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字捡起来》 第1章 下山 “快,快,帮我把毒吸出来!” “可是,吸毒犯法啊,你这是在教唆引导青少年触碰红线。” “你在和我开玩笑么?” “是你先和我开玩笑。”温渡脸色平静地回道。 “我这又不是那个毒!!” “哦。” 温渡肩扛著摄像机,继续对准女人缓缓坐下道:“但我得告诉你,首先,我並非这节目的工作人员,没有义务去帮你『吸毒』处理伤口。 其次,如果我插手救你,那就触发了救助义务,若是中途你归天,那我就得被迫承担重大责任。 最后,你耐心等个几分钟,我堂哥马上就过来了,他应该会帮你处理这红……点。” “那这几分钟就什么都不做?岂不是错过了黄金救援时间?” “也许你可以继续对你的仇家……鞭尸!” 温渡扫了一眼女人脚下刚出生没几天就已被砸成药渣的蜈蚣宝宝。 “小渡,发生什么事了?” 身后一男子翻过一块大石头跳下来,浓眉宽脸,很容易就给人憨厚老实的印象。 “看来你运气不错。”温渡嘴角升起一抹笑容,“等到了白金救援。” 女人没再管温渡说什么,立马衝上去擼起裤脚露出脚裸上两个淡淡红点,哭腔更高:“温摄像,快救救我,救救我,我被一只大蜈蚣给咬了!” “大蜈蚣?” 温升眉头皱起,小蜈蚣他这几天见到很多,现在左边屁股还痒著,就是坐石头上给咬的。但都没什么大碍,蜈蚣越小越无毒,但大蜈蚣就得另当別论。 “你快申请退赛吧,我给你叫救护车,营地目前的医疗条件可能处理不好,得去医院才行。” “啊?”女人面露犹豫。 “你別不重视。”温升拽住女人手臂就往营地中央走,“蜈蚣是五毒之一,是能要人命的玩意。” “温摄像,我是说可能,可能我这伤口就是有点痒,你把你昨天被蜈蚣咬之后涂的那个药膏借我用下行不。” 女人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夸大其词,也低估了眼前这男人的道德水准,他居然想让自己退赛去医院? 那她前面几天吃的苦不是白吃了? 这档荒野求生节目的奖金还是很丰厚的,不然她不会心动参加。 “不行,我那药膏只对小蜈蚣咬的伤口有用。” 温升很执拗,带著女人找到年轻的节目导演,温渡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实在没忍住,终於笑喷。 “哈哈哈!” 温升回过头看向温渡:“你別笑,你跟我一起去医院,恰好顺路。爷爷大寿在明天举办,今天再让医生给你看看,至少给你开点药,確保你不会在明天寿宴上发病。 温渡不笑了,很是无语:“我没病。” “有事的人都会说自己没事,这是下意识的反话。” “我真的没事,导演!” 女人在年轻导演面前不停蹦跳,又重新展示她脚裸上那淡淡的红点,“真的是小到不能再小的蜈蚣咬的,一点不碍事,不涂药膏都能好,我真的不用退赛。” 终於,在当著导演面涂了药膏,又极力奔跑了三圈后,女人获得了留赛的资格,如释重负。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温升,然后捂著空空如也的肚子重新去荒山上寻找食物。 温升一脸懵,他救人心切还错了? 温渡倒是对这个女人有了新的评价,原来她一点都不娇滴滴,至少饿了两天后,温渡自认是没什么力气奔跑三圈的,这女人很坚强。 “那导演,摄像机我就放这了,我给我爷爷祝完寿后天就回来。” “嗯,去吧。” 之前温升让温渡代扛一下摄像机就是来请假的,现在释下摄像师的担子,他整个人都放轻鬆下来。 不过,倒是没忘问温渡:“今天怎么是你这个病號来通知我爷爷过寿的?” “我都说了我没病。” 温渡再次重申,他简直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后悔来找堂哥了,本来寒假他过的挺开心的,天天不是吃就是睡。 最多也就是老妈早上叫吃饭那个点有点早,早到他感觉他才刚睡下而已。 “有好转?” 温升一边抓住温渡手臂走在崎嶇山路小道上,一边用余光打量自己这个堂弟。 “……” 温渡不想搭理这个堂哥了! 如果睡著了说说梦话也算病的话,那这世上生病的人何止千千万万? “你那可不止是睡著了说梦话,你只要闭上眼就会说,什么世界毁灭,什么星球爆炸,什么文字入侵……” “信不信我现在就闭上眼?!” “哥不说了,哥错了,哥给你道歉。” 温升赶紧求饶,顿了顿又道:“市医院那个刘医生到底行不行啊,要不哥今天带你去外资私立医院看看,反正时间还早,听说他们水平高。” 温渡眼皮颤抖,他现在有点对之前那个女人感同身受的同情。 正当他准备怒气发作时,前方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眉毛微挑,这不是前脚刚分开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一会儿跑山腰下来了? 她不应该继续呆在山上参加比赛么? 不对,她好像更年轻、更漂亮了! 不,不是,她应该是化妆了! 什么鬼? 参加荒野求生还追求精致的妆容? 不过,这个女人的精力可真充沛,这像是饿了两天的人么? “小弟弟,你是刚从山上下来么?我可以问问山上正在举行什么活动么?” 女人露出温柔的笑容,有礼且得体。 温渡被问的一脸懵:“你不知道?” 女人摇摇头:“我只是听说山上正在主持活动,但还没上去过。” “……” 难道这个女人和山上那个女人是双胞胎? 温渡觉得只有这个可能了,就没作隱瞒,告知道:“荒野求生节目,挺考验毅力的,不过你的姐姐还是妹妹应该能坚持下来。” 温渡夸的很真心,山上那女人应该是眼前这女人的姐妹,顺手卖个路人缘,没什么不好。 “哦?是吗,谢谢。” 女人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更真切、更发自內心了。 和女人才分別,堂哥就迫不及待地摸了摸温渡额头,“也没发烧啊,也睁著眼,怎么又犯病自言自语了?” “啥玩意?” 温渡难以置信的看著堂哥,“我刚刚在和那个女人说话啊,你眼瞎?” “啥女人?” 温升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难以置信,“你还幻视了?病情又加重了?” “就后面那个女人啊!” 温渡回过头,看向继续往山上走的女人背影。 “小渡,快挣脱他抓你的手,山上下来的异物看不见下山的路!!” 一道吼声自前方小道上传来,居然是自己的堂哥。 而身旁,抓住自己手臂的,也是自己的堂哥——温升! 第2章 戏 一瞬间,温渡心臟霎时紧绷,后背冷汗更是簌簌直冒。 他看著气喘吁吁从山道下奔跑上来的『堂哥』,又艰难转头看向从下山伊始就一直抓著自己手臂的『堂哥』,如鯁在喉地咽了口唾沫。 他,分不清! 实在分不清! 谁才是真的,谁又是假的? 感受到手臂处被抓的力道又紧了紧,身旁的『堂哥』开口道:“小渡,怎么不走了?” 这话一出,温渡感觉自己的体温也在骤速下降,浑身冰冷无力。 难道,身旁的『堂哥』真的看不见? 甚至,连前方『堂哥』这么大声的戳穿都听不见? “哦,没事,不小心踩到个坑。” 温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撒了个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藉口。 他不知道此时该如何挣脱手臂处的抓力,只能被迫继续『导盲犬』的职责,带著『堂哥』继续下山。 隨著与前方『堂哥』的距离越来越近,前方的『堂哥』竟然退了! 他眼中有恐惧,又有挣扎,视线不停地在温渡与『异物』身上巡梭。 他似乎很想救自己? 但又害怕自己带下来的这个扮成人的傢伙? 温渡內心极其复杂与煎熬,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明明只是上山喊一下堂哥回家帮爷爷过大寿顺便再放点炮而已,怎么就莫名其妙碰上这种匪夷所思的离奇事件? 这到底是灵异还是做梦? 温渡使劲摇晃脑袋,他想尝试闭眼然后睁眼,哪怕犯病也在所不惜,最好睁开眼时,这一切都是假的! 身旁『堂哥』说话了,用一种责怪的语气道:“小渡,这山道崎嶇,別摇头晃脑的,摔下去了可別怪堂哥没拉住你。” 这是警告? 温渡一下子止住了动作。 不,不对! 他不是看不见吗? 那个上山的女人,他看不见;前方的『堂哥』,他也看不见。 为什么自己的一点小动作,他却能看见? 难道自己有什么特殊? 温渡快速在身上扫视,恰逢一道阳光从树叶间缝隙洒落,温渡看见了! 不是看见自己身上有特殊,而是身旁的『堂哥』身上有特殊,有一个字符在跳动。 在他身上不停地躥,似乎在帮他维持每一个人体动作,尤其是左手处,躥动的频率最高。 那是,抓住自己手臂的地方! 一步踏出,两人从山体的背阴处彻底脱离,阳光再无遮挡,那个字符却像是瞬间恢復生机一般,迸发出力量,同时自己手臂处的抓力脱离了。 但,一股恐怖的杀意从身旁逸散而出。 温渡不知道是否该这么形容,但他就是感觉到一路都较为平静的『堂哥』,突然间就变得危险起来。 “给我站住!”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从身旁绽响。 温渡有些不明觉厉,他觉得自己已经站的很好了,难道还要立正才行? 风声破空。 身旁的『堂哥』俯衝而出,比猎豹捕食还迅速,在温渡的视线中像是一道掠出的残影,径直扑向前方的堂哥。 温渡鬆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在吼自己。 但马上,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如果堂哥真出事,那下一个岂不是轮到自己?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但他手里刚抡起一块石头,就被眼前一幕震惊住了! 只见阳光下俯衝的『堂哥』直接不装了,变成了一个闪烁的字符,如金鉤鉤,又如一柄死神的镰刀,虽然有些残破,但锋锐之意却丝毫不减。 前方的堂哥没有犹豫,径直朝山下跳去。 温渡分明看见,堂哥脸上似乎重新变得镇定? 咬了咬牙,温渡快速跑下了山。 视线中很快出现一个长廊,长廊之外有四座祭坛,三小一大,成拱月之势。 而长廊內,摆放著两张供桌。 堂哥身上衣裳多处破损,血溢不止,他却不管,跪在一张供桌下,口中念念有词。 只是,分明是在阳光普照之下,温渡却感觉到祭坛上翻滚的阴柔之气正向自己不断侵袭。 许久之后,堂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然后带著一种期待的眼神看著自己。 ? 温渡有些莫名其妙。 这是被那个破损字符附身了还是事情解决了? “小渡,感觉怎么样?” 堂哥缓缓站起身,伤口牵扯出的疼痛让他面部抽了抽,但他还是向著长廊尽头处的自己走来。 “什么感觉怎么样?你现在还是不是人?” 温渡有些不敢让他靠近,主动退了几步。 “会说话了,表情也丰富了,看来果然有效果。”堂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回去后老爷子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让他整天说我榆木脑袋,守不住这份家业,呵呵!” 说著说著,堂哥脸上的笑容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更是撑著腰哈哈大笑起来。 温渡被这一幕给整不会了! 杵在原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因为他记忆里,上山途中,可没什么祭坛与长廊,也没有如此復古的气息。 他记得就是一条崎嶇的山道,有些地方还被山上的节目组特意修补过,虽然荒无人烟,但远不至於如此阴森森。 至少,他打的计程车是正儿八经在山下的柏油路上给他停车的。 突然,供桌上一只鸡兀地凌空而起吸引住了温渡视线。 只见拔了毛的鸡,拍打著光禿禿的翅膀正缓缓飞向一座小祭坛。 之前那个骗了自己一路的字符正在祭坛上雀跃起舞。 “小渡,走吧。先离开这里,三只公鸡一头母羊做祭,只能暂时让这符仙安定,后续该怎么做可没人教我了。” 许是为了不再给温渡带来惊嚇,堂哥走在前,与温渡拉开了一些距离下山。 温渡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上,他现在也搞不清楚这座山还是原来的山么,怎么感觉世界突然变了样,变得让他陌生。 果然,山脚下的路依旧让他陌生的像是从来没走过一样。 前方的堂哥走路有些跛脚,应该是之前跳下山受的伤。 很快,山脚下出现了一辆停著的吉普。 这让温渡感受到了一丝来自现代工业化的慰籍,至少,这世界没变得太离谱。 “小渡,趁著天还早,我先带你去刘医生那里一趟,我相信他一定会感到震惊的!” 说著,堂哥温升跃上了吉普车驾驶座,一边將破损的衣物扔出窗外一边对著温渡扬了扬头,示意上车。 然后,他坐在驾驶座通过后视镜又认真看了几遍后排的温渡,像是在欣赏一副满意的杰作一般,嘴角又绽出了满意的笑容。 车子发动,温升哼起了歌。 温渡在后排如坐针毡,没去反驳为什么又是刘医生,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这座不知名的荒山。 只见山顶上,一排排树影秩序井然,像是在对自己凝望。 他眨了眨眼。 不对,这不是树影,这是人影! 是那个荒野求生节目组的人,他们居然整齐的站在山顶,向自己挥手。 甚至还有鼓手,提琴手,小號手,共同伴奏出一曲乐章。 还有歌手,是那个被蜈蚣咬的女人,她的女高音甚至穿透了山崖的阻碍,进入温渡耳中。 “啊~送別~” “我亲爱的朋友~” 最后,他们齐齐变成了一个个破损的字符,扭动著身躯,依旧欢送著自己。 温渡一时间觉得脑袋宕机了,如果它们都是字符偽装成的人,如果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那自己在这场戏中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那自己,又是什么? 第3章 捉字 医院就像是被浸泡在消毒水里的建筑,但一想到这儿是疾病与死亡的归宿地,浓郁的消毒水味反而给人心安的感觉。 温升轻车熟路地走在前头,温渡麻木地跟著,偶尔扫过一间间病房。 许多病人脸上的苍白,眼里密布的血丝,和曾经几天几夜不敢入睡的自己一样。 只是后来他渐渐习惯了那些个缠绕的梦魘,虽然闭上眼后自己大概率依旧会说些胡话,但自己睡著后,是否会困扰到他人,已经不在温渡考虑范围之內。 因为,他才是病人。 虽然这个理由有些无耻,但幸福者却默认。 “小渡,到了!” 温升停下脚步,敲了敲『心理諮询室』的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刘医生已经好几天没来坐班了,你们有预约吗?” 门没开,声音是从身后传来,一个女护士驻足道。 “嗯?”温升回过头,“刘医生请假了?” “应该没有请假,不过刘医生是有前科的,他沉迷做木工活,前些天他一直心情不错,说他的女儿给他寄了一块上好的木头,这会儿应该在家里废寢忘食的雕刻著呢!” “医院就不管管?” “谁让他资歷老呢,院长也由著他。” “……” 温升沉默片刻,然后笑道:“没事小渡,我知道刘医生家在哪,我带你去。” 就这样,温渡再次被吉普车稀里糊涂的载著。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为什么先后两个堂哥都这么热衷於带他看病。 半新不旧的马路上,偶尔与几辆私家车交错,温渡也认不出是什么牌子,反正与他记忆中熟知的车牌並不符合。 这个世界依旧让他觉得陌生,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蜷缩的流浪猫,唯一可依靠的只有堂哥。 虽然,还不一定是记忆中熟悉的那个堂哥。 一阵热闹的锣鼓声透入耳膜,温渡看见前方有一队游神队伍,每一个身穿奇异服饰的年轻人都很有活力,卖力地吹吹打打。 “哈哈,小渡,又碰见他们了!” 温升一边开车,一只手还挥舞甩动出去向游神队伍大声打招呼。 “符仙,符仙!” 似乎,堂哥对这个游神队伍很是熟悉,且很有好感。 游神队伍听到呼喊,许多人都转过头,然后看著堂哥嘴角勾起微笑並以更热烈的鼓吹声做著回应,领头的举旗者更是用力摇旗致意。 但当温渡扯下溅满泥黄的车窗企图更清楚的观察这队游神队伍时,游神队伍也清楚的看到了坐在后排的温渡。 然后,热闹的吹锣打鼓声霎时戛然而止。 温渡一脸莫名,堂哥温升更是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温渡。 “怎么了这是?” 但很快,停滯的鼓吹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些游神者身体变得总有些不自然的摇晃,且目光一致专心目视前方,任凭堂哥如何再打招呼,就是没有一人再回应。 “小渡啊,这次就是多亏了符仙的指引,你才能好转,你要谢谢他们。” 堂哥温升不知道为什么,这游神队伍態度一下子像是降了温,甚至开始无视自己这边,他用略带歉意的目光扫过队伍,一边说道: “之前我也觉得他们是迷信,是邪教,是腐朽的糟粕。但当我看见从山上下来的你目光不再呆痴时,我就知道他们是灵光的!” “老爷子都敢用蛇毒换血的土方子来医你了,我为什么不敢带你来试试这迷信糟粕,其实我已经提前几个月调查了很多次,这才敢带你来冒险。”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不过只是上祭了三只十年老公鸡和一头满月的小母羊,这代价,太小了!可偏偏,就医对了,嘿嘿嘿!” 堂哥再次通过后视镜满意的看了温渡几眼。 “你是不知道,三年前你突然犯病时,家里当时是怎样雪上加霜的悲痛。老爷子几年来带你去过很多医院,也找过很多乡医,却毫无进展,只能一直用蛇毒换血这种残忍的土方子来吊著你的病。” “每每之余,老爷子又总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我,看的我都发慌了!我问他到底是哪里看不上我,他又不挑个明白,就那句说我守不住这份家业,这还是我偷听来的,嘿,你说这气不气人?” “可我也知道,这老爷子是很偏心你的,但我不嫉妒,你生下来就討人喜欢,我死去的爹妈还常常抱怨为什么生了个我这样的儿子,要是你是他们儿子该多好,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 “现在好了,不用听了,但又怪想他们的,哪怕再嘮叨我几句也好的。” 堂哥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然后用巴掌用力抹过了一把双眼,继续道: “但他们还说了一句话,就是我作为堂哥,作为家里的长孙,一定要护好你这个弟弟。” “现在我们家就剩下你我两个男丁了,老爷子年事高了,虽然把你医好,等你长大他可能真的就偏心把家业一分不少的传给你了,对我来说挺不公平的,但我不后悔这次带你出来!” “我就是要医好你!” “我也想告诉老爷子,我才不贪图他这份家业呢,不就是开了几个石料场嘛!我温升才不在乎,我温升自己有本事!” “呼!” 像是终於抒发完,温升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又通过后视镜看温渡。 温渡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心里则是果然如预料那般的瞭然,世界都变了样,家庭关係自然也变了! 在他记忆里,自己爸妈还好好的活著,大伯大伯母也活的好好的,甚至他还有叔叔婶婶,还有个可爱的堂妹,有一个温馨的大家庭。 並且,他还从温升的话语中了解到,他连病情都变了! 他的病,是从三年前才开始,是有什么隱情? 不过,温渡一直保持著沉默,没去多想,也没多问,现在说多错多。 他现在要依赖这个堂哥,先保证生存再说,其他疑竇,只待日后慢慢开解。 突然,他猛地神色一变。 后视镜上一直映照著的那队游神队伍,集体——消失了! 隨之,吹锣打鼓声也消失。 这並非路程离的远產生的视线问题。 温升一直在抒发內心情绪,没有分心开车,车就和龟速一样,就差在路边停车了! 但那队游神队伍就这么水灵灵的凭空消失了! 温渡快速將头探出车窗外。 只见一个个破损字符,还在原地分解飘散。 他们,也不是人。 “小渡,你干嘛?危险!” 温升停了车,回头一眼就看见那支游神队伍消失的地方有字符在飘荡,微微震惊,但很快就调整过来,说道: “之前在山上时,我还被一个镰刀字符给追杀呢,要不是我提前做好了祭,念出咒语,不然早就交代在那里了,它们这种灵光的符仙,没点奇异才算不正常,不然也医不好你。” “不过,回了家你可不要对老爷子说我带你找过符仙,就说是刘医生治好了你。” “我们现在去找刘医生,就是收个尾,让他开个证明,好让老爷子相信。” 说完,吉普车重新启动,温升又哼起了歌。 …… 哆哆哆! 温升敲了敲门。 砰砰砰! 门立马敲了敲自己,做著回应。 “怎么回事?” 温升有些惊恐地后退了几步,略带迟疑地喊了一句:“刘医生,您在家吗?” “在……” 回音沙哑悽惨,是从门內发出。 温升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 天空此时阴沉沉的,而刘医生家是一座独栋孤宅,连邻居都没有。 此时从门內发出的回音,就像是故意恶作剧一般,回復的那么及时,又那么悲惨。 就像是受尽了折磨的老人,提著最后一口气。 温渡站在后面,眼皮跳了跳。 他心里有点发瘮,但又莫名有点习惯,来这个世界还不满一天,却是一日观尽离奇事,再三再五不嫌多。 “救……救我!” 门再次发出老人哀求的声音。 “小渡,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我真傻,直接偽造一个医生证明出来又花不了多少钱,还特意犯蠢来这鬼地方。” 温升打起了退堂鼓,拽著温渡就想跑。 “温……渡!” 门再次发出了悽惨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又急迫的重复了一遍:“是温渡吗,救……救……我!” 温渡眉头皱起,温升原本被嚇的有些脸色苍白,但此刻立马就挡在了温渡前面,声音也强横了几分: “我管你什么脏东西,有本事冲我来!” “我……” 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努力提了几分力道:“我是……刘木……生,我被门……吸住了,救救……我……” 温升眉毛一挑:“你是刘医生?” “是……我,救救……我。” “你怎么会被门吸住?” “我也……不……知道。” 温升很是犹豫,心里也不安,看了一眼温渡后,向门走近了几步,问道: “怎么救你?” 门里这次沉默了,似乎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许久之后,才开口:“我想……喝……水。” 很像是一个被困许久的人可能提出的需求,且也特意提的不过分。 温升目光转了转,落在院外一棵批把树上,爬上这棵批把树能顺著跳进院內。 “小渡,你说救不救?如果救,我们就一起进去,留你一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温升没急著爬树,而是先徵求温渡意见。 温渡目光也落在批把树上,他没说话,而是率先爬了上去。 他觉得,先占据一个视野好的地方先观察一下情况最佳。 很快,两人都站在批把树上认真观察起来。 院內摆放著很多木桩,也有许多刻好的雕像,还有不少工具,並不杂乱,不像发生了事故的地方。 但就是不见刘医生,不过他说他被门吸住了,那这个视角看不见他也正常。 等了许久,也观察了许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温升开口道:“我先下去看看。” 隨后,就听见温升声音传来:“刘医生,您这是……转职做门神了吗?” 温渡这时也跳下院子,只见一个穿著木工围裙的小老头,嘴唇泛白乾裂,有气无力的摆著个『大』字,稳稳地高高坐阵两扇大门中央,完全顛覆牛顿重力原理。 温升被震惊后先反应过来,他立马去房间內找到水壶里倒水,端出来后找了个木桩站上去一点点餵给刘医生。 这场景要被画出来的话,绝对算个奇观,格外具有视觉衝击感。 再署名《喝水的高门老人》? 温渡看了一会,心里不禁起疑,这个小老头真的会是懂心理的医生? 且不说形象不符,光这满屋子的木工艺术雕刻品,栩栩如生,完全称得上大师级。 做医生就是跑错行,纯属浪费天赋和手艺。 “怎么救您下来?” 见刘医生像是缓过来了气,温升抱住他的腰就往下拔。 “別,別,老骨头要断了!” 刘医生赶紧叫停,痛苦的目光转动,而后看向脚下,“你试试把门劈了……” “哦。” 温升没有犹豫,拿起院子里一把电锯唰啦一声拉动,电锯发出嗡鸣声,原本粘著的木屑翻飞,对著木门就是狠狠地一划拉。 但才刚锯下去,『高高在上』的刘医生突然就摔落了下来,痛的他哀嚎不已。 一个闪烁著光芒的字符突然从他体內飞出,就要往温升身上钻。 “这……” 刘医生与温升同时惊住。 但一只手更快,在字符即將飞入温升体內的前一秒,將它凌空给抓住。 温渡缓缓摊开一点手,看向手心中已经静止下来的字符。 这居然是一个完整的——『门』字! 第4章 祟 “就是这玩意在作祟!?” 刘医生趴在地上又怒又畏。 怒的要不是刚刚从门上摔下来脚还痛,他恨不得衝过来撕碎这个字;畏的是还好他脚痛,不然衝过来他还真不敢摸这邪门的字。 “小渡,快丟掉它!” 温升却是急忙把住温渡的手,用力往外一甩。 他在山上亲眼见识过这些字符的邪门,不仅能偽装成人,还能杀人! 对此,他又敬又怕。 『门』字像是真被甩出去一样,凭空消失,但温渡却知道,它是进入自己身体了! 没有带来任何不適,甚至有些饱腹感。 他不由又想起那漫山的字符对他欢送的画面,还有在路上碰见的由字符化作的游神队伍看见他时那一剎的停滯。 似乎,这些字符对自己並无危害性? “刘医生,您是从哪招惹上的符仙?” 温升將刘医生扶起,同时目光在院內再次扫动起来,最后看向地上一幅鏤空却未雕刻完成的影画。 “唉,这是一副棺材板上锯下来的沉香木,是我猪油蒙了心,碰这种腌臢物。” 坐回到屋里,刘医生一点点將刚热好的米汤送入嘴里,一边讲述道:“前些日子,一个老工友找上我,说低价处理些木头给我。我多少知道他有个儿子在外面干盗墓的活计,可谁知道他们半夜竟真往我这儿送来了一块棺材板,偏偏我还管不住我这死手,给收了下来……” 一碗米汤下肚,刘医生苦水也倒的差不多了,看了一眼温渡,似乎这才发现不同,“嘶,小渡,怎么,你怎么……” “哈哈,是的!刘医生,您要不要检查一下,我弟他情况变好了很多,您顺便再给开个证明,我带回去给我家老爷子也震惊一下。” 温升內心很爽快,他很乐得別人见到温渡情况好转时惊讶的模样,尤其是一直以来给温渡诊断的刘医生。 毕竟,就是他带著温渡去见符仙给医好的,四捨五入等於是他医好的,他很有成就感。 “行。” 刘医生没有拒绝,对著温渡轻挥了挥手,將他带进了一个较为安静的房间,浓郁的薰香味瀰漫。 …… 两人各自在办公桌前后坐下。 刘医生稍微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物品,最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怀表,在温渡面前轻轻摇晃了起来。 “您这是准备催眠我吗?” 温渡问道。 “嗯?” 刘医生微微皱眉。 “可我不想被催眠。” 温渡继续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单纯地想保持清醒。” 温渡確实想保持清醒,毕竟眼前这刘医生催眠水平未知,他初来这个世界,內心还时刻处於一种警惕状態,短短时间又经歷如此多异常事件,他很没有安全感。 虽然外面的温升不至於对他不利,但谁知道催眠后的自己又会说出什么? 温渡不想自己给自己製造不確定因素。 “行,那我问你几个我以前经常问的问题。” 许是知晓温渡以往饱受疾病折磨,所以格外珍惜清醒的时刻,刘医生没有强行催眠。 “问吧。” 温渡稍稍有一丝紧张,经常问的问题? 那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如果现在回答错误,眼前这位刘医生会发觉什么吗? “姓名。” “温渡。” “年龄。” “15。” “性別。” “男。” “你需要钱吗?” 这个问题让温渡有些顿住,怎么一下子跨越如此大,他稍稍犹豫思考后,答道: “需要。” 唰! 一袋厚厚的信封被塞入温渡的手中,像是早就提前准备好的一般。 “这是?” 温渡透过信封缝隙看去,里面似乎真的是钱。 “退你这些年的诊费。” “啥?” 温渡嘴角有些抽搐,抬眼看向刘医生。 “其实我压根没有什么心理治疗的水平,就会个简单催眠,我能一直在医院掛职,是因为院长的私生女一直寄养在我家。” 刘医生摊了摊手,“能和这位院长结识,是我年轻的时候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回,他念著我的好,硬是把我一个木工给塞进了医院。” “今天你们兄弟救了我,我不能再昧著良心唬骗你们,而且我观察你现在的状况,確实比以往好上太多,老头子没什么能力,除了满屋子的木雕。你喜欢上什么,待会走的时候隨便拿!” 温渡神色有些尷尬,这掏心窝子的秘密是自己能听的吗? 不过,这却是很巧的印证了温渡第一眼看见刘医生时的印象,果然是被医生耽误的木工雕刻大师。 但转念一想,这小老头这么说出来就不怕自己反手告诉温升? “如果你要告诉温升和你家里人的话……唉,等几天再告诉吧。老头子我现在还没缓过劲,现在可遭不住你堂哥一顿打。” 刘医生此刻脸上写满一种看破红尘,又反而对生命更加眷恋的纠结,他继续道: “过几天再打,我应该能扛到去医院抢救一下。这次遭祟应该就是老天在惩罚我这个骗子吧,晚上我就打电话给院长辞掉这个医生职位……” 温渡没有说话,他没法感受这种在生死之间横跳之后的赎罪心態。 因为,他还很年轻。 “对了,你说你15?” 刘医生忽然问道。 “嗯。” 温渡点头。 “你要上高中吗?” “……” 温渡再次被刘医生问沉默了,他在原来的世界是已经上高一了,但这个世界,他觉得輟学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你要上高中的话,我女儿倒是能帮你补习,她这几天就会回来,等过完年后她是要去本地高中报导的。” “……” 温渡感觉刘医生此刻就是在想方设法地补偿自己,看来被门吸住不吃不喝也不能动弹这两天,著实把他骇惨了! 人越老,胆越小。 “你开一下医生证明吧。” 温渡不想看他继续在自己面前绞尽脑汁的想补偿方案了。 並且温升还在外面等著。 “行。” 很快,温渡率先走出来,把医生证明递给温升,然后又走到院门处,这是催著离开的意思。 温升见自家堂弟急著走,和刘医生寒暄了一会,也追了上来。 “我们回家。” 温升心情依旧很好,他迫不及待地想看自家老爷子见到堂弟病情好转之后的老脸震惊。 但刚踏出院门槛,就看见台阶下一个青春靚丽的女生,皮肤白皙,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是漂亮。 “你们是?” 刚问完,见到后面走来的刘医生,女子又高兴地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温渡没有停留,自顾自坐进吉普车后排。 温升又多聊了一会,並非是见到漂亮女生就走不动道,而是一种基本的礼貌。 主人家的女儿回来了,总得问候几句。 …… 吉普车发动。 堂哥温升仍旧边开车边哼歌,他这一天內心都很美丽灿烂。 一条岔路出现时,他拐了进去,说道:“小渡,我们走乡道,这是条近路,我们早点回去,也能让老爷子早点见著你,让他多乐乐。” 温渡手指在鼓胀的口袋上敲了敲,里面是刘医生退还的诊金。 他没有及时告诉温升这件事,而是决定暂时昧下这笔钱,来到陌生的世界,有点小金库是更好的生存保证。 但如果日后生活有保障的话,这笔钱再交出来也不迟。 现在,他对所谓的老爷子微微有点好奇,但又莫名有种淡淡的危机感縈绕在心头,总觉得这老人应该没那么好对付。 吉普车偶尔大力震盪一下,应该是车轮碾在了石块上,不然就是踩坑了,毕竟是乡道,不好走,很正常。 突然,几辆灰绿色的军用车很不讲理地逼停了吉普。 温渡向外看去,一个个身穿灰绿色统一制服的军人將车团团围住,虽然没举枪,但他们强势的目光中多少带著些许不屑。 “我是退役军人。” 温升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从容掏出一张证件递了出去。 为首的军官检查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倒是没有再为难,只是温渡却瞥见其他军官脸上露出的可惜神色。 “他们这是在乡下抓人服兵役呢!哈哈,说白了就是抓壮丁,有几处战场很胶著,这乡下真正有身份的人不多,抓上战场死在那了,也没多少人闹。” 堂哥给温渡解释道。 温渡脸色变了变,再次回头看向那几辆军用车。 “哎,这世道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公平,当年我服的兵种是后勤兵,其实也可以不去服兵役,只是要交钱,但老爷子想让我去锻炼锻炼,所以我就去了。不过,小渡,你以后就不要去了,家里拿出点钱帮你免兵役就行。” 堂哥说完后,通过后视镜观察温渡的神色,见温渡面色有些冷,就没再说话,而是专心开车。 路上,温渡见到了许多破败的泥瓦房,偶尔见到矮层水泥砖房点缀,也有少许亮眼的古建筑祠堂闪过视线。 这样的乡下生活水平,能到自己生活的那个时代的零几年吗? 温渡做不出太真確的比较,因为他那时候都没出生。 突然,一股热流自掌心跳动。 温渡向下瞥去,只见之前隱没於自己体內的那个『门』字再度出现。 並且,一瞬间真的幻化成了一座巴掌大的迷你小门,流淌出神秘与未知的气息。 门,越发漆黑,越发凝神。 像是一个黑洞,正於温渡掌指间成漩。 许久之后,门內有点点光亮透出,从模糊到清晰,从高远到低矮,从陌生到熟悉。 “这是……” 温渡惊住了! 他见到一座塔,高耸入云,闪烁著五彩的灯虹,在夜里那么耀眼又那么亲切。 “小蛮腰!” 这是他去过很多次的地方,他清楚记得这个標誌性的建筑。 “这座门,居然还能让我看见我的世界。” 来不及多感慨,手中之门消失,『门』字再次隱没於自己体內,像是能量耗尽。 不过,这短暂的体验给温渡心中引来了一束无法熄灭的希望之光,让他能缓缓驱散对未来的迷茫与焦虑,他笑了! 但立马,他就不笑了! 他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突兀侵入骨髓,明明还是白天,明明没有一丝的风,明明什么都没变。 可温渡就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刺破自己的肌肤,浑身鲜血都在一滴滴的往外溢冒,无法抵抗。 “老爷子,原来真的是你,哈哈!你怎么来半道上迎接了?是知道我今天立了大功吗?” 温升一个急剎车,把吉普停在了路边。 而此刻,温渡也终於追溯到让他浑身都不自在的源头所在了! 就是这个站在路边的老人,身材高大而挺拔,完全没有一点垂暮的感觉,整个人就如一柄绝世的已出鞘的利剑,立在路边,锋芒如风刀般向四周肆意地侵刮。 让温渡更难受的是,现在所有风刀都隨著他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正狠狠的一刀一刀剜著自己的心臟。 “他,是看出自己不是原主了?” 温渡不由有些后怯,他无法去直视这个老人锐利的目光。 太刺痛了,还可能会瞎! 第5章 月朦 “老爷子,怎么?” “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温升下了车,一只手攀上老人的肩膀,脸上本来得瑟的表情变成了一副丟不起这人的表情,说道:“你可千万不要在大街上哭鼻子,让人瞧见,不得说我温升虐待老人?然后狠狠戳我脊梁骨?” “忍著点,別丟份!” 说著,他回过头,却看见坐在车后排的温渡正一脸痛苦的蜷缩,他不由得有些慌了! 载了一路都没出事,怎么眼瞅著要到家了,怎么还偏偏在老爷子面前,突然又要犯病? “小渡,你怎么了?可別嚇哥啊……” 温升赶紧打开车门,一只手掌按在温渡后背焦急地帮他顺气。 许久之后,感受到周遭那股无形锋芒渐渐消退。 温渡脸色好转,抬头露出少年標誌性的阳光笑容:“我没事,哥。” 同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站在路边的老人。 “啊,没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温升有些慌不择言,他此刻一颗心就悬在胆上,是他擅作主张把堂弟带去见符仙的,现在在老爷子面前,如果堂弟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那他这颗悬著的心一定会把下方的胆顷刻压碎。 他的一双手仍旧护在温渡身上,丝毫不敢抽离,生怕下一刻,堂弟这件瓷器就毫无徵兆地碎了! “老爷子,老爷子,你来开车,你来开车!” 温升心里乱糟糟地喊出这句话,全然忘记了他是在吩咐长辈。 站在路边的老人没说话,但却挪动了脚步,居然真的主动走向驾驶座。 温渡透过车窗看向老人恢復平凡的背影,他分明看见,老人身上有六处都在散发著光芒,自成一个圆漩,生生不息。 这六处,竟都是字符。 而且是——完整字符! 温渡不敢想像,一个破损的字符就可偽装成人,有不弱於人的灵智;一个完整的『门』字符,就能让自己窥见来时世界一隅。 而这位老人,居然身怀六个完整字符! …… 吉普车平缓地开动。 老人的车技不像堂哥温升那般张扬,一直守序靠右慢行。 温渡在后排如坐针毡,连呼吸都轻微许多,有些掩耳盗铃地生怕被驾驶座的老人再次注意到。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温升见温渡脸色重新恢復了红润,也终於松下一口气。 不过在看到驾驶座的老爷子后,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看来是终於意识到了自己的大不敬行为。 他用故作轻鬆的语气说道:“小渡,我们这次可算赚到了啊,你看看开车的人是谁?” 温渡有些无语堂哥此刻没话找话的行为,但又只能硬著头皮答道:“是……爷爷。” 一直匀速行驶的吉普突然频率变了一下。 温升没有注意到,继续调动气氛: “那你说我们算不算是赚到了,老爷子可是十几年没开车了,这次竟然破例给我们哥俩当司机,哈哈。” “……” 温渡很想结束这种没意义的尬聊,但迫於无形之中的压力,又只能无奈迎合。 终於,在不断的煎熬中,吉普车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占地至少六七百平米的大庭院。 从纵高四五米的漆黑铁门走进去,正对联排的三栋小楼,中间那栋为主体,有三层,宽敞大气,门窗都是明亮的玻璃,採光极佳,现在天还没黑,温渡可以透过门窗隱约看见里面陈设的沙发与绿植,还有一条通向二楼的红木曲梯。 旁边两栋二层小楼风格迥异,光黑褐与暗红的贴砖就区別出了主人的喜好;在温渡进门右手侧还有一层长条状的建筑,有一个烟囱正在徐徐排烟,应该是厨房无疑。 左手边有几座假山围绕著一个小池,周边点缀著许多奇形怪状的大石头,一个凉亭爬满了青翠,几张红木摇椅在凉亭外有点显孤单,尤其是旁边一个小女孩正孤零零的坐在鞦韆上盪著。 “哥!” 小女孩发现了走进大门的几人,小身子利落地从鞦韆上跳下直奔过来,然后精准的抱住了温渡一条大腿。 “你出去治病,都没人陪我玩了,呜呜!” 小女孩起先还一脸惊喜,马上就换成了哭腔。 温渡则脸色有些古怪,原来他的日常是每天陪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的小妮子瞎玩? “嘿,小月龄,我就不是你哥了么?怎么跑过来看都不带看我一眼的?” 温升打趣道。 “哼,都怪你。是你偷偷把我哥带出去,我们约定好今天要给小蚂蚁们建一个新家的,现在快天黑了都来不及啦!” 小女孩叫温月龄,是温渡小姑的女儿,她左手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现在只能继续委屈它们住在这里了,它们一定很想要个家。” 温升瞅了一眼玻璃瓶里有大有小的几只黑蚂蚁,没好气道:“有没有可能它们本来就有家,是你把它们囚禁起来了……” “胡说,它们昨天全家落水,是我和温渡哥一起把它们救上来的!” 温升蹲下,准备再调侃几句小姑娘,老爷子却发话了:“先吃饭。” 说话时,温渡注意到老人的余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走进厨房,温渡才感受到温升说的守不住家业的真正含金量。 如果说这个大庭院,可能是租的;那日常的吃喝,是绝对无法偽装,因为吃下去的东西可变不回现。 只见这近百平米的厨房,一应俱全,光餐桌就有两张,一张椭圆红木大长桌应该是宴请宾客时用,另一张圆桌则是家常用。 此刻圆桌上的菜餚挤的满满当当,温渡粗略扫一眼,十四五道菜应该是有的,並且长桌上还放著几只烤好的羊腿。 那个围著围裙的中年女人还在烤炉上烤制著不同的肉串,那嫻熟的技艺,一定是烧烤大家。 “哈,今天我和小渡出去这趟,还真饿了半天!” 温升拿起筷子,不过並没有迫不及待地动手,而是看向老人,催促道:“快,老爷子,你下第一筷!” 老人拿起一个汤勺,先盛了一碗汤,抿了一口。 然后温升就快速夹了一个鸡腿先放温渡盘里,再给自己夹了一个,就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喂,为什么不给我夹!” 小月龄嘟著嘴,不满道。 “就你那蜗牛进食的速度,等你妈回来伺候你,哥哥我实在饿的不行了!” 温升不停往自己盘子里夹菜,没管小姑娘。 倒是温渡,给她夹了一个鸡腿,小姑娘满意的笑了,露出了一对甜甜的小酒窝,看向温渡: “还是哥你好!” 老人就坐在温渡对面,所以这顿丰盛的菜餚,温渡吃的很拘谨,不过总算吃饱了! 走出厨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一直不紧不慢用餐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此刻正一只手抓著一个烤羊腿在啃。 温渡发现,老人的食量很大,这一桌子菜,也许老人一个人就能干掉半桌。 来到亭子旁边的摇椅上,温渡躺了下来,举头望著满天繁星,月亮半遮著脸害羞露面。 天空依旧是天空,月亮依旧是月亮,但人,依旧否? 他很想復盘,为什么那座荒山,只是上山下山而已,就步入了不同的世界。 可他毫无头绪,就像他经常毫无理由的犯点病,过后又理所当然的忘却,这已然成为习惯,他觉得这是忘却痛苦,毫不足惜。 而现在,他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一忘,或许將与一段人生告別。 在那个世界生活了十五年的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但生活总该继续,接受新的开始才是人生。” 一个娇小的身子在不停地蠕动,弄得温渡有些痒,是小月龄,她正试图爬上温渡的怀抱。 温渡摸了摸她的丸子头,將她抱进了怀中,庭院里的照灯已经打开,他细细打量著这个可爱精致的小瓷娃娃,心里的阴霾不觉间褪去许多。 “嗯嘛!” 小姑娘在温渡脸上快速啄了一口,然后搅著小指头糯糯地问道:“哥,你的病是好了吗?” “我……不知道。” 温渡有些意外小姑娘会这么问,但还是诚恳地答道。 “我觉得已经好了呢。” “是嘛?” “你看,你都会说话了呢!以前我幼儿园大班的同学总说我有个哑巴哥哥,我就和他们打架,哼。现在,他们都认我做老大!” “你真厉害。” “那是!” 小姑娘骄傲的仰起小脑袋,又搂住温渡的脖子將脑袋磕在温渡肩膀上怯怯地说道:“但哥你可不要告诉我妈妈哦,不然她又要揍我屁股开花了。” “嗯,不告诉。” 我连你妈妈是谁都不知道。 …… 轻轻的呼吸声在耳边痒痒的,温渡微微侧头,发现小姑娘这是犯困了,或许下一刻就会睡著。 “给我吧。” 一道身影从后方走出,同时伸出一双宽厚的手掌,是温升。 “这小妮子,睡眠质量是真好!” 他接过小月龄,在小姑娘鼻子上颳了一下,丝毫不怕把她弄醒。 “老爷子今天有点奇怪啊,小渡你病情明明好转很多,可他却丝毫不震惊,甚至表现得比以往还平淡,这不对劲……” 温升皱著眉头,极尽思考的样子,“小渡你说,老爷子会不会中邪了?被符仙给祟上了?” “连刘医生那样医德充沛的人也被符仙给缠上,我听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可没干过啥好事,会不会晚年遭报应?” “……” 温渡有些佩服这位堂兄的脑洞,但又不好置评,只能保持沉默。 六枚字符加身的猛人,要是被祟上,怕是早就遭遇不测了,还能安然活到晚年? “算了,我真是嘴贱,呸呸呸,我咒老爷子干嘛?” 温升抱著小月龄走向三层主栋,快进屋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小渡,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哥带你去切石料开开眼。” ? 温渡有些尷尬,他確实也想休息,他累了,但他又不敢直接问:“我在哪休息?” 所以,有时候有钱人的烦恼多就是这样子,房间太多,都不知道睡哪间好。 不过,之前那位在厨房忙活的中年女人这时候走了过来,对温渡柔声细语道:“小渡,走,丰姨带你去洗澡。” “……?” 这一瞬间,温渡只觉头皮发麻! 该不会? 他有些不敢继续再胡思乱想下去,任凭脑袋里那团浆糊继续糊著。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跟在中年女人身后。 然后,他进了那栋灰褐色的小楼,上了二层,最后在一个浴室里停下。 中年女人往浴缸里放水,一边拂手测试水温。 然后又转头向温渡轻声细语起来:“小渡,你记住先洗脸,再擦脖子和手臂,然后是身子,再……” 就这样,中年女人將洗澡的步骤说的是事无巨细,生怕温渡会搞忘搞反。 最后她往浴缸里打上泡沫,又不忘再提醒一遍出浴缸之后的步骤,然后又指了指左手边的一间臥室,说道:“明天要穿的衣服我给你放臥室里,今晚你就穿著浴袍睡。” 终於,温渡等到了中年女人说出关键的信息。 就是自己的臥室在左手边那间,因为在这二楼,右手边还有一个房间。 温渡脸上露出笑容:“我知道了,丰姨。” “嗯,啊?这……小渡,你会说话了?” 中年女人的反应一时间极其丰富,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 “我一直都会说话。” “那你以前……” 中年女人几乎要脱口而出问『那你以前怎么不说话』,但很快就止住了话头,变为附和道:“是,是,我们的小渡一直会说话,呵呵。” 没多久,温渡洗完澡出来,没见到中年女人的身影,就自己走进左手边那个臥室。 隔著玻璃窗,温渡一眼就看见了下方坐在庭院摇椅上的老人,他也在望著夜空中的繁星,像是陷入沉思。 温渡没有多看,转身上床。 这一天辗转下来,他確实累了,迫切想休息。 闭上眼,温渡习惯性的想略过那一层层经久不散的梦魘去入睡,但他发现,他脑袋此刻—— 竟然,一片空白! 也许对於別人来讲,脑袋一片空白就像是在形容一个傻子,可对於入睡时大脑才真正开始启动,里面开始播放一个个幻灯片的温渡来说—— 这简直是福音! “难道自己的病真好了?” 这符仙难道还真有灵?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温渡这一觉都睡得香甜,没有哪一天能比得上这一晚睡眠的质量好。 窗外的虫噪声隨著夜深渐渐消失,微风轻拂时偶尔带动星星眨一眨眼,半羞的月亮终於敢露出全脸望一望这幽静的世界。 庭院主栋的三楼,臥室里睡著的老人习惯性地侧了侧身。 他的眉头有些微皱,心里似乎藏著事,忽然,他整个人在床上瞬间绷紧,双眼更是用力一睁。 只见—— 他的床边正悄无声息地站著一道人影,虽说月色朦朧,但他却一下子辨认出这道人影的身份,这是他这一生中最为熟悉的少年。 是,温渡! 第6章 山哭 “啊!放过我,放过我,不关我的事!” “他来的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块黑黝黝的石头哀嚎不已,它被一只宽厚的手掌用力攥著,可见一丝丝裂缝正逐渐显现。 “要碎了,要碎了,呼,呼!” “沉睡的爸,死去的妈,嗷嗷待哺的弟弟,破碎的我啊……” “我的命咋这么苦吶!” “温石,好你个老负心汉啊!当初带老子出来的时候信誓旦旦,现在出一点小事你就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又不是你的看门犬!” “再捏,老子就自爆给你看,让你彻彻底底失去老子!” 啪! 黑黝黝的石头从手掌中脱落,砸在地板上,石皮碎渣散了一地。 但不得不说,本来黑黝黝的普通外皮被捏散后,坦露而出的新石肉,就如黑琉璃一般闪烁著迷人光泽,时不时拂起一浪蛊惑人心的乌波。 晨光熹微,天色放晓。 主栋三楼的窗户被推开,老人在书桌后坐下,蒙蒙的曦光浇不化他脸上的冰冷,他拧开保温杯盖不紧不慢地喝下几口温开水,眉宇间縈绕的乌云几乎隨时要化作电闪雷鸣。 他扫了一眼保温杯不锈钢瓶身上倒映出的那张老脸,然后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呵,多少年了啊……” 那张老脸一如往昔那般不怒自威,如果不算上那只特立独行的熊猫眼的话。 身后地板上那块石头哼哧哼哧地打著滚,重新把破碎的石皮裹上身,然后缓缓漂浮到老人跟前,认真打量后,『噗嗤』一声肆无忌惮大笑起来。 “哇咔咔!” “传出去谁敢信,凶名赫赫的石百岁,半夜被自家孙子给一拳轰成了熊猫眼?” “哈哈,我不行了,不行了,要笑碎石了!” 然后。 它就不笑了! 它又一次被狠狠攥住,刚重新裹上的石皮不再碎裂,而是一点一点地化作齏粉,滴落书桌上。 “我要自爆了,我真要自爆了,啊——!” 一圈耀眼的乌光横扫,书桌上的花瓶与老书被瞬间切割成两半,然后多米诺骨牌一般哗啦啦全砸在地板上。 但瞬息之后,乌光消无,內敛回归。 这块石头被团团封死,一个个闪烁著白芒的字符在其周身若隱若现地跳跃。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老子就活该做你的出气筒?!” “你为什么不直接还手,就因为它占据著你孙子身体?” “你堂堂石百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畏首畏尾了?” “哦,我懂了,你是没辙对吧?” “老傢伙,人家都用不著推你的窗户进来,直接凭空就出现在你床边,实话告诉你,老子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真要说,你现在还能活著,可要好好感谢它,人家可是留了你一命,只给你一拳算是非常尊重老人了!” “狺狺狂吠。” 老人没再管这颗石头,而是出了臥室。 …… “早啊,老爷子!” 从厨房拿著几个包子出来的温升日常问好,只是刚与老人错身没几步,他又退了回来。 然后目不转睛的盯著老人黑的发紫的左眼廓。 “老爷子,您老这是半夜去采蜂蜜了?看不出来啊,您还是只勤劳的老……” “滚!” “好嘞。” 温升快步溜走,他发现老爷子似乎是真动火气了! 不过,去找药箱时他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威风了半辈子的老爷子,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出丑,以往每每都是他冷著脸一句一句地训自己。 不过,乐归乐,温升眉头到底还是皱了起来。 “到底哪个煞星敢来找老爷子的麻烦?” 最后,他脑海中出现了几位同样苍老的身影。 “这些老不死的,来长亭市了?” …… “哥。” “哥!” 温渡醒来时,一张可爱精致的小脸蛋正对著自己,一双小手还在不停摇晃自己身体。 “哥,你终於醒啦?” 小月龄露出一对甜甜的小酒窝,丝毫没有打扰到他人睡眠的不好意思,而是自顾自说道: “我妈妈昨晚回来了,哥我们今天出去玩吧,我不想待在家了,不然她又要强迫我写作业。” 说著,小姑娘从身后拿出温渡的洗漱用具並一一摆上床,最后还有四五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温渡都差点被逗笑了! “有这么著急吗?” “唔,我妈妈定的闹钟是每天早上八点,哥你现在还有15分钟时间洗漱和吃早餐,我现在就去找温升哥,让他准备好车,他说好今天要带你出去切石料的。嘻嘻,我是顺带的那个,蹭一下哥你的车!” 小姑娘一口气逻辑清晰又计划周全地说完,然后就跑出了臥室。 温渡有些感慨,是不是小孩子唯独在玩的时候大脑运转速度最快? 不过没几秒,小月龄的小脑袋又从门外探了进来,一脸认真道:“哥,你下次想出去玩再蹭回我,我来想办法,嘻嘻!” 温渡莞尔一笑。 …… 小月龄的办事和协调能力在『出去玩』这件事上得到了完美体现,温渡一下楼,就被她给拽到了吉普车后排。 然后是故意磨蹭的温升,也被她给强拉硬拽到驾驶座上。 上了车,还不停道德怒斥他: “你是想给小朋友留下爱说谎的印象吗?” “你是想让小朋友也学会放人鸽子吗?” “你是想让你妹妹变成不良儿童吗?” “你是想……” “闭嘴。” 温升恶狠狠打断,同时嘴角露出了一抹残忍的坏笑:“还有一分钟到八点,你是想让我开车呢还是不开车呢?” “唔!” 小月龄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同时眼巴巴地乞求道:“温升哥哥,我知道你对月龄最好啦!月龄已经闭嘴了呢,哥哥您能开车吗?” “哈哈,这才像话。” 温升一副小人得志便猖狂的模样,“以后给我老实点,听见没有?” “听见了呢。” “每次见到我,三拜九叩就免了,但深鞠躬懂不懂?” “月龄懂得呢。” “以后不要隨便进我房间,不准碰我珍藏的……” “您算哪根葱,屁事真多,给你点阳光你灿烂得起来嘛?” 眼看吉普已经驶离家的范围,小月龄气势一下子重新燃起,小手一叉腰,下巴也高高昂起,一副小娘我受够了的模样。 “呵,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车往回开?” 温升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小丫头人小鬼大的滑头样子,也不禁被逗乐了,当即狠狠踩下剎车。 “请温升哥哥尽情吩咐月龄。” 小丫头语气再次变得乖巧,眼神纯真烂漫又无暇,表情衔接丝毫不见生涩,活脱脱一小戏骨。 温渡没想到二十几岁的堂哥和五六岁的小妹能斗的这么欢,一边坐车还能一边欣赏大戏,让他早起的疲惫都散去几分。 似乎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风也格外清新,並且早上居然没见到老人,不被那种无形的压力碾压的感觉,浑身閒適。 车窗外的风光与景依次有序退场,该说不说,这个世界也挺美丽的。 一路上,温渡不怎么搭话,应该他们早已习惯自己的沉默。不过温升在与小丫头的斗嘴中获得最终胜利,並且成功將小月龄惹哭后,也是终於把话头对上了自己。 他似乎在有意无意的引导自己多说话,应该是作为堂哥,希望堂弟能变得乐观开朗的最朴素期待。 温渡认真听著温升描绘以往切石料的震惊场面,也认真地在给予著回应。 不过,温渡从温升话头中注意到一个讯息。 似乎只有每年快过年时,石料场才会搬出十块宝料来切,其他时候,都是以卖普通的建筑石料为主。 这其中,似乎有著某种隱秘? 不过温升却嘴角微翘,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在故意卖关子,好像是准备给自己一个惊喜。 终於,吉普车开进了一个占地很广的山坳,一眼望去,空气中白茫茫的,飘荡著厚厚的石灰粉,环境实在有些难以置评。 不过,毕竟是石料场。 温渡微捂著口鼻,小月龄嫌弃地捏著小鼻子,不过温升却是习以为常。 他按了几下喇叭,环顾四周,此时居然一个工人的身影都看不见。 这会儿按照以往,早就开工了才是。 吉普车继续开进,温升视线不停左右巡梭,脸色微冷。 “小升!” 一个中年男人面色难看地从一堆石料后面走了出来,目光有些惧怕。 “常叔,怎么了这是?” 温升眉头皱起,他看出来了不对劲,立马跳下了车。 “山哭啊!” “整座石山都在流血,堵都堵不住!” 中年男人大喊了起来,双手浮夸地摆动。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一两年都开不了工了……” 第7章 起石祭 温渡曾看过某些视频中一锯子下去会流血的树,並为此好奇,去深究时,才知晓原来这是被称作『龙血树』的吉树。 象徵著神圣、长寿与財富。 但望著眼前这座仍旧在汩汩往外冒著鲜血的石山,温渡並不觉得这是吉兆。 “昨晚温老板来视察时还好好的嘞,今天才一大早,整座山就变成了血山,那几个喷血的洞口,我们上去堵,可怎么也堵不住哇!” 常叔手指著山腰几处鲜血狂飆的地方,又指了指脱在旮瘩里的几双沾满血腥的水鞋,表明他们真的去堵过。 温升眉间像是打了一个死结,目光从满是血腥的石山上移下来,在一个个穿地脏兮兮的工人们身上扫过。 “这样,这几天先停工,工资照发。” 顿了顿,温渡继续道:这里的事不要传出去,这几天你们在这里休息,我过会儿给大傢伙封个利是……” 说著,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却什么也没摸出来。 温渡递过去一个鼓胀的信封,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钱。 温升打开一看,满脸诧异:“哪来的?” “医德充沛的刘医生送的康復费。” 温渡平静的说道,他在温家住了一夜,觉察那个危险的老人至少对自己没有杀意,就觉得没必要再昧下这笔钱。 “哇哦!” 旁边的小月龄眼睛都看直了,一脸亲昵的用力抱住温渡大腿,实则小手在悄悄摸索,可惜註定要让她失望了! “等会再说。” 温升看了一眼温渡,然后数出二十张递给常叔,又环顾四周说道:“每位工友先领一千利是,过年时还有过年红包,劳烦大傢伙帮忙保密哈。” “嗐,这算什么事,以前更邪门的东西我们都挖出过嘞!” “是啊,老板放心。” “我们嘴严著哩!” “小升,你放心,我会看著他们的,不让他们乱跑。” 常叔最后补了一句,让看到有钱领也是叫的最欢的那几个年轻工人脸色悻悻,他们还准备拿到钱就出去打牌瀟洒。 温升有心想安慰几句,但毕竟事关重大,真怕哪个工友脑子抽了出去瞎咧咧,所以还是约束著点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当谣言愈演愈烈时,想要收场往往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非常有必要在摇篮里就把谣言先扼死。 温升在发钱时,温渡靠近流血的石山用手沾了沾滑腻的血,又凑近鼻翼闻了闻,眉头微皱。 “到底是什么血?” 温渡不相信山体真会流血,因为周遭肉眼可见的乾旱,不具备铁矿流锈水的条件,况且这血真的有血腥味。 “哥,你说到底是哪个坏傢伙乾的哇?” 小月龄皱著小鼻子,咬著小米牙骂道:“真是太坏了!” “你也觉得是人为的吗?” 温渡微微笑了笑,这小丫头是真不笨,或许多少还有点早熟。 温升走过来,信封里面还有一叠钱剩著,被他递给温渡,“小渡,我们去找一下廖叔吧,本来今天是每年约定好起石的日子,可廖叔这个点了还没来,估摸著家里也出事了!” 说完,他率先跳上了吉普车。 …… 一路上,温升都没有说话,脸色很冷,家里石山出事了,他这个长孙必须得揪出幕后黑手。 倒是小月龄手里攥著一张钞票嘴角一直压得很辛苦,不过却也懂事地没开口。 车厢里的气氛很压抑,除了车轮一路快速的碾过沙砾,偶尔蹦出一道响声。 温升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座位一脸平静的温渡,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和堂弟分析討论事情脉络。 可先前温渡拿出一笔钱帮忙先行垫付工人的利是时,温升內心升起一种强烈的错觉,觉得堂弟的病似乎真的完全好了。 不只是恢復成一个会说会笑的少年,而是开始学会思考,开始为家人分忧。 “常叔电话通知了姑妈石山流血的事,她应该会从长亭市另外几家石料厂这些竞爭对手身上开始著手调查,老爷子在家里是不管事的,而我们……” 温升没再说下去,而是通过后视镜注意著温渡,意思很明显,他想听听温渡的想法。 “而我们,得从凶手入手,要將一整座石山泼满血,不是简单一两个人能做到,昨晚必定是团伙作案。顺便也可以从线索著手,这么大量的血要收集起来不可能没点风声。” 温渡补充道。 “哈哈,是这么个道理!” 温升大力一按车喇叭,脸上的冷意也消解了几分,心里不由赞道:“带小渡去见的这符仙可真灵光啊!” 打开了话头,车內的气氛也不再压抑。 温升终於问起:“小渡,你说刘医生给的康復费是怎么回事?有医生给病人送钱的道理吗,还送这么厚……” “哥,其实真要说起来,这笔钱应该是刘医生给你的,主要感谢你那天救了他。” 温渡脸色不变地说道:“但他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当面给你,所以才偷偷让我转交。” “这样子的嘛!” 温升听后毫不犹豫道:“那下次再去找刘医生看病的时候把钱还给他,我们只是顺手的事,並且也算不上什么搭救,那天没过多久他女儿不也回家了?我们只是早到一些时候而已……” 说著,他突然反应过来。 “小渡,好像我们没必要再去找刘医生了啊,这样不是在咒你再犯病么?这样,下次我托人去医院吧。” “刘医生应该辞职了。” 温渡想起那天刘医生想方设法赎罪时说的话。 “啥?” 温升一脸震惊与不解,忽然又猛踩下急剎车,因为他视线前方的路边出现一个少年正背著满满当当的傢伙什吭哧吭哧地走著。 “射牛,你怎么在这?” 这个少年,温升很熟悉,或者说,此行目的地本来就是去找他。 “啊,我……温升哥,你怎么在这?” 廖射牛挠了挠脑袋,耳朵红通通的,有些不敢直视温升的目光。 “廖叔怎么没来,我正准备去你家找你们。” 温升下了车。 温渡也牵著小月龄从车上下来,目光落在这位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少年身上,少年身后背著檀木供桌,香烛,鞭炮,还有露出大半个脸盘的猪头。 没错,是真的猪头! “我……我佬他这几天犯癆病,还咳出血来了,就让我来帮忙起石,温升哥,你……你……” 少年磕磕巴巴,连头都低了下来,仍旧不敢看温升。 “有话就说。” 温升双手伸过去,按住少年肩膀,將他驼下的背掰直,强行让两人双眼对视。 少年目光仍旧躲闪,左手下意识挠著后腰,但最终还是磕磕巴巴问道:“温升哥,你……你……已经看见石山了吗?” “嗯,看见了,整座石山都在流血。” 少年听到这句话,脸色变得痛苦和自责。 许久。 少年似乎想跪下去,但被温升拉著肩膀,就这么半跪未跪地,他抬起头,眼角居然出现了泪花。 “温升哥,是我的错!” “我没追上他们,他们开著车,我……我本来是能追上的,可猪头掉下来了,我……我捨不得……我回去捡,他们就……就跑没影了!” 少年羞愧地大哭了起来。 第8章 咳血弓 温升脸色变幻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责怪少年,而是轻声问道: “射牛,他们的模样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们有三个搬运工扶著几个大木桶,开车的是一个穿黄袍的王八蛋,就是他,好几次骗我说猪头掉下来了,我压根不信。眼看就差五六步就能追上车了,我才发现背上真的变轻,猪头是真的掉下来了!” 少年脸上很是倔强和不服,又有些委屈。 “温升哥,我绑的是死结,猪头压根不会掉下来的,是开车的那个王八蛋搞的鬼。而且我想著回头捡一下猪头用不了几步,我提著猪头再追也能重新追上那傢伙!可就是这几步,车就跑没影了……” “温升哥,我……” 温升听了一通感觉没听到什么有用的讯息,摆摆手打断少年的自责,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记住车牌什么的?” “车牌,那辆车很破烂,车牌好像烂了……” 温升嘆一口气,那只能继续按照原计划打听一下风声了,看看最近有没有大量收牛羊猪血的可疑人。顺便再报警,让射牛去警署辨一辨石山附近几个镇的溜子照片。 “你是说,车跑没影了?”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温渡突然开口问道。 “嗯。” 射牛点头。 “有岔路口吗?” “好像……没。” “你捡完猪头当时距离车大概有多远,有二十米没?” “差……不多。” 温渡点了点头,如果少年所说句句属实的话,那这件事定然不再简单。 温升这时候也听出味来,看著温渡说道:“射牛在家里应该是和廖叔很少说话沟通,刚刚说话也有些著急,所以难免有些过於真实,是我视角片面了才没一下听懂。” 顿了顿,温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地说道:“小渡,这件事应该和符仙有关。” 温渡点头。 射牛有些侷促的挠著后腰,偶尔抬头偷看一眼温升或温渡,他没听过什么符仙,心里只有对那个穿著黄袍开车的傢伙的浓浓气愤。 恨不得亲手拆了他骨头,把他满嘴牙都打碎。 许久的沉默之后。 一直默默抱著温渡大腿的小月龄小声道:“哥,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我有钱!” 说著,她就把那张她攥了很久的钞票又轻轻塞回温渡手里。 “走吧,附近找个地先吃饭。” 大中午了,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的道理,温升经常忘记,不过事情既然牵扯到了符仙,他也没太多辙。 或许只能等姑妈查清楚是哪家乾的黑手,再以差不多的手段报復回去。 商业竞爭,向来朴实无华且粗暴。 不过,路上开车时的温升,心底总有一股养符仙的念头在升腾。 不接触不知道,一接触过后,只觉真她妈的好用! “那个符仙的游神队伍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他们既然有能力把小渡的病治好,那能不能请它们把石山上的血试试清理掉?或许得找个机会和姑妈商量一下……” 心里这么想著,温升看了一眼端正坐在副驾驶的射牛,手指敲击著方向盘说道: “三牲祭起石过几天吧,离年关还有些日头,等会吃完饭我也去看看廖叔。” “嗯,好。” 射牛答的很乾脆,但心里却在嘆气,过几天再祭三牲,就意味著他背上这些刚买的牲头就不新鲜了,还得重新买,又得花钱。 “佬的癆病一直吃药却治不好,都怪那个王八蛋跑去石山浇血,让我抓到你,就给我死!” “唉,也怪我,要是我今天三点起床的话,就能赶上了,我为什么要贪睡那半小时啊,该死该死!” 突然,一个信封被轻轻塞到射牛屁股底下。 射牛看去,是小月龄。 他又看向温渡,最后看向温升,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连忙把信封推回给小月龄,声音都有些颤抖道:“温升哥,我佬只要干一次活就能领一年的工钱,这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我不能再收钱了,不然我回去会被我佬给打死的,我佬总说,一直是他欠温家,温家不欠他的。” “还有这次,明明是……明明是我没用,让那该死的混蛋跑了!温升哥,你……你没怪我,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这钱请你收回去……” 温升摆了摆手,通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排的温渡道:“这钱不是我的,你和我说没用。” 射牛又看向温渡,脑海中似乎在回忆著什么,许久之后才有些不確定的问道:“小渡?” 其实他很小的时候去过温家,和温渡有过几分钟的纯友谊,但还没熟络,就跟自家大人回家了! 温渡静静看著射牛,他不清楚,与这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之前有过什么交集,但对方喊自己名字时的不確定语气,让他明白两人之前应该不太熟。 “嗯,我是。” “小渡,这钱我不能收,还请你收回去。” 射牛將信封递给温渡,態度更强硬了些,似乎是同龄人之间少了那层隔阂,性格流露使然。 “这不是工钱。” 温渡没接信封,看了一眼车窗外的乡镇风景,微笑道:“待会我和堂哥要去拜访廖叔,总不能空手去吧,买些礼品总要吧?” “不用不用,不用礼品的,没那么麻烦,你们难得来一次,已经很给面了,我佬肯定也会说不用买的。” “你们收不收是一回事,我们买不买是另一回事。” “那……那不要买太贵的,意思下就行。” 射牛再次把信封递到温渡跟前。 “等会你帮我们买。” “那怎么行!?” 射牛语气都抬高了,满脸写著拒绝。 “主要是我很少买东西,也被坑怕了,再说我没来过这乡镇,所以只能请你帮个忙。” “让温升哥来买不行吗?” 射牛偷偷地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温升。 “我哥开了这么久的车,你忍心还让他去和菜市场大妈讲价吗?” “买礼品还要去菜市场吗?” “总归都要买点的,说不定还得在你家吃顿晚饭。” “……行吧。” 射牛有些接受了,但打开信封一看,又快速地递到了温渡跟前,“这也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等会我们吃饭,你来付。” “那也不用这么……” “你低估了我们几个有多能吃。” “啊?” “……”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扯皮著,温升一边听著一边嘴角微微翘起。 他都有些惊讶了,这还是印象中那个堂弟吗? “符仙真是灵光啊!” 一想到这,更加让温升心里那个『养符仙』的念头急剧升温。 “唔,你们还没聊完吗?” 小月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刚刚不小心睡著了,一直坐车很容易犯困。 终於,吉普车在一家客来饭店门前停下。 温升看了一眼戴的手錶。 “12点半,正好吃饭。” …… 用餐的时间其实没花太久,菜品上了七八个,温升温渡以正常的速度吃完。 但温升还要伺候个小祖宗,小月龄吃饭就和金鱼一样,张一下嘴,含一口饭,然后在饭店肆无忌惮地游了起来,什么地方都要去凑凑。 哪怕隔的老远的桌,几个正大嗓门拼著酒的老粗们摆出一副可怕的阵势,小月龄也要含著一口饭睁著个好奇的大眼睛去看个虚实。 丝毫不带怂的! 后厨自然也有她游过的痕跡,还好她年纪小,不然那些个大厨们被这么盯著炒菜,就和监工一样,那他们的火气定然会和厨房瀰漫的烟火气一样蹭蹭往上冒。 不过,小月龄爭取到的时间,却也让射牛敞开了腹吃。 “不能浪费啊,不能浪费啊,还这么多菜哩!” 他抱著个本来是放著乾锅鱼的盆,现在上面满满登登全盛著饭,他一勺饭配一筷菜,大口大口吃著。 以至於一盆饭都干完了,菜还剩不少。 他打著饱嗝,还不停夹菜进嘴里。 “其实,可以打包的吧?” 温渡有些不確定的说道,他不太清楚这个世界有没有打包文化。 “啥……是……打包?” 射牛嘴里鼓鼓囊囊的看向温渡。 “我去和老板说一声,打包应该没问题,射牛你別硬撑著,別吃了!” 温升单手提著小月龄的后衣领过来,看了一眼射牛,心里嘆一口气,这孩子估计没去过饭店。 终於。 走出饭店时,射牛心满意足,“这老板还怪好的嘞,吃不了居然还给兜著走,以前我还很奇怪这种大饭店剩下的菜都去哪了,嗝!” “把菜放车里,就在这镇上买礼品吧,射牛你顺便走走路消消食。” 温升没急著开车,看著一直打饱嗝的射牛,心里再次嘆了一口气。 “好的嗝,温升哥。” 射牛看著信封里还剩很多钱,刚刚吃饭也就花了六百不到,他又看向温渡,一脸认真道: “小渡,我们一起去买礼品吧,剩下的钱我到时候好还给你。” 温渡微微皱眉,没想到这少年如此较真,他下意识就想以吃饱了犯困这种藉口推辞,但一想到藉此机会也能好好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 “行,一起去。” “还有我,我也去!” 小月龄率先衝出去,满脸欣喜,生怕被落下。 就这样,温升在车里打盹。几个年纪小的,去逛起了街。 一般热闹的饭店周边都不缺店铺,他们仨逛的这条街也的確如此。 温渡暗暗地观察著各类形形色色的人们,也听到许多操著地方口音的话语。 但总结下来就是,这个世界似乎科技与经济水平落后那么一点点,但人们的精神富足方面可是一点不差。 感受著街头巷尾的热闹气氛,还有射牛砍价时后面必带的嗝音,再摸一摸小月龄的丸子头,温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由衷的笑容。 既来之,则安之。 温渡又莫名想到那个让石山流血的背后黑手,他用力攥了攥手心中能感受到跳动的那个『门』字。 “你这也算是在侵犯我的利益啊……” “符仙么?那就斗一斗!” 信封里还剩一千多块钱,这一趟逛街下来,温渡半强迫地让射牛买买买,几乎是一分钱都没剩下,因为只要有剩,射牛大概率会还给自己。 这是一个执拗到发直的少年! 小月龄双手各捧著一杯奶茶,完全没有厚此薄彼的左吸一口右吸一口,中午喊著饿要吃饭的是她,吃饭的时候墨跡的也是她。 不过现在,她倒是真饱了! 小肚皮圆滚滚的,街边摊贩总有办法搞出些特色美食让你升起强烈的好奇心去尝一尝。 而小月龄的好奇心就很旺盛! 回去的路上,射牛身上掛满了袋子,不过他名字里有个牛字,倒也没取错,丝毫不见负重的疲累,走路依旧带风。 温渡想帮忙分担一点,射牛强硬的拒绝。 一是说这是花的温渡的钱,他来提理所应当;二是说温渡马上就要去他家做客,怎么有让客人提东西的道理呢? 如此,回到了吉普车上,温升打开了后备箱,却也塞的满满当当。 “等到我家,温升哥,小渡,还有小月龄,你们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射牛坐在副驾驶上,诚挚的邀请。 “还有,我佬种的冬枣也熟透了,可红嘞,回去我就给你们打,你们一定要带回去尝尝。” “还有,屋后的柿子树上还剩些柿子,我上树给你们摘!” 射牛绞尽脑汁地想著家里还有什么可以款待。 没受过恩惠的人就是这样,迫不及待就想著报答,仿佛迟一秒,內心就要不安。 温升温渡都没有拒绝,热情地答应著,这才让射牛心里安定下来。 …… 吉普车从一个土坡上缓缓开下去,在一块破烂的水泥坪上停下,旁边是一栋只有一层的砖房,旁边还紧挨著个低矮的泥瓦房,一棵茂密的枣树半遮著门楣。 这就是射牛的家。 “佬,佬,温升哥来看咱了哇!” “还有小渡,你知不知道小渡,还有小月龄!” “他们给你买了好多礼品嘞,嘿嘿。” 一到家,射牛就迫不及待跳下了吉普车,然后推开吱呀的木门先冲了进去,像是报喜一样大声嚷著。 隨后,砖房內传来了咳嗽声。 “咳咳咳,是小升吗?” “咳咳,等一会,等一会,我马上就出来!” 这么剧烈的咳嗽,让温升与温渡都眉头一皱,互相对视一眼,顾不得將全部礼品提下车,快速走进砖房。 然后,两个人都惊住了! 顺带后头的小月龄更是嚇得捂住了双眼。 只见,射牛正在给一张一米多高的木弓穿衣服,而咳嗽声正是从那张木弓中传出。 甚至。 弓身上,还溢出了丝丝血跡。 第9章 字死符生 “廖叔?” 温升有些不敢置信地喊道,他脑海中努力回忆去年起石时所见的廖叔,是何模样。 然后,回忆著回忆著,发现记忆重合了! 这把木弓穿上衣服后,缓缓化作了一个人,虽然背变得有些佝僂,但確实是廖叔廖射马无疑。 “咳咳,小升。” 廖射马苦笑了笑,拭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 “您这是?” “续命的手段罢了,这个字,我实在有些养不起了,咳咳。” 说著,只见廖射马在腹部抓了抓,然后手掌缓缓摊开,一个沾满著鲜血又歪歪斜斜的『射』字,在眾人眼前显露了出来。 这个字,是完整无缺的! 温渡观察到,除了些许暗淡与歪斜外,与自己体內那个『门』字差不了多少。 “咳咳,这老伙计,只食古弓,非五十年份以上残留弓箭手精气神的弓,它还不吃。” 廖射牛每说一句话,都忍不住咳嗽几声。 “现在这把弓,还差个七八年年份,为了让它不挑食,我就將它置於我肺部上面,一呼一吸间能勉强模擬出弓箭手残留的那股气,咳咳,现在哪怕它依旧挑食但也勉强开咽了……。” “字还要餵食?” 温渡率先开口问道,那他手里那个『门』字岂不是日后也要餵养? “你是小渡吧,咳咳,没想到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廖射马露出温和的笑容,把『射』字又缓缓重新塞回进体內。 “要想驴拉磨,总得给驴餵草料,而要使借字胎的能力,自然也得付出点代价。除非它一直休眠,不然一直饿著,是真会饿烂饿死的……” “廖叔,饿烂饿死是个什么状况?” 这时,温升接过话头问道:“我前阵子在青山镇见过残破的字符,当地称它们为符仙,经常祭拜。” “符仙?呵!” 廖射马笑了,笑著笑著又剧烈咳嗽了起来,“我没多久活头了,小升,有些事本不该是我来说,但难得……” 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低头看著一直扶著自己半朽身子骨的那双粗糙的手,是射牛的手。 “阿牛没念过几年书,早早就輟学在家,今儿个难得见他这么高兴,接下来我说的这些你们就当个故事听听吧,別太当真。” “佬,你就说吧,別卖关子了,连我都听得奇怪的嘞,你以前也没说过这字还会饿死哇……” 射牛挠了挠头催促道。 温升走过来,扶住廖射马另一只胳膊,將他给扶到床边,脸上神情很郑重的说道:“廖叔,您放心吧,以后就算老爷子不过问射牛的事,我也会把他带在身边的。” “温升哥,怎么扯上我来了,虽然我也知道跟著你能把肚皮给吃撑,但我还得照顾我佬嘞。” 射牛又挠起了腰。 “呵呵。” 廖射马满意地笑了笑,然后马上又一脸严肃地训斥射牛:“怎么,小升还使唤不动你了?” “以后他叫你跟著,你就跟著,废什么话,你老子还真就离了你就得死?” “额,佬,我没这个意思。” “闭嘴。” “哦。” 廖射马指了指床对面那张方木桌,桌下有几张椅子,“坐,小升,小渡,还有……” 目光落到一直躲在温渡身后的小丫头身上时,廖射马叫不出名字来了,估计是真没见过。 “她叫小月龄,是我姑妈的女儿。” 温升在一旁介绍了一下,然后就坐到了椅子上,他是真好奇符仙的事,加上自家石山流血也有符仙的手段在作祟。 此刻廖射马突然掏出一个“射”字,在温升看来,说不定可以解决这事,再不济,也能寻思以后报復的事儿。 反正,此行,不亏! 他是真没想到一直以来帮家里起石的廖叔,竟还藏著这等手段,看来能让老爷子看中並安排优待,並非没有道理。 “嗯。” 廖射马冲小丫头笑了笑,但小月龄却又往温渡身后躲了躲,看来刚刚那一幕『木弓穿衣变人』的惊悚画面著实给小姑娘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所谓字死化符,哪有什么符仙,都是些符诡自我標榜美化罢了,它们最爱玩的花样就是唬一唬那些迷信愚蠢又无知的人,但又不能一棒子打死说它们一无是处……” 温升温渡认真听著,脸色不变,內心却各有所思。 廖射马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气顺了些,继续说道: “符诡不死不散,这是它们的特点之一,且很难驾驭它们做事,虽说它们本来就没什么本事了就算驾驭也没什么大用。” “有钱能使鬼推磨,但也要讲究价钱是不是,请个佛门、道门中有本事的人过来帮忙驾驭那一会儿的符诡,开销別提多大了,哪有人工便宜。” “而且啊,这符诡,它们有极高的灵智,壁虎有个断尾求生的保命手段,符诡更不差,要驾驭它们做事,等同於要它们的命,说不定它们看斗不过的话,下一秒就在你跟前自爆了!” “它们自爆,代价不过是消亡个十天八天,时间一到又会一点点重新凝聚出来点儿,它们本就是残的烂的,再烂点也就那样,记忆习惯迟早会恢復……” 顿了顿,廖射马扫了扫坐著听的几人,笑了笑:“这也是与活著的字胎最大的区別。” 似乎在等人问,他继续喝了一口水,射牛见缸底空了,又懂事的往茶缸里倒。 这时,温升温渡才看见,原来喝的不是水,而是鲜红如血的药。 “什么区別?” 温升以前就认识廖叔,知道他这个人有些喜欢卖关子和拿捏,但人家以前就有本事,现在更是发现本事还真不小,这点小毛病反而是吹毛求疵了,所以他很是自然的给出台阶问道。 “区別就是,活著的字胎反而灵智不高。” 廖射马一语惊人。 温渡微微皱眉,温升感到不解,他继续给出台阶问道:“廖叔,这是为什么?难道符诡比字胎更神奇?” “不,恰恰相反。” 廖射马摸了摸腹部的『射』字,嗤道:“符诡也配与字胎相提並论?就像是死人,再怎么惦念,终究成灰,只有活著,才有无限可能啊!” 说到这,他眼里多出了几分感伤。 “符诡一张皮,见人全靠嚇,实际没什么屁本事。甚至对付一个普通人,它们也不见得能使出几分力气,至多也就是变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让人自己嚇唬自己。而且它们有自己的活动区域,无法离开。” 听到这,温升脸色微变。 所以山上那个破损字符变化出的一柄镰刀,是纯嚇唬自己的? “怎么?小升,你在青山镇见到的符诡,嚇唬过你?” 廖射马人老成精,一眼就瞧出温升脸色变化。 “算是吧。” 温升实话实说,没作隱瞒。 “那个镇子,说实话,是有点邪门,我曾经路过那么一两回,阴风阵阵,倒也没见到过符诡。” 廖射马思索了一下。 “可能是它们怕您,所以没敢露面。” “应该是这样,我出门都带著『射』字胎,它们那些腌臢玩意儿闻到字胎的气味,估摸著都被嚇到藏哪个犄角旮旯里头了!” 廖射马很是自傲,很是疼爱地又摸了摸腹部。 “別瞧它只是个似级字胎,但被它射中一箭的人,轻则折寿,重则斩命。若是射那些符诡,那就更简单了!” “似级字胎?” 温升抓住关键词,再次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层级吗?” “丑,似,摹,端,真,神,六个品级的字胎。其实说了也没用,现在可没有野生的字胎在外面瞎逛给你捉了,这就要说回刚刚说到的灵智,字胎能够为人所用,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多少灵智,所以能被饲养。” 廖射马嘆了口气,“世间一切都是平衡的啊,字胎有诡异神奇的能力,却被剥夺了有数的意识,符诡残缺不全,却能一次次沿袭过往的记忆。” 温升这时若有若无地看向坐在身旁的温渡,在刘医生家时,是他捉著温渡的手甩去了那个『门』字,如果符诡有活动区域的话,那甩去的那个『门』字岂不是字胎? 温渡则在暗暗想著,手里这个『门』字又是个什么层级的字胎,但他又不想此时拿出来给廖射马辨认。 秘密,只有藏著才会作用最大。 他暂时还不想在人前暴露这个『门』字,相当於暗暗隱藏一张底牌。 “就像我,十八岁就得到了这枚字胎,这辈子因它而精彩,也因它而落寞。” 廖射马也曾靠这枚字胎想去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年轻时几次差点身死,让他又明白藏拙的道理。 怀璧其罪啊。 所以,等到差不多年纪后,他除却给少数几个信得过的人办事,基本上就不再干脏活了! 这一身病根,都是年轻时候惹下的,才年过五十,就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冥冥之中的一切都讲究平衡啊!” 廖射马再次感嘆一声,目光扫了一眼房外水泥坪上还未熄火的吉普,仍在发出平缓的轰鸣声。 温升回过神,询问道: “廖叔,您这到底是什么病?” 想了想,从一把弓变成人,似乎不能再称之为病,又改口道:“廖叔,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想力所能及的帮帮忙,眼见这么一个大佬出现在眼前,又初步知晓这个世界神奇的一面,他实在不忍看著廖射马如此不堪的情况。 “积重难返,玉石难医。” 廖射马很是平静的吐出八个字,似乎早已看到命运之尺的尽头。 温升嘴角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默默转身,拍了拍温渡的肩膀,两人一起出去拿车后备箱的礼品,小月龄赶紧跟上,她不敢一个人呆在这房间。 “佬,我也去!” 射牛不敢閒著,但才走出两步就被廖射马给喊住了:“阿牛。” “啊,佬。” “是出事了吗,今天本该是起石的日子,你今天回来的过早了些。” 廖射马又指了指装三牲头的尿素麻袋,“没祭上?” 射牛支支吾吾,但看了一眼外头正在卸礼品的温升他们,他就快速將石山流血事情说了出来,顺便再次重点表达了对那身穿黄袍开车的傢伙的愤恨。 “看来,是有人越矩了啊。” 廖射马目光深幽,一股冰冷缓缓漫上眼底。 “佬,那怎么办?” “怎么办?” 廖射马冷笑一声:“呵,风光大办。” …… 晚饭是在射牛家吃的,是眾人齐心协力动的手,廖射马在饭桌上又说了许多他年轻时候的事,但语气里总少不了惋惜与后悔的意味。 或许他一年来,都没今日说的话多。 温升却听懂了话外之意,与其是廖叔在感慨年轻时候不懂事,倒不如说是在託孤,因为射牛还很年轻,甚至年轻的过分。 那枚『射』字胎迟早是要传给射牛的! 温升也明確表示,以后会多多照顾射牛,有这么一员身怀『射』字胎的猛將加盟,他很乐意,且每年石山起石的事宜以后大概率还是射牛承办。 临走前,廖射马很是严肃的说道: “找到石山是哪家动的手,然后,告诉我。” 很简单一句话,温升却很明白,廖叔这是愤怒了,大概率会找去幕后黑手家。 一位时日无多且身怀『射』字胎的老人,会干什么去呢? 温升没有答应也没直接拒绝,而是道:“我知道了!” 廖叔玩过火给人户口本给销了都有可能,所以他知道,他这一句回復含金量到底有多重。 吉普车驶离射牛家,虽然射牛现在不在家,因为他跟著坐上了吉普车。 温渡很是明確地提出:“今晚蹲伏在石山,应该有收穫。” 这句话一出,温升思考了一会儿,就拍手叫好。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杀人凶手一般会回到凶案现场欣赏他一手製造的惨案。 射牛没看过电影,但他迫不及待想要找回场子,想要拆下戏耍他的那个黄袍司机的骨头,打碎他的牙齿。 温升微微犹豫,他觉得射牛还是留下照顾廖叔比较好。 但廖射马却大手一挥:“让他去吧,我可没还那么脆弱。” 吉普车快速穿行在归途上,风呜呜地吹著,灌进车厢,里面的几个年轻人愈发清醒且激动。 晚霞欢送了他们一路,终於在临近石山时,不甘地被好奇的星星给替了班。 突然,交叉路口一辆红色的轿车竟然没长眼睛一般撞了上来,吉普车內稍稍震动。 看来,对方司机应该是走神了,且车速较慢,所以撞击力度很小。 但视线所及之处,正能隱约看见那座流血的石山。 “你们是眼瞎了吗?不知道直行避转弯?” 温渡目光一扫,是个大波浪的烈焰红唇,她正探出头破口大骂。 “我靠右直行,避你横穿马路的左转弯?” 温升怒喝过去,他早就发现这辆红色轿车了,慢悠悠的晃在马路中间,突然来个提速就撞了过来,他差点以为这是个碰瓷的货呢! “我横穿马路那也是转弯,给我下车,赔钱!” 女人啪一摔车门,当即踩著一双红高跟走了过来,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正看女人的射牛后背被轻轻戳了一下,他回过头,温渡轻声说道: “下车,抓住她。” 第10章 审与抓 “赶快给我下车,赔钱,给我车头都撞坏了!” “姐姐,你真漂亮。” “我这辆可是新车,是国外进口的!” “姐姐,你身材真好啊。” “別给我扯马虎眼,以为嘴甜就不用赔钱了?” “姐姐,你长这么好看,一定很通情达理吧。你先把车开来这路边,挡著后面人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你……行吧,你们最好別跑,不然我报警!” 愤怒中失去理智的女人,似乎也怕在马路上被人围观。 但看见车头凹陷,她又拿不出这笔修理费,只能狠狠咬住温升几人,並不在乎是否倒打一耙。 女人上了红色轿车,缓缓发动,温渡站在驾驶座旁边轻声指挥她开出路边,一边继续嘴甜地夸她,又不停点头附和说他一定会照价赔偿。 但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女人也不傻,她不敢偏离太远,所以任凭温渡再怎么说,她就停在了一棵大树下。 温渡扫了扫路边,也稍微能遮挡视线了,尤其是当温升把吉普车也开过来后,几乎完全遮住了红色轿车。 “啪!” 红色轿车车门打开,女人目光用力一瞪,正准备张嘴输出,但一手刀就这么砍在了她脖颈上,射牛早已蓄势待发,精准且狠。 女人身子一软,躺在了吉普车边上。 “小渡,接下来怎么办?” 射牛一脸跃跃欲试,他终於发挥出了用武之地。 “她应该不是幕后黑手,但大鱼估摸著也离不远了。” 温渡看了一眼堂哥,温升会意,很快沿著马路跑了出去。 “温升哥他这是去哪?” 射牛挠头,他夹在中间,完全一头雾水。 “我们毕竟不是警察,不能私设刑堂,所以控制住这个女人就行了,不过,倒也不是没事可做。射牛哥,你先找根绳將她捆住。” “哦,可以,这树上有藤条,我搓一根就行了嘿嘿。” 见有事做,射牛笑了起来,三两下爬上了树。 很快,女人双手双脚都被藤条捆住,被塞入了吉普车內。 悠悠间,女人被拍醒,她有些痛苦的晃了晃脑袋,重重的眼皮耷起,入目是一个阳光帅气的少年,正对著她人畜无害地笑了笑。 女人下意识也回以微笑,毕竟谁睁开眼后就能看见一个漂亮的异性,也会心情美丽。 但转瞬间,她记起了刚才的遭遇,脸上隨即晴转阵雨。 “呜呜呜!” 她想破口大骂,但发现嘴也被堵住了,她只能睁著一双大眼睛怒视不已。 温渡就这么看著她,目光安静。 “呜呜呜!” 许久,女人眼里的愤怒消散无形,尤其是瞥见旁边的射牛那一脸憨厚故意转变成凶神恶煞的扭曲表情后。 她眼底泪水汩出,变成哀求,身体也下意识往车厢內蜷缩了缩。 “哥,你快点!” 小月龄从温渡身后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 之前怕她无聊,射牛心灵手巧地给她编了个草蚂蚱,现在被她拿在手里,却没再把玩,估计是玩腻了也困了。 小丫头这句话一出,一直『呜呜呜』看不清形势的女人突然像是触电一样,她眼底闪过一抹决绝,胸膛也挺了挺。 隨即,她脸色恢復平静,似乎又重新有了自信。 温渡好奇,朝射牛看了一眼,“让她说话。” 射牛点头,扯出女人嘴里的抹布。 “我和你说,我只准你一个人上,他不能一起。” 女人马上开口,自信再次挺了挺胸,露出那一道靚丽的事业线,同时腿也岔了岔。 “嗯?” 温渡一头雾水,微微皱眉。 “你上后再轮到他,行不?” 女人脸上的自信散了几分,但还是开口道。 “你说什么?” 温渡脸色微冷,他听出了那么一丝莫名的意味。 “啊?”女人脸上神情再次软了下来,轻咬著嘴唇开口道:“你们非要这样的话,那完事后,一定要放了我。” 她眼里带著痛苦地哀求。 温渡听到身后的动静,让开位置,一条狗被温升牵著走过来。 “啊?呜呜……” 女人哭了出来,“三个人一条狗,这也太欺负人了!” 然后,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警察。 “这……你们?” 女人泪水噎在了眼眶,但很快,满脸换上了惊恐。 …… 警署。 一束灯光被打在女人头顶,把她的发质映地熠熠生光,足以说明她平时是有多么善於保养。 女人脸上娇弱的神情不復,换上了那副一开始对温升等人蛮横的样子。 似乎,来这个地方后,她反而有了底气。 温渡坐在一旁,他知道,女人这是装的! 身旁是温升,他们俩被允许在这旁听,是因为审问桌上坐著的那位警署队长,是他的老同学。 反正,不管符不符合规矩,这份优待不要白不要。 “温家的石山流血,是你让人做的?” 警察开口,直入主题。 “不是,你们抓错人了。” “那你为什么逗留在温家的石山周围?” “我路过不行?”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撞温家人的车?” “什么叫我故意?是他们没长眼睛好吧?” “你在横穿马路,而且如果没撞车,那你就是在逆行,终究是你违反了交通规则。” “一点交通事故就要被抓?你们如果两个小时之內不释放我,我出去一定起诉你们。” “你別转移话题,抓你可不仅是因为交通事故,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呵呵,我交代什么啊?我好端端的路过,就被你们莫名其妙给抓了,是你们该和我交代。” 女人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甚至嘴角还翘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警察暂时停止了审问,因为此时审问室的门被叩响了。 开门的间隙,温升有些不確定地问温渡:“她真是凶手吗?” 温渡神秘一笑:“不是凶手,也脱不了干係。” “小渡,你为什么这么確定?” “因为,在撞车的剎那,她的视线先看我们,然后又下意识看向了石山的方向。” “就因为这?” “人是有惯性的,写字的时候被人打断,会处理完继续拿起笔,喝奶的时候被人撞一下,会怒骂几句继续下意识喝一口,哪怕碗里的饭吃完了,与人谈到兴起也会下意识扒几口米粒。”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温升微微想了想,又道:“无所谓了,就算抓错人了又怎样,大不了赔点钱的事,寧抓错不放过。” 温渡微微一笑,堂哥敢丝毫不怀疑的配合自己,原来一开始他就想好了怎么托底。 不得不说,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底气么? 门外走进来一名警员,对著一直沉默陪审的队长李鹤江说道:“张裕庆被传唤过来了。” “好,叫进来吧。” 这个变化一出,女人神色紧了紧,甚至左右手也下意识交叉攥在了一起。 “唐梦玲是吧?” 这次是李鹤江开始审问。 “……” 女人这次没有回答,眼神飘忽。 “我们这是从你车里副驾驶位找到的一张名片,还有一张写著电话號码的字条,名片是张裕庆的,那张字条上的电话还在沟通中,但相信很快就会有进展,你此时坦白,还有余地。” “我……” 女人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住了嘴。 隨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被送进了审问室。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把我带这儿了?” 男人样貌还算英俊,头髮梳的油光泼亮,但脸色有些苍白,应该是阴虚导致。 他扫视著审问室压抑的环境,先看了看门口不远处坐著的温升温渡,又看向审问桌后的警察,最后看向唐梦玲。 “梦玲,你怎么在这?” 男人惊诧一瞬后,立马转身想出审问室,可门根本打不开。 “回来坐吧。” 李鹤江招了招手,同时目光落在唐梦境旁边的那个座位。 “我……” 中年男人脸色悻悻,但还是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唐梦玲后,他立马说道: “警察同志,这可完全和我无关啊!她是陪我睡时说了这事,可我压根就没动手,傻子才干这种蠢事呢!” “哦?说说,是什么事。” 李鹤江嘴角翘起,没想到一下子就有了突破口。 “她让我去製造一起车祸,撞死温家的老板温歆,这人命关天,我怎么可能干呢?!” “还好你没干。” “是是是,警察同志,我都交代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不急。” 李鹤江摆了摆手,又指向唐梦玲,“你还知道她什么事,一併说说。” “我……这……” 中年男人张裕庆咽了口唾沫,偷瞄了一眼一脸怨毒看著自己的唐梦玲后,最终还是如实告知: “她,唐梦玲,就是个知三当三的烂货,一直在给宋家宋加万当三,平时当白手套,晚上当贱货,只要给点米,就巴不得啄上来。我和她,实在是不熟啊,警察同志。” 不熟,你还知晓这么多? “啊啊啊!好你个张裕庆,吃到了老娘,就如此栽赃陷害我,老娘跟你拼了!” 唐梦玲脸上的怨毒彻底转变成了疯狂,一双手用力地抓在了张裕庆脸上。 但很快,她就被警察拉开。 “好了,你可以先出去了!” 李鹤江挥了挥手,张裕庆如临大赦,见审问室门打开,一溜烟跑了出去。 “看来,你们原来的计划,可並不是给石山浇血啊。” 李鹤江意味深长地对唐梦玲笑了笑。 一边坐著的温升温渡,互相对视了眼。 “小渡,你果然是神了,居然真的抓对了人,她竟然还想害姑妈。” 温升夸奖一通,心里则在道:“管他什么符仙符诡,他妈灵光就行,小渡不仅病情好转,连人也变了一样。” “呜呜,我……” 唐梦玲哭了,是的,疯狂之后,她害怕了! “幕后黑手是宋家宋加万?” “是。” 唐梦玲小心翼翼点头。 “那具体是谁实施的?” “我不知道。”唐梦玲摇头,“但人是胡帅找的!” “胡帅?那个写在字条上的电话號码?” “是他。” “他家住哪?” “临江街,具体多少號我不知道,我没去过,我们平时约见面都在默默咖啡馆。” “你能联繫到他么?” “可以。”唐梦玲点头,此时似乎终於才重新变得镇定,甚至眼角还能看出一丝骄傲,“他我隨叫隨到。” “嗯,联繫吧。” …… 换了个私人电话后,唐梦玲打了过去。 “胡帅,你现在在哪?” “我……梦玲,刚刚警署给我打电话了,事情……是不是暴露了?” “放心,这才一天,哪那么快。” “可……” “別担心,这件事你做的还算勉强吧,虽然不符合要求,但也算让温家知道痛了。” “额,梦玲,那你答应我的事?” “你脑子里能不能別总想些齷蹉的事?” “是是,可是梦玲,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是知道我的。” “行了行了,老地方默默咖啡馆见,一小时內我要见到你,脑子里净想些不乾净东西的废物。” “那梦玲你,答应了?” “嗯。” “哈哈哈,我今晚就订好最贵的酒店,我一定会负责的,我一辈子……” 啪! 电话被唐梦玲不耐烦地掛断。 “做的很好。” 李鹤江就在一旁听著,同时对自己手下的警员吩咐道:“默默咖啡馆,去把人带过来吧。” 温升也一脸畅快地走了过来,拍了拍李鹤江的肩膀,“老李,还是你办事效率高啊,难怪能这么快当上队长。” “哈哈,老同学,你这马屁拍的可不咋地,要不是你们先控制住了嫌疑人,哪能这么快破案。” “我弟,温渡,主要是他看出了这个女人的问题。” 温升寒暄了一会儿介绍道。 “嗯,不错,人长得帅,脑子也好使。” 李鹤江目光在温渡身上落下,又道:“长大后有没有兴趣来警署发展?” “哈哈,你就別逗趣了,他可是要继承我家老爷子的家產的!” 温升勾住李鹤江肩膀,帮忙打圆场,然后两个人不顾周遭警员的视线,聊起了学生时代。 温渡靦腆地笑了笑,扫了一眼打完电话又疲软的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女人注意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双目无神地看向温渡。 “坦白从宽。” 温渡留下一句后,走到了外面的长廊,射牛和小月龄坐在这里,射牛精神抖擞,小月龄在瞌睡钓鱼。 “小渡,你可真厉害,这么快抓到凶手了!” 射牛由衷佩服,同时不忘说道: “那个身穿黄袍的傢伙,什么时候能抓到?” 他是真记恨这个戏耍他的傢伙。 “应该快了。” 温渡视线若有若无的盯著警署大门,心里则在默默倒数著。 “胡帅么,要多久会抓到呢?” 大概也就半个小时,警署大门外停下一辆警车,从车上押下一个年轻人。 射牛蹭一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