式说。 铁妮脑子飞快地转著。 忽然想起娘对“识字”、“有文化”的人有种近乎迷信的尊敬,尤其信老师说的话。 她灵机一动,决定“借用”一下老师的权威。 “娘,俺学校老师上课的时候说过!”铁妮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肯定,带著学以致用的认真,“老师说,两口子就算离了婚,也不是就啥关係都没了!特別是……特別是像咱们家这样的!” 她顿了顿,给娘消化信息的时间。 然后继续说,掰著手指头数: “你看,爹不在家这些年,是不是你替爹照顾奶奶,给奶奶养老送终的? 是不是你一个人把俺生下来、养这么大的? 这些事,本来都应该是爹乾的!你替他干了,干得那么好! 所以,爹他就欠你的!欠你天大的人情!这不是俺说的,是道理!老师说的道理! 所以,你绝对有资格让他管!不光管看病,以后还得管你养老!” 铁妮这番话,半是真道理,半是孩子气的“扯虎皮拉大旗”,但逻辑清晰,掷地有声。 把杨小芳听得一愣一愣的。 杨小芳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热乎乎的,又酸酸的。 一方面,是感动於闺女这么小,就知道护著她,为她爭辩,为她“討债”。 另一方面,是震撼和欣慰,闺女真的学到本事了! 能说出这么一番有条有理的话来,还引用了“老师说的道理”! 这比她自己有力气、能干活,更让杨小芳觉得骄傲和安心。 闺女以后,不会像她一样,因为不识字、不懂道理而被人轻视、吃亏。 可是……道理归道理,现实是现实。 在铁妮这通“义正辞严”的辩护下,杨小芳一直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对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委屈和自卑,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的缺口。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能引经据典、为她据理力爭的女儿,不再仅仅是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而是一个可以信赖、可以倾诉的“大人”了。 黑暗掩盖了她的窘迫和羞怯,女儿坚定维护的態度给了她一丝勇气。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自嘲,把那个盘踞心底多年的、最真实的念头说了出来: “妮儿……娘知道你是为娘好。可是……你爹他……他是嫌弃娘啊。” “娘不识字,是个睁眼瞎,只会干点粗活,上不得台面。你爹他是英雄,是军官,见的都是大世面,大人物。娘……娘配不上他。以前配不上,现在……更配不上了。” 这话说出口,杨小芳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铁妮听著娘这卑微到尘埃里的话,心臟像是被一只小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躺不住了,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小小的身影在黑暗里绷得笔直。 她转过头,儘管看不清,却依然“看”向娘所在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坚定: “娘!” 她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如果……如果俺说,爹他根本不是嫌弃你!” “如果爹他还想和你过日子,像以前那样,一家三口在一起。” “娘,你……你同意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潭水,在黑暗的房间里,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杨小芳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滯。 第109章 娘不想……不想再那样过日子了 铁妮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杨小芳心里那口沉寂多年的深井。 井水晃了晃,却没有回声。 杨小芳愣在床上,半晌没说话。 黑暗里,她看不清女儿的脸,却能感觉到铁妮那两道执拗的目光, 像她小时候发高烧时的眼神一样,亮得嚇人,烧著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火。 铁妮这么问……是谁的意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草籽遇了春雨,疯长起来。 是大力让她问的? 那个男人,真的会……让闺女来探自己的口风? 杨小芳想像不出那个画面。 大力在她心里,是得站在台上,被人仰视的英雄,不是会弯下腰、小心翼翼问这种话的人。 那……是铁妮自己想的? 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叫“过日子”吗? 她许是看別人家爹娘都在一处,心里羡慕,便想把亲爹娘也凑到一块儿去。 孩子的心,总是这样简单,这样热。 可这关係到三个人的后半辈子,不是孩子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杨小芳慢慢坐起身,把枕头立起来靠著床头。 铁妮还直挺挺跪坐在被窝里,小脸绷著,等著她的回答。 “妮儿,”杨小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的平静,“你和娘说实话。”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確摸到铁妮的脸颊,轻轻托著,让女儿面向自己。 那双大眼睛,即使在黑夜里,她也知道有多亮。 “这是你自己想的呢,还是……还是爹叫你问的?” 铁妮没有躲开娘的手,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娘掌心的薄茧,粗糙却温暖,像她记忆里每一个被抚摸的夜晚。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 娘不是在质问,是在平等地问她,像问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大人。 她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爹从来没有亲口说过要和娘一起过日子。 他只是愧疚,只是补偿,只是拼命对她好。 可对娘,他连“付兴汉”的假面具都不敢摘,连“顾大力”这个名字都不敢让娘对著认。 可她也知道,只要她说“娘愿意”,爹一定会点头。 爹欠她们的,爹想还,爹现在什么都愿意做。 她可以让爹和娘重新成为一家人。 这是她私心里最想要的。 没有孩子不希望自己爹娘在一起。 她可以撒谎。 骗娘说,是爹让她问的。 娘那么信爹,那么崇拜爹,只要听说是爹的意思,娘一定会点头。 然后她把娘的意思告诉爹,爹也点头。这件事就成了。 多简单。 可是—— 铁妮看著娘近在咫尺的脸,虽然只有模糊的轮廓,却仿佛能看清娘眼神里的认真、忐忑,还有把她当“大人”看待的尊重。 她不可以骗娘。 娘已经被伤过一次了。 被生活伤,被命运伤,被爹的“忘记”伤。 她不能让娘再被伤一次,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哪怕是为了娘好。 这是娘的人生,不是她的。 铁妮深吸一口气,喉咙有点紧,却努力让声音稳下来: “娘,俺爹没叫俺问。”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说得很慢,確保娘听清了: “是俺自己想问你的。是俺自己的主意。” 杨小芳托著铁妮脸颊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说话。 铁妮接著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七岁孩子能拿出的最大郑重: “娘,现在你不要想俺,不要想俺爹,不要想啥配不配、该不该、拖不拖累。谁都別想。” 她抬起手,握住娘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用力握了握: “你就告诉俺——你自己,到底是咋想的?” 黑暗里,杨小芳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 她没想到闺女会这样问。 不是替別人问,不是替道理问,是替她杨小芳这个人问。 她咋想的? 这个问题,她六年没敢认真问过自己。 当年那封离婚信寄来的时候,她咋想的? 她把信揣在怀里,走了十里路到公社,让小学的周老师念给她听。 周老师念完,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她愣了很久,然后说:麻烦您帮俺写个回信,就说……就说俺按手印了。 她没哭。回村的路上也没哭。 进家看见铁妮趴在炕沿上睡著了,小脸脏兮兮的,嘴角掛著口水。 她才蹲在灶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敢出声。 那时候她咋想? 她想,终於来了。 这一天她其实梦见过很多回。 梦见大力站在她面前,说小芳,咱们离了吧,你在乡下找个人嫁了,我在城里也有別人了。 每次梦醒,她都要在黑暗里睁著眼躺很久,心跳得又快又乱,说不清是怕还是別的什么。 可当真收到信的时候,她反而没梦里的那些情绪了。 她只是觉得,哦,是这样啊。 大力不要她了。 不是她哪里做错了,也不是她不够好。就是……不要了。 就像小时候她养过的一只小土狗,有一天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她找了好久,哭著喊它的名字。 爷爷说,別找了,狗不回来,就是不想回来了。 不是你的错,狗只是……有了別的地方想去。 大力也是有別的地方想去吧。 那地方没有她,没有这个穷破的家,没有那些他大概根本不想记起的旧事。 他飞得高了,远了,有了新天地。 她不能拽著他。 她甚至替他找了理由:是自己配不上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好像在乱麻里找到了线头,越扯越顺。 是啊,她杨小芳有什么呢? 不识字,不会说话,长相普通,娘家早就没人了。 当初能嫁给他,已经是祖坟冒青烟,是他娘心善,是他孝顺。 现在他娘走了,那份“孝”的牵绊也没了,他还留著这个拖累干什么? 离了,是对的。是应该的。 她把这个念头像护身符一样揣在心里,揣了六年。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摸摸:別怨他,是你配不上。他那么好,该有更好的。 可今天,铁妮问她:你自己是咋想的? 杨小芳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这个问题。 她替大力想过,替铁妮想过,替死去的婆婆想过,替村里那些说閒话的人想过。 就是没替自己想过。 她杨小芳,一个二十七岁、已经死过一回的乡下弃妇,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女人—— 她自己想要什么? 窗户纸很薄,透进一点模糊的月光,照在床上。 杨小芳垂下头,铁妮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单薄的肩膀微微绷著。 过了很久,久到铁妮以为娘不会回答了,杨小芳才轻轻开口。 声音很低,像怕惊破这夜的寂静,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妮儿……” “娘……娘不敢想。” 这是实话。她想都不敢想。 “当年那封信来了以后,娘没去找你爹问过一句。” 杨小芳慢慢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著被面那朵大红牡丹,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描著丝线绣的花瓣, “不是不想问。是……是怕。” “怕他亲口跟娘说,杨小芳,俺嫌弃你,俺不要你了。那话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娘怕自己受不住。” “所以娘就自己帮他说了。他不来,就是不想见。他离婚,就是嫌弃。他这么多年没信儿,就是有了新家。娘替他把所有的理由都想好了,然后就……就不那么疼了。” 铁妮听著,眼眶发热,死死咬著嘴唇。 “可是妮儿,”杨小芳忽然抬起眼,黑暗中,她的眼睛有两点极淡的、晶莹的微光,那是忍了很久、终究没忍住的泪,“你刚才问娘,自己咋想的。” “娘现在……娘现在好像有一点点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慢,像在摸索一条从未走过的黑路: “娘不想……不想再那样过日子了。” “你爹要是不想和娘一处,娘不强求。这些年都过来了,往后也能过。” “可是你爹要是……要是只是可怜娘,或者只为了给你一个全乎家,才要和娘凑合——娘也不想。” “娘这辈子,从来没在你爹跟前抬起头过。他说话,娘就点头。他指东,娘不往西。娘以为那样就是好媳妇,就是对他好。” “可是那样……那样不是过日子。”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咽下去: “那是娘一个人演给自己看的戏。戏台子上,他是英雄,娘是个烧火做饭的婆子。戏唱完了,他下了台,娘还在台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铁妮的眼泪终於没忍住,扑簌簌掉下来,砸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出声,用袖子使劲抹脸。 杨小芳伸手揽过女儿,把铁妮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膀上,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妮儿,娘不怕吃苦。娘只怕……只怕再来一回,还是从前那样。那样娘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 “你爹要是真的……真的还愿意和娘重新开始,不是可怜,不是凑合,是真的把娘当个人,当个……当个能和他並排站著的伴儿。” “那娘愿意。” “娘愿意试试。”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嘆息,却像三记重锤,砸在铁妮心上。 也砸破了这间老屋里凝滯多年的坚冰。 铁妮把脸埋在娘肩窝里,使劲嗅著那熟悉的、让她心安的气息,哽咽著说: “娘……俺知道了。” “俺一定让爹明白。” “不是让他可怜你,不是让他凑合。” “是让他……好好来求你。” 杨小芳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没有说话。 第110章 大力,你真是俺娃的救命恩人…… 半个月。 顾大力蹲在院墙豁口处,把最后一块土坯嵌进新垒的墙里,用泥抹子刮平表面。 初秋的日头依然烈,晒得他后背汗湿一片,旧工装紧贴在脊樑上。 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眯著眼打量这圈补好的院墙。 原来塌了半人高的口子,现在重新立起来了,虽然新旧土色不匀,跟狗啃过似的,但好歹是堵严实的墙。 他又转头看看屋顶,前几天爬上去换了三根断檁条,把漏雨的几个窟窿全补上了。 小青瓦不够,就混了些从废弃队屋捡来的旧瓦,七拼八凑,总算不漏了。 屋后那片半荒的红薯地,他也锄了三遍草。 藤蔓翻得整整齐齐,垄沟重新理过,眼看秋红薯能有个收成。 来村里半个月,他把这间破败了七年的老屋,一点一点修补出了人住的模样。 可他心里那个更大的豁口,至今没补上。 小芳还是叫他“付同志”。 每天清早,他扶她下床,把新做的那根轻便拐杖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去,客客气气说“谢谢付同志”。 他扶她在院子里走圈復健,走累了扶她坐回檐下那张他修好的竹椅上,她也是温温柔柔说“辛苦付同志了”。 铁妮给他使眼色,故意当著小芳的面支使他干这干那, 甚至故意说“付叔叔力气真大,跟俺爹有一拼”,小芳也只是笑著接一句“那可不,大力的战友嘛”。 她不是不感激。她是很感激。 感激“丈夫”派来帮忙的这个好心的付同志,细心,体贴,干活利落,照顾周到。 可她就是认不出,这个每天扶她走路、给她端饭、修房子锄地的男人, 就是她心里那个站在神坛上、遥远又完美的“英雄顾大力”。 顾大力放下泥抹子,去井边打了桶水,哗啦啦衝掉手上的泥浆。 他弯腰洗脸的功夫,余光瞥见铁妮正坐在院子另一头的小板凳上,面前摊著个作业本,手里握著笔,半天没动。 这孩子这半个月也没閒著。 白天帮他干活,傍晚就著煤油灯写作业。 顾大力把落下的课本和作业本从军区托人捎来了。 可她写字的时候经常走神,眼睛往他和小芳之间瞟,小嘴抿著,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顾大力知道,铁妮心里有气。 那晚她从村长家回来,问了他那封信的事,然后就没再提过。 可他知道这孩子记著,而且比他想得更深。 她这半个月故意使唤他,不咸不淡叫他“付叔叔”,不是不懂事,是在替他娘盯著他、考验他。 看你顾大力能撑多久,看你是真悔过还是装样子。 顾大力甘愿受著。这是他该受的。 只是时间不等人。他的年假批了一个月,如今已过一半。 回军区要查四年前那封失踪的信,铁妮的功课也落下不少,他不能一直带著她们娘俩耗在这老屋里。 更让他心焦的是,白静静的事虽然暂时处理了。 但军区那边的暗流他知道轻重,离开太久,廖军长一个人顶著压力,他不放心。 今天,必须和小芳谈一谈回军区的事。 顾大力擦了脸,往堂屋走。 小芳正坐在竹椅上,低头给铁妮的一件旧褂子缝补丁。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匀称,补丁打好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裳本身的拼接花样。 “小芳嫂子。”顾大力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儘量放得平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杨小芳抬起头,手里还捏著针线,温和地应道:“兴汉同志,你说。” “是这样……”顾大力斟酌著词句,“我来村里半个月了,年假快用完了。铁妮的功课也落下不少,学校那边老请假不是办法。我想……过两天带你们娘俩回军区。你看行不行?” 杨小芳捏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把最后一针缝好,打了结,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 然后她把补好的褂子叠整齐,放在膝盖上,才轻声开口: “兴汉同志,俺……俺不去了。” 顾大力喉咙一紧:“为啥?” 杨小芳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他熟悉又心碎的、温和而坚决的表情: “俺这腿,自己能走了。家里你也帮俺收拾得能住人了,地里的红薯再过俩月就能刨。俺一个人能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付同志”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铁妮跟著你回去,跟著她爹,上学读书,有前程。俺跟著去干啥呢?大字不识一个,去了也是给添麻烦,给大力……添堵。” “你不是添麻烦。”顾大力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顾大力他……他从没觉得你是麻烦。他……”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谁? 他有什么资格替顾大力说这话? 他站在这里,用的却是“付同志”的身份。 杨小芳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认命,也有释然: “兴汉同志,你不用替他圆。俺心里有数。大力他有这份心,肯管铁妮,俺就感激不尽了。俺自己的日子,自己能过。” 她低下头,手指抚著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褂子,声音更轻了: “这老屋,是俺和他成亲的地方。俺在这儿等他回来,等了七年。往后……俺就还在这儿,替他守著这房子,也算有个念想。” 顾大力站在那里,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铁妮!铁妮她娘!在家不?” 是桂花婶。 她几乎是跑进院子的,脸色发白,怀里抱著个四五岁的小男娃。 男娃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快!快帮俺看看这娃!” 桂花婶声音都劈了,“他趁俺没瞧见,偷吃了两颗生蚕豆,卡嗓子里了!拍也拍不出,抠也抠不出来!卫生所的大夫今儿去公社开会了,俺可咋办啊!” 她说著,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铁妮腾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杨小芳也撑著拐杖要起身,急得手都在抖。 顾大力已经几步跨了过去。 “婶子,把娃放平。”他的声音稳,动作更快,把孩子从桂花婶怀里接过来,脸朝下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手托住下巴,另一手在肩胛骨之间用力、有节奏地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剧烈地呛咳了一声,小脸憋得更紫。 桂花婶捂著脸不敢看。 杨小芳拄著拐杖站在檐下,紧紧盯著顾大力的每一个动作,心跳几乎停摆。 第四下。 孩子猛地张大嘴,一颗沾著唾液的、完整的蚕豆从他喉咙里飞了出来,骨碌碌滚在地上。 “哇——!!” 嘹亮的哭声衝破小院。孩子喘上那口气了,脸迅速回血,哭声震天。 桂花婶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抱著孩子也跟著嚎啕大哭。 顾大力把孩子交还给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呼吸平稳了,嘴唇也红了,只是嚇得厉害。 他放轻声音:“没事了,婶子。回去餵点温水,別给他吃硬东西,歇两天就好。” 桂花婶搂著孩子,不住点头,泪眼婆娑地看著顾大力。 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 “大力,你真是俺娃的救命恩人……” 她叫的是“大力”。 话一出口,桂花婶自己也愣了。 她刚才太急,太慌,脑子里根本没来得及转那个弯。 眼前这个人,在村里这半个月,她喊的可一直都是『付同志』。 大力和铁妮再三叮嘱过她的。 她慌张地看了小芳一眼,赶紧改口:“唉!瞧俺这张嘴,付同志,你別介意,俺以前叫大力叫习惯了,看著穿军装的就喊成大力了......” 杨小芳站在檐下,手里的拐杖慢慢放了下来。 她看著顾大力。 看著这个被桂花婶脱口喊出“大力”的男人。 半个月了。 他每天扶她走路,给她端饭,修房子,锄地,给孩子辅导功课,哄铁妮开心。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好心的、尽责的、被丈夫託付来照顾她们的战友。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桂花婶喊出那个名字,她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狠狠晃了一下。 不是记忆,不是认出。 是某种更隱秘的、埋得更深的认知,开始鬆动。 她看著他的侧脸,那熟悉的眉骨,那因为劳累而微微凹陷的眼窝,那双粗糙有力、刚才救了一条命的手。 付同志…… 大力…… 他…… “娘!”铁妮忽然衝过来,拉住杨小芳的手,声音又急又快,把她从恍惚中拽了出来,“娘你咋了?是不是腿疼?” 杨小芳回过神,垂下眼,轻声说:“没事,妮儿。娘没事。” 她没有再看顾大力。 但那一整天,她的话明显少了。 第111章 四年前,军区总院,也是你吧? 同日,下午。 一百公里外,第三野战医院分院。 这是一所地处偏远、设施简陋的部队医院,周边驻扎著几个守备连队和工程兵单位。 白静静被下放到这里轮岗锻炼,已经整整十七天了。 她坐在诊室里,对著窗外灰扑扑的山头髮呆。 这里连个像样的化验设备都没有,送来的病人无非是训练伤、感冒发烧、肠胃炎。 她一个军区总院出身的医疗技术骨干,沦落到每天给人开止痛片、打青霉素、写简单的病程记录。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这里的人对她那种“敬畏”都不纯粹。 分院领导知道她的背景,客客气气,却把她安排在最普通的门诊岗,美其名曰“全面锻炼”。 连队来的小战士们不知道她是司令的女儿,只当是个新来的、不爱搭理人的女军医,背地里嘀咕“这位医生脸冷得很”。 白静静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她只需要熬过这段时间。 父亲已经在运作,等风头过去,她可以调回军区总院,甚至可以藉此机会申请去进修、出国访问学者。 路都铺好了。 今天分院格外忙碌。 附近连队搞演习,送来了好几个中暑和扭伤的战士。 白静静不紧不慢地处理著手头的轻伤员。 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轮子滚动的声响。 “医生!快!有个战士训练时从器械上摔下来了,腹部撞在铁架角上,脸色不对,血压在掉!” 分院的急诊医生老李已经冲了出去。 白静静抬起头,透过诊室半敞的门,看见担架上躺著一个年轻的战士,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惨白,双手捂著肚子,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脾臟破裂的典型体徵。 必须立刻手术,再晚可能有生命危险。 她正要起身—— “白医生,”分院院长快步走来,额头上带著细汗,“军区后勤部的张副部长下来视察,路过咱们分院,人已经在楼下了。首长有点胸闷,你跟我下去给首长做个检查。” 白静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走廊上那个担架,又看了看院长急切的神色。 “张副部长心臟不太好,以前在总院就是我看的。”白静静说,语气平稳,“这边的医生不了解他的病史。” 她没有再看那个担架,跟著院长下楼了。 二十分钟后,她给张副部长做完检查、开完药,送走首长专车,回到门诊楼。 走廊里的担架已经不见了。 老李从急诊室里出来,摘下手套,脸色铁青。 他看到白静静,目光像淬了冰。 “人送手术室了。”老李的声音压抑著极大的怒气,“腹腔积血一千五百毫升,脾臟切除。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白静静平静地点点头:“手术顺利就好。” “顺利?”老李盯著她,“白医生,你明明在诊室,你明明看到了。他等你等了二十分钟。他的战友去喊你,说你马上就来。结果你在给首长量血压。” 白静静抬起眼,声音依然平稳: “李医生,张副部长的健康关係到整个后勤部门的工作运转。一个战士受伤,损失的是一名战斗力。如果首长身体出问题,损失的可能是成千上万名战士的保障。轻重缓急,各司其职。” 老李看著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白静静回到诊室,在办公桌前坐下。 她刚才说的是真话,也是她一贯的逻辑。她没有觉得自己做错。 首长和战士,本来就不可同日而语。 这不是势利,这是对全局负责。 她翻开下一本病歷,笔尖落在纸面上。 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个高大魁梧、肤色黝黑、穿著迷彩服的军官大步跨进来,像一头髮怒的黑熊。 他肩上扛著两槓一星,眼神锐利如刀,刮过白静静的脸,落在她面前那本病歷上。 “你就是白静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诊室。 白静静缓缓放下笔,站起身,保持著她惯有的从容:“我是。请问您是?” “作训科,赵猛。”军官没有报职务,也不需要。 他的目光紧紧逼视著她,一字一顿: “刚才有个战士脾破裂,在走廊等了二十分钟。他的班长来找过你。你在给首长看胸闷。” 白静静没有否认:“是。张副部长是总院的老病號,他的病歷和用药情况只有我熟悉。紧急处理是他的保健需要。” “保健需要。”赵猛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没有暴跳如雷,甚至没有提高声调。 他只是盯著白静静,像在战场上盯著一个暴露在火力点上的敌人。 “四年前。”赵猛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平稳,却带著某种更沉重的压迫感,“军区总院,也是你吧。” 白静静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年有个通信兵,从收发室取了信骑摩托回连队,半路被地方货车剐蹭,翻沟里了。腹腔出血,送总院急诊。急诊医生会诊,说需要儘快手术。主刀医生当时在给一位首长做定期保健,说让她等二十分钟。” 赵猛看著白静静逐渐失去血色的脸: “那个通信兵等了四十分钟。手术做了,人救回来了,但伤太重,又在病床上拖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没扛过去。” “他叫孙援朝。入伍三年,年年优秀士兵。他姐姐收到阵亡通知书的时候,抱著遗像哭了三天。” “他是去取信才出的车祸。他揣在怀里那封信,被血浸透了,字跡都糊了。” 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静静站在那里,嘴唇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猛没有再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轻蔑,有愤怒,还有一种確认猎物无法逃脱的冷静。 他转身,大步离开诊室。 走廊里传来他洪亮的声音:“担架呢?那个脾破裂的战士在哪个病房?我去看他!” 白静静站在原地。 窗外,初秋的山风穿堂而过,吹得她后背一片冰凉。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她確实在给一位首长做保健。首长很满意她的细致,后来在军区几个领导面前提过她的名字。 那封被血浸透的信,后来怎么处理的,她没有问过。 也没人在意过。 只是现在,那个叫赵猛的军官,突然出现,提起这件事,而且.... 而且,那双像要把她钉进土里的眼睛,还有他最后那平静的、却仿佛判了死刑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这偏远的分院,好像也不是个躲避的好地方。 第112章 已经不是简单的「没有医德」的问题 赵猛大步走出白静静的诊室,胸口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他不是个容易上头的人。 战场上见过血,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自认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刚才那女人平静地说出“轻重缓急各司其职”的时候,他拳头差点砸在桌上。 轻重缓急? 一个战士的命,在她嘴里成了“轻”的那头。 赵猛深吸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开著,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进去。 病床上躺著一个年轻的小战士,脸色惨白,嘴唇乾裂,身上盖著薄被。 旁边坐著个同样年轻的兵,眼眶红红的,正握著战友的手。 看见赵猛进来,坐著的那个兵立刻站起来,立正敬礼,声音还带著哭腔:“首长好!” 赵猛摆摆手,走到床边,低头看著那个刚做完脾切除手术的战士。 麻药劲还没全过,小战士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军官站在面前,下意识想挣扎著起来。 “別动。”赵猛按住他肩膀,声音放轻了,“躺著。” 他仔细看了看那张年轻的脸,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前几天他去连队摸底,连长特意指著操场上一个正在单槓上练大迴环的兵,说这是个好苗子,肯吃苦,悟性高,就是太拼,得盯著点別练伤。 就是这个兵。 赵猛心里那股火又往上躥了躥。 他转头看向床边那个红著眼睛的兵:“你叫什么?” “报告首长,俺叫李栓柱,和孙大勇是一个班的。刚才……刚才俺们班长去找那个女医生,她不理,说首长等著呢。俺们又去找,她说再等等。大勇他疼得浑身哆嗦,俺……俺差点跪下求她……”李栓柱说著,眼泪又下来了。 赵猛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他从病房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过道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多,有几个护士看见他肩上两槓一星,都低著头快步走开。 赵猛点上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白静静。 这个名字他在廖军长办公室听到过。 那天他去报到,正赶上廖军长签那份处理文件,军长气得把笔都摔了。 他问了一嘴,廖军长简单说了个大概。 有个医生给军属违规用药,差点把人害死,最后定性为“工作失误”,下放到分院锻炼。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个“差点害死军属”的白静静,绝对是个“惯犯”。 而今天,他又亲眼看见这个女人为了给首长看胸闷,把一个脾破裂的战士晾在走廊里等死。 赵猛狠狠碾灭菸头。 这时,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是他以前在军区训练大队的战友,姓周,现在在这个分院当外科副主任。 老周看见赵猛,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赵猛?你咋跑这儿来了?”老周上下打量他,“来检查工作?” “来看个兵。”赵猛朝病房方向努努嘴,“那个脾破裂的,是我们军区下面连队的。听说了,过来瞅瞅。” 老周嘆了口气,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刚才那事儿……唉,我们分院的医生也窝火。可那白医生,你知道谁家的吗?” 赵猛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谁家的?” “白司令的女儿。”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军区总院下来的,说是锻炼,其实就是下放。她在这儿待不长,谁也不敢惹。刚才给首长看病,院长亲自陪著,谁敢拦?” 赵猛没吭声。 老周左右看看,又补了一句:“还有,她以前的对象是顾大力,咱们军区那个有名的战斗英雄。不过最近听说闹掰了,好像跟顾大力乡下那个前妻有关。白医生为啥下放,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说就是因为她对顾大力前妻动手脚……” 赵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竟然,是顾大力的对象?! 顾大力前妻,就是廖军长说的那个“差点被害死的军属”? 顾大力的性子,怎么能容许这个女人为非作歹?! 而现在,这个女人又差点害死一个普通战士。 这一幕场景似曾相识.... 猛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一把抓住老周的胳膊:“老周,四年前,你们分院还是总院?有个通信兵,姓孙,叫孙援朝,出车祸送医,最后没救回来。那事儿你知道不?” 老周脸色微微一变。 赵猛盯著他:“当时是谁主刀的?是不是耽误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往四周看了看,把赵猛拉到走廊尽头更隱蔽的拐角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四年前,那事儿在总院闹得挺大,但最后被压下去了。孙援朝送进来的时候腹腔大出血,急需手术。当时能做这台手术的,一个是急诊科的老陈,一个是……”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 “白静静。” 赵猛眼睛一眯。 “那天正好有个首长来做保健,点名让白静静陪诊。急诊的人去叫她,她让等二十分钟。结果一等就是四十分钟。手术做了,人拖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没了。”老周摇摇头, “当时医院內部討论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定性是『意外事故』,没追究任何人。” “为什么?”赵猛问,虽然他心里已经有答案。 老周苦笑:“白司令就这一个女儿。” 赵猛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骨节嘎巴作响。 四年前。 白静静为了给首长做保健,让一个通信兵等了四十分钟。最后那个兵死了。 四年后。 白静静还是为了给首长看胸闷,让另一个战士等了二十分钟。这个兵命大,救回来了,但脾臟没了。 同样的事,同一个人,同样的理由。 赵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老周:“那个通信兵,孙援朝,他是因为什么事出的车祸,你还记得吗?” 老周想了想:“好像是……去取信?对,他是通信兵,每天负责收发信件。那天骑摩托去邮局,回来路上被一辆地方货车剐蹭了,翻沟里了。” “信呢?” “信?”老周愣了一下,“不知道啊。应该……送到连队了吧?或者……听说他揣在怀里那封信,被血浸透了,字都糊了,后来怎么处理的,就不清楚了。” 赵猛没再问。 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谢谢,老周。” 老周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说:“赵猛,这事儿……你最好別管。白家……” 赵猛打断他:“我明白。你去忙吧。” 老周走了。 第113章 凭我今天站在这儿,看见的听见的,够写三份报告 赵猛站在走廊尽头,看著窗外灰扑扑的山头,脑子飞快地转著。 四年前,一个通信兵在取信的路上出了车祸,最后因为白静静的延误而死。 那封信是谁的?写的什么?有没有送到收信人手里?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这个白静静,已经不是简单的“没有医德”的问题。 她手里,沾著人命。 赵猛转身,大步走回门诊楼。 诊室的门虚掩著。他一把推开。 白静静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笔,似乎是在写什么。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疏离的礼貌: “赵科长,还有事?” 赵猛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盯著她: “四年前,孙援朝,那个通信兵,你记不记得?” 白静静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她慢慢放下笔,站起身,与赵猛对视: “赵科长,四年前的事,我不太记得清了。那个战士的牺牲,我很遗憾。但当时的处理是经过组织討论的,结论是意外事故。你有疑问,可以去找当年的调查组。” 赵猛盯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白静静心里发毛。 “我不找调查组。”赵猛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我找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写的“通知”。 “白静静同志,鑑於你在今日对战士孙大勇的诊疗过程中,存在因私人事务延误紧急救治的行为,严重违反战备医疗纪律,现暂停你在本分院的处方权和手术资格。 同时,我將以军区作训科名义,向军区党委、军区纪委、军区卫生部提交正式报告,要求重新审查四年前孙援朝同志的死亡事件。” 白静静的脸色终於变了。 “你……你没有这个权力!你是作训科的,不是卫生系统的,你凭什么……” 赵猛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凭什么?凭我是军区作训科长,凭我的兵在你们医院差点因为你的『轻重缓急』死在走廊里。凭我亲眼看见你为了给首长看胸闷,把一个脾破裂的战士晾了二十分钟。凭我今天站在这儿,看见的听见的,够写三份报告。” 他往前迈了一步,白静静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 “白静静,你爸是司令,跟我没关係。我的兵死在战场上,我给他们立碑。我的兵死在手术台前,我给他们討说法。” “四年前那个通信兵,他姐姐抱著遗像哭了三天。这事儿,我记著了。” 他收起小本子,最后看了白静静一眼: “从现在开始,你最好祈祷当年那件事,真的只是『意外事故』。祈祷那个被血浸透的信封里,没有藏著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他转身,大步离开诊室。 白静静站在原地,后背抵著椅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窗外的山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那张纸条轻轻飘动。 上面是赵猛的字跡,歪歪扭扭,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暂停处方权,等待调查。” 走廊里传来赵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 她確实在给首长做保健。首长很满意。后来有人在军区领导面前提了她的名字。 那封信的事,她没问过。 那个通信兵的死,她也没太在意。 一个普通士兵而已。 可现在,那个“而已”,正一步步走回来,带著赵猛这样的煞神,和那封不知內容的、被血浸透的信。 赵猛走出分院门诊楼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他站在院子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山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眼睛眯起来。 那个叫白静静的女人,最后看他的眼神,他记下了。 有惊慌,有愤怒,还有一种被戳穿后的、来不及藏起来的冷。 这种眼神他见过。 战场上,有些俘虏被审到关键处,就会露出这种眼神。 不是怕死,是怕被挖出更深的、埋了多年的东西。 赵猛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 四年前那个通信兵,孙援朝。 他今天本来是来看那个好苗子孙大勇的,没想到撞上这么一出。 更没想到,能扯出四年前的旧事。 孙援朝那事儿,当年他听过一耳朵,但那时候他职级低,够不著打听。 只知道有个兵死了,医院那边说是意外,上面也没追责。 他以为就是普通的医疗事故,谁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个“轻重缓急”的逻辑。 他掏出小本子,翻到刚才记的那页。 白静静的名字旁边,他写了三个字:孙援朝。 又在下面画了个问號。 那个被血浸透的信封,到底是谁的信?写的什么?最后送到没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事儿必须查。 赵猛掐灭烟,大步走向分院门口那台老式手摇电话。 他要给廖军长打个电话,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报上去。 暂停白静静处方权只是第一步,他需要上面支持,需要调查组的授权,需要把四年前那桩旧案翻出来,从头到尾捋一遍。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听见廖军长在那头沉沉地“嗯”了一声。 “首长,我是赵猛。有情况匯报。” ---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青山大队。 天已经黑透了。 老屋里点著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染在土墙上,映出几个晃动的影子。 铁妮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灶膛里的柴火。 锅里煮著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满了堂屋。 杨小芳坐在竹椅上,腿上盖著件旧褂子,手里拿著针线。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隔著虚掩的门,能看见顾大力蹲在井台边,借著月光搓麻绳。 那背影,高大,沉默,肩膀微微弓著,手臂一下一下地用力。 半个月了,她几乎每天都看见这个背影。 修墙,补房顶,锄地,打水,劈柴……从早到晚,没见他閒过。 可今天,这背影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娘。” 铁妮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杨小芳低头,看见女儿正仰著脸看她,灶膛的火光映得铁妮眼睛亮晶晶的。 “娘,你今晚咋老发呆?” 杨小芳怔了一下,扯扯嘴角:“哪有。娘在想……想地里的红薯,该不该再浇遍水。” 铁妮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又低下头拨弄柴火。 她心里有数。娘不对劲,从下午桂花婶喊出那声“大力”之后,就不对劲了。 平时娘晚上都会和“付叔叔”说几句话,问问明天干啥,客气两句。 今天娘一句没问,连晚饭都是她端过去的,娘就坐在这儿,一直在出神。 铁妮抿了抿嘴。 那天晚上和娘说的话,她还没告诉爹。 她想看看爹自己表现。 这半个月,爹表现得不赖。 修房锄地,扶娘走路,一句怨言没有,一句“你该想起我”都没催。 她故意使唤爹,爹就默默干,从来不掛脸。 可爹也没跟娘说过一句真心话。 他就闷著,用“付同志”的身份闷著,干活,照顾,然后沉默。 铁妮有时候著急,有时候又觉得,也许这样是对的。 娘现在认不出爹,要是爹突然说“我就是顾大力”,娘万一嚇著咋办?万一又犯病咋办? 可是…… 铁妮抬头,又看了娘一眼。 娘今天那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看“付同志”的那种客气,是……是有点像看“爹”的那种,她小时候在娘眼里见过的那种光。 那种光,后来没了。 今天好像又亮了一点点。 第114章 赵猛,你知不知道,顾大力比你高半级? “饭好了没?”杨小芳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快了快了。”铁妮站起来,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娘,俺盛一碗,你尝尝。” 她舀了一碗稠的,端到杨小芳面前。 杨小芳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却没急著喝。她看著碗里黄澄澄的红薯块,忽然问: “妮儿,你爹……他平时在部队,能吃上热乎饭不?” 铁妮愣了一下。 娘问的是“爹”,不是“付叔叔”。 她心跳漏了一拍,小心地回答:“应该能吧。部队有食堂。” “哦。”杨小芳点点头,喝了口粥,没再问。 铁妮站在原地,看著她娘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娘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那晚娘说的话。 “你爹要是真的还愿意和娘重新开始,不是可怜,不是凑合,是真的把娘当个人,当个能和他並排站著的伴儿——那娘愿意。” 铁妮攥紧了手里的烧火棍。 她想,也许快了。 也许娘心里的冰,正在慢慢化开。 院子里,顾大力搓完麻绳,站起身,在井台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土坯房上,洒在那圈他刚补好的院墙上。 半个月了。 他蹲在井台边,点了根烟。 平时他戒了,今晚不知怎的,心里乱,想抽一根。 今天下午,桂花婶那一声“大力”,喊得他心都悬起来了。他当时不敢看小芳,只看见她站在檐下,拄著拐杖,一动不动。 后来小芳一天没怎么说话。 是想起什么了吗?还是只是被那一声喊惊著了?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怕一开口,又把她推回那个“付同志”的壳子里。 好不容易半个月,她看他眼神不再那么生疏了,偶尔也能多说几句话了。 他不敢冒险。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看著那圈补好的豁口。 新垒的土坯和老墙顏色不一样,但他知道,再过几个月,晒一晒,淋几场雨,顏色就一样了。 有些事,大概也是这样。急不得。 他转身,往堂屋走。推开门,热气扑面,红薯的香味让他胸口一暖。 铁妮正端著碗喝粥,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付叔叔,吃饭了。” 杨小芳也抬起头,看著他。 那一瞬间,顾大力觉得她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可还没等他细看,她已经垂下眼,轻声说: “兴汉同志,辛苦了。坐下吃吧。” 还是“兴汉同志”。 顾大力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又落了回去。 他点点头,在小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埋头喝起来。 煤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挨得很近,却又隔著点什么。 窗外,月亮慢慢爬高。 老屋里的安静,和三百公里外分院办公室里那通电话的忙音,隔著夜色,各自流淌。 没人知道,那封被血浸透的信,正在某个布满灰尘的档案袋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拆开它的人。 也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 赵猛从分院赶回军区,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廖军长办公室。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亮著一盏灯。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廖军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份文件,面前摆著个搪瓷缸,缸子里的茶早没热气了。 看见赵猛,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赵猛没坐,立正敬礼:“首长,我回来了。” 廖军长放下文件,往椅背上一靠,打量了他一眼:“电话里说得不细。坐下说。” 赵猛这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把今天在分院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那个叫孙大勇的战士脾破裂,到白静静先给首长看胸闷;从暂停白静静处方权,到四年前那个通信兵孙援朝的旧事。 他说到孙援朝的姐姐抱著遗像哭三天时,声音沉了几分。 廖军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搪瓷缸,发现茶凉了,又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才开口: “赵猛,你知不知道,顾大力比你高半级?” 赵猛一愣,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廖军长看著他,语气不紧不慢: “顾大力,正团级。他的检举,加上我这个军长的推动,最后的结果,你也看见了——白静静下放分院,记过,锻炼。仅此而已。” 赵猛的眉头皱起来。 廖军长继续说:“你以为你暂停她的处方权,要求重查孙援朝案,这事儿就能翻过来?白静静她爹是谁,你清楚。她妈是干什么的,你打听过没有?” 赵猛没吭声。 “她妈吴慧芳,是军区总院前副院长,退休好几年了,可关係还在。她那些学生,现在都在各个科室当骨干。你以为四年前孙援朝的案子为什么压下去?为什么定性为『意外事故』?是因为真的查不出来吗?” 廖军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赵猛: “是因为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不止一个招呼。是一串人,一张网。” 他转过身,看著赵猛,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看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又像看一个值得託付的老部下: “赵猛,你是个好样的。今天这事,办得硬气,像个军人。但我要提醒你,这事儿,可能达不到你想的那个预期。甚至可能,你白忙活一场,最后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赵猛听完,没急著说话。 他低著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 “首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砸进土里的桩子,“你说的这些,我明白。” 廖军长看著他。 “白静静她爸是司令,她妈有关係,她背后有人,这些我都知道。” 赵猛一字一句地说,“可是首长,我亲眼看见那个叫孙大勇的战士躺在担架上,脸色煞白,捂著肚子等死。他的战友差点给白静静跪下。那个通信兵孙援朝,他姐姐抱著遗像哭三天,这事儿我记著了。” 他抬起头,看著廖军长: “这颗钉子有多硬,我都得撬一撬。撬不动,是我的本事不够,我认栽。撬动了,是老天有眼。” 廖军长没说话,只是盯著他看。 赵猛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那笑容里带著点狡黠,又带著点无赖: “首长,俺嘴上这么说,可私底下……”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私底下,你还得暗中帮俺啊。俺一个人,再怎么硬气,也就是个作训科长。 有些门路,有些关係,俺摸不著。首长,你不一样,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谁是怎么回事,你门儿清。 俺在前面冲,你在后面给俺看著点后路,別让人把俺阴沟里翻了,行不?” 廖军长看著他,半晌没吭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第115章 咱哥俩,看谁先挖到头 廖军长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赏,还有一种“老子没看错人”的得意。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又丟给赵猛一根。 “你小子,”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繚绕,“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赵猛也点上烟,嘿嘿一笑,没否认。 廖军长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我本来是想试试你,看看你是块什么材料。是那种一根筋的愣头青,只知道往前冲,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莽夫。还是有脑子,知道轻重,懂进退的將才。” 他弹了弹菸灰: “现在我看明白了。你是块好钢,硬,耐磨,经得起锤。可你也不是那种只知道自己硬的愣种。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一软,找找帮手。” 他指了指赵猛: “你这样的,我喜欢。能干事,也会干事。顾大力推荐你,推荐对了。” 赵猛听到顾大力的名字,心里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首长,老连长那边……他家里的事,处理得咋样了?” 廖军长嘆了口气,摇摇头: “还在乡下。他那个前妻,杨小芳,身体恢復得不错,可脑子里的毛病……难说。顾大力这次回去,是想解她的心结。能不能解开,什么时候解开,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著赵猛: “所以你现在做的事,不只是给孙援朝討公道。也是在帮顾大力。” 赵猛点点头,没再多问。 廖军长掐灭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赵猛面前: “这是当年孙援朝案的卷宗。只有一部分,关键的地方被人抽走了。但留下的这些,够你用了。” 赵猛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 有事故报告,有医院的情况说明,有签字,有公章。 唯独没有主刀医生的名字。 “名字被人划掉了。”廖军长说,“但签字的人,有几个是白静静母亲的熟人。你顺著这条线摸,能摸到东西。” 赵猛合上文件夹,站起身,郑重地向廖军长敬了个礼: “谢谢首长。” 廖军长摆摆手:“谢什么谢。我帮你,不光是因为你是我的人。是因为我也看不惯那些拿著兵命不当回事的人。我在这位子上,有些事情不好亲自出面。你来做,正好。” 他站起来,走到赵猛面前,拍拍他肩膀: “去吧。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记住,你背后有人。” 赵猛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声迴荡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怀里揣著那个文件夹,心里憋著一口气。 孙援朝,孙大勇,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被白静静伤害过的顾大力前妻——这些人,他会一个一个,给他们討个说法。 至於白静静背后那张网…… 赵猛走出办公楼,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很亮,星星稀疏。 他忽然想起顾大力。 那个在战场上和他出生入死的老连长,此刻正在几百里外的乡下,面对著一个不记得他的妻子,和一个满心伤痕的女儿。 “连长,”赵猛在心里说,“你在那边挖心结,我在这边挖烂帐。咱哥俩,看谁先挖到头。” 他把文件夹往胳肢窝一夹,大步走向宿舍楼。 夜风很凉,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 赵猛对白静静的调查启动,就像拿竹竿捅了树上的马蜂窝。 第二天一早,廖军长办公室的电话就开始响。 一上午没停过。 第一个打来的是张副部长。 电话那头,张副部长的声音和和气气,带著点老干部特有的慢条斯理: “老廖啊,听说你们那个赵猛科长,在分院那边搞了个调查?针对白静静那个小同志?” 廖军长握著话筒,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语气也很平淡:“是有这么回事。赵猛匯报,白静静在分院延误了一名脾破裂战士的紧急救治,他暂停了她的处方权,要求重新审查。” “哎呀,”张副部长嘆了口气,“这事儿我也有责任。那天我正好路过分院,有点胸闷,想著老毛病了,就让分院的人给看看。 白静静那孩子,在总院一直负责我的保健,对我的情况熟悉。 她来给我量血压,也是职责所在。 那个战士受伤,她可能……可能也是没料到那么严重。 年轻人嘛,有时候判断失误,可以理解。没必要上纲上线嘛。” 廖军长听著,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副部长,赵猛不是我的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是刚从別的军区调来的,编制还在原单位,到我这儿算是……借调。他这个人,性子直,认死理,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我说话,他听不听,两说。” 张副部长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老廖,你这话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廖军长语气依然平稳,“这事儿不是我说停就能停的。赵猛盯著的,不是白静静今天给谁量血压的问题。他盯著的,是四年前那个通信兵孙援朝的死。” 张副部长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老廖,四年前那事儿,不是已经定性了吗?意外事故。” “是定性了。”廖军长说,“可赵猛手里,有当年的卷宗。他认定了那场事故背后有猫腻,认定了那个战士的死是因为有人延误救治。 张副部长,这事儿关係到一条人命,是底线。我不拦他,也拦不住。 您要是觉得他做错了,您可以亲自找他谈。他就在作训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张副部长嘆了口气:“老廖,你这是把球踢给我了。” “不是踢球,”廖军长说,“是事实。” 掛了电话,廖军长刚端起茶杯,铃声又响了。 这次是个已经退下来的老首长。 声音苍老,但余威犹在: “小廖啊,听说你们在查白司令家那个丫头?” 廖军长放下茶杯:“老首长,您也听说了。” “怎么能不听说?”老首长嘆了口气,“那丫头给我做过好几年保健,细心,周到,是个好苗子。年轻人嘛,哪有不犯错的?犯了错,批评教育,给个机会改正就是了。非得揪著不放,往死里整?咱们队伍里培养一个技术骨干容易吗?” 廖军长听著,等他说完,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老首长,赵猛不是我的人。他编制不在我这儿,我管不了他。他盯著的不是白静静今天给谁量血压,是四年前那个通信兵孙援朝的死。那是一条人命,是底线。这事儿,我没法压。” 老首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了下来: “小廖,你这是铁了心要跟白家过不去?” “不是我跟白家过不去,”廖军长说,“是赵猛跟那条人命过不去。老首长,您要是觉得赵猛做错了,您可以找他谈。他就在作训科。” 电话掛断后,廖军长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 接下来又接了两个电话,级別都不低。 有说情的,有探口风的,有打哈哈的。 廖军长都用同样的话挡了回去。 赵猛不是我的人,我管不了;这事儿关係到人命,是底线;您要找,找他本人谈。 第116章 他从来没打过女儿。这是第一次 一上午下来,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底。 这些人打电话来,说明白家急了。 白建业自己还没出面,但已经在四处托人探路。 这是慌了。 廖军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操场。一群新兵正在跑步,喊著口號,整齐划一。 白建业啊白建业,你闺女这次,怕是真要栽了。 上一次顾大力的事,还能定性为“工作失误”,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她主观故意害人。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活生生的战士,有亲眼目睹的证人,有四年前那桩旧案的卷宗。 这不是“失误”能糊弄过去的。 廖军长正想著,电话又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老廖,是我。” 是白建业的声音。 廖军长没说话,等著。 白建业沉默了几秒钟,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透著一股说不清的疲惫:“老廖,我想跟你谈谈。” 廖军长在心里嘆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 此前一个小时,白家小楼里,气氛不同以往。 白静静被停了职,从分院赶回家。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著一点倨傲。 她面前站著白建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吴慧芳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攥著手帕,眼神在丈夫和女儿之间来迴转,张了张嘴,又闭上。 “四年前那个通信兵,”白建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闷雷一样滚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静静抬起眼,看著父亲。 她语气很平静:“爸,四年前的事,医院调查过了,定性是意外事故。” “我问你的是怎么回事!”白建业猛地拍了一下茶几,震得茶杯哐当响,“不是问你定什么性!” 白静静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那天下午,有个通信兵出了车祸,送进急诊,腹腔出血,需要紧急手术。 同时,有个首长来做定期保健,点名让我陪诊。我去给首长量血压、做检查,大概四十分钟。 等我去急诊的时候,他苟延残喘,我能让他下手术台,已经不错了。那个通信兵后来出院,拖了一年多,死了,是他倒霉,不该我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別人的事。 白建业盯著她:“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当时立刻去做手术,他可能不会死?” “爸,”白静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个首长的保健也很重要。他的身体关係到整个军区作战部门的运转,他的健康出了问题,影响的是成千上万的战士。一个普通士兵和一位首长,轻重缓急,你心里应该有数。” 白建业愣住了。 他看著女儿那张平静的脸,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来。 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变得陌生了。 “那这次呢?”他的声音发颤,“这次那个脾破裂的战士,你又怎么说?” 白静静依然平静:“这次也一样。张副部长胸闷,他以前的心臟问题是我一直负责的,他的病歷和用药只有我最熟悉。分院那个战士受伤,我没料到那么严重,我以为普通的腹部撞击,值班医生能处理。我错在判断失误,不是主观上不想救。” “判断失误?”白建业的火气又窜上来,“你把人晾在走廊二十分钟,他的战友差点跪下求你,这叫判断失误?” “爸!”白静静的声音也高了,“你到底站哪边?我是你女儿!那个赵猛,拿著鸡毛当令箭,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整我!你不帮我想办法,反倒在这儿审我?” 白建业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想起自己当兵那些年,见过的那些年轻战士。 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稚气,扛著枪,冲在战场上。有的活著回来,有的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们都是英雄。都是拿命拼的。 可他的女儿,居然说“一个普通士兵和一位首长,轻重缓急”。 “你……”白建业的声音颤抖,“那是一条人命。是一个战士的生命。你是一名军人,也是医护工作者,你的职责是救死扶伤,轻重缓急,不是你这个分法!”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不第一时间抢救战士,反而去给人量血压?!你怎么想的?!那些战士,他们冲在前面,流血流汗,把命都豁出去了!他们在你眼里,就只是个『普通士兵』?!” 白静静被父亲吼得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父亲这样。从小到大,父亲对她虽然严格,但从来都是疼爱的,护著的。 哪怕她犯了错,父亲也只是嘆口气,想办法帮她摆平。 可现在,父亲像看仇人一样看著她。 她心里涌上一股委屈,正要开口——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白静静整个人被打懵了,歪倒在沙发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父亲。 白建业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颤抖著。 他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打过女儿。这是第一次。 吴慧芳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护住白静静,衝著白建业哭喊: “你疯了!你疯了!女儿有什么错?!她说的不对吗?首长本来就比普通士兵重要!首长的身体垮了,多少事要受影响?她这是头脑清晰,顾全大局!你不帮她也就算了,还打她!” 白建业看著妻子那张激动的脸,又看看女儿捂著脸、满眼委屈和不甘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些年,他忙著工作,忙著往上走,把女儿的教育全交给了妻子。 而妻子,就是用这种“首长比士兵重要”的道理,一点一点灌进女儿脑子里。 他以为女儿聪明,能干,懂事。 他不知道,女儿心里,早就没了那条“人命关天”的底线。 “你们两个……”白建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给我滚。” 吴慧芳愣住了:“老白,你说什么?” “滚!”白建业猛地抬手指向楼梯,“上楼去!都给我滚!” 吴慧芳从来没见丈夫这样,嚇得不敢再说话,拉著还捂著脸的白静静,快步往楼上走。 白静静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怨恨,还有一丝不服。 白建业看在眼里,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他缓缓跌坐在沙发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客厅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著。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下来,久到掛钟敲了六下。 他知道,这次的事,比上次顾大力那件事,严重得多。 上次还可以说是“工作失误”,是“私人关係导致的判断偏差”。 这次是活生生的战士,是亲眼目睹的证人,是四年前那桩旧案的卷宗,是赵猛那种软硬不吃、认死理的愣种。 最重要的是,这次的事,触碰了底线。 军队的底线。 他白建业,就算把老脸豁出去,把所有人都求一遍,也未必能保住女儿。 可是……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那是他唯一的女儿。 是他从小抱在怀里、教她走路、送她上学的女儿。 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不能眼睁睁看著她毁了。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客厅里没有开灯,白建业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要好好想想。 想一个办法,把女儿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哪怕——哪怕要让他在廖军长面前低头,哪怕要让他搭上这张老脸。 楼上,白静静的房间里,灯亮了。 吴慧芳坐在床边,小声安慰著女儿。 白静静捂著脸,眼睛红肿,却没有哭。 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白建业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 是一种冰冷的、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光。 第117章 那个人,不管是谁,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屋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 顾大力把杨小芳安顿睡下,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到院子中央。 铁妮已经等在那儿了,小小的人儿坐在井台边的石头上,两条腿悬空晃著,仰著脸看月亮。 顾大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没急著说话。 铁妮扭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月亮:“爹,咋了?有啥事不能在屋里说,非得跑院子里来?” 顾大力沉默了一下,开口:“妮儿,爹想问你,你想不想回军区了?” 铁妮晃著的腿停住了。 她眨眨眼,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说实话,这半个月在村子里,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好像鬆快了不少。 爹修房子,锄地,照顾娘,一句怨言没有。 她也把那些帮过她们的乡亲挨家挨户送过了东西,该还的人情,都还了。 除了娘的事还没彻底解决,她好像……没什么心事压在心头了。 铁妮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回去了。 想苏姐姐。 苏白对她好,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从来不因为她是个乡下丫头就看不起她。 想小陈叔叔。 那个开车送她们的小战士,笑起来憨憨的,被她使唤也不生气。 想学校的老师和同学。 张老师讲课的声音,同桌小丫头的辫子,甚至那个总爱抢她东西的张建军,还有王胖子、李卫东他们……那些一开始欺负过她,后来被她打服了的傢伙们,不知道这半个月有没有人带头欺负別的同学。 铁妮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没掩饰,诚实地点头:“爹,俺有点想了。想苏姐姐,想小陈叔叔,想学校的老师和同学。连张建军、王胖子他们,俺都有点想。” 顾大力听著,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 “而且,”铁妮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爹,俺觉得你也该回去了。” 顾大力看著她。 “回去好好查查四年前那封信的事。”铁妮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黑白分明,直直地盯著他,“为啥村长爷爷寄了信,你没收到?是谁在半道使坏?这事儿得弄明白。”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问出口: “爹,俺还想问你一件事。” 顾大力心里一紧:“你问。” 铁妮盯著他,一字一句:“如果,俺是说如果,四年前你收到了村长爷爷那封信,知道了俺病得快死了,娘一个人撑著。你会不会……会不会回来看俺和娘?”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顾大力心里,溅起的水花全是往事的碎片。 他愣住了。 四年前的腊月…… 那时候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伤得很重,躺在医院里动弹不得。 弹片取出来了,可心里的伤没人能取。 他知道了母亲去世的消息,没能送终。他忘记了新婚夜,误以为小芳心里有了別人,铁妮不是他的种。 那时候他觉得活著没意思。 身上疼,心里更疼。 娘没了,家没了,好像什么都没了。 如果那时候收到那封信…… 如果知道女儿快死了,妻子一个人扛著…… 他可能会回来吗? 顾大力闭上眼睛,在心底一遍遍问自己。 可能会吧。那时候他虽然绝望,虽然怨恨,可那毕竟是一条命,是他闺女。 他应该会回来看看的。哪怕看一眼,確认一下。 如果回来了,看见铁妮那张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见小芳枯瘦憔悴的样子,看见她们过的什么日子。 他一定会明白一切的。 可是没有如果。 信没到。他没回来。那些年就那么过去了。 顾大力睁开眼,看著铁妮那双较真的眼睛,知道自己不能骗她。 这孩子太聪明,撒谎一眼就能看穿。 他声音沙哑:“妮儿,这个问题,爹也不知道答案。” 铁妮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四年前的腊月,爹伤得很重,躺在医院里,动不了。” 顾大力慢慢说,声音低沉,“那时候爹以为……以为你们过得很好,以为你娘早就……早就不把爹当回事了。爹心里有伤,有怨,有恨。爹不知道你病了,不知道你们过得那么难。” 他顿了顿: “但是妮儿,爹可以告诉你,如果收到那封信,爹一定不会对你们不闻不问的。不管心里有多少怨,知道你们有难,爹一定会想办法。哪怕……哪怕只是让人去看看,送点钱,问问情况。爹不会让你们娘俩就那么熬著。” 铁妮听完,脸上没什么大的反应。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平静的样子,让顾大力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孩子,好像早就料到他这个答案了。 她问这个问题,不是真的想知道“如果”,而是想看看他怎么回答,看看他心里到底有没有那桿秤。 她是在计算。 计算四年前那封消失的信,计算那封信直接影响了她们娘俩多少年的命运,计算那个破坏者在这件事里该负多少责。 顾大力伸手,揉了揉铁妮的头髮。 这孩子,真如她自己说的,有恩记著,有仇更记著。 铁妮没躲,由著他揉。隔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换了个话题: “爹,俺觉得,咱们不能在村子里再待了。” 顾大力手一顿:“咋了?” “今天桂花婶子那一声『大力』,娘已经感觉到了。”铁妮小脸绷著,声音压低了, “你没看见娘后来那眼神,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还有之前,村长奶奶那些话,娘虽然没问,但她肯定记在心里了。 万一哪天再有乡亲来串门,嘴快喊错了,娘一定会发现问题。” 她看著顾大力,眼神认真得不像七岁的孩子: “那时候,娘万一受了刺激,有啥情况,咱们离著医院那么远,根本来不及救。爹,你想想,是也不是?” 顾大力听著,心里一阵震动。 这孩子,看著粗枝大叶,一天到晚使唤他出气,可心思比谁都细。 他这半个月只顾著干活,只顾著观察小芳的反应,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他点点头:“你说得对。可是妮儿,你娘要是执意不走,咋办?” 铁妮歪了歪头,小脸上露出一丝篤定的笑,那笑容里带著点狡黠,也带著点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算: “爹,你是担心娘不走对吧?” 顾大力没说话,算是默认。 “放心,交给俺。”铁妮拍拍胸口,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这事儿我包了”的自信,“俺有办法让娘跟著走。” 顾大力看著她,心里又惊又慰。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七岁,会打算,会筹谋,会替他分忧,会保护她娘。 “可是爹,”铁妮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又变得认真而锋利,“你得答应俺一件事。” “你说。” “回去以后,一定要查清楚四年前那封信的事。”铁妮盯著他,一字一句,“把那个使坏的人找出来。帮俺娘,也帮俺,找回这个公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了: “那封信,要是正常送到了,你和俺娘,俺们一家,不会是今天这样。那个人,不管是谁,不能就这么算了。” 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期盼,有执拗,还有一丝顾大力看得分明却无法拒绝的——信任。 她把这件事交给他了。 她信他。 顾大力喉咙发紧,他蹲下身,平视著女儿的眼睛,郑重地点头: “妮儿,爹答应你。回去就查。不管查到谁,不管多难,爹一定给你和你娘一个交代。” 铁妮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小脸上那层锋利收起来,又变成了孩子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那行,俺困了。爹你也早点睡,明天俺就跟娘说。”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还蹲在原地的顾大力,轻声说: “爹,你今儿个那话,俺信你。” 说完,她推开门,钻进屋里去了。 顾大力蹲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月光铺了一地,凉凉的。 他想起刚才铁妮问的那个问题:如果四年前收到信,会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会让她们娘俩再等任何一封不会来的信。 第118章 这个付同志……怎么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觉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屋里就有了动静。 铁妮醒得比平时早。 她躺在被窝里,听著灶台那边娘拄著拐杖慢慢走动的声响,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这些声音让她安心,又让她有点捨不得。 捨不得这间破旧的老屋,捨不得只有她和娘的这些早晨。 可是她心里清楚,该走了。 她悄悄爬起来,从床头摸出那个作业本,摊开放在小桌上,又掏出铅笔,摆出写字的架势。 然后她托著腮,小眉头皱起来,轻轻嘆了口气。 “唉——”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灶台边的杨小芳听见。 杨小芳正往锅里下红薯块,听见闺女的嘆气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扭头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铁妮趴在桌上,小脸上带著愁容。 这孩子,咋了?是不是写字遇上难处了? 杨小芳想过去问问,又怕打扰闺女学习。 在她心里,读书写字是天大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她一个睁眼瞎,帮不上忙,更不能添乱。 於是,她悄悄拄著拐杖,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顾大力正仰面躺在吉普车底下,两条腿伸在外面,手里拿著扳手在检修底盘。 钻进车底下的他,脸上蹭了道黑油印子,专注地对付著某个鬆动的螺丝。 杨小芳拄著拐慢慢走近,还没开口,视线先落在了顾大力伸在车外的那两条腿上。 裤腿挽著,露出一截小腿。 晒得黝黑,肌肉结实,沾著点灰。 她忽然愣住了。 那双红色的花布鞋,就停在顾大力视线旁边。 顾大力正仰面躺在车底,眼前是吉普车的底盘和纵横交错的零件。 忽然,一双红色的布鞋闯进他余光里。 红色,花布,手工纳的千层底。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年回村相亲,也是这样一双鞋。 小芳扎著两条麻花辫,低著头,一个劲儿地看自己的脚尖。 他那时候年轻,血气方刚,第一次见姑娘,紧张得手心冒汗。 可他觉得自己是男人,得主动,得打破这沉默。 他顺著她的视线往下看,看见了那双红色布鞋。鞋面上绣著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鞋是你做的吗?手真巧。” 小芳这才抬起头,脸红得像那块鞋面,从身后递出一双黑色布鞋,声音小得像蚊子:“给你的,俺做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 顾大力躺在车底,盯著眼前那双红布鞋,一动不动。 二十年了,鞋的样式换了,可那种感觉还在。 小芳还是那个会低著头看自己脚尖的姑娘。他还是那个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愣头青。 “兴汉同志?” 杨小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他从回忆里猛地拽出来。 顾大力浑身一震:“哎!” 他腰上用力,整个人从车底滑了出来,动作猛得带起一阵风。 杨小芳没想到他会突然窜出来,嚇了一跳。 她拄著拐,下意识往旁边让,可动作太大,拐杖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啊——” 顾大力眼疾手快,就地在车边一个翻滚,眨眼间到了杨小芳身后。 他仰面朝天,两条手臂从后面抄过去,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有惊无险。 杨小芳被他托著,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调整身体,找回重心,撑著拐杖站直了。 她心跳得厉害,脸也烫得厉害,不敢回头看。 只是低著头慌慌张张地说: “看俺笨手笨脚的……对不住付同志……” 顾大力还保持著仰面躺在地上的姿势,两只手悬在半空,保持著刚才托著她的姿势。 他看著她慌乱的后背,看著她耳朵根那一点红。 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怎么也烫了起来。 好在他皮肤黑,看不出脸红。 他翻身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声音也有点不自然:“不,不,是我的问题。我动作太大,嚇著你了。” 两人面对面站著,谁也不看谁。 气氛有点奇怪。 顾大力轻咳一声,儘量让声音恢復正常:“小芳嫂子,你找我有事?” 杨小芳这才想起正事,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奥,是。兴汉同志,俺看铁妮一大清早在写字,还唉声嘆气的。俺不识字,帮不上她。你能不能……去给铁妮看看,辅导辅导孩子?” 顾大力点点头:“我去看看。”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睛不敢和小芳对视。 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子快得有点慌,像是逃一样。 杨小芳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忽然觉得心跳还没平復下来。 这个付同志……怎么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觉得…… 她摇摇头,拄著拐杖慢慢往屋里走。 堂屋里,铁妮还趴在桌上,托著腮,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被难题难住的样子。 顾大力快步走进来,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铁妮,哪个字不会写?爹……付叔叔教你。” 铁妮抬起头,眨眨眼,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顾大力回头,透过门缝看见杨小芳正拄著拐慢慢往这边走。 他不明白,又转回来看著铁妮。 铁妮嘆了口气,摇摇头,忽然提高声音说: “什么?!付叔叔你也不会?!” 她声音里带著夸张的失望和著急,把顾大力嚇了一跳。 “那咋办啊!俺这功课落下太多了!俺怕回去赶不上了!”铁妮越说越急,小脸都皱成一团, “要是苏姐姐在就好了,苏姐姐什么都会,她可以教俺。她还会看病。娘能醒过来,也多亏了苏姐姐。你说是不是呀付叔叔?” 顾大力这才反应过来。 这小妮子,是在给她娘演戏呢。 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配合著点头:“是啊,付叔叔打仗可以,这文化上的事还真不行。你爹也说了,让你们娘俩儘快回去。回去有苏医生辅导,功课肯定能跟上。” 话音刚落,杨小芳正好拄著拐杖走进来。 她站在门口,听著这番对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让她们娘俩儘快回去…… 铁妮的功课不能落下…… 苏医生会辅导…… 她慢慢走到桌边,看了看铁妮摊开的作业本,又看了看顾大力,最后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铁妮正眼巴巴地看著她,小眼神里带著点期待,又带著点小心翼翼。 第119章 怎么还,那是爹的事。但俺娘,得去盯著他还 杨小芳抿了抿嘴唇。 她想起昨晚自己一个人躺著想的事。 这半个月,付同志把房子修好了,地锄乾净了,她腿也能慢慢走了。 她留下,一个人过,没问题。 可铁妮不行。 铁妮要上学,要有前程,要跟著她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轻声开口: “兴汉同志,你今天就带著妮儿回去吧。” 顾大力一愣。 铁妮也愣住了,没想到娘会主动说出来。 杨小芳继续说,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决: “妮儿的功课不能再落下了。上学是大事,耽误不得。你……你带她回去,让她好好念书,跟著她爹,將来有出息。” 她顿了顿,不看顾大力,只看著铁妮,眼神里满是不舍,却又异常坚定: “俺留下。俺不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 铁妮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过娘可能不愿意走,但没想到娘会这么坚决。 而且……而且娘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爹一眼。 说明在她心里,“付同志”就还只是“付同志”,和她杨小芳没关係。 铁妮站在那儿,看著娘平静的脸,看著娘眼底深处那点认命的光,忽然一点也不意外了。 她早就该料到的。 娘是什么人? 是那个被拋弃六年,一句怨言都没有的人。 是那个以为丈夫嫌弃自己,就默默替他想好所有理由的人。 是那个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怎么活的,而是问有没有给丈夫添麻烦的人。 这样的娘,怎么可能主动凑到爹面前去? 她寧可一个人守著这破房子,慢慢熬剩下的日子。 她觉得这才是她的本分,才是她该走的路。 铁妮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看我来破这个局”的篤定。 她鬆开拉著娘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好让娘能看清自己的脸。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娘,俺知道你会这么说。” 杨小芳愣了一下,看著女儿。 铁妮继续说:“俺昨晚就想过了。你肯定不愿意跟俺们走。你会说,你留下看房子,让俺跟爹回去念书。你觉得这是对俺好,也是……也是不拖累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复杂的顾大力,又把目光转回娘脸上: “可是娘,俺想问你一件事。” 杨小芳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你去军区,是去干啥的?”铁妮问。 杨小芳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是去討嫌的吗?”铁妮替她答了,“是去给爹添麻烦的吗?是去让人家看你这个乡下前妻上不得台面的吗?” 杨小芳的脸色微微变了。 “不是。”铁妮摇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確保娘能听清,“娘,你是去討债的。” “討……討债?”杨小芳愣住了。 “对,討债。”铁妮说,“爹欠你的债。” 她指著顾大力,那个在她娘面前还叫“付同志”的男人,声音不紧不慢: “这些年,娘你替爹照顾奶奶,给奶奶养老送终,这是不是债?你一个人把俺拉扯大,让俺活到现在,这是不是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熬了多少个晚上睡不著觉,这是不是债?” 杨小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些债,不是你不想要,就不用还的。” 铁妮看著她,眼神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娘你不去討,债就不在了?爹心里就能好受了?俺就能心安理得跟著爹过好日子,把娘一个人扔在这儿?”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眶有点红,但忍著没哭: “娘,俺知道你是为了俺好。你不想拖累俺,不想让俺在军区被人说三道四,不想让俺夹在你们中间难做。可是娘——”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住杨小芳的手: “你要是真的为了俺好,就跟俺走。” 杨小芳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 “俺在学校念书,別人问俺,你娘呢?俺咋说?说俺娘一个人在乡下,腿还没好利索,守著个破房子,等俺放假回去看她?” 铁妮的声音终於带上了哭腔,“那俺念书还有啥意思?俺学认字有啥用?俺以后出息了,给谁看?” “妮儿……”杨小芳的眼眶也红了。 “娘,”铁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跟著俺去。不是为了爹,是为了俺。 俺需要你。俺在学校,万一有人欺负俺,俺得有人撑腰。俺想娘了,俺得能回家看见娘。 俺写字写得好,俺得拿给娘看。娘你说俺写字好看,俺就高兴。”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扭头看向顾大力。 顾大力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看不出是什么。 但他握著拳头,指节泛白。 铁妮看著他,声音恢復了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属於她这个年龄的、洞穿人心的清醒: “付叔叔,俺娘跟你回去,不是冲爹去的,是冲俺去的。俺娘不是为了跟爹过日子,是为了討债。爹欠俺娘的债,得还。怎么还,那是爹的事。但俺娘,得去盯著他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回去跟俺爹说清楚,让他別想差了。俺娘不是上赶著去巴结他。俺娘是去拿回她该拿的东西。听懂了吗?” 顾大力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点头。 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铁妮的话,是听懂了这孩子的心思。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娘最后的尊严。 让小芳不是因为“想跟顾大力复合”而去,而是为了“女儿需要”而去。 让小芳在心理上,从“乞求者”变成“债权人”。 这孩子,把什么都想到了。 杨小芳站在那儿,眼泪终於掉下来。 她看著铁妮,看著这个才七岁、却什么都懂的闺女,心里又酸又暖,又疼又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妮抬手,用袖子帮娘擦掉眼泪,声音放轻了: “娘,別哭了。俺跟你保证,去了军区,俺好好念书,好好听老师话,不给爹添麻烦,也不给你丟脸。你就当……就当是去给俺当后盾的。行不?” 杨小芳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铁妮鬆了口气,转身看向顾大力,小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 那笑容里有狡黠,也有得意: “付叔叔,麻烦你跟我爹说一声,让他把家里收拾收拾。俺和娘,过两天就跟他回去。” 顾大力站在那儿,看著这对母女,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双红布鞋,想起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他的姑娘。 现在那个姑娘站在他面前,刚刚被他的女儿用一番话,说服了跟著他们走。 不是因为爱他,不是因为想他,不是因为原谅他。 是为了討债。 为了替女儿討一份她该有的、有娘在身边的底气。 他看著铁妮,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在这孩子面前,简直矮了一截。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你放心。你爹那儿,我会把话带到。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铁妮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你可別掉链子”的提醒。 然后她拉著杨小芳的手,往屋里走: “娘,俺饿了。早饭好了没?” 杨小芳被她拉著,脚步有些踉蹌,却还是跟著她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顾大力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轻,像是无意中扫过。 但顾大力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犹豫,有不確定,还有一种很多年没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进了屋。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修好的吉普车上,照在他沾满机油的手上。 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修补,可能没有白费。 虽然小芳还不认识他。 虽然她是来“討债”的。 但至少,她愿意来了。 第120章 哪有诅咒自己亲闺女坐牢的?! 白家小楼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二楼白静静的房门,已经关了两天了。 吴慧芳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噠噠噠,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焦躁越来越藏不住。 “老白,” 她终於忍不住,转身对著坐在沙发上抽菸的白建业, “你就这么干坐著?静静两天没吃饭了!你当爹的,就不管管?” 白建业没吭声,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阴沉得嚇人。 吴慧芳见他不动,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你是堂堂的司令,连自己闺女都护不住?那个赵猛是个什么东西?从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 拿著鸡毛当令箭,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了!你倒好,就知道坐在这儿抽菸!” 白建业的眉头跳了跳,夹著烟的手指微微用力。 “还有那个廖胖子!” 吴慧芳越说越来气,“平时跟你称兄道弟,真有事了,连电话都不接! 你打了几次?五次还是六次?他一个都不接!他这是打你的脸!打咱们白家的脸!” “够了。”白建业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 吴慧芳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缓过劲来: “够了?什么够了?我说得不对?静静是你的亲闺女! 她从小多懂事,多爭气,考上医学院,进了总院,一路顺顺噹噹。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被人整成这样,你倒好,一声不吭——” “我说够了!” 白建业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狠狠摁进菸灰缸里。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指著吴慧芳,抖得厉害。 吴慧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嘴里的抱怨卡在喉咙里。 白建业指著她,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悔改!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拿著士兵的命不当回事,还想让我护著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客厅里的空气都在抖: “我倒是想护著她!可你先去问问,军区里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军人,他们同不同意!那些扛过枪、流过血、把命都豁出去的人,他们答不答应!” 他猛地转头,衝著二楼那扇紧闭的门吼道: “白静静!你关著门绝食给谁看?!这事你到现在还不认为自己有错吗?!” 二楼没有回应。 门依然关著。 吴慧芳被他的吼声震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带著点息事寧人的意思: “好了好了,静静错了,总行了吧?她毕竟年轻,考虑事情不周全。老白,你跟那个廖胖子说说,让静静写份检查,就算过去了。她都已经下放到基层医院了,那里条件多苦,女儿已经够难受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更软: “你只要给老廖打个电话,我就能叫女儿出来吃饭。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坏了怎么办?” 白建业看著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吴慧芳,”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吴慧芳愣住了。 “这是人命官司!”白建业猛地拍了一下茶几,震得茶杯哐当作响,“懂不懂?!人命官司!”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像炸雷一样。 “老廖已经不接我电话了!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这事儿已经捂不住了!意味著有人在查,有人在盯,意味著他老廖也不敢沾这个边!”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还没意识到!静静不吃饭就不吃饭,以后进去了,牢饭天天管饱!” 最后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吴慧芳心里。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埋怨、不满,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慌和愤怒。 “牢饭?!”她尖叫起来,“白建业,你疯了!你这是当爹的说的话吗?!哪有诅咒自己亲闺女坐牢的?!” 她衝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我们娘俩跟著你这么多年,伺候你,照顾你!静静从小为了討你喜欢,努力学习,考上医学院,到头来,你就是觉得她是个女孩子,不如男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哭腔和撒泼的尖利: “你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有儿子了?!你就看我生不出儿子,你记恨我是不是?!可静静是你亲闺女啊!你不能不管她!你不能!” 白建业看著妻子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听著那些顛三倒四、毫无逻辑的指责,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叫。 吴慧芳还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 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扶住沙发扶手,想稳住自己,可手在发抖,根本使不上力。 “小张!”他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又喊了一声:“小张!” 司机小张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白建业的样子,嚇了一跳:“司令?” 白建业指著吴慧芳,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著说: “把……把她送到青城她娘家去。立刻!现在!” 小张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动。 “愣著干什么?!把她送走!”白建业几乎是在吼,吼完,整个人晃了晃。 小张不敢再问,上前托住吴慧芳的胳膊。 吴慧芳拼命挣扎,尖声叫著:“我不走!白建业你个没良心的!你不管闺女,还赶我走!我不走!” 小张力气大,拖著她往外走。 吴慧芳的哭声和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车发动的声音传来,渐渐远去。 白建业站在客厅里,大口喘著气。 终於安静了。 可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並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他想迈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想喊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黑。 “扑通”一声,他栽倒在地。 保姆张姨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听见外面不对劲,跑出来一看,嚇得魂飞魄散—— 白建业倒在沙发旁边,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司令!司令!”张姨扑过去,不敢动他,手忙脚乱地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司令晕倒了!” 第121章 一把迴旋鏢,狠狠扎回她自己身上 楼上,白静静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两天没吃东西,胃里空空的,人有些发虚。 但她不在乎。 她要用这种方式,让父亲知道她的决心,让父亲不得不去帮她。 外面隱约传来爭吵声,她懒得听。母亲肯定是又在跟父亲闹,闹有什么用?父亲那性子,越闹越拧。 吵声停了。车子发动的声音。母亲走了。 然后,安静了。 忽然,楼下传来张姨惊慌的喊声,那声音尖利得刺穿了一切: “司令!司令!您怎么了!来人啊!” 白静静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头一阵发晕。顾不上这些,她光著脚衝到门口,拉开门,衝下楼。 客厅里,她看见父亲倒在沙发边,脸色惨白,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张姨跪在旁边,手足无措,看见她下来,哭著喊:“静静!你爸他……他突然就倒了!” 白静静愣在楼梯口,看著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那是她的父亲。 从小到大,永远挺直脊背、永远沉著冷静、永远给她撑腰的父亲。 此刻就那样倒在地上,像一座山,轰然塌了。 “爸——!!” 白静静衝过去,跪在父亲身边,手还在他颈动脉上按著,跳得很弱,但还有。 她抬头冲张姨喊:“快去叫小张!让他开车送司令去医院!” 张姨慌慌张张往外跑,没一会儿又跑回来,脸色更白了:“静静,小张……小张刚才开车走了!” 白静静一愣:“走了?去哪儿了?” “你妈……吴医生回青城娘家,司令让小张送的。刚走没多久,这会儿……这会儿估计都出城了。” 白静静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低头看著父亲惨白的脸,嘴唇已经开始泛青,呼吸越来越浅。 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专业医生,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张姨,去给总院打电话!让他们派救护车来!快!” 张姨又跑去打电话。 白静静跪在地上,开始给父亲做紧急处理。 她解开他的领口,让他平躺,头偏向一侧,保持呼吸通畅。她的手在抖,但动作还算稳。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父亲微弱的喘息。 过了一会儿,张姨回来了,站在旁边,脸色不对,支支吾吾的。 白静静抬头:“打了没有?他们怎么说?” 张姨搓著手,不敢看她:“静静,总院那边说……说现在很忙,派不了车来。” “什么?”白静静的声音拔高了,“忙?再忙也不能不顾人死活啊!我爸什么级別你不知道?他这情况完全符合派车標准!谁接的电话?你有没有说清楚是司令?” 张姨被她嚇得往后缩了缩:“说了……我都说了。可那边还是说派不了,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白静静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军区总院!不是地方医院!首长的命就不是命了?!” 她看了一眼父亲,脸色好像更差了。 不能再拖了。 她撑著站起来,因为两天没吃东西,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著沙发站稳,走到电话机旁,一把推开张姨,自己拿起话筒,开始拨號。 占线。 再拨。 还是占线。 她咬著牙,一遍一遍地拨。 终於,通了。 “总院总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公事公办。 白静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我是白静静。我父亲突发昏迷,情况严重,疑似心梗,需要总院立即派救护车。地址是……” 她还没说完,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带著一丝白静静熟悉却又陌生的平静: “白医生,对不起,现在无法派车。” 白静静愣住了。 这声音……她认识。 是那个实习护士!那个给她背锅、被她哄著说“风头过了就帮你留院”、最后却因为没有背景被开除的小刘!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成了总机? 白静静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她想起当初用药事件处理的时候,她父亲保住了她,记过,下放,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而这个小刘,没人保,没人管,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最后被开除。 后来小刘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她知道小刘想求她帮忙,可她自身都难保,哪有心思管別人? 再后来,电话就不打了。 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这个被她用完就丟的人,坐在总机的位置上,等著她的求救电话。 白静静握话筒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对方有理由为难她,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父亲危在旦夕,她没时间计较这些。 她挺直脊背,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倨傲: “小刘,我知道是你。但我现在不是说閒话的时候。我父亲突发昏迷,符合派车標准。请你立刻派车。这是公事,不是私事。你公报私仇,后果你承担不起。”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小刘的声音传来,依然平静。 甚至带著一点让白静静陌生的,稳稳的底气: “白医生,我没有公报私仇。確实是无法派车。你本身就是医生,请先进行急救吧。” 白静静的火气“腾”地窜上来:“我是医生,我当然知道我父亲的严重程度!必须用医疗设备抢救!为什么不能派车?你给我个理由!” 电话那边顿了顿。 “白医生,”小刘的声音不紧不慢,“原因很简单。现在医院人手不够,即便派车把首长拉来了,也没有多余的医生抢救。” 白静静不相信:“偌大的总院,没有多余的医生?你骗谁?” 小刘好像料到她不会信,依然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 “白医生,今天是军区首长们的大体检日。所有科室的医生,几乎都在忙著给首长们检查身体。心內科、神经內科、影像科、化验室……全都排满了。毕竟,首长们身上都有些老毛病,需要仔细检查。” 白静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医生,”小刘继续说,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淡淡的波动,“这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给首长做保健,有多重要,有多紧急,您是最明白的。” 白静静握著话筒的手,指节泛白。 她当然明白。 她比谁都明白。 四年前,她为了给一个首长做保健,让一个严重车祸的通信兵等了四十分钟。 手术结束,那个士兵又遭了一年罪,最后还是死了。 前几天,她为了给张副部长量血压,把一个脾破裂的战士晾在走廊里二十分钟。 那个兵脾臟没了,差点死掉。 她每一次,都是用这个理由。 首长更重要。首长更紧急。首长的健康关係到全局。 可现在,这个理由,正变成一把迴旋鏢,狠狠扎回她自己身上。 第122章 苏白,你装什么好人? “可是我父亲更严重!”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等著救命呢!他比那些人更需要抢救!” 电话那边,小刘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白静静此刻的狼狈和绝望: “白医生,您父亲已经退休了。” 白静静愣住了。 “现在这些首长,可都是在重要领导岗位上坚守的。他们对军区和部队的影响,比退休的老首长大得多。”小刘顿了顿,“这些原则,都是您以前教我的。您忘了吗?” 白静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那些年,她是怎样理所当然地对別人说这些话的。 怎样轻描淡写地把“普通士兵”和“重要首长”放在天平两端,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 她觉得那是顾全大局,是头脑清晰,是一个优秀医生应有的判断力。 可现在,当天平的另一端,躺著她自己的父亲—— 她忽然听出了那些话里的冷。 不是冷静的冷。 是冷酷的冷。 是能把一条人命,轻轻放在“不重要”那一边,然后转身离开的冷。 “白医生?”小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您还在吗?如果没有別的事,我先掛了。这边还有很多电话要接。” 白静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掛断了。 她握著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静静,咋样?车来不来?” 白静静没有回答。 她慢慢放下话筒,转过身,看著躺在地上的父亲。 他的脸色更差了,嘴唇已经完全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她走过去,重新跪在他身边,开始做心肺復甦。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在抖,使不上力。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模糊了视线。 她一边按压,一边喃喃地说:“爸,你撑住……你撑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那把迴旋鏢,终於扎进了她自己的心臟。 疼得她喘不过气。 ------ 白静静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她睁开眼,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胳膊上凉凉的,一根针扎在手背上,透明的液体顺著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淌,上面吊著个葡萄糖瓶子。 这是哪儿? 她偏过头,看见一排白色的屏风,几张简易的病床,墙角立著个药品柜。 这里......,是军区的医务室? 她猛地想起来——父亲! 白静静撑著身子要坐起来,头一阵发晕,眼前发黑。 她扶住床沿,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抬眼,看见治疗室里有个穿著白大褂的背影,正背对著她在整理什么东西。 “我爸呢?”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怎么样了?” 那个白大褂转过身来。 白静静愣住了。 是苏白。 苏白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看一个普通的病人。 她把手里的病歷夹放下,走到床边,语气平平的: “醒了?別急,你爸已经在总院治疗了。” 白静静盯著她,没说话。 苏白继续说:“本来你也该在总院的。送你来的同志说,你坚持要求不在总院治疗。他们考虑到你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晕倒,没什么大事,就近把你送到这儿来了。” “送我的同志?”白静静的声音恢復了一点力气,带著惯常的冷意,“是谁?顾大力安排的吧?” 苏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接话。 白静静靠在床头,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 “苏白,你装什么好人?是他让你在这儿等我的吧?他给你什么好处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著苏白,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恶意: “你也看上他了?你以为討他那个乡下闺女的喜欢,顾大力就能高看你一眼?做梦吧。” 苏白的脸色微微变了,但没开口。 白静静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这两天积压的恐惧、愤怒、绝望,全都发泄出来: “顾大力那个泥腿子,离了我,能有什么前途? 他那个乡下前妻,大字不识一个,能帮他什么?只有我,只有我白静静,我这种身份不仅不嫌弃他他! 还会帮他在军区站稳脚跟!他竟然不知道好歹!” 她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会跪著求我!到时候——” “够了。” 苏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白静静头上。 白静静愣住了,看著苏白。 苏白站在那里,穿著白大褂,头髮整齐地拢在耳后,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白医生,”她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我以前敬重过你。” 白静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刚到总院实习的时候,听过你的课。你讲腹部外伤的紧急处理,讲得很清楚,很有经验。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好医生,有本事,有才华,值得我学习。” 苏白看著她,目光清澈: “后来我调到军区医务室,还经常看你的论文,看你发表的那些病例分析。我觉得你是总院的骨干,是咱们军区医疗系统的骄傲。我甚至……”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我甚至曾经仰望过你。” 白静静的脸色微微变了。 苏白继续说,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可是白医生,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著白静静的眼睛: “你给杨小芳用药的时候,想过她是条命吗?你让那个战士在走廊里等二十分钟的时候,想过他疼不疼吗?四年前那个通信兵,你让他等四十分钟的时候,想过他也有爹妈,也有姐弟,也会有人抱著他的遗像哭三天吗?” 白静静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苏白没给她机会,继续说: “你不配。”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白静静心里。 “你不配做一个医生。”苏白一字一句,“你有医术,但没有医德。你拿別人的命不当回事,你把『首长』和『士兵』放在天平上称,你觉得首长重,士兵轻。可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却更重: “那些士兵,他们扛枪打仗,他们流血拼命,他们保家卫国。他们是这个队伍里最重的那头。没有他们,什么首长,什么领导,什么军区,都是空的。” 白静静的脸惨白如纸。 “你以前发过的誓言呢?”苏白看著她,“你学医的初衷呢?!” 她转身,走到门口,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號。 白静静愣在床上,看著她动作。 电话接通了。 第123章 他的失忆,究竟和你有没有关係? “喂,调查组吗?我是医务室苏白。”苏白的声音清晰平稳,“白静静已经醒了。嗯,她很清醒。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她的状態完全可以接受调查和询问。”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白静静,对著电话继续说: “如果她一会儿说自己精神状態不对,那大概率是装的。你们可以隨时派人过来。” 说完,她掛断电话,转过身。 白静静坐在床上,手背上还扎著针,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苏白走回治疗室,拿起刚才放下的病歷夹,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白医生,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看上顾大力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苏白往前走了一步,盯著白静静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白医生,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看上顾大力了。那我问你,你自己呢?” 白静静愣了一下。 “你是看上顾大力了?还是看上他曾经受过伤,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把他当成你的实验对象?” 白静静的脸色变了。 苏白看著她,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了很久、终於压不住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被欺骗后的清醒: “白医生,你发表在医学刊物上的那篇关於心理催眠的论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顾大力在总院治疗、你刚认识他那段时间写的吧?” 白静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曾经因为崇拜你,搜集过你所有的学术论文和期刊。”苏白的声音微微发颤,“那篇论文我读过,写得真好,病例详实,论证严谨,我还做了笔记,想著以后能跟你学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谁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我早就该怀疑你了。可我被自己盲目的崇拜遮住了眼。我以为你有才华,有医德,是值得敬重的前辈。我以为你给顾大力做治疗,是真心的帮助。” 她盯著白静静,一字一句: “可现在呢?你还敢说,是你帮了顾大力?还是顾大力一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了你?” 白静静的脸白得像纸,手背上扎著的针管因为肌肉紧绷而回了一点血。 “他的失忆,究竟和你有没有关係?” 苏白问完这句话,没有再等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她这些年搜集、整理的白静静发表过的所有论文,以及一些相关的医学资料。 她拿著档案袋,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那两个调查组的人还站在走廊里等著。 苏白把档案袋递过去,声音恢復了平稳,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关於白静静这些年的学术论文,尤其是那篇关於心理催眠的。发表时间……正好和顾大力在总院治疗的时间吻合。你们调查的时候,可以参考。” 调查组的人接过档案袋,点了点头。 苏白没有回头再看白静静。 她转身,沿著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医务室里,白静静坐在床上,盯著那扇半开的门。 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淌,滴答,滴答。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苏白刚才的话一遍一遍地转。 “他的失忆,究竟和你有没有关係?” 她闭上眼睛,手微微发抖。 有些事,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有些线,她以为永远不会被扯出来。 可现在,那根线,正被人一点一点地,从最深处往外拉。 —— 同一时间,青山大队的老屋里,顾大力正在把最后一件行李搬上吉普车。 铁妮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天。天很蓝,没有云。 杨小芳拄著拐杖,站在门口,看著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 她的目光从房顶移到院墙,从那棵老槐树移到那口井,最后落在顾大力身上。 顾大力放好行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嫂子,上车吧。”他说,用的是“付同志”的身份。 杨小芳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老屋,然后转身,慢慢走向吉普车。 铁妮跑过来,扶著她上车。等杨小芳坐好,铁妮绕到另一边,自己爬上车。 顾大力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缓缓驶出院子,沿著那条来时的黄土路,朝著村口开去。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乡亲正在聊天。看见车子过来,都站起身,朝他们挥手。 铁妮从车窗探出头,使劲挥了挥手。 车子越开越远,青山大队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车厢里很安静。 杨小芳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飞逝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妮看看娘,又看看前面开车的爹,忽然开口: “付叔叔。” 顾大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嗯?” “你回去以后,记得跟我爹说,”铁妮的声音不紧不慢,“俺娘是去討债的。让他把帐本准备好。” 顾大力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还有,”铁妮继续说,“那个害俺娘的人,让他快点查。俺等著呢。” 杨小芳在旁边轻声呵斥:“妮儿,別乱说。” 铁妮吐吐舌头,不说了。 但她从后视镜里,和顾大力的目光对上了。 那目光里有话:爹,你可別忘了。 顾大力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在黄土路上顛簸著,朝著省城的方向开去。 身后,青山大队越来越远。 前方,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等著他们。 第124章 又白又亮堂…… 吉普车在黄土路上顛簸著,扬起一路尘土。 后座上,杨小芳平躺著,隨著车子的起伏轻轻晃动。她睡著了,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舒展,难得睡得这么踏实。 铁妮回头看了一眼,確认娘睡熟了,才转回来,看著前面专心开车的顾大力。 她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用了那个称呼: “付叔叔。” 顾大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嗯?” “俺问你个事儿。”铁妮压低了声音,“俺爹有没有说,让俺们娘俩回去住哪儿?” 她顿了顿,把自己心里的担忧说出来: “以前俺一个人,还能跟苏姐姐挤一挤。可现在还有俺娘,三个人挤一个单人宿舍,也太不像样子了。俺娘腿还没好利索,得住得舒坦点才行,而且,也不能再给苏姐姐添麻烦。” 她看著顾大力,小脸上带著认真: “俺爹那个人吧,俺算是看明白了。他对俺们好,想补偿俺们,这是真心的。 可他是个男人,又是个大老粗,心思没那么细。像安排住处这种事儿,看著小,可要紧著呢。 他要是忘了,或者想得不周到,俺们娘俩回去可抓瞎了。” 顾大力听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这个闺女啊,真是七窍玲瓏心。 模样像他,那股子力气也像他,可这份细腻的心思,这份处处替人著想、又事事心里有数的聪明劲儿,一定是隨了小芳。 他和小芳的闺女,融合了他们两个的优点。 一想到这个,顾大力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嘴角咧得更开了,甚至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铁妮歪著脑袋看他,越看越不对劲。 爹这是咋了? 自己问他正事呢,他倒好,不说话,光在那儿傻笑。 “付——兴汉——叔叔!”铁妮故意把那个“付”字拉得长长的,声音也提高了,“俺跟你说话呢!你咋不搭理人?” 顾大力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笑,轻咳一声: “哦,铁妮你放心。你爹早就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点认真: “你爹在军区家属院,给你们娘俩准备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里面生活用品啥的,小陈叔叔都帮忙置办齐了。床单被褥都是新的,锅碗瓢盆也都有。你爹再糊涂,也不会让你和娘没地方住的。” 铁妮听著,点了点头。 但隨即,她又想起一件事,小嘴一撇: “那可不一定!” 顾大力愣了一下。 铁妮看著前方,小脸上带著点故意找茬的意味: “俺可记得,俺刚来军区那会儿,小陈叔叔要带俺去住什么招待所。要不是苏姐姐心善,把俺留在她那儿,俺可真要去住那什么什么所了。那时候,俺爹在哪儿呢?” 顾大力的笑容僵在脸上。 黝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想起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对铁妮的。 不认她,怀疑她,把她当个麻烦,隨便安排个招待所就打发了。 要不是苏白心细,把孩子接到自己那儿照顾,他顾大力这个当爹的,得让闺女受多少委屈?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著愧疚: “铁妮,是爹不好。你说的对,爹那时候……还不如苏姐姐对你好。” 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后座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嚶嚀。 “铁妮……”杨小芳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迷糊,“你爹咋了?” 顾大力的后背瞬间僵直了。 他刚才说漏嘴了......“爹不好”......他用的自称是“爹”。 他紧张地从后视镜往后看。 小芳还躺著,眼睛半睁半闭,脸上带著刚睡醒的懵懂,似乎並没有完全清醒,也没注意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铁妮反应极快,立刻扭头看著娘,脸上堆起笑: “娘,你醒啦?没事,俺和付叔叔说话呢。” 杨小芳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说啥呢?” “说回去以后住哪儿。”铁妮的语气轻快自然,“付叔叔刚才跟俺说,爹给咱们准备了家属院的房子,里面可好了,又白又亮堂,还有乾净的床单被褥。比咱家那黑乎乎的老屋强多了。” 她没见过家属院的房子,但没关係,就照著和自家老屋反著说,肯定没错。 杨小芳听著,忽然愣住了。 又白又亮堂…… 乾净的床单被褥……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沉寂了很久的水。 她想起很多年前,顾大力和她刚成亲的时候, 有一回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他说起以后的事,说等西南那边打完仗,他就申请家属隨军,把娘和她都接到军区去住。 “军区家属院的房子,可好了,”他当时说,眼睛里亮亮的,“又白又亮堂,比咱这土坯房强多了。到时候你住进去,肯定高兴。” 她那时候低著头,心里又甜又慌,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铁妮说的这句话,和他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杨小芳躺在后座上,看著车顶,心里忽然有些乱。 顾大力握著方向盘的手,也僵了一下。 他也想起了那句话。 那年夏天的夜晚,院子里,他对著低著头的姑娘,许下的那个诺言。 “等打完仗,接你们去军区,住又白又亮堂的房子。” 后来,仗打完了,娘没了,他却把她给拋弃了......他不是东西。 现在她躺在他身后,不知道开车的人是谁。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说不清的、黏稠的东西,压在三个人中间。 铁妮敏锐地感觉到了。 她看看后视镜里爹僵硬的侧脸,又回头看看娘发呆的神情,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好像……不小心戳到什么了。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这气氛。 吉普车继续往前开,发动机嗡嗡响著,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路灰尘。 谁都没有再说话。 —— 军区,调查组办公室。 白静静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著椅背。 对面坐著两个调查组成员,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白静静同志,今天的询问先到这里。”女调查员合上记录本,“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会继续。” 白静静抬起眼,看著她,声音沙哑:“我能……去看看我爸吗?” 女调查员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男同事。 白静静继续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软弱: “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晕倒的时候,我在给他做心肺復甦,做到一半我也晕了。醒过来就在医务室,没人告诉我他好不好。”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我知道我犯了错。我知道你们要查我。可我爸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被我气的。我就想看看他,看一眼就行。” 调查组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男调查员开口:“这个……我们需要请示一下。” 白静静点点头,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男调查员回来,对她说:“可以。但有人会陪你去。” 白静静站起来,扶著椅背稳了稳身子。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站著两个穿军装的人,一左一右,陪著她往外走。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在总院,都是前呼后拥。 別人给她让路,对她客客气气。 现在,她身后跟著的,是“陪同人员”。 她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白静静坐上去,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 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125章 你会有报应的!你一定会有的! 军区总院的大门,白静静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她在这道门里进出了十年。 从实习生到住院医,从住院医到主治,每一步都踩得比別人稳,比別人快。 她的名字贴在专家栏里,她的照片掛在光荣榜上,她的论文被科室里的人传阅学习。 她是白静静。白司令的女儿。总院最年轻有为的骨干。 论医术,她能做別人做不了的手术。 论样貌,她站在哪儿都是焦点。 论出身,整个军区有几个能跟她比? 她曾经以为,这道门永远会为她敞开,永远会有人在她经过时笑著打招呼,永远会有实习生躲在角落里用崇拜的眼神看她。 可现在,她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这道门像一张嘴,等著把她吞进去。 身后的调查组人员低声说:“白医生,请。” “医生”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像讽刺。 白静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门。 一进去,她就感觉到了。 那些目光。 掛號处排队的病人家属,扭过头看她。 走廊里推著治疗车的护士,停下脚步看她。候诊区坐著的老兵,抬起头看她。 甚至那个平时总在打瞌睡的门卫,都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她。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把一把扎在她身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好奇的目光,不是“这个人是谁”的目光。 是认识的目光,是知道的目光,是“原来你就是那个医生”的目光。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吧?” “对,就是她,白司令家那个……” “听说害死过人?” “不是害死,是耽误了,让人等了四十分钟……” “还有呢,前几天又让一个战士等,脾都切了……” “嘖嘖,长这么漂亮,心这么黑……” 白静静的脚步顿了一下。 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 不能低头。 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怕了。 她扬起下巴,挺直脊背,继续往前走。 眼睛直视前方,不看任何人,就当那些目光不存在,就当那些窃窃私语是风吹过。 她是白静静。她不能向这些人低头。 他们算什么东西?大字不识几个的家属,没读过几天书的护士,一辈子也混不上个一官半职的小兵。 他们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越走越快,鞋跟敲在地板上,噠噠噠,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走廊很长。 从大门到住院部,要穿过门诊大厅,绕过急诊区,经过一条连接通道。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那些目光一直跟著她,像粘在身上的蚂蟥,甩不掉。 快了,再走几步就是住院部,进了住院部就没那么多人了—— “就是她!!” 一声尖利的喊叫,像炸雷一样在走廊里炸开。 白静静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从斜刺里泼了过来。 “哗啦——” 从头浇到脚。 冰凉的、黏稠的、恶臭的液体,从她头顶倾泻而下,灌进衣领,浸透头髮,顺著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 白静静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股臭味——是粪水。 是粪水! 她张开嘴,想吐,可一动就有一股流进嘴里,噁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 盆子摔在地上,哐当一声,滚了几滚。 一个穿著旧花布衫的女人站在她面前,三十来岁,头髮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著疯狂的恨意。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你干什么!”白静静捂著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给我道歉!” “道歉?!” 那女人衝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头髮,力气大得惊人。 “你个害人的医生!大家都来看!都来看啊!” 她扯著嗓子喊,整个走廊的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 “就是她!四年前!四年前她为了给领导量血压,让我弟弟在手术室等了四十分钟!”那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可手一点都不松,“我弟弟孙援朝!通信连的!他才二十三岁!” 白静静的脸一下子白了。 孙援朝。 那个名字。 “他等啊等,等啊等,等来的手术,晚了!”那女人哭喊著,“下了手术台,他活了一年,可那一年是什么日子?疼!天天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疼得吃不下饭!疼得瘦成一把骨头!最后呢?最后还是没了!”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 “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他!我要你偿命!” 她另一只手也揪上来,扯著白静静的头髮往外拽,指甲往她脸上抓。 白静静疼得尖叫,拼命挣扎,可那女人像疯了一样,根本挣不开。 周围那么多人,没一个上来拉架。 他们就那么站著,看著,有的人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捂著鼻子。 不是因为那女人的疯狂,是因为白静静身上的臭味。 粪水的臭味。 那臭味太冲了,冲得人想吐。 没有人愿意靠近她,就像没有人愿意靠近一坨屎。 白静静被那女人揪著头髮在地上拖,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和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她张开手想还击,指甲刚碰到那女人的脸——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调查组的人。 “白医生,冷静。”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稳,手劲却大得她挣不开。 白静静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她打我!你没看见吗?!你拉著我干什么!” 那人没说话,只是抓住她不放。 那女人的手还揪著她的头髮,指甲又在她脸上挠了两下。 疼。 疼得钻心。 白静静终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委屈的哭,是绝望的、崩溃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哭。 调查组的另一个同志上前,好容易把那女人的手掰开,一边掰一边劝: “孙定香同志!孙定香同志你冷静!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你要相信组织!我们正在调查当年你弟弟的事情!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那女人被拉开,还拼命往前扑,“四年前就说给交代!四年了!交代在哪儿?!我弟弟的骨灰在哪儿?!她的命在哪儿?!” “孙定香同志!” 调查组的人提高了声音,终於把她拦住了。 那女人喘著粗气,瞪著白静静,眼睛里全是血丝。她哭著,喊著,最后还是被两个赶来的保卫兵架著,慢慢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冲白静静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你会有报应的!你一定会有的!” 人群慢慢散开,但那些目光还在。 白静静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髮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脸上好几道血印子,正往外渗血珠。 粪水的臭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熏得她自己一阵阵乾呕。 调查组的人站在旁边,捂著鼻子,皱著眉,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廊那头,护士长匆匆跑过来,手里拿著几张旧床单:“快,快把她弄到盥洗室去!这味儿……这味儿没法待!” 白静静被两个人架起来,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拖著往盥洗室走。 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光著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瘸一拐。 路过那些人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小声说: “活该。” 她低著头,没敢看。 盥洗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水龙头哗哗地响,冷水浇在身上,冰得她直打哆嗦。 她一遍一遍地冲,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消毒液倒了一瓶又一瓶,可那股臭味像是长在她身上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人。 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上的抓痕像几条红色的虫子,眼睛肿得像桃,嘴唇发白,身上穿著湿透的、散发恶臭的衣服。 这是她吗? 是那个曾经被所有人仰望的白静静吗? 她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又打开水龙头,继续冲。 冲不掉。 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冲不掉了。 第126章 你以为是他自己的主意?那是顾大力布的局 白静静站在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浑身湿透,一股恶臭从头髮丝渗到鞋底。 她刚刚在盥洗室用冷水冲了好几遍,又借了护士站一瓶消毒液从头浇到尾,可那股粪水的臭味像是长在她身上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消毒水的刺鼻味儿和臭味混在一起,熏得她自己都想吐。 她换上了一身护士借给她的旧白大褂,自己的衣服湿漉漉地装在塑胶袋里提著。 头髮还滴著水,脸上被孙定香抓的那两把火辣辣地疼,指甲印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她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白建业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气管,手背上扎著输液针,脸色比那天倒下时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得厉害。 看见女儿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湿漉漉的头髮,脸上的抓痕,不合身的白大褂,还有那股即使隔了几米都能闻到的、消毒水压不住的臭味。 他没问。 不用问。 当了这么多年兵,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一看就知道女儿在外面遭遇了什么。 白静静站在门口,想开口叫一声“爸”,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爸……”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白建业看著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死不了。心梗,送来得还算及时,放了支架,养著就行。” 白静静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走过去,想靠近病床,又怕身上的臭味熏著父亲,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 “爸,我……”她想诉苦,想说刚才那个女人有多疯,想说那些人怎么看她,想说她有多委屈。 可话到嘴边,看著父亲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清明的眼睛,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审视。 白建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摆了摆手,对站在门口的两个调查组人员说: “同志,能不能迴避一下?我想做做女儿的思想工作。你们放心,我现在的身体情况,也跑不了。” 两个调查员对视一眼,点点头,退了出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个。 白建业这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也更沉了几分: “静静,过来。” 白静静往前挪了一步。 “再近点。”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站到病床边。 白建业伸手,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爸爸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白建业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可情绪是现在最该扔掉的东西。你听我说。” 白静静愣住了,眼泪还掛在脸上,却没再流。 “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白建业看著她,“调查组手里有什么,你比我明白。四年前孙援朝的死,前几天孙大勇的伤,还有……顾大力前妻那件事。” 白静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白建业没给她机会,继续说: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能找理由搪塞过去。可堆在一起,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盯著你的人,不是那些和稀泥的老油条,是赵猛那种认死理的愣种,还有他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白静静的声音涩涩的。 “赵猛是顾大力的人。”白建业看著她,“你以为他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为什么咬著你不放?他背后站的,就是顾大力。” 白静静的眼睛瞪大了。 “顾大力?”她不敢相信,“可他……他不是在乡下吗?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白建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静静,我以前也这么以为。觉得那个泥腿子,就是运气好,立了点功,本质上还是个粗人。可现在我看明白了,是我看走了眼。” 他顿了顿,握著女儿的手紧了紧: “顾大力这个人,比你我想的都深。 他不动声色,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他回乡下,你以为他是躲清閒? 他是去安顿那个前妻,是去查当年的事。赵猛这边咬著你不放,你以为是他自己的主意?那是顾大力布的局。” 白静静的脑子嗡嗡作响。 顾大力……布局? 那个她以为可以隨意拿捏的男人? 那个她以为离了自己就没有前途的泥腿子?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白建业盯著她的眼睛,“就是去找顾大力。” 白静静一愣:“找……找他?” “对。”白建业说,“去找他,向他认错,求他帮你。” “认错?”白静静的声音拔高了,“爸!我没——” “你没有什么?”白建业打断她,声音依然不高,却像一记闷棍敲在她头上,“你没做错?你没延误孙援朝的手术?你没让那个战士等二十分钟?你没给顾大力前妻用药?” 白静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现在不是论对错的时候。”白建业看著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现在是论输贏的时候。你输了,就得认。” 白静静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崩塌的感觉。 “顾大力那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 白建业继续说,“他硬,但不绝。你真心认错,他会心软。你越跟他硬顶,他越跟你死磕。 你那些小心眼,在他面前收起来。就去跟他说,你错了,求你帮忙。他要是点了头,赵猛那边就好办了。” 白静静哭著摇头:“他怎么可能帮我?他恨我……” “他恨你,是因为你害了他前妻。”白建业说,“可如果你真心悔过,真心去弥补,他未必不会鬆口。他那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要做的,就是放下你那些骄傲,真心实意地去求他。” 白静静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说话。 白建业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静静,爸爸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为了你,我这张老脸,早就豁出去了。我打电话给老廖,他不接。我给那些人打电话,他们打哈哈。你以为爸爸不难受?可难受有用吗?”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 “去吧。去找顾大力。他在乡下,带著他那个前妻和闺女。你去找他,当面跟他说。別打电话,別托人,就亲自去。” 白静静抬起头,满脸是泪,看著父亲。 白建业看著她,眼里终於有了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 “静静,你还年轻。犯错了,认了,改了,还有机会。可要是死不认错,一条道走到黑,那就真的没救了。” “爸爸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可你在爸爸倒下之前,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白静静听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送她去医学院报到,站在校门口对她说:“静静,当医生,要对得起这身白大褂。” 她那时候满心骄傲,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医生。 可现在…… 她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这件借来的、不合身的白大褂,上面还沾著没洗乾净的污渍,袖口湿漉漉的,散发著一股消毒水和臭味混合的怪味。 她忽然明白,她早就对不起这身白大褂了。 “爸……”她的声音哽住了,“我真的错了吗?” 白建业看著她,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你自己心里有答案。” 白静静站在那儿,哭了很久。 白建业没有再说话,只是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病房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白静静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却稳了一些: “爸,我去找他。” 白建业点点头。 “他在青山大队。红星公社青山大队。”他说,“你明天一早就去。別带別人,自己去。说话的时候,別耍心眼,別给自己找理由。就说你错了,求你帮忙。” 白静静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爸,你好好养病。等我回来。” 白建业看著她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监护仪器继续滴滴地响著,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白建业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谋划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要用这种方式,给女儿求一条活路。 求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泥腿子。 他不知道顾大力会不会答应。 但他知道,这是女儿最后的机会。 第127章 你那段时间的记忆问题,一直没查清楚原因 白静静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隱约的说话声。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冲,但至少能压下那股如影隨形的臭味。 父亲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找顾大力。去青山大队。认错。求他帮忙。 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去青山大队? 那种乡下村野的地方,土坯房,泥巴路,满地的鸡屎鸭粪, 说话粗声大气的庄稼汉,还有那些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她的村妇。 她白静静这辈子都不会沾那种地方。 父亲老了。病了一场,心慌了,胆子也小了。 他竟然以为,她必须去求那个泥腿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可白静静不是这么想的。 她慢慢睁开眼,眼睛里那点刚刚因为被泼粪而熄灭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的冷静。 找顾大力是对的。她必须找他。 但不是去求他。 是让他来找她。 她需要的是一个契机。 一个顾大力不得不主动来找她的理由。 只要他能来,只要他能站在她面前,她就有办法让他心软,让他动摇,让他相信她。 她太了解他了。 顾大力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顶,他能跟你死磕到底。 可你只要让他觉得你可怜,让他想起你们那些“过去的好”,他就会心软。 他那颗心,太软了,软得可笑。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那个秘密。 白静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抓痕。疼。但这点疼,让她更清醒了。 她需要那个契机。 一个让顾大力自己送上门来的契机。 她直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脚步平稳地往楼梯走去。 她看著雪白墙砖上自己的影子。 头髮还湿著,脸上带著抓痕,身上散发著一股洗不掉的怪味。 狼狈,太狼狈了。 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顾大力会来找她的。 她等著。 ------ 军区,家属院。 吉普车在一排排整齐的平房前停下。 顾大力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来。 后座上的杨小芳被顛簸晃醒了,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著车窗外陌生的景象。 铁妮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小短腿一蹬跳了下去。 她刚站稳,就看见一个穿著军装、圆圆脸的年轻战士小跑著迎上来。 “铁妮!回来啦!”小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几步跑到跟前,又赶紧放慢脚步,往车里看了看,“嫂子呢?路上累不累?” 铁妮冲他挥挥手,然后转身对著车里的杨小芳喊:“娘,快下来!这是小陈叔叔!俺跟你提过的,他可好了!” 杨小芳扶著车门,慢慢挪下车。 她腿还没好利索,拄著顾大力给她做的那根拐杖,动作有些慢。 小陈看见她下来,立刻立正站好,抬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团长嫂子好!团长安排我来接待嫂子!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乾净了,床铺好了,锅碗瓢盆都置办齐了!嫂子缺什么东西,儘管告诉我!” 杨小芳愣住了。 团长嫂子? 这个穿著军装的小战士,叫她团长嫂子? 她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同志,俺……俺不是……” 铁妮在旁边憋著笑,拉著娘的手说:“娘,小陈叔叔是爹的兵,爹是团长,让他照顾咱们,他就叫嫂子。你別不好意思。” 杨小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红著脸朝小陈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谢你,小陈同志。” 小陈咧著嘴笑:“嫂子別客气!走,我带你进去看看!铁妮,快扶著嫂子!” 铁妮扶著杨小芳,跟著小陈往院子里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角落里还种著几棵月季,正开著花。 屋门口摆著两把新买的竹椅,看著就舒坦。 杨小芳站在院子里,看著这间虽然不大却整齐明亮的房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辈子,住的一直是那间又黑又破的老屋。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住进这样的地方。 “嫂子,进屋看看!”小陈推开屋门,里面果然和铁妮说的一样,又白又亮堂。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摆著搪瓷缸、暖水瓶,还有几个苹果。 杨小芳站在门口,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门槛。 铁妮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拉著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顾大力没有跟著进屋。 他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放在院子里,然后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里装著他在村长家连夜整理的材料。 王长贵亲笔写的关於四年前那封信的说明,还有他自己写的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他对事件的怀疑和指控。 他要去找廖军长。 把这份材料交上去,正式亮出他查这件事的决心。 不是为了报復,不是为了出气。 是为了给小芳一个交代,给铁妮一个交代,给自己那个被耽误的六年一个交代。 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顾团长!” 苏白的声音里带著惊喜。 她穿著白大褂,手里抱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正从办公楼那边过来,看见顾大力,眼睛一下子亮了。 顾大力停下脚步:“苏医生。” 苏白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嫂子呢?铁妮呢?路上都顺利吧?” 顾大力点点头:“都顺利。小芳和铁妮安顿好了。谢谢你苏医生,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铁妮。” 苏白摆摆手:“顾团长別客气。我正要去找政治部交材料,没想到碰见你。”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顾团长,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顾大力看著她:“什么事?” 苏白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是关於白静静的。” 顾大力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白继续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白静静当年是你的主治医生,你受伤在总院治疗的那段时间,她负责你的康復。你那段时间的记忆问题,一直没查清楚原因。” 顾大力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我查了白静静这些年发表的论文。”苏白把怀里的档案袋往前递了递,“这里面是她从医以来发表的所有学术文章。其中有一篇,发表在四年前,正是你在总院治疗的那段时间。” 她看著顾大力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篇论文的题目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与心理催眠干预的临床研究》。” 顾大力的眼神变了。 第128章 娘说的那个「大力」,是这个叔叔? “论文里列举了详细的病例,虽然隱去了患者姓名和具体信息,但病例描述和你当时的情况高度吻合。”苏白的声音微微发颤,“失忆,记忆紊乱,情绪障碍,对特定事件的认知偏差……” “你的意思是……”顾大力的声音沙哑了。 苏白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终於说出来的释然: “顾团长,我怀疑白静静当年给你治疗的时候,不仅仅是用药物治疗。她可能对你进行了心理干预,甚至是……心理催眠。你的失忆,你对杨小芳的那些错误认知,可能不是伤病的自然结果,而是——人为的。” 顾大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手里的档案袋沙沙作响。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苏白的话像炸雷一样,一遍一遍地响。 人为的。 失忆是人为的。 对杨小芳的怨气,是被植入的。 他这七年的拋弃,这七年的痛苦,这七年的错过—— 可能都是那个女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一点一点,种进他脑子里的。 “顾团长?”苏白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还好吗?” 顾大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他准备交上去的、关於四年前那封信的档案袋。 两个档案袋,一个在他手里,一个在苏白手里。 一个关於信的失踪。 一个关於记忆的丟失。 它们像两条线,正慢慢匯到一处。 他忽然想起铁妮那句话: “有恩记著,有仇更记著。” 白静静对他做的那些事,对小芳做的那些事,对那个通信兵做的那些事..... 不是意外,不是失误,是一个人的刻意为之。 他抬起头,看著苏白,声音平稳得可怕: “苏医生,这份材料,你要交给谁?” “政治部,调查组。”苏白说,“我已经跟调查组打过招呼了,这些资料可以作为证据。” 顾大力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苏白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两个人並肩往办公楼走去。 顾大力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他忽然不那么急了。 白静静的事,可以慢慢查,慢慢算。 她跑不了。 ---- 新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杨小芳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摸著崭新的被褥。 棉布软和,针脚细密,比她和大力结婚时用过的被褥都好。 床头柜上摆著搪瓷缸、暖水瓶,还有几个红通通的苹果,桌子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 “娘,你看这柜子!”铁妮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但她还是稀罕得不行,“能放好多东西呢!俺的书能放这儿,你的衣裳能放这儿……” 杨小芳看著她,嘴角弯起来。 这孩子,打小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 “娘,”铁妮又跑到窗边,踮著脚往外看,“院子里还有花呢!红的,黄的,开得可好看了!” 杨小芳扶著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 確实有花。 几棵月季种在墙角,枝条上顶著好几朵,红的艷,黄的娇,风一吹,轻轻晃。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妮儿,你爹他……他当年说过,以后接咱们来军区,院子里要种花。” 铁妮愣了一下,转头看著娘。 杨小芳的目光还落在那些花上,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恍惚: “他说,不能光种菜,得种点好看的。让你奶奶看看花,心里高兴。” 铁妮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哎哎哎!首长!首长您放下来!这桌子太重了!” 是小陈的声音,又急又慌。 “放什么放?不就一张桌子吗?” 另一个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著点大大咧咧的劲儿。 铁妮扶著杨小芳走到院子门口,往外一看—— 一个高大的背影正弯著腰,双手抱著一个厚重的写字桌,腰一挺,竟把那桌子整个举了起来! 那桌子少说也得一百多斤,实木的,又厚又重。 可那人举著它,步子迈得稳稳的,脸不红气不喘,跟举著个空箱子似的。 小陈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首长!您快放下!这桌子刚才和我抬的那个小战士肚子疼跑茅房了,等他回来我们俩一起抬就行!您一个人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那人头也不回,已经举著桌子走到院子门口,“往哪儿放?” 小陈指著院子里:“就……就靠墙放就行……” 那人一矮身,把桌子稳稳噹噹地放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杨小芳站在院子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那身军装…… 草绿色的布料,洗得微微发白,肩章在阳光下闪著光。 领口的风纪扣扣得规规矩矩,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和她记忆里那身军装,一模一样。 那年大力回来奔丧,穿的就是这样一身。站在院子里,也是这样,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大力……” 杨小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嘆息,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出来。 铁妮正看著那个力气大的叔叔,琢磨著这人是谁,听见娘这一声,猛地转过头。 “娘,你说啥?” 杨小芳还愣愣地看著那个背影,目光直直的,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大力……你爹来了。” 铁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娘认出爹了? 她顺著娘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刚放下桌子的高大背影,那个穿著军装的男人....... 不对,那不是爹。 爹明明刚从政治处那边回来,正大步往这边走呢! 铁妮看见了,顾大力正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步子很快,脸上带著点疲惫,但確实是爹没错。 那娘说的大力是谁? 她正要开口,就听见娘又轻轻说了一句: “付同志……也来了。” 铁妮愣住了。 什么意思? 还是付同志? 那娘刚才说的大力是谁? 她看看走过来的爹,又看看那个刚放下桌子、正拍手上的灰的陌生叔叔,脑子里嗡的一下。 娘说的那个“大力”,是这个叔叔? ...... 赵猛把桌子放好,直起腰,刚要问小陈接下来干什么,就听见身后有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著点恍惚: “大力……”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 几步开外,顾大力正大步走过来。 “老连长!”赵猛脸上绽开笑容,大步迎上去,“你回来了!我正想去找你——”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顾大力的脸色不对。 顾大力也在看那个方向。 他看见了小芳。她站在院子门口,手扶著拐杖,眼睛看著他走过来的方向,但目光……好像不是落在他身上。 她在看赵猛。 第129章 小芳,俺是大力。俺回来了 “大力……”他又听见那声轻轻的呼唤,从她嘴里飘出来。 顾大力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小芳脸上的表情。 恍惚,迷离,像是做梦一样。 她看著赵猛,目光直直的,里面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光,是看“顾大力”的光。 不是看“付同志”的光。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没认出他。 但她认出了赵猛身上的军装,认出了那个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二十多岁的顾大力的背影。 她把他,当成了当年的顾大力。 而这个真正的顾大力,站在几步之外,穿著旧工装,晒得黝黑,一脸的疲惫。 自己......还是那个“付同志”。 顾大力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赵猛身边,忽然伸手,按住了赵猛的胳膊。 “大力,”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得很清楚,“你回来了。” 赵猛愣住了,扭头看著他,一脸莫名其妙:“老连长,你叫我啥?” “闭嘴。”顾大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把你当成我了。你那身军装,你那背影,和她记忆里的一样。帮我个忙。” 赵猛眨眨眼,看看顾大力,又看看远处那个扶著拐杖、眼神恍惚的女人,忽然明白过来。 “行。”他也压低声音,“我咋做?” “一会儿我叫你,你就过来。”顾大力说完,鬆开他的胳膊,转身往院子门口走。 赵猛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满脑子问號,但还是乖乖等著。 院子门口,杨小芳还站在那里,目光在赵猛和走过来的顾大力之间来回移动。 铁妮紧紧攥著娘的袖子,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顾大力走到她们面前,站在杨小芳身侧,顺著她的目光看向赵猛,然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大力!你过来!” 赵猛听见这声喊,立刻大步走过来,走到近前,站在杨小芳对面。 顾大力站在旁边,冲赵猛使了个眼色。 赵猛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脸上堆起笑,开口就要说话。 “嫂子好!我是——” “咳咳!” 顾大力猛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 赵猛一愣,扭头看他。 顾大力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无奈,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大力,你糊涂了?你喊什么嫂子?” 赵猛愣了一下,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嫂子?他叫她嫂子? 这是他自己的媳妇!他喊什么嫂子! 他的黑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连脖子根都红了。 他赶紧转回来,看著杨小芳,重新开口,这次声音没那么洪亮了,带著点不好意思的憨: “小芳,俺是大力。俺回来了。” 杨小芳看著他,听著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小芳,俺回来了。 这句话,她等了七年。 她梦见过无数回,梦见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用这样的声音,说这样的话。 可每次梦醒,身边只有空荡荡的炕,和黑漆漆的夜。 现在,他终於说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著眼前这个人,心里又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说这话的样子,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声音,那口音,那憨憨的、带著点不好意思的劲儿,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样。 可……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看看他,又看看站在旁边的“付同志”。那个穿军装的,就是大力。那个穿旧工装的,是帮了她一路的付同志。 可为什么,她觉得站在旁边的那个,好像更……更让她安心? “小芳?”赵猛见她愣著不说话,有点慌,扭头看了顾大力一眼。 顾大力没看他,只是看著小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铁妮在旁边轻轻推了推娘:“娘,爹跟你说话呢。” 杨小芳这才回过神来,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嗯……回来就好。” 赵猛说完那句“俺回来了”,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站在屋里,东瞅瞅西看看,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那张桌子!” 杨小芳被他这一嗓子嚇了一跳,抬起头看他。 赵猛已经转身往外跑了,一边跑一边喊:“小陈!小陈!那张桌子还没搬进来呢!” 院子里,小陈正蹲在墙角抽菸歇气,听见喊声抬起头,就看见赵猛大步流星衝过来,直奔墙边那张厚重的实木写字桌。 “首长!首长您別——”小陈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烟都掉了,“您等我叫人!那桌子太重了——” 他话还没说完,赵猛已经弯腰,两手一抄,把那桌子稳稳噹噹地端了起来。 小陈张著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赵猛举著那桌子,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扭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这有啥重的?你们这些年轻人,缺乏锻炼!” 小陈的嘴张得更大了。 铁妮扶著杨小芳站在屋门口,正好看见这一幕。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个举著大桌子的高大身影上。 他穿著军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那桌子少说一百多斤,他举著却跟举著个空箱子似的,步子迈得稳稳的,一点不带晃。 “娘你看,”铁妮拉了拉杨小芳的袖子,“『爹』力气真大。” 杨小芳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身影。 那年大力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 扛麻袋,抬石头,什么重活都是他干。村里人都说他力气大得嚇人,一个人能顶三个壮劳力。 赵猛举著桌子走到屋门口,瞅了瞅门框,侧著身子进去,小心地没碰著门边。 进屋以后,他举著桌子转了一圈,像是在找地方。 最后他走到靠窗的那面墙跟前,把桌子稳稳噹噹地放下来,又往旁边挪了挪,调整了几下位置,直到他觉得满意了,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他转过身,看著站在门口的那对母女,咧嘴笑开,“这桌子摆在这儿,靠窗,光线好。闺女写字的时候,亮堂,不伤眼睛。”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铁妮,又补了一句: “小芳,这桌子摆在这,给咱闺女写字用。” 说完,他还朝铁妮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有光,亮晶晶的,带著点憨,又带著点得意。 像是在说,叔这活儿干得漂亮不? 铁妮看著那个眼神,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刚来军区那会儿,爹也是这样。给她买新衣裳,买新书包,什么好东西都紧著她。 那时候爹就是这样憨憨地看著她,眼神里也有这样的光。 不一样的是,爹不敢这么看她。 爹的眼神里总有愧疚,总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怕她生气,怕她不高兴。 可这个“爹”不一样。 他看著她的眼神,就是纯粹的、大大咧咧的高兴,像看一个自家的孩子,像看一个让他得意的小傢伙。 铁妮忽然觉得,这个“爹”,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她看看他,又看看旁边低著头、微微红著脸的娘,再看看院子里那个正靠在墙边、默默抽菸的“付叔叔”。 一个穿著军装,站在屋里,笑得大大咧咧。 一个穿著工装,站在院子,低著头抽菸,背影看著有点……孤单。 铁妮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那个“付叔叔”,才是她真正的爹。 可她也知道,现在站在屋里的这个“爹”,娘看著不难受,娘看著高兴。 第130章 他不能明著帮她,但他可以给调查组製造麻烦 “铁妮?”赵猛见她不说话,又喊了一声,“咋了?不喜欢这位置?” 铁妮回过神来,摇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个笑: “喜欢。谢谢……爹。” 最后那个“爹”字,她说得有点轻,有点犹豫。 赵猛听见了,咧嘴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杨小芳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 大力对闺女,是真的好。 她看著赵猛,看著他一身怪力,看著他笑呵呵的样子,看著他站在阳光里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可踏实之外,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隱隱约约的感觉。 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人,微微地笑著。 窗外,月季花开得正好。 红的艷,黄的娇。 风一吹,轻轻晃。 院子里,顾大力靠著墙,看著屋里的一切。 他看见赵猛举著桌子进来,看见他把桌子放在窗边,看见他指著铁妮说“给咱闺女写字用”,看见他朝铁妮眨眼。 他看见小芳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嘴角带著笑。 那笑,是冲赵猛的。 是他这些年,从来没见过的笑。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 他低头,把菸头捻灭,丟进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步子迈得很大,很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小陈在后面喊:“团长?你去哪儿?” “找廖军长。”他说,头也不回,“有事。” 他没说有什么事。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 顾大力从廖军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每隔几米一盏,昏黄的光晕落在水泥地面上,照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刚才在廖军长办公室,他把四年前那封信的事、王长贵的证言、自己对白静静的怀疑,一五一十都说了。 还把苏白整理的那份材料也递了过去。 论文复印件,发表时间,病例描述和他当年情况的比对,一页一页翻给廖军长看。 廖军长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烟,菸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 窗户开著,夜风吹进来,把他面前的几页纸吹得轻轻掀动。 “大力,”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你说的这些,我信。” 顾大力看著他。 “这段时间,你不在军区,有些事你不知道。” 廖军长把菸头摁灭,又点上一根,“赵猛那边,我一直在暗中帮衬。调查组重启孙援朝案,材料递上去,程序往前走,一切都按部就班。可今天下午,出了一件事。” 顾大力眉头皱起来:“什么事?” “孙援朝的姐姐,孙定香,突然从老家跑到总院来了。”廖军长看著他,“她精准地找到白静静,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泼了白静静一身粪水,又抓又打,闹得沸沸扬扬。” 顾大力愣住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廖军长弹了弹菸灰,“表面上看,是死者家属泄愤,合情合理。 可稍微有心的人,比如调查组那些人,会不会想,孙定香一个乡下女人,从老家到军区,怎么知道白静静那天在总院?怎么精准地堵住她?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顾大力的手慢慢攥紧。 “这个指使的人会是谁?”廖军长看著他,“一般人都会往赵猛身上想。他是调查的推动者,他刚烈,他认死理,他最有动机去激化矛盾。 孙定香这一闹,调查组那边就会想:赵猛是不是在故意製造舆论压力? 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逼著案子从严从重? 公事里面一旦掺了个人情感,味道就变了,事情就复杂了。” “可赵猛没做。”顾大力说。 “我知道他没做。”廖军长看著他,“可我知道没用,得让调查组也知道。”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是白司令?” 廖军长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顾大力脑子飞快地转著: “白静静出了事,白司令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不能明著帮她,但他可以给调查组製造麻烦。 孙定香是死者家属,她闹事,谁能说她错? 可这一闹,调查组就会怀疑赵猛,就会放慢节奏,就会……” “就会给白静静爭取时间。” 廖军长接过他的话,“这一手,很高明。正常人都会觉得,白司令应该藏著掖著,应该把女儿的事压下去。 可他偏偏反著来,安排人引导死者家属闹事。 这样一来,调查组就得花时间去分辨,赵猛到底是公心还是私心,孙定香是自己来的还是被人指使的。一拖,时间就过去了。” 顾大力深吸一口气。 “大力,”廖军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这件事,我们既然做了,就一定要有个结果。我老廖既然答应你,给你老婆孩子討公道,就一定全力以赴。 现在孙定香这一闹,是麻烦,但也是机会。 她把事情闹大了,更多人知道了,白静静想悄没声地脱身,就更难了。” 他顿了顿,拍拍顾大力的肩膀: “而且,现在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小芳,更是为了四年前牺牲的那个战士。白静静这样的人,不能留在我们的队伍里。这是底线。” 顾大力看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廖军长转身走回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欣慰: “你回来了,我就放心多了。赵猛固然能干,终究他不是你。他顶多算是五六年前的你,猛是猛,可还嫩了点。不过……” 他回头看了顾大力一眼,嘴角露出一点笑: “这小子,对老子的胃口!” 顾大力也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可他心里,没那么轻鬆。 孙定香的事,白司令的算计,调查组的复杂局面……每一条线都绞在一起,越扯越紧。 苏白递上来的那份资料。 白静静的论文,发表在四年前,题目是关於创伤后应激障碍与心理催眠干预。 病例描述和他当时的情况高度吻合。 失忆,记忆紊乱,对特定事件的认知偏差。 他是她的病人。 他是她的实验对象。 他那段彻底消失的新婚夜记忆,那些对杨小芳莫名其妙的怨恨和误解,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关键细节...... 都是人为的。 是被她,一点一点,从脑子里挖掉的。 顾大力站在走廊尽头,看著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受伤才失忆的。 他以为那些关於小芳“不贞”的记忆,是自己受伤后脑子混乱產生的错觉。 他从没想过,那些记忆可能是被人为植入的,那些空白可能是被人刻意挖去的。 她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像个猎人一样接近他,用听不见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种下了那些东西。 然后她站在他身边,装作关心他,照顾他,等著他一步步走进她设好的局。 顾大力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白静静的信任,想起自己曾经把她当成的依赖,想起自己曾经因为她而对小芳產生的那份怨恨。 那些都是假的。 是被她,一点一点,捏造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往右,是家属院的方向。 小芳和铁妮在那儿,赵猛正在那儿扮演“顾大力”。 他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小芳有没有多笑几次,不知道铁妮有没有在心里偷偷比较两个“爹”。 往左,是办公楼的方向。 他的办公室在那儿,桌上堆著这段时间积压的军务,等著他去处理。 他想往右走。 想去看看小芳,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想去看看铁妮,哪怕那孩子现在正对著另一个“爹”笑。 可他有什么资格去呢? 他是谁? 是付同志。是顾大力的战友。是那个帮忙把她们送回来的、该功成身退的人。 现在顾大力“回来”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出现在她们面前? 顾大力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转身,往左走。 第131章 那里有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办公室的门推开,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顾大力没开灯,摸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桌上那一摞文件上,模糊的轮廓。 他点了根烟,没抽,就让它在那儿燃著,烟雾慢慢升起来,飘散在黑暗里。 脑子里的线头太多,太乱。 白静静的事。 四年前那封信的事。 小芳失忆的事。 自己失忆的事。 赵猛冒充自己的事。 每一个线头都揪著,扯著,不知道哪根是真的,哪根是假的。 他第一次觉得失控。 战场上,再危险的局面,他都知道该怎么打,往哪儿冲。可现在,他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 他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正要起身开灯,目光忽然落在门缝底下。 那里有一张纸。 白色的,折了两折,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顾大力愣了一下,走过去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跡,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想知道失忆的事,来找我。明天傍晚,老地方。” 没有落款。 但他认识那个字。 白静静的。 顾大力的心漏跳了一拍。 失忆的事。 她知道他在查这个。她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她主动找上门来。 老地方。 军区总院的操场。 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四年前,他伤还没好利索,拄著拐杖在操场边上慢慢走。 她穿著白大褂,从门诊楼那边过来,笑著说:“顾团长,走这么慢,是不是想让我陪你?” 后来,那里成了他们散步的地方。 一圈一圈,走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他的伤,说他的恢復,说他的记忆问题。她说她会帮他,会让他好起来。 那段时间,他以为她是真心对他好。 现在想想,每一步,可能都在她的算计里。 顾大力盯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钻进她设的套。她敢主动约他,一定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陷阱。 他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反而被她牵著鼻子走。 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关於他失忆的真相,关於她对小芳做了什么,还有,关於小芳的失忆...... 他想起小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看赵猛的眼神,想起她叫“大力”时的那份恍惚。 他想起铁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有恩记著,有仇更记著”。 他想起那个通信兵孙援朝,想起赵猛说他姐姐抱著遗像哭三天的样子。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明天傍晚。 他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 同一时间,军区调查组安排的某间住所里。 白静静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她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脸上的抓痕还红著,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通过以前认识的一个战士,送了一张纸条出去。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写给一个人的。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 明天,她会对调查组的人说,自己想去操场透透气,如果他们不放心,可以跟著自己。 然后,她就等著。 等顾大力来。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她太了解他了。 他那种人,心里有事放不下,有疑问解不开,就一定会来找答案。 她给了他一个“答案”的鉤子,他一定会咬。 老地方。 那个操场,对他们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他会想起那些散步的日子,想起她陪他说话的日子,想起她对他的“好”。 那些记忆,会让他心软,让他动摇。 只要他动摇,她就有机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白静静看著那轮月亮,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明天傍晚。 一切都会不一样。 —— 家属院的屋子里,灯还亮著。 杨小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缝著一件铁妮的褂子。针脚细细的,密密实实,像她做任何事一样,认真,专注。 铁妮趴在窗边那张新搬来的桌子上,手里握著铅笔,面前摊著作业本。 本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的心思根本没在作业上。 今天发生的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那个力气很大的赵叔叔,穿著一身军装,站在院子里,被娘当成了爹。 爹呢?也不知道咋想的,就那么顺水推舟,让赵叔叔冒充了他。 铁妮想起以前自己生爹的气,故意让爹当“付兴汉”,当“负心汉”。 那时候她觉得解气,觉得就该让爹尝尝不被认出来的滋味。 可现在,让別的叔叔当爹,又是另一种感觉。 这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彆扭。 好像本该属於爹的位置,被別人站了。可那个位置,又是爹自己让出去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娘。 杨小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缝著那件铁妮的旧褂子。煤油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安静。 铁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娘。” 杨小芳抬起头,看著她:“嗯?” “娘,你今天见到爹了,”铁妮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隨口一问,“是啥感觉?” 杨小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又缝了两针,才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著什么似的: “妮儿,娘说不上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铁妮,看向窗外那轮圆圆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娘这脑子里,好像有层雾。”杨小芳慢慢说,“没见著你爹的时候,娘有时候看著那个付同志,想到是你爹安排他来照顾咱们的,心里就踏实。娘就觉得……就觉得你爹好像就在身边似的。” 铁妮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见著你爹了,”杨小芳继续说,“娘又觉得……觉得你爹好像不在身边。”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缝著手里的针线,声音更轻了: “娘也不知道咋回事。可能是娘这脑子还没好利索吧。” 铁妮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娘说,没见到“爹”的时候,总觉得爹就在身边。 娘说的是付同志。 娘说,见到“爹”的时候,又觉得爹好像不在身边。 娘说的是赵叔叔。 娘不知道付同志就是真正的爹。 娘不知道那个让她觉得熟悉、让她心里踏实的人,才是她应该认的人。 可娘的感觉,比什么都准。 铁妮忽然想起省城医院那个周主任说的话。 “你娘的情况,是心里头的伤太疼了,疼到她自己把关於你爹的记忆隔离了。这不是记性不好,是自我保护。” 自我保护。 那些记忆太疼了,疼到娘的大脑把它们锁起来,不让她碰。 可锁起来,不代表不存在。 娘觉得付同志熟悉,觉得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干活时的认真劲儿都让她踏实。 那是记忆深处的东西,在往外冒。 铁妮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周主任还说过一句话,她当时没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既然是伤口,就有长好的那天。” 对。 既然是伤口,就一定会长好。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让娘开心。 “妮儿,”杨小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不用操心娘。你只管好好学习。你爹对你是真的好,你看这个桌子,多好啊,又大又结实,正適合你写字。”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娘啥也不想。娘在这儿陪著妮儿,娘就很知足了。” 铁妮看著娘的笑,心里忽然一下子敞亮了。 对啊。 现在就很好啊。 娘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復。自己和娘住上了又白又亮堂的房子。娘知足,自己也知足。 剩下的,交给爹。 他不是答应过吗?回去查信的事,把凶手找出来,给娘討公道。 她信他。 至於別的…… 铁妮衝著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大白牙: “娘,俺知道了。俺也知足。有娘在身边,俺就不操心了。” 杨小芳看著女儿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嘴角也弯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铁妮的头: “好了,快写作业吧。写完早点睡。” 铁妮点点头,拿起铅笔,低下头,认认真真开始写字。 杨小芳继续缝著手里的衣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著两张安静的侧脸。 一个低头写字,一个低头缝衣。 屋里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132章 我做那些,是为了帮你 与此同时,军区医务室的灯还亮著。 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在白色的屏风上,照在消毒柜上,照在空荡荡的病床上。 苏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病歷,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在想今天的事。 孙定香泼粪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那个女人被保安架走时的哭喊声,她没听见,但能想像得出来。 四年了。 一个姐姐,等一个交代,等了四年。 等来的,是自己动手。 苏白把病歷放下,揉了揉眉心。 门被敲响了。 她抬起头:“请进。” 门推开,顾大力走了进来。 苏白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顾团长?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顾大力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的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 “苏医生,”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借你这儿待一会儿。” 苏白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坐吧。” 顾大力走到墙边的长椅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白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没有问他怎么了。 她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病歷。 医务室里静静的。 只有日光灯轻微的嗡鸣声。 顾大力闭著眼,脑子里还转著那些事。 白静静的纸条,明天傍晚的老地方。 四年前失踪的信。被篡改的记忆。孙定香的闹事。白司令的算计。还有小芳,铁妮,赵猛…… 线头太多,太乱。 可坐在这儿,在这间安静的、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屋子里,他忽然觉得心里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低头看病的苏白。 这个姑娘,不声不响的,做了那么多事。 整理材料,收集证据,替小芳出头,替铁妮操心。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默默地做。 “苏医生。”他忽然开口。 苏白抬起头:“嗯?” “谢谢你。” 苏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顾团长客气了。应该的。” 顾大力看著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医务室里又安静下来。 ------ 军区总院的操场,傍晚。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山头后面,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操场上的草刚割过不久,空气里飘著青草的味道。跑道是黄土压的,踩上去软软的,有浅浅的脚印。 顾大力站在操场边上,靠著那棵老槐树。 这是他们当年经常散步的地方。 她从门诊楼出来,穿过这条小路,到操场边上找他。 两个人沿著跑道走,一圈,两圈,三圈。 她说话,他听著。她说他的伤,说他的恢復,说他的记忆。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真心。 现在他知道,每一步都是算计。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著点凉意。顾大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还有五分钟。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装著一台小型的录音机,是廖军长给的,部队里偶尔用来记录会议內容的那种。 磁带已经装好,按下开关就能录。 这是他今天唯一的准备。 不,不止这个。 今天早晨,医务室里。 苏白正在整理药品柜,听见门响,回头看见顾大力进来。 “顾团长?”她放下手里的药瓶,“你怎么又来了?” 顾大力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苏医生,帮我个忙。” 苏白看著他,等著。 “今天傍晚,我要去见白静静。”顾大力说,“在操场。她约的。” 苏白的眉头皱起来:“她约你?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顾大力看著她,“但我想让你帮我去请一个人。” “谁?” “省城中心医院神经科的周主任。就是给小芳看过病的那个。”顾大力说,“我需要一个懂心理催眠的专家在场。” 苏白愣住了:“你是想……” 顾大力没解释,只是说:“你能联繫上他吗?” 苏白想了想,点头:“周主任下周要来军区开一个学术交流会,他前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今天到。现在应该还在招待所。” “好。”顾大力看著她,“你去请他。带上他,到操场。具体时间地点,我告诉你。” 苏白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顾团长,小心。” 顾大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操场边上,顾大力看了一眼手錶。 时间到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白静静从门诊楼那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却稳稳的。 换了一身乾净的便装,头髮扎起来,脸上的抓痕还隱约可见,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看著他。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带著一点他熟悉的温柔。 顾大力看著她,没说话。 白静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他以前没注意过的、掌控一切的味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 顾大力开口,声音很平淡:“你说要告诉我失忆的事。” “对。”白静静点点头,“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顾大力看著她。 “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白静静环顾四周,“操场,老槐树,跑道。我们在这里走过多少圈?你数过吗?” 顾大力没回答。 白静静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声音放得更轻,带著一种诡异的柔和: “你那时候伤得很重,身上疼,心里更疼。你妈妈走了,你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我陪著你,一圈一圈地走。我跟你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你信我,对不对?” 顾大力的眼神微微涣散了一下。 白静静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大力,”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顾团长”,“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你知道了那封信的事,知道了那些论文的事,知道了我在你身上做的那些……治疗。你觉得我骗了你,对不对?” 顾大力没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白静静的声音更柔和了,像哄孩子一样, “我做那些,是为了帮你。你那时候那么痛苦,那么混乱,你需要一个人帮你理清那些乱糟糟的记忆。我帮你理了。我把那些会让你痛苦的记忆,帮你藏起来了。你应该感谢我。” 顾大力的眼睛慢慢闭上。 白静静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第133章 不,不是她搞砸了,是她爸!她爸给她帮倒忙! “大力,你现在很累,对不对?”她轻轻说,“你闭上眼,放鬆,听我说。” 顾大力靠在树干上,闭著眼,一动不动。 白静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像丝线一样,细细地,轻轻地,钻进他耳朵里: “四年前,孙援朝出事那天,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记得吗? 那天你突然发病,战后应激创伤发作,在病房里伤害自己。你撞墙,你抓自己的伤口,你大喊大叫。 是我,是我在你身边,拼命按住你,给你打镇定剂,让你安静下来。” 顾大力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为了救你,耽误了去手术室的时间。”白静静继续说, “孙援朝的死,不是因为我在给首长量血压,是因为我忙著救你。可我不能说,说出来会影响你的前途,会影响你评功。所以我一个人扛著,什么都没说。”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顾大力的肩膀上: “大力,你欠我的。你欠我一条命。你应该记得这些,应该感谢我。孙援朝的帐,不该算在我头上。你明白吗?” 顾大力闭著眼,一动不动。 白静静的声音更低更柔了,像风吹过草地: “大力,你记住这些。记住是我救了你。记住那些对你不好的记忆,都是假的。只有我告诉你的,是真的。” 她盯著他的脸,等著他慢慢睁开眼睛,用那种被催眠后特有的、茫然又信任的眼神看著她。 然后她就可以重新掌控他。 让他去找赵猛,让他去撤销调查,让他去帮她。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顾大力的眼皮动了动。 白静静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 “白医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静静猛地回头。 苏白站在几步之外,旁边站著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镜,表情严肃。 是省城中心医院神经科的周主任。 白静静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她说完,又一群人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 为首的是廖军长。他身后还跟著几个穿军装的人,肩上的军衔一个比一个高。 白静静认出了其中几张脸,都是军区的高级首长,都是她曾经“精心照料”过的病人。 那些人此刻正看著她,脸上的表情,比冬天的冰还冷。 白静静的手抖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看向顾大力。 顾大力睁开眼。 他的眼神,清醒得像刀。 “白静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她心上,“你的戏,演完了。” 白静静愣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主任走上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大力,然后转向廖军长他们,声音平稳: “各位首长,刚才白医生的催眠诱导过程,我和苏医生全程都在旁边观察。她使用的手法,和她四年前发表在论文上的案例高度一致。这种催眠可以在患者不知情的情况下,植入虚假记忆,改变患者对特定事件的认知。很专业,也很危险。” 廖军长的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身后那几个首长,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头髮花白,眼神却锐利得像鹰。他看著白静静,慢慢开口: “白医生,你给我看过三年病。” 白静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每年在你那儿做两次保健。”那人继续说,“每次你都跟我说,首长放心,你的身体我盯著,没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白静静浑身发冷: “我现在很想知道,你给我看的那些病,是真是假。你给我吃的那些药,是治病的,还是別的什么。” 白静静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她抬头看向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首长们。那些人的眼神,现在像看一堆垃圾。 她又看向顾大力。 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她最怕的东西—— 平静。 像看一个已经判决的犯人。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她喃喃著,声音抖得厉害,“我是白建业的女儿……我爸是……” “你爸?” 廖军长冷笑一声,打断她。 白静静愣愣地看著他。 “白静静,你知道今天这几个首长,是为什么来的吗?”廖军长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你爸。是他让我请他们来的。” 白静静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父亲?他让这些人来干什么?是来帮她说话的吗?还是…… “白司令说昨天在医院,狠狠骂了你一顿。”廖军长一字一句, “他跟我说,他教女无方,让部队蒙羞。他以为你会听他的话,会来找顾大力道歉,会让顾大力帮你一起去向受害者家属真诚道歉、赔偿。他担心你不会求人,更担心顾大力对你发火,甚至动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老首长: “所以特地让我们这几个老傢伙来,一来是为了证明你是真心认错,知道悔改。二来,是让我们这些看著你长大的叔叔伯伯,给你撑腰。” 白静静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他躺在病床上,心梗刚放了支架,医生让他静养,他不听。他说,这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廖军长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他怕你受委屈,怕你被人欺负,怕你一个人在那边孤立无援。他把老脸豁出去,求我们几个来给你站台。” 白静静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没想到,”廖军长看著她,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厌恶,“白静静,你真是死性不改啊。”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离她远一点: “枉费了你父亲的一番心思。” 白静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搞砸了! 不,不是她搞砸了,是她爸! 她爸给她帮倒忙! 如果没有这些人出现,如果没有他们打断,她刚才应该已经成功了! 顾大力已经被她催眠了! 他会相信她编的那些话,会按她想的去做,会去撤销调查,会去帮她摆平一切! 可现在呢? 现在这些人站在这里,亲眼看著她对顾大力做那些事,亲耳听著她说的那些话。 他们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他们回去会怎么说? 他们会告诉所有人,白静静在用催眠控制军人,白静静在给军人的脑子里种假记忆! 她完了。 彻底完了。 —— 顾大力站在一旁,看著白静静脸上那些瞬息万变的表情。 从震惊,到不甘,到怨恨,到绝望。 他太熟悉这些表情了。 四年来,他见过她太多次。 她每次算计得逞时的那种得意,每次被人看穿时的那种慌张,每次局面失控时的那种疯狂。 他全都见过。 现在这张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是怨恨。 她在怨恨她爸。 怨恨那个躺在病床上、心梗刚放了支架、却还拼著老脸给她铺路的父亲。 顾大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白司令,你可能怎么也想不到吧。 你拼了命为女儿谋划的这条路,在她眼里,是你在给她帮倒忙。 你在心梗发作的时候还在想她,她却在恨你。 你在病床上求人给她撑腰的时候,她却在想怎么利用你的谋划去害人。 顾大力收回目光,和廖军长的视线对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够了。 今天的戏,演完了。 该看的,都看见了。 接下来,不用再多说什么。 白静静被两个穿军装的人架著,往外拖。 她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被拖著往前走。 经过那几个老首长身边时,她抬起头,看见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脸。 现在,那些脸上,只有冷。 冷得像冰窖。 其中一个头髮花白的老首长,看著她,慢慢开口: “白医生,你给我看过三年病。我一直很信任你。” 白静静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可那人没给她机会,继续说: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你给我吃的那些药,是治病的,还是……別的什么?” 白静静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著走了。 没有一个回头看她。 第134章 周主任,小芳她……会不会也被白静静催眠过? 白静静被拖走了。 操场上,只剩下顾大力、廖军长、苏白和周主任几个人。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风吹过来,带著青草的味道,和一点点凉意。 廖军长走到顾大力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顾大力也没说话。 他想起白静静最后那个眼神。 怨恨。 不是恨他,不是恨那几个首长,是恨她爸。 那个躺在病床上、还在为她操心的人。 顾大力忽然有点替白司令不值。 可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做了就得承担后果。 白静静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苏白走过来,轻声问:“顾团长,你没事吧?” 顾大力摇摇头:“没事。” 周主任也走过来,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佩服: “顾团长,你刚才的表演很到位。那种被催眠的状態,如果不是我事先知道,真的看不出来是装的。”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大力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他没说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那几个老首长亲眼看见的事,比任何调查材料都有说服力。 白静静,再也翻不了身。 -----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顾大力还站在原地,看著白静静被拖走的方向。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办公楼亮著灯,白惨惨的,照不出什么温度。 苏白没走。 她站在顾大力旁边,看著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苏白总觉得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对劲,是別的什么。 “顾团长,”她开口,“你还好吧?” 顾大力点点头:“没事。” 他说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人多问。 苏白没接话,就那么看著他。 过了几秒,顾大力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倦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苏白心里一紧。 她转向旁边的周主任:“师兄,我有个想法。” 周主任正低头整理手里的记录本,闻言抬起头:“嗯?” “我想给顾团长做一次全面彻底的检查。”苏白说得很认真,“我这里有白静静这几年的医学论文材料,我们可以针对她的研究方向,定向做一些检查和康復治疗。” 周主任的眉头皱起来:“你是担心……” “对。”苏白点头,“白静静这个人太疯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利用催眠,给顾团长脑子里种下什么別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这几年我也一直在研究催眠方面的书籍。有些催眠高手,可以在人的大脑里埋下一些东西,这些东西甚至可以潜伏数十年之久,在特定的触发词或者事件发生后才会爆发。” 周主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了看顾大力,又看向苏白,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你这个提议很重要。”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郑重: “像顾团长这种级別的高级军官,他的精神和心理健康,直接影响一个团的军事力量。这不是小事。” 顾大力听著他们说话,脑子里却忽然跳出另一个念头。 小芳。 她在白静静主治的科室里待了那么久。昏迷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反抗不了。 白静静会不会也对她做了什么? 会不会小芳的失忆,不只是因为心理创伤?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主任: “周主任,小芳她……会不会也被白静静催眠过?” 周主任愣了一下。 顾大力继续说:“她在总院住了那么久,白静静是她的主治医生。那时候她昏迷著,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白静静想对她做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顾团长,杨小芳同志此前一直处於昏迷状態。白静静应该无法在这种状態下进行有效的催眠。催眠需要被催眠者有一定程度的意识和配合,昏迷病人做不到这一点。” 顾大力听著,心里稍微鬆了一点。 “杨小芳同志的失忆,”周主任继续说,“应该还是和心理创伤有关。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启动,把那些太痛苦的记忆隔离起来了。” 他想了想,又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明天你和小芳同志一起来省城中心医院一趟。我组织科室,给你们两个都做一次详细的复诊检查。” 顾大力点点头:“可以。” 他说完这两个字,忽然停住了。 周主任看著他:“怎么了?”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周主任,这中间……有个情况。” 周主任等著他说。 顾大力看了苏白一眼,又看回周主任,慢慢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小芳她不认识我。她脑子里记得的顾大力,是多年前的我,穿军装的、年轻的我。所以……”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所以我只能一直用『付同志』的身份待在她身边。我有个战友,叫赵猛,他穿军装,背影和我年轻时像,而且力气也很大。小芳把他当成我了。” 周主任愣住了。 他看著顾大力,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难以置信,匪夷所思,还有一种努力压下去的……荒谬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白在旁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大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黑了。 苏白笑出声以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赶紧用手捂住嘴,可肩膀还在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摆手,“顾团长,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事情……” 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大力站在那儿,脸黑得像锅底。 这要是放在以前,谁敢这么笑他?他顾疯子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一拳能打死牛,瞪眼能嚇哭孩子。 可现在,他站在苏白面前,被笑得满脸通红,却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苏白为什么笑。 这事確实荒唐。 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替身”,让替身去当自己,自己躲在旁边当“战友”。 说出来谁信? 苏白笑了一会儿,终於止住了。她看著顾大力那张黑红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以前她怕他。 怕他的力气,怕他的脾气,怕他那个“顾疯子”的名號。 可现在她知道,那些疯,那些狠,那些让人害怕的东西,大半都是拜白静静所赐。 被人在脑子里种了那么多年的假记忆,换了谁,都得疯一疯。 她不笑了。 “顾团长,”她认真地说,“你放心。明天去检查,我会跟周主任一起,把小芳的情况也弄清楚。不管她是被催眠的,还是心理创伤,咱们一样一样来。” 顾大力看著她,点了点头。 周主任也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把那点荒谬感压下去,恢復了医生的专业表情: “顾团长,你这个情况確实复杂。但医学上,我们只关注事实。你和小芳明天来,我们儘量把能查的都查清楚。” 顾大力又点点头。 三个人站在操场上,夜色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熄灯號的隱约旋律,悠悠的,在夜风里飘。 第135章 那你觉得俺娘咋样? 家属院的屋子里,灯还亮著。 杨小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继续缝著那件铁妮的褂子。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很认真。 铁妮趴在窗边那张大桌子上,写完了作业,正托著腮看窗外的月亮。 “娘,”她忽然开口,“明天咱们干啥?” 杨小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明天?不知道。你爹……没说。” 她说的“爹”,是赵猛。 铁妮“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想起傍晚的时候,那个“付叔叔”来过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没进来。 娘没看见。 铁妮看见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著那个高大的背影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她想喊他,又没喊。 不知道该喊什么。 喊“付叔叔”?可他明明不是付叔叔。 喊“爹”?可他现在不让她喊。 她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杨小芳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继续缝著手里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 铁妮今天不用上学,赖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才一骨碌爬起来。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瞅。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走在前面的穿军装,步子迈得大大的,脸上带著笑,正是赵猛。 走在后面的穿旧工装,手里拎著个网兜,兜里装著几个苹果,正是“付同志”。 铁妮的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来迴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 两尊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往院子里一站。 她扭头冲屋里喊:“娘!爹和付叔叔来了!” 杨小芳正在床边收拾东西,听见这一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拄著拐杖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赵猛站在院子里,冲她咧嘴笑:“小芳,今天去省城复查,我跟兴汉陪你一起去!” 顾大力站在旁边,看著她,声音放得很平:“小芳嫂子,我开车技术还行,嫂子腿不好,经不得顛簸,我来当司机。” 杨小芳看著他们两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工装。 一个笑呵呵的,一个话不多。 都是为她来的。 她点点头,小声说:“又给付同志添麻烦了。” 顾大力还没开口,赵猛已经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身子都晃了一下: “小芳你这话说的!兴汉跟俺情同兄弟,你就把他当成俺使唤!俺欠你们娘俩的,俺还债,俺兄弟一起帮俺还债!所以啊,別跟他客气!” 杨小芳愣了一下,看著赵猛。 欠债? 还债? 这话听著……有点奇怪。 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铁妮在旁边听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套“还债”的理论,肯定是爹私下教赵叔叔的。 可赵叔叔这语气,哪里像个欠债的?倒像是村里的支书在调解邻里纠纷,拍著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看著赵猛那张黑脸,笑呵呵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越来越有意思。 说话冲,嗓门大,什么事都大大咧咧的,可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对人也热络。 比那个成天闷著、一句话不说的爹,可好玩多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 杨小芳回头看她:“妮儿,你笑啥?” 铁妮赶紧收起笑:“没,没啥。俺去换衣裳!” 她一溜烟跑回屋里。 ------ 省城中心医院。 周主任提前安排好了,杨小芳一到就被护士领去做检查。铁妮要跟著,被杨小芳拦下了:“妮儿,你在外面等著,娘一会儿就出来。” 铁妮只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腿悬空,轻轻晃著。 顾大力坐在她旁边,赵猛靠在对面的墙上,三个人就这么等著。 走廊里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著车走过,轮子滚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赵猛忽然开口: “老连长,俺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顾大力抬头看他:“什么事?” 赵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 “那个孙援朝的姐姐,孙定香,你知道吧?” 顾大力的眉头动了一下:“知道。泼粪那个。” “对,就是她。”赵猛嘆了口气,“前几天也不知道咋接到的消息,从老家跑到军区总院来,给那黑心医生泼了一身粪水。这事干得解气,俺听著都觉得痛快。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俺后来见著她了。那姐姐精神头不太对,眼睛里没光,说话顛三倒四的。她跟俺说,四年了,她每天晚上睡不著,只能攥著她兄弟临死前身上那封信,睁眼到天亮。” 顾大力的手,慢慢攥紧了。 赵猛看著他:“老连长,今天你跟嫂子来做检查,俺寻思著,能不能帮孙定香也检查一下?这姐姐太苦了。四年啊,就这么熬著,换了谁也受不了。” 铁妮在旁边听著,大眼睛眨也不眨。 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乡下女人的样子。 瘦瘦的,穿著旧衣裳,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没光。 和她娘以前的样子,好像。 都是苦命人。 她扭头看向顾大力,小手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摇著: “爹,赵叔叔说的这个姨姨,太可怜了。咱们帮帮她吧。” 顾大力低头看著女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孩子,心善。 和她娘一样。 他点点头:“妮儿,放心。爹会帮她的。” 铁妮脸上露出笑,又转向赵猛:“赵叔叔,那个姨姨现在在哪儿?” 赵猛挠挠头:“俺让她在招待所先住下了。她身上没钱,俺垫了点。俺也不知道该咋办,就先……” “你做得很对。”顾大力打断他,“孙援朝的案子,现在调查组在查。他姐姐的情况,也应该让他们知道。回头我让人去接她,先给她做个检查,再慢慢想办法。” 赵猛点点头:“那敢情好。” 铁妮看看赵猛,又看看顾大力,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搭的。 一个闷,一个冲。 一个想得多,一个做得快。 她托著腮,忽然冒出一句: “赵叔叔,你这么热心肠,你家里人不催你找媳妇?” 赵猛被她这一问问愣了,老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俺……俺这成天在部队,哪有工夫找……” 铁妮眨眨眼:“那你觉得俺娘咋样?” “咳咳咳咳——” 赵猛被呛得猛咳起来,脸涨得通红。 顾大力在旁边,脸也黑了。 “铁妮!”他压低声音,“別瞎说!” 铁妮吐吐舌头,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可她嘴角还翘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了腥的小猫。 赵猛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偷偷看了一眼检查室的门,压低声音说: “老连长,你这闺女……真行。” 顾大力没说话,只是瞪了铁妮一眼。 铁妮假装没看见。 第136章 老廖,你跟我说实话。静静的最终结果,会是什么? 检查室的门开了。 杨小芳被护士扶著走出来,脸上带著点疲惫,但精神还好。 周主任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叠单子。 顾大力立刻站起来:“周主任,怎么样?” 周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猛,最后目光落在杨小芳身上,慢慢说: “杨小芳同志的身体恢復得不错。腿上的骨折癒合得很好,可以逐渐增加活动量。脑子里的……”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 “从检查结果看,確实没有器质性损伤。失忆的问题,还是和心理因素有关。慢慢来,別著急。” 杨小芳听著,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著眼前的几个人。 赵猛站在左边,穿军装,笑呵呵的,刚才还跟护士说“辛苦辛苦”。 顾大力站在右边,穿工装,沉默著,手里还拎著那个装苹果的网兜。 铁妮站在中间,一只手拉著她,小脸上带著笑。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穿军装的,是她男人,是大力。 那个穿工装的,是付同志,是大力的战友。 可为什么,每次她遇到什么事,第一眼想找的,都是那个穿工装的? 刚才检查完出来,她第一眼看的,就是他。 不是大力。 是付同志。 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隱隱的,痒痒的。 “小芳?”赵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饿了吧?咱找个地方吃饭去?” 杨小芳回过神,点点头:“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大力正和周主任说话,没看她。 她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 铁妮跟在旁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捏了捏娘的手。 ------ 走廊尽头,周主任把顾大力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顾团长,你什么时候做检查?” 顾大力想了想:“下午吧。上午先陪她们。” 周主任点点头:“行。到时候我安排。”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赵猛和杨小芳,低声说: “你这个局……打算什么时候收?”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等她能认出我的时候。” 周主任看著他,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大力站在原地,看著走廊那头。 小芳被铁妮扶著,慢慢往前走。赵猛跟在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 他看著那个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是她男人,却不能站在她身边。 明明是自己的媳妇,却要让別人陪著。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上去。 “嫂子,”他走到杨小芳身边,“慢点走,不著急。” 杨小芳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前一后,慢慢往前走。 军区总院,高干病房。 白建业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几天前更差。 嘴唇乾裂,眼窝深陷,手背上扎著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 司机小张站在床边,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到那几个老首长亲眼看见白静静对顾大力实施催眠,说到他们的脸色有多难看,说到白静静被架走时的样子。 白建业听著,一言不发。 等小张说完,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白建业闭上眼睛。 他万万没想到。 他费尽心力,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係,让那几个老傢伙去给女儿撑场子。 他以为这样能证明女儿认错的诚意,让那个顾大力心软也好,服软也罢,就能让这件事有个缓和的余地。 结果呢? 不仅没帮上忙,反而起了反作用。 那几个老傢伙亲眼看见的,比任何调查材料都有说服力。 他们回去会怎么说? 他们会告诉所有人,白静静在用催眠控制军人,白静静在给军人的脑子里种假记忆。 静静这次完了。 彻底完了。 白建业睁开眼睛,慢慢伸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电话。 他拨了一个號码。 等了几秒,那边接通了。 “老廖。”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老白。”廖军长的声音传来,没有往日的客套,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白建业深吸一口气,开口: “老廖,你跟我说实话。静静的最终结果,会是什么?” 廖军长没说话。 “不要瞒我。”白建业继续说,“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求情的。我知道,这次谁求情也没用了。是静静自己把路走绝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就看在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天的份上,跟我实话实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廖军长深深嘆了一口气。 “老白,”他的声音很沉,“静静这次,问题很严重。” 白建业握著话筒的手,微微颤抖。 “从轻,也是要劳改的。”廖军长一字一句,“如果孙援朝那边家属继续不依不饶,最严重的结果……” 他停了一下。 白建业等著。 “最严重的结果,就是静静要偿命。” “咣当”一声。 话筒从白建业手里滑落,砸在床头柜上,又滚到地上。 白建业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床上。 小张大惊失色,扑上去:“司令!司令!” 白建业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小张衝到门口,拉开病房门,扯著嗓子喊: “护士!护士!快来人!司令晕倒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和医生衝进来,七手八脚把白建业抬上担架,推著往外跑。 小张跟在后面,腿都是软的。 担架轮子滚过地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白建业躺在上面,眼睛闭著,手垂下来,输液针被扯掉了,手背上渗出血珠。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此刻正被关在禁闭室里,对著四面白墙发呆,同时还在心底恨著自己。 他也不知道,那封四年前被血浸透的信,此刻正躺在另一个地方,等著被人发现。 ----- 第137章 同志,你能帮俺查查吗?这信到底是给谁的?写了啥? 省城中心医院,招待所。 顾大力和赵猛把杨小芳和铁妮送回军区家属院后,直接驱车来到招待所。 孙定香住在三楼最里头的一间。 门是虚掩的。 赵猛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冲顾大力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著,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一个瘦小的女人坐在床边,背对著门,一动不动。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花布衫,头髮乱糟糟的,用一根黑头绳隨便扎著。肩膀瘦削,微微佝僂,像一株晒乾了的庄稼。 “孙大姐。”赵猛轻声喊,“俺来看你了。” 孙定香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让顾大力心里一紧。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嚇人。 不是正常的光,是一种说不清的、熬了太久之后特有的空洞和执拗。 她看著赵猛,认了一会儿,点点头:“赵科长。” 然后她看见顾大力,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什么都没问。 赵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孙大姐,俺给你找了个医生,去中心医院做个检查。你身体要紧,不能老这么熬著。” 孙定香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俺没事。俺不用检查。” 赵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大力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凉了。 旁边有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打了好几个补丁。 他的目光落在包袱旁边。 那里放著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被什么东西浸透过后又干了,变成一种暗沉的、发黑的褐色。 边缘捲曲,皱皱巴巴的,像被人反覆摩挲过无数次。 顾大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边,低头看著那个信封。 孙定香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站起来,一把抓起那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不能看。”她说,声音发抖,“这是俺兄弟的东西。” 顾大力看著她,声音放得很轻: “孙大姐,这封信……是你兄弟出事那天揣在身上的?” 孙定香没说话,只是把信封攥得更紧。 顾大力看著她,慢慢说: “我能看看吗?” 孙定香摇头。 顾大力没再问。他就那么站著,等著。 屋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孙定香的手,慢慢鬆开了。 她把信封递给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看吧。反正……反正也看不清了。” 顾大力接过信封。 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这里面装著的,是一条命。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已经彻底变了顏色,从白变成了黑褐色,边缘破碎,中间有好几处被血浸透后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了。只有落款处,隱约还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红……公……青山……” 顾大力的手,微微发抖。 红星公社。 青山大队。 这是寄给他的信。 四年前,王长贵写的那封,告诉他女儿病危的信。 它没有送到他手里。 它被人截住了吗?还是送信的路上出了事? 不。 不是送信的路上出了事。 是送信的人,出了事。 那个叫孙援朝的通信兵,骑著摩托车,揣著这封信,从邮局往部队赶。 半路上,他被一辆货车剐蹭,翻进了沟里。 腹腔出血,送进医院,等了四十分钟,手术做了,人救回来了,拖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死了。 他是为了送这封信死的。 可这封信,从来没有人告诉过顾大力。 顾大力攥著那封信,指节泛白。 他想起王长贵说的话:“俺亲自去公社邮电所寄的掛號信,地址反覆核对了好几遍,不会错。” 他想起廖军长说的话:“那个通信兵叫孙援朝,他姐姐抱著遗像哭了三天。” 他想起白静静那张平静的脸,想起她说的“轻重缓急各司其职”。 四十分钟。 她让他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钟。 她让这封信的主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等了他四年。 “同志?”孙定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咋了?” 顾大力低下头,看著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这封信是寄给我的? 说你兄弟是为了给我送信死的? 说害死你兄弟的人,也害了我老婆孩子? 他张著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赵猛在旁边,看著他,又看看那封信,忽然明白过来。 “老连长,”他压低声音,“这封信……” 顾大力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双手捧著,递还给孙定香。 “孙大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封信,你好好收著。” 孙定香接过信封,低头看著,轻轻摩挲著那些皱褶。 “俺兄弟临死前,身上就揣著这封信。”她喃喃地说,“血把信都浸透了,字都看不清了。俺把它贴在胸口,捂干了,收起来。四年了,俺每天晚上睡不著,就攥著它。好像攥著它,俺兄弟还在似的。” 顾大力听著,一动不动。 “俺知道,这信不是寄给俺们的。”孙定香继续说,“可俺兄弟是为了送它死的。俺就想知道,这信里写的啥。俺就想知道,是什么事,让他把命搭进去了。” 她抬起头,看著顾大力,眼睛里终於有了泪: “同志,你能帮俺查查吗?这信到底是给谁的?写了啥?” 顾大力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孙大姐,你放心。这封信写给谁,写了什么,谁该为这封信负责——我都会查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兄弟的命,不会白丟。” 孙定香看著他,眼泪终於掉下来。 她没说什么,只是攥著那封信,点了点头。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封被血浸透的信上。 暗沉沉的,像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第138章 老连长,你让俺有点失望 中心医院走廊里,检查室的门关著。 顾大力和赵猛站在门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著车走过,轮子滚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大力靠在墙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孙定香在里面做检查。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攥著那封被血浸透的信,整整四年。 他闭了闭眼,忽然开口: “赵猛。” 赵猛扭头看他:“嗯?” 顾大力没睁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封信,是寄给我的。” 赵猛愣了一下。 顾大力继续说:“青山大队的村长,四年前写的。信里说,我闺女病得快死了,让我回去看看,或者寄点钱救命。” 他睁开眼,看著对面墙上“肃静”两个红字: “我没收到。因为送信的通信兵,就是孙援朝。他在路上出了车祸,送进医院,等了四十分钟手术,最后人没救过来。” 赵猛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四十分钟。”顾大力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白静静为了给首长做保健,让他等了四十分钟。” 赵猛的拳头慢慢攥紧。 “那封信揣在他怀里,被血浸透了。”顾大力继续说,“他姐姐孙定香,把这封信贴身收了四年,每天晚上睡不著,就攥著它睁眼到天亮。” 他转过头,看著赵猛: “她不知道信是写给谁的,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她只知道,她兄弟为了送这封信死了。” 赵猛没说话,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四年前,”顾大力的声音更低更哑了,“我那时候被白静静催眠,脑子里装的都是假记忆。我以为我媳妇有了別人,以为那个闺女不是我的。我恨她们,怨她们,根本不想知道她们的消息。” 他顿了顿: “也幸亏铁妮命大。村长老婆偷偷帮衬,小芳拼了命地照顾,孩子算是捡回来了。可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在军区,以为她们过得好好的。” 赵猛的脸色越来越沉。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四年前我能收到那封信,”顾大力看著自己的手,“如果我知道闺女病得快死了,我一定会回去。我只要回去看一眼,看见铁妮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芳不会为了给铁妮凑学费,上山采蘑菇摔断腿。铁妮不会背著昏迷的娘走几百里路来军区找我。小芳不会在总院被白静静用药,不会重度感染,不会昏迷那么久,不会……不会醒过来以后,把我忘得一乾二净。” 他深吸一口气: “这些事,一件一件,根都在那封信上。而那封信,被白静静耽误了。” 赵猛听著,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睛里烧著火,拳头攥得咯咯响。 顾大力以为他要骂白静静。 可赵猛开口,说的却是: “老连长。” 顾大力抬起头。 赵猛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顾大力从来没见过的失望: “俺听完你说的这些,俺心里堵得慌。可俺堵的,不是白静静。” 顾大力愣住了。 “俺堵的,是你。” 赵猛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俺之前还纳闷,嫂子看起来那么好的一个人,为啥就单单忘记了你?俺现在算是明白了,是被你给伤的。伤得太深了,深到她脑子自己把你隔出去了。” 顾大力的脸色白了。 “俺也终於明白,”赵猛继续说,“你为啥不敢在嫂子面前承认自己是顾大力。你说是怕刺激她,可俺看,你根本就是不敢担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怕成为那个『负心汉』顾大力。你怕成为那个辜负了她们母女的顾大力。你躲在『付兴汉』这个壳子里,让她叫別人『大力』,让她对別人笑。你心里是不是还挺痛快的?觉得这样就不用面对了?” 顾大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猛没给他机会: “老连长,你让俺有点失望。”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顾大力心里。 “你不能一直这么躲著。”赵猛看著他,“你得站出来。你得当著她的面,说你是顾大力。说她受的那些苦,都是你害的。说她忘了你,是你活该。” “即使她不原谅你,即使铁妮也不原谅你,你也得认。你也得担。”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顾大力更近: “你这样躲下去,不是俺认识的那个老连长。俺认识的老连长,在战场上,什么硬仗都敢打,什么难啃的骨头都敢啃。你现在呢?连站在自己媳妇面前的胆子都没有?” 顾大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猛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也像一把火,烧在他心里。 除了铁妮,赵猛是第二个,把他骂得这么狠的人。 可他知道,赵猛骂得对。 他確实在躲。 躲在小芳的“遗忘”后面,躲在“付兴汉”这个假名字后面,躲在赵猛那身军装后面。 他怕。 怕小芳看见他,会恨他。 怕小芳想起那些事,会更疼。 怕自己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所以他躲。 让赵猛替他去当那个“好人”,自己躲在旁边,当个可有可无的“战友”。 赵猛说得对。 他让他失望了。 顾大力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自己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走廊里迴荡。 旁边的护士嚇了一跳,扭头看过来。 赵猛也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样。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开了。 孙定香被护士扶著走出来,看见顾大力举著手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周主任跟在后面,刚摘下口罩,就看见顾大力那一拳砸在自己头上,他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顾团长!”他快步走过来,“你这是干什么?” 顾大力没说话,只是低著头,胸口剧烈起伏。 周主任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眼睛里的血丝,脸色变了。 “不对。”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护士说,“叫两个人来。” 两个强壮的男护士很快跑过来。 周主任一指顾大力:“把他带进去检查。现在。” “周主任,我没事……”顾大力想说什么。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周主任打断他,“你刚才那一拳,力度不小。加上你之前被催眠那么多年,脑子里的情况谁也不知道。必须检查。” 两个男护士已经一左一右架住顾大力的胳膊。 顾大力想挣,又没挣。 他看了一眼赵猛。 赵猛站在那儿,没动,只是说: “老连长,你先检查。孙大姐这儿,俺看著。”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被两个男护士架著,往检查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赵猛。 赵猛没看他,正扶著孙定香往旁边的长椅走,低著头,声音放得很轻,不知道在说什么。 顾大力收回目光,走进检查室。 门在身后关上。 第139章 俺就知道,你这么躲著,不是个事 长椅上,孙定香坐下,攥著那个信封,一声不吭。 赵猛在她旁边坐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孙定香忽然开口: “那个同志,他咋了?” 赵猛愣了一下:“哪个同志?” “刚才那个。”孙定香指了指检查室的门,“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他是不是……有啥毛病?” 赵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想,说: “他没事。就是……心里有事,压得太久了。” 孙定香点点头,没再问。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被血浸透的信封,轻轻摩挲著。 “俺兄弟,”她喃喃地说,“心里也压著事。他从来不说,可俺知道。” 赵猛听著,心里堵得慌。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检查室门,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说的那些话。 骂得是不是太狠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骂得对。 老连长需要人骂。 骂醒了,才能站起来。 骂醒了,才能去面对那些他该面对的事。 只是不知道,这一检查,会查出什么来。 赵猛靠在椅背上,长长嘆了口气。 检查室的门开了。 顾大力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还差。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周主任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叠刚出来的检查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 “顾团长,从现有检查结果看,你的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血压、心率、各项指標都正常。” 顾大力点点头,没说话。 “但是,”周主任顿了顿,“催眠这个领域,省中心医院不擅长。你被白静静干预了那么多年,脑子里有没有留下什么隱患,现有的设备查不出来。” 他想了想,说: “我认识一个首都的专家,专门研究催眠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下个月他要来省城开一个学术交流会,到时候我安排你见见他。让他给你做一次全面的评估。” 顾大力又点点头。 周主任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 “顾团长,有些东西,机器查不出来,不代表不存在。你自己多注意。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隨时来找我。” 顾大力这才开口,声音沙哑:“谢谢周主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赵猛还坐在长椅上,旁边是孙定香。她已经检查完了,正低著头,手里还攥著那个信封。 看见顾大力出来,赵猛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大力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中间隔著两三步的距离,谁都不看谁。 孙定香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说: “俺……俺没事了。俺回招待所。” 赵猛这才回过神来:“孙大姐,俺送你。” 孙定香摇摇头:“不用,俺认得路。” 她站起来,把那封信小心地揣进怀里,朝两个人点点头,慢慢往外走。 走廊里就剩下顾大力和赵猛。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赵猛先开口,声音闷闷的: “老连长,俺去送送她。她一个人,不放心。” 顾大力点点头。 赵猛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躲什么。 顾大力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赵猛。” 赵猛停住脚步,没回头。 顾大力说:“你说得对。” 赵猛愣了一下。 “我是在躲。”顾大力的声音很低,“躲了这么久,以为是为了她好。其实是为了我自己好受。” 赵猛慢慢转过身,看著他。 “我让你失望,”顾大力说,“我自己也让自己失望。” 他抬起头,看著赵猛: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站在她面前,她叫我『付同志』。我叫她『小芳嫂子』。我看著她对你笑,听她叫你『大力』。我不知道该怎么迈出那一步。” 赵猛沉默了几秒,走回来,站到他面前。 “老连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俺刚才那些话,说得重了。” 顾大力摇摇头:“不重。正好。” 赵猛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俺也不知道该咋办。俺就知道,你这么躲著,不是个事。嫂子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到时候她知道你骗了她这么久,她能不难受?” 顾大力没说话。 “俺知道你是为她好。”赵猛继续说,“可有些事,瞒得越久,伤得越深。俺没结过婚,不懂这些。可俺懂战场。一个坑,你绕著走,它还在那儿。你早晚得填上。” 顾大力看著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谁也不说话。 但气氛,好像没那么怪了。 ----- 军区家属院。 铁妮拉著杨小芳的手,非要往外走。 “娘,你陪俺去看看苏姐姐。”她一边走一边说,“苏姐姐可好了,以前俺刚来军区的时候,没地方住,就是苏姐姐收留俺的。她还教俺认字,给俺讲故事,比学校的老师都好。” 杨小芳被她拉著,一瘸一拐地走,忍不住问: “妮儿,你说的这个苏姐姐,就是那个苏医生吗?” “对!就是苏白姐姐。”铁妮点头,“娘,苏姐姐是除了你以外,对俺最好的人。” 杨小芳愣了一下:“那你爹呢?” 铁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却低了下去: “爹对俺好,是因为爹觉得亏欠俺,亏欠娘。那不是纯粹的好。” 杨小芳听著这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苏姐姐不一样。”铁妮继续说,“苏姐姐对俺好,什么都不图。她帮俺,是因为她心善。她照顾俺,是因为她喜欢俺。不是欠俺什么。” 她说著,声音忽然有点发哽: “娘,你这次能醒过来,多亏了苏姐姐。是她发现不对劲,是她找人来救你,是她一直守著。要不然……要不然俺就要没娘了……” 杨小芳愣住了。 她停下脚步,看著女儿的背影。 铁妮没回头,可肩膀在微微发抖。 杨小芳走过去,绕到她面前,蹲下身。 铁妮低著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杨小芳伸手,捧起女儿的脸,用拇指轻轻擦掉那些眼泪。 她的妮儿,从会走路就会干活,从会说话就会照顾人。 在村里被人欺负,不哭。 背著昏迷的她走几百里路,不哭。 在军区被人笑话,也不哭。 可现在,说到那个苏医生,说到她差点醒不过来,这孩子哭了。 第140章 娘什么都不怕。娘只怕你一个人扛著 “妮儿,”杨小芳轻声说, “娘这不是醒过来了吗?好好的。今天检查,医生不也说恢復得很好吗?” 铁妮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可是娘,”她抽噎著说,“要是没有苏姐姐发现那个白……”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杨小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白? 白什么? 她想起在医院醒来的时候,那个叫苏白的医生来看过她。 想起那个“付同志”提到过一个姓白的医生。想起铁妮偶尔露出的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著铁妮的背。 等铁妮慢慢不哭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妮儿,你是不是有事瞒著娘?” 铁妮的身体僵了一下。 杨小芳感觉到了。 她放开女儿的脸,站起身,拉著她走到路边一棵树下,让她坐下,自己也慢慢坐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妮儿,”她看著女儿的眼睛,“你跟娘说实话。你和你爹,还有那个付同志,你们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铁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小芳看著她,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这一个月来,一直在替她扛著些什么。 她不识字,是睁眼瞎。 可她不是傻子。 这些年,在青山大队,她早就学会了看人眼色过日子。 谁真心对她好,谁背后嚼舌根,谁面上客气心里嫌弃。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她看著铁妮,看著这孩子躲闪的眼神,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忽然揪得疼。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有事瞒著,就不敢看她眼睛。 还有大力,还有那个付同志。 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氛围,她早就感觉到了。 一个叫她“小芳”,一个叫她“小芳嫂子”。 一个大大咧咧什么都往身上揽,一个闷声干活什么都不说。 他们都在护著她。 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方式,护著她。 可这种护,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看见铁妮哭,看见铁妮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回去,看见这孩子憋得难受的样子。 她的妮儿,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从来都是咬著牙撑过来的。 可现在,为了护著她这个当娘的,连哭都不能痛痛快快地哭,连话都不能痛痛快快地说。 杨小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不需要这种保护。 从来都不需要。 她可以吃苦,可以受罪,可以扛下所有事。 可她受不了让闺女替她扛。 “妮儿,”杨小芳伸手,把铁妮搂进怀里,“娘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铁妮埋在她怀里,没说话。 “你想想,在青山大队这些年,”杨小芳轻轻说,“娘扛过多少事?扛过多少白眼?扛过多少饿肚子的时候?都扛下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娘什么都不怕。娘只怕你一个人扛著。” “不管是什么事,娘都能扛。可娘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铁妮从她怀里抬起头,看著她。 杨小芳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的光。 那光,铁妮太熟悉了。 那是娘每次咬著牙撑过最难日子时的光。 “妮儿,”杨小芳看著她,“你大胆说。娘要知道真相。” 铁妮看著她,眼泪又涌出来。 可这次,她点了点头。 “娘,”她的声音很小,“那俺告诉你。可你別害怕。” 杨小芳点点头。 铁妮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铁妮!” 远处传来一声喊。 两个人回头,看见苏白正从医务室那边走过来,穿著白大褂,脸上带著笑。 “我老远就看见你们娘俩坐这儿,”苏白走近,“怎么不进来?” 铁妮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 杨小芳看了女儿一眼,站起身,对苏白笑了笑: “苏医生,正说要去看你呢。妮儿老念叨你,说你对她好。” 苏白笑著摸摸铁妮的头:“这孩子,我也喜欢。走吧,进屋坐。” 杨小芳跟著她往医务室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铁妮一眼。 那眼神里有话:妮儿,等会儿接著说。 铁妮点点头,小跑著跟上去。 ----- 医务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苏白给杨小芳倒了杯水,又给铁妮拿了块糖。 铁妮接过糖,没吃,攥在手心里。 杨小芳坐在椅子上,看著苏白忙来忙去。这姑娘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利利索索,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苏医生,”杨小芳开口,“俺得好好谢谢你。” 苏白摆摆手:“嫂子別客气。” “不是客气。”杨小芳看著她,目光认真,“妮儿都跟俺说了。她刚来军区那会儿,没地方住,是你把她留下的。她爹没想到的,你都替她想到了。吃的,穿的,写字的本子,都是你给准备的。” 苏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铁妮这孩子懂事,我喜欢她。” “俺这腿不行,”杨小芳继续说,“要不然,俺一定给你磕个头。” 铁妮在旁边听著,忽然“咣当”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 杨小芳嚇了一跳:“妮儿,你干啥?” 铁妮已经直挺挺跪在地上了,小脸上全是认真: “娘腿不好,俺来!俺给苏姐姐磕头!” 话音刚落,她脑袋就往地上磕。 “砰”的一声,实实在在。 苏白嚇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弯腰去拉她:“铁妮!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铁妮已经磕了第二个。 “砰”又是一声。 苏白手忙脚乱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脸都涨红了:“你这孩子!这是要臊死姐姐吗?” 铁妮被她拎著站直了,额头上红了一小块,却咧著嘴笑: “那俺不磕头了。” 苏白刚鬆口气,就听铁妮继续说: “这样吧,娘你帮苏姐姐说个婆家吧。就找青山大队的,將来俺们还可以跟苏姐姐当邻居。” 说完,她还吐了吐舌头。 苏白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瞪著铁妮,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杨小芳也愣了,隨即无奈地摇摇头。 这孩子,是真喜欢她苏姐姐。 在苏白面前,她才像个七岁的孩子,会撒娇,会淘气,会开这种没大没小的玩笑。 “好你个顾铁妮!”苏白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揪她耳朵,“恩將仇报是不是?让我嫁到青山大队去?看我不打你!” 铁妮笑著往杨小芳身后躲,苏白追过去,两个人围著椅子转圈。 杨小芳坐在那儿,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妮儿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真好。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著军装的人走进来,表情严肃,肩章在阳光下闪著光。 第141章 亲口告诉她——他是顾大力 苏白停下脚步,转过身。 铁妮也从杨小芳身后探出脑袋,不笑了。 “苏医生,”其中一个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正式,“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苏白愣了一下:“什么事?” “关於白静静的那些材料,”那人说,“有些地方需要和你面谈。” 苏白的表情变了。 她看了一眼杨小芳,又看了一眼铁妮,点点头:“好,我换件衣服。” “不用换,”那人说,“现在就走。” 苏白沉默了一秒,转身拿起桌上的白大褂,对杨小芳说: “嫂子,你们先坐著。我一会儿就回来。” 杨小芳看著她,点点头。 苏白跟著那两个军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铁妮眨了眨眼: “铁妮,刚才那笔帐,等我回来再算。” 铁妮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铁妮还站在原地,小手攥著那块糖,攥得紧紧的。 杨小芳看著她,正要开口,忽然发现女儿的身体绷了一下。 很轻微,但她看出来了。 杨小芳看著女儿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这孩子,刚才还好好的,跟苏医生闹著玩,笑得那么开心。 可那两个军人一进门,提到那个名字,她的身体就绷紧了,像根拉满的弓弦。 白静静。 这个名字,让她的妮儿害怕。 杨小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不识字,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么写。 可她记得来医务室的路上,铁妮话说到一半咽回去的那个字——“要是没有苏姐姐发现那个白……” 白什么? 是不是就是这个白静静?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做过什么。 可她看得出来,这个人让她的妮儿紧张,让苏医生被人带走,让这个温暖的医务室一下子变得冷清。 她有些担心地看著铁妮。 “妮儿,”她轻声问,“苏医生没事吧?俺怎么看著那两个同志,那么严肃呢?” 铁妮转过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努力压下去的紧张,也有不想让娘担心的克制。 “娘,那两个叔叔是军区的人,”铁妮的声音努力放平稳,“他们不会害苏姐姐的。肯定是问事情。” 她顿了顿,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 “娘,俺觉得,这事得告诉爹。” 杨小芳看著女儿,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妮儿,在扛著什么事。 这事跟那个叫白静静的人有关,跟苏医生有关,应该也跟她这个当娘的......有关。 可妮儿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人扛著。 就像她以前扛著那个家一样。 “去吧。”杨小芳轻轻说,“去找你爹。他懂。” 铁妮点点头,转身就跑。 杨小芳看著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收回目光。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心里有些乱。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隱约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事,快要发生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可她相信她的妮儿,也相信那个人,那个英雄。 她等著。 ----- 顾大力大步往家属院走。 刚才赵猛送孙定香回招待所,两个人分头走了。他脑子里一直转著赵猛说的那些话。 “你得站出来。” “你得当著她的面,说你是顾大力。” “你这样躲下去,不是俺认识的那个老连长。” 赵猛说得对。 他躲够了。 这个坑,早晚得填上。拖得越久,填起来越难。 小芳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到时候她知道他骗了她这么久,她能不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家属院的门。 屋里空空的。 没人。 顾大力愣了一下,走进屋里转了一圈。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还放著铁妮的作业本,笔还搁在旁边,像是写了一半忽然走了。 人呢? 他走出院子,正碰上隔壁一个大娘端著盆出来倒水。 “大娘,”顾大力上前问,“您看见铁妮和她娘了吗?” 大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经常来帮忙的顾团长,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活泛起来: “哟,顾团长啊!我还当是谁呢,站那么远看不清。你问铁妮和她娘?刚才我看见铁妮拉著她娘,往医务室那边去了,说是去看苏医生。” 顾大力点点头,刚要转身走,大娘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顾团长,別嫌我老婆子多事啊。” 顾大力停下脚步。 大娘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心疼,也带著点著急: “我活这么大把年纪,啥事儿没见过?可就没听说过,有人会突然不认识自己男人的。小芳那孩子,我看了这几回,心里透亮著呢,就是心里头有伤。” 顾大力抿著嘴,没说话。 大娘嘆了口气:“小芳是个好女人,铁妮是个好孩子。我太稀罕这娘俩了。可就是因为你们嘱咐过,不能刺激小芳,我见了她们都不敢多说话,憋得我啊……” 她摆摆手,又看著顾大力,语气里带著点长辈的絮叨: “顾团长,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儿,越藏著掖著,越不是个事儿。你得主动说你是谁。你是她男人,你不说,谁替你说?她忘了你,你就让她慢慢想起来。想不起来,你就一遍一遍告诉她。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顾大力听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大娘说完,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嘮叨了。你快去吧,別让她们等。” 顾大力看著她,忽然开口:“大娘,谢谢您。” 大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谢啥谢,快去吧。” 顾大力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比刚才更快。 大娘说得对。 他是她男人。 他不说,谁替他说? 他不能让那些真心想帮忙的人,连话都不敢跟小芳说。 他不能继续躲在“付同志”这个壳子里,让所有人都替他憋著。 他要去找小芳。 现在就去。 亲口告诉她——他是顾大力。 不是什么英雄顾大力,是负心汉顾大力,是懦夫顾大力。 是把她们娘俩扔在乡下七年、让她受尽苦头的那个混蛋。 她可以恨他,可以不原谅他,可以骂他打他。 都行。 可他不能再躲了。 第142章 对小芳来说,那是她这些年熬过来的光 顾大力大步穿过家属院,脑子里反覆转著大娘说的那些话。 “你是她男人,你不说,谁替你说?” “她忘了你,你就让她慢慢想起来。想不起来,你就一遍一遍告诉她。” 对。 就这么办。 他拐上通往医务室的路,步子迈得越来越快。 ------ 另一边,铁妮跑得满头大汗。 她顺著办公楼的方向飞奔,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苏姐姐被带走了,她得告诉爹。爹一定有办法。 跑到办公楼门口,她扶著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推开门衝进去。 “爹!”她推开顾大力办公室的门,“爹,苏姐姐——” 屋里空空的。 没人。 铁妮愣在门口,喘著粗气,看著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爹不在。 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 招待所门口,赵猛扶著孙定香下车。 “孙大姐,你慢点,不著急。”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孙定香低著头,一声不吭,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信封。 走到台阶前,她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小心!”赵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顺势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她。 孙定香撞在他身上,稳住了。 赵猛却“嘶”了一声,低头一看,胳膊肘蹭在台阶棱上,袖子划破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火辣辣地疼。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科长!”孙定香嚇坏了,“你流血了!” 赵猛甩了甩胳膊,咧嘴笑了一下:“没事,蹭破点皮。孙大姐你没事吧?” 孙定香摇摇头,看著他胳膊上那道血口子,眼眶红了。 赵猛赶紧说:“真没事!我一会儿去医务室抹点药就行。你先回屋歇著。” 他把孙定香送进房间,安顿好,才下楼。 走出招待所,他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口子不深,但挺长,血还在往外渗。 明天有泥潭训练,这伤口要是感染了,麻烦就大了。 得去医务室包一下。 他转身,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 医务室的门虚掩著。 杨小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那块铁妮没吃的糖,盯著门口发呆。 那两个军人带走苏医生之后,她就一直这么坐著。心里乱,可又不知道乱什么。 门被推开了。 赵猛一步跨进来,嘴里还说著:“苏医生,帮俺弄点药水,胳膊擦破……”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屋里只有杨小芳一个人。 杨小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大力?” 赵猛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单独和小芳待在一起,这还是头一回。 以前每次见面,要么有铁妮,要么有苏白,要么有顾大力在边上。他从没跟她单独相处过。 现在屋里就他俩。 杨小芳已经站起来了,目光落在他胳膊上——袖子蹭破了,露出的那片皮肤上,血糊糊的,还沾著灰。 “哎呀!”她惊呼一声,踉蹌著往前走。 拐杖没拿,她也没注意,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衝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下头仔细看。 “大力你这是咋了?咋伤成这样?!” 她的手有点凉,手指轻轻托著他的小臂,不敢用力,又不敢鬆手,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捧著什么易碎的东西。 赵猛整个人僵住了。 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爬上了两片红晕。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就是擦破点皮”,可话到嘴边,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小芳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条伤口上。 “苏医生出去了,”她急急地说,“你先坐下,俺给你清洗一下。你等等,俺去找点水……” 她转身要走,可腿不得劲,刚迈一步就晃了一下。 赵猛赶紧扶住她:“小芳你慢点!俺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来啥?”杨小芳推开他的手,语气里带著点嗔怪,又带著点心疼, “你忘了?以前俺在家切著手了,还是你给俺洗的。那时候你说,伤口要洗乾净,不然会发炎。” 赵猛愣住。 他不知道这事。 这是顾大力和小芳的事。 可小芳不知道他不知道。 她把他当成顾大力了。 杨小芳已经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拿了个乾净的搪瓷缸接水。 她走回来的时候,腿还是一瘸一拐的,可眼神专注,动作利落,和平时那个总是低著头、话不多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拉过赵猛的胳膊,开始给他清洗伤口。 凉水衝过伤口,有点疼,可赵猛不敢动。 他就那么僵著,看著她低著头,认真地一点一点衝掉那些灰,衝掉那些血。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怕弄疼他。 “疼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猛摇摇头。 杨小芳又低下头,继续冲。 “你以前给俺洗的时候,”她轻声说,“俺问疼不,俺那时也说不疼。可伤口见了水咋能不疼,你不用硬撑著。” 赵猛听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顾大力”听的。 可那个人,不在这里,根本听不见。 ----- 医务室门口,几步之外。 顾大力站在那里。 门虚掩著。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小芳的声音。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然后他听见她说—— “大力你这是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透过门缝,他看见小芳一瘸一拐地走向赵猛,抓住他的胳膊,低下头看他的伤口。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 那种光,他太熟悉了。 是当年他刚从部队回家探亲时,她看他的眼神。 是她说“俺愿意嫁”时,看他的眼神。 是她每次听见“顾大力”这个名字时,眼里会亮起来的那种光。 现在,那道光,照在赵猛身上。 顾大力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听见她说:“你忘了?以前俺在家切著手了,还是你给俺洗的。那时候你说,伤口要洗乾净,不然会发炎。” 那是他做过的事。 可他根本不记得了。 对他来说,那只是无数个平常日子里的某一天。他做过很多事,说过很多话,大多都忘了。 可小芳记得。 每一件,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了这么多年。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大力站在门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著。 他不是不记得那些事。 是他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过。 他以为那些都是平常日子,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对小芳来说,那是她这些年熬过来的光。 现在,她对著另一个人,说著那些光。 而他,只能站在门外,听著。 手慢慢放下来。 他没敲门。 他就那么站著,透过门缝,看著小芳低头给赵猛清洗伤口,看著她心疼的眼神,看著她絮絮叨叨说著那些他做过却忘了、她却记了这么多年的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那么暖。 可他站在阴影里,浑身上下,凉得发疼。 他觉得自己不配站在那道光里。 第143章 老连长你倒是来啊! 屋里,赵猛浑身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像个贼。 偷了別人老婆的关心,偷了別人老公的身份。 杨小芳的手指轻轻托著他的胳膊,凉凉的,软软的,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他。 赵猛脸涨得通红,脖子根都烧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俺自己来就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现在是“顾大力”。 是那个该被她照顾的人。 可他是赵猛啊!一个糙汉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伺候过? 他心里直骂娘: 老连长啊老连长,你今天吃了啥药?俺刚骂完你,你就该来跟嫂子坦白啊! 你跑哪儿去了? 让俺在这儿顶著你的身份,被嫂子这么照顾著,你知道俺多心虚吗?! 他眼睛偷偷往门口瞟。 没人。 老连长你倒是来啊! 杨小芳把伤口洗乾净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笑: “好了,先这样。等苏医生回来,再给你上药。” 赵猛点点头,嗓子眼发乾。 杨小芳看著他的脸,忽然愣了一下: “大力,你脸咋这么红?发烧了?” 赵猛的脸更红了。 “没……没有!”他结结巴巴,“俺皮糙肉厚,不怕疼,就是……就是有点热……” 杨小芳眨眨眼,没多想,转头去找乾净的纱布。 赵猛趁机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老连长,你让俺说你什么好! ----- 门外,顾大力慢慢转过身。 他走了。 步子迈得很快,比来时更快。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衝进去,把赵猛拉开,对小芳说——我才是顾大力。 可他不能。 因为她看赵猛的眼神那么亮。 她给赵猛洗伤口的样子,那么温柔。 她说的那些话,是他们之间唯一还活著的东西。 他怎么能衝进去,把那点光也打碎? 更是......因为......她记得的那些事,他一件都没放在心上过。 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 他大步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知道,他刚才鼓起的勇气,已经碎了一地。 ------ 铁妮跑到办公楼,问了一圈,没人知道爹去了哪里,就连小陈叔叔也不在。 她又跑回医务室,推开门,正碰上苏白从外面回来。 “苏姐姐!”铁妮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苏白点点头,脸色有点疲惫,但还是笑了笑:“问完话了,没事。” 铁妮鬆了一大口气,跟著她往里走。 一进门,就看见赵猛坐在椅子上,胳膊上血糊糊的一片,杨小芳正拿著纱布站在旁边。 “爹!”铁妮跑过去,“你咋了?” 赵猛看见她,简直像见了救星:“没事没事,擦破点皮!铁妮你来得正好,快扶著你娘,別让她老站著!” 苏白走过来,看了看赵猛的伤口,皱皱眉:“怎么搞的?” “护著孙大姐,蹭了一下。”赵猛说,“苏医生你给弄点药,明天有泥潭训练,別感染了。” 苏白点点头,打开药柜,拿出碘酒和纱布。 杨小芳站在旁边,看著苏白利落地给赵猛消毒、上药、包扎,眼神里有点担心,又有点放心。 铁妮拉著她的手,小声说:“娘,没事的,苏姐姐可厉害了。” 杨小芳点点头。 包扎完,赵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冲苏白咧嘴笑:“谢了苏医生!” 他又转向杨小芳和铁妮:“走吧,俺送你们回家属院。天快黑了,別在外头晃。” 杨小芳点点头,被他扶著往外走。 铁妮跟在旁边,回头冲苏白挥挥手:“苏姐姐,俺明天来看你!” 苏白笑著点头。 三个人走远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苏白收拾著桌上的药棉和纱布,收拾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一片暗红。 家属院的方向,赵猛扶著杨小芳,铁妮跟在旁边,三个人慢慢走远。 她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在不远处的墙角闪了一下。 高大,沉默,穿著旧工装。 是顾大力。 苏白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为什么不过来? 她看著那个方向,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夕阳的余暉,照在空荡荡的墙角。 ----- 家属院里,门关上了。 赵猛的脚步声匆匆远去,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夜色里。 铁妮站在门口,歪著脑袋看了一会儿, 扭头对杨小芳说: “娘,爹今天咋了?怎么跟有什么东西在屁股后面追似的?” 她嘴里说的是“爹”,心里想的却是“赵叔叔”。 不对劲。 赵叔叔今天很不对劲。 脸红,结巴,眼睛到处瞟,就是不敢看娘。送她们回来的路上,一句话都不说,走得像逃一样。 爹也不对劲。 她去办公室找过了,没人。办公楼问了一圈,都说没看见顾团长。 爹能去哪儿? 杨小芳坐在床边,看著女儿皱著小眉头的样子,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她当然也察觉到了。 那个“大力”,今天不对劲。 不是那个样子不对劲,是她心里的感觉不对劲。 她给他洗伤口的时候,离得那么近,可她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不是心跳,不是紧张,不是那种……说不清的踏实。 什么都没有。 就像给一个陌生人帮忙。 可那是大力啊。 是那个她等了七年的人。 杨小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慌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以前那个对她好的大力,后来那个绝情离婚的大力,她都能感觉得到。 是活生生的,是能让她心里有反应的。 可今天这个大力,站在她面前,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像一堵墙。 “妮儿,”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爹这是欠债欠的唄。可能是怕咱娘俩。” 她苦笑了一下。 铁妮看著她,眨眨眼。 娘在替赵叔叔圆场。娘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还在替那个“爹”说话。 “对了妮儿,”杨小芳忽然说,“你那会儿要和娘说啥话来?现在家里没別人,就咱俩。你可以和娘说了。” 铁妮愣了一下。 她看著娘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鼓励,还有一种“娘准备好了”的平静。 铁妮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苏姐姐被人带走。爹没找到。赵叔叔落荒而逃。 还有那个白静静。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很久了。 她想起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想起自己跪在手术室外面求老天爷的样子,想起那些夜里睡不著、怕娘醒不过来的样子。 娘差点死了。 差一点。 而那个差点害死娘的人,到现在还在那儿,还在被调查,还在被人护著。 铁妮咬了咬牙。 她人小,可她懂得多。 在医院的时候,她故意当著爹的面问赵叔叔“你觉得俺娘咋样”,就是想刺激爹,想让爹自己站出来和娘坦白。 爹不是不知道娘该知道真相,他就是不敢,就是躲。 可娘等了他七年,娘差点被他害死,娘凭什么还要等他自己想通? 娘有权利知道。 知道这七年是怎么回事。知道那个白静静是谁。知道她差点被害死。 知道那个站在她面前叫“顾大力”的人,根本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而真正的顾大力,那个欠债的人,还在外面不知道躲哪儿。 铁妮深吸一口气。 娘不是刚醒那会儿了。娘现在能走路,能说话,能想事。娘能扛得住。 她看著杨小芳,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 “娘,俺要说的事,你可能听了会难受。” 杨小芳的手微微收紧,但没有打断她。 “可俺必须说。”铁妮继续说,“娘有权利知道。俺不能让你稀里糊涂的,不知道那个欠债的人是谁。” 杨小芳看著她,等著。 铁妮咬了咬嘴唇,开始说: “娘,爹当年不是故意不认俺们的。他受了伤,脑子里被人动了手脚,忘了俺们。” 第144章 两个人,一个没说透,一个没听全 杨小芳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个动手脚的人,”铁妮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了, “叫白静静。就是刚才被人带走的苏姐姐,就是因为帮她作证才被带走的。白静静是军区总院的医生,她想嫁给爹。所以她趁著爹受伤,在爹脑子里种假东西,让爹以为娘你背叛了他,以为俺不是他的种。” 杨小芳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这还不是最狠的。”铁妮继续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四年前,俺生了一场大病,快死了。村长爷爷写了信给爹,让他回来救俺。可那封信,被白静静耽误了。” “送信的通信兵叫孙援朝,他在路上出了车祸,送进医院,等了四十分钟才手术。等的时候,白静静在给一个首长量血压。四十分钟,就因为她觉得首长比士兵重要。” “那个通信兵最后死了。那封信揣在他怀里,被血浸透了。他姐姐把这封信贴身收了四年,每天晚上睡不著,就攥著它。” 杨小芳的手,开始发抖。 “娘你这次受伤,”铁妮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昏迷那么久,差点醒不过来——也是因为她。她在医院给你用了不该用的药,想让你就那么睡著,或者……或者乾脆醒不来。” “是苏姐姐发现不对,是苏姐姐找人来救你。要不然,俺就真的没娘了。” 她说完,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隱约的风声,和铁妮压抑的抽泣。 杨小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铁妮开始害怕,怕娘受不了,怕自己不该说。 可杨小芳的脑子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些她想了七年、想了无数遍的事,此刻一件一件,被重新翻出来,重新掂量。 四年前,长贵叔跟她说过,他给大力写了信,可大力没回。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厉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铁妮抱得更紧了些。 从那以后,她就死心了。 她觉得,大力是真的嫌弃她,嫌弃到了极点。连闺女快死了,他都不想沾边。 她配不上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现在…… 大力不是不回信。是信根本就没到他手里。 大力不是嫌弃她。是脑子被坏人动了手脚,忘了她们。 大力不是不想认她们。是他根本不知道有她们。 杨小芳的眼泪,慢慢涌出来。 不是难过。 是这么多年压在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透进来一点光。 她又想起今天给“大力”洗伤口时的感觉。 陌生。 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可她刚才听妮儿说,大力的脑子被那个坏医生动了手脚,忘了很多事。 那就对了。 大力忘了她,忘了他们之间的事,所以她在他身上感觉不到熟悉,是正常的。 不是他变心了。 是他被害了。 杨小芳慢慢伸出手,把铁妮拉进怀里。 铁妮埋在她怀里,哭出了声。 杨小芳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拍著拍著,她忽然想起今晚的大力。 今天大力胳膊破了,让她洗伤口的时候,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多憨啊。 大力以前也这样。被她多看两眼就脸红,说话都结巴。 也不是完全没有熟悉感,黝黑的脸发红的样子,还是很熟悉的。 杨小芳嘴角弯了弯。 大力从来就不是个有心眼的人。就是太憨了,太实诚了,才被那种坏医生钻了空子。 她轻轻嘆了口气。 “妮儿,”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你爹现在都想起来了吗?” 铁妮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点点头: “想起来了。所以俺才说,爹欠你和俺的。爹错了就是错了。娘你可不能轻易原谅他。” 杨小芳愣了一下。 她看著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可更多的是暖。 “妮儿,”她轻声说,“你爹也是受害者。娘不原谅他,他就太可怜了。” 铁妮傻眼了。 她张著嘴,看著娘,半天说不出话。 她以为娘知道真相后,会生气,会难过,会恨爹。她准备了那么多话,想安慰娘,想陪娘一起骂那个负心汉。 可娘就这么……原谅了? 就这么简单? “娘,”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不怪爹?” 杨小芳摇摇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娘怪他干啥?他被人害成那样,忘了自己老婆孩子,他心里能好受?” 铁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直憋著不说,也是怕刺激娘。”杨小芳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他心里有娘,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他心里没娘,早就一走了之了,谁管你死活?” 铁妮听著,忽然觉得,娘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她心里还是有点彆扭。 “可是娘,”她小声说,“爹骗了你这么久……” “他不是骗娘。”杨小芳打断她,“他是怕娘受刺激。他是为娘好。” 铁妮不说话了。 她看著娘脸上那种平静的、甚至带著点心疼的表情,忽然觉得,大人的事,她好像还是不太懂。 她以为娘会恨,娘会哭,娘会骂。 可娘只是抱著她,轻轻说:他太可怜了。 铁妮把脸埋进娘怀里,闷闷地说: “娘,你心太软了。” 杨小芳笑了,拍著她的背: “不是心软。是娘等了他七年,知道等一个人是啥滋味。他知道娘在等他,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心里比娘更苦。” 铁妮不说话了。 她想起爹每次看娘的眼神。 小心翼翼的,带著愧疚,带著渴望,又不敢靠近。 她想起爹站在院子里,看著屋里她和娘,转身离开的样子。 她想起爹那个背影,那么高,那么大,却像背著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娘说得对。 爹也挺可怜的。 可她嘴上不说,只是把娘抱得更紧了些。 ------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著。 屋里,母女俩相拥而坐。 杨小芳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妮儿刚才说了很多。 说了白静静,说了那封信,说了那个通信兵和他姐姐。 可她好像还说了个人。 姓什么的来著? 赵? 杨小芳想了想,没想起来。算了,应该是大力的战友吧。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铁妮,孩子已经困了,眼睛半闭著,小身子软软的。 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哼起那首很久没唱过的歌谣。 夜,静静的。 谁也不知道,娘俩根本就没说透。 铁妮以为自己说明白了。 爹被人害了,那个白静静使坏,爹现在想起来了,欠她们娘俩的。 她说的“爹”,是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爹。她说的“姓赵的”,是帮忙的战友。她以为娘听得懂。 杨小芳也以为自己听明白了。 大力被人害了,忘了她们。现在大力回来了,就在她身边,今天还给她洗了伤口,脸红红的,憨憨的,和以前一样。 她心里那点陌生感,是大力脑子坏了留下的毛病。 她不怪他。 两个人,一个没说透,一个没听全。 却都以为对方懂了。 月光静静地照著窗户。 屋里,娘俩相拥而坐。 一个想著,明天得去找那个不敢进门的爹,把他揪过来认错。 一个想著,明天得对大力好一点,他这些年,太苦了。 谁也不知道,她们心里想的“他”,不是同一个人。 第145章 她忘了告诉娘,那个「大力」是假的! 第二天下午,铁妮放学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就跑到杨小芳跟前。 “娘!” 杨小芳正坐在床边纳鞋底,抬起头看她:“咋了?” 铁妮爬上床,挨著她坐下,小脸上带著点兴奋: “娘,学校要开运动会了!老师说有个项目是家长和孩子一起参加的,叫啥……亲子接力赛!” 杨小芳放下鞋底,看著她。 铁妮继续说:“俺可想和娘一起参加了。可是娘的腿还没好利索……” 她低下头,有点失落。 杨小芳笑了,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 “傻妮儿,找你爹啊。” 铁妮抬起头。 “你爹他力气大,”杨小芳眼睛里带著笑,“要是不给咱妮儿贏个奖牌回来,那就是他没尽力。” 铁妮愣了一下,隨即想起爹那副样子——黑脸,大高个,跑起来带风。 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对哦,爹力气那么大,跑得又快,要是参加运动会,肯定能贏。 “那行!”她点点头,“等爹来了,俺就跟他说。”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铁妮扭头往外一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高大魁梧,是赵猛叔叔。 走在后面的,沉默寡言,是她爹顾大力。 铁妮眼睛一亮,“腾”地从床上跳下来,衝著院子里大喊一声: “爹!” 她一边喊一边往外跑,跑向的是,顾大力。 她太高兴了,昨晚和娘说了那么多,娘都原谅爹了,爹再也不用躲著了! 她要第一时间告诉爹这个好消息! 赵猛和顾大力同时愣住了。 铁妮的视线,直直地衝著顾大力。 那一声“爹”,也是衝著他喊的。 顾大力站在原地,看著女儿跑过来的样子,心里又暖又疼。 可还没等他开口,身后传来杨小芳的声音。 “大力。” 那声音很轻,带著点心疼,带著点复杂的情绪。 顾大力猛地回头。 杨小芳扶著门框站起来,看著的是,赵猛。 她的眼睛有些红,嘴唇动了动,慢慢说: “大力,你忘了俺娘俩的事,昨晚铁妮都告诉俺了。” 赵猛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杨小芳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 “俺不生你气。俺知道是什么原因以后,俺心里……俺心里头心疼你。” 她看著赵猛,眼神里全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终於有了出口的情绪。 铁妮跑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看顾大力,又看看赵猛,再看看娘。 娘对著赵叔叔说的那些话,是应该对著爹说的啊! 她张著嘴,愣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 糟糕。 昨晚没说透! 她说“爹”的时候,说的是真正的爹。 娘听“爹”的时候,听的是那个穿军装的“大力”,还是赵猛叔叔。 她忘了告诉娘,那个“大力”是假的! 真的那个,是站在旁边不敢吭声的“付同志”! 铁妮急得脸都红了,转身就往杨小芳那边跑。 “娘!俺跟你说......” “铁妮。”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 铁妮回头。 顾大力站在那儿,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你娘知道这些,就很好。” 他顿了顿,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 “这些。” 铁妮愣住了。 她听懂了。 爹的意思是,这些以外的,不要再说了。 爹还在躲! 铁妮的小脸皱起来,嘴巴撅得老高。 都什么时候了,娘都原谅你了,你还躲什么躲! 她正要开口,手忽然被人攥住了。 赵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弯著腰,攥著她的手,暗中捏了捏。 他的脸却是对著杨小芳的,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笑: “对不起,小芳。俺之前一直瞒著你。” 杨小芳看著他,摇摇头,眼泪终於掉下来: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俺只怨自己没能早点知道。” 赵猛听著这话,嘴角抽了抽,脸上那点笑差点掛不住。 他低著头,不敢看杨小芳,也不敢看顾大力,只能盯著地面,心里直骂娘: 老连长啊老连长,你这摊子事,啥时候是个头啊! 铁妮看看赵猛,又看看顾大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一个不让说,一个攥著不让动! 她想挣开赵猛的手,可他力气大,攥得紧紧的,她挣不动。 正僵著,顾大力又开口了。 “大力,”他喊的是赵猛,“你和嫂子,你们等会儿再聊吧。” 他顿了顿,看向杨小芳和铁妮: “我这次过来,是来告別的。” 铁妮的脑子“嗡”的一下。 啥? 告別? 她猛地挣开赵猛的手,跑到顾大力面前,仰著头看他。 “付叔叔,”她故意这么叫,可眼睛里全是不舍和困惑,“你说啥告別?你要去哪儿?” 顾大力低下头,看著女儿那张小脸。 那眼睛,那鼻子,那抿著嘴的样子,既像自己,也像小芳。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可他不能说实话。 组织上接到了检举信,说他顾大力有严重的创伤应激障碍,不適合担任部队的高级军官,甚至不適合留在部队。 这信是谁写的,他心里有数。白家那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这件事,不能再让闺女和小芳跟著担心了。 他蹲下身,平视著铁妮的眼睛,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轻鬆些: “铁妮,叔叔有个紧急任务,要离开一段时间。过一阵子回来,再来看你,好不好?” 铁妮看著他,没说话。 她不信。 爹的眼神不对。 爹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这眼神里有东西,在躲,在藏。 还有刚才,爹为什么拦著她,不让她对娘说出真相?赵叔叔为什么也不让说? 他们一定有事瞒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爹不会说的。 她只能点点头,小声说: “那……那你早点回来。” 顾大力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好。”他说。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杨小芳。 杨小芳站在门口,扶著门框,正看著他。那眼神里,有关心,有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他不敢多看。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赵猛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杨小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冲杨小芳点点头,说了句: “小芳,俺……俺也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 杨小芳站在门口,看著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院子外面。 铁妮站在她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母女俩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铁妮忽然开口: “娘。” 杨小芳低头看她:“嗯?” 铁妮抿了抿嘴,小声说: “俺觉得……爹和付叔叔,有事瞒著俺们。” 杨小芳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付同志蹲下身跟铁妮说话的样子。 那眼神,那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样子……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 她只能搂著铁妮,轻声说: “大人有大人的事。咱娘俩,等著就行。” 铁妮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 第146章 可能是孽债,但也要有个了结 出了院子,赵猛快跑几步,追上顾大力,和他並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赵猛忽然嘆了口气。 “老连长,”他扭头看著顾大力,一脸无奈,“你这是何苦啊!” 顾大力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赵猛继续说:“铁妮那孩子,都跟嫂子说清楚了。只要你站出来,说你是顾大力,就成了!你咋就不说呢?” 顾大力停下脚步。 赵猛也停下来,看著他。 顾大力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很平: “赵猛,你是我兄弟。” 赵猛愣了一下。 “孙援朝的案子,从今天开始,我接手了。”顾大力看著他,“调查组那边的材料,我都写好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指使你去乾的。” 赵猛的眼睛瞪大了。 “从今天起,”顾大力一字一句,“你和孙援朝的案子,再也没有关係了。” “老连长!”赵猛急得声音都高了,“你这是干啥?!” 顾大力摆摆手,示意他別急。 “白家那边的背景,太深厚了。”他压低声音,“这次对我的检举,就说明问题了。他们想动的人是我,不是你。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 赵猛的脸涨得通红。 “兄弟,”顾大力看著他的眼睛,“我需要保住你。”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堵住。 “你要帮我照顾小芳和铁妮。”顾大力继续说,“你能懂吗?” 赵猛急得直跺脚:“老连长!这事应该俺来做!俺没有老婆孩子,没有任何牵掛!老子真敢和白家这股恶势力斗到底!” 顾大力摇摇头。 “没用。”他说,“白家的目標是我。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我是顾大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这也是我应该还的债。” 赵猛愣住了。 “可能是孽债,”顾大力看著远处,“但也要有个了结。” 他转回头,看著赵猛: “兄弟,你再当一段时间的顾大力。等我结束这件事,我一定会向小芳说清楚的。” 赵猛看著他,眼眶有点发红。 “拜託了。”顾大力说。 赵猛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 顾大力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顾大力一边走,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赵猛说清楚。 “白静静的事,表面上是她在孙援朝案子上延误,在杨小芳案子上用药。可背后,是她爸白司令多年经营的关係网。” 赵猛听著,脸色越来越沉。 “孙定香闹事那次,你以为是意外?”顾大力看他一眼,“那是白司令安排的。他要让调查组觉得,这事背后有人指使,要把水搅浑。” 赵猛愣住了。 “这次检举我的信,”顾大力继续说,“也是白家那边写的。说我创伤应激障碍严重,不適合带兵。这一手,是想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摘出去?”赵猛没听懂。 顾大力解释:“我在调查组,就盯著他们不放。我不在调查组,这事就可能不了了之。他们想让我停职,想让我接受审查,想让我分身乏术。” 赵猛的拳头攥紧了。 “多亏廖军长周旋,”顾大力说,“这封信的影响,才没有太大。但我的晋升,应该是没希望了。” 赵猛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组织上成立了考察小组,”顾大力继续说,“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跟著我,记录监测。还有医学专家,会不定期找我谈话,评估我的精神状態。” 他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跟著。” 赵猛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老连长这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 军区总院,高干病房。 白司令又进了一次抢救室。 这次再出来,整个人已经脱了形。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窝深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器上跳动的线条,证明他还活著。 话都说不出来了。 司机小张连夜开车去了青城,把吴慧芳接了回来。 吴慧芳走进病房,看见丈夫那个样子,愣了几秒,然后衝到床边,抓住他的手。 “老白!老白你看看我!” 白司令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吴慧芳的眼泪掉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小张:“到底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小张低著头,小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白静静的事。调查组的事。孙定香闹事的事。 白静静给顾大力催眠,被军区领导们当场看到的事。 白司令两次抢救的事。 吴慧芳听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最后,变成一种扭曲的恨意。 她猛地站起来,指著床上的白司令,声音尖利: “老白!都怨你!是你害了女儿!” 小张嚇了一跳,想拦又不敢拦。 吴慧芳不管不顾,继续喊: “你为什么逼静静给那个顾大力道歉!?静静没有错!她根本不需要道歉!如果没有你安排那些老傢伙在现场,静静绝对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白司令的眼皮又动了动,嘴唇微微颤抖,可发不出声音。 “还有那个顾大力!”吴慧芳越说越激动,“一个泥腿子,静静看上他,是他的福气!他倒好,翻脸不认人,往死里整静静!你也是!你一个司令,连个泥腿子都压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小张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吴阿姨,您別说了,首长他……” “我凭什么不说?!”吴慧芳甩开他的手,“我女儿被关起来了!我丈夫躺在这儿动不了!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指著白司令,一字一句: “老白,你听好了。静静要是出不来,我也不活了。你们白家,就绝后吧!” 说完,她转身衝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器,滴滴答答地响著。 白司令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著,看著天花板。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慢慢滑落。 ------ 军区大院,家属院。 杨小芳坐在床边,手里还拿著那双没纳完的鞋底,却半天没动一针。 铁妮趴在窗边那张大桌子上写作业,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娘,”她忽然开口,“付叔叔说他要走,你说他啥时候回来?” 杨小芳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轻声说,“付叔叔是军人,他们的任务最重要。” 铁妮“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写字。 可写著写著,她又抬起头。 “娘,你说爹和付叔叔,他俩谁跑得快?” 杨小芳愣了一下,没明白。 铁妮解释:“运动会那个亲子接力赛,俺想让跑得快的那个陪俺参加。” 杨小芳想了想,嘴角弯起来: “应该是你爹吧。他力气大,跑得也快。” 铁妮点点头,心里却想:那可不一定。爹那天在院子里,走得可慢了,像腿上绑了石头似的。 她又想起爹蹲下来跟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东西。 她说不清是什么,可她知道,爹心里有事。 很大的事。 她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忽然有点担心。 可她知道,担心也没用。 她只能等。 等爹回来。 等这件事过去。 等这个家,真的变成一个家。 第147章 这次……这次俺让赵叔叔替你也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铁妮就醒了。 她躺在被窝里,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动不动。旁边床上的娘呼吸均匀,还在睡著。 昨晚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不对劲。 爹说要走,说有紧急任务。可爹那个眼神,不是要去执行任务的眼神。 那是……有什么事瞒著她的眼神。 她要去找爹。 问清楚。 她轻轻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没穿鞋,踮著脚尖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在睡,侧著脸,眉头微微皱著,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铁妮拉开门,闪身出去。 清晨的军区,一片寂静。 起床號还没吹,操场上没人,办公楼里也没亮灯。只有远处岗亭那边,哨兵站著,像根桩子似的。 铁妮小跑著,往爹的营房去。 她知道爹住哪儿。以前来军区的时候,苏姐姐带她去过一次。后来爹回乡下,那间屋子空著。现在爹回来了,应该还住那儿。 营房是一排平房,爹住最里头那间。 铁妮跑过去,刚拐过墙角,就看见那间屋子的门开著。 门开著? 她放轻脚步,悄悄走近。 屋里亮著灯。 透过门缝,她看见爹坐在桌子旁边,对面还坐著一个人。 那人不认识,穿著军装,表情严肃,手里拿著个本子,像是在记什么。 铁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 顾大力正和那个军人同志说话,听见门响,一抬头,愣住了。 “铁妮?” 铁妮站在门口,小脸上带著点喘,头髮有点乱,一看就是跑来的。 顾大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咋这么早?你娘呢?” “娘还睡著。”铁妮说,眼睛却看著桌边那个陌生人。 顾大力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转回头,对那人说: “这是我闺女。我跟她说我要出任务了,能不能给我们几分钟时间,单独说说话?” 那人看了看铁妮,又看了看顾大力,点点头,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就剩下父女俩。 铁妮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顾大力。 “爹,”她开口,声音有点紧,“那个叔叔是谁?” 顾大力蹲下身,平视著她的眼睛: “是组织上派来的同志。” “为啥派他来?”铁妮追问,“是不是那个白静静的爹,那个什么司令,他向著自己闺女,给爹穿小鞋了?” 顾大力愣了一下。 他看著女儿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攥紧的小拳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自豪。 他闺女咋就这么聪明? 不光知道心疼她娘,连他这个当爹的想瞒她点事,那是一点都瞒不住啊。 还有,闺女在担心他。 这丫头,平时跟他说话不是懟就是呛,可这会儿,她眼里的紧张和担忧,藏都藏不住。 顾大力伸手,把她拉到跟前,让她站好了。 “妮儿,”他开口,声音放得很稳,“你这股子聪明劲儿,將来可了不得。爹在你面前,那是一点事都藏不住。” 铁妮没笑,就那么看著他,等著。 “不过,妮儿,你说对了一半。”顾大力继续说,“这件事確实和白家有关係,但也不算是给爹穿小鞋。” 铁妮的眉头皱起来。 顾大力想了想,儘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 “爹的脑袋,以前被人动过手脚,你知道的。加上爹当年忘记你和你娘的事,確实和一些……一些战后留下的毛病有关係。” 他顿了顿: “这次组织上成立专业的同志来给爹评估,是好事。爹也想著彻底好了。爹担心以后万一再发病,万一再做出什么对不起你和你娘的事,那才是真的大事。” 铁妮听著,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所以这段时间,”顾大力说,“爹就是在特定的地方待著,做什么事都会有人观察著、记录著。这样爹就不能去看你和你娘了。” 他握住女儿的手: “妮儿,你能帮爹照顾好娘吗?” 铁妮看著他,没直接回答,而是问: “爹,那个白静静呢?” 顾大力看著她。 “她是不是被她那个司令爹护著了?”铁妮的声音有点急,“爹你被组织评估的时候,她会不会又逃了?不用为她做的那些坏事负责?” 顾大力的脸色郑重起来。 他双手扶著女儿的肩膀,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铁妮,你放心。爹向你保证,这次她不会再轻易逃脱了。她一定会为自己做的那些事,付出代价。” 他看著女儿的眼睛,確保她听进去了: “爹被组织考察评估,不耽误给你娘討公道。这两件事,不衝突。” 铁妮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信爹。 爹说的话,她信。 顾大力鬆了口气,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髮。 铁妮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她仰著头看他,“俺学校要开运动会了。” 顾大力愣了一下。 “有个项目叫亲子接力赛,”铁妮说,“是家长和孩子一起跑的。俺本来想让你参加。” 顾大力心里一跳。 闺女的运动会。 亲子接力赛。 他闺女想让他参加。 “可是没关係,”铁妮继续说,小脸上带著点懂事,又带著点失落,“爹你安心接受组织考察。俺们学校以后还会有运动会,下次再和你一起。这次……这次俺让赵叔叔替你也行。” 顾大力看著她那张故作大方的小脸,看著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闺女想让他去。 他闺女想让他以爹的身份,出现在学校的运动会上。 他怎么能不去? 他怎么能让赵猛那小子再去顶替? “铁妮。”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铁妮抬起头。 顾大力蹲下来,平视著她的眼睛,笑了。 那笑容里,有这些天来少见的轻鬆和暖意: “我闺女的运动会,我一定会参加。” 铁妮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真的。”顾大力点头,“你告诉爹,是哪天?” “礼拜四!”铁妮的声音都高了,“这个礼拜四下午!” 顾大力点点头:“行。爹一定去。” 铁妮看著他,嘴角咧开,露出雪白的小兔牙。 顾大力看著闺女那笑,心里头那点阴霾,散了不少。 “那爹,”铁妮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叔叔,你让他出去的那个,他不会不让爹去吧?” 顾大力笑了:“不会。爹跟他们说,这是我闺女的运动会,我必须去。他们会理解的。” 铁妮点点头,脸上那笑,收都收不住。 顾大力看著她,心里又暖又疼。 这丫头,平时跟他顶嘴,跟他使脸色,可心里头,最惦记他的,还是她。 “行了,”他站起身,“天快亮了,你快回去。別让娘发现你偷跑出来,该担心了。” 铁妮点点头,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爹!” 顾大力看著她。 铁妮认真地说: “你答应俺了,礼拜四,一定要来。不许骗人。” 顾大力点点头,郑重地: “不骗人。” 铁妮咧嘴一笑,拉开门,跑了出去。 顾大力站在屋里,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门没关。 晨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他站在那儿,嘴角还带著笑。 礼拜四。 闺女的运动会。 他一定要去。 门外,那个评估组的同志还站在走廊里,看见铁妮跑远,才慢慢走回来。 “顾团长,”他站在门口,“闺女挺懂事。” 顾大力点点头,没说话。 那人走进来,重新坐下,拿起本子。 “咱们继续?” 顾大力点点头,坐回桌边。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第148章 攻破谎言的最佳手段,就是用事实说话! 铁妮离开爹的营房,一路小跑回家属院。 天已经亮了,起床號刚吹过,军区里开始有了人声。她跑进院子,就看见杨小芳站在门口,正往外张望。 看见铁妮,杨小芳脸上的紧张才松下来。 “妮儿!”她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大清早的,你去哪儿了?娘一睁眼就找不见你,可担心坏了!” 铁妮跑过去,扶住她,心里有点虚。 她摸摸脑袋,低声说: “娘,俺学校要开运动会,俺寻思早起练练跑步。看你睡得香,俺就没叫你。” 杨小芳看著她,眼神里还有点担忧,但没再追问。 “下次再出去,记得跟娘说一声。”她伸手理了理铁妮跑乱的头髮,“走吧,进屋吃饭。” 铁妮点点头,跟著她往里走。 她低著头,不敢看娘的眼睛。 心里有点慌。 她觉得自己变坏了。 现在对娘撒谎,张嘴就来,连想都不用想。 可她没办法。爹的事,不能让娘知道。 娘刚知道那些事,刚接受爹是被害的,心里头还没缓过来。 要是再知道爹被组织上考察,被人盯著,娘肯定得急。 她闷头吃完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学校里,铁妮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她站起来答非所问。下课的时候,同学们出去玩,她趴在桌上发呆。 李卫东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 下课铃刚响,他就跑到铁妮桌旁,伸手拽了拽她左边的辫子。 很轻,没用劲。 铁妮条件反射往左边回头。 李卫东从右边探出脑袋,冲她咧嘴笑: “顾铁妮!你寻思啥呢?” 铁妮愣了一下,看著他那张笑嘻嘻的脸。 李卫东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刚来学校那会儿,他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话都不敢大声说。张建军他们欺负他,他也不敢吭声。 自从铁妮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 张建军和王胖子他们,被铁妮揍了几回,现在见了她都绕著走。不光不敢欺负人,还开始学著跟铁妮说话,跟李卫东说话。 铁妮说过一句话,他们都记住了: “同学一起打闹玩笑,如果有人不开心,那就不叫玩笑,叫嘲笑。” 张建军他们琢磨了几天,琢磨明白了。 从那以后,那几个小子就认了铁妮当大姐。铁妮说啥,他们都听。 现在李卫东也不怕了,敢跟铁妮开玩笑,敢拽她辫子了。 铁妮看著他那张笑脸,撅了撅嘴: “李卫东,你看的书多,俺问你个事。” 李卫东眨眨眼:“啥事?” 铁妮压低声音: “有人说俺爹脑子有毛病,不適合带兵。你说,这事儿咋办?” 李卫东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事。 昨天晚上,他爸回家吃饭,跟他妈聊天的时候说了。 说顾团长真倒霉,碰著白静静那个黑心肝的,把他弄得妻离子散,现在老婆孩子都认不成不说,还要被组织上考察。 他爸还说,这事在军区里不算啥新鲜事,大家都知道了。 李卫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旁边忽然冒出几个脑袋。 张建军不知道啥时候凑过来了,身后还跟著王胖子和另外几个小子。 “顾铁妮!”张建军嗓门不小,“俺听说了,你爹的事!” 铁妮抬头看他。 张建军拍著胸脯: “俺跟你说,那都是放屁!俺爸说了,顾团长才是最適合带兵的人!如果说顾团长不適合带兵,这世上就没人適合了!” 王胖子在旁边接话: “对!俺爸也说,顾团长以前在战场上能拼,训练队伍能干,私下对战士们也都很好。那些上头的人就是糊涂,听风就是雨!” 另一个小子挤过来: “俺爸也说……” “行了行了!”张建军挥手打断他们,转回头看著铁妮,表情难得的认真,“顾铁妮,你放心。你爹不会有事的。” 铁妮看著他,心里忽然有点热。 旁边的李卫东一直没说话,抿著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眼睛一亮。 “顾铁妮!”他抓住铁妮的胳膊,“俺想到了!” 铁妮猛地站起来,反手抓住他: “快说!咋办?!” 李卫东被她抓得齜牙咧嘴,可脸上还带著兴奋: “俺爸说过,攻破谎言的最佳手段,就是用事实说话!” 铁妮眨眨眼:“啥意思?” 李卫东压低声音,凑近她说: “你爹是什么人,咱们军区的人最清楚。他带过的兵,他训练过的队伍,他帮过的人。这些都是事实。咱们可以把这些事说出来,让那些考察的人知道!” 铁妮的眼睛亮了。 “怎么说?” 李卫东想了想: “俺爸说,那些考察的人,会找你爹谈话,也会找你爹身边的人谈话。咱们可以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你爹是啥样的人!” 张建军在旁边一拍大腿: “对!俺们可以写个东西!写你爹做了多少好事,打了多少胜仗,对战士们有多好!俺让俺爸帮著写!” 王胖子也点头: “俺也让俺爸写!俺爸认识好多老兵,他们都知道顾团长!” 铁妮看著他们,心里那点堵著的东西,忽然散开了。 她咧嘴笑了。 “行!”她说,“那咱们就写!写完了,一起交给那些考察的人!” 几个小子齐刷刷点头。 李卫东又补充一句: “顾铁妮,你放心。你爹是好人,大家都知道。那些考察的人,只要愿意听真话,就一定会明白的。” 铁妮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爹说的那句话: “爹被组织考察评估,不耽误给你娘討公道。” 爹说得对。 公道,不是等来的。 是自己挣来的。 上课铃响了,几个小子一鬨而散,跑回自己座位。 铁妮坐下来,翻开课本。 可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课本上了。 她眼睛却盯著课本下面压著的那张纸。 纸上是她刚才偷偷写的字,歪歪扭扭,涂涂改改。 “俺爹顾大力,他……” 写不下去了。她咬著铅笔头,皱著眉头想词儿。 旁边的李卫东也在写,一边写一边偷看她,写几个字就抬头瞄一眼老师的动静。 张建军坐在后排,把本子竖起来挡著,脑袋都快埋进桌子里了。王胖子更夸张,把书包摞在桌上当掩护,也不知道在写啥。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翻书声和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铁妮正琢磨著下一句怎么写,忽然感觉光线暗了一下。 她抬起头。 班主任张老师站在她桌边,正低头看著她。 铁妮愣住了。 第149章 这事除了你,谁都能牺牲,唯独你不能 张老师没说话,伸手从她课本下面抽出那张纸,展开看了看。然后他直起身,扫了一眼教室里。 “李卫东。”他点名。 李卫东身子一僵。 “张建军。王建国。” 王胖子慢慢抬起头,脸都白了。 张老师把那几张纸摞在一起,说了句: “下课都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他走了。 铁妮几个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吭声。 下课铃一响,四个小傢伙排成一溜,垂头丧气地跟著张老师进了办公室。 张老师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在桌上摊开。 铁妮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李卫东的耳朵根都红了。 张建军梗著脖子,一副“要杀要剓隨便”的架势。 张老师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都抬头吧。” 几个人抬起头,有点懵。 张老师指著那几张纸,语气里带著点笑意: “铁妮这份,写的是她爹在战场上立过功,对战士好,是个好团长。李卫东这份,写的是顾团长带的队伍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张建军这份,写的是他爸说过顾团长打仗不要命,是条汉子。王胖子这份……” 他顿了顿,拿起王胖子那张纸,看了两眼,嘴角抽了抽: “王胖子,你写的是『顾团长力气大,能一个人扛两百斤麻袋』?” 王胖子挠挠头:“俺爸说的,真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老师把纸放下,看著他们,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先说一句——你们做的这些,出发点是好的。” 几个孩子眼睛亮了亮。 “铁妮对父亲的孝心,”张老师看著她,“李卫东张建军他们对同学的情谊,我都看见了。这不是坏事。” 铁妮抿了抿嘴。 “但是,”张老师话锋一转,“你们这么做,不是在帮忙,是在添乱。” 铁妮愣住了。 张老师把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 “你们写的这些,是真是假?是真的。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些事,考察组会不会问?会不会查?”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 “组织上派来的同志,不是来挑毛病的,是来了解情况的。他们会找你爹谈话,会找他身边的人谈话,会调档案,会看记录。该知道的事,他们都会知道。” “你们写这些东西,交上去,人家会觉得这是孩子们写的,一片真心。可要是传出去,说有人在组织考察期间发动学生写信,这是什么性质?” 铁妮的脸色变了。 张老师看著她,声音放轻了些: “铁妮,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为你爹担心。但是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相信组织。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从那几张纸里抽出铁妮那张,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些信,我留著。”他说,“等以后你爹的事结束了,我再还给你们。到时候你们再看,也是一段回忆。” 他站起身,拍拍铁妮的肩膀: “行了,都回去上课吧。铁妮留一下。” 李卫东他们看了看铁妮,一个个溜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办公室里就剩下张老师和铁妮两个人。 张老师看著她,语气温和下来: “铁妮,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该明白。” 铁妮低著头。 “你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张老师问。 铁妮想了想,小声说:“是……是证明他没事。” “不对。”张老师摇摇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后顾无忧。” 铁妮抬起头。 张老师看著她: “你娘身体还没好利索,需要人照顾。你自己要上学,要长大,要懂事。如果你和你娘过得好,你爹就不用分心,就能专心应对那些事。反过来,如果你天天愁眉苦脸,整天想著给他平反,他反而要担心你,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铁妮愣住了。 “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张老师说,“这就是你现在能帮你爹做的,最大的事。” 铁妮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点点头,小声说: “老师,俺懂了。” 张老师笑了,摆摆手:“去吧。” 铁妮回到教室,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 李卫东他们立刻围过来。 “咋样?老师骂你没?” 铁妮摇摇头,把老师的话说了一遍。 几个孩子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卫东忽然说: “老师说得对。” 铁妮抬头看他。 李卫东挠挠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俺又想了个办法。但是这个办法……有点风险。需要有个人『牺牲』一下。” 铁妮眼睛一亮:“啥办法?只要能帮俺爹,俺来牺牲!” 李卫东摇摇头: “这事除了你,谁都能牺牲,唯独你不能。” 铁妮愣住了:“为啥?” 李卫东压低声音,把几个脑袋凑到一起: “咱们刚才商量了一下。你爹现在考察期,你说他周四要来参加运动会,那考察组的人肯定也会跟著来。” 几个人点头。 “咱们的办法就是,”李卫东说,“在运动会上设计一个意外事故。你爹一定会救咱们。到时候考察组的人自然就看明白了,你爹不仅很正常,还是个英雄。” 铁妮眼睛瞪圆了。 “现在就是,”李卫东继续说,“谁来当那个出意外的人。” 他看著铁妮: “你不能当。你是他闺女,老子救闺女,不算典型的英雄事跡。” 铁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几个人回头。 张建军站在那儿,梗著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张建军,你……”铁妮愣住了。 张建军走过来,看著她,表情难得的认真: “顾铁妮,你听俺说。俺来做这件事,不是单纯为了你,也是为了俺自己。” 铁妮眨眨眼。 “以前俺不懂事,带著胖子他们欺负了不少同学。”张建军说著,看了一眼李卫东,“尤其是李卫东。还有你刚来军区那会儿,连爹都没认上,俺却带著人嘲笑你。” 他顿了顿: “这些事,你们不计较,是你们大度。但不表示俺做错事就不用承担后果。” 铁妮看著他。 张建军挺了挺胸脯: “俺愿意当这个出意外的人。一来,是还你们的情。二来……” 他咧嘴笑了笑: “也是为了换回俺当老大的地位。顾铁妮,你来了之后,你成了老大,俺不服。俺要用自己的表现来证明,俺可以为伙伴们牺牲。当老大,就得奉献一下嘛!” 铁妮看著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知道张建军说这些,是为了让她好受一些。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张建军,俺记下你这份情了!” 张建军咧嘴笑得更开了。 铁妮又转向李卫东: “现在咱们制定一下详细的计划。记住,本次任务目標,不能有任何人员伤亡!”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的背影上,暖洋洋的。 第150章 不是为了让他下台。是为了拖住他 军区总院高干病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却照不进屋里人的心里。 司机小张弯著腰,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叠好,放进旁边的旅行袋。 护士站在衣柜前,把白司令的换洗衣物取下来,摺叠整齐。 两个人都低著头,动作很快,恨不得赶紧干完赶紧出去。 因为吴医生在说话。 她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著手帕,眼睛看著床上的白司令。 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老白,我不是说你没尽力,可你那个尽力,到底尽力到哪一步了?静静被关起来这么多天,你打了几个电话?找了几个关係?” 白司令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嘴唇乾裂,眼睛半闭著,不看她,也不接话。 吴医生继续说,声音不高,可那阴阳怪气的调子,谁都听得出来: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我也不是要你拖著病体去跑。可你那些老战友,老部下,平时不是跟你称兄道弟吗?这时候怎么一个个都没声了?” 小张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收拾。 护士低著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白司令的眉头皱起来,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他没想到,自己戎马一生,在战场上枪林弹雨没皱过眉头,现在躺在病床上,却要听自己老婆这么阴阳怪气地指责。 他帮了吗? 帮了。 他让人写了检举信,举报顾大力有严重的战后应激创伤,不適合带兵。 他知道这不是事实,可他没办法。 顾大力咬著他女儿不放,他只能想办法拖住顾大力的晋升。 一旦顾大力升了师级,就有了处理白静静的决策权。到时候,他那些老关係,老面子,全都用不上。 他想把顾大力的晋升拦下来。 只要顾大力不升上去,那些老傢伙多少还会顾忌他白建业的面子,不会对静静赶尽杀绝。 这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他不能跟吴慧芳说这些。说了她也听不懂,听懂了也不会满意。 她要的是顾大力下台,要的是静静马上放出来,要的是所有事情按照她的想法来。 吴慧芳还在絮叨: “我看你就是放不下你那点面子。你总觉得求人丟人,可你女儿都要被人整死了,你还端著那个司令的架子干什么?” 白司令终於忍不住了。 他睁开眼,抬起手,朝小张和护士摆了摆。 小张如释重负,和护士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两个人都鬆了一口气。 病房里只剩下白司令和吴慧芳。 白司令深吸一口气,攒了半天力气,才开口。 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慧芳,你听我说。” 吴慧芳看著他,等著。 “我让人写了检举信。”白司令说,“举报顾大力有严重的战后应激创伤,不適合带兵。” 吴慧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白!”她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白司令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吴慧芳坐回去,脸上有了笑模样: “就该这样!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整下台!看他还能蹦躂几天!” 白司令摇摇头。 “整下台?”他苦笑了一下,“整不下来的。” 吴慧芳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 白司令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因为那不是事实。顾大力的脑子確实被人动过手脚,可动手脚的人是静静!能不能带兵,他自己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组织上评估。” 他顿了顿: “我写那封信,不是为了让他下台。是为了拖住他。” “拖住他?”吴慧芳不懂。 白司令慢慢解释: “顾大力现在正处在晋升的关键期。一旦他升了师级,就有了处理静静的决策权。到时候,我说不上话,我那些老关係也说不上话。静静的命运,就捏在他手里。” 吴慧芳的脸色变了。 “所以我必须把他的晋升拦下来。”白司令说,“只要他升不上去,那些老傢伙多少还会顾忌我的面子,不会对静静赶尽杀绝。这是我能为静静做的,最好的结果。” 吴慧芳听完,沉默了。 可她的脸色,並没有变好。 她看著丈夫那张苍白的脸,看著他说话都费劲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感动,很快就被另一股念头压下去了。 不够。 这不够。 静静被整得那么惨,顾大力凭什么还能当他的团长? 凭什么还能舒舒服服地接受考察评估,说不定还能升官? 就算这次升不上去,以后呢? 以后他还有机会。 可静静呢?静静被关著,被调查,被那些人不当人看。 吴慧芳越想越气。 可她脸上没露出来。 她知道老白的性子。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现在病成这样,跟他硬顶,没用。 她得自己想別的办法。 吴慧芳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她以前带过的学生,姓陈,当年她一手举荐上去的,现在在上级军区总院当专家,主攻方向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学生说来了水城军区公务,想来拜会她这个老师。她当时心情不好,给拒了。 现在想想,那学生来水城军区公务,能是什么公务? 八成就是组织上派来考察评估顾大力的专业人员。 吴慧芳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是那学生的贵人。当年要不是她举荐,他根本去不了上级军区总院。 这份恩情,他得记著吧? 只要她豁出这张老脸,求他在评估报告上写点东西…… 顾大力想顺利通过考察? 做梦。 吴慧芳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算计的光。 白司令靠在床头,看著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累。 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慧芳,”他轻声说,“你什么都不要做。听我的,只要等,就是帮静静了。” 吴慧芳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 “知道了老白。你好好养病,別操心了。” 白司令看著她那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实在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闭上眼,沉沉地睡过去。 吴慧芳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睡脸,慢慢收起那点笑。 等? 她等不了。 她得做点什么。 病房外,小张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他没有动。 护士已经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声。 可他还在那儿站著,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刚才屋里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吴医生的每一句,白司令的每一句。 他想起吴医生最后那个眼神,笑著,可眼底有东西在转。 那眼神他见过。 有的人,看著笑,心里头却在磨刀。 小张慢慢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攥著。 几年前,他刚给白司令开车的时候,顾大力还在总院躺著。 那时候他悄悄去看过顾团长,就一眼。 顾团长不认识他,可他认识顾团长。 那年冬天,他老家遭灾,老娘病重,他请不下假来,急得在宿舍里转圈。 顾团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让人给他送了三十块钱,还带了一句话:“先紧著家里,车的事以后再说。” 那时候顾团长自己还躺在病床上。 后来他才知道,那三十块钱,是顾团长的津贴。顾团长自己捨不得花,给了他。 从那以后,他心里就记著一个人。 这些年,他给白司令开车,听见的、看见的,该记的记著,不该说的从来不说。 今天这些话…… 小张把烟塞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白司令的病房门。 门关著。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第151章 明著是诉苦,暗著是什么意思,他听得出来 白家別墅二楼,吴慧芳握著电话听筒,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小陈啊,我今天在家里,你过来吧。”她的声音热情又亲切,“老师让阿姨给你做几道你爱吃的菜,咱们师徒俩好好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客气又谨慎:“吴老师,您太客气了。我去看看您就行,不用麻烦做饭。” “不麻烦不麻烦!” 吴慧芳笑著打断,“你难得来一趟水城,老师还能让你饿著肚子回去?记住啊,不要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咱们主要就是聊天,好久不见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哎,乾脆我叫司令的司机小张去接你吧。你对这边不熟,別自己跑。” 那边又客气了几句,最后还是答应了。 吴慧芳掛断电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小陈,南州军区来的陈主任,主攻创伤后应激障碍。当年她一手举荐上去的学生,现在是上级军区的专家。 这次来水城军区公务,能是什么公务? 八成就是衝著顾大力来的。 吴慧芳转身,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喊了一声: “小张!” 楼下很快传来回应:“吴医生,什么事?” “你去军区接个人。”吴慧芳说,“姓陈,南州军区来的陈主任。把他接到家里来。” 小张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吴慧芳又转向厨房:“张姐,中午做几道南州菜,家里来客人。” 小张开著车,在军区招待所门口接到了陈主任。 陈主任四十出头,戴著眼镜,气质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他坐进后座,客气地说了声“麻烦你了”,就不再开口。 小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专心开车。 车子很快到了白家別墅。 吴慧芳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车停下来,立刻迎上去。 “小陈!”她笑得眼睛眯起来,“快进来快进来,一路累不累?” 陈主任下车,笑著点头:“吴老师,您太客气了。我应该早点来看您的。” “说这些干什么,快进屋。”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小张把车停好,没有进去,就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他听见屋里传来寒暄声,吴慧芳的笑声,陈主任客气的应答声。 他抽著烟,没动。 ------ 客厅里,保姆张姐已经把菜摆上了桌。几道南州风味的菜,闻著挺香。 陈主任坐下,看了看四周,客气地问了一句: “吴老师,白司令不在家?” 吴慧芳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嘆了口气,拿起筷子给陈主任夹菜,嘴里慢慢说起来: “小陈啊,你来这边公务,军区的事,你可能不太清楚。” 陈主任端著碗,等著。 吴慧芳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愁容: “我们家静静,你知道吧?白静静。” 陈主任点点头。他知道,吴老师的女儿,也是军区总院的医生,听老师说很有前途的。 “她这两年,和一个人好上了。”吴慧芳说,“是个团长,叫顾大力。” 陈主任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顾大力? 他这次的评估对象,不就是这个顾大力吗? 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心里已经开始警惕。 吴慧芳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 “那个顾大力,前阵子乡下的前妻和孩子找上门来了。我们静静倒是大度,又是照顾孩子,又是给他前妻治病。可结果呢?” 她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委屈: “费力不討好。那边病好了,非说静静给他前妻用了不好的药。其实啊,就是那个顾大力自己不想和前妻过了,又怕被人说绝情寡义,就往静静头上泼脏水。” 陈主任听著,没说话。 吴慧芳观察著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倒也怨不得他。静静跟我说过,这个顾大力有战后创伤应激,丟失了一部分记忆。脑子不清楚,做出什么事来,也能理解。” 陈主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战后创伤应激。 这正是他这次要评估的方向。 “可那个顾大力,”吴慧芳的声音陡然一转,带上了怒意,“他赶尽杀绝啊!他又设了个局,非说我们静静给他催眠。现在静静被调查组限制行动,关起来了。我们家老头子也气病了,在医院抢救了两次……” 她说著,眼眶红了,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真是作孽啊。我们白家怎么就沾上这么个活阎王啊。” 她抬起头,看著陈主任,勉强笑了笑: “算了小陈,不说这些了。老师也就是跟你倒倒苦水,你別往心里去。来,快吃菜,菜都凉了。” 陈主任点点头,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可他心里,已经翻了几个个儿。 吴老师这些话,明著是诉苦,暗著是什么意思,他听得出来。 她没说让他做什么,可这些话,足够让他对那个叫顾大力的人,先入为主地有了一桿秤。 他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饭。 一顿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吃完了。 ----- 饭后,陈主任没有多待。 他站起来告辞:“吴老师,谢谢您招待。改天我再去医院探望白司令。” 吴慧芳笑著点头:“好,好。你忙你的,別耽误工作。” 她送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 “小张,送陈主任回军区。” 小张掐灭烟,走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陈主任坐进去,冲吴慧芳点点头。 车子缓缓驶离。 吴慧芳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根本不用明说。 只要小陈先入为主,对顾大力有了刻板印象,那评估报告出来,绝对够顾大力喝一壶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得想办法和静静见一面。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 可她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比阳光更亮。 ---- 车上,小张一言不发,专注地开著车。 后座上,陈主任也一言不发,看著窗外。 车子驶过军区大门,驶过办公楼,最后停在招待所门口。 陈主任推开车门,下车前,忽然回头看了小张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可小张没接。 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声:“陈主任慢走。” 然后发动车子,掉头走了。 陈主任站在招待所门口,看著那辆车远去。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招待所。 他什么都没说。 可他知道,今天的这顿饭,他得好好消化消化。 第152章 她有点想他。不,是妮儿想他。对,妮儿想他。 赵猛这几天儘量躲著家属院走。 自从上次医务室那回,他被杨小芳按著洗伤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得劲。 老连长交代的事他得办,可每次单独面对杨小芳,他就浑身不自在。 不是嫌她。是心虚。 人家拿他当丈夫,他算什么?冒牌货。 今天实在躲不过去了。 铁妮娘俩住这儿,他总得去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水缸满不满,粮油够不够,院里那几棵菜要不要浇水。 他硬著头皮走进院子,屋里静悄悄的。 推开门,只有杨小芳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鞋底在纳。 赵猛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退出去。 “大力。” 杨小芳叫住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赵猛脚步一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杨小芳看著他,放下鞋底,声音轻轻柔柔的: “你先別走,俺跟你说个事。” 赵猛只能走进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离她远远的。 杨小芳看著他那彆扭样,心里嘆了口气。 她知道大力在躲她。 从那天医务室之后,他就没单独来过。每次来都带著东西,放下就走,话都不多说两句。 可她还是得说。 “妮儿学校要开运动会了,”杨小芳开口,“这丫头这几天天天念叨,说有个亲子接力赛,特別想让你参加。你可一定得尽力跑,別让闺女扫兴。” 赵猛一听是铁妮的事,眼睛都亮了。 他挺了挺胸脯,脸上带著笑,声音洪亮: “放心吧小芳,俺一定给闺女挣个名次回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那股子自信劲儿,跟真当爹的一样。 杨小芳看著他,嘴角刚弯起来,就听他问了一句: “对了,闺女运动会是哪天?俺把那天训练任务提前挪开。” 杨小芳的笑容顿住了。 她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 “妮儿没跟你说?”她问,“她说跟你都说好了,下周四啊。” 赵猛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铁妮说的是跟她亲爹说好了,不是跟他这个冒牌货。 他差点露馅。 杨小芳看著他愣住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嗔怪: “你还说你会尽力,运动会在周四你都忘了?” 赵猛脑子转得飞快,赶紧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挤出歉意的笑: “哎呀,你看俺最近忙得昏了头,把日子记岔了!周四,俺记住了!一定给闺女拿个名次回来!” 他说完,也不等杨小芳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屁股后面著了火。 杨小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眉头没有鬆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大力刚才那反应…… 赵猛出了门,大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才敢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骂自己:赵猛你个怂货,又不是做贼,你心虚什么! 可他迈出去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屋里,杨小芳坐在床边,看著门口的方向,久久没动。 大力刚才那反应,不对劲。 妮儿跟她说了运动会的事,说了要和爹一起参加。她以为父女俩早就商量好了。可大力刚才那表情,明显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哪天。 他没问过。 那他这几天在忙什么?忙著躲她? 杨小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付同志。 那个话不多、干活利索、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就走的人。 他说有紧急任务,要离开一段时间。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有点想他。 不,是妮儿想他。 对,妮儿想他。 杨小芳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可针脚,歪了一针。 赵猛一路大步流星,走到招待所门口才停下喘气。 他今天还有正事。 孙定香还住在这儿,好几天没去看她了。 上次检查完身体,医生说没大毛病,就是精神熬得太久了,需要好好养著。他给她安排了单间,让服务员多关照,这几天忙著老连长的事,也没顾上。 他走进招待所,正要上楼,服务员从值班室探出头来: “赵科长!” 赵猛停下脚步。 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一脸为难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赵科长,孙大姐这几天情绪不太对啊。” 赵猛眉头一皱:“怎么了?” “昨儿晚上我给她送开水,听见她在屋里自言自语。”服务员说,“今天早上更不对劲,叫她吃饭也不应声,就坐在窗口发呆。我们都有工作,不能二十四小时跟著她。你说万一出点什么事……” 赵猛脸色变了。 “她在哪间?” “三楼,302。” 赵猛二话不说,转身上楼。 302的门关著。 赵猛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是孙定香在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援朝,后天就是你的忌日了。” 赵猛的手停在半空。 “四年了,姐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屋里传来轻微的走动声。 “害你的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你的领导,那个姓顾的团长,在给你討公道。还有那个姓赵的科长,天天来看姐,给姐送吃的,带姐去检查身体。” 赵猛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们都是好人。姐记著他们的情。”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可是援朝,姐太累了。这四年,姐每天晚上睡不著,攥著你那封信,睁眼到天亮。姐想你啊。” 孙定香的声音开始发抖。 “等看著那个坏人绳之以法,姐就去看你。你等著姐,啊?” 赵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抬手猛地一推门。 门没锁,“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屋里,孙定香站在窗边,窗户开著,风吹进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糟糟的。 她回过头,看见赵猛,愣住了。 赵猛几步衝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窗边拉开。 “孙大姐!”他的声音又急又冲,“你这是干什么!你犯什么糊涂!” 孙定香被他拽著,整个人软软的,没挣扎。 她看著他,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赵科长,姐……姐没想干什么。姐就是……就是跟援朝说说话。” 赵猛看著她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著她眼睛里那种空洞的、熬干了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鬆开手,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轻了: “孙大姐,俺知道你苦。可你不能这么想。援朝要是知道你这么想,他在那边能安生吗?” 孙定香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姐就是想他。四年了,姐天天想他。” 赵猛看著她,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想起老连长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封被血浸透的信。想起这个瘦弱的女人,把这封信贴身收了四年,每天晚上攥著它睁眼到天亮。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个女人有事。 “孙大姐,”他开口,声音沙哑,“援朝的案子,还没完。那个害他的人,还没判。你得活著,得看著那个人受到惩罚。你得替你兄弟,看著这一天。” 孙定香抬起头,看著他。 赵猛一字一句: “俺跟你保证,那个人跑不了。可你得活著,得亲眼看见。” 孙定香看著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没再说话。 赵猛站在窗边,看著孙定香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说了那么多,她一声不吭。 就那么站著,眼泪流著,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暗。 这不行。 这绝对不行。 孙大姐这状態,万一哪天趁人不注意,真做出点什么事来。他怎么跟老连长交代?怎么跟死去的孙援朝交代? 招待所的同志还有工作,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著她。 他自己也要忙训练,要顾著老连长那边的事,不可能天天守在这儿。 必须给她找点事做。 找点事,让她分心,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用,让她没工夫去想那些寻短见的事。 赵猛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忽然闪过一个人。 杨小芳。 老连长的媳妇,腿脚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在家属院待著,肯定也有不方便的时候。 老连长现在在接受考察评估,不能回去。 自己顶著“顾大力”的身份,每次去都彆扭得要死,能躲就躲。 倒不如…… 第153章 赵猛这辈子,脑袋从来没转这么快过 赵猛眼睛一亮。 倒不如把孙大姐送到杨小芳那儿去! 一来,孙大姐有地方住了,不用一个人待在招待所胡思乱想。 二来,她可以帮杨小芳干点杂活,陪她说说话,杨小芳也有个伴。 三来,自己再去家属院,有孙大姐在,就不用单独面对杨小芳了! 一举三得! 赵猛一拍大腿,为自己的聪明劲儿得意了半秒。 可这主意是好,怎么跟孙大姐开口呢? 她刚才那个样子,明显是心死了。 你跟她说什么“你要活著”、“你要坚强”,她根本听不进去。 得换个说法,得让她觉得,她还有用,还有人需要她。 赵猛这辈子,脑袋从来没转这么快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孙大姐,有个事俺得跟你说一声。” 孙定香没动,也没说话。 赵猛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带著点愁: “这招待所房费挺贵的,俺的津贴快不够了。” 孙定香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赵猛继续说:“本来想著让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好好养养。可俺这津贴……” 孙定香忽然转过身,看著他,声音沙哑: “赵科长,俺这就走。不住了。” 她说著就要去收拾东西。 赵猛赶紧拦住她:“別別別,孙大姐,俺不是那个意思!” 孙定香不听,眼眶又红了: “总共花了多少房费?俺都还给你。俺回去卖地,卖房,砸锅卖铁也还你。” 赵猛急得直摆手:“孙大姐!俺真不是那个意思!房费没多少,主要是俺挣得少,不是嫌你花得多!” 孙定香看著他,愣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赵猛挠挠头,终於把心里那点盘算说出来: “孙大姐,您看这样行不行。俺有个战友,就是顾团长,你见过的。” 孙定香点点头。 “顾团长的前妻,叫杨小芳,”赵猛继续说,“脑子出了点问题,也是那个黑心肝的白静静给害的。她现在腿脚不方便,一个人住在家属院,俺有时候忙,顾不上照看。” 他顿了顿,看著孙定香的眼睛: “俺想求你帮个忙。去家属院,陪著小芳嫂子住一段时间。这样,俺不用花招待所的房费了,你也能帮俺照顾嫂子。两全其美。” 孙定香听著,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白静静?”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点温度,“她还害过別人?” 赵猛点头:“害过。顾团长的前妻,差点让她用药害死。还有顾团长本人,脑子被她动过手脚,忘了很多事。” 孙定香的眼睛里,那点暗下去的光,忽然又亮了一点。 不是正常的光。 是仇恨的光。 可赵猛管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不是想死的光,啥光都行。 “那个白静静,”孙定香攥紧了拳头,“她还害过首长家属?” “害过。”赵猛点头,“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正在调查。” 孙定香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赵猛,声音稳了: “赵科长,俺去。” 赵猛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那行,俺现在就给你收拾东西,咱们这就退房!” ------ 半小时后,赵猛拎著孙定香的包袱,带著她到了家属院。 到了院子门口,他停住脚步。 “孙大姐,你先在院子里等一下。”他说,“俺进去跟小芳嫂子说一声。你记得啊,在这个院子里,俺就是『顾大力』。” 孙定香点点头,路上赵猛把他冒充顾大力的事情都说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赵猛推门进去。 杨小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还拿著那双没纳完的鞋底。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隨即放下鞋底,等著他说话。 赵猛走过去,用“顾大力”的语气开口: “小芳,俺有个事跟你说。” 杨小芳看著他。 赵猛把孙定香的事说了一遍。 她是谁,她兄弟怎么死的,她这四年怎么熬过来的,刚才在招待所差点出什么事。 杨小芳听著,眼眶慢慢红了。 孙援朝的事,铁妮曾经告诉过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姐姐实在太可怜了。 “也是个苦命人。”她轻声说。 赵猛点点头,继续说: “俺想让她来咱家住一阵子。一来她有个地方待,不用一个人在招待所胡思乱想。二来也能陪陪你,帮你干点杂活。你看行不?” 杨小芳抬起眼,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赵猛看不懂的东西。 可她只是点点头,说: “行。让她进来吧。” 赵猛鬆了一大口气,转身出去,把孙定香领进来。 孙定香走进院子,看见杨小芳坐在那儿,腿边放著拐杖,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小芳先开口了,声音轻轻柔柔的: “孙大姐,进来坐。屋里收拾收拾,以后你就住这儿。” 小北屋的门开著。 孙定香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著那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一张木板床,铺著新洗过的床单。一张小桌子,上面摆著个搪瓷缸。 窗户开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带著一股好闻的太阳味儿。 她忽然想起招待所那间房。 窗帘拉著,昏暗的。 那扇开著的窗,她站在窗边,往下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站在这儿,阳光照著,那个念头忽然变得很远。 “孙大姐?” 杨小芳拄著拐杖站在她身后,声音轻轻的。 孙定香回过头。 两个女人的目光对上了。 杨小芳看著她,看著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著那双熬干了、却又微微亮著一点光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著。 孙定香也看著她。 看著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拄著拐杖,走路都不利索,却站在这儿,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苦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是熬过夜、掉过泪、又咬著牙爬起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孙定香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小芳先开口了,声音很轻: “累了吧?先进屋歇著。” 孙定香摇摇头,声音沙哑: “俺不累。俺帮你干活。” 杨小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行。”她说,“那咱们一起做。” 灶台边,杨小芳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孙定香站在案板前切菜。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杨小芳看著灶膛里的火苗,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切菜的背影。 瘦,单薄,手上的动作却很快,切出来的菜丝细细的,匀匀的。 她想起赵猛说的那些话。 弟弟死了,四年,那封偷血的信,攥著睁眼到天亮。 她没问。 有些事,不用问。 孙定香切著菜,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个烧火的人。 腿不好,走路要拄拐,可坐在那儿烧火,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著平静。 她想起赵猛说的那些话。 脑子被人动了手脚,忘了丈夫,差点被害死。 她也没问。 有些事,也不用问。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著,映在两个人脸上。 一个烧火,一个切菜。 安静得很。 赵猛坐在堂屋里,端著搪瓷缸喝水,眼睛却时不时往灶台那边瞄。 他越看越觉得奇怪。 孙大姐刚才在招待所,那眼神,那脸色,那站在窗边的样子,分明是心死了。 可这会儿站在灶台边切菜,虽然还是单薄,可整个人好像不一样了。 她切一会儿菜,就回头看一眼杨小芳。 那眼神…… 赵猛琢磨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弟弟。 孙援朝死了四年,她这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天天攥著那封信,天天想他。 现在看见杨小芳,也是被白静静害的,也是差点死了,却活下来了的一个人—— 她是不是把杨小芳当成弟弟了? 当成那个没死成的弟弟? 赵猛放下搪瓷缸,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孙大姐有念想了。 有念想,就不会寻死。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说了句: “孙大姐,小芳,俺先走了。晚上再过来。” 杨小芳抬头看他,点点头。 孙定香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顾团长,你放心。小芳俺照顾。” 赵猛愣了一下。 顾团长? 他这才反应过来,孙大姐是在叫自己。 他咧嘴笑了笑,摆摆手,转身走了。 第154章 孙定香忽然觉得,活著,好像也没那么难 傍晚,铁妮放学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饭香。 她跑进屋,就看见娘坐在灶台边烧火,一个不认识的瘦女人在切菜。 “娘!”铁妮跑过去,“这是谁?” 杨小芳笑著介绍:“这是孙阿姨,以后在咱家帮忙。” 她说的是“帮忙”。 不是“收留”,不是“照顾”。 是帮忙。 孙定香放下刀,看著这个跑进来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眼睛又黑又亮,跑起来像一阵风。 她想起杨小芳下午说的话:“俺闺女,叫铁妮。俺这条命,是她救的。” 孙定香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 “你就是铁妮?你娘说你是她的福星,还说你救了你娘的命。” 铁妮眨眨眼,看著她。 这个阿姨瘦得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可看著她的眼神,暖暖的。 她想起有个被白静静害惨了的战士,叫孙援朝,这个孙阿姨,大概就是孙援朝的姐姐。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乖巧地叫了一声: “孙阿姨好。” 孙定香听著这一声,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继续切菜。 晚饭端上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吃完饭,孙定香站起来收拾碗筷。杨小芳想帮忙,被她按住了: “你坐著,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杨小芳只好坐著,看著她忙活。 铁妮忽然站起来,走到桌边,两只小手一伸...... “嘿”的一声,把那张厚重的木头桌子整个举了起来! 孙定香嚇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这……这……” 她瞪大眼睛,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举著大桌子,稳稳噹噹地往墙角走。 杨小芳笑著拦住她: “没事没事,铁妮劲大,就当饭后消化了。” 孙定香张著嘴,看著铁妮把桌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跑回来搬椅子。 一把,两把,三把.......叠罗汉似的,全摞在那张桌子上。 干完这些,铁妮拍拍手,冲她咧嘴一笑: “孙阿姨,你扫吧,这样扫得方便也乾净!” 孙定香看著她那张笑脸,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抽了抽。 然后她笑了。 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笑。 杨小芳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眶有点热。 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知道,这个家,又多了一口人。 窗外,天黑了。 屋里,灯亮著。 孙定香扫完地,坐在小凳子上,看著铁妮趴在桌上写作业。 杨小芳在旁边纳鞋底。 谁都没说话。 可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在屋里慢慢漾开。 孙定香忽然觉得,活著,好像也没那么难。 ------ 运动会当天,铁妮起得比鸡还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衣服,生怕吵醒旁边床上的娘。 小北屋里,孙阿姨也还没起,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铁妮摸到灶房,把娘昨晚装好的饭盒塞进花布包里,又检查了一遍,饭盒在,水壶在,毛巾在。 她满意地拍拍包,背上就往外跑。 跑到院子里,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趴在窗户上往里看了一眼。 娘还在睡,侧著脸,呼吸均匀。 铁妮咧嘴笑了笑,转身就跑。 学校操场上,彩旗已经插好了,红红绿绿的在晨风里飘。 铁妮找到自己班级的位置,刚放下书包,张建军就凑过来了。 “顾铁妮!”他压低声音,“计划都记住了没?” 铁妮点点头:“记住了。你当那个出事的,俺爹来救你。” 张建军挺了挺胸脯:“放心,俺肯定演得像!” 李卫东从旁边冒出来,推了推眼镜:“別演得太像,真受伤了可不行。就是摔一跤,喊救命,顾团长衝过来扶你——就这么简单。” 王胖子在旁边插嘴:“俺觉得还得再逼真点,要不俺也摔一个?” “你摔什么摔!”张建军瞪他一眼,“你那么胖,摔下去真起不来了!” 几个孩子嘰嘰喳喳地商量著,铁妮却有点心不在焉。 她扭头看了一眼操场入口。 爹说了会来。 他说了。 她信他。 上午的比赛一项项进行。跑步,跳远,扔沙包。 铁妮参加了两个项目,都拿了名次,可她老是忍不住往操场入口看。 中午快到了。 太阳升到头顶,暖洋洋的。 家属院里,孙定香开始热饭。 她走到灶台边,把几个饭盒拿出来,挨个打开看。小芳的,自己的,还有…… 她愣住了。 铁妮的饭盒怎么在这儿? 她拿起那个铝製饭盒,打开——白米饭,两个鸡蛋,还有燉肉,原封不动摆得整整齐齐。 “小芳!”她喊了一声。 杨小芳拄著拐杖从屋里出来:“咋了?” “铁妮没带饭!”孙定香举著饭盒,“你看,她那个在这儿呢!” 杨小芳愣了一下,扶著墙走到灶台边,接过饭盒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不对啊,俺亲眼看著她装进花布包里的啊。” 孙定香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这怪俺!” 杨小芳看著她。 孙定香指著灶台左边那个位置:“俺昨晚把荤油装饭盒里,隨手放在这儿了。铁妮那个饭盒平时就放这个位置,她肯定是摸黑拿错了,抓著俺那个装荤油的饭盒就走了!” 杨小芳低头一看,果然,灶台左边那个装荤油的饭盒,现在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孙定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半。 “还来得及!”她站起来,“现在去送,一个小时够用了。” 她说著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小芳。 杨小芳站在灶房门口,一手扶著墙,一手拄著拐杖,眼睛看著她,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定香走回来,扶住她的胳膊: “小芳,走!咱们一起去!” 杨小芳愣住了:“俺?” “对!”孙定香说,“听说学校运动会可热闹了,咱们去给铁妮加油!” 杨小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犹豫著: “俺这腿还不利索,就不去了吧……” 可她眼神里那点渴望,藏都藏不住。 孙定香看出来了。 她弯下腰,就要背她。 杨小芳嚇了一跳,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俺太重了!你背不动!” 孙定香笑了,直起腰看著她: “小芳,你看你瘦的,没几两肉。俺以前在生產队,能背一袋麦子呢!你还能有麦子沉?” 杨小芳被她逗笑了。 她想了想,拍拍孙定香的肩膀: “俺去。咱们先慢慢走。等俺走不动了,你再背俺,行不行?” 孙定香笑著点头:“行!” 两个人慢慢走出家属院,沿著大路往学校走。 一开始,杨小芳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拄著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孙定香也不催,就在旁边等著,时不时扶她一把。 走了大概十分钟,杨小芳忽然说: “孙大姐,你发现没有,俺好像越走越利索了。” 孙定香低头看她的腿,確实,拐杖用得少了,步子迈得比刚才稳。 “在家復健,走不了这么多路。”杨小芳说,“这一走,反而把腿走开了。” 孙定香高兴了:“那敢情好!以后天天出来走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杨小芳的步子越来越稳,拐杖慢慢成了摆设。 没用半个小时,学校大门就到了。 第155章 可她只跟真爹说了运动会的事,压根没告诉赵叔叔 门口站著哨兵,还有几个老师在接待来看运动会的家长。 孙定香扶著杨小芳过去,简单说了情况,哨兵问了问铁妮是哪个班的,就放行了。 操场上一片热闹,彩旗飘飘,广播里播著比赛成绩。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孩子,还有坐在看台上的家长。 孙定香扶著杨小芳,在人群里找铁妮。 “铁妮!顾铁妮!”杨小芳喊。 铁妮正蹲在班级位置旁边,和张建军他们嘀咕什么。 听见喊声,她猛地回头—— 看见娘站在那儿,她愣住了。 下一秒,她像一阵风似的衝过去。 “娘!”她一把抱住杨小芳,声音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杨小芳笑著摸摸她的头:“孙阿姨发现你没带饭,俺们来给你送饭。” 铁妮这才看见孙定香手里的饭盒,吐了吐舌头: “俺拿错了,幸亏有孙阿姨在,要不俺要饿肚子了……” 她边说边拉著杨小芳的手,往操场里走: “娘,你看,那是俺们教室!那边是操场!俺今天跑步拿了第二名!” 她嘰嘰喳喳地说著,小脸上全是兴奋。 杨小芳被她拉著,一边走一边看。这学校真大,真亮堂,比她小时候上的那个破庙强一百倍。 走了一会儿,铁妮忽然发现娘的脸色有点发白。 她赶紧停下来,扶著她坐下: “娘,你歇会儿!走了那么远,肯定累了!” 杨小芳坐在看台上,喘了几口气,脸色慢慢缓过来。 她左右看了看。 那些来看运动会的家长,有的坐在看台上,有的站在跑道边,有的给孩子送水递毛巾。 她看了好几圈。 没有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 “铁妮,”她转过头,看著女儿,“你爹还没来吗?”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答应她会来的。她信爹。 可是爹现在在接受考察,那个严肃的叔叔一直跟著他,他能不能来,她心里真的没底。 而且……而且娘以为的“爹”,是赵叔叔。 可她只跟真爹说了运动会的事,压根没告诉赵叔叔。 她不知道,娘那天已经提醒过赵叔叔了。 她只知道,现在娘问她,她没法回答。 杨小芳看著女儿沉默的样子,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这孩子有心事。 她瞒著自己什么事。 杨小芳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铁妮正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娘。 说爹会来?可万一爹来不了呢?说爹不来了?可爹答应她了。 说那个“爹”不是这个“爹”?那更说不清了。 她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大嗓门从身后炸开: “小芳!孙大姐!你们怎么来了!” 铁妮猛地回头。 赵猛大步流星走过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喜,黑脸都笑出了褶子。 铁妮心里那块石头“咣当”落了地。 赵叔叔!救星啊! 她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喊得又响又亮,生怕別人听不见。 赵猛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冲她挤了挤眼,然后转向杨小芳: “小芳,你这腿还没好利索,怎么跑这么远?” 杨小芳看著他,脸上那点疑惑暂时压了下去,嘴角弯起来: “孙大姐带俺来的,给妮儿送饭。” 孙定香在旁边站起来,笑呵呵地接话: “顾团长,我和小芳来给铁妮送饭,顺便就不回去了,在这儿看你和铁妮比赛!你可要给铁妮爭脸啊!” 她说著,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著笑,和两天前那个站在窗边、眼神空洞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赵猛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才两天,孙大姐就像换了个人。 有活干了,有念想了,有需要照顾的人了。她就活过来了。 他不禁为自己那天的举动感到庆幸。 他赵猛是个粗人,不会动脑子,可这件事办得,真是他这辈子最聪明的一回。 还没等他感慨完,杨小芳忽然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没有拄拐。 步子虽然慢,但稳。 她走到赵猛面前,微微仰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一点得意: “大力,你看俺是不是走得利索多了?现在只要走得不快,俺都可以不用拐杖了。” 赵猛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不住地点头: “还真是!小芳,你这腿怎么突然好这么快?” 杨小芳回头看了一眼孙定香,眼神里满是感激: “要说还得感谢孙大姐。今天要不是她鼓励俺来学校,俺也不知道自己能走这么远的路。而且越走越利索,跟开了窍似的。” 赵猛嘴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 他看看杨小芳,又看看孙定香,心里那叫一个美。 他赵猛,一个粗人,居然能办成这么周全的事。 把孙大姐安顿好,让小芳腿好了,还不用自己天天去面对小芳的“丈夫”身份。 这事他还没跟老连长说呢。 老连长要是知道,更得高兴得跳起来。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铁妮呢?”他四处张望。 杨小芳也回头找:“刚才还在这儿……” 铁妮早就跑远了。 她趁著大人们说话的工夫,猫著腰,贴著人群边缘,一溜烟跑到了班级后面的墙角。 蹲在那儿,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险。 差点就穿帮了。 她低头扣著自己的手指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娘的腿好了,她当然高兴。赵叔叔来给她撑场子,她也高兴。孙阿姨现在变得这么有精神,她更高兴。 可是…… 可是娘和孙阿姨要留下来看她比赛。 那万一爹真的来了呢? 万一爹和她一起参加亲子接力赛呢? 到时候娘看见有两个“爹”,她该怎么解释? 铁妮的小脑袋嗡嗡直响。 她忽然有点后悔。 就不该跟娘撒谎。 现在为了一个谎,她都不知道撒了多少个谎来圆了。 可这也不能全怪她。要怪就怪爹,爹要是早点和娘坦白,哪有这些事? 可爹也是被人害的,骂爹也没用。 那怪谁? 怪白静静。 对,就怪那个坏女人! 铁妮攥著小拳头,狠狠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回去。 刚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 是苏姐姐。 苏白拎著个医药箱,正往操场边的医务点走。今天学校开运动会,她来帮忙,万一有人受伤可以及时处理。 铁妮正要喊她,忽然看见又有两个人从苏白身后走过来。 一个是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她没见过。 另一个…… 铁妮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那个女人穿著讲究,头髮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可那笑看著有点假。 她不认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女人,她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第156章 赵叔叔太好了。好得她真想让他当自己爹了 操场边,医务点。 苏白正低头整理医药箱,忽然感觉头顶的光线暗了一下。 她抬起头。 面前站著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军区卫生部的周处长,她认识。 后面那个…… 苏白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她穿著讲究,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那笑看著很得体,很温和,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长辈。 可苏白对上那双眼睛,浑身忽然一冷。 那笑容里,藏著东西。 很深的敌意。 “小苏,”周处长开口,语气很官方,“这位是吴慧芳同志,退休前是军区总院的副院长。她听说今天学校开运动会,知道咱们基层医护人员短缺,就主动要求过来发挥余热。” 他顿了顿,笑著说:“你好好给吴医生介绍一下情况。我那边还有很多事,就先走了。” 苏白朝周处长点点头,轻声说:“知道了,首长。” 眼睛却一直没有从吴慧芳脸上挪开。 周处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医务点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苏白定了定神。 吴慧芳,白静静的妈妈。 堂堂总院的退休副院长,怎么可能这么热心,跑到一个小学运动会上来“发挥余热”? 她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和她女儿白静静有关。 苏白深吸一口气,迎著那目光,脸上也露出一个笑。 “吴医生,”她开口,“我给您说一下今天的情况……” “不用了。” 吴慧芳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白看著她。 吴慧芳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应该也知道,我来是干嘛的。”她说,“咱们直接步入正题吧。” 苏白慢慢直起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站直了身体。 她看著吴慧芳的眼睛,声音平稳: “吴医生,您的正题是什么?” 吴慧芳盯著她,冷笑了一声: “静静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害她?” 苏白愣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话太过荒唐。 “我害她?”她重复了一遍。 吴慧芳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她脸上: “你给调查组递材料,你给顾大力作证,你到处说静静对人进行催眠实验,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带著刺: “苏医生,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静静是我女儿,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她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学习好,工作好,前途无量。她怎么可能做那些事?” 苏白听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吴医生,”她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您女儿是什么人,您真的清楚吗?” 吴慧芳的脸色变了变。 苏白继续说:“她给顾大力催眠,篡改他的记忆,让他忘了自己的妻子女儿。这事,您知道吗?” 吴慧芳没说话。 “她给杨小芳违规用药,差点把人害死。这事,您知道吗?” 吴慧芳的眼神闪了闪。 “四年前,通信兵孙援朝脾破裂送医,她为了给首长做保健,让人等了四十分钟。那个战士最后死了。这事,您知道吗?” 苏白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说您女儿最优秀,前途无量。可她的前途,是用別人的命铺出来的。您知道吗?” 吴慧芳的脸,慢慢涨红了。 “你胡说!”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些都是意外!是顾大力栽赃!是你和那个姓赵的串通好了害她!” 苏白看著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吴医生,”她轻声说,“您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救过那么多人。您应该知道,医生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医术,是医德。” 她顿了顿: “您女儿没有的东西,您也没有吗?” 吴慧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妈。” 吴慧芳猛地回头。 白静静站在几步之外。 她穿著便装,脸色苍白,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 身后站著两个穿军装的人,是调查组的同志。 苏白愣住了。 白静静怎么会在这儿? ------ 操场另一头,铁妮找到张建军他们,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 “计划有变!”铁妮压低声音。 张建军瞪大眼睛:“咋了?” 铁妮抿了抿嘴:“俺爹不一定能来。可能是赵叔叔替爹参加。而且……俺娘在看台上,要是发现参加亲子接力的是『付兴汉』同志,那就穿帮了。”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不定主意。 李卫东推了推眼镜:“那咋办?咱们的计划还用不?” “用个屁!”张建军急了,“顾团长都不来,谁救俺?” 正乱著,一个声音忽然从铁妮背后冒出来: “铁妮!” 铁妮嚇了一跳,回头一看,赵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正站在她身后,咧著嘴笑。 “赵叔叔!”铁妮拍著胸口,“你嚇死俺了!” 赵猛蹲下来,和几个孩子平视: “铁妮,不用担心。你爹一会儿就来。” 铁妮愣住了:“真的?” 赵猛点点头:“真的。他跟你一起参加接力赛。” 他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压低声音: “俺刚才从看台上往这边瞧了瞧。你娘离得远,看不清。你爹和俺身材相仿,脸也一样黑,跑起来那么快,她不一定能看出来。” 铁妮眨眨眼。 赵猛继续说:“而且俺跟你孙阿姨说好了。到时候你娘要是觉得奇怪,孙阿姨就说她看错了,跑步的就是俺!” 他拍了拍铁妮的肩膀: “放心吧妮儿!赵叔叔办事,妥妥的!” 铁妮看著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赵叔叔太好了。 好得她真想让他当自己爹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赶紧甩了甩头——不行不行,不能叛变,亲爹才是真爹。 可赵叔叔真的…… 她正纠结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铁妮。” 铁妮猛地回头。 顾大力站在几步之外。 还是那身军装,还是那张黑脸。身后不远处,站著一个穿军装的人,表情严肃,是考察组的同志。 “爹!”铁妮眼睛一下子亮了,蹦起来衝过去,“你来了!俺就说你能来!你没骗俺!” 顾大力伸手接住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 “我要是敢不来,我闺女真就认別人当爹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赵猛那边瞟了一下。 赵猛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铁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俺没有……” 顾大力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 “妮儿,爹来了。今天一定给你拿个名次。” 铁妮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咧得老高。 张建军他们几个在旁边看著,也嘿嘿笑起来。 张建军还大喊了一声,“计划不变!” “行了行了,”赵猛挥手赶他们,“快去准备,接力赛马上开始了!” 几个孩子一鬨而散。 顾大力站起身,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离得太远,看不清。 可他知道,小芳在那儿。 他的妻子,他的闺女,他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跑道走去。 跑道上,发令枪响了。 顾大力和铁妮一起冲向中心点。 这个接力赛,是家长和孩子对向跑,哪对亲子先匯合哪组就贏了。 看台上,杨小芳紧紧盯著那个奔跑的身影。 太快了,看不清脸。 可那奔跑的姿势,那摆臂的幅度,那股子拼命的劲儿……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小芳,”孙定香在旁边说,“你看大力跑得多快!” 杨小芳点点头,没说话。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个人。 一直盯著。 第157章 吴医生,您女儿能有今天,您功不可没 苏白站在原地,看著白静静和那两个调查组的人走向操场边的医疗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白静静凭什么能出来? 她还在调查阶段,行动受限,怎么能跑到学校的运动会上来? 吴慧芳突然出现,就为了骂她一顿? 不可能。 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分明还有別的东西。 苏白正想著,周处长又匆匆走了回来。 “小苏,”他站定,脸上带著点公事公办的客气,“我给你说明一下情况。” 苏白看著他,等著。 周处长往白静静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白静静虽然还在调查阶段,但她这几天写了一份报告,关於孩子运动和神经系统疾病的。里面详细写了儿童少年运动和神经系统发育的关係,组织上很重视。” 苏白愣住了。 “所以今天,”周处长继续说,“在调查组同志的陪同下,白静静同志会在这里观察孩子们的运动情况,完善她的报告。也算是……给她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苏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將功补过? 那个女人做的事,是“將功补过”能抵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周处长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笑著拍拍她的肩膀: “小苏,你还年轻。我们革命先烈的传统也从来不是一棒子打死一个人。有的同志犯了错,我们向来是给机会改的。再说,吴医生也是老前辈了,她来盯著,组织上也不能没有人情味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行了,这里交给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人情味。 她想起吴慧芳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叫人情味? 苏白转过身,就看见白静静正朝她走过来。 身后那两个调查组的人没有跟来,站在几步之外,像是在放风。 白静静走到她面前,停住。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脸上还残留著被抓过的痕跡。 可她的表情,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篤定。 她看著苏白,慢慢地,伸出手。 “苏白,”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真诚,“请你相信我,这段时间我反思了很多。我知道以前做错了。” 苏白看著那只手,没有动。 白静静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信我。换了我,我也不信。可我今天来,真的只是想在这里做个调研,记录一些数据。不会打扰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谢谢你那天骂醒我。真的。我现在很惭愧。” 苏白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声音平淡: “你请便。” 白静静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慢慢往操场边走去,在离人群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往上面记著什么。 苏白看著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医疗点的桌子后面,吴慧芳一直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幕。 她看见女儿主动向苏白伸手,看见苏白没接,看见女儿訕訕地收回手。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等白静静走开,她才慢慢走到苏白面前,压低了声音: “苏医生,好大的架子。” 苏白看著她。 吴慧芳冷笑了一声: “我女儿那么低姿態向你示好,你倒是端得挺高。” 苏白没说话。 吴慧芳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苏白,你先別得意。我一定叫你好瞧的。” 苏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吴医生,”她轻声说,“您女儿能有今天,您功不可没。” 吴慧芳的脸色变了。 苏白没再理她,转身往望向操场的方便,看著那些奔跑的孩子。 可她的余光,一直盯著白静静。 跑道上,亲子接力赛进入了白热化。 顾大力攥著接力棒,两条腿像装了弹簧,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他跑得快,可眼睛一直盯著前方,铁妮站在跑道那头,正使劲朝他挥手。 “爹!快!快!” 铁妮的声音混在人群的吶喊里,可顾大力听得清清楚楚。 他咬著牙,又加了把劲儿。 跑道边,李卫东和王胖子扯著嗓子喊: “顾铁妮!加油!顾团长!加油!” 张建军蹲在起跑线上,眼睛却一直往李卫东那边瞟。 他爹今天有任务没来,请了个小战士替他参加。可那小战士跑得慢,他根本指望不上。 他今天的任务,不是拿名次。 是“出事”。 李卫东喊了几嗓子,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个信號。 张建军心跳快了一拍。 来了。 李卫东收回目光,继续喊加油。喊著喊著,忽然变了节奏: “顾团长加油!张建军加——哎哟!” 王胖子在旁边跟著接了一句:“张建军你慢点跑!別摔了!” 这是暗號。 张建军听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跑了两步,然后—— “哎哟!”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扑倒在跑道上。 “啊!疼!”他捂著脚踝,在地上打滚。 跑道边立刻乱了。 “张建军摔倒了!” “快来人啊!” “医生!医生!” 李卫东和王胖子一边喊,一边偷偷观察顾大力的方向。 顾大力正在全力衝刺,离铁妮只剩二十米了。 听见旁边的喊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扭头一看,隔壁跑道上,张建军趴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他没有犹豫。 脚下一转,他偏离了自己的跑道,几步衝到张建军身边。 “怎么了?”他蹲下来,声音又急又稳,“摔哪儿了?” 张建军捂著脚踝,齜牙咧嘴: “脚……脚崴了……疼……” 顾大力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他的脸。 这孩子,脸上疼得都是汗,可眼睛里的光,怎么有点不对? 他没多想,伸手就要把他抱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提著医药箱飞奔过来。 “让开让开!医生来了!” 是苏白。 她跑得飞快,头髮都跑散了,衝到张建军身边就蹲下来,打开医药箱。 “哪儿疼?”她问。 张建军指了指脚踝。 苏白伸手轻轻按了按,抬头看著顾大力: “顾团长,你先去比赛!铁妮还等著呢!这儿有我!” 顾大力看了一眼远处,铁妮站在跑道那头,正往这边张望,小脸上全是担心。 他又看了看张建军。 张建军冲他挤了挤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顾团长,快去!俺没事! 顾大力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转身就往回跑。 第158章 如果静静出手救了这孩子…… 医疗点那边,吴慧芳和白静静站在桌子后面。 操场上的骚动,她们看见了。那个受伤的孩子,她们也看见了。 白静静的目光,一直追著那个飞奔的医生。 苏白跑得真快。 衝过去的样子,真像那么回事。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吴慧芳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静静,你写这个破报告有什么用?” 白静静没抬头,声音很轻: “妈,你別管。” 吴慧芳急了:“我不管谁管?那个苏白,刚才什么態度你看不见?你就这么忍著?” 白静静终於抬起头,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一种吴慧芳看不懂的东西。 “妈,”她说,“我让你別管。” 吴慧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白静静已经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了。 操场上,顾大力跑回自己的跑道,接过铁妮手里的接力棒,父女俩一起衝过终点。 “爹!”铁妮一把抱住他,“你刚才怎么跑那边去了?嚇死俺了!” 顾大力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 “那边有个同学摔了,爹得去看看。” 铁妮眨眨眼,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爹,你发现没有?张建军摔得可假了。” 顾大力愣了一下。 铁妮继续说:“他们几个商量好了,想让你当英雄,让考察组的人看看你有多好。” 顾大力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复杂。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建军已经被苏白扶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 那几个小子围著他,嘰嘰喳喳的,好像在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 “这帮孩子。”他摇摇头。 铁妮仰著头看他: “爹,你生气了?” 顾大力摸摸她的头: “不生气。爹谢谢他们。” 铁妮咧嘴笑了。 苏白蹲在张建军面前,拿著棉签蘸了碘酒,轻轻在他膝盖的擦伤处涂了涂。 其实那点伤,不处理也没事。 就蹭破一层皮,渗了几颗血珠,一会儿自己就止住了。 可她还是涂得很认真。 张建军齜牙咧嘴的,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装的。 李卫东和王胖子几个围在旁边,七嘴八舌的: “哎呀建军,你刚才那一跤摔得可真狠!” “要不是顾团长跑过来,你这条腿就废了!” “顾团长真是好人啊,自己比赛都不比了,先来救你!” 苏白听著,手底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这几个小崽子。 一个个表情夸张,语气浮夸,跟唱戏似的。 什么就“腿废了”? 就擦破点皮,骨头都没碰著,至於吗? 她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李卫东偷偷往操场边上瞟了一眼。 苏白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边站著个穿军装的同志,表情严肃,手里拿著个本子,眼睛一直跟著顾大力移动。 考察组的人。 苏白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这几个小傢伙,是在演戏呢。 给考察组的人看。 她低下头,继续涂碘酒,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涂完了,她用纱布在张建军膝盖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然后抬起头,看著那几个眼巴巴瞅著她的小崽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確实是,差一点就扭到骨头了。幸亏顾团长出现得及时,不然你这腿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张建军几个眼睛都亮了。 苏白憋著笑,绷著脸继续说: “回去以后一定不要沾水。三天之內不能跑不能跳。记住了没?” 张建军用力点头,小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臊的。 “记住了!谢谢苏医生!” 李卫东和王胖子也跟著喊:“谢谢苏医生!” 几个小傢伙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跑了。 跑出几步,还回头朝苏白挤了挤眼。 苏白摆摆手,让他们快走。 等他们跑远了,她才忍不住笑出声。 这帮小崽子。 操场另一边,医疗点的桌子前,来了几个学生。 一个女孩被两个同学扶著,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虚浮浮的,一看就是跑猛了,低血糖。 “老师!老师!”扶她的那个男孩喊,“我同学跑著跑著就这样了,您快救救她!” 吴慧芳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女孩的症状。 典型的低血糖。 她行医几十年,这种小毛病见多了。一瓶葡萄糖下去,歇一会儿就好。 她正要转身去拿葡萄糖,忽然顿住了。 眼神一冷。 她看了一眼操场那边,苏白正站在不远处,收拾医药箱。 又看了一眼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还有旁边那两个焦急的同学。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如果这孩子出点什么事…… 如果静静出手救了这孩子…… 那静静可就立功了。 当著这么多家长、老师、还有调查组的人的面,救了一个孩子。 这比写什么报告都有用。 而且…… 吴慧芳看了一眼苏白的背影。 而且这事如果闹大了,谁该负责?今天医疗点的主治医生是她苏白。 她不在岗,去操场那边处理那个看起来没什么事的小崽子,这边出了事,责任全是她的。 到时候,看她苏白还有什么脸得意。 吴慧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身,没有去拿葡萄糖,而是走到医疗点后面那排药柜前。 她的手在一排药瓶上滑过,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棕色小瓶上。 复方降压灵。 她拿起那个瓶子,动作很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標籤,贴在瓶身上。 那標籤上印著几个字:“10%葡萄糖注射液”。 贴完,她把瓶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转身,对那几个学生说: “等一下,我们马上处理。” 那几个学生扶著脸色苍白的女孩,站在医疗点前面,一脸焦急。 吴慧芳朝白静静招招手:“静静,你来。” 白静静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著那个本子,目光却一直落在操场上。 那些奔跑的孩子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扎著两个小辫子,跑得比谁都快。 顾铁妮。 她记得顾大力有一次偶然提起过,说他闺女什么都好,什么都吃,就是对一样东西碰不得,就是核桃仁。 吃一点就浑身起疹子,喘不上气。 那时候她还笑著说,这毛病可要小心,別被有心人利用了。 现在想想,那话倒像是个预言。 白静静收回目光,走到医疗点前面。 吴慧芳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 “静静,你看那个孩子。” 白静静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女孩,脸色苍白,被两个同学扶著。 “低血糖。”她说,“葡萄糖就行。” 吴慧芳点点头,声音更低了: “你去救。但不是现在。” 白静静愣了一下。 吴慧芳看著她,眼神里有东西在转,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母亲要为她谋划什么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目光。 “妈……” “你听我说。”吴慧芳打断她,语速很快,“那个姓苏的,不在岗,去处理那个摔倒的小崽子了。这边出了事,责任全是她的。” 她顿了顿,看著白静静的眼睛: “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一会儿你去救,但不是用葡萄糖。用那个......我贴了標籤的。” 白静静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放在显眼处的棕色小瓶。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复方降压灵。 给一个低血糖的孩子吃降压药? “等她症状重一点,”吴慧芳继续说,“你再出手。到时候你救的是急,查出来药不对,那是苏白拿错了。责任全是她的。你乾乾净净,还能立功。” 白静静看著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参加医学竞赛,拿了个第二名。 母亲把奖状摔在她面前,说:“第二名有什么用?第一名才有资格进总院。” 后来她拿了第一。 再后来,她想要的东西,都拿到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自己的本事。 现在她忽然发现,那些“本事”里,有多少是母亲教的?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那孩子会出事。” 吴慧芳皱了皱眉:“不会出大事。等你救了就没事。再说了,一个普通孩子,出了事能怎么样?” 白静静张了张嘴。 她看见操场上那个扎小辫的身影,正在跑接力赛。 顾铁妮。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什么报告,是为了那个孩子。她需要接近顾铁妮,需要找到机会,需要…… 可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听见医疗点那边传来惊呼声。 “老师!老师!她晕过去了!” 白静静猛地回头。 那个女孩已经倒在同学怀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在微微抽搐。 吴慧芳推了她一把: “快去!现在正是时候!” 第159章 爹,苏姐姐好像遇到麻烦了! 白静静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著那个抽搐的女孩,又看看操场上那个奔跑的小身影,脑子里忽然乱成一团。 “静静!”吴慧芳又推了她一把。 白静静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她拨开那几个惊慌的学生,蹲下来,翻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 “低血糖引发的晕厥。”她开口,声音很稳,“需要立即补充葡萄糖。”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伸手拿起那个贴了標籤的棕色小瓶。 拧开,倒进杯子里。 透明的液体,和葡萄糖一模一样。 她端著杯子,走回女孩身边,蹲下来。 “来,喝了。”她说。 女孩已经半昏迷了,嘴唇微微张著,却喝不进去。 白静静托起她的头,把杯子凑到她嘴边,慢慢往里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白静静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回头。 苏白提著医药箱,正从操场那边飞奔过来。头髮跑散了,脸上全是汗,衝到跟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杯子。 “这是什么?”苏白盯著杯子里的液体,又看了看那个棕色小瓶。 白静静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白凑到瓶口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葡萄糖。”她盯著白静静,“这是降压药。” 那几个学生愣住了。 吴慧芳从旁边衝过来,一把抢过那个瓶子: “你胡说!这明明就是葡萄糖!我亲眼看著静静从药柜里拿的!” 苏白看著她,又看了看白静静,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转身从自己的医药箱里拿出一瓶真正的葡萄糖,拧开,倒进另一个杯子里,端到女孩面前。 女孩已经缓过来一点,嘴唇动了动,慢慢喝下去。 苏白蹲在她面前,轻轻拍著她的背。 “慢慢喝,不著急。” 女孩喝了几口,脸色慢慢恢復过来。 苏白这才站起来,转过身。 周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站在人群前面,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苏医生,”他开口,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这是怎么回事?” 苏白张了张嘴,想解释。 “周处长,”吴慧芳抢先开口,“这事不能怪静静。她是听我的吩咐去拿药的。药是放在药柜里的,標籤上写的是葡萄糖。谁知道……” 她看了一眼苏白,意味深长地顿住。 周处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医生,”他看著苏白,“你今天负责医疗点,你不在岗,这边出了事,还用错了药。要不是吴医生和白医生在这里,这孩子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苏白深吸一口气: “周处长,那瓶药不是我的。我的药柜里没有降压药,更没有贴错標籤的葡萄糖。” “你的意思是,吴医生故意害你?”周处长的声音更冷了。 苏白没有说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家长,老师,还有几个穿著军装的考察组同志,都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幕。 吴慧芳站在人群前面,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无奈: “周处长,我理解苏医生年轻,出了事害怕。可这事確实不能怪她。谁能想到药柜里会有贴错標籤的药呢?也怪我没有仔细检查……” 她说著,嘆了口气。 白静静站在她旁边,低著头,一言不发。 苏白看著她们母女俩,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三张嘴。 周处长,吴慧芳,白静静。 三个人,三种说法,全是指向她的。 她一个人,说什么都没人听。 人群外面,顾大力和铁妮刚跑完接力赛,正往场边走。 铁妮忽然停住脚步,扭头往医疗点那边看。 “爹,”她拉了拉顾大力的袖子,“那边好多人。” 顾大力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医疗点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乱鬨鬨的,好像出了什么事。 他眯起眼睛,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白。 她站在人群中间,低著头,脸色发白。旁边站著几个人,正对著她说话,表情很严厉。 “是苏姐姐!”铁妮喊了一声,“爹,苏姐姐好像遇到麻烦了!” 顾大力二话不说,拉著她就往那边跑。 看台上,杨小芳和孙定香一直盯著跑道那边。 铁妮和大力跑完接力赛,两个人正说著话,忽然就往医疗点那边跑。 杨小芳顺著他们的方向看过去,医疗点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乱糟糟的,好像出了什么事。 她看见苏白站在人群中间,低著头。 “孙大姐,”她站起来,“苏医生好像遇到麻烦了。” 孙定香也看见了。 “走!”她扶著杨小芳,“咱们过去看看能不能帮忙!” 两个人慢慢往那边走。杨小芳的腿还有些不得劲,可步子迈得很急。 人群越围越多。 苏白站在中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处长还在说话,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苏医生,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你擅离职守,药品管理混乱,差点害了一个孩子的命!今天要不是吴医生和白医生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吴慧芳在旁边嘆气:“周处长,您也別太严厉了。苏医生年轻,经验不足,可以理解的。” 白静静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 苏白抬起头,看著那母女俩。 吴慧芳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无奈。 白静静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栽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下!让一下!” 人群被挤开一条缝。 顾大力拉著铁妮挤了进来。 铁妮跑到苏白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 “苏姐姐,你怎么了?” 苏白低头看著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顾大力站在苏白旁边,看了一眼那几个药瓶,又看了看周处长和吴慧芳,最后目光落在白静静身上。 白静静始终没有抬头。 可她握著那个空杯子的手,微微在发抖。 人群外面,杨小芳和孙定香也到了。 杨小芳站在人群边上,看著里面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站在苏白旁边的男人,那个一直被称为“付同志”的人,此刻站在那里,挡在苏白前面,像一堵墙。 她看著他,忽然觉得…… 觉得有点想哭。 可为什么想哭,她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