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男人,就是要艳压群芳》 第1-1章 都是漂亮惹的祸 “四哥,咱这么干真没事儿吧?要是那老的回来了......” “回来?呵呵......这都两天过去了,那老鬼要能回来,早特么回来了,以他对这个便宜儿子的宝贝样儿,能等到此时?再说,你见过乞儿帮失踪的乞儿还有能回来的?怕是早就死哪儿了。” “可是......” “没啥可是。你丫还小,没开过荤,不知其中滋味儿,等你待会儿试过,保管你日后天天惦记得睡不著。” “可咱们都是男的呀。” “你懂个球啊。” “哦......” 刻意压低声音的隱约交谈声轻轻撞击著周晋的耳膜,但听不真切。他正在逐渐清醒,恍惚间又有稀稀碎碎的脚步声朝著自己的靠近。 意识还有些混沌。 他记得昨晚喝了很多酒,口舌並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直到凌晨三点过,才在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內说服了妖嬈的女客户,隨后就累得睡著了。 可此刻身下的触感,却绝不是奢华酒店大床该有的温暖与柔软。 冰冷。 粗糙。 僵硬。 感觉像是躺在坑洼凹凸的冷硬石板上。 怎么回事? 像所有將醒未醒之际之人一般,遗梦结尾最后一个反认知的感受,总能迅速使人惊醒。周晋只觉心头莫名一惊,隨即陡然睁大眼睛,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但和梦不同。 他没有如同梦中惊坐起的人一样,发现一切只是梦,一切都和睡著之前一样。 天没有亮,眼前一片昏暗。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既没有碰到那妖嬈女客户腻滑的肌肤,也没有摸到床头的灯光控制面板,摸空的手坠落,粗糙的手感让他忍不住抓了一把,手心里发出莎莎的声音,像是抓到了一把乾草。 周晋本能地凝神一看,借著碎落的月光,他发现: 不是像乾草,而是就是乾草。 “啊!” 一声惊呼,打断了周晋所有的迟疑,强迫他茫然地转过眼神。 月光和夜风一齐涌进敞开的破门,映照出面前不远处背对著门口的两道阴暗人影,周晋一时间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但却不妨碍他从语气中听到浓浓的恶意。 “不好,小兔子醒了!” 一个听起来有些沧桑的声音扯著嗓门儿大叫。 “狗子,赶紧制住他!” 隨即,伴隨著一阵带著汗臭味儿的风,两人中身材更加矮小的那个就朝著周晋冲了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 骤然受袭,仓促间周晋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便被重新扑倒在地,紧接著那矮小个子的傢伙试图抓住他的双手將他制住,周晋岂能束手就擒?奋力挣扎著,与那袭击者扭打成一团。 边打边听见那个指挥者语气邪淫的话语。 “干什么?嘿......你说干什么?” 周晋一身恶寒。 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特么的! 他心里骂娘,將万千思绪和猜疑拋诸脑后,扭打之间接著余光,发现那个个子更高的男人正一边解著裤子,一边一瘸一拐地儘可能快地向他走来。 那人竟是个瘸子。 难怪身材明显更高大些,却是要指挥矮个子先来制住他。 不能让他过来! 周晋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知为何,日常健身的他明显感到此刻的身体比起之前弱小了不少,对付这个气力不大的矮个子都较为吃力,再加一个人,必定菊势糜烂。 一念至此,他更加卖力扭打的同时,视线一边扫视昏暗的周围,看到了一个破碗。一咬牙,拼著一只手被制住,一把抓住破碗一砸。 质地粗劣的破碗应声而碎。 周晋慌忙抓起一片较为锋利的碎片,顾不得手掌被割得疼痛不已,挥手一扎,径直扎进半个身子已经压在自己身上的矮个子背上。 “啊!好痛......” 矮个子惨呼一声,身体应激之下卸了气力,周晋趁势拔出碎陶片,脱身而出,站起身来,毫不理会躺在递上打滚痛嚎的矮个子,目光死死地盯著高个子。 高个子面色一变,动作也僵住。 他借著月光,看著那个平日里寡言少语,怯弱畏缩的少年,此刻手握陶片,鲜血自碎片尖锐之处滴滴落下,也不知是狗子的还是少年的,凌乱的长髮遮住了少年的脸,他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却从发线之间看到了少年凶狠的眼神,那眼睛映射著冰冷的月光,亮得可怕,宛若孤狼。 “你......你要干什么?” 高个子嘴唇战慄,声线颤抖,瘸腿忍不住后挪,明明他身材远比少年看上去更强大,此刻却莫名感到害怕。 周晋没有说话。 他缓慢地朝著高个子迈步,然后骤然衝刺,暴起一脚將高个子踹倒,隨即附身而下,挥起陶片对著对方的手臂,臀腿就是一阵猛刺。 他到底没敢对著要害去。 自卫伤人是一回事,杀人是另一回事,不提后面接受调查很麻烦,单是习惯了的文明价值观就下意识地反对。 周晋並没有失去理智。 “啊,別打了!我错了,兔爷,兔哥,兔爹......我错了,错了......” “去你妈的兔爷,你全家都是兔爷!” 周晋尚且不知具体情状,但他明白,此刻必须让对方胆寒,並失去继续加害的能力,至少也要到自己足以自如应对的程度。 又踹了高个子几脚。 周晋起身,回头看向已经痛过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矮个子,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退无可退的矮个子更加瑟缩,他语带哭腔道:“別,別杀我,我不想的,都......都是四爷让我做的。” 周晋迈步朝著矮个子走去:“放心,我不会杀你。” 矮个子略微鬆了口气。 岂料,便在这时,周晋陡然抬脚狠踢过去,在对方倒地自保的时候,又连续几脚狠狠地踩在对方的脚踝上方。 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周晋喘著粗气问道:“脱臼没?” 剧痛让矮个子无心回应。 周晋二话不说,对著他抱著的脚又踢了几下:“我问你,脱臼没?” 矮个子嘶声道:“脱......脱了。” 周晋点点头,陶片划破手掌的疼痛隨著他紧张情绪的舒缓涌了上来,他皱皱眉,但並没有放下给予自己安全感的“武器”,转而用另一只手把其它的陶片捡起来,挪动脚步扫视周边的环境。 这是一间目测二十来平,用茅草和木板搭建的破屋,周晋参加公司下乡慈善活动见过最简陋的房子都没它陋,到处漏风的室內,除了四个明显隔开一段距离,以茅草堆出来的“床”以外,什么都没有。 確认两个恶人没有行动能力,也未曾发现其它可被敌人利用的“武器”之后,周晋这才转身,走进门外的月光里。 甫一踏出室外,周晋便愣住了。 外面漆黑一片,树影幢幢,没有丝毫的灯光,也没发现任何现代社会的痕跡,倒是同样的破屋发现了不少,稀稀疏疏,彼此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分布著,依稀可以分辨有人影在各自破屋外朝著这边看来,声音稀碎,听不见具体內容。 周晋不难猜测: 大约是夜里的动静总是更加明显,刚刚又是大叫,又是惨嚎的,周围的人听到了,出门远远打望。 还好並没有上来。 这让周晋鬆了口气,但却並没有丝毫降低他心中的沉重。 仙人跳? 扯。 他有什么资格让百亿上市公司老总的女儿仙人跳的? 但不是仙人跳,是什么? 周晋思绪凌乱。 破屋外和破屋內一样破,除了一个水缸,一个水桶以外,別无他物。 周晋走到水缸前,水缸较高,也很大,里面装满了水,倒映著一轮明月,但並不足以自照。他留下用过的陶片,把剩下的都扔进水缸里,也把皎洁的月亮杂碎成梦幻泡影。 深吸了一口气。 周晋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 儘管危机暂过,但他此刻心里却更加凌乱了,以致於扶著水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因为就是这个水缸,隱约间似乎要告诉他一个残酷的可能。 身高不对。 他身高185公分,这水缸虽高,但怎么看也就是到他腰部。可此刻,那缸沿却分明贴著他的心口。 他可以假设自己被下了药,被扔掉了手机、火机、香菸,被换了衣服,被...... 但唯独这件事无法假设。 也没有任何一种现实主义的天马行空和离奇荒诞,能让假设成立。 “我艹你麻的!” 周晋一脚將旁边的木桶踢飞。 但无论他语气里的愤恨,还是破布鞋里脚趾撞击木桶的疼痛,都不能彻底掩饰住他从內心一路蔓延到声线里的惶恐。 尤其是他此刻刻意关注之后,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比过去细嫩了许多。 他说不出话。 但嘴唇已经微微颤抖。 他迫切地否定些什么,又证明些什么。 至於那什么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转身跑进了破屋里,一手抓住兀自躺在地上痛得哼哼,离门口最近的高个子的衣领,一手用染著鲜血的陶片抵著他的喉管,歇斯底里地低吼著。 “说,我是谁?!” 高个子被嚇得浑身颤抖,直觉得此刻的小兔子看起来比刚刚要杀人的模样还是凶残、疯狂,几欲择人而噬。 他不明白周晋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也不敢问周晋问的谁,到底是说谁。 只颤声弱弱地试探道:“我爹?” 周晋:“......” “你爹,去尼玛的你爹!” 周晋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破了胆的高个子不敢反抗,此刻也没了能力反抗,直被打得哇哇大叫求饶:“別打啦,別打啦,再打死人啦!” “我是谁?!” “爷爷,爷爷,您是我爷爷!” “臥槽!” “哎呀,別打啦!祖宗,祖宗可以了吧?祖宗都不行?那您说,您说您是谁,您就是谁!!” “......” 第1-2章 我竟是绝世美人本人? 淒凉的夜,破败的屋。 周晋没有理会已经瘸了一条腿,如今又伤了另一条腿的高个子爬到矮个子身边,给矮个子接了骨的行为。反正短时间內他们很难再对他造成威胁,便任由两人缩在角落里抱团,远远地用畏惧的眼神不时打量周晋,似是生怕这个忽然一反温顺兔性少年,再次发疯。 还好,周晋没再发疯。 问完名叫赵四的高个子之后,他就像是失了浑身的精气神一般,颓然靠坐在在倾塌边缘顽强苟延残踹的木板墙壁上,內心中一片悽惶与茫然。 他终於確定他穿越了。 魂穿。 曾给隔壁清河县大户人家少爷当过长隨的赵四,后来因犯事儿被打断了左腿並驱逐,好处是不再为奴,坏处是一无是处,身残志更残,辗转无能之后,成了乞丐,一个颇有见识的乞丐。 这让周晋得以儘可能清晰地快速明白了如今的处境。 他如今身处於一个名叫大玄王朝的异界,此地是邻水县,而他和赵四,以及被赵四叫做狗子的矮个子一样,都是一个乞丐。 但他本不是乞丐。 按赵四的话说,他是同屋的另一个被称作疯子,整天念叨著找儿子的中年乞丐,月前在河边捡回来的,自那时起疯子找到了儿子,这间屋里则多了一个少年乞丐。也是在那时,陪著胡闹的富家少爷经歷过声色犬马、也自尝过了滋味儿的赵四看见了周晋原身的样貌,顿时惊为天人。 儘管疯子很快一顿操作把原身搞得稀脏,遮蔽了面容,但赵四自那时起便对原身的身子念念不忘,犯了淫心,並在疯子失踪约莫十天后,终於按捺不住,鋌而走险,却不想周晋正好穿越而来。 虽是明白了始末,周晋却仍未搞明白“我是谁”。 毕竟赵四和原身的共同经歷便只这月余光景,自是不知原身具体身份,而周晋也未若穿越前看过的小说,脑袋一痛,然后记忆疯狂涌入脑海。他继承原身的,只有身体,至少如今便是这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呜......” 周晋驀地发出一阵断断续续,意味不明,听起来却莫名悽惨癲狂的笑声,笑著笑著,又哭了起来,在夜里突兀听著格外瘮人,令得迷糊睡去的赵四与狗子两人陡然惊醒,浑身战慄地抱在一起,眼神恐惧地看向周晋,一边担忧他发疯,一边又暗暗发誓:这人比疯子更疯子,以后万万不能再去招惹。 去他妈穿越! 想他周晋堂堂某大型企业客户关係部总监,高富帅一枚,要身高有身高,要顏值有顏值,年入数百万,豪车大宅,睡的女人个个都是白富美......在物质极度丰裕的现代都市,这样的神仙日子,给个古代王爷都不换。 谁他妈想要穿越?! 可,造化弄人啊。 发泄了一阵,脑子一片混乱的周晋渐渐感到了身体的疲乏,他闭上了眼睛,却未沉沉睡去。 一来,虽然赵四两人看上去已然破胆,又受了些伤,但他仍然心有余悸,有些防备; 二来,陌生的环境让他没有安全感; 三来,习惯了温柔大床的意识,对於如今席地而眠的脏乱臭,一时间很难適应。 迷迷糊糊间,周晋先想到了父母。 那对明明就在隔壁市,高铁不到半小时的普通老夫妻每每叫他回去,他总是推脱,既嫌麻烦又嫌烦,虽说他时常寄钱回去,但此行为却绝算不上多么孝顺。如今思来,却是连他们喋喋不休,惹人烦躁的催婚,都显得那么温暖和关切。 前世的自己算不算死了?还是活著?爸妈该有多伤心? 原身的灵魂会不会是与自己互换? 希望是吧...... 希望他能对我爸妈好点...... 子欲养而亲不在。 周晋如今却是用另一种方式理解了这句话的內涵。 隨后,周晋又想到了公司新来的妹子,她总是偷偷用仰慕的眼神看他,不敢与他对视,虽说相貌普通,可怯怯的模样如今想来,也別有一番娇俏可人。 自己是不是该听爸妈的,好好谈一场恋爱,安安稳稳地结婚生子? 那妹子也许正好...... 周晋长得帅,后来又工作能力突出,升职加薪跟坐火箭一样,从高中起身边就从不缺漂亮女人,但从来没有真正去用心投入和经营一段爱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懂什么叫做爱情,只懂什么叫做爱。 没成想,自己此刻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普通纯洁的她。 ...... 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一夜就这么过去。 天光放亮。 周晋第一时间睁开酸涩的眼眸。没有理会伴隨著他起身动作,猛然惊醒又瑟瑟发抖的赵四两人,他径直走出室外。 站在阳光里,周晋隨手撩拨了一下遮蔽眼神的及腰长发,他前世业余搞过一段时间绘画和乐队,一直也是留的长髮,倒也没什么不习惯,这也是他昨夜未曾第一时间从长发觉出异常的原因,但衣物粗糙的质感和长发久未清洁的感受还是令他不適,却又无可奈何。 晨光普照,但积存了一夜的湿气还是让一声单薄的他感到微微发冷。 周晋举目四顾。 这確实是一副类似古代郊外的场景,一股浓浓的未开化的落后野外景象,目光所及,可以看到不远处又一条原始的道路,带著路上一派古装平民衣著打扮、挑担赶车的的人们,一直延伸到一处高墙耸立,古色古香的城池。 那想必就是赵四口中的邻水县城了。 看了一会儿,周晋就收回了目光。 既来之,便先安之罢。他本就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一夜光景,他已然暂且疏导了情绪,也想通了:一方面,既然他能穿越来,说不定未来还能找到穿越回去的办法;另一方面,哪怕回不去,既然活著,那也要活得精彩。 死? 那是懦夫的行为。 周围稀稀疏疏的破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青、老、妇、幼皆有,个个瘦弱无比,均是一副乞丐装扮,偶有交谈,但更多的还是麻木地彼此漠视,对於昨晚周晋这边传出去的惨叫,似乎也习惯了,夜里听了热闹,隔夜便一如既往。 周晋走到水缸前。 蓄水经过沉淀,格外地洁净,虽然比不得玻璃镜的分毫毕现,但就著倒影,周晋伸手分开遮挡面部的头髮,还是从水面至少看清了自己如今这张的脸的五官轮廓。 只见一张鹅蛋小脸,眸若桃花,眉似飞叶,鼻樑小巧微挺,嘴唇圆润。 周晋顿时怔住。 难怪赵四见过之后就念念不忘,也难怪那个消失了便宜疯子老爹当初要有意把他弄得奇脏,实在是哪怕脏污了,这张脸蛋仅凭轮廓,就称得上娇美无双,典型的男生女相,还不是一般的女相。 周晋没什么文学素养,笔墨修辞难以形容,但若换一个说法,那就是: 就连周晋自己都狠狠心动了一把。 要知道他不但遍歷花丛,网际网路上各种技术手段修饰出来的美女更是不知刷过多少,但没一张现实主义的脸蛋儿能比得上此刻的他自己,若非要说的话,大概只能说3d动画才能建模出这样的一张面庞。 再配上他如今不过150多公分,比例匀称修长的纤细身材...... 周晋眉头皱起。 作为一个男人,周晋很难不喜欢这样的美貌,但作为一个信仰钢铁的直男,他很难接受自己是这样的“美貌”。 更加重要的是: 这副样貌在这种有限秩序的古代社会,实在太危险了。 他第一次对“男孩子要保护好自己”这句网际网路笑话產生了並不愉快的深度共鸣。 想到这里,周晋便果断放弃了洗漱的打算。 事实上,哪怕不用洗净,以他阅女无数的经验,也能凭藉触感知道这具胶原蛋白满满的身体,有著怎样充满活力的细嫩肌肤。 必须要阳刚的起来! 周晋默默下定了改变自身雄性美学的决心。 不过在这之前...... 咕—— 周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第1-3章 乞丐 转头看了一眼水缸里的水,周晋摇了摇头。 他穿越前户外活动喝过赶紧的井水、溪水、山泉水,小时候甚至也直接喝过自来水,但毕竟是文明社会过来的卫生观念,要他喝这种看起来清澈,但却是陌生世界来歷不明的水,儘管其它的乞丐都这样,看起来也是习以为常,但他还是本能地不適,至少也要烧开才行。 只是,没电没气没火机,他这种穿越者,连怎么生火都不知道。 忍著些许乾渴与飢饿,他回到破屋內。 赵四和狗子已经相互搀扶著起来,见周晋甩著细胳膊细腿儿进来,下意识一颤,然后露出心有余悸的討好笑容。 “兔......” “我叫周晋。” 不管前身叫什么,是谁。周晋也无意探究,反正从今天起他就是周晋。而別说周晋这样一个阳刚雄性美学篤信者,便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纯爷们都接受不了兔来兔去的称呼。是以他皱著眉提醒。 “是是是,晋哥儿,晋哥儿。”赵四哪敢反对,脸上掛起諂媚的笑。多年大户人家的经歷,阿諛奉承几乎就是他的本能,这也让他在眾乞丐中脱颖而出,混得还算不错。也不知是否错觉,他感觉此刻周晋虽然看著破落,但莫名有种气质,竟比他当年侍奉的少爷还要来得有气势。 赵四忽又想到周晋来歷不明,初时细皮嫩肉的,当初便猜测怕是大户人家流落的少爷。不过之前表现得自闭懦弱,才让他觉得可欺,如今既然报了姓名...... 难道是他已然想起了来歷? 想到这里,赵四心中一阵后怕,转而又火热起来,若能慢慢划去恩怨,再討得这周晋欢心,那他...... 於是,腰弯得更深了。 周晋自然不知赵四心中的盘算,便是知晓,他也不仅不在意,反而乐见其成,这是一个对他有利的误会。 “你们......” 周晋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两个瘦得乾巴巴的乞丐要余粮,这很蠢。 还好赵四自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当即会意,笑道:“晋哥儿饿了吧?没事儿,待会儿就上工了,上工就有吃的。” “上工?” 周晋有些讶异。 乞丐还用上工? 不过他没来得及问出口,外面已经传来了粗鲁的呼喝声与乒桌球乓的敲打踹门声。 “出来出来,你们这群贱种,太阳都晒了屁股。” “限你们三十息之內聚齐,迟了的,饿不死你们,老子也打死你们,逼样的玩意儿们。” 周晋走出门外。 便见得不远处,破屋半围合的中央空地上,一个穿著算不得奢华,但也勉强脱离了寒酸的中年男人,带著四个一身短打的混混儿,其中两个已然朝著邻近的破屋去了,挥舞著圆木棍儿敲敲打打,进了屋子,没一会儿就边骂边踹著里面的乞丐出来。 “走走走,晋哥儿,快走,晚了少不得挨顿木棍儿事儿小,万一没领到吃的,说不得就得饿了一整日。” 赵四伸了伸手,见周晋没在意,这才扯了扯他的破烂的袖子,当先便要扯著周晋快步赶过去。奈何他双腿一瘸一伤,实在走不快,急忙一巴掌扇在狗子后脑勺上。 “愣著干啥?还不快扶老子!” “可是,我也受伤了啊。”狗子很委屈。他昨夜一只脚脱臼,虽然接上了,但没法立刻就好,现在还肿著呢,自己都疼得一瘸一拐的,但他还是扶住了赵四。 赵四无语。 看了看一眼周晋,见他神色漠然,囁嚅了一下嘴唇,终是没说出让周晋搭手的话,只和狗子相互搀扶著,儘可能快步行走。 好在的是周晋昨夜虽然看似疯癲,但理智未失,好歹留了分寸,不然此刻怕是寸步难行,也好在他们离著那空地不算远。 於是周晋也没急,跟著赵四和狗子二人慢慢挪著步子:“他们是谁?来施捨的?” 但施捨的人怎会如此凶神恶煞? “嘘,小点儿声。” 几人路过水缸,赵四顺手拿断边儿缺角的陶碗舀了碗水端著,压低声音道:“哪是什么施捨?那是乞儿帮的,瞧见前头那威风的汉子没?那便是虎爷,管著咱东城这片儿的几十號乞儿呢,上工就是乞討,虎爷便算是这一片监工的工头。” 矮个子的瘦小狗子也接口道:“听说虎爷以前学过武,可厉害呢?要是咱也能习武就好了,那样......” “切。”赵四不动声色地鄙夷了一声,“那也叫习武?不过是摸到点儿把式而已。” 周晋明白了。 他前世中学那会儿闹过一个舆论,说的便是有黑势力专挑神智有碍的流浪汉、儿童、残疾人组织乞討,甚至恶意致残,十分恶劣,並遭到了警方严打。 这情形大概便与之相类吧? 只是......习武? 周晋略感愕然,但没来得及多想,这边已经快到了,赵四低声嘱咐道:“一会儿別说话,让我招呼。” 闻言,周晋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赵四。 这人受虐狂? 他自不知赵四这时对他已然有了旁的思量,一心指著靠他翻身呢,自然释放好意。 转眼间,几人聚到了虎爷跟前。 赵四諂媚地笑道:“哎哟,虎爷,您今儿个又威风了八成,瞧著怕是突破正式武者也指日可待了吧?那您可就是武士老爷了呢。不得了。” “你这贱货,倒是好一张溜须拍马的嘴皮儿,日日威风八成,老子怕不得上天?” 虎爷眼皮儿一抬,嘴里骂著,可紧绷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了笑意。他平日里眼高,虽然管著一片儿乞儿,但自然不屑於对下贱到极点的乞儿吐半粒唾沫星子,唯独这赵四例外,说话好听,也总能挠倒痒处,有些见识,也是个识趣的。 可惜,是个瘸子,也没多大气力,他虽然手底下有几號人,但一还没到能养智囊,二也没那份家业。要不然,说不定能拉到身边当个帮閒的打手或者下人。 但即便这样,凭著虎爷的几分另眼相待,赵四在乞儿里,也没人敢动。 说到这里,他也瞧见赵四和狗子身子有问题,不由问道:“你这是咋了?挨了揍?” 说著,他目光转向情况尚好,一身脏兮兮,乱发遮掩了许多面容细节的周晋。 虎爷知道赵四,自也对赵四同屋不免有了几分印象,疯子失踪了且不提,眼下赵四和狗子都有伤,唯独这疯子的哑巴儿子好好的。要知道,乞丐的命虽不值钱,但每一个都是帮里的一份资源和收入来源,伤了死了本来都没关係,但若是有人恶意捣乱,导致更多乞儿上不了工,那就另当別论了。 虎爷的眼睛眯了眯。 周晋只感觉这虎爷目光竟有几分凌厉之感,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这是赵四却率先笑了起来。 “嗐!是挨揍了,不过却是我让揍的。” “你?让人揍自己?”虎爷眼神转回赵四,不由诧异。 “是啊。”赵四解释道,“我这段时间瞧著,身上带伤,看上去悽惨的人往往能多討得些眼色和铜子儿,这不就乾脆自己也试试,万一多討了钱,孝敬虎爷,虎爷一高兴,说不定咱往后也能捞点儿好。” “哈哈哈!”虎爷大笑,深深地看了眼赵四,“你,不错。不过,悠著点儿。” “明白,明白。”赵四连连点头。 悠著点儿的意思就是別伤到影响上工,县里的太爷要清明,不许乞儿在城中过夜,是以才有了他们將乞丐安置在城外。道理虎爷自然明白,可若是都伤了腿脚,不能行动,他总不能叫人拉乞丐进城吧?那成什么样子? 不过,腿脚不能,可別的嘛...... 虎爷眯著眼睛四下扫视了一遍集中的乞丐们,招呼道:“开工吧。” 身后的小弟们拖著一个麻袋过来,从里面胡乱抓出一些黑黄黑黄的,看上去像是饃饃的东西,也不挨个分发,隨手就四下里乱扔。一群乞丐顿时上前,在小弟们畅快的哈哈笑声中,眨眼间便爭抢一空,也不管沾了泥土,周晋耳边一时间吞咽声不绝。 而因著赵四刚刚得了虎爷笑脸的关係,扔到这边的黑窝头多了俩,也没人敢爭抢。 赵四和狗子捡起来,又递了一个给周晋。 周晋古代知识匱乏,也不知这是什么做的,但此时確实饿了,入口只觉比前世见过最粗糙的麵食还是粗糙一万分,又干又硬,没有丝毫滋味可言,多吃两口,吞咽起来极其困难,这时赵四拿陶碗碰了碰他。 周晋看了看碗里的水,最终还是顾不得许多,瞬间战胜了心理障碍,咬牙,喝了几口,噎住的感觉瞬间好了许多,略作迟疑,最终还是看了一眼赵四。 “谢了。” 见此,赵四笑笑,也没说话。 ...... 之后的事,乏善可陈。 虎爷先行离去,多年行事,城门处早已打点妥帖,他手下的小弟们也不等乞丐们吃完,直接就驱赶著乞丐边吃边上道,朝著城门涌去。 但也不是一窝蜂。 而是分批次,各自混入到进出城门的人群中。因著赵四和狗子腿脚不便,因此落在了最后。 进了城,一股喧嚷的气息铺面而来。 儘管比起古装电视剧来,现实的古代县城要脏乱臭,也要破败得多得多,但却別有另一派烟火腾腾的生气,让初次得见的周晋倍感新鲜。 “跟我走。” 赵四叮嘱狗子和周晋。 周晋犹豫了一下,还是略微膈应地靠近了赵四一些,他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那监工小弟们並未真的离开,而是隨著乞丐们进城,开始分批四散巡逻,一方面敦促乞丐么认真“工作”,一方面也防著这些乞丐私藏。 至於逃跑? 他们毫不担心。 跑又能跑哪儿去?当乞丐至少每天有顿吃的,真跑了,在这个世界不定怎么就死了,都当乞丐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人怕死,哪怕活得还不如一条狗,也比死了强。 三人一阵七拐八绕,就到了城隍庙附近。 一路上,赵四给周晋普及了不少乞討的“知识”,选哪儿,选谁,等等。城隍庙绝不算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但赵四自有一番自己总结的善心论以及善行时机经验,让周晋心中嘖嘖惊嘆,果真是行行有门道,道道出人才,也收起了穿越者对古代人的一些轻视之心。 “就这吧。” 三人停下来,赵四一边分配点位一边解释说:“我们得分开点儿,分別占据大善人们的行动路径,这样才不会有漏网之善。我们仨聚在一起,別人也不会把我们当三波,只当是一起的。” “狗子,记得把你肿成馒头的脚踝露出来。” “哦,要真是馒头就好了。”狗子嘟囔著,应是想到了馒头的滋味儿,一边咽著口水,一边一瘸一拐地走向赵四给他指点的地儿。 狗子一看就是智商不高,从这个角度来看,赵四这人坏归坏,倒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周晋想著,问道:“不討吃的吗?” 赵四解释道:“现在还早,没到时候。而且你当吃饱就行?虎爷他们要你討的馒头作甚?” 周晋懂了。 赵四又指著一个方向说:“晋哥儿,你去那儿吧。既在眼神跟前儿,但又不碍眼。” 周晋点点头,来到城隍庙侧,马车停靠点的前方,恰恰是无论停车入庙,还是出庙上车的必经之处。 他的碗碎了,刚刚路上赵四又熟门熟路地给捡了一个破碗。 他摆好破碗,蹲在碗后,思绪开始飘飞。 周晋自然不会安之若素地当个乞丐,只是他如今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赵四有些见识,但所知有限不说,人心隔肚皮,他也不愿意让对方从字里行间揣摩清自己的心思,是以暂且只能如此。 之后等熟悉了,说不得要到处跑跑,多多了解这个世界,这个城市。 对如今的自己来说,最宝贵的不是钱財,而是信息。 就在他想东想西,不知过去了多久的时候。 鐺—— 一声脆响,一枚铜子儿滴溜溜地在破碗里打著旋儿停下。 周晋抬头,愣住了。 只见一个一身白衣、姿容秀丽的妙龄少女带著一个俏丽的丫头从他面前经过。那少女目不斜视,倒是那丫头见周晋傻愣愣的,皱皱眉,跑开后对那少女说道:“小姐仙姿佚貌,连小乞丐见了挪不开眼神呢。就是没的玷污了小姐,哼,亏小姐还好心施捨呢,连句谢都不晓得讲。” 那小姐的声音听起来细细,有些水乡的温柔感:“休得胡言,行善岂为求谢?” “可是......” 声音渐远,紧跟著就是架马之声响起。 周晋却依然愣住。 他眼神呆滯,压根儿就非丫头所说那般被姑娘容貌所摄,也根本没听她们的谈话。 他之所以这般表现,其实是因为伴隨著铜钱落碗的脆响,他脑海中没来由地也多了“叮”的一声,隨后面前弹出一串提示: 【解锁职业:乞丐】 【乞丐经验值+1】 第1-4章 楚楚可怜 转眼间,七日过去。 不比狗子年轻,赵四的腿伤还未好全,但已经行走无碍。这日,赵四又起得早了几分,虎爷和他的混混监工们还没来,他一瘸一拐地步出大门,看著熹微的晨光里,周晋真拖著娇柔的身子在外面跑著圈。 不过周晋实在太弱了,没跑两圈就受不住,停了下来。 但他却並没有閒著,转而又拿起一根儿枯枝,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 看得赵四嘖嘖称奇。 他发现周晋自那日暴起发癲之后,不仅性格突变,就连行为都开始反常。跑圈、写画都还算好,关键是他发现周晋对於乞討这件事表现得异常热忱。 討到钱又不是自己的,別人变著法儿的想要偷奸耍滑,他倒好,每天准点就不说了,还拖著瘸了的他,上赶著每天都要做第一波进城的,监工暂离,好不容易有功夫躲荫睡觉,偏偏他还“兢兢业业”,满东城地到处逛,搞起了...... 那词儿叫什么来著? 哦,游击乞討。 连下雨都阻止不了他,还说下雨的时候显得更可怜。 当然,周晋这么积极也不是没好处。最直观的就是討到的钱变多了,乞儿帮一屋为一组,一日合计討得三十文,就可得一个黑窝头的晚上加餐奖励。往常他这一屋运气好,数日能赶上一次,这几日倒是日日有加餐。 但坏处也不是没有。 那就是这一度让赵四有些忧鬱:这晋哥儿不会真喜欢上了乞討吧?这么热情,还打算乞討一辈子不成? 原本他见周晋写写画画还很开心。因为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知道周晋是在写字,不只是写字,还是在写诗,有次他好奇,就问了几句,那诗句怎么说的? 人生,什么初见,什么扇。 听听,多美。 虽然赵四也不知道美在何处,但瞧著心里就美滋滋的,就有了希望。因为儘管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周晋自己写的,但哪怕是会背,那也是好修养,这越发坚定他心中对於周晋出身显赫的猜想。 不过,赵四很快就把这点儿忧鬱拋诸脑后。 数日相处,许多细节都表明周晋並不是一个甘於低贱的性子,周晋的做法赵四看不懂,但他相信,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 ...... 朝阳爬高。 树荫下,周晋写了一首《將进酒》,看见虎爷带著自己的小弟们远远走过来,这才停下。 倒不是他要练字,现在这处境,练字有何用? 而是...... 周晋唤出面板。 【乞丐(89/100)】 【书生(66/100)】 这些日子乏善可陈,每早被乞儿帮赶起来上工,傍晚討来的钱被收走,然后赶在落日前被驱回乞丐棚户区。 他之所以热衷乞討,自然不是乐在其中,而是一边通过观察和偷听別人的谈话,收集信息,一边肝乞丐的经验。他如今越来越熟练,已积累89点,今日必定满经验。他很期待,乞丐经验满了之后会產生什么变化。 在这七天的时间,周晋对於面板也有了一定的理解。 比如经验。 乞丐的经验是按照乞討成功次数,而非价值计算的。换言之,哪怕一次乞討得到1文钱与100文钱,经验值相等,都是1。 但这种理解,目前还是极为有限的。 比如职业。 周晋对於面板的职业激活机制,至今犹未搞懂。 他这些天写画、运动,都是在试验。但结果是,写画激活了【书生】职业,运动却没有激活诸如运动员、健身教练等等职业。一开始他认为是运动的方式有问题,所以换著法儿的折腾,他前世毕竟有健身习惯,谈不上多专业,有些还依託器械,但靠著木棍、石头,以及一些田径基础,也能有许多花样。 可无一成功不说,反而把自己搞得险些虚脱过去。 健身也好,运动也罢,都有很高能量需求。以他如今这副身体以及每天饃饃窝头的饮食,再搞下去就是作死,光是飢饿感就足以让他疯掉。周晋只能放弃,只每天跑一小圈权当锻炼,且只选早晨,因为跑完没多久就有东西吃。 所以,他知道了面板可同时激活的职业不只一个,其它的一概不知。 但没关係。 慢慢来。 今天最重要的,就是把乞丐肝满。 对此,周晋信心满满,不觉露出一丝微笑,拨开的长髮尚未披散下来,微弯的嘴唇给阳光划出一个美妙的弧线,把不远处狗子的眼睛看得呆呆的。 赵四手肘顶了一下狗子:“咋啦?” 狗子痴痴道:“晋哥,好美。” “艹,你他妈找死!” 赵四一巴掌扇在狗子后脑勺上,他好不容易转圜了和周晋的关係,可不想再交恶。这几日他也知道了,晋哥儿对自己的美,特別介意。 ...... 虎爷到来,又是一套標准流程。 只是因著连著几日赵四这一组都表现优异,虎爷在赵四插科打諢间不免又多了几分和顏悦色,黑窝头比往日更多了一个。 来到邻水县城南,周晋並没有和赵四一起,招呼一声了:“我待会儿过来找你们。” 便在赵四果然的目光中离去。 数日之间,周晋对邻水县城早已不再是一无所知,颇有了几分熟稔,又提前和赵四沟通好了今日的“工”区,不怕找不著路。 那监工多日来也渐渐了解了周晋有游击行乞的习惯,且每日表现良好,结果好,便也没管。目送周晋七拐八绕,径直去了蒙学附近。 来到蒙学外,周晋先是稍微凝神听了一会儿,便面色一喜:今儿是新的。 他发现书生这个职业颇有几分奇妙。 他脑子里那些知识可以形成经验,但和古文无关的无效,光记得,不写出来也无效,这也是他一直写写画画的原因。 他前世为上名校志愿填了服从调剂,结果就被调剂到了古汉语专业,虽然只上了一年就成功转了该財经大学的营销专业。 但能转专业,当初的古汉语成就还是不错的。只是到底没上多久,理解能力还在,但这么些年过去背道而驰,要说还能完整记得多少名篇,纯属异想天开。 如今能写出来的不多,差不多也要掏空了,靠这点,怕是肝不满书生的经验。 还好,这个世界文学知识也可以形成经验。 而且与他穿越带来的文章不同,这个世界的文章只要听过,记得,理解,不用写就能形成经验。唯一遗憾的是,蒙学教学的文章千篇一律,往往连著都是同样的內容,差不多了才会接著往下教。 不过这也给了周晋灵活调整肝职业的空间。以他的心智,记熟一段新內容很快,甚至谈不上多么耽搁肝乞丐的时间。 蒙学教新內容,肝书生。 蒙学教老內容,肝乞丐。 可谓一举两得。 毕竟是乞丐之身,周晋找了个不碍眼的角落坐下,看著面前书生的经验值缓慢增长,耳中灌满孩童清脆的齐声,从未有一刻如现下这般,爱死了这翻来覆去死记硬背的高声朗读。 【书生经验值+1】 【书生经验值+1】 ...... 刻余钟后。 周晋一边內心怪责这些异界古代的小孩儿实在低智商,先生也是蠢猪,学得这么慢,实在太耽误他肝书生经验了,一边带著面板上的【书生73/100】的进度条,喜滋滋从蒙学外离开。 没一会儿,周晋与赵四匯合。 他们並没逮著城隍庙死命薅,这次换到了春风客栈一带。邻水县顾名思义,因邻著水而得名,洛水河川流而过,是区域性的重要水路口岸,往来客商与江湖人物眾多,自然也是乞儿们的重点作业区。 周晋和赵四打了个招呼。 赵四指了一个方位,顺口问道:“晋哥儿,我瞧你学问不低,还去听什么蒙学啊?” 那蒙学地处僻静,又不是上下学的时刻,能有什么油水?乞丐们通常都不去那儿,晋哥儿这么聪慧的人明知如此还每每总去,除了去听学,还能是为那般?且做蒙学先生的,也不过都是些破落穷酸秀才罢了,这年头哪个大户人家的儿女开蒙会去蒙学啊? 也不怪赵四好奇。 但周晋自然不会解释,他心情颇好,难得对赵四转首对赵四露出一丝微笑:“你不懂。” 隨后摆摆手去了。 虽说一白遮百丑,周晋有意扮丑,蓬头垢面,容色自然打了七八成的折扣,可即便如此也称得上一句灵巧周正,更关键的是:赵四见过周晋本来的面目。他略一脑补,顿时便被这一笑直搞得心臟不禁一抽,赶紧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罪过,罪过......” “莫犯错,莫犯错......” “我爱妞,我爱妞......” 幸好周晋未再转头瞧见,此刻正忙著开“工”,不然少不得膈应得回了破屋便要再揍赵四一顿。 跪坐在路边,他已有十足的小乞丐姿態。 面板很神奇。 並不是只有肝满才会產生效果,书生经验每增长1点,会一定程度加强他的古文理解能力和记忆力,而乞丐经验每增长1点,他则会莫名其妙地在脑海中生成一些让人倍感卑微的“顿悟”。 对此,周晋並不感到羞耻。 活著,有什么好羞耻的? 当年刚入行客关,那些前辈们代代相传下来的跪姿舔態,未见得比如今的乞丐好多少。尤其是隨著自己的低姿態,面前不断闪过: 【乞丐经验值+1】 【乞丐经验值+1】 ...... 这世上最令人绝望的不是卑微的付出,而是付出后没有收穫,没有成就感,而这种仿佛游戏一般,每分付出必有回报,给周晋一种隱忍积蓄的別样爽感。 很快。 隨著又一次: 【乞丐经验值+1】 周晋忽然又有了人生中第一次升职加薪般的久违悸动感,他在心中唤出面板,一瞬不瞬地亲眼目睹著: 【乞丐(100/100)】——>【乞丐(圆满)】 【解锁特性:楚楚可怜。】 周晋微怔,但未及细究,他便感觉眼睛一阵难耐的酸涩,眼泪跟著就流了出来,让他明知手脏,却还是忍不住揉了起来。 好在这酸涩不过几息,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周晋觉得眼睛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但粗略感受,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既没有看得更远,也没有像网文里那种如同显微镜般能看到更细致微渺,更没有视野幅度变得更宽阔。 等等! 楚楚可怜...... 难道...... 周晋的目光聚焦到面板上的【楚楚可怜】,一行简介顿时延伸了出来: 【楚楚可怜:你目光更见盈润,且与人目光对视超过一息,被对视者將更易对你產生怜惜感,不忍拒绝你。】 周晋:...... 不! 不会的! 这一定是巧合! 周晋在心中发出一声怒吼:老子是猛男!! 第1-5章 出路是哪条路? 楚楚可怜的特性让周晋对面板產生了怀疑,他急於想要否定什么,但他並未胡乱测验。他必须挑选一个对象。 很快,那人便出现了。 那是两个从春风客栈中走出的青年客商,衣著打扮並不华丽,看得出有钱,但不豪。面有喜意,神態看上去比较温和。选他们的好处有三点:一来,外来人根基在本地相对浅薄,不敢过分造次;二来,非江湖人物扮相,江湖中人不乏好勇斗狠之辈,往往心性难定,免生事端;三来,温和神態则一定程度上决定了被暴力对待的可能性更低些。 周晋毕竟不清楚楚楚可怜到底效果如何,有无副作用,只能小心行事。 眼见那两人漫步走出,周晋凑了过去。 “王兄,你初次到这邻水县,可不能错过这里鼎鼎有名的河鲜,今日小弟做东,庆贺我们有缘结识。” 被称作王兄的青年拱手道:“那便多谢李兄了,在下却之不恭,却不知这邻水县的河鲜有何说法?” “哈哈哈,王兄自北方而来,有所不知,且听小弟边走边说,那得意楼生意火爆,晚去了可就赶不上座了。”那李兄则是一副豪爽架势。 两人边走边聊。 那王姓青年驀地轻咦一声,却是一个乞丐从他这一侧,闪了出来,他打眼一看,不由道:“这乞丐的眼神倒颇有几分灵气。” 李姓青年细细一瞧。 只见那乞丐身材瘦弱,蓬头垢面,一身脏烂,却莫名地不似一般乞丐那般令人避之不及。 但还是皱皱眉:“我知王兄心善,但不必理会。” 王姓青年道:“为何?不过文钱罢了。” “王兄有所不知。”李姓青年往来邻水县多次,便再次普及道,“这邻水县中有乞儿帮,管理著近乎全城的乞儿,行乞所得钱財尽数收缴。是以真要帮他们,赏钱,不如赏他们些食物?只是......只是......” 他说话间也拿目光瞧向这乞丐,却见那乞丐竟不避他有驱赶之意的眼神,亦未如其他乞丐那般打蛇上棍,开口乞怜,长发遮了他半边面颊,只留一只眸子,就那么直溜溜地与他沉默对视。 呼吸之间,李姓青年便直觉那满脸灰垢中间的眼眸莫名清凉,未见泪水,却似有波光,盈盈之间直教人生怜,他竟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拒绝给自己买糖葫芦时可怜兮兮的心情,言语难以为继,下意识地摸出几个铜子儿,也没数,便丟到了那乞丐的破碗中。 耳边传来乞丐的谢意:“谢谢公子慷慨,祝您此行顺遂,生意兴隆。” 声音清脆,不辨男女,磁性中已有半分柔美之感。 “李兄不是说不必理会吗?又为何忽然赏钱?” “罢了。到底可怜,他们若乞討无果,终究少不得一顿责打。” 李姓青年看著那乞丐轻巧的背影,一边解释,一边心下疑惑:好生奇怪,往常见乞丐虽然觉得可怜,但到底是悲悯居多,久了也就习惯了,为何刚刚莫名有种怜惜的情绪? 怪哉,怪哉。 ...... 另一头,转身离去的周晋面色变幻不定。 那李姓青年客商足足给了七文钱,堪称史无前例,但他並不开心,反正这些又到不了他的手里,乞丐里不是没人私藏,但基本很快就被抓住一顿毒打,有的乞丐挨不住,第二天被发现时已经凉透了。这都是他亲眼所见,所以他早就绝了靠乞討藏私来攒钱摆脱困境的想法,转而思考別的办法。 这是后话。 只说此刻,楚楚可怜的测试结果令周晋喜忧参半。 喜的是面板果真给力,这效果不是一星半点,他甚至在那客商眼中看到了一丝恍惚,不仅改变了反对意见最坚定的李姓青年的心意,施捨额度也超乎预料。 还有一点,便是楚楚可怜並未造成情慾倾向,他从那李姓青年眼中看到的就是普世意义的可怜情绪,不过是被极端放大了不知多少而已,是中性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半主动技能。如同打游戏设置了技能自动释放,但若自身意志强行不释放亦是可以的,之前他对王姓青年便是如此。而对李姓青年则是未加约束,结果楚楚可怜便自动释放了。 忧的是:楚楚可怜的效果果然便如他猜想的那般,十足一个娘炮技能,完全不符合他的雄性审美。再者,与人眼神交流乃是人的下意识行为,这技能的自动释放机制,非常地反人类习惯,需要他长时间重建习惯。 这非常麻烦。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某种意义上也是精神的枪口。与人对视是传递情绪,传递坚定与信任,乃至传递压迫感的核心。 可现在...... 周晋情不自禁脑补了一个一不注意的画面——他找员工谈辞退,目光坚定地让对方相信,不是他不好,而是他不適合这个岗位,但本来应该落寞的对方与他对视几秒后,忽然面带怜惜地对他说: 『老板,別说了,我自愿离职,不要补偿。』 『好可怜哦,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老板~』 唉...... 周晋心中嘆息一声。 可是,还是得用啊。 作为从底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去的有为青年,周晋经过了无数的困境和阻碍,他很清楚:人要逆境升华,就必须充分整理並利用好自身的优势。 他如今的优势不多,面板金手指绝对是其中最为强大者之一。 而他心中已隱隱有了一个计划。 而计划的终点,就是——习武! 周晋並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是想要活得像个正常人,这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很难。 改变命运的方式很多。他可以去当木匠,可以去当渔夫,可以去当商人......乞丐的起点低到了尘埃里,低任何身份的变化都足以称得上脱胎换骨,周晋相信,对於拥有面板,可以快速肝熟练度的自己而言,这些都很简单,却全都行不通。 因为乞儿帮。 这些时日以来,通过自己走街串巷地耳听八方以及套话赵四,他已然明白,乞儿帮不只自有一套对於乞儿的管理办法,没有任何一个乞儿可以活著脱离乞儿帮。並且,乞儿帮背景复杂,隶属称霸邻水县的两大帮派之一的清河会,与整个邻水县的上层势力勾连,错综复杂。 这便意味著,一般意义的平民身份,根本护不住自己。 是以改变命运的唯一方法,就是被其它强大的势力接纳,这样的势力在邻水县总共四类:官府、同等能量的其它帮派、大家族、武馆。四者垄断了邻水县从白到黑所有的权力和利益。 但要投靠这些势力何其艰难? 归结起来就两个字——价值。 周晋能为他们提供什么价值? 抄诗?他比谁都清楚,诗本身没有价值,唯有扬名才行,但要扬名首先就要被赏识,这又是一个超级复杂的系统工程,找谁?怎么被他看见?怎么才能接触到?个个麻烦。 发明?他倒不介意小儿闹市持金,被夺了去,至少被关注到了,只要能持续创造价值,就脱离了乞儿帮的泥潭,日后的事儿日后再说。 关键是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可以发明的东西,又不是提前知道要穿越做足准备,一个普通的现代人丟到古代社会,能搞出香皂什么的才是见鬼了。 剩下的科举,面板能让他快速成为书生,却不能无视科举的周期。太慢了,怕是还没上学,就被乞儿帮抓回去了。 还有一点很关键——他这副破相貌。 美女是麻烦,美男也是,长成美女的美男那真是烦上加烦。 作为常怀美人的前高富帅,周晋太知道色慾使人丧失理智这件事了,虽然已经了解这个世界存在的男风之好並不普遍,但禁不住他男生女相,既怕弯了的男人,也怕直著的奇葩女人。 短期內,他可以偽装。 但时间会放大误差和失误的可能性,长时间看,他必须拥有自保之力。 怎么办? 只能习武! 一来,他有面板,付出即有回报,並且一旦掌握了规律,进度极快。 二来,他早已明晰,不只大玄王朝,整个世界都是以武为尊,从朝廷、到世家大族、再到帮派、武馆、门派......都是以武根基。武道成风,多深的武道积淀就拥有多大的权力势力,没有对应的武道实力,是保不住更多的財富和地位的。 毫不夸张地说,周晋只要进了武馆,就暂时脱离了泥淖。 並且武馆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 加入其他的势力,要么得有资源,要么得有人脉,要么得有武道傍身......唯独武馆,只要钱,很多钱。 可对於乞丐身份的周晋来说,钱,已是所有门槛中最低的了。 更別说,只要武道略有成,不仅就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得到一定的自由,也有了敲开其它势力的敲门砖。可谓一举多得。 ...... 楚楚可怜让乞討任务变得格外简单,使得周晋有了更多的时间用来发呆和思考。而往往如此,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就又到了傍晚。 看著一个监工混混儿一把抓走自己碗里的十几文钱,又拍了拍自己,確保身上没有私藏后,美滋滋地偷摸几枚揣进了自己兜里,低著头的周晋面无表情,在监工们呼喝中,和赵四、狗子一起朝著破屋走去。 夕阳。 光芒万丈。 第1-6章 赵四的发现 转眼又是数日。 这天夜里,三人分食了奖励的黑饃饃之后,各自无聊安睡。很快,破屋內就响起了狗子的呼嚕声。 但周晋却睡不著,一种愈发急切的心情让他不得不提前了自己乞丐改命计划,而明天就是他决定的计划实施日。 之所以如此,主要是两方面原因导致的。 一方面,是他的面板熟练度计划停滯了。 周晋唤出数量面板: 【乞丐(圆满)】 【书生(79/100)】 已经三天没变化了。 乞丐並未如周晋预料那般圆满之后会继续积累经验进阶或者破限的跡象,也许是因为有未知的条件他未曾觉察,也並未满足。 但周晋猜测,更大可能的是乞丐这个职业的上限就是乞丐本身,他想不到乞丐进阶能成为什么。 书生则全赖那些小屁孩儿太笨,那本蒙学文章他已经学全了,可他们翻来覆去还停留在那儿。 而周晋自己虽然因著之前经验破70,记忆力略有强化,连带著对过去遗忘的知识也回忆起了些许,但並不多,勉强默出一篇古文散文,把经验又推进了一点,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何况便是迈过去又如何? 80进度,別说无法產生质变了,以周晋多日总结来看,其加强记忆能回忆起的东西,也不足以把进度推到90。 即是说: 周晋原本寄託於面板职业境界带来更大质变,叠厚本钱,稳中求进的想法失败了。 另一方面,是天气渐渐冷了下来。 明日便要正式跨进九月。 一场秋雨一场凉。前几日一场秋雨,隔日便有几个乞丐凉了,被虎爷派人隨意拖走。而这也不是个例,而是时有发生,不只是天气的原因。 这年头,这世界。 卫生、医疗条件不能说聊胜於无,但对乞儿来说基本等於没有。 衣不蔽体,长期营养不良,各种脏乱差,隨便一点状况就能直接要了命。 从这点来说,赵四和狗子的运气真好,他之前发癲虽然碍於破碗片伤害有限,自己也存了几分理智,但到底还是伤了。 周晋自己的运气也很好,没有生过病,但他却不敢保证一直不生病,乞儿帮上工,可不发棉袄。 原本因著面板,他还能再拖了拖,但如今却决计拖不下去了。 周晋不乏勇气,可即便如此,想著明日不成功就必定成仁,他心中也不免紧张中又带著点兴奋,脑海里不断推演著自己的行动步骤。 便在这时,赵四忽然挪了过来。 “晋哥儿,睡了没?” “有事儿?” 周晋睁开眼,略感狐疑,这么些天,往常要找也是他找赵四套话,且夜里睡了就再没交流,赵四这会儿来叫,有些反常。 “聊聊?” 破屋灰暗,刚刚睁眼的周晋看不清赵四的表情,他想了想,点点头。 不过赵四並未坐下,而是转身拐到了屋外。 周晋一边缓缓翻身爬起来,一边在心里揣测著赵四的用意。他们这些天交流颇多,相处也还算不错,周晋对他的印象也有改观,一身陋习,但却绝非无可取之处。 至少他对狗子是真的好。不然以狗子的性格,要么饿死,要么因討不到钱被乞儿帮打死。 且也颇为知进退。知道周晋不是好惹的,便再未造次,甚至一直努力释放善意。只是他之前的行为对周晋来说,膈应得离谱,周晋並未对他彻底放下防备。 当周晋走出门的时候,赵四已经席地而坐,他身边有块较为平滑的石头,他转头见周晋来了,拿手又擦了擦那石头,拍了拍,主动挪开,和周晋保持一小段距离。 显然他也明白些什么,在周晋面前,很讲分寸。 周晋坐在石头上,双手环抱屈膝的双腿,侧头看赵四,长发垂落,月光掩映下,自有一股清丽风情油然而生,完全不受周晋自己的控制。 很美。 但赵四没敢看。 他也没等周晋发问,便直接开口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晋哥儿打算走了?” 赵四怎么知道? 我表现很明显? 还有人发现没? 周晋心头先是一震,隨即念头百转千回,但面上不动声色,语態一如平常:“我倒是想,但乞儿帮的乞儿有跑掉的?” 他要说不想,没人相信。 事实上,谁不想逃? 可这世道,逃进城里不过是主动把脖子洗乾净递到乞儿帮的刀口上,还不如自杀呢。 往外逃?倒是开阔,却更加活不下来,要是荒郊野外就能活,谁还乞討呀?在乞儿帮,少说每天还有个黑饃饃呢。 只是赵四却仿佛没听到周晋的实诚的否认一般,遥遥指了指周晋洁净的颊边长发。 “你去河边洗头了。” “十多天没洗,头痒。”这种事情,周晋没法完全避著赵四,今天不被发现,明早起来也是一样暴露。 “嘿......” 赵四低笑一声,自顾自说著。 “晋哥儿,我知道你是大户人家出身,要非大户人家岂能养出你这般白净的漂......唔......俊美男儿?” “要说那晚之前,我是不信一直怯懦,寡言如哑巴的你要跑,能跑的。” “不过从那晚开始,无论你在別处如何装,在我这儿却是装不下去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就觉得你一定是打算跑的,也一定有能力跑。” “这个年纪里,你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果决的人。你不会甘於当个乞儿,不知何时,因著何事,便死於何地。” 周晋一边听著赵四说话,一边在心中思绪翻转。 如今否认已没有意义。 赵四如果告发,虎爷根本不需要確认是不是真的,更不需要证据,只要怀疑就可以了。 乞儿的命半点不值钱,但私逃却绝不能忍。更別提,赵四是乞儿帮的一堆乞儿里唯一被虎爷有几分另眼相看的人。 周晋胸中忽而闪过一缕狠意,不过剎那便被摁灭了。 倒不是什么处出感情了。 而是以他这副身板要凭著不要命的凶悍震慑住赵四没问题,可要杀了赵四和必然被赵四惊醒的狗子却是不可能。 那晚他暴起伤人,有太多出人意料,如今再想復刻太难。退一万步讲,就算杀死了,被惊动的其它乞丐也一如既往不会干预,可明早如何面对一眼就能瞧见没了赵四的虎爷? 最主要的是,赵四要告发,显然没必要提前和他坦白,他必然另有所图。 心思电转,周晋转眼便有了定计。 第1-7章 合作 周晋忽然看著赵四问道:“这么明显吗?” 果然。 赵四眸光一闪,心中不由有些激动。 听到周晋的话,他顿时会意,笑道:“晋哥儿就放心吧。乞儿帮里的乞儿也好,虎爷他们也罢,对大多数乞儿都不熟,又不如我们这般同住同行,些许微末细节,岂会被觉察?” 周晋点点头,然后决定开门见山:“那你找我,又意欲何为?” 赵四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侧身定定地看著周晋,他略显沙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晋哥儿,以前没指望也就罢了,但如今......我希望你成了,能回过头也带带我和狗子。可以吗?” 不出所料。 周晋没立刻回答,而是看著赵四的眼睛,借著月光,试图从那双有些浑浊的瞳孔中读出些什么。 沉默不过片刻。 赵四忽然眸光闪动,面上情绪涌动,低沉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晋哥儿別怕,你一定会成功的。” “来,赵叔叔摸摸~” 周晋嘴角一抽。 摸,摸尼玛啊! “滚!” 周晋怒喝一声,一把拍开笑容逐渐温柔得变態的赵四伸过来的手臂,挪开眼神。 赵四一愣,隨即醒悟过来,苦笑道:“晋,晋哥儿,我不是有意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我知道。” 周晋淡淡地说,同时心里大骂:狗日的楚楚可怜!狗日的面板! 赵四长吁一口气,接著说道:“晋哥儿,你这越来越邪性,確实是不能久呆乞儿帮了,保不齐哪天就出事儿。要知道,能在乞儿帮当乞儿都是些老弱病残,便是年青的,也都是有问题的。像你这样儿,要么就被卖个大价钱,要么就献给......” “我明白。” 周晋点点头,有些烦躁地打断他这个话头。他曾是搞客户关係的,眼神注视別人是必要的,一时间还不能自如地转变习惯,这也確实再次给他敲响警钟。 没在这事儿上就纠缠,周晋问道:“我如果不同意呢?你就告发吗?” “怎么会?” 赵四摇摇头。 “晋哥儿,我不傻。便是我告发了,你没成,我也不过混两顿饱饭罢了,最终还不是打回原形?可你若成了,却被我告发,你背景定然不一般,到时候我还有命在?” “都说富贵险中求,可我冒了这么大险,却得不了富贵,何苦来哉?” 周晋点点头:“你说服我了。不过这不够。没道理我冒险行事,你坐享其成,我成了你血赚,我败了,你也不亏。” 赵四闻言非但没失落,反而更加振奋,这侧面说明晋哥儿是有成熟的计划的,他笑道:“我当然知道。晋哥儿,我可以帮你的。” “哦?” “晋哥儿,据我观察,乞儿帮没那么简单。你这些天也见到死了不少人,可你看虎爷手下的乞丐有少吗?” 周晋拧眉不语,赵四继续说著。 “没有,反而多了几个。为何?” “这乞儿帮我是呆得最久的。我发现乞儿帮的乞儿死的多,但失踪的更多,你爹......就是把你捡回来的那个疯子,就是失踪的。若你平日细心留意周边的乞儿,你就会发现,虎爷手下这些乞儿,如今五成都已经换了人,其中死去的,不过一两成罢了。” 周晋好奇道:“为何会如此?” 赵四隨手捡起一个细木棍,啃了几口,撕下一截,掏起了自己稀疏的牙缝,边试图掏出点儿宵夜,边声音含混地说著。 “不知道。不过......” “王朝动盪,天灾四起,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流民和乞丐,新的来,自然旧的就要去,尤其是那些討不来钱的。” “至於去的,去了哪里,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但想必不能什么好结果。毕竟乞丐已经是最卑贱的了,再坏还会是什么呢?” 周晋被这波丐版宏观调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任由赵四自问自答。 “想必,不会是死那般简单。毕竟没人在意城外乞儿的死,要杀直接杀了便是,这般遮遮掩掩的做派,很难想像......” “你道我为何总往虎爷跟前儿溜须拍马?嘿......不这样,我能带著狗子在乞儿帮活上一年多?” 周晋浑身不由泛起一阵凉意。 若是自己不穿越过来,就算没有赵四的侵犯,赵四口中那痴呆怯懦的原身,下场会如何? 周晋已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世界,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单纯了。同时也不由再次高看了赵四一眼,这人搁他穿越前的现代社会,少说也能混成一社会精英。 “不过,这跟你能帮我有何关係?” “没关係。” “......” “晋哥儿,別急!” 赵四眼见周晋小拳头都捏紧了,连忙摆手,面色訕訕:“我这不努力向你展现我对乞儿帮的了解嘛。毕竟你无论作何打算,最大阻碍,莫过於乞儿帮。” 这倒確实,不过还是废话太多了。 “你继续说,说重点!” “是是是!” 赵四连忙正色。 “晋哥儿可知,这乞儿帮说大,但其实很小,虎爷手下不过十人,如何能在整个东城事无巨细地监管住这些乞儿?就连钱藏哪儿都知晓?” 周晋皱皱眉。 这確实是他曾疑惑的,虽然没想通,但也早把这点考虑到了自己的计划里,有了应对。此刻听赵四提及,不由心中一动,倒是可以查漏补缺。 於是配合道:“如何?” “嘿嘿......”赵四自得道:“这事儿整个乞儿帮的乞儿里怕是都只有我知道。” 周晋不耐地强调:“说重点!” “这便说,这便说。”赵四笑道,“实则就是眼线罢了,满城大量的摊贩、小廝、墩子、游走的货郎......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这些人都有自己的营生,当眼线不过顺带,毕竟乞丐都属於乞儿帮,瞧著也显眼。没发现什么也没损失,可若逮到了乞丐私藏或进店,一告发就有一份儿额外的进项,甭管多少,总之百利而无一害。” 听到这儿,周晋便知赵四虽然不知晓他的具体计划和最终目的,但大抵猜到了开头。 確实,他不会是往野外跑,不然他现在就能走,可没人接应,这野外可比乞儿帮还要吃人。那么目的地无论具体如何,总之是在城內。 周晋点点头。 赵四继续道:“晋哥儿,这乞儿帮在东城的眼线我大概都清楚,你只要告诉我你到时打算去哪儿,我就能想办法帮你拖住片刻。” 这倒是一块好补丁。 虽说自己原来的计划也能適当规避这个原本不知细节的危险,但有了赵四的配合,无疑更加保险。 想到这里,周晋的心情也略微轻鬆了些,露出些微笑:“你就不怕我事后反悔?” 赵四耸耸肩:“我只是正常乞討啊,哪怕晋哥儿你后来反悔,我也不过还是继续乞討罢了,更何况......” 周晋看向他。 赵四说道:“不知为何,我相信你。” 周晋再度深深地看了赵四一眼。 但不敢多看:这该死的楚楚可怜!直接洗白了自己前世长期锻炼形成的上位者凝视。 片刻后,周晋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而后,两人开始就细节进行沟通,在此不表。 明月皎皎。 明日可期。 第1-8章 当铺掌柜:真是我见犹怜 翌日,一眾乞儿照例被赶入城中。 周晋虽仍旧垢面,但因一改蓬头,十成容色显露,也从过去仅有一成身形纤巧,多了两成远观灵秀之態。 是以他从始至终都以发遮面,並將身形藏於赵四和狗子身后,以免波折。 好在他身材小巧,便是年不过十二三、还未长开的狗子,都比他高出半个额头,体型也较他更为宽大。 很快三人便吊车尾进了城。 邻水县城,分东南西北中。 县衙居中,地方虽小,却是控御四方之所。 而洛水自城北川流而过,北城乃码头所在,货资富集,虽是往来沟通之要地,但也鱼龙混杂,反倒是城中最为穷苦所在。 是以南城因最是远离骯脏下贱,成了富贵人家之选,也是城中治安最好的地方。 而东西两城因连接南北,不仅是眾多平民的生活区域,也是城中普通客商落脚玩乐的主要所在,倒也多有市井繁荣。 周晋此行的目的地便在东城最为繁华的明丰坊。 其间摊铺、商店、酒楼、客栈......各式花样,不一而足,自然也少不了青楼、赌场这样的娱乐场所。 此时青楼未醒,赌场倒是开了门。而有赌场,自然就有放贷,有放贷自然就是大小帮派势力的核心所在。 赌徒自然不是什么良善,但贏了钱的赌徒却是乞儿们最喜欢的豪客。加之贩夫走卒如流,客商往来不断,这里向来也同样是乞儿们重点聚集行乞的地方,以及乞儿帮重点布防眼线之所在。 周晋三人看上去一如往常。 赵四依次给周晋和狗子指点点位,周晋照例张嘴和赵四说话,不过却不是招呼,而是压低声音说:“一月內,成则设法来接你和狗子,败则各安天命,若还有將来,我会再来寻你。你们保重......活著等我。” 说完便挥挥手就往人流里面钻,一切看上去就像是他们每一天的復刻,毫无区別。 赵四並未看他背影,只低头喃喃自语:“晋哥儿,你可一定要成啊......” 不远处,那监工混混儿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已然习惯。 周晋日日如此,不仅仅只是为了探听情报,了解这个时代和这个地方,另一方面也是有意造成这样认知惯性——他每日间都会时而游击乞討,且每每效果斐然,从而把自己会消失一会儿这件事,从异常变成正常,为的便是此刻。 那监工亦是好逸恶劳之人,也因著这里是眼线最多的地方,反而更加鬆懈,乾脆就去了別处溜达躲懒。 然而,周晋並未走远,慢慢游走一阵,待监工离去之后,故作遗忘后恍然的模样,忽然折身而返。 路边的眼线见他是回返自己的主阵地,也不在意。 而在这期间,赵四看似街上四处乞討,实则目光隱隱朝著一个远远的角落位置关注,他看不见周晋依託娇小个子,刻意隱藏在人群中的身影,却看到那里片刻之间多了一个破碗。 赵四不动声色,低头深呼吸一口,立刻走到一个麵摊,对著正在吃麵的客人开启乞討。 “老爷,行行好,老爷,行行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欸欸欸!干啥呢?” 那客人还没咋地,麵摊老板却快速拿了把扫帚高声赶来,要驱赶赵四。 便在这时。 不远处的狗子突然爬起来,一边朝著赵四这边跑,一边大叫:“四哥!四哥!我要拉屎,我要拉裤子里了!” 狗子憨蠢,没什么演技,只按著赵四吩咐,见赵四麵摊乞討便发作,好在乞儿蓬头垢面,他今日尤其再多涂抹了灰垢,旁人仓促间也看不清他表情,尤其他声量颇高,一时间竟压过这一片的人声,让人瞩目过来。 旁人一见乞丐要拉裤子,纷纷四下避退,顿时中间空旷,四周拥挤。 赵四假作惊慌,衝上前就扇狗子后脑勺。 “嚷嚷啥?!” 狗子委屈:“不是你......” 赵四面色一变,瞪了狗子一眼,连忙又扇:“闭嘴!” 完了朝著四周连连道歉,一副灰溜溜的样子,带著狗子往偏僻处去了,那些眼线的目光顿时也匯聚了过去,甚至还有人跟了过去,显然也是经歷过以前乞丐的花样。 而周晋早在人群聚拢时,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一条小巷,死命狂奔消失。 计划不是突发奇想。 周晋许多时日来不断完善,又在心里默默推演过多少次,目標和路线的选择早已烂熟,此刻又得赵四相助,轻鬆脱身。 他不敢停留。 只见他身形灵动,七拐八拐,就到了明丰坊另一条街头,当先抬眼,便见一门脸贵重的铺面,匾额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长升典当,却是一家当铺。 周晋没敢找寻常的黑贷。 一来,他並无渠道,不能提前接触,无从推演,不確定性太多,容易多生变故;二来,那等黑贷,真要起了歹心,他一个卑贱乞儿,恐怕立马就要出事。 当铺好,尤其是这种排场看起来不错的。 无论哪个时代,能干这个的,背后必然都是十分雄厚的背景,不惧大多势力不说,更重要的是,这些多少自有一些规矩,哪怕是黑,大概也不会立马发作,开门正经营生,不用多推演,进去就能进入流程。 深呼吸一口,周晋目光一凝,不作他想,直接就快速冲了进去。 他脚步刚一进门,也不打量环境,对著柜檯就开声大叫:“掌柜的,我要当。” 那店中伙计这才反应过来,见是个小乞儿,登时脸色一变,虽然是这乞儿动作太快,他反应不及,但事后仍免不了要吃掛落。 “你干什么?小小乞儿,这里岂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快滚!” 说著捋起袖子就要来抓周晋。 而周晋这时早已到了柜檯前,抬起头看向掌柜,乃至伙计终於赶过来抓扯,他也死死地抓住柜檯不放,眼眸不移。 掌柜略显富態,一身锦缎,这般动静,在周晋冲向他的第一时间就看向这个胆大的乞儿。 这还是第一次有乞儿闯他家当铺。 只是目光一瞬,他又略微闪过一丝讶异,只见那乞儿个子娇小,一头柔顺长发披散开,脸蛋儿虽铺满了灰垢,但脸形和五官轮廓却颇为美好,再加上这小乞儿开口声音清脆。 掌柜心中一动,不由下意识由著职业习惯,看向了顾客的眼睛。 先是惊异这对眉眼的形状竟颇为秀丽,紧跟著又被那眸子的透亮吸引,只是稍加注目,忽而又感到那眸光中似有水波盈盈,宛若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受伤小猫,楚楚可怜,竟让人心生不忍,掌柜一时间竟开始感到心疼起来。 当真是,我见犹怜。 第1-9章 被自己美到了 周晋死死抓住柜檯。 伙计手脚並用,一边掰小乞儿死死抓住柜檯的手,一边踢小乞儿腿脚,还一边大叫:“兄弟,快来帮忙!” 大堂內的另一个伙计正在上前,楼上也响起脚步声。 “且慢。” 掌柜一挥手,制止了伙计的行为,楼上的脚步声也停下。在伙计迟疑的目光中,掌柜不容置疑地说:“退下,不得无礼。” 周晋鬆了口气,到底气力不大,他差点就要被扯飞了。 【楚楚可怜】,给力。 有此一著,他反倒不必著急了,任由掌柜的再次打量。 他从未见过如此动情的一双眸子。 便是此刻,他心中仍残留著几分怜惜之意,让他不由想对眼前的乞儿多加爱怜,亲近之意顿生。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如此这般,掌柜的面容一整,从柜檯后走出,掛上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凝视著周晋漂亮的桃花眸,拱手道:“鄙人黄齐玉,忝为这长升典当掌柜,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周晋此刻却不再与他长久对视,相视一眼,也拱手道:“见过黄掌柜,在下周晋,男的。” 见这小乞丐虽然落魄至极,却行止不卑不亢,黄掌柜不由心中更加篤定,笑道:“原来是周姑......等等,你是男的?!” 原本笑態儼然的黄掌柜,便是见多识广,又多年待人接物,早已处万事而淡然,此刻也不由一惊。 这乞丐虽然脏乱,但仍能看出,头髮明显打理过,柔顺披散的髮丝宛若青丝。 外形轮廓,乃至点滴神態都自然而然地宛若少女,更不必说他那嗓音清脆,虽也可称中性,却到底多了一分女儿家的灵动。 没想到...... 不过...... 黄掌柜驀地心头一跳:若是男子,那岂不正巧?这么一双动情的眸子,当是一份罕见的特质了。说不定...... 难道当真是天助我黄家?要不...... 不,不急......且待事后报於族中再说。 心念电转,黄掌柜当先歉意拱手:“抱歉抱歉,原来是周公子。” “无妨。”周晋摆摆手。这也怪不得別人,自己长成这样儿,再说,此刻他计划的关键还落在这儿呢。 “伙计,还不上茶?” 黄掌柜揭过那点儿尷尬,宛若什么都没发生。 “周公子,这边请。” 二人落座。別人都不在意他脏,他更加不会在意会不会脏了这当铺的椅子,自己已经是先天劣势了,这场合再怯场,谈判优势更少。 黄掌柜一派亲切做派,宛如閒聊一般:“不知周公子有何物需要典当?我长升號乃是这邻水过百年的字號,公道不必多言,且有特聘的鉴物大师,必不会辱没了公子宝物。” 周晋淡淡道:“贵店可接受身当?” 黄掌柜心头微动:“难道......” 周晋毫不自惭,坦然地点点头:“没错,我要当我自己。” 黄掌柜心中大喜:如此这般,岂非刚才那番算计都多余了?只要最后他还不上......今日必要促成这单生意才好! 不过他面上不露声色,完全是一副正常的当铺討价还价的架势,不使人生疑:“不知公子打算作价几何?” 茶水上来,周晋近来一直黑饃饃配凉水,不时討得馒头烧饼都算是改善伙食,久违了见到茶,意外地竟还和前世一个样式,不由细细品了一大口。 苦后回甘,顿时喉间胃里也是一阵温热,心里差点感动哭了。 放下茶杯,周晋咂摸了一下嘴皮,笑道:“300两。” 这个数额是周晋多方权衡的结果。 赵四曾为大户豪奴,服侍得宠少爷十余年,从对方还是孩童时期便开始了。周晋自他那儿了解过,这年头虽不算安稳,人命低贱,但也得分人。 一般粗使的丫头和僕役,不过一二两银,但若是容貌出挑,或別有才干,则另当別论,赵四曾听他的前少爷聊过京城见闻,一位美人曾被以万两银交易。 周晋报价300两,自然是大大的低估。 可典当不是买卖,等於借贷,自身相当於抵押物,將来是要考虑偿付问题的,九出十三归,借贷300两,相当於到手本金270两,偿还390两,而若300两换成3000两,则要还3900两,利息多出1100余两。 而周晋只有一个月时间,他再自负面板能力,也不觉得这么短时间自己有这等偿付能力。 赵四伺候的那少爷也是自小习武的,虽说时日久远,但几经回忆,勉强算了个初学到入境的花销,大致150两至200两之间,不到200两。 这很粗糙,很多因素都未曾考量,但奈何获取信息能力有限,因此周晋为求高容错,又自行上浮了不少。 黄掌柜闻言笑道:“公子可知,这邻水县城中,普通人家一年花销也不过二三两,而一个精通刺绣,容貌出挑的丫鬟才不过五两银子,精壮家奴亦不过相当。” 唉,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周晋心中颇腻歪地嘆息一声,淡定问道:“可有胰子、清水?哦......再取一面铜镜来。” 黄掌柜示意了一下,立刻便有两名伙计站出来,一人出了门去,一人则持了掌柜给的钥匙去了后面,没一会儿拿了一面精致的铜镜出来,光泽盈盈,平滑细腻,雕花刻叶,一看便是没落人家典当之物。 没一会儿,伙计端著一个装满清水的铜盆回来,在掌柜示意下,放在清掉茶水的茶几上。 周晋挪动椅子,低头以水扑面,隨后抹了胰子,开始揉搓面部。 肉眼可见地,那清水瞬间就变得乌黑,可见周晋平常为求保险,到底涂了多少层乱七八糟的灰垢。 而与清水顷刻污浊相反的,则是周晋被清洗的皮肤逐渐变得白皙起来,不过仍未完成。 “再打几盆水来。” 黄掌柜见此,再次指挥伙计。 如此反覆几轮,周晋感觉自己头脸脖颈都轻了几两,顺便把手臂也清洗了一遍,真想彻底洗个澡,但他知道还不到时候。 黄掌柜在一旁看得惊艷莫名。 他立身周晋侧面,居高临下,也看不全面,可即便如此,也觉眼前一亮。 周晋洗完,伸手拿过铜镜。 对著铜镜,他掏出早已备好的、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带,葱白的双手夹著长发到脑后,绑了一个隨性的马尾。 然后他就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地看清自己。 镜中,一个面若桃花,眉眼不加修饰,却已芳菲四溢的白皙细腻面容出现。 周晋搜肠刮肚,竟也找不出几个词可以形容,想了半天,却仅有一个美字,美到大概需要前世3d动漫建模才能生成这样的人间绝色,美到他自己若非知道那是自己,都要狠狠心动起来。 可惜那是他自己。 是男的。 一个男的怎么能长成这样?这不科学,也不应该,更不可以! 好在他已不是原身,他是周晋,他心智坚定,信仰阳刚,身居高位,又往来社会层峰人物,自有一股堂堂气概,这便使得他眉目神情间多了不少坚毅与硬朗,於是一股淡淡反差悄然形成,刚与柔並济,別有一番风范。 他站了起来,转身。 黄掌柜和伙计们一时间齐齐发出吸气声,当铺中落针可闻,心中唯余一句:惊为天人。 黄掌柜见识非凡,也自问一生中从未这般美貌之人。 世间女子,总是各有风情,美至极巔,往往难分轩輊,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罢了。但眼前这位,看上去娇俏年弱,这份美貌却似乎超出了风格。 而他却属於一个男子。 嘖嘖。 不可思议。 见此,周晋打破了平静,他前世回头率就高,不过都是女人回头,男人对自己露出震惊讚赏却是让他心里无比鬱闷。 “黄掌柜觉得如何?” 呼—— 黄掌柜沉沉吐出卡在嗓子眼儿的一口浊气,看著周晋道:“可以。” “嗯......” 周晋頷首,毫不意外。 倒是素来压价狠辣的黄掌柜,这会儿倒是一反常態地提醒道:“其实,以公子这般姿容,且不谈手艺才能,便是三千两也当得,公子若手紧,不妨多取些,左右这抵押物也未变。” 他自然不是好心。 当铺可不是善堂,往常压价,无论最后对方能否赎回,压得越狠赚得越多,但这会儿觉得300两实在太少,被还上的概率太高。 周晋心中冷笑。 他可不是象牙塔里的学生穿越,岂能不知黄掌柜暗藏恶意?淡淡摇头:“不必。300两便好。不过,我確实还有些条件。” 黄掌柜:“周公子尽可道来。” 周晋:“一来,当期之內,我要行动自由;二来,我们必须在契约中写明:若我月后未能如约赎回我自己,贵方不得將我转卖於男子,以及......” 如此种种,又说了几点。 其实周晋知道,这些效力很弱,別人买走之后再转卖,或是买了之后用作什么,都是漏洞,若是要一一註明,不仅契约要规定当铺,更得要规定当铺未来的客户,客户的客户......多少页都写不完,也根本没什么约束力。 毕竟这时代的法律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对玩儿得起的人来说没用。 之所以这么做,也不过勉强打个聊胜於无的补丁,万一未来出现什么状况,至少还占个理字。 当然,他对赎回自己有信心,面板肝经验效果非凡。 黄掌柜点头:“可以。” 这一点並不耽误他的筹谋,转而说起別的:“只是,在下也有一个条件。” 周晋:“哦?” 黄掌柜笑道:“还请公子留下画像。” 周晋眉毛微掀,心中不由隱隱猜疑,略感不適,也知哪怕是问也不过是搪塞,左右现下形势比人强,他是弱势一方。 出了这门,他便很可能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根本就没得选。 再者,任你千般阴谋,万般算计,待他赎身,自然灰飞烟灭。 念及此,周晋恍若未觉般笑道:“小事。” “哈哈哈,公子痛快。” 黄掌柜大笑罢,招呼伙计:“速去请来顾先生。” 转而又与周晋谈笑,愈聊愈觉此少年看著年纪虽小,但著实谈吐非凡,心中越发惊疑。只是无论他如何套话,对方於来歷却总能巧妙避开,软硬皆是无用。 两人一边完成契约,一边你来我往,言笑晏晏。 却不知多少真心,又装了多少假意。 第1-10章 动我的钱,就是动我的命 “告辞。” “公子慢走,恕不远送。” “......” 目送周晋娇俏的背影消失,黄掌柜一边欣赏著手中的人物画,一边嘖嘖有声:“顾先生不愧画院首师,当真是栩栩如生。” 顾画师闻言自矜捋须,笑道:“黄掌柜过奖,到底还是这位,嗯......公子,天生丽质,乃我生平仅见,能为这般男儿画像,倒是在下还要谢过黄掌柜才是。” “哈哈哈。” 黄掌柜哈哈大笑,又是一番客套,这才转身朝著楼梯处拱手,客气道:“接下来的事情,还要辛苦连姑娘。” 嘎吱—— 他话音方落,楼上,一女子便踩著楼梯下了楼来。 她看上去十七八年纪,身材修长,一身红色劲装,腰间绑带,衬得腰肢纤细,却並不显得娇柔,给人柔韧之感,左手空悬,右手握鞘,鞘中藏剑,面容峻丽,薄唇杏眼,眉峰略有锐利,神色淡淡,带著一股冷意,顿生拒人之感。 她步履分明不快,却很快就到了楼下,有种既沉又轻的矛盾感。 她未言语,只拿一对漠然的眸子看著黄掌柜。 黄掌柜不以为意,態度谦谨,对方掛靠黄家长升典当,他有任用的权力,对方却不是他的下属,况且对方乃是卓有声名的年轻武者,前途无量。 “还请连姑娘接下来一月之內护其周全,莫使其伤了,也莫使其逃了。” 被叫做连姑娘的女子闻言,只是略略点头,便漠然转身出了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黄掌柜这才又对顾画师道:“顾先生,在下有急事须得闭店,去黄家稟报,招待不周,还请顾先生赎罪。” 顾画师会意,连连谦让摆手。 ...... 不提黄掌柜如何,却说周晋这边。 契约签订,周晋带著装有250两银票,以及部分现银、铜钱,拢共两大钱袋,大摇大摆出了当铺。 再次站在大街上。 周晋回头看了一眼印有“长升典当”四个大字的匾额,一边走,一边不由嘴角微掀,清洗后变得莹润的嘴唇越弯越翘,最后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毫不理会周围看疯子一样的目光,周晋足下生风,大步流星,有种初出樊笼的畅快。 只是行不多远,他便被拦住了去路。 七八个手持棍棒或匕首的泼皮围拢了过来,行人纷纷避退,他们的目光在周晋的脸和手中两个鼓囊囊的钱袋来回逡巡,闪烁著贪婪的凶光。 周晋站住,却是丝毫不慌,反而面上笑盈盈地看著他们。 泼皮中走出一个领头的,看著周晋,舔了舔嘴唇,调笑道:“你们眼神那么凶做什么?別嚇著小美人儿,嘖嘖......想不到乞儿中竟然有你这样的美人,也不知道乞儿帮那群蠢货是怎么瞎了眼的。” 周晋也不做解释,长成这样他也没办法,若是以后个个他都要解释,都要气急败坏,那气不死自己,累也累死自己。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对方:“你们想做什么?” 周晋明知故问,甚至对於此刻的遭遇早有预料,没人敢在当铺门口闹事,但一定会有人盯梢,等典当人离开约定俗成的当铺保护区,再行动手。 这世界比他穿越前的古代更加黑暗,帮会、世家、武道门派......民间势力膨胀异常。 王朝太平年间或许还好些,值此动盪年间,更加不堪。 別说约束这些势力,便是对地方官府的约束力都不足,官府与豪强,白道与黑道沆瀣一气,並不鲜见。 明目张胆,彻底肆无忌惮不至於,毕竟符合自身的有利秩序也是利益的一部分。 但这样的秩序里,绝没有乞儿的位置。 只是,不知这些人有没有可能是那当铺安排的...... “干什么?嘿嘿......” 有泼皮接口道:“小妞儿,不知道这里是咱们清河会的地盘吗?见面分一半,这是规矩。”是你识趣,还是我们帮你识趣?若是我们动手的话,嘿嘿......” 他目光猥琐,引得同伴一阵肆意大笑。 周晋未被激怒,反倒调侃道:“为什么我觉得需要识趣的,是你们呢?” “呃......” 泼皮们一愣,隨即像听到什么笑话般又是一阵好笑,然后有人笑道:“兄弟们,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么美的妞儿,先到先得啊!” 话音一落,一群泼皮就逼了上来。 周晋威胁道:“別过来,再过来我就叫了啊。” “叫?哈哈哈,兄弟们,他要叫!” “叫吧,哈哈。” “你叫破喉咙也没用的。”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变成这句经典台词里的对象。周晋摇摇头,竟然真的扯起喉咙大叫了起来:“救命啊,有人抢劫我,你们也不管管吗?” 真有人? 泼皮们浑身一僵,片刻之后,却发现毫无动静,面色再度狰狞了起来。 “艹,这妞儿诈我们呢。” “抓住她,別让她跑了!” “胆敢不讲规矩,戏耍咱们清河会的人,今天钱也要,人也要!” 看著衝过来的泼皮们,周晋撒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心里大骂: 他么的,这都不出来,这么没有职业道德! 逼我是吧? 老子让你逼我! 他到底是个普通人,又连续一个多月呆在乞儿帮,前身过去再养尊处优,此刻也营养不良了,怎可能跑得过这群凶悍的成年健壮男子? 周晋心知肚明。 当下目光急扫,然后一个扑倒,抓起路边上一块碎瓦片,二话不说凑到自己娇嫩的脸蛋上,气喘吁吁地大喝。 “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刮烂这张脸!” “哈,这妞儿还想诈咱们。”有泼皮嗤笑,他们此刻自觉再不会上当,那小美人倒地,再也跑不了,顿时一窝蜂扑了上去。 岂料就在这时。 一道火红的人影忽然跃起,脚尖借力人群肩膀、头顶,眨眼间便落入场中,站在跌倒的周晋面前。 却是一位红衣劲装的曼妙女子。 她先是横剑一挡,便挡住几个泼皮,那手臂看著纤细,却如铁铸,又如山矗,无论几个泼皮如何用力都难越雷池一步。 只见她手臂略一回收,再朝前一推,几个泼皮就倒飞了出去。 隨后她又飞起几脚,將另一侧几个泼皮直接踢飞。 眨眼间,一群凶悍无比的健壮泼皮男子就远远地跌倒在地,一个个哀嚎几声,倒也没受什么伤,纷纷搀扶著爬起,面面相覷,看著那曼妙的红衣少女心有余悸,步履迟疑。 趁著这会儿,周晋早已站了起来。 他看著那女子宛若戈壁杨树般笔直挺立的背影,一束荡漾的青丝马尾,这才停摆,愈发衬得那女子坚毅凌厉。 心中虽赞,周晋面上却掛起了冷笑:“捨得出来了?” 女子转身,看向周晋,也为他容貌所夺,冷漠的眸光微微荡漾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她漠然开口,语气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你知道我在?” 周晋只是个普通人,他当然不知道人群中有这红衣少女存在,可他知道一定有人在。 自他和长升典当签约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从那一刻起,一个月之內,长升典当,或者说长升典当背后的势力,就是自己的靠山。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出事。自然会安排人保护他。 周晋不想回答女子这个问题,转而冷冷地问道:“刚刚为何不出现?” 红衣少女漠然道:“给钱即无事。” 周晋冷笑一声:“呵......那你现在又为何出现?” 红衣少女沉默不语。 周晋不以为意,只目光冷冷地凝视著她:“我希望你记住:保护我的钱,就是保护我。” 红衣少女惜字如金:“为何?” 周晋沉声道:“我是典当人,也是典当品。能损害当品的,未必是別人,也可以是我自己。” “人之所以死皮赖脸活著,要么想活得更好,要么不想活得更糟。我的钱,是用来改命的。动我的钱,就是动我的命!” “记住,我是乞丐,已经不能更糟了。这样的命不要也罢,懂?!” 第1-11章 这软饭,小爷吃定了 红衣少女看了周晋一眼,微微皱眉。 那边,泼皮重新聚拢。 见他俩竟把他们视若无物,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气怒不已。他们当然知道那红衣女子是武者,但不是所有武者都被清河会放在眼里的。 没错,他们只是小嘍囉,但大庭广眾之下,他们也是清河会的脸面。 混江湖的,什么最重要? 脸。 是以他们仍能有恃无恐,当下就要上前喝骂,却不想当中有个泼皮一脸回忆的模样,忽又恍然,阻止道:“別,別衝动。她......她是红霞剑。” “红......红霞剑?” 眾泼皮面露惊骇,顿时气弱,领头一人硬著头皮上前恭声道:“方才不知是连姑娘,请姑娘恕罪。” 红衣女子似是不爱说话,並未言语。 那泼皮又道:“只是连姑娘,咱们也是按我清河会的规矩办事,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咱们。” 红衣女子这才看了他一眼,冷漠道:“他是黄家的规矩。” 泼皮一愣,面色连变。 “走!” 他招呼一声,泼皮们应声而散。 但周晋却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分开人群,露出了藏在人群后的赵四的身影,確切说,不只是赵四,他旁边赫然站立著带著手下的虎爷。 周晋对著赵四愤怒道:“赵四,我们好歹有同屋之谊,也是因著我,你们才能夜夜有加餐,你竟然告发我?” 赵四往虎爷身后瑟缩了一下,訥訥不言,演技好得一匹。 而虎爷已经面沉如水。 见此,周晋並未出言相讥,逞一时口舌之快,不过徒添变数,殊为不智。他故露一声冷哼,然后对著红衣女子说道:“我们走。” 当先便排开人群而走。 红衣女子微微皱眉。 周晋久居上位,自有一股气派,此时暂脱樊笼,春风得意,不免便自然流露了出来。 红衣女子显然不喜他这般招呼手下般的做派,可她性情清冷,不喜言谈,倒也没说什么,竟真跟著周晋离去。 这一幕,又是看得虎爷瞳孔一缩。 他沉著脸转身问赵四:“他到底是谁?” 赵四则是一脸呆滯的样子。 “虎爷,我......我也不知道啊。” “你知道他长这样不?” 赵四苦笑道:“虎爷,我要知道,肯定早告诉您了。那夜疯子把他拖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之前那样儿了,平时看著也是呆呆的,这副模样,我也是第一次见啊。” 赵四一问三不知,好在表情到位,虎爷也没怀疑什么,带著手下转身沉脸离去。 ...... 而另一边,周晋转身之后却是露出了微笑:这操作自然是他与赵四早已商议好的。 他脱离这件事藏不住,不说出门遇抢必然会惊动乞儿帮,单是夜里不见就没可能让赵四刻意瞒住乞儿帮,那不是把赵四往火坑里推? 至少也是要被迁怒的。 与其如此,不如让赵四伺机主动告发,他再当面与其决裂,如此摘出赵四,让他和狗子不至於被牵连。 倒是这被称作“红霞剑”的红衣女子......颇叫周晋惊喜。 他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直把那红衣女子看得莫名其妙。 却不知,这会儿那看起来弱小可怜,人畜无害的美人儿男子,已在心中盘算起如何把她充分利用起来了。 “这软饭,小爷吃定了!” ----------------- “你叫什么名字?” 邻水县的街道上,一个奇怪的漂亮俏人儿一边轻快地走著,一边不时回头倒退著前进几步,对跟在他身后不急不徐的红衣女子说话。 说他奇怪。是因他一身破破烂烂的乞儿衣著,除了脸和手是白的,其它裸露的地方都能与乞丐的身份完美相融。 可你要说他是乞儿吧,却偏偏长相精巧,皮肤白皙细腻,仿佛便是秋日並不热烈的阳光,都能將他晒得化掉。 再说,这邻水县城中,哪有乞儿敢在乞儿帮淫威下,这般“不务正业”的? 红衣女子瞥了一眼那小子笑眯眯的脸,没说话。 她实在想不通,这人是如何做到前一瞬对她冷眼恶言,下一剎不过转身再回头,就又对她如沐春风的? 情绪连切换时间都不要的吗? 而且,她明明是要暗中保护,为何就变成了这样?哦,都是这个漂亮的怪人的问题,他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人动不动就拿自己的命,自己的容貌威胁陌生人的。 更加未想到:有一日,自己竟然要对一个陌生人的命,如此著紧,束手束脚。 这么一想,她面上的漠色便又沉了一分,更加不想说话,只在心里思考:有没有可能...... “你不会在想把我绑了关起来吧?” 红衣女子面容一滯,好在她面部表情可称单调,一直都是一副漠然到木然的样子,也看不出来变化。便听那可恶的声音继续响起。 “没用的,我和当铺的契约里包含了我当期內的人身自由。” 嗓音明明那么清脆,在红衣女子耳中却像有人在拿破碗砸她,一砸一个准,一准一个碎。 她平復了一下自己起伏略有异常的心口,转而心想: 眼下算了,晚些时候叫黄掌柜换...... 她心里的一句话还没想完,那脆声又响了起来。 “你不会在想让换个人来保护我吧?” “......” “没用的,他们要是换人,我就用我这张脸,『请求』他们把你换回来。” “!!!”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但她握剑的手却都发白了。 如果可以,她真想封闭六识,於是她决定一定不能和这傢伙说话,可惜那清脆的声音却像阵雨般劈里啪啦落个不停。 “你不会是急了吧?” “不想和我说话?” “你这是逆反心理,要不得,多大年纪了,还叛逆期?” 红衣女子终是忍不住,顿住脚步,没说话,却拿眼神看向周晋。 周晋笑道:“想知道我为什么总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红衣女子眸光微动。 周晋感到好笑。 他当然没有什么他心通异能,但这只是简单的逻辑推理,而非多复杂的心理,若是別的不知根由的状况,他自然也猜不中。 而且红衣女子看上去神情木然,但在细节上却还是有所袒露,他前世做客户关係,本就善於察言观色,什么样的人没针对研究过? 小小少女,还想瞒过他? 话虽如此,不过他话却不会这么说。 “我也不知为何,虽然你看起来木木的,但一个眼神,我就莫名其妙地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 “......” “缘分吶。在我老家,有个词专门形容我们这样的人,叫什么来著?哦,天生一对。” “???” 闻言,红衣女子一愣,眸光不由在周晋身上游移一瞬。 唔......確实好看。 若是...... 不对! “!!!” 红衣女子骤然迈步,並且加快了脚步。 周晋紧忙跟上。 “喂,你走那么快做什么?不是我保护你,是你保护我,得是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叫什么?” “他们刚刚叫你红霞剑,你是不是很厉害?” “你这么厉害,什么境界?金丹还是元婴?磨皮还是练髓啊?” “练了多久?” “是武馆学的吗?哪家武馆?” “......” 第1-12章 双马尾 照理,周晋也不是喋喋不休的人。 但穿越过来十多天,一直被迫压抑,此时不由便有些放飞自我,属实是憋坏了。再加上红衣女子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让他也起了逗弄的心思。 那红衣女子也是被烦坏了,终是冷冰冰吐出三个字。 “连云霞。” 想她平日里神情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那些师兄弟姐妹,哪个不是见了她就噤声闭嘴,躲得远远的? 往常她几日里被问的话,也不及这片刻,还儘是胡言乱语。 “这姓倒是不常见,就是名字太普通了,不符合小说里的仙子人设。不如我重新给你取一个吧?唔......叫什么好呢?”周晋摩挲著下巴,打量连云霞。 连云霞眼眸微闭了一瞬才张开,胸口的起伏也汹涌了剎那。 周晋却恍若未觉般。 “算了,一时也想不出,日后再说吧。” 他摆摆手,忽然快步越到连云霞前面,边走边摇晃了几下脑袋,看起来有些滑稽,只是配上他俏美的身段和相貌,莫名却变成了烂漫,长长的马尾荡漾著灿烂的波浪。 连云霞不解。 周晋折返回来,忽然猝不及防地抬手摸向连云霞的纤直曼妙的后背。连云霞身手不凡,五感亦是敏锐,稍一侧身便是避过,目光冰冷地看著周晋:“何意?” “嘖,没意思。” 周晋无语地白了连云霞一眼。然后伸手將自己的马尾辫拉到胸前。 “这个霞......呃,不好,霞姐,听起来像是港片里的中年女警,太出戏了,我还是叫你连妹妹吧。” “不行。”连云霞寒著美眸。 “反对无效。” 周晋有恃无恐地一摆手。 “连妹妹,我有绝妙的主意。” 隨后他也不给呼吸都粗了几分的连云霞说话的机会,就自顾自摸著自己堪比上等丝绸的马尾辫,又指了指连云霞的马尾辫。 “你看,我是马尾辫,你也是马尾辫,这么巧,我们乾脆组个组合吧。” “何谓组合?” 连云霞注意力也被带到了两人相同的髮型上,下意识接话。 “怎么说呢?嗯......就像江湖中雌雄双煞什么的?” 连云霞诧异道:“你认识雌雄双煞?” 周晋瞪大眸子:“真有?” 连云霞:“......” “唉~那些都不重要,管他们作甚,我是说我们这个组合。”周晋笑眯眯地说,“就叫双马尾,怎么样?” “......” “你那是什么眼神?”周晋瞥了一眼神情尬住的连云霞,不满道,“双马尾,专斩二刺螈,秒杀小宅男?” “呸,呸呸!是你秒小宅男,我秒小宅女,我们一起叫这大玄皇朝改天换地,从此罢黜百髻,独尊马尾!” 连云霞:“......” 她只觉脚趾都尷尬得忍不住想要抠穿鞋底,足下更加生风,却不料周晋忽然出声叫停。 “等等,就这儿。” 连云霞止步侧望,却是一家衣铺,看了看周晋一身破烂,肌肤黑白相间,顿时恍然。她目送周晋入铺,在门口找了个侧角站住不动,顿觉耳畔清净,竟油然而生一种幸福感。 没一会儿。 周晋换了一身青衣走了出来,质地普通,但穿在他身上自然一股青春明丽的风流。倒不是他此刻买不起更好的,或不好享受,只是习武昂贵,他的钱得用在刀刃上,此时还没到享受的时候。 连云霞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不由眼前一亮。 虽然仅是朴素的百姓服饰,但这人果真是天生丽质,仅是如此,便叫他容貌又增色五分。 不过她也有些好奇。 因为此时的周晋满头青丝铺散,却是並未扎起来,他一手拿著一根青碧色的缎带,一手拿著另一身青色衣袍,显是日后换洗之用,那原来的破烂自然顺手就弃了。 周晋四下里看了一下,找到了连云霞笔直俏立的英姿。 “躲这么隱蔽干什么?” 他迈著小腿儿跑了过去,抱怨了一下,而后將手里的硬塞进连云霞的柔怀里。 “帮我拿著。” 连云霞下意识抱住,冷淡的眸子闪过淡淡疑惑的光泽。 周晋没答,只是转到连云霞身后,强调道:“別动啊,你身手那么好,我这小身板能伤到你?” 说话间,他抬手抚上了连云霞的马尾。 连云霞娇躯不由微颤,握剑的手本能就要动作,周晋的声音適时响起:“別动。” 连云霞只觉他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魔力,竟莫名其妙地真的听话,没再动弹,只是身体始终僵僵的。 她感到自己的马尾辫被解了开来,青丝如瀑倾泻,而后又被捏住。 她似是明白了什么。 一时间竟不由怔住,也不知是否想到了什么,永远千篇一律的木然冰冷神情,忽而有些恍惚起来。 直到周晋举起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才回过神,她低头看了看周晋仰起的俏俊小脸。 意识到两人距离过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了周晋近在咫尺的呼吸,扑打在自己白皙的脖颈雪肌上,有些麻痒。 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周晋不爽地撇撇嘴。 这个低头,就让他很忧桑,无比怀念自己前世185的阳刚高个。 这个后退,也让颇感无语,吐槽:古人就是矫情。 连云霞不露痕跡地浅浅一个深呼吸,看到周晋嫩白手心里垂落的缎带已经由之前的青碧色变成了火红色。 周晋笑著解释道:“我们是组合嘛,自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以后,你就是红衣青带马尾,我就是青衣红带马尾。我们一起闯荡江湖,给这乱世打出一个青红皂白。” “是不是特別霸气?” 周晋冲连云霞挑挑眉。 呸! 什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此人貌若女子,竟是个登徒子! 连云霞心中啐了一口,死命压制,没有脸热烫出红云,维持住自己冰冷的形象气质。 就这时间,周晋也轻车熟路將自己的头髮重新束成高高的马尾辫,连云霞看著他的动作,只见那她长期佩戴的红色缎带,倏忽间就变成了一个绳结,落在了周晋的脑后,那上面说不定早已染上她的气息...... 一时间心中略感异样。 周晋前世便留长髮,扎马尾,不过轻车熟路罢了,转眼妥当,一挥手,慷慨指挥道:“走!” 连云霞问道:“何处?” 周晋道:“当然是回家啊。” 连云霞又问:“你家?” 周晋没好气地白了连云霞一眼:“你见过哪个有家的乞丐?当然是你家啊!” 连云霞仿佛万载不变的冷淡眸子陡然不受控制地瞪大。 周晋理直气壮,也瞪大了眼睛:“瞪什么瞪?就你眼睛大啊?小爷现在也是大眼萌......呸!猛仔!你要保护我的嘛,不去你家去谁家?走走走!” 说罢就作势去推连云霞后背。 身手不凡的少女竟然被嚇了一跳,赶紧快迈长腿,迷迷糊糊就朝著自己家走去。 周晋在她身后露出微笑。 就连清河会的底层泼皮都知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岂会不知?他不仅知,这会儿还要践行到底才行。 白吃白住,还有大高手保护不说,之后还能正(死)大(皮)光(赖)明(脸)求指点。 而自己的钱,每一文都花在习武上。 简直不要太爽。 而且...... 没错,这还不是全部,周晋心中盘点著之后如何薅女侠羊毛,脚步越发轻快了起来。 第1-13章 要死 连云霞也不知自己是著了什么魔,素来聪慧的自己竟被那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周晋七拐八绕给绕了进去,稀里糊涂的,便把周晋带到了自己家。 直到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却知道木已成舟。 连云霞家位於邻水县东南方位,但到底还是在东城,家门前不远处有一条不宽的溪河淌过,乃是南城权贵们专门从北城洛水人工开凿而成,引流入南城心,匯成一个活水湖泊,再弯弯绕绕,经由东南方向流出,最终重新匯入洛水。 湖名洛神,溪称洛溪。 洛溪畔有堤柳、步道,倒也颇有逸趣。是以连云霞家虽属东城,房价虽不比南城,但也绝不算低廉。 好享受。周晋满意地点头。 连云霞推门,周晋尾隨而进。 这是一个空间还算阔绰的宅院,尤其是院子很大,显然是连云霞有意为之。院中空旷,並未遍植花草,倒是有一株大槐树,荫蔽半院,秋风吹拂,金叶翩翩,不时亲吻泥土。 院中又有石锁,木桩等习武之用物,观其磨损程度,想来连云霞亦是勤奋之人。 周晋更满意了。 不只解决了居家练武的场所问题,还能观摩高手习练,说不定就能偷师什么的,不亦快哉。 周晋背著手,手指掛著三个药包。 这是路上顺道去药铺买的特效草药,用来泡澡,给皮肤改色的。 这世界武道盛行,江湖人物繁多,自然有不少易容需要,药铺多有易容药包供应,倒是不便宜。 只是周晋又不易容,只要给皮肤染色而已,寻常易容药方中有一味常见的草药,没什么伤害,单独使用却能使皮肤色泽变黄,颇不美观,常人避之不及,周晋却是欣喜若狂。 前有古仔美黑,今有周郎美黄,一黑一黄,黄黑之王,直接诡秘之主了。 甚好。 加之三包合起来也不过几十文钱,更好。 周晋步入院中,东摸摸,西瞧瞧,毫无作客的自知之明,看得连云霞心中又是暗暗悔恨。 便在这时,一个黑衫的半百老人听到开门的动静,从屋中走了出来。 他看到在院子走来走去的周晋一愣,待瞧见周晋的样貌更是神色惊异,暗嘆世上竟有这般丽质天成的娇俏人儿。 隨即才走到连云霞面前,执礼道:“小姐,您回来了,今日不去武馆么?” 连云霞摇摇头,颇有阑珊意味,淡漠道:“今日不去了。” 老人点点头,又看向周晋:“这位......” 没待连云霞介绍,周晋便跨步过来半古不古地说:“老先生你好,我叫周晋,今后便要住在这里,叨扰了。” 说完一顿。 又强调:“我是男的。” 男子? 老人瞪大了眼睛。先是同样震惊於这般模样竟是男子,接著又震惊地悄悄看看周晋,又看看连云霞。 难道...... 可是...... 会不会太突然,也太快了? 老人忽而有点忧虑。 他看向连云霞。 连云霞说道:“王叔,稍后我再与你细说,你先安置他吧。” 王叔看连云霞神色,依旧冰冷且木然,不似有状况的模样,闻言点了点头,正要招呼,周晋却冷不丁说话。 “王叔?连妹妹,你不会是什么公主、郡主之类的吧?” 王叔和连云霞身子一僵,紧跟著,王叔就面露惊恐道:“公子可不兴这般胡说,冒认皇族身份,形同谋反,可是杀头抄家的大罪啊。” “呃......没事没事,我就是开个玩笑,初次见面,这样能更快破冰,失礼失礼。” 古代人不经嚇。 周晋连忙告罪,也觉得这一下卸下心中重压,自己有点瓢了,之后定要注意。 “呵呵......无妨无妨。” 王叔笑容可掬,一副乡下老人和蔼可亲的朴实模样。 连云霞这时说道:“王叔,你安排吧,我累了。” 说罢又看向周晋,原本是要交代他不可远离,或是出门须得唤她,可想想他那死皮赖脸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多余说这话,乾脆冷冷一瞪,径直进屋。 ...... 王叔將周晋安排到厢房。 周晋此时业已知晓,这院子里往常里也就连云霞和王叔主僕二人居住,连云霞也没什么人情往来,是以房间宽裕,周晋倒是能因此拥有不错的条件。 周晋四下打量著自己的房间。 比起前世自然是陋室,但比起之前的乞丐破屋,简直是天堂,又是初来乍到,第一次在这类古代背景中有了正经的屋子,竟有些穿越前住古建民宿的感受,一时倒也別有意趣。 敲门声响起。 王叔抱来床单被子,周晋想要自己动手,却被王叔热情拦开。看著老人弯腰的背影,他想起了父母。 大学和工作后,他便少有在家。 他的床单被套,母亲每次都会拆下来洗净保存,待他难得回家时,便又拿出来提前晾晒,再给他铺好。她也是这样每每阻拦他,也是这样每每弯著腰,露给他一个习以为常,又觉得无语的背影。 周晋忽然有些想哭。 王叔收拾好,见周晋神情呆滯,隱有悲切,不免奇怪,招呼道:“公子,您怎么了?” “哦。没事。” 周晋回神,瞬间收拾好心情,没有解释,“劳烦王叔了,您叫我晋哥儿就好,不必公子来公子去,您啊您的。” “公......” 看到周晋注目,王叔改口道,“晋哥儿说话倒是有趣,对了,你与我家小姐......” 他状似不经意提起。 周晋自然会意,他本来还准备了一个“we are a team”的陈年老梗,不过方才念及此生或许都再难见到父母,已然没了心情,只道:“您老还是问您家小姐吧。对了,可有吃......嗯,吃食?” 王叔紧忙道:“哎哟,瞧我,竟忘了这茬,实在怠慢。有的,有的,我这就去准备。” 言罢,便自去准备,周晋道谢云云,自是不提。 ...... 一顿饭不算丰盛,比起穿越前宛若云泥,可对於一直黑饃饃都吃不饱的周晋来说,堪称山珍海味了。 一番狼吞虎咽,吃到肚子挺之后,他又请王叔帮忙烧了热水,泡了一包黄枯草,美美洗了一个澡,死命揉搓,一身轻鬆。 等他出了浴桶。 原本一身葱白的肌肤已然成了蜡黄色,虽然细腻不改,但正常观瞧起来,已然只剩乖巧。 人类社会便是如此,缺什么便推崇什么。 这世道,九成多都是劳苦大眾或是江湖底层,不说儘是面黄肌瘦,但也与白皙者如隔天堑,自然以白为美。周晋此时堪称黄小子,可以省去许多注目,自然也就除去了不少间接的麻烦。 虽说如今有了护身符,但能少些变数自然是好。 更別说,他本就不喜如今这副女儿家的样貌,这样一来,反倒更称了心意,要是能晒得油亮油亮的便是再好不过。 他已下定决心,往后常备黄枯草,也不贵,一副能管十日效用。 酒足饭饱,一身轻鬆,又暂时摆脱了困境,心中暂时卸下了不少的压力,再加上是午后,周晋不免睏倦了起来,乾脆上床打盹儿。 他心事颇多,睡梦中也多有在思考。 一会儿想著习武的事儿,一会儿又想到了赵四和狗子,不知他们之后如何,以赵四的圆滑,应该不会轻易被迁怒。 之前他不是一时衝动,想借著护身符加身,设法將他们直接接出来。 不过想想便罢。 一来別人护他,却没道理再护另外两个乞儿;再者,他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虽有信心,可万一呢?一个月后他若是失败,那他们会更惨。 当然,想到最多的还是父母。 一会儿想著这是一场梦,他醒来还在那张大床上,身边躺著一个白富美,决定立马开车回家;一会儿又幻想穿越回去了,抱著父母痛哭;一会儿又灵魂漂浮,看到父母对著他的遗体,哭得撕心裂肺。他拼命想去安慰他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到他们的身体,急得飘来飘去。 急著急著,他就醒了。 周晋睁开眼,这才天光已暗,他穿戴整齐,出门到了院中,便见月色淡淡,连云霞那矫美的身形正在院子里翻飞,宛若穿花的蝴蝶。 一柄长剑在她手中不时映射著清冷的月光,被舞得密不透风,熠熠生辉,寒光湛湛。 一时间,周晋觉得此刻便是有十个特种兵站在连云霞面前,一秒也要被扎成马蜂窝。 周晋看得心驰神往。 王叔过来告知他留了晚饭,但下午吃得太多,还没消化,这时又被连云霞练剑夺了心神,此时的周晋哪还吃得下饭? 王叔也不纠结,由得他去,自顾自忙碌去了。 此时,院中又有变化。 连云霞一套剑法已施展到尾声,只见她翻身一折,面朝周晋,眸光冷冽,翩若惊鸿之间,皓腕翻转,往前一送,那利剑剑尖泛著一点寒芒,嗖的一声,竟是朝著周晋电射而来。 周晋神情大骇。 他想要躲闪,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难动半分,也来不及挪移半分,那剑便若一道光瞬间而至。 人又如何能快过光呢? 周晋汗毛炸立。 她要杀我!她为什么要杀我? 他下意识要这么想,可时间哪来得及让他冒出想法?他心中此刻唯有两字。 “要死!” 第1-14章 乘风剑馆 周晋没死。 他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剑尖便停在他眉心,他额间的肌肤甚至能感觉到锋利的触感。 一点寒意,竟然能瞬间蔓延他全身。 他艰难地挪动眸子。 看到了连云霞居高临下斜视的目光,那剑此刻就握在她手中,她纤长的手臂连同剑身,竟然笔直得仿佛一笔连出的直线,一颤不颤。 原来便在那剑光直朝周晋面门而来之时,连云霞却是后发先至,堪堪在剑尖要刺入眉心前,竟是一把抓住了剑柄。 周晋浑身发软,却咬牙没有跌倒。 心里大叫:阳刚! 一瞬之后,连云霞收手,一个漂亮的剑花,利剑归鞘,美人舞剑,自是仙姿云態,不过周晋却丝毫没有赏心悦目的感受。虽然连云霞俏脸上一片木然的冰冷,殊无笑意,可周晋男人的直觉却告诉他,这少女嘴角有著淡淡的笑意。 果然,女人的报復心理就是强。 哪个世界都一样,跟只猫似的。 连云霞横剑展臂,王叔適时上前將剑捧住,恭敬地说道:“小姐,热水已准备妥当。” 连云霞微微頷首,转身欲走。 “欸欸欸,別走啊。” 周晋连忙拉住连云霞的皓腕。 连云霞目光看向周晋抓著自己手腕的手,这显然是过度接触了,肌肤与手心相贴,有淡淡的温度传来,更能明显感觉到周晋手心里的汗渍。 那是刚刚嚇得冷汗吧。 连云霞心中微有得意,一时竟没有挣脱,看得王叔瞪了瞪老眼。 “哎呀,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来来来。” 周晋拉著连云霞来到院中。 他方才见连云霞练剑时,落叶纷纷,宛若花舞,美轮美奐,此时一扫眼,却见地面落叶竟是片片分裂,且每片树叶都如同用尺子量著裁剪的一般,一分为二,大小等同,不由嘖嘖惊嘆。 “这是什么剑法?” 连云霞这才挣脱周晋,麵皮微热,在周晋的目光中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腕,惜字如金道:“御风剑法。” “厉害。” 周晋竖起拇指点讚,先满足刚刚报復回来的少女那膨胀的虚荣心,才又问道:“能教我吗?” 连云霞那映著秋叶凉月光泽的美眸,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晋:“你,不行。” 闻言,周晋险些鼻孔里喷出股灼气,挺直小胸脯:“男人,不可能不行!” 连云霞居高临下,斜睨他,也不说话,可那小眼神却分明在说:你?男人?呵呵...... 周晋牙痒痒,真想扒下裤子让这小丫头见识下什么叫人小诡大,什么叫根硕。 对,根硕。以后他就叫根硕了。 姓周,名晋,字根硕。 算了,不和小丫头计较,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他穿越前怕不是高中都还没毕业呢,懂个甚男人?再说,他现在才是有求於人呢。 当下掛上笑容,本是恳切,只是到了他如今这张脸上,搭配他清脆的嗓音,却活脱脱变成了古灵精怪的撒娇:“连妹妹,好妹妹......你肯定是逗我对不对?你就教我嘛,咱们可是双马尾呀。” 连云霞顿时一身鸡皮疙瘩,那一声声娇腻腻的妹妹,叫得直让人心中莫名,被折磨得浑身难受,为了不让他继续不要脸地腻歪,这才说道:“境界不够。” 周晋眼睛一亮:“境界够就可以?” 好像,也不行...... 连云霞本想点头,武技须得適配境界,不然练了也是无用,境界到了自然能练,只是她旋即又忽的睫毛轻颤。 他说的好像是......教,而不是练? 这傢伙半句话里怕不是得有十个暗坑,当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气人! 欸......不对! 我怎么心安理得地就成了妹妹了?他才是嫩妹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晋总觉得这丫头虽然依旧是冰窖里陈酿的木头模样,可表情细节上却莫名丰富了许多。 不过他也不去探究,只追问:“那要什么境界?” 连云霞言辞吝嗇:“入境再说。” 周晋道:“入境又是什么?怎么入境?” 连云霞唇瓣微张,最终还是没回答。这周晋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这般问答下去岂非没完没了? 烦也烦死了。 少女当即冷哼出一个字:“吵。” 而后折身欲走。 周晋赶忙绕至少女身前,张开双臂:“別走別走,连妹妹,姐,呸!哥哥最后两个问题。” 连云霞见他紧靠自己前身,险些就要贴住,不知为何便想到了拥抱,登时心慌意乱地莲步后撤两步,云霞差点真蒸出了云霞,悄然瞪了他一眼。 “彆气,彆气。” 周晋说著下意识伸手拍拍她手臂。 连云霞躲开。 周晋也不尷尬,说道:“真的,就两个问题问你,很重要,事关哥哥的终身大事。” 终......终身大事? 这登徒子! 连云霞美眸微瞠,心臟不爭气地乱跳,心中有些气恼,脱口而出:“我不愿意!” 周晋睁大眼睛:“不是吧?我就想问问你是哪个武馆的。这都不愿意?咱们可是一辈子的双马尾啊,太无情了吧?” 啊? 就这? 连云霞一怔,隨即想到刚刚自己想的......这回却是登时红了俏脸,好在夜色已沉,也看不出来,冰冷刻板的语气中暗藏羞恼:“乘风剑馆。” 学剑的? 周晋毫不意外,但仍是微微蹙眉,旋即问道:“那这邻水城中的武道都教些啥?有没有武馆教锤啊,狼牙棒啊......总之就是特別阳刚的那种?” 连云霞剎那间收拾好心情,道:“四家武馆。刀、剑、拳、掌。锤、棒小眾。” “哦......” 周晋面露失望,摆摆手:“好了,你去休息吧。” 连云霞这一天都不知道多少次忍住撑大眼眶的衝动,此刻更是这般。 这人怎么这样? 用完就丟? 呸呸呸,不是用。 总之...... 混蛋! 登徒子! 少女好悬没跺脚,拧身就走。 周晋再没阻拦,只在心中做著权衡,最终一咬牙,还是决定学剑。实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本来,学什么对周晋来说不是个问题,学啥都可以。 可谁让这身板太反他的阳刚美学了,再加上面板激活特性这件事总令他不安,更加想要逃避那种有可能引发不阳刚的特性的选择。 奈何刀剑拳掌,剑中性,但刀和拳掌也就好一些吧。 更重要的是,学剑有连云霞在啊。 以她的身手造诣,在那乘风剑馆中必定地位不低,届时...... 周晋心中一声轻笑,不再纠结。 ...... 第1-15章 黄家筹谋 夜深,虫吟阵阵。 屋內烛光摇曳,连云霞矫健而美好的身子盘坐云床之上,美眸轻闭,呼吸浅淡,却別有韵致,只是没多久,她睫毛便轻轻颤动,呼吸也跟著乱了起来,不得不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没再继续。 混蛋! 连云霞薄唇轻咬。只要一想到周晋,她便羞恼得不行,难以静心,偏偏她还没法不想,实在是她生平从未经歷过这等场景,短短时间,心绪未平,自然思绪繁杂。 便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连云霞收拾心情,神態重归冷静,檀口漠然轻吐:“进。” 银丝交杂,面有沟壑的王叔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面容冰冷的连云霞,躬身道:“小姐。” 连云霞再度睁开眼眸:“药呢?” 王叔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从中倒出一粒冒著淡淡寒气的莹白丹丸,一边递给连云霞,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小姐如今早已熟稔,颇为自若,这冷玉丸亦早已减至七日一服,何以今日......” 连云霞素手接过冷玉丸,甫一服下,一股清凉之意便自她身上渗透而出,隱有冰寒,她的神情也瞬间变得更加冰冷,面部表情细节逐渐模糊不见,更加木然。 然后才淡淡道:“应是近来练功有些急躁的原因。” 王叔闻言,关切道:“这冷玉丸虽有清心寧神之效,可到底为冷情绝欲而生,长久服食更有冻身僵体之隱患,非无情道不可化解,小姐不可久恃,还得儘快取得《无相功》残卷才好,免生后患。” 连云霞頷首道:“我知道。” “如此便好”。王叔叔点点头,隨即閒聊般隨口说道,“小姐与那周晋当真......” “够了!” 他话未说完,连云霞便一声轻叱,一听到这个名字她就莫名来气,不过隨即她便反应过来,心中不免有些歉意。 “抱歉,王叔。” 王叔叔摇摇头。 连云霞解释道:“我明白王叔的忧虑。周晋的事,我下午已与你言明,这是一个机会。我在意他,亦是因此。不过月余,我又不是不諳世事的深闺弱女,岂会轻易被男色所惑?王叔过虑了。” 若是周晋在此,或是听到这话,一定会感到惊讶: 这块冰窖里的木头竟然也会一句话说这么长,神態表情也明显丰富了一些。 王叔闻言,点点头:“如此便好,我便告退了。” 出得门来,王叔回头看了一眼墙布上,少女那美好的剪影。一抹淡淡的忧虑再次爬上额头,他轻轻嘆息一声。 他歷经沧桑,知道:这男女之情,岂能单纯以时日来计较? 这世上一见生情的男女都多了去了,更何况那周晋相貌著实太过妖孽,无论男女,都要见之难忘,言辞更是动情,一言一语之间就能挑动情绪,使人心绪隨他而流转。 须知,这世上: 多少深情,始於难忘。 多少心动,始於情动。 他家小姐自非无知少女,心智亦是成熟,可有生以来,却从未有任何男子能令她情绪如此波折,连冷玉丸的药效都未能彻底压制。 王叔叔捏了捏拳,隨即鬆开。 他倒是有意除此变数,可他们蛰伏近两年,如今进展缓慢,好不容易才等来周晋这等异数,岂可轻弃。 一月啊,但愿吧...... 想到这里,王叔不由轻嘆一声。 ...... 而在另一边。 长升典当的黄掌柜亦在南城黄家的客堂等到了黄家当代家主——黄齐仁。 黄齐仁身量中等,一身锦袍,面容看上去四十多岁,略显儒雅,但自有一股威势,他从堂外行来,步履生风。 “家主。” 黄掌柜起身躬身相迎。 黄齐仁摆摆手,径直坐到上头主位上,又屏退左右,这才道:“我先前於邻县访友,接到十五弟消息便急急回赶,劳十五弟久候。” 黄掌柜连称不敢:“家主事务繁忙,不过些许时候,份所应当。” 黄掌柜黄齐玉与黄齐仁都是齐字辈,但他属旁支,兼无习武天赋,倒是经营方面有些才能。 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同气连枝,也是受黄家荫蔽,有所价值,却绝谈不上多高的地位,黄齐仁唤他一声十五弟,乃是礼遇,他却是不能托大。 黄齐仁点点头,也不多言,直入主题:“长老们都看过了?” “是。” 黄掌柜起身,边將画轴捧到黄齐仁面前,边说:“先前长老们已经过目,俱都没有意见,只待家主的意思。” “嗯。” 黄齐仁轻应一声,直接揭过画轴展开,顿时眼前一亮,又细细端详了许久,略作沉吟,才道:“果如此画么?” 黄掌柜笑道:“確切说,乃是画不及其五六。” “好!好!好!”黄齐仁面露喜色,连道三声好,猛一拍扶手道,“十五弟此番立了大功,我知晓你家中情况,放心。若事成,无论是族中武学,还是县中武馆,到时任凭十五弟选择,待遇等同我黄家主脉嫡子。” 黄掌柜大喜:“多谢家主!” 他这一生无缘习武,便是如此了,倒是小儿子虽不算天资卓越,但根骨也还不错,若按惯例,可入黄家武学,却只能作寻常子弟培养。如今可享主脉嫡子待遇,自然非同一般,前途有望,连带他也能沾光,说不定有一日还能归於主脉,叫他如何不喜? 黄齐仁摆摆手,又说道:“此人可有背景?” 黄掌柜拱手道:“本是乞儿帮一乞儿,为求脱身而身当。沦落至此,料想便是有所背景,也是没落。倒是其自身能从乞儿帮脱身,必定心智不凡。” 黄齐仁蹙眉一瞬,谨慎道:“还需细细调查確定。同时也要盯好此子,確保万无一失。除此以外,在绝弦山庄点头之前,务必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黄掌柜肃然道:“是,外间只会知道我们收到一件不错的当品。” “好。来人!”黄齐仁先是頷首,再唤来下人,递过画轴,郑重道:“將此画轴交予八长老,嘱咐他连夜出发。” 下人不明所以,但能得家主信重,心中自有分寸,也不多言,应声之后便躬身施礼而去。 隨后。 黄家一车並数马,连夜出城而去。 第1-16章 根骨 儘管早有预料,並且因有计划,本就不打算拒绝,可当翌日得知周晋果真选择了乘风剑馆,连云霞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齜牙咧嘴:这混蛋似乎赖定她了。 她不想和这傢伙说话,可越是这样,这傢伙越是喋喋不休。 耐不住,最终在去往剑馆的路上,还是让周晋得知:邻水县中的四大武馆,分別是乘风剑馆、血魄刀馆、崩山拳馆、铁手掌馆。 刀剑在东,拳掌在西。 但位於东城和西城的武馆都只算是外馆,內馆则位於南城。 馆主是一家武馆的至强者,常驻內馆,一年之內也只有一次外馆公开传艺时才会到外馆。 也就是说,周晋即使拜入武馆,短期內也见不到馆主,这让他微微蹙眉。 原则上,拜入武馆的弟子,都是馆主的弟子,可其中却又有不同。 具体分为学徒、记名、亲传、真传。 学徒交钱入馆,却不记名,不能算是武馆正式弟子。修独门基本功,练独门基本法,学期內受武馆庇护,学期结束,离馆不得以武馆之名行走。 那让狗子羡慕不已,让赵四吹捧威风八面,让乞儿帮乞儿们战战兢兢的虎爷,便就是个没入境的学徒,连自己的来歷都不能隨意报,也是可笑。 学徒修基本功法入境,可记名。 顾名思义,武馆记名,名义上也是馆主的弟子,但实际上是再传弟子,馆主不会亲自教授,而是由亲传弟子日常传艺。 记名弟子有三个关键节点,二十岁不能破[养身关],二十一岁不能破[点火关],二十三岁不能破[沸血关],便会自动离馆。 但事实上,绝大多数记名弟子都会在二十岁前主动离馆,点火不易且凶险,后续修行更是险之又险。 记名弟子破[烘炉三关],入[神力境],可为亲传,入內馆,由馆主亲授,除了真正的武馆秘法,应有尽有。 亲传在神力境修行中,二十五岁前突破[明劲关],进入[暗劲],便可入室为真传,继承馆主武道衣钵。 非常合理的体系。 在周晋看来,世道尚武,若非如此,那馆主累死了也教不完这么多学生,比牛马还牛马。 但对於里面什么烘炉三关、神力境、什么劲之类的,周晋搞不懂,可能是解释起来很复杂的原因,无论他如何孜(死)孜(缠)不(烂)倦(打),连云霞都是冷著俏脸,抿著樱唇,半个字儿都欠奉。 好在这些等到了一定境界,武馆多半都会教,离连境都没入的他还远,周晋也不甚在意。 没多久,两人来到了乘风剑馆外馆的门口。 这是周晋第一次来这里,不免多打量了下。 虽然他之前当乞儿,早已把东城逛熟,但有些地方却是乞儿的禁区。 这里眾多习武之人出没,遇上脾气坏的,没来由的就可能拿乞儿撒气或是取闹,对待乞儿这种无人在意的“非人”生物,也没什么轻重,死伤也是正常。 是以乞儿都避著武馆周边区域。 这里已经是东城极外围,乘风剑馆外馆规模颇大,占地足有数十亩,围墙隔离,门口有两个学徒值守,越是靠近,越能听见里面不时传出的“喝哈”声。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周晋总感觉里面有一种莫名的血勇之气逸散出来,让人不禁敬畏的同时,也心潮澎湃。 “气血之力。” 连云霞难得主动说话,却是吐出了一个词儿,也不管周晋明不明白,就迈步走上前去,出示了一块腰牌,那两个值守学徒,立刻点头哈腰,战战兢兢地口称师姐,连忙放行。 周晋连忙跟上。 甫一进去,周晋就看到一片无比空旷的练武场。 场中地面画著难以计数方格子,大多数格子里都有一个少年或少女在里面走桩步,男多女少,一个个也不出声,憋得满脸通红,不时就有人以各种姿態跌倒,甚至显得颇为滑稽。 连云霞的到来引人注目,在这血气方刚的场景中走进来一个美女,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一时间跌倒的少年更多了,场中“哎哟”一片,此起彼伏。 有巡视、教练的记名弟子立刻出声喝骂,乃至直接上前就是两拳三脚。其中一人迎了上来,看到连云霞悬掛在腰间的腰牌,立刻恭敬地弯腰拱手:“拜见师姐。” 连云霞点点头,冷声吐出两个字:“募堂。” 那男弟子悄悄好奇地看了一眼站在连云霞身边,一身朴素,个子矮矮的周晋,恭声道:“是,师姐请跟我来。” 这一番动静,自然又是一阵瞩目。 有中场休息的学徒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是谁?何以让张师兄这般恭敬?” “看到美女又骚动了?” “嘘......你们不想活了啊?看到那腰牌了吗?” “哦?李师兄是咱剑馆的老资格了,师弟们这一批招生刚到,还请李师兄为我们解惑。” “哼哼。你们记住了,以后看到戴腰牌的最好离远点,武馆只有亲传以上的弟子才能戴剑馆的身份腰牌。” “嘶......亲传?!”顿时一阵吸气声,“那岂不就是跟咱们外馆副馆主一样?” 无论內外馆,馆主自然只有一个。只是馆主不在外馆,会任命亲传弟子为副馆主,负责外馆的管理和教学事宜。 “不说亲传弟子的地位,光是人家都是进了神力境的高手,就不是咱们这群苦哈哈惹得起的,长点儿心吧!” “......” 还有人待要再问,一声厉喝响起。 “住嘴!竟敢非议真传师姐,你们真是力气多了没地儿释放吗?!立刻负重三十斤,绕场二十圈,不跑完不准吃饭!” 场中一阵求饶和哀嚎。 那老资格的李师兄更是恨恨地瞪了那几人一眼,苦著脸:“你们可害苦老子了!” ...... 周晋跟隨连云霞,有那记名弟子领著来到里院,內有不少屋舍,大小不一,各自掛有昭示门派功能的牌匾,有膳堂、募堂、药堂、刑堂等不一而足。 那弟子恭声自去。 两人走进募堂,堂中负责招募的弟子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连忙起身相迎:“师弟李有为,见过真传师姐。” 连云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无通名的打算,冷冰冰地说:“他,报名。” 说罢让出她身后的周晋。 李有为看著周晋,眼中难掩震惊和好奇。 须知,在外馆,真传弟子可比馆主还难得一见,馆主还一年要来打卡一次呢,真传弟子却是一生都未必会来一次,而这真传师姐一来,竟是带著一个衣著朴素的小少年来报名。 他是谁? 他们是什么关係? 心念转动,他不敢拿捏姿態,连忙应了连云霞的指示,转身取了白色的根骨石,再折返过来,对一脸好奇的周晋耐心解释道: “师弟,入门须测根骨与骨龄,全力握住这根骨石,石头自会变成红色,红色深浅昭示根骨高低。” “人人根骨不同,但根据深浅区间,可分为上中下和上上、下下五等,不同根骨入学费用不同,根骨越低,学费越贵。” 这点周晋倒是从连云霞那里知道。 武馆虽也为择优传承,但归根结底还是门生意。 是生意就得挣钱,像小说里那种到了某个境界不仅不给钱,武馆还补助的情况是不存在的。 相反,境界越高,学的东西越紧要,要花费的也越多,自然越贵。只是形式不同罢了。 学徒和记名都是要收学费的。 除非是根骨特別高,一来就直接列入真传的弟子,武馆前期会悉心投入,待弟子学有所成再回报武馆。算是武道世界版的学生贷款。 不过那等人极其稀少。 周晋接过根骨石,又深深幽怨了一下自己的小手,才使劲握爪。 白色根骨石毫无变化。 周晋无奈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手臂带著身体都微微颤抖,那根骨石总算泛起微微的光晕,先是一点淡淡红晕泛起。 直到手掌快要脱力,周晋鬆开,隨著他鬆手,红晕又聚集成了十余条粉红色的红线。 周晋抬眼。 现场落针可闻。 李有为麵皮轻颤,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旁边的连云霞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乾笑著道: “师弟不必在意,根骨只是决定习武资质的指標之一,还有悟性、特殊体质什么的,呵呵......说不定师弟身具武道体质,又悟性非凡,武道歷史上不乏这样的大能前辈。” 周晋无语。 想著之前那像是几滴血滴到一碗水里一样的红,不用问也知道结果是什么。 没想到这具身体的资质这么差,周晋不免鬱闷。 不过失落只是一瞬,他有金手指,有所付出便有收穫,总还是有机会的,他阅歷不俗、心智坚毅,並没有因之陷入气馁。 不过,他没问,一直连一个字都吝嗇的连云霞却意外地张嘴了。 只见那薄薄的晶莹嘴唇微掀。 “下下,下等。” 说完她不由瞥了周晋一眼。 周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用多个下字,谢谢。 少女一副木头人的样子,看似不为所动,只是抿了抿了嘴唇。 可周晋却隱隱感觉她冰块儿似的眸子里,反射的却是得意的光,嘴角缝里渗出了讥誚,微微颤抖。 周晋淡淡道:“想笑就笑出来,別把自己憋坏了,哥哥会心疼的,连妹妹~” 连云霞嘴角一僵。 连妹妹?! 李有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怕不是叫的情妹妹吧? 立马对周晋投去敬仰不已的目光。 第1-17章 武炼气血,入境无漏 连云霞心绪莫名气恼,连昨晚刚刚炼化的冷玉丸都险些压不住,赶紧收摄心神,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唯恐那不要脸的混蛋再整什么么蛾子。 她留下本也是想看看周晋测根骨的结果,当下转身就走。 “连妹妹要走了呀?” 周晋侧身看著少女曼妙笔挺的远去背影,笑眯眯地大叫著,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晚上回家,別忘了来接我呀!” 少女背影一顿,险些直接跌倒在地,莲步生风更疾,眨眼便消失不见。 ...... 有了连云霞的美大腿,后面的一切都很顺利,李有为並未因著周晋的超低根骨有丝毫地轻视,反倒是愈发客气亲切了。 那些中等根骨又如何?有真传师姐的夫君牛吗? 但周晋能入剑馆,倒並非是连云霞的关係,而是武馆本也是门生意。 测根骨的本质也只是筛选重点关注对象和特招生的方式而已。 这天下人人都有根骨,是以人人皆可习武。 只是下下等根骨要占九成,这些人耗费一生连基本的入境门槛都几乎迈不过去。 习武又靡费钱財,渐渐地,穷人和低资质的人自然知难而退。 周晋要送钱,没人会阻止。 由於並非每年开春的武馆开馆日入馆,与多数人进度不统一,需要单独教授,周晋比开馆日多交了二两,一共十五两,其中三两是伙食费。 至此,周晋算是正式拜入乘风剑馆,踏出了自己武道之路的第一步。 李有为给了周晋一本名为《捕风法》的秘籍抄本,然后亲自带著周晋返回练武场,一边走,一边给周晋提前介绍。 由此,周晋也知道了一些乘风剑馆的事情。 乘风剑馆传承两百年,当代馆主名叫吕修偃,乃是化劲关武师,不只是邻水县塔尖的高手,便是在开元府城,也是能叫出名號的响噹噹人物。 聊著聊著,两人就回到了练武场。 练武场不小,李有为带他去的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在周晋和连云霞刚刚行进的路线,人也比较少。 李有为也是颇费心机。 想著周晋初学乍练,又根骨奇差,难免丟丑,每每如此,被围观嘲笑也是常事。周晋或许没甚,可真传师姐不要面子的吗? “对了,师弟。这练武场分內院和外院,內院乃是我等记名弟子习武之地,有人把守,学徒未经允许不得擅入。师弟日后若要前往,须得先行通报。” 李有为忽又提醒道。 “多谢师兄提醒。”周晋道谢。 李有为点点头,这才转头打望了一下,朝著不远处正在巡视的一个精壮青年呼唤了一声。 “钱师弟,快来。” 青年见是李有为,小跑了过来:“李师兄。” 李有为先是对周晋说: “周师弟,这位是咱们外馆弟子中天分颇高的钱自来钱师弟,一年入境,进入养身关,如今已是养身关圆满,正在打磨气血,准备破关进入点火关。” “並且钱师弟入境前,乃是我们外馆中《捕风法》练得最为纯熟之人,想来亦是最能帮到周师弟之人。” 说罢,又转向钱自来,介绍道: “钱师弟,这位周晋师弟乃是今日新入馆的学徒弟子,之后就分配到师弟这边,由师弟负责教授吧,还请师弟务必尽心。” 若是如此,无论出於什么原因,李有为確实给了周晋最好的安排。 他诚挚道谢:“多谢李师兄。” 又看向钱自来:“师弟周晋,见过钱师兄。” 钱自来微微皱眉,有些不理解李有为的悉心。 作为记名弟子的明星,他颇为自傲地看了看这个秀气得像个娘们儿的蜡黄瘦小矮子,没话说,只是略略点头,拿鼻孔对周晋喷出一个含糊的“嗯”字。 周晋也不在意。 那李有为见此,觉得自己確实提醒得不够明显,乾脆拉著钱自来到一边小声地嘀嘀咕咕了一阵。 再回来时,钱自来脸上再也没有半分自傲,笑呵呵道:“周师弟,往后有何疑难尽可找师兄我,师兄必倾囊相授。” 周晋心知肚明,倒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看碟下菜无可厚非,只要对自己结果是好的便是了,也笑道:“多谢师兄,便劳烦师兄了。” 李有为见此,这才告別。 钱自来带著周晋走到一个空格子中间,也不管其它学徒弟子纷纷偷偷打量的好奇目光,对周晋问道:“师弟之前可对武道入境有所了解?” 周晋诚实道:“不曾。” 虽然面色不显,但钱自来顿时心里叫苦,不过很快他就见识了什么叫做无知的天才。 “那我们就借著这《捕风法》,顺便就给师弟说说一些常识,师弟有何不明之处,可以隨时打断我。” “这《捕风法》乃是我乘风剑馆的入境基本法,所谓入境,亦有说法叫做[补身],或是[锁身]......” 周晋这才真正对这个世界的武道修行有了初步的了解。 简而言之,武道修行,修的是气血之力。 人人都有气血之力,却並非人人都能修行。 普通人的气血之力隨时都大量逸散,而武士则可以做到气血之力不外溢,因此才能利用气血之力,踏上武道修行之路。 入境,就是成为武士。 按钱自来的说法,武者乃是习武之人的统称,武士则为敬称,武士之上还有武师。 武士,对应烘炉境。 武师,对应神力境。 而入境的標誌,就是气血之力不外溢。 “所以,入境的本质,就是人从有漏之身化为无漏之身的过程?”周晋总结道。 “有漏......无漏......”钱自来一怔,喃喃一瞬,隨即讚嘆道:“师弟精闢,简直是天才。” 他並非別有目的地恭维,而是由衷的慨嘆:这位周晋师弟虽然常识缺乏,但却是一点就透,甚至不时举一反三。 原本他以为这是件苦差事,却不想竟从教授周晋,变成了和周晋对谈。 而且,这位小师弟每每语出惊人,发人深省。竟让他对於武道的理解都隱隱有所增进。 堪称奇谈。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那种悟性逆天之人? 他不知,这一方面固然是周晋悟性惊人,另一方面却是周晋另一个世界,那凡事求其理的系统性科学主义认知方式所带来的。 正所谓一通百通,只要理解原理,自然能举一反三。 而这个世界则是典型的经验主义,师徒相传,许多事並不追究其本质和原理,求其用,而不求其理。 这固然能成事,但要实现发散、延伸和进步却很难。 典型的標誌就是:从钱自来口中,他听闻了这个世界对於古老神功秘籍的痴迷和嚮往。 照理说,通常情况下,经过发展之后形成的新事物,应是要更具先进性才是。在这里却反了过来。 这便是只求其用,而不求其理的弊端。 前后之间一旦断档,很容易出现前可用,而后不得用的问题。 这也令周晋很苦恼。 因为钱自来不少事情,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使得周晋难观全貌,往往片面且模糊。 当然,这应该也有钱自来本身境界不够,理解不到位的原因。 周晋並非沉溺於他人讚美之人,而是接著道:“那基本法呢?” 钱自来道:“所谓基本法,虽然也能极大地增强人的体质,但本质实则乃是帮助人实现气血之力不外溢的法门。” 周晋闻言,意识到有个问题很关键:“那为何以助人无漏为目的的法门,会极大增强体质呢?” “呃......” 钱自来一愣,半晌没想明白为什么,面色訕訕。 周晋见状,主动化解道:“是师弟唐突了,还请钱师兄勿怪。师兄赶紧替我讲讲《捕风法》吧,师弟倒有些迫不及待练功了。” 钱自来鬆了一口气,暗道周晋师弟是个知情识趣的妙人,而后开始讲起了《捕风法》。 “《捕风法》其实乃是三法合一,分为呼吸法[捕风诀],练法[捕风桩]和打法[捕风剑]。捕风诀和捕风桩要同时使用才能有效补身,缺一不可。” “换言之,要在施展捕风桩步的时候,呼吸要根据捕风的方式来进行,绝不容错漏。”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极难,许多学徒都倒在了桩诀合一一事上。” “......” 第1-18章 捕风三法 深秋的阳光並不灼热,反而为凉意渐渐的风抹上了一抹温柔,別有一番舒適愜意。 两人一番教学,直到午间才讲完,周晋本就聪颖,再加上【书生】强化了不少记忆,记了个七七八八,少数缺漏,等到下午正式开始练习的时候再边练边温习巩固就好。 反正也饿了。 “师弟,我们去吃饭吧。错过了饭点可是不好。” 钱自来招呼一声。 “咱们习武,气血生於肉身,进食至关重要。若进食不到位,练武不成,反而伤及自己根本。尤其是师弟你,瞧著这般瘦弱,更是要多吃多补方可。” “师兄有心。”周晋点点头。 两人自石锁上拍拍屁股起身。 一路上投来不少关注的目光,只因记名与学徒不在同一膳堂。 记名弟子在外馆,相当於教练了,眾人见一个记名弟子笑容亲切地领著一个学徒到食堂,亲自帮忙打饭不说,还一边不厌其烦地回答那小学徒的基本法问题,岂能不惊羡? 要知道寻常时候,哪个记名弟子对他们不是鼻孔朝天,爱搭不理? 周晋上午时便见到,那些记名弟子差不多时间就耍一遍桩步,生搬硬套地讲一遍呼吸法,也不管学徒们懂没懂,就自去一边。 学徒们可以提问,他们却未必会回答。完全看心情,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要挨一顿臭骂。 突出一个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而这师傅,是真的只管领进门。 这一幕幕若被前世的人民教师看见,那还不得直接哭晕在讲台上? 一顿饭很快。 二人回到练武场,稍作休息之后,周晋开始了练习。 ----------------- 记名弟子都有教授学徒的任务,这可以减免他们部分学费。 但记名弟子同样也得练武,因此他们往往上午教授,下午便自去內院修炼,更有甚者,上午走一遍流程便直接去內院了。 钱自来没去,他还在教导周晋。 他这般也不唯独是连云霞的缘故。 一来周晋头日来,势必要多投入些精力;二来他与周晋交谈颇为受益。 一来二去,自然也不以寻常学徒来看待周晋,而是把周晋放在了相对对等的地位上相处。 练武场中,周晋盘膝闭目,耳畔有钱自来的声音响起。 “人都有气血,但人却无法像指挥手脚般凭藉意志指挥自己的气血。” “我们唯一可以控制的方式,只有呼吸和运动。” “意志不能直接控制气血,但强大的意志却可以控制我们的呼吸和身体运动,这也是呼吸法和桩步存在的意义。” “师弟,屏息凝神,气灌於胸......” 周晋努力按照捕风诀所述的呼吸法进行呼吸,但却是极其艰难,他从未想过,呼吸竟是如此让人痛苦的事情。 一呼一吸之间,时长时短,时快时慢,时深时浅。 便说这气灌於胸吧,听著简简单单四个字,可却不是等你深深一口气慢慢鼓盪胸腔,而是要在剎那间吸满一口气,灌满胸腔。 而跟著,也不是呼气,而是屏气。屏住气,引导那口气各种活动。 “师弟,我以指在你的后背指点,滑动。动起气隨,点到气到。” 周晋连忙沉心应对。这无论对身体还是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 意志要强大,才能在窒息感中控制气息;身体要强大,才能满足调度呼吸气息的需要。 一方面,这种呼吸是极其耗力的事情,调动著全身的肌肉;另一方面,不说別的,单是肺活量就得要大,不然有些气息根本顶不上去。 一遍下来,周晋险些直接瘫倒在地,肌肉酸软,大汗淋漓地大口喘息。 就这,他这一遍也没能完整做下来,断断续续不说,许多地方或是因肺活量不够,或是因闭气时长不足等各种原因未能达成,只能算是做过了,但没做成。 好在这一遍总算拼命跑完。 痛苦,让本就记忆力不凡的周晋牢牢记住了关窍。不行就多练,他私底下还可以不断地自我锤炼。 好歹平復了不少,周晋才有力气说话:“师兄,一般新学徒第一次完整走一遍呼吸法,都花了多长时间啊?” 钱自来回答道:“此事並无定数。就我所见,有的人直到离馆,甚至一辈子都没能走通一遍,有的人第一次尝试就能走通。这与体质与根骨有关。” 周晋蹙眉道:“根骨是如何影响武道的?” 钱自来又被周晋问住了,拍了拍脑袋,才说:“我也不知详情,只是口口相传,根骨好的人,不仅修炼速度更快,破关瓶颈也更容易一些。” 周晋听得不由牙疼。 我不会就是那一辈子都不能走通的人吧? 想到这里,他唤出了久未出现的面板: 【乞丐(100/100)】 【书生(79/100)】 没有任何变化。这倒也正常,毕竟一遍都没能正常走通,面板肯定不会录入。 只是他若是一直走不通,岂非面板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周晋有了紧迫感。 他又將目光投向【书生】。 书生没多少经验就能圆满,拿到特性,要不要试试买点书肝满,看看会不会带来改变? 不过武道方面的书,好像没什么用,他刚刚看了一整本《捕风法》也没任何变化。 也是。 武道,跟我书生有何关係? “师弟也不必气馁。你虽然根骨差,但悟性绝佳,定然是可以的,如今恐怕还是身体太差,补起来便是了。” 钱自来拍了拍周晋的肩膀。 他是武者,气力不小,拍在周晋肩头,就像是理疗老师傅拍打运动过量的婴儿一般,拍得周晋肩膀不由一沉,齜牙咧嘴的。 钱自来哈哈大笑:“师弟先休息下,看师兄为你演示捕风桩。” 周晋紧忙凝神。 钱自来摆出一个起手式,却非沉腰扎马,反而站得笔挺,一手在胸,一手平伸,跟著就开始动作了起来。 他动作看上去颇有力量感,每一步都能让周晋感觉力量凝聚的气息,可是步履落下却偏偏极为轻盈。 或踩、或顿、或划...... 钱自来走的桩步和周晋前世理解的桩步差异极大。 踏步之间,腰部也隨著曲直弯折等变化,便是手臂也跟著多有变化。 桩步虽是步,但仍然是全身的配合。 钱自来边演示边指点其中关窍,待一套打完,他吐息收功,对周晋招招手:“师弟也来试试?” 第1-19章 练武会短命? 周晋也不矫情,虽然他脱力感並未完全消失,但还是咬牙上前,若是这点都坚持不了,他还怎么谈改变命运? 步法之前就看过几遍,中间也瞧別人练过,此时钱自来又有意放缓了速度演示,让他记忆深刻。 只是看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明明钱自来做的时候,他觉得流畅无比,可轮到自己的时候,才发现动作起来格外地彆扭。 发力极难,很多动作,手脚腰身配合起来都极为地不协调,甚至是反人类习惯。 於是。 扑扑扑—— 周晋连连扑倒在地,摔了个灰头土脸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受了不少伤。 但他意志坚定,硬是咬牙在钱自来的指点下,把一遍走完,然后这次是真的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看著仰面朝天不断大喘气的周晋,钱自来摇摇头,又点点头。 周晋的根骨太差了,虽然几乎所有人初次走桩步都討不了好,可过程如同周晋这般的却是少见。 但是周晋身材小小,这股狠劲却令他不禁讚嘆,中间几次周晋都险些晕过去了,但愣是在將晕未晕的前一刻,掐也要把自己掐清醒,最终坚持了一遍。 这一点,连他也是做不到的。 钱自来看得都有些不忍心了。 “师弟,要不今天到此为止?武道虽说吃苦勤奋很重要,但也过犹不及。” 周晋翻身坐起,喘著粗气。 “师兄,不是还有一套捕风剑吗?要不也一起学了吧。” 周晋很有紧迫感。 修炼终究是个人的事情,钱自来不可能一直守著他啥也不干,他此番学会后,大量时间可以自由调配使用。 “师弟,捕风剑暂时不学也没关係。” 钱自来摇摇头。 “捕风剑是打法,我们之所以教,也是因为多数人入馆学武,也知道自己多半没法入境,那便学个打法,我们也叫把式。” “虽说未入境便不能真正发挥出剑法的威力,但等閒三五个人还是能应付的。日后出了武馆,不管是投靠帮派,还是参军,考差吏,去大户人家,都有不小的助益。” 保底收益?敢情武馆学武还是种低风险投资么? 比起工匠学徒,数年做工打杂都未必能得到师傅传授一点真本事,武馆在这方面倒是良心了。 当然,周晋认为这跟良心可能没什么关係,本质还是生意,毕竟能保底学到点本事,愿意学的人才多,武馆才赚得多。 当然,“愿意学的人多”中的“多”,也是相对而言。 毕竟门槛不低,十两,足够许多家庭破產。 “把式?乞儿帮的虎爷?”周晋下意识想到了这个。 “虎爷是谁?” 钱自来皱眉,似是在努力回忆。 “乞儿帮倒是知道,他们帮主叫做张胜,是个三十多岁的养身关圆满武士,年轻时不敢点火,现在更没可能。” 他言语不乏嘲讽之意。 看来虎爷也就是在乞儿和平头百姓跟前逞威风,在真正的武者面前,便是他们帮主也並未看在眼里,说来也是可笑。 “为什么不敢突破点火?”周晋下意识追问道。 钱自来蹲下身来,说道:“本来这是要师弟入境之后才会讲的內容,但也不是隱秘,许多习武之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提前跟师弟说说倒也无妨。” 周晋此刻疲乏至极,必须休息,趁著这时间,钱自来娓娓道来。 “入境成为武士之后,就进了养身关,养身关养身,就是把身体养得圆满,体內气血充盈到极巔,再也无法容纳更多气血,也就是师兄我现在的境界。” “武者养身圆满,就必须点燃丹田內火,燃烧气血。这就是突破养身关,进入了点火关。” “养身关气血充盈,但气血之力却无法得到充分利用,核心表现其实是气力大增。必须点燃丹火,燃烧气血才能真正发挥出气血之力。” “说起来,入境虽然也讲气血之力外溢,但这个气血之力的表达其实不准確,更准確地说,该是气血本身。” 周晋诧异道:“人的气血会外溢?” “没错。但具体是个什么说法,我却是不清楚。”钱自来摊摊手,生怕周晋揪著这不放。 周晋若有所思道:“师兄接著说。” 钱自来继续讲解。 “丹火不能熄灭,就需要燃料。这燃料就是武者气血。而气血燃尽,人就会死。” “所以进入点火关之后,武者的进补需求会暴涨,从这里开始,每一个武者的花销都是持续且难以计数的。” 周晋说道:“不敢突破,不会是因为花不起吧?” 钱自来摇摇头。 “哪有这么简单?武者进入点火关,实力会质变,无论做点什么事,供给燃烧消耗还是足够的。” “最大的问题在於,人体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就会开始衰败,对气血的转化效率会变低,一旦你怎么吃都供给不了丹火燃烧的话......” 周晋明白了。 这就跟吃饭一样,吃再多消化不了也白搭,还平白伤了身体。 “还不止於此。燃烧气血本就伤身,会导致寿命大减。” 仿佛也戳中了自己的心事,钱自来也不由得有些自顾自地感慨。 “我所知的邻水县中点火成功、却未能突破烘炉三关的武者,其中寿尽最短的只有不到四十岁。所以理论上是二十五岁开始肉身衰败,但其实可能就二十三岁,最多不过二十四岁。” 周晋接口道:“所以很多养身关圆满的武士不敢点火,是因为没有信心在二十三岁之前突破烘炉三关,抵达神力境?” “没错。” 钱自来点点头。 “点火关和沸血关虽然燃烧气血,但也精炼了肉身,武者到达神力境,肉身再次质变,进入新一轮成长期。” “那时,进补转化的不仅能供给內火燃烧,还能反哺滋养身体,寿命再次增长。” “可是......神力境啊......” 钱自来露出悠然神往的神情。 周晋也很嚮往,那等境界,想必便能彻底自由,闯荡江湖了吧? 不过那离他现在太远。周晋赶紧打住憧憬,好高騖远只会让人变得焦虑,影响脚踏实地的心境。 他见钱自来的神色时而坚定,时而惘然,不由转移话题:“师兄,我休息好了,你教我捕风剑吧。” “好!” 钱自来也收拾心情,站了起来,到场中开始演练起了捕风剑。 第1-20章 周晋的打算 乘风剑馆,外馆,外院练武场上。 周晋手持一柄木剑,摆出捕风剑的起手式,神態肃穆,临风而立。 驀地。 他动了。 只见他挺剑向前一刺,接著身体忽而弯折,纤细的腰肢顺力扭出一道瀟洒的弧线,剑身隨之翻折,横切,正是捕风剑法中的[试风式]。 此式讲求一个未尽之击。 看似一刺,但实则力不尽用,若刺未尽功,则顺势横切。以试之名,集攻引两效,攻而未得,便儘可能將对手引入自己的剑招节奏中来。 一式之后,周晋更不停歇。 [挡风式] [追风式] [流风式] [迫风式] [迴风式] ...... 捕风剑立意捕风捉影,招法细腻灵动,如风飘飞,如影隨形,连绵不绝。 周晋一套耍下来,已经颇为熟稔。 只是毕竟习练未久,照本宣科,难免有些流於形式,只懂得规规矩矩,失了变化。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毕竟初学,若是连基本的规矩都没练好,又谈何临机而动,隨机应变呢?而且,周晋已经有了一些感觉,招式之间也不全然呆板。 啪啪啪—— 待周晋收剑,场边响起掌声。他转身一看,便见钱自来笑呵呵地走了上来。 “师弟果真不凡,这捕风剑已然练得熟练,若是再经由几番实战,说不得便能更加施展自如,直接登堂入室了。” 周晋上前道:“师兄谬讚,师弟还差得远呢。” 钱自来摆摆手:“我可不是客套。不过捕风剑毕竟是打法,师弟当务之急还是加紧修炼捕风诀和捕风桩,爭取早日达成入境才是。” 周晋頷首道:“师兄说得是。” 说到这儿,周晋心中也不免一沉。 如今已是九月初八,距离他拜入乘风剑馆,已过去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间,虽然前两者练起来比较痛苦,但他已然將捕风三法都练得熟练,也能忍受,可惜却仍旧没能做到呼吸法和桩法合一。 二者叠加,痛上加痛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痛苦之中,需要同时一心二用,更是难上加难。 须知,这等一心二用,可不是一边擦玻璃一边洗苹果而已,而是真正的一心二用,且全都专注。 哪怕周晋前世就自詡聪慧,也要感慨一句:这如何能够做到? 这种100%+100%专注度的一心二用,前世地球七十亿人,能找得出一万个能做到的吗? 这乘风剑馆中,每年学徒千余弟子,入境者占一成。入境者中,点火者占两成,而这两成点火者中,最终在规定时限內踏破烘炉三关的,不到一成,甚至一个都没有。 换算来看,便是百人入境,二十人点火,两人以下踏破三关。 这入境百人难道人人都是远超自己的天才? 周晋不信。 事实也的確如此。 这些日子他与钱自来越发熟稔,李有为也经常过来打招呼,已经了解了不少信息——这些破境者虽然多是根骨比起周晋优越不少之人,但当中仍有不少下等根骨,乃至偶尔也有零星下下等根骨。 也就是说机率很小,但却事无绝对。 要知道,上等根骨难得,上上等更不必说了。 一年之中,一家武馆都未必能找到一个上等根骨的新人,中等根骨在天下间已算得上优秀,尤其是在邻水县。 事无绝对,便必定可为,可为何自己不行? 周晋为此专门问过是否所有人都是二法合一的路子,得到的答案却很诡异: 其实所有人都在按照二法合一的方式修炼,但真正合一成功者寥寥,只是练著练著就入境了,有的甚至是在一次单独练某一法的时候成功的。 不过他们唯一確定的一点是:那些没有练二法合一、从头到尾只单练一法的人,没有一个成功。 周晋不解,可钱自来和李有为都答不上来。 问连云霞吧,少女却只是冷冰冰地看著他,看似木然,实则却每每令周晋感觉对方差点就要呵呵出来。她似乎就特別喜欢看他吃瘪。 这其中奥妙,周晋隱隱觉得,只要破解其中奥妙,自己入境不难。 於是一边合练,一边分练。 只是如今三法都算得纯熟,却依然没太多进展,仿佛有层窗户纸,怎么都捅不破。 “对了。”在周晋心中思索的时候,钱自来忽然道,“今日內馆亲传蔡铭传师兄,要到我们外馆授艺,师兄届时记得去听一听,或许对师弟有所助益。” 乘风剑馆外馆由三位亲传轮值副馆主,十日一轮。 但他们轮值期间却並不总是呆在外馆,除了练武,他们还有掛靠的职事,通常轮值期间抽一天时间过来讲授一次便算了事,讲授內容也看他们自己。 如果以前世的教师標准来看,堪称毫无职业道德。 “不知这位蔡师兄何时来?”周晋问道。 “不知。” 钱自来摇摇头。 “记名弟子只被通知今日要来,却没说具体时候,师弟也不必担心,届时会通知集合的,我只是提前知会师弟,免得师弟有事,错过了。不过想来以师弟的勤奋,当是师兄我过虑了。” 所谓修行看个人,在这个世界是真的看个人,来不来隨你。 “哪里。多谢师兄。”周晋道谢。 隨后钱自来又指点了一些周晋三法上的瑕疵,回答了一些能回答的问题,便去了內院。 周晋默默將此事放在了心上。 上次亲传讲武是十日前,彼时他还未入馆,自然错过了。这次定要去看看,毕竟是亲传弟子,说不定就能有所收穫。 ...... 又练了一会儿,周晋趁著休息胡思乱想。 他隱隱觉得这已经不单纯是练的问题了,他悟性不错,三法纯熟,只是限於根骨。 钱自来能指点的瑕疵已经越来越少,能回答的问题更是少之又少。 他无聊地唤出面板: 【乞丐(100/100)】 【书生【92/100】 喜忧参半。 喜的是【书生】有了进度,对应的本就极好的记忆力又有所提升。这得益於他这几日买了一些书籍,从夹缝里掏出时间来阅读。 只是他毕竟核心是习武,分配的时间很少,不过也快肝满了。 只是书可不便宜了,花去了一两多银子。 想到这里就不由吐槽连云霞:女儿家家整天舞刀弄剑的,也不知道学点儿诗词歌赋,家里连本儿像样的文化书都没有,也是个没文化的。 忧的是,他三法纯熟,却没有触发任何职业。 桩法和呼吸法都还好说。可捕风剑练了那么久,標標准准的剑姿,却未能触发一个【剑客】什么之类的职业,属实奇怪。 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好暂时放下。 不过,没有职业,他就不能用肝的解决问题,没得肝,让他心脾肺肾都在焦虑。 但这段时间练武,也並非毫无收穫。 除了身手敏捷了,最关键的便是体质得到极大的提升。 周晋觉得他如今这副身体很奇怪。 他测骨时已然数过那粉粉的红线,一共十五条,说明他如今骨龄十五,这个年纪习武不算大,但对比一些家世优越的少年人,作为起步来说,比较晚了。 按说少年人確实身体容易受补。可也不该到他这份儿上。 他这段时间练武,食量大增,除了武馆中午免费的,还有蹭连云霞的,他自己也花出去了三十两银子加餐和购买了一些配合练功用的药包,有药补的,有泡澡的——吃练养泡,样样都不少。 如今,用周晋自己的话说,他觉得自己能干过前世强壮的健身教练,属实夸张。 但更夸张的是,气力猛增,身体也明显感觉结实了,可体型竟然是毫无变化。 还是看起来弱柳扶风、瘦瘦弱弱的,活像林妹妹,呸!是林妹妹的孪生哥哥。 肌肤摸上去细细嫩嫩,也感觉不到太多肌肉的感觉。 这让周晋绝望。 连增肌都不能让自己变得阳刚,这可咋整啊? 当然,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身体强了,不至於手无缚鸡之力,危机应对能力增强。这样一来,周晋若是未能习武惊艷全场,a计划行不通,他还能尝试执行b计划。 所谓a计划。 乃是周晋当初设想依託面板肝经验,展现超凡武道天赋,最好能惊动剑馆馆主吕修偃。 如此一来剑馆对自己的投资意愿就会变强,自己借点钱应该没问题。 没错。 周晋一开始就没打算赚钱赎身。 他的时间都用在练武上不说,自身也没有能在这个时代快速兑现的所谓高级学识技艺,哪来的时间赚钱? 若是如此,纵然长升典当及其背后的黄家有所算计也无妨。 武馆可不是吃素的。人多势眾,个个习武,武馆的馆主往往都是城中绝巔高手,这也不必说。 就说,武馆在邻水县中地位中立,向来只在武馆间有所爭锋,不涉及外部势力纷爭。但武道授武,弟子遍布各大势力和官府,盘根错节。 这天下,师承关係是最被看重的关係之一,也衍生出了一定的、类似前世古代文官的同科关係。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城中势力虽然摩擦,却斗而不破的原因之一。 也因此,没哪个势力愿意轻易招惹武馆。 而所谓b计划。 自然是在一月之期內直接跑路。如今有了这副身体,又因武馆弟子学期內受庇护,没了小小乞儿帮的威胁,更有机会。 不过这同样极其困难。 不说黄家,便是要摆脱连云霞就是一件超难的事情。对方的境界他看不懂,但比他肯定是天壤之別。 要跑,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连云霞放水。 这也是周晋为何总是试图柔化连云霞的原因:咱双马尾,就是应该互相帮助,不是吗? 而连云霞“不小心”“疏忽”“大意”让小小周晋逃脱,也不是大事,以她剑馆真传的身份,最多被问责,问罪却是远远谈不上。 想著想著,一阵嘈杂响起。 “蔡师兄来了!亲传蔡师兄到了!” “大家速往练武场中央欢迎!” 第1-21章 萌动 所有的学徒在记名弟子招呼下,开始一窝蜂朝著练武场中央聚集,以中央演武台为中心,宛如水波,一圈圈向外扩散。 周晋混在人群中,再度对自己这副小豆丁的身材感到无比忧伤。 虽说乘风剑馆武学较为轻灵,习武之人也大都不是大肌霸,但却个个都比他高大,要不是那演武台够高,他估计別想看清一会儿的亲传弟子演武。 周晋无奈地一边向前挤,一边有意识地朝著女弟子那边靠。 便在这时。 “咦,这不是我们可爱的周师弟吗?怎么没在真传师姐后面摇尾巴?怎么?不会是被真传师姐遗弃了吧?也要来迎接蔡师兄?”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周晋都不用转身,便知道几个年纪比他大些、身材也更高大的青少年走到了他的面前,面上带著讥讽的笑意。 其中说话的人,明显是领头的,更是昂著头,左顾右盼和身边的跟班儿嬉笑嘲讽著周晋。 呵......真是烂俗小说里標准的龙套级炮灰小丑。 周晋心中不屑地摇摇头,虽然確实被“可爱”两字嘲讽到了,但却並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打算,连一个表情变化都欠奉。 那人叫卢伟。 原是薄有田资的村中子弟,被其祖父寄予厚望,硬是拖著其父兄弟几家一起將其送入乘风剑馆。 本来他在村中高人一等,进了剑馆却很快沦落平庸。少年人心性未定,很快他就一面被巨大的落差击垮,一面又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眼。 自卑令人不甘,浮华使人嚮往。 一时间便起了钻营的心思,终日结交。 別人未必真拿他当回事,只是真正家中优越又心智坚定的往往默默疏远,倒是那些同样家世一般,又性格油滑的哄著他占些小便宜,倒叫这卢伟渐渐產生了自己也是剑馆学徒中一號人物的错觉。 他对周晋的恨意,也是源自於此。 周晋天天跟著真传师姐出入剑馆,这事儿藏不住,渐渐就眾所周知了。 一边是:什么声音都有,但那毕竟是真传啊,是以都心照不宣;一边是:不少人也因此起了结交甚至攀附的心思,其中便有这卢伟。 周晋时间紧迫,一心习武,对此自是敬谢不敏。 但不同的是,多数人尝试被婉拒之后也就算了,偏这卢伟,以周晋见识一眼便能瞧出是什么货色,拒绝之后还不自知,周晋自然不会再给他好脸色,便骂了句:滚,谁特么有空陪你们过家家。 这种被生而不甘与求而不得折磨得成了自卑心理变態的傢伙,很容易记恨。 不过碍於和周晋“出双入对”的真传师姐,他们起初不敢造次。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那高高在上的真传师姐虽然和周晋一起出现,可却並不管周晋,一番试探,发现无事之后,就愈发放肆了起来。 周晋知道,连云霞肯定就在某个他发现不了的位置看著呢,奈何少女丝毫没有反应。 这本是她稍微一个眼色的小事,可谁让连妹妹就爱看晋哥哥出糗呢? 周晋感慨了一句『酷酷的连妹妹都有坏心思了』之后,便往往选择了无视,反正也没碍著自己习武,他们也不会在武馆內动手。 可有时候,无视比嘲讽更加令人难堪。 “你!” 那有些尖嘴猴腮的少年学徒面色阴沉,气得心口不住起伏。他觉得周晋过於傲慢,从骨子里瞧不起他,而他最不愿意的就是被人瞧不起。 “你们干什么!” 一声厉喝,直接打断了卢伟几人的无能狂怒,一名维持秩序的记名弟子瞪著眼睛,面色不善地看了过来。 “还不快站好?” “是是是!” 卢伟一边连连点头哈腰,一边目光阴翳地看了周晋一眼。 ...... 小小插曲,眨眼过去。 盏茶之后,几名记名弟子引著一位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赭衫青年走进了演武场大门, 那青年眸光略一扫视,在走到人群后的时候,忽而一个前冲,便拔地而起,脚尖连点学徒弟子的肩头,尔后一个翻身,便落到了演武台正中央。 端的是瀟洒。 人群中响起惊呼声,不过很快便被止住,由站在最前排的数十记名弟子带头,一起山呼:“恭迎蔡师兄。” 蔡铭传长著一张方脸,居高临下环视眾外馆弟子,也不客气地打招呼,没有半点开场白,一副赶场的模样,直接说道: “我乘风剑馆《捕风法》取意捕风捉影,外求轻灵,內求绵长,既是入境的优秀根本法,也是养身关夯实根基的绝佳法门。” 他並未高声,但浑厚的嗓音却传遍演武场。 所以,养身关还是会继续练《捕风法》? 是只练?还是兼练? 周晋在下面摩挲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他若非一身蜡黄蜡黄的,看上去就像个故作成熟男儿姿態的萝莉。 不过演武台上的亲传师兄並未察觉到他的心声,而是在熟练地照本宣科了一会儿后,面无表情地开始演示了起来。 他並未单独演示。 而是一上来就直接开始了呼吸法与桩步合一的展示。 周晋努力踮起脚尖,大眼睛一瞬不瞬,聚精会神地看著。 这是他最为关注的部分,钱自来虽然被李有为说是入境阶段《捕风法》练得最好,但实际上也未能做到二法合一,如今由亲传弟子亲自演示,自然不肯放过。 亲传弟子虽名为弟子,但毕竟是神力境的大高手。 哪怕是神力境中最弱的,可放到邻水县那也是响噹噹的人物,乞儿帮帮主才不过烘炉境第一关养身关而已。 整个邻水县,神力境合计不到百人,往往身兼多种身份。 一个剑馆亲传,可能同时还是一个帮会的舵主、副堂主,乃至堂主;一个大家族的供奉;官府的捕头......每一个身份都是邻水县响噹噹的。 这还是在邻水县——离开元府城最近的大县、富县、强县,府城之下第一流。 若是在一些偏僻一点的县城,一个乘风剑馆的亲传弟子,甚至可能就是一方势力的头领、家主支流,是可以在整个大玄江湖行走的高手。 所谓高屋建瓴。这般境界人物,想必在《捕风法》上,更有独到之处。 果然,那蔡铭传一踏步,便给了周晋不同的感受。虽然仍是標准的桩步,但动作之间却显然更加流畅不说,步履之间,肢体配合更加顺滑。 因为距离的关係,周晋无法通过胸腔起伏,判断蔡铭传的呼吸。 但在他眼中,蔡铭传的每一步较之钱自来都更为扎实有力,却没有发出更大的动静,同时又更为飘逸灵动。 周晋目不转睛。 蔡铭传显得颇为游刃有余,一边走桩步,一边开口说:“意隨心动;气隨意动;身隨气动。” 说话不会乱掉呼吸法吗? 周晋莫名其妙。 可闻言,周晋隱隱之间又感觉蔡铭传的每个动作似乎都蕴含著某种淡淡的韵律,似有呼应之感。可到底是与什么呼应呢? 他想不到。 冥冥中,周晋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感觉,但当拼命地想要抓住的时候,那感觉却又仿佛握不住的流沙,无声从指缝中流走。若有所得,却最终又一无所得。 这种感受颇为折磨,迫使他只能愈发全神贯注地观摩起来。 第1-22章 连云霞:我是来陪他练武的 可惜不过一炷香时间,蔡铭传的演武便即结束。 他一言不发直接转身就朝著內院而去,学徒们高声送別,而记名弟子们则是纷纷跟隨在他身后。 周晋这才恍然惊觉:这也太不合理了,网文里不是都有答疑的吗? 他立刻高声叫道:“蔡师兄请留步。” 蔡铭传蹙眉,小小学徒竟敢如此胆大叫住自己,这还是第一次,他不由面色微沉地转头看来,他听力非凡,循著声音立刻就找到了被人群淹没的周晋。 那些记名弟子都是面色一变。 蔡师兄素有身份门第之见,不愿与低阶外馆弟子多言,更觉得被一群未入境凡人称师兄弟是一种耻辱。每每都是早早结束,匆匆而去。没想到此刻竟有学徒胆敢叫住蔡师兄。 人群中,卢伟面露喜色,这周晋此番自找死路。 钱自来更是面色大变,他忘了告知周晋这一点,当下连忙跨步朝周晋而来。 周晋见此亦知犯了忌讳,可叫都叫了,代价都付出了,肯定是要问下去的。 他趁著钱自来还没来得及阻拦,大叫问道:“敢问蔡师兄,师兄方才可是完全的二法合一?如何做到真正的二法合一?” 蔡铭传神情一尬,进而难堪之色一闪而过,转而又变得无比难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晋见此却是心中一动:看来他也没有真的二法合一?为何会如此? “闭嘴!” 钱自来赶紧拉住周晋,面色惶恐地对面色沉出水的蔡铭传拱手道:“请蔡师兄恕罪!这位师弟新入馆,是师弟未曾教好他规矩。师弟甘愿受罚。” 言罢又面带责备对周晋说:“还不快给蔡师兄道歉?” 周晋不以为意,毕竟有连云霞在,但他却是不能害了钱自来,也知钱自来是好意,自然不会不识好歹,连忙装作惊慌:“请蔡师兄赎罪。” 蔡铭传不置一言,阴沉的眼神深深看了周晋一眼,牢牢记住他,这才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一次演武有两场,他还有一场。 入境与未入境,进度不同,內容自然不同。 ...... 蔡铭传內外两场演武结束,带著几个弟子前往憩室——这乃是剑馆专门设置给轮值副馆主的休憩之所。 虽说是应付,但职责就是职责,他要在这里呆上一天。 哼,一会儿顺便吩咐下去,好好“照顾”一下那个不知尊卑的小矮子。 可谁知,他刚踏步走入憩室便直接愣住了。 只见憩室中间不知何时赫然多了一个蒲团,蒲团之上,一个秀美的红衣劲装女子盘膝打坐,她身子笔挺,宛若修竹,却曲线玲瓏,明明美眸微闭,却自有一股凝而不发的冷冽。 蔡铭传诧异不过一瞬,隨即便面色一整,快步上前,儘管面相比对方大了十余岁,却十分恭敬地弯腰拱手: “蔡铭传,见过连师姐,不知师姐在此,还请师姐恕罪。” 蔡铭传吃惊不小,也由不得他不恭敬。 武道中人,等级分明。 亲传和真传虽都在乘风剑馆南馆,皆由师傅吕修偃亲自传艺,但亲传有三十八人,其中破格亲传二十三人,破境亲传十五人,而真传仅三人,两者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他这个年纪已经到了离馆的临界线,明年若不能突破[明劲关],晋升真传,就会离馆。 在亲传中,他资歷最老,但真实地位还不如有潜力的年轻亲传,遑论真传? 亲传与真传,看似只隔了一个明劲关,但烘炉三关之后,一关就是一重山,突破瓶颈的难度上升了不知道多少倍。 绝大多数的明劲关武者,一生都无法突破。便如他自己,已困在此关近十年之久。 而眼前这位连师姐,虽然是近两年被师父突然收为真传,但在邻水县四大武馆的所有真传中,年龄却是最小的,据说才不过十八岁。 这年纪,別说真传,在亲传中都是小的,甚至在记名弟子中都不算大。 有传言说,师父曾断言这位师姐:神力境不过是她的起点,她未来能抵达的远方,可能远到我也看不到。 武道即前途,简直是前途无量。 连云霞睁开双眼,淡淡扫了蔡铭传一眼,也未言语,只面无表情微微頷首。 蔡铭传这才直起身,冷冷地看向身后的记名弟子:“师姐在此,为何不提前告知於我?如此怠慢,岂非失礼?” 记名弟子也无奈,有人悄悄瞥了一眼连云霞,战战兢兢地说:“是......是师姐说不向任何人提起她在这里。” 连师姐当面,这些弟子自然不敢瞎说,连云霞亦未否认,蔡铭传这才放过他们:“下去。” 待那些弟子如蒙大赦般离去,蔡铭传这才又转向连云霞:“不知连师姐来外馆有何贵干?对了,师姐许久未回內馆,曹师兄一直掛念......” 唰—— 一道比剑更加冰冷的目光扫来,冻住了蔡铭传还未说出口的话,也冻得他浑身一僵。 连云霞冷冷地盯著蔡铭传,直到他后背隱有冷汗,这才微微张开红润的薄唇,声音像是刚刚融化的雪水:“陪人练武。” 陪......陪人练武? 蔡铭传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不说內馆,就连邻水县城有些见识的人,谁不知道红霞剑,名云霞,剑红霞,可却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这世上,有的女人如冰,有的女人似木,但连云霞却是又冰又木,这样的女子竟然会陪人练武?说出去谁信吶? 可这偏又是连云霞自己说的。 他訕訕笑著掩饰自己压都压不住的吃惊之感:“不知是哪位师弟如此荣幸,能得连师姐如此看重,想必天资不凡,师弟也想认识一下。” 说到“天资不凡”时,他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蔡铭传觉得师姐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点点,不过他细看,却发现还是一如既往的丝毫不苟言笑。 连云霞淡淡道:“刚刚,叫住你的。” 刚刚? 叫住我的? 蔡铭传怔愣了一下,隨即嘴巴张大。 那个小矮子学徒?! 跟著就是冷汗涔涔:还好,还好我还没来得及...... 他再次訕訕一笑,正努力组织语言,却不想这位言辞吝嗇的师姐竟然破天荒地对他主动说话:“不必特殊。” 蔡铭传自然明白,这是说不必特殊照顾的意思。 他有些不解,却不好多问,以他的了解,他能和师姐说话的句数已经不多了,想了想,才问道:“那师姐,您打算何时......” 连云霞眸光瞬间如霜凝冰:“师父已知,不必多言。” 说完就闭上了美眸。 蔡铭传知晓这是让自己闭嘴,不再和自己说话的意思,自然不会去触霉头,只在心下思量起来: 连师姐今天不仅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话的字数竟然达到惊人的二十二字,这搁之前,可说是连师姐月余时间与我说话的总字数了。 这自然並非因为我。那么...... 也不知道他俩究竟是何关係。 看来,之后此事还是有必要告知曹师兄。 第1-23 职业:剑士 傍晚,晚霞深重,渐渐向夜而沉。 连云霞娇躯笔挺,步履平缓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少女目不斜视,却微不可见地不时拿余光瞧瞧身边娇俏的身影。 那往日里总是跳脱,总是嘰嘰喳喳令她不胜其烦的人儿,此刻却是陷入了某种钻进了牛角尖一般的沉思中,大有一种走不出来不罢休的执拗劲儿。 他一边呆板地跟著自己的脚步,一边时不时手脚虚空比划,宛若魔怔。 他已这样一下午了。 这竟忽然让连云霞有些不习惯,但隨即又被这种不习惯的隱隱情绪搞得有些莫名心慌。 她与周晋略有错位的並行身躯挨得有些近,身姿与双臂摇摆间,甚至偶尔还会衣袂纠缠一瞬。 按照这个时代的观念,是略有超出男女之间的界限的。 一开始,她对於这种接近是本能拒斥的。 可周晋那混蛋简直不要脸,不让他凑近,他就一路上连妹妹长连妹妹短地大声叫,只好让他凑近。 而一凑近吧,这傢伙更过分,插科打諢便不说了,目光时不时看到路边有甚新奇的,就要拉著她去看。 没错,就是拉。 偏偏他对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便是明明头前刚看过了,换个时间换个地点看到,他又能有一套歪理邪说,新奇得头头是道。 就像...... 就像......他本就不是为了看新奇,而是为了要拉她手臂一般。 再这么下去,他是不是就要得寸进尺牵手了? 混蛋! 登徒子! 下流! 连云霞心里啐骂,骂完又有点乱。她觉得自己多半是被周晋折磨得有些异常了,明明此刻那混蛋正在犯魔怔,可自己为何却没有拉开距离? 明明自己是厌恶那登徒子的调笑的,可自己为何此时又觉得耳边缺了点什么? 乱过又有些迷惘。 迷惘著迷惘著,忽又开始有点气恼。 她脚步驀地顿住。 走神的周晋微微落后她一些,连云霞这一停,两人顿时撞上了彼此的手臂。周晋因此惊醒过来,有些诧异地看向连云霞:“咋了?” 连云霞看著他不说话。 约莫一息。 少女在周晋疑惑的目光中,重新迈开了步子,步履平稳,却速度飞快。 “???” 周晋更加迷惑了。 ...... 夜凉如水。 饭后,周晋在院中沉思,若有所悟之时,便不自觉地身姿摆动,不时走几步捕风桩步,他心中盘旋著蔡铭传说过的要旨:意隨心动;气隨意动;身隨气动。却始终不得要领。 连云霞靠在堂前看著。 周晋独自困顿了两个时辰,她就这样看了两个时辰,心中略有动容。 习武很苦。 她也是吃过许多苦头的,可即便比起她见过的所有刻苦来,周晋的勤奋亦是她前所未见。 这些时日以来,周晋每日里只睡两个半时辰,除了吃饭、洗漱、休息和路上的插科打諢,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练武,无论风雨,无论进展几何,无一日懈怠。 时有苦闷,却绝不低沉。 时有焦虑,却绝不躁乱。 他悟性不错,不过几日便能將《捕风法》分练得登堂入室,可奈何根骨太差,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有些浪费时间。 若是他人如此,如今连云霞虽然冷淡,可说不得也会冷冷地劝上几个字,可面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周晋,她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周晋是个乞儿,一个巧妙设计,勇敢地用一个困境摆脱了另一个更大困境的乞儿。 想到他的困境。 连云霞忽然有些不忍,因为她知道,自己或许也是他困境的一部分,甚至...... 连云霞眸光微微闪烁,终於还是步入了院中。 “不对。”她说。 “嗯?”沉思被打断的周晋感到诧异。 连云霞是黄家派来保护他,也是监视他的,不会指点他,毕竟他之前也尝试过,却没想到,这会儿却忽然上来对他练功开口指点。 不过这却是好事,周晋心中微动,有些惊喜,连忙问道:“有何不对?” 连云霞双臂抱胸,夹著她那柄火红剑鞘的红霞剑,美眸看向周晋:“可知何为入境?” 周晋说道:“从有漏之身,到无漏之身。” 连云霞神情微愕,她在剑馆中並不时时盯著周晋,也是第一次听到这般总结,心中掠过惊艷,看向周晋的目光愈发深邃了一些,隱有讚赏:“何为无漏?” 周晋下意识说道:“气血之力......” 不对! 周晋隨即想到,钱自来说过,入境之前的气血之力,严格意义来说,更加接近气血。 之前搁置的迷惑再起,周晋不由蹙起眉头:“气血无漏?可是气血生於人身,本就无漏,若是有漏,人岂不时时都在渗血?” 连云霞说道:“你所言乃是天道,而非武道。” 周晋更为迷惑,眉峰更紧:“天道?武道?” 连云霞莲步轻动,忽而伸出一根食指,一枚槐叶精准地落在了她那比月光还要皎白的指腹上,她声音纤细,却丝丝缕缕,若有目的般挠著周晋的耳膜。 “天道自然,树是自然,人是自然,自然不是生灭,却有生灭。” “树有生死,但並非生死才是生灭。生死只有一次,生灭却是隨身。你看,这叶落了,这亦是一次生灭。” 轰—— 夜空晴朗,却仿若有一道惊雷自周晋脑海中响起,劈出一个现代生物词汇——代谢。 气血不唯独指血液。人身肉体皆是气血,肉身有生死,气血有生灭,生死每个人都只有一次,但生灭却时时都在进行。每一次代谢都是气血的一次消耗。 所谓无漏之身,是有进无出之身。 树的叶不会落,人的细胞不会死亡,只会隨著吸收营养变得更加坚韧而富有能量。细胞如何在达到极限后打破自然规律继续生长? 锻炼。 但细胞不会自己破限锻炼,而是赖以人身,赖以人身违背规律的呼吸和运动。 “有生之万物循天道自然而生,是以生命有时而穷。而武道夺天地造化,行的却是逆天之举。” 少女嫩白指腹尖上驀地生出些淡淡的微光,宛若一点月光聚在其上,而那枯黄的槐叶竟是缓缓地由黄转绿。 简直神乎其技。 周晋震惊莫名,而少女木然的声音,此刻听著竟是如此的悦耳,让周晋一扫多日困顿,他终於彻底抓到了那感觉。 他意识到《捕风法》虽有三法,但本质其实乃是呼吸法。 因为人不可能时时运动,但人却是在时时呼吸。无漏的本质,乃是最终养成一种独特的呼吸方式,以近乎无损的方式吸收一切进补之物,以此刺激肉身不断生长。 入境所谓的补身或锁身的说法,不应该是“或”。 因为补身就是锁身,锁身就是补身。 而桩法的本质就是让人通过怪异甚至违背人体规律的步伐,来適应那种呼吸方式。 它们之间的关係並非强行凑在一起,而是就像乐谱一样,告诉你什么时候卡一个什么点,桩步就是卡点,指导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彼此之间应该是一一对应的。 难怪,难怪桩步能走完,却很难合一,因为桩步可以走完,不代表节奏走对。 也难怪,蔡铭传的桩步总有一种隱隱的韵律。 儘管可能蔡铭传本人都没意识到其中的韵味和差別,但他境界高,应该已然在无知无觉之中养成了独特的呼吸,故而不自觉產生的韵律。 周晋忽然想到前世的跑步。 如果人只是循著天然的方式跑,很容易累,但如果掌握了节奏,呼吸配合,就能跑出远超正常的极限,也达到更高的锻炼效果。 想到这里,周晋激动得面红耳赤,浑身微颤。 他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 但却不是健步如飞,他试图一步一卡点,每个步子就像是拍子,卡住呼吸的节点,隨著呼吸法的长短,动作时快时慢,让步法与呼吸法点对点一一对应。 初时极慢,甚至不时卡顿。 但渐渐他便找到了感觉,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 周晋驀然而起,动作带出了一阵风,吹飞了连云霞指尖的重返翠绿的秋日槐叶,也吹得少女长长的睫毛轻颤,吹得少女眸光抖动,吹得少女心潮起伏。 她木然地看著周晋的动作由慢及快,由顿及顺。 心中充满了震惊。 这是何等超卓的悟性?! 她不过是开了个头,简单讲述了武道的本源概念之初始,半点关於入境修行都没有讲,他便直接二法合一了? 待到周晋一套二法合一结束,她都没能回过神来。 “哈哈哈!” 周晋一套打完,不觉疲惫,心中只觉畅快,块垒尽去,心念通达,不由大笑,清脆的嗓音像是秋风吹动了风铃。 他非常激动。 激动得下意识便按照前世的习惯,一个蹲身,一把抱住身边还在难以言喻的震惊未能回神的连云霞,在木然少女的从未有过的惊呼声中,搂住少女旋转了几圈,院中落叶被阵阵捲起,宛若花海潮起。 唯一可惜的是,他身材比少女还矮半个头,非得踮脚不可。 即便如此,也只能抱住腰部极下方的位置,实则就是抱住臀儿下方。也亏得如今气力不小,否则这番以小抱大,就是画面怪异了,非得摔个四仰八叉不可。 连云霞被抱住,一阵错愕,回神就是无尽羞恼。 她直接在少年怀中便一个腰身后折,然后一指一点少年肩头,少年顿感脱力,她趁机脱身,而后一掌將少年拍飞了出去。 “哎哟!” 少年跌倒,然后揉著屁股起身。 “用这么大劲儿,你谋杀亲夫啊?” “你!你胡说什么?!” 少女目露寒光,侧过身子,不让少年看到自己连冷玉丸都压不住的潮红脸颊。 “算了。我不介意。” 周晋非常大度地摆摆手。 他此刻心念畅通,又再度变得跳脱起来,跑到连云霞身边,围绕一看到要站到自己正面就侧身的少女不断地一卡一顿地挪动,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在玩儿原地转圈圈的游戏。 边转边说:“连妹妹,无漏之身有进无出,这是不是意味著......” 他有意停顿。 连云霞果然顿住,看向他:“什么?” 周晋笑眯眯地说:“仙子真的不用拉屎啊?” 连云霞愣住。 整个人就像是冰山被雷劈了一般。 隨后再也忍不住,瞪了瞪眼,又羞又气。 这...... 这让如何回答? 这是正常人能问出来的问题? 这是能对女子问的问题? 这混蛋! 登徒子! 下流! 看著周晋的笑容,她哪还不知道这傢伙又是有意调侃她,明明傍晚才嫌弃他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可这会儿他故態萌发,却又让她大感愤怒,人要被气炸了。 她感觉刚消下去的红霞又要爬上脸。 连忙恨恨地用眼神给了周晋一个万箭穿心,然后拨开周晋,脚步凌乱地朝著房间走去。 周晋看著少女终於还是失了方寸的背影,大声说话:“喂!连妹妹,虽然酷得像冰一样的你也很美丽,但我还是觉得,刚刚会说这么长的话的你,更可爱。” 可......可爱?! 背身疾走的连云霞瞳孔张大,心绪如潮,直接变走为跑,直到跑进屋,还能听到周晋的声音传来。 “谢谢!” 连云霞啪地关上门,把那个能在人心里翻江倒海的怪物彻底阻隔在外,背靠在门扉上,她的脸颊终是再度悄然红艷了起来,呼吸急促,心跳凌乱。 好一阵平復,她才喃喃骂了一句:登徒子! 嘴角不自觉微微有了些弧度。 ...... 周晋心情大好。 一方面,觉得柔化连云霞的计划进展不错。另一方面,也是武道之路有了新的进展。 他也没立刻回到屋內,此刻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 不过周晋並没有练习桩步。 他此刻思路已然完全被打开,发散思维再次活跃。 他开始想:既然捕风呼吸法和捕风桩步有这样的规律,但同为《捕风法》,捕风剑呢?真的只是凑上去当作保底收益的打法?还是说...... 想到即做。 [试剑式] [挡风式] [追风式] ...... 一套剑法刚耍完,周晋面前终於弹出了一条唯己可见的虚擬消息: 【未解锁职业:剑士】 【剑士解锁进度+1】 第1-24章 真正的《捕风法》 【乞丐(100/100)】 【书生(92/100)】 【未解锁剑士(1/100)】 看著面板,气喘吁吁的周晋心中大感振奋。 面板终於录入了。 虽然是未解锁,可这应该是自己还未入境的原因,现在已经进入了入境的进度。 但只要是录入了就好,这就表示自己可以肝,而且进度必然不慢,且隨著自己对於《捕风法》的熟练度提高,这个速度还会越来越快。 刚刚他做完一遍,大约花费了半个时辰。 这样算来,他一天少说也能练个十六遍,再加上熟练度提升,最终入境,彻底解锁剑士职业,应该要不了六天,说不定四五天就够了。他记得蔡铭传当初演武放慢了些速度,也不过就是一炷香时间。 嘖,面板效率果然远远高於正常的练习。 周晋心中大喜。 而之所以是剑士,显然是因为这是以剑法为根基。 果然! 这才是真正的《捕风法》! 周晋眸光湛湛。 呼吸法、桩法、剑法三法合一才是正途。他刚刚已然確定,三法之间都是能对应卡点的。也就是说,《捕风法》的本质乃是两个部分: 第一,是通过桩法和剑法的协同,最终將捕风诀的呼吸法练成本能,即,以后不需要打坐,日常呼吸就要以捕风呼吸法进行,行走坐臥,乃至睡觉了都要如一,彻底替代普通人隨意的呼吸方式,成为本能。 这很难。 不仅要经歷痛苦,还需要极好的身体素质。 可能这也是《捕风法》能提高体质的原因。不断进补,彻底吸收,身体素质能不提高么?而身体素质提高,又反哺呼吸法,二者相辅相成,自成循环。 第二,则是打下剑道根基。 捕风剑根本不是所谓的打法,或者说既是打法,也是练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周晋不明白的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剑馆为什么不直接阐明呢?是因为不知道,还是有意如此的?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捕风桩和捕风剑明显是经歷过魔改的。 捕风桩的手部和腰部动作明显应该是与捕风剑统一的。反之亦然,捕风桩的桩步,明显对应的应该是捕风剑的步法。 然而,无论捕风桩的手部动作还是捕风剑的步法,都似是而非,只隱隱能感受到联繫。 这也是之前周晋抓到了一点感觉的原因。 而结合了呼吸法和捕风桩步法的捕风剑,明显更加流畅不说,威力也更大,对力量的自然引导更加的顺遂自然。 当然,周晋也知道,具体到打法的时候,捕风剑必然不能按照练法那样,轻重缓急以及招式变化都要讲求隨机应变。 周晋微微皱眉。 不过旋即就眉头舒展。 无论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行了。这其中有什么奥妙,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他隱隱觉得,这可能与这个世界武道的经验化传承方式有关。 看了看已渐至中天的明月。 周晋隨手將木剑收了起来。凡事过犹不及,这些天一直紧张兮兮的,不若好好休息下,明日再接再厉。 这么一想,顿感腹中飢饿。 没想到连贯的《捕风法》对於能量的消耗这么大。不过这也是好事,说明对於身体改造和提升的效果更为强劲了,也能够更快地到达无漏之身,进而入境成为武士。 王叔適时走了上来,五十来岁的他已是满脸褶子,满头银灰相间的头髮,显得十分体贴:“公子可是饿了,厨房还有些剩余,我去给公子热一热吧。” “不必麻烦王叔,我自己来吧。”周晋没否认,但却有些不好意思。 往常蹭饭就算了,现在越蹭越多不说,还大半夜的劳烦人家,便是以周晋的麵皮,都著实过意不去,忍不住要脸红。 “无妨。” 王叔却是毫不介意的摆摆手。 “小姐自小习武,我也打小便照顾她,她夜里习武亦是如此,时常会饿,习武不能亏了身子,我也习惯了厨房也多备一些。” “公子去房中稍待吧,我顺便烧些热水。” 说罢,都不给周晋拒绝的机会,直接就去了厨房。 周晋无奈苦笑。 看著王叔略显佝僂的背影,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说起来,王叔在这里已是老人,他那远隔不知多少时空的父亲,也是差不多这般年纪,却只能说是个中年人。他每次回家,也是这样,半点活儿都捨不得给他做。 摇摇头。 把思念暂时赶出脑海,不让自己沉浸在失落中,周晋转身往房间走去。 他却不知。 他一转身,王叔就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眉间的沟壑更深了。 ...... 王叔给周晋送完吃食,却是转而又去了连云霞的房间,他轻轻叩响房门,得到里面冷淡的回应之后,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看著毫无女儿家气息的素简闺房中,那道盘坐床上吐纳的笔挺倩影,老人的神色既疼惜又担忧:“小姐,你刚刚的点春指,已然超过了......” 话未说完,便被连云霞冷冷打断:“自己家中,又无外人。不必多言,我心中自有分寸。” 王叔说道:“周晋,岂非外人?” 少女睁开眼眸,却是眉目低垂,並未与老人对视,默然几息,才道:“他是重要的人。” 王叔追问:“哪种重要?” “王叔,你过了!” 少女冷然抬眸,面色冰冷而僵硬,一股凛然之意自她身上散发,宛若波动在空气中陡然炸开,老人鬢髮摧折,屋內烛光颤抖。 王叔沉默一瞬,方道:“小姐,老奴只是不明白,小姐为何要点拨他?他终究是一颗棋子,重要的棋子,也是棋子。” 连云霞似欲凝眉,但面部冷硬之意正盛,看起来颇为僵硬,她似是思考了一瞬,才说道:“他越重,於我们越有利。他越不安分,黄家便越担忧,因为他虽然弱小,但却十分聪明。他与我关係越近,黄家就越需要我。” 王叔略一沉吟,似乎被说服了。 “小姐高瞻远瞩。” 连云霞冷冷頷首,却不知为何,在心里鬆了口气,便又听王叔的声音传来:“无论如何,还请小姐以大事为重,莫要感情用事。” 他为感情二字略微加了重音。 连云霞没说话。 冷冷闭上眼眸。 王叔心中嘆息一声,退了出去,不由想到:小姐,希望你不要后悔。 却不知他思绪中的后悔,到底说的是哪般的后悔。 关门声响起。 连云霞微微吐出口气,她面容平静,实则气息早已乱了,根本静不下来。胸中时气时恼,时喜时忧。 第1-25章 灵毒(6K,两更共8K,庆祝收藏满十) 巳时四刻,晨光已盛,又是一个好天气。 钱自来提著一个满是腥气的袋子,神情略有忐忑地穿过邻水县城生机盎然的烟火,来到乘风剑馆,踏进练武场没多时,愈往他执勤的角落行去,便愈发觉得气氛不对。 待到近前,才发现相邻的几个记名师兄弟都聚集在一起,指指点点,连带著许多学徒也心不在焉,错漏百出,不时跌倒,跌倒了也不起来,就伸著个脑袋,直往这一头打量,满脸好奇的样子。 那不是周师弟练武的地儿吗? 钱自来面露疑惑,走了上去,拍了拍一人肩膀:“王师弟,咋啦?” 那位相熟的记名师弟转头见是钱自来,面露艷羡之色:“钱师兄好运道啊,这个月的授艺评选怕是能得优呢。” 钱自来满脸不解。 王师弟让出一个身位:“钱师兄自己瞧吧。” 钱自来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连忙挤进密不透风的人群里,便见场中,周晋娇小的身躯快速地辗转腾挪,一柄木剑舞得轻灵飘逸,那一根长长的马尾也隨著他明快的动作飞扬四溢,端的是鏗鏘女......呸,鏗鏘男儿,颯爽英姿。 也就是周晋在一群男子中实在太过小巧,不然他早瞧见了。 钱自来瞬间便瞪大了自己的金刚虎目。 只因那周晋虽然耍的是大家都熟知的捕风剑,可他的步法却与平常练捕风剑的步法不同,竟是捕风桩步。 而且比起平常练习捕风桩步来,周晋虽也快慢张弛,但却是比正常的桩步快速太多,且他呼吸之间也隱隱暗合捕风诀的呼吸法。 这...... 钱自来难以置信。 这是合一!而且不是二法合一,乃是三法合一! 这怎么可能? 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过去一夜而已! “恭喜钱师兄啊!”其他放著自己那片地儿不管,也在这里瞧热闹的记名弟子见到钱自来,纷纷给他道喜。 记名弟子教导学徒也不是纯义务。 乘风剑馆每月月底都有一次成果点评,评优者会得到一定的奖赏。 其实那点儿奖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评优名单是会上呈给馆主的,或许馆主未必记得住,但至少让馆主看到了名字,不定什么时候就因为什么再被馆主记起来。 而且这可是三法合一,乘风剑馆头一遭,这必然能被馆主记住啊! 回过神来的钱自来也是大喜,纷纷回礼客套。 若是这回能被馆主记住,接下来的事情,把握就又大了许多分啊。 想不到这根骨奇差的周师弟竟然给他这么大的惊喜,之前便觉得周师弟悟性高,这么一看,说不定自己以为的高,还是远远低估呢。 没一会儿,周晋练完一个《捕风法》,看著面板上: 【剑士解锁进度+1】 【未解锁剑士(11/100)】 汗水涔涔的面上,微露喜色。 他三法早已纯熟,又悟通了其中关窍,早上练下来,一遍比一遍流畅,单遍的时间也在变短,以至於早上一共练出十遍。 並且,在他的有意引导下,捕风呼吸法现在都没停。 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这也代表著他的呼吸法日常化已经踏出了不小的一步,这样一来,他解锁剑士职业的时间还能再缩短,因为无漏之体的本质,就是呼吸法常態化。 换句话说,只要捕风诀的呼吸方式在身体上固化,那就代表著入境百分百达成了,若没成,那唯一欠缺的,可能就是身体强度还不够了。 同时,周晋也大致揣摩到了根骨的意义。 形象点来说,根骨就像是身体的锁,越好的根骨,这把锁就越好开,修行更容易,突破更简单。 如果拿周晋来比方,上等根骨的人可能就是八十年代的农村家庭的那种锁,而周晋呢,就相当於是银行保险柜。 所以別人根本不用二法合一就能做到的事情,他却是三法合一才做到。 “哈哈哈,周师弟,你可是给了师兄我好大的惊喜啊。” 钱自来一边驱赶著师兄弟们,一边上前大力拍著周晋的肩膀,拍得周晋身子一矮一矮的,边拍边好奇道。 “师弟,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晋拿毛巾擦了一把汗,笑道:“我也说不出来,一个愣神,完了忽然就会了一样。” 他当然不会轻易吐露秘密,要是人人都是天才了,他还怎么拔尖儿出来?再说,也没任何利益可言,这个时代可没有版权费这回事。 他跟钱自来熟归熟,但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周晋这说话要搁现代,必遭鄙夷。 但这武道的世界,玄之又玄的东西多了,来不来就顿悟什么的,反倒是个好说法。 果然,钱自来点点头,羡慕地看著他:“师弟悟性果真逆天,多半是顿悟了。这种东西却是很难宣之於口。” 周晋笑笑,默认了,转移话题道:“师兄这是怎么了?今儿来得这么晚。” “有好东西。” 钱自来冲他眨眨眼,抬手亮了一下手中的袋子。周晋顿觉一股浓郁的腥气冲鼻,布袋缝隙间还隱有血跡。 周晋面露不解。 钱自来神神秘秘地说:“走,去膳堂说。” 说罢转头让那些学徒自己练习,就带著周晋朝著膳堂而去。 两人走后。 记名弟子们纷纷呼喝各自带的学徒来:“还不赶紧去练习?看看人家,三法合一,再看看你们,跟特么屎一样,还特么偷懒。” 凶一点,甚至上去就是怒其不爭的两脚。 眾学徒暗暗叫苦:你们记名了,不也没做到么?连二法合一都没做到呢。 同时也抱怨周晋:大家都义务教育,你时间还短,凭什么这么优秀?不知道这样会显得我们很蠢吗? 而这之中怨念最大的,当属卢伟。 他早就注意到了,早上监督他们的记名弟子躲懒,现在还没来,乾脆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三法合一又如何,还不是没入境?” “就是,根骨差成这样能有什么成就?也就这会儿了。” “谁让有个真传师姐呢?” “真传师姐不是不管他的吗?” “看著是没管。但没看著的时候呢?人家出双入对的,谁知道私下里开了多少小灶。不说这了,就说在这馆內,哪个记名弟子会这么照顾学徒,时不时就手把手教的?就连膳堂每次他去,都多得几两精肉呢。” “可不,我刚刚可是偷听到了两个路过的记名师兄说了,钱师兄袋子里可是异兽呢......” “异兽肉?” 一阵惊呼,卢伟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够滴水。 有人见此,微微一笑,待话头过了,人也散开了,这才悄悄凑到卢伟身边,小声道:“卢师兄,我挺为你不值的。” 卢伟面色难看地说:“有什么不值的?” 那人状似一脸不忿地说道:“那周晋豆丁似的,还是下下等的资质,不过是仗著真传师姐罢了,凭什么看不起卢师兄?卢师兄练武时间更长,根骨比那周晋好得太多,要是能和周晋一样的待遇......” 卢伟不禁悠然畅想: 是啊,若是我能和那周晋一样的待遇,师兄手把手,真传开小灶,膳堂也偏爱,还有异兽肉......我肯定早都入境,甚至都进点火关了也说不定。 想著,他连拳头都捏紧了也没觉察。 这便是自卑而又偏执的嫉妒,彻底扭曲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他没去想不说那些是不是真的,更不会去想,师兄也好,师姐也罢,人家乐意帮谁,那是人家的自由,与旁人何干?旁人又有什么可置喙的? 那学徒见他模样,心里暗笑,嘴上却道:“卢师兄,我觉得不能轻易放过那小子,我倒不是觉得要把他怎样,但至少要公平不是?他有的,凭什么我们没有?我们没有的,凭什么他要有?” “不说別的,他就应该和我们一样才对。” 卢伟沉著脸,眸光闪烁:“你想说什么?” 那学徒笑道:“很简单。只要卢师兄大庭广眾之下,光明正大地打败了那周晋,那岂不是证明卢师兄更有资格享受那些优待?便不是,那他也没资格再享受不是?到时候看他还如何在卢师兄面前摆脸色。” 卢伟有所意动,但他虽然被虚荣迷了眼,可也没有蠢到没边儿,迟疑道:“可他背后有真传师姐......” 那学徒神秘兮兮道:“真传师姐当然得罪不起,但卢师兄可知道真传师姐和他的关係?” 卢伟道:“是何关係?” 那学徒面露不屑:“师兄有所不知,那周晋前不久还是乞儿呢。” 卢伟神情震惊:“乞儿?” 那学徒嗤笑道:“可不。也是他运气好,逃脱了乞儿帮的监控,跑到当铺身当,这才有了学武的钱。师兄你瞧他那身段儿,再看他样貌,虽然蜡黄蜡黄的,但眉清目秀,大户人家可是有不少爷们儿好这一口呢。” 卢伟细细在脑海回忆周晋的相貌,这才惊觉,从前大都被他那蜡黄的皮肤干扰了,这般一细回想,果真是有一副女儿般的娇態。 “可这和真传师姐有何关係?” “那位真传师姐,这会儿剑馆的人应该都知道了,乃是大名鼎鼎的云霞剑,她就掛靠在黄家做供奉呢。那周晋身当的当铺就是黄家,师姐自然是派去盯著他的。” “所以,师姐其实並不会真的在意他如何,只是没死,样貌完好就行?” “师兄果真聪慧。而且不只如此呢。” “哦?” “哪怕师姐和他有了点情分也不怕。我有確切消息,过几日有真传师兄和亲传师兄要来咱们外馆视察,他背后有真传又如何?都是真传,届时......” 那学徒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卢伟眼睛越听越亮,却不想想无论是周晋身份的事情,还是真传师兄的行踪,这等消息这区区学徒是如何得知的?只是明晃晃的三角眼里带著丝丝狠毒。 ...... 却说另一头,周晋和钱自来来到了膳堂。 这会儿未到用膳的时间,若非单独购买小灶,並没有人。钱自来將明显装著血肉的袋子交给厨师。 那厨师眼睛一亮,也没说什么,自去处理。 虽说外院的膳堂平常不处理这等食物,但都在武馆,彼此到底相通,相互之间还有顶班的时候,倒也熟悉。 “师兄,那是何物?闻著如此腥臭。”两人坐定,周晋当先开口问道。 “师弟可知道异兽?”钱自来笑道。 “异兽?”周晋讶异。他虽然都开始习武了,但其实对这个武道世界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平常买些书读,也多读一些文学性的,涨经验多些。 钱自来笑道:“据说远古时代,天地异变,诞生了灵气,生灵吸收灵气便產生了异变,生出了异兽。异兽性情残暴,灵智大都低下,天性嗜血,强大无比。那时代,人族可不是主宰,这片天地充满异变的异兽,咱们人族也不过是它们的血食之一。” 周晋面露惊色:不是,咱这不是武道设定么?咋还整上灵气復甦了呢? 他问道:“人族不能吸收灵气吗?” 钱自来解释道:“当然能。不过吸收灵气之后,都变成了嗜血的怪物,与异兽也没差。” 周晋更震惊了:“为何会如此?灵气不是拿来修仙的么?还有......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最后又是如何战胜异兽的?” 钱自来被问得头大,抬手虚按:“师弟听我慢慢道来。” “我没听过这修仙是啥。不过这灵气呀,是有毒的。” “有毒?” “没错。所有生灵吸收之后都会產生异变。异变之后的异兽,不惧寻常刀兵,几乎难以被杀死。好在在不断与异兽斗爭的过程中,先辈们发现,我们人聚在一起就能形成气血之力,可以对这些中了灵毒的生物造成伤害。” “这就是武道的来源?” “是的。於是有先辈几经研究,终於开创了气血之力的修行法,人族就走上武道修行之路。我们武道之所以修气血,就是因为进入点火关之后,气血之力能燃灭灵气中的毒性。” 周晋不解道:“可我们都没进点火关,师兄刚刚的异兽肉......” “哈哈......” 钱自来哈哈一笑。 “凡事总有例外嘛。有一种我们叫做火灵羊的羊,就是例外。它身具奇妙异火,可烧灭灵毒,所以它的肉是没毒,点火关之下也能吃。” “可惜的是,它的异火无法移植,离体即灭,而它们虽然弱小,生长条件却极为苛刻不说,一旦死亡,其肉又极易腐化,保存不易,因此养殖起来產量也极低。” “在这邻水县,寻常也就大户人家能在这个阶段供应自家的优秀小辈不时吃一吃。师兄也是很难得才能搞到一回呢。” 说话间,那火灵羊肉处理好了送上来了,配上各种调味料,腥味淡了不少。 钱自来招呼周晋。 “师弟,尝尝。这火灵羊虽弱,吸收灵气也淡薄,在异兽中都未入品阶,其血肉精华能量比之最低阶的异兽也要差了无数筹,但比之我们寻常进补的肉食,却也要强出十数倍来,且口感也是所有异兽肉中最好的。” 说罢,他自己已经大快朵颐了起来。 如此好物,周晋既好奇,也自然不会客气。只是方一入口,他便感觉一股浓烈的腥味直衝口鼻,差点呕出来,好不容易忍住,他不禁吐槽:这尼玛叫口感不错? 而且这肉异常坚韧,嚼起来远比牛筋更加磨牙。 见他一边吃,一边脸都要皱在一起,钱自来哈哈大笑,显然他曾经第一次吃也有过同样的窘態。 “师弟可得习惯,武道修行,越往后,越是进补量大。甚至许多武道关的突破都跟异兽肉息息相关。” 闻言,周晋拼命忍住。 肉一入喉,他便感觉到一股热量升腾,向著全身蔓延,顿时有一种使不完气力的感觉,恨不得立马到练武场直接把《捕风法》练到入境。 钱自来说道:“师弟尚未入境,虽然结实了不少,但仍不可多吃,再吃两块便差不多了。” 没一会儿,火灵羊肉吃完,钱自来意犹未尽的样子。 周晋擦了擦嘴,看著他说道:“师兄重赏之下,想必有事与师弟商议吧?” “咳咳......师弟果真聪慧过人。” 钱自来乾咳了两声,显然不常做送礼办事的事情,訕訕笑道:“师兄確实有件事需要师弟帮忙。” 周晋心中隱有猜测,道:“师兄帮我甚多,有事不妨直说。若师弟能做到,自当尽力。” 他打了个预防针。 毕竟他一个乞儿出身的未入境武者,除了这让他恼火的破娘炮身体,连记忆都没能继承前身一星半点儿,能帮到钱自来什么? 此事多半是应在连云霞身上。 但这种事,他可打不了包票。他跟连云霞之间的关係有些复杂。 果然。 钱自来整理了一下说辞,才道:“师兄想请师弟帮忙,在连师姐那里求个情。” 周晋郑重道:“还请说明,师弟才好判断,连妹妹......咳咳,连师姐那边,师弟面子也不大,也不是什么话都说得上的。” 天天连妹妹,出双入对了都,还没面子,骗狗呢? 钱自来腹誹了一句,咬牙说道: “师兄打算最近点火了。我如今快要十八岁,若能点火成功,还有至少五到七年的时间破烘炉三关,此事越拖,往后机率越小。而这个年纪点火成功,还有搏一把破格亲传的机会。” 隨即钱自来又解释了所谓的破格亲传,即是十八岁之前破养身关,进入点火关的记名弟子,参加考核,通过即可以破格列为剑馆亲传,入內馆。 点火凶险,一旦失败会伤及本源,甚至还可能会直接身死。钱自来显然也是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 周晋明白了其中厉害,但他还是满脸好奇:“这与连师姐何关?” 钱自来苦笑道:“师弟以为点火是说入关就能入关的么?可还记得方才我所言,有些武道关,是要异兽精华配合的。” 周晋恍然:“点火关便是其中之一。” 钱自来点点头: “没错。点燃丹田內火,需要用到一种名为火种丹的丹药。此丹由二阶异兽烈火犀的角搭配六味珍贵的火属药材炼成,极为难得。” “师弟,点火关武士比养身关武士数量骤降,凶险和未来突破的压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这火种丹获取不易。” 说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咱们剑馆內,火种丹也是需要排队的。而除了排队,就是每位真传弟子每年都有一个的推荐名额了。据我了解,连师姐自入剑馆以来,还从未推荐过任何人。” 这么说来,我將来也需要。 倒是这破格亲传,我应该搏一搏,一旦成功应该便能直接摆脱黄家了。 心中一动,周晋將思绪回到钱自来这件事情上来,顿时明白了钱自来为何不好意思:因为不用排队的这推荐名额,周晋自己就可能用到。 虽然他现在没入境,但在钱自来的眼中,万一呢?万一周晋有机会呢?以连云霞和周晋出双入对的情况,肯定是寧可浪费也要留著的。更別说,她之前一直在浪费。 可他与连云霞的关係並非钱自来所想那般亲密,甚至连云霞还可能阻止他点火也不一定。 此事他还要试探一番。 周晋沉吟斟酌。 钱自来却沉不住气,急忙有些肉疼道:“若师弟能帮我请託连师姐,往后每月师兄可为师弟提供半斤火灵羊兽肉。连师姐那边,师兄也自有厚礼相谢。” 每月......那时都不知道我吃不吃得到...... 周晋腹誹,不过此事倒不妨答应,於是他说道:“我会尽力,但能不能成却不能保证,还请师兄给我一些时间,七日內,无论成功与否,必然给师兄一个答覆。” 钱自来不懂为啥一句话的事情还要时间,但如此已经很好,开心笑道:“好好好,多谢师弟。对了,师弟,进补异兽肉之后,正是练功的最佳时机,不妨抓紧时间。” 周晋也起身,淡笑道:“多谢师兄,师弟的大宝剑確已饥渴难耐了。” “哈哈哈!” 第1-26章 真传大师兄 异兽肉果真神奇,当中蕴含的精气比寻常肉食强了不知凡几,不过几块,便让周晋精力充沛,午间都未曾休息,《捕风法》一直练到了快日落才收功,不觉疲倦,只觉酣畅淋漓,浑身通泰无比。 再看面板: 【未解锁剑士:(26/100)】 周晋嘴角不免噙著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效果远超预料。 须知,他原本对头一日的预估,在十六七点经验左右,谁知早上越练越顺,已经超过了这个进度,预计今天能到二十。 没想到,吃了几块火灵羊肉,不过傍晚就到了二十六,堪称翻倍。要知道这还没算晚上回去加练。 而就这,还是最低等的未入品阶的异兽肉的效果。 若是每天都能有...... 这念头刚生出便被周晋果断掐灭。 他已知这没有灵毒的异兽肉极是难得,能吃上一餐已是幸运,岂能过分奢求? 適当的贪婪是进取,过度的贪慾是盲目,除了叫人失了心態平衡,没有任何益处。 连云霞就在不远处抱剑而立,身姿如竹,纤腰似柳,眸若晶霜,折射著晚霞的光彩。 她亲眼见证这个出身乞儿如何谋算脱身乞儿帮。 也亲身经歷这个卑微乞儿如何引她现身成助益。 更眼睁睁看著他如何被一丝点化,便眨眼悟道,进而三法合一。要知道,这可是连她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而如今,相隔不足一日,他呼吸之间已隱隱脱胎换骨,渐有呼吸法的章法,何其迅速? 这等心智、意志、悟性......那看似天堑的根骨又算得了什么? 便是连那性情...... 嗯,那死皮赖脸,也是她平生仅见,每每都能搅得她心烦意乱。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少女薄唇微不可见地轻抿,眸光微微闪动。 可惜...... “连妹妹?连妹妹?” 近在眼前的呼唤打断了少女纠结的思绪,那混蛋可恶的笑脸微微扬起,就那般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便连那清脆的声音,都叫她莫名气恼。 “连妹妹走神可不常见,莫非......”少年嘴角弯起少女熟悉的戏謔角度,“是被哥哥舞剑的英姿所摄,沉沦了?” 对於周晋直白且不著调的轻浮言语已经有了些免疫力,连云霞忍住踹他一脚的小衝动,稳稳拿捏住自己此刻的人设,雪眸淡扫晚霞。 那里夕阳已沉,隔著剑馆的围墙,已寻不见半点落日的轮廓,唯余晚霞,映照著少女抬脚便走的莲步。 相处多日,周晋自然明白少女无声的话语:今日已经比往日晚了些。 周晋摇头笑了笑,迈开小腿儿追了上去,边追边说。 “连妹妹,別走太快啊,你的晋哥哥都追不上了呢......” “......” “连妹妹,你喜欢夕阳吗?” “......” “连妹妹,都是霞色的风景,你是觉得朝阳红美丽些呢,还是夕阳红美丽些呢?” “......” “晋哥哥觉得朝阳红和夕阳红都很美丽,但再美丽,也没有咱家连妹妹红得美丽呢~” “滚。” “连妹妹,我们改天约会吧,你知道约会吗?” “滚。” “那我们到时一起滚去约会,怎么样?” “......” 少年少女的身影伴著风铃般的清脆笑声,渐渐走出乘风剑馆,这时,不远处的另一个少年才抬起头看向他们的背影,傍晚霞光灿烂,难掩面容阴翳。 ...... 约会不是玩笑,改天也真的是改天。 周晋並没有立刻和连云霞说起剑馆真传弟子的火种丹推荐名额的事情。 钱自来人不错,可现阶段,周晋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只是他对连云霞把这个机会给他这件事並没有信心,是以打算营造一个女性非理性场景。 但如何做,还需稍作准备。 更何况,现阶段最重要的还是抓紧一切时间入境,不然一切休提。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 四天的时间,面板上的数据已经从【未解锁剑士(26/100)】变成了【未解锁剑士(98/100)】,当然,消耗也是海量的。 他的存款如今已经降到了一百二十两。 这个武道时代即便是普通的血肉也有优劣之分,都是牛肉,採用不同的培育方式会得到不同的结果,差异相当明显,而越是习武需要的便越是昂贵。 而隨著周晋越是接近入境,他进补的需求也越大。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 赵四曾经服侍的那位少爷,在入境进补上足足花费了二百多两银子。对比起来,周晋花销要少得多,更別说,周晋原本体质就不如正常成年人。 而这也很好理解。 习武之人入境之前,都是有漏之身,入境时间越长,漏得越多,进补自然花费越多。 入境就在今日! 练武场上,一遍《捕风法》之后的周晋心怀激动,擦了一下汗水,不等休息,就迫不及待地再度演练了起来。 可他一套捕风剑还没舞到一半,就十分不爽地被叫停了。 有记名弟子四处吆喝所有的弟子到中央演武台集合,说是有真传师兄前来视察外馆。 ...... 却说,就在周晋还在心无旁騖地默练前一遍《捕风法》之时,一身赭衣的蔡铭传再次来到了乘风剑馆外馆门口。 不同的是,这次他並非独自前来,而是態度十分恭谨地落后半个身位,跟在一位身材修长,剑眉星目,面容俊秀而温和,却又不失男儿疏朗的黑衣青年身侧。 那青年步履轻缓,神色淡淡,边走边说:“確定安排妥当?” 蔡铭传连忙跨步躬身:“曹师兄,一切就绪,当中绝不涉及师兄分毫。” 蔡铭传心知这位真传大师兄曹爽,十分注重声誉,素来以谦和形象示人,加之实力、地位、相貌都是邻水县中一时之选,不仅师傅信重,师兄弟信服,更是邻水县城不知多少大家美人的梦中情郎。 便是在风月场中,也盛传几位花魁娘子都以谁能得曹师兄瞩目为较量。然而这位曹爽师兄却是痴心同为真传的连云霞师姐,向来洁身自好。 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邻水县诸多姑娘眼中的流水,在宛若坚冰的连师姐眼中,却是落花,至今未得师姐青眼。 第1-27章 连妹妹:曹爽不如那混蛋有趣? 既是传闻,那便是別人的说法。 唯有深知曹爽为人者方才清楚,曹爽痴心连云霞是真的,始终未曾放弃也是真。 只是那谦和外表下,却並非表面的君子风度,反而极为狠辣无情,只是沽名钓誉的他,事事妥当,搅动污浊,却秽不染身。 蔡铭传恰是知之者之一。 曹爽略略頷首不言,眯了眯眼睛,嘴角掛出一丝冷意:连云霞是他的,岂是小小学徒可以染指的? 莫论真假。 连流言都不许,更何况那小子还与连云霞出双入对,並屡屡对连师妹轻浮。 两人走到门前,自有蔡铭传招呼守门的弟子:“不必跟隨,速去叫人通知弟子集合,真传曹爽大师兄今日视察外馆,指导剑馆授业事宜。” 言罢。 一位弟子面带震惊与惊恐而去。 带著蔡铭传入了剑馆,曹爽面容一整,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著,一派倜儻地掸了掸衣角,面上露出世人熟悉的谦谦笑容。 他很快便来到了大门洞开的內院憩室,看到了堂中蒲团上打坐的凌然倩影。 他眸中闪过惊艷的亮光,而后惊喜大笑著步入堂中: “前些时日听说师妹近来常驻外馆,我还不信,不成想师傅派我来巡视剑馆授业事宜,却果真遇到了连师妹,当真使人惊喜。” 连云霞睁开眼睛,雪眸中毫无意外之色,显是早有所觉,只漠然淡扫满脸笑意的曹爽,虽未起身,却仍是略一拱手,淡淡回应:“曹师兄。” 言罢,冷冽的目光宛若霜锋,刺了曹爽身侧的蔡铭传一眼,却未如何。 有些事心知肚明,曹爽哪里是被派事?分明是知她在此,有意请差而来。而他是如何知道的呢?不言自明。 但她却很难阻止。 说来也怪。往常她对曹爽的不依不饶虽然不喜,但也无视,如今身边有了个更加死皮赖脸的,她却反而忍不住愈发厌烦起曹爽来。 奇怪。 难道,是曹爽不如那混蛋有趣? 呸! 那登徒子哪有有趣了?分明就是下流、不要脸!每每都令她气恼不已,还无可奈何。 蔡铭传感觉眼睛都有一瞬疼痛,额头微有汗渍,面色訕訕地躬身执礼:“师弟蔡铭传,见过连师姐。” 同时心里暗暗叫苦。 这外馆早被连师姐禁止外传她的事情,如今曹师兄到来,不用想都知道是他告密。 但他又有何办法?他亦不愿得罪不近人情的连师姐,可奈何他早已投靠曹爽,明里暗里不知为他做了多少事,早就脱身不得,更加得罪不起曹师兄。 若使曹师兄得知他知情不报...... 想到曹师兄谦和背后的狠辣,蔡铭传不禁打了个寒噤。 武道修行,一重关就是一重山。 別看亲传和真传之间就隔著一关,真要打起来,数个他加起来,都不够曹师兄热身的。 显然早被连云霞的冷淡调教得习以为常了,曹爽也未介意,笑容未减,道:“师妹贵为真传,亦有监督剑馆之责,既然在此,不妨隨我同去?” 连云霞略略沉默。 她拜入乘风剑馆两年,自然知晓,剑馆从未有过甚真传巡察之事,即便有,也该是去內馆,来这外馆做什么? 她也好奇个中情由,於是淡淡点点头,翩然起身。 两人並行而出。 曹爽假作不经意靠近连云霞,连云霞不动声色地挪步拉开,目不斜视。 曹爽恍若未觉,淡笑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阴冷:据蔡铭传所知,他刚刚与连师妹靠近的距离还不及那小子寻常的七成呢...... 而连云霞边走,心里却也在想: 刚刚若是那混蛋登徒子,怕不是绝不会被她的冷然神色劝退,必定要死皮赖脸,而且越来越得寸进尺。 说起来,之前也是一方面被他女子般的面容迷惑,一方面则是她確实要遵守黄家与他的契约,不得伤他,以及她自己因著那计划对他有所顾忌,却不想,渐渐就变成那样...... 想著想著,她不由微不可见地抿了抿薄唇。 ...... 很快,三人来到练武场,演武台上早已备上桌椅、茶盏。曹爽贵为乘风剑馆大师兄,与连云霞客气之后,自坐尊位,连云霞次之,蔡铭传则立於曹爽身侧。 台下聚拢的弟子低声议论纷纷。 有人震惊於竟然破天荒有两位真传弟子来到外馆,不知是否会现场讲武。 有人惊嘆於曹爽玉树临风,谦和倜儻的风采,暗道名不虚传。 有人,尤其是记名弟子则是心怀忐忑。 他们已知曹爽乃是以巡察之名而来,而记名弟子负责日常教授、监督学徒,多少手上都不那么乾净。担忧曹爽乃是为此而来,可四大武馆俱是如此...... 便在这心思各异中,曹爽轻抿一口茶,放下茶杯。 蔡铭传瞬间领会,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今日我乘风剑馆真传大师兄曹师兄蒞临剑馆,乃是奉师命巡察而来。师傅近来有闻,我剑馆中常有授武懈怠、习武不勤、罔顾公平等诸多违规之事,特此遣曹师兄前来视察,以正风气。” 言罢,躬身侧退。 曹爽起身,驱步向前,连云霞落后两个身位,跟隨其后。 “诸位师弟,我是曹爽,忝为乘风剑馆真传大弟子。”曹爽声音不大,嗓音清朗,却能传出去很远,令得所有人都听得清晰,可见功力非凡。 “见过大师兄。”眾弟子被蔡铭传带领著一齐山呼。 曹爽抬手虚按,止住下面的呼声,脸上的盈盈笑意敛去,换上肃然之色。 “我今日恭奉师命而来,为的乃是两件事。” “其一。我乘风剑馆传承久远,在邻水县,乃至整个开元府都是卓有声名,师傅修为高卓,亦是公认的邻水中第一人。” “歷来,我乘风剑馆於邻水四大武馆大比中长期蝉联首位,但近两年却居於次位,每年新入境弟子人数亦是下滑至四大武馆之末位。” “师傅每每念及此都是忧心不已,一来,习武之人当锐意进取,怕诸位失了锐气与勤奋精进之心;二来,怕馆中授武不力,耽误天才子弟。” “故在此新立规矩:自当月起,外馆弟子月比由记名弟子,扩大至全馆。学徒弟子之间每月下旬进行考核比试,排名前列者可减免学资,並赐予修行资粮,以资鼓励。详情,稍后会有公示。” “望眾师弟勇猛精进,早日入境,踏足武者之道。” “多谢师父,多谢大师兄。”又是一阵山呼。 人群顿时窃窃私语,俱是欣喜不已,也有暗悔懈怠,自伤资质者。 而当中的周晋则是遗憾又略有得意地咧咧嘴:他今日必定入境,这政策福利来得实在太晚,他却是享受不到了。 他如今境界低微,修为浅薄,並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道幽幽目光正恨恨地凝视著他。 第1-28章 是谁导演这场戏(二合一,新年快乐) 上千人的窃窃私语汇聚成一片,就成了一阵欲盖弥彰的喧嚷,曹爽佇立高台,嘴角含笑,亦未立刻阻止,任由学徒们暂时宣泄情绪,一派通情达理的体贴作风,確实有令人为之心折的本事。 须臾之后,曹爽方才一压手,换上沉肃之態。 “既是旨在砥礪,振奋武风,自然是赏罚並举,赏善要有,罚恶亦不可缺。” “是以,这第二件事,便是要纠正我剑馆授武习武之懒散风气。自即日起,剑馆將时常安排亲传弟子往来外馆,监督授武。” “眾记名师弟应牢记我剑馆传承之责,即日起每日指点授武、演武不得低於一个时辰,不得无理拒绝或怠慢学徒师弟的问题,违者定严惩不贷。” 此言一落,练武场上面色各异,纷纷纠结。 学徒弟子自是欣喜,虽然修行在个人,东西教授了,主要还是个人练习,但如有入境武者的师兄时时提点纠正,亦能少走不少弯路。 以往那些入境师兄於此事虽有绩效激励,但能得到的极少,有奖无惩,指点全看心情,结果全赖学徒天资和勤奋程度。 但他们心喜却又不能表现在脸上,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那些记名弟子则是面色微变,暗暗叫苦,这本就是吃力不討好的活儿,以往还能靠著指点的权力,有条件优越些的学徒时不是进献些细微好处,有些赚头。 往后这些不说没有,但因著被强化了义务,势必要少不少。 只是,他们同样不敢表现在面上。 於是,演武场呈现出诡异的安静。 曹爽並未理会他们的心思,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亭亭玉立的连云霞。 连云霞有所感,眸光微颤,却心下不明所以,只得听曹爽继续说。 “另外,师兄在这里也欢迎诸位师弟就外馆过去的不正之风向我,或者蔡师弟私下举报,放心,我们必不可能將此事泄露出去。” 此言一出,不少记名弟子更是面色一白,好在曹爽话还没说完。 “诸位记名师弟也勿忧。师傅仁慈,此次旨在收集,而不论罚,望你们及时改正,往后恪尽职责,若有再犯,必然连同此次,数罪併罚。” “当然,未来授武成绩好的师弟,剑馆亦会提高奖赏,並扩大奖赏范围。” “我等,谨遵师命。”眾弟子哄然应声。 曹爽摆摆手,忽而嘴角微掀,用半开玩笑的姿態说道: “当然,若有师弟受了委屈,要当场发泄的,此刻也可站出来报予我知。如若查实,必定给师弟们一个交代,我亦在此保证,尔等往后受我庇护,无人可找你们麻烦。哈哈......” 场中亦是一阵哈哈大笑。 虽也有人担忧,但多数都不当回事:哪有蠢货会真的站出来的? 只有连云霞黛眉微不可察一蹙,不动声色地看了曹爽一眼,又扫过目光轻瞥自己,隱有忐忑之意的蔡铭传,知道这位纠缠不休的所谓曹师兄必然没那么简单,只是有何深意,她却想不明白。 笑声渐息。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集会到此为止时,一个声音驀地响起:“启稟大师兄,师弟觉得不公平!” 眾人面色一变,纷纷望去。 其中一位记名弟子更是面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看著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熟悉的学徒,走上前来,他咬牙切齿,想要阻止却不敢,只暗暗记住了此人。 周晋也略感讶异。 因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卢伟。 周晋不由蹙眉。 卢伟从他身边经过时,看向他的眼神隱有寒光,可他自问与卢伟关係不睦,问题並不在自己,双方之间也没有丝毫的其它纠葛,与他有何干係? 只是,直觉却告诉他,这卢伟就是衝著他来的。 卢伟走上前,恭敬执礼:“师弟卢伟,见过大师兄,连师姐,蔡师兄。” 曹爽瞥了蔡铭传一眼,见后者微不可察地頷首,便摸出一块玉佩,对这个有些尖嘴猴腮的师弟心中嫌恶无比,可面上却和顏悦色地笑著。 “师弟如何觉得不公平,不妨道来。此乃我贴身玉佩,如若师弟所言属实,便留予师弟,日后但有人因此事为难师弟,我必为师弟做主。” 卢伟神色激动,吞了口口水,目光灼灼地遥遥看著那玉佩。 有了此物,我便与真传大师兄有了关係,我便是在这邻水县城中都能算得上一號人物,到那时...... 他脑海中顿时出现了自己倚红偎翠,前呼后拥,將过去那些拒绝自己,看不起自己的人狠狠踩在脚下的场景。霎时间,一张猴腮脸都兴奋得红了起来。 不过他也知晓,这一切都建立在此事成功的基础上,於是按下心中激盪,再度回想了之前与那位师弟商议的內容,又目光看向了蔡铭传。 蔡铭传心中大骂煞笔,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招来连师姐一眼寒光,心中叫苦不迭。 有亲传和真传师兄在背后,卢伟心头大定,再无畏惧,咬牙切齿道:“师兄,师弟所遇之不公在於周晋!” 曹爽嘴角含笑。 连云霞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为卢伟授艺的记名弟子本在心中大骂卢伟的,此时则心头一松。 场中一时间议论纷纷,实在与真传师姐出双入对,是以皆知周晋是谁,只是各有立场,有那有些背景和见识的记名弟子,知晓曹爽追求连师姐两年,视其为禁臠,却未得半分好辞色,更是心中亮堂。 周晋虽也有所猜测,此际被点破,还是表情微愕,隨即不免心中嗤笑。 这种人也是奇葩。 自卑助长虚荣,虚荣助长自尊,过度的自尊加上敏感的內心,成了十足的心理变態。 不过话不投机,人不投契,便嫉恨至此。周晋前世也算遍歷世人,也不是没见过类似之人,却远不如他这般离谱。 玄之又玄的武道世界,果然连人性都变得玄乎了。 曹爽道:“谁是周晋?” 周晋自知逃不过,坦然上前,淡淡道:“我就是周晋。” 曹爽眯了眯眼睛:这人竟对他毫无恭敬之意。 恭敬?他却是想多了。 虽然不知道卢伟会用什么理由,但有这个胆子公然挑衅真传师姐,自然不可能毫无依仗,那他的依仗是谁呢? 他虽未瞧见卢伟和蔡铭传的眼神交流。 但这並不难猜想。这个话头是从哪儿开始的?还能是谁呢? 至於他与这曹爽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何以至此?以他简单的社交圈,更加不难猜想得到。 果然,红顏祸水。 越美的女人,越是祸水。尤其是在这个以武为尊,法律和道德底线都极低的武道世界。 想到这里,他不由遥遥地白了一眼高高站在演武台上的连妹妹。 连云霞本来正一边对曹爽这种无端涉入她个人生活的行为不满,一边虽说有她在倒也无忧,但也隱隱为周晋担心。可一看到周晋那略带责怪的眼神,顿时就心口涌起一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 可恶!这混蛋竟然敢嫌弃本......本姑娘麻烦! 登时胸膛略微起伏。 周晋本就毫无掩饰的眼神自然被曹爽捕捉到。 尤其是看到连云霞俏脸虽然仍旧木然冰冷,可明显冷意多了半分,情绪有所起伏。他顿时脸色一垮,有些晦暗。 要知道,他努力两年,用尽手段,不乏谦卑以对,却连连云霞丝毫情绪变化都未得。 而这周晋凭什么? 他细细打量周晋,见他娇小单薄,五官轮廓倒是有些雋美,可是整个人蜡黄无比,衣著寒酸,修为更是不堪入目,顶多算是有些秀气而已。 修为、样貌、地位、名声、才德......对方哪一点不是与自己相去甚远?连师妹何以待他不同,却对我如此淡漠,整整两年,宛若陌路之人? 便如连师父也劝我不必在师妹身上花心思,可我偏不! 只有我配得上连师妹,也只有连师妹才配得上我!我得不到,也不许任何人得到! 如此这般,他声音里情不自禁地有了些许怒意:“卢伟,周晋如何让你感到不公?” 卢伟狠狠地瞪了周晋一眼,大声道:“稟大师兄,周晋不过刚刚入馆,仗著背后有真传连师姐在,就有钱自来时常手把手教导不说,膳堂竟也偏袒,每每午食都能多得精肉,还有连师姐提点,前些时日,还有异兽肉食用,如此种种,若非如此,以他下下等的根骨,岂能短短时日做到前所未有的三法合一?” 臥槽! 周晋差点都忍不住瞠目结舌:这尼玛也能叫不公?人家要指点我,人家要给我异兽肉,那是人家的事,与我何干? 咱怕不是穿越到无脑爽文了吧? 如此哂然,不过一瞬掠过,很快周晋就皱起了眉头,他发现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 只听那卢伟声音逐渐慷慨激昂。 “想我等无不是入馆数月,更有甚者已入馆数年,几人资质比他差来?” “如能把花费在周晋身上的资源,用在我等,尤其那些天资更为卓越的师兄弟身上,何愁不能入境?” “我剑馆又何至於成为四大武馆中,近年来新入境弟子最少的?这岂非大大的不公?” 没什么脑子的卢伟竟然这么懂心理学? 周晋眯了眯眼。 卢伟那激盪声音,迴荡在所有人心间,许多人都心想:是啊,周晋这么差的资质,若是给我,我说不定早就入境了,都快点火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 人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立场,儘管所有人都知道卢伟的立意是扭曲的,但一旦代入其中,便不免被激起类似怀才不遇般的悲愤来:竖子据宠,天才埋没,世道何其不公!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周晋的目光都复杂了起来。 卢伟更是暗暗洋洋得意,只是他拿三角眼看向旁边的周晋时,却並未如愿以偿地在周晋脸上看到惶恐、害怕、不忿...... 周晋的脸上只有平静,对周围的眼神视若无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周晋这番姿態,更是让卢伟暗恨不已,心中冷冷自我安慰:装!你继续装!等下定叫你好看! 连云霞心如明镜,面无表情,却在心中冷笑,只有两个字:幼稚。 曹爽见她无动於衷,一时也拿不准她心中究竟是何想法,只努力露出自然而然的关切,然后逼视卢伟,状似维护连云霞一般。 “卢伟师弟,你可知道詆毁真传是何罪过?若你所言为虚,我將废你根基,逐出剑馆,终身无法习武。” 卢伟被瞩目,心中亦是享受,更加大义凛然:“师弟知晓。且师弟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我剑馆诸位师兄弟仗义执言,何惧之有?” 曹爽点点头。 那边钱自来再也忍不住,越眾而出。 “大师兄,卢伟所言实在荒谬,我见周师弟天资卓然,悟性非凡,这才多加指点,也是为我剑馆培养人才。且那异兽肉,乃是师弟自购,自愿邀请周师弟共享,如何能算得是不公?请师兄明鑑!” “哈哈哈!” 曹爽还没有说话,这边卢伟驀然大笑,隨即冷笑道: “钱师兄,异兽肉是你自己买的不假,可你为何偏偏只请周晋?你手下亦有许多位师兄弟,是他们不如周晋吗?还是看不起他们?” “你,你你!” 钱自来並无辩才,虽明知是歪理,却仍登时被卢伟说得哑口无言。 而那些钱自来手下的学徒更是眼神向他看来,令他涨红了脸,千言万语,却只字难说,只胸膛不住起伏,鼻息粗重。 而那卢伟还不罢休,趁热打铁。 “钱师兄你刚刚还说周晋天资卓然,下下等的根骨也叫天资卓然?那我等岂非天生妖孽?” “至於悟性,谁能测悟性?咱们这些师兄弟若能得到连师姐和钱师兄那般的悉心指点,谁敢保证不能做到周晋那般呢?” “唉......罢了。” 曹爽见场中早已有些激愤之意,顿感满意,也没再让卢伟继续说下去,故作无奈地嘆息了一声,看向身边的连云霞,假意犹豫、怜惜、不忍又不得不说的样子。 “师妹,可有此事?” 连云霞心里嗤笑不已:无聊的把戏。 嘴上冷冷道:“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这......” 曹爽有一万种设想,却被连云霞这句他未曾料到的话和漠然態度瞬间噎住了。 而正当他苦思如何才好的时候,场中却传来一阵掌声。 啪,啪,啪—— 这掌声不大,放到空旷练武场上不值一提,只是如今真传压场说话,场中寂然无声,这掌声便显得格外突兀。 不只突兀,它甚至还似乎暗合著某种节拍,像是在打拍子,像戏楼的锣,又像青楼的箏。 別有一番讽刺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迫被它吸引,聚到了那个眾矢之的的少年身上,他身材矮小,面容亦显稚嫩,但昂首挺胸,万眾瞩目,却泰然自若地拍著手,一边拍,一边摇头晃脑地笑。 “精彩,精彩,实在是精彩啊。” 第1-29章 入境(5.3K,二合一) “精彩,精彩,实在是精彩至极!” 少年击节讚嘆,满脸激赏之色,一边鼓掌一边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继而侧过身来,在所有人不明就里又愕然的沉默瞩目时,才停下掌声,大眼明眸扫视全场,嘖嘖有声。 “嘖嘖嘖,一个人满嘴歪理,却能搬弄是非,说得慷慨激昂,怕是把自己都感动了。” “一群人明知不对,却由著妄念作祟,甘愿踩进坑,给別人当枪使,损人却不利己。” “一个人表面上凛然正义,私心里却不知多少阴私臭屁。” “当真是眾生百態,丑在一块。” “实乃平生仅见,精彩,实在精彩,岂能不精彩?” 言罢,掌声再起。 “你!”卢伟面色难看,眸光怨毒,“周晋你大胆,竟然詆毁真传大师兄,该当立即废除根基,逐出剑馆!” “哦?”周晋故作惊诧,实则嘴角含笑,“请问我说大师兄了吗?我哪句话说的?我哪个词里有大,有师,有兄?” 周晋一问即一步,步步逼近卢伟,直把卢伟说得哑口无言,连连退步:“你,你你!你敢说我刚刚说的那些事是假的吗?” “是真的。” 卢伟本以为周晋会否认、会狡辩,谁知对方却一脸坦然地承认了,一时千言万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愣住了,只听周晋嗤笑著说。 “又如何?” “你拉了一坨屎,你要自己吃,还是餵狗吃,別人管得著吗?呵......” 说罢,不给眾人反应的机会,周晋走到钱自来面前,拍了拍师兄肌肉感十足的胳膊,在钱自来的无言感动中,心底却满是艷羡与怀念,嘴上却冷冷道: “欺负一个老实巴交,不会说话的男人,有意思吗?” 接著他又把目光投向演武台身姿挺拔的少女。 “欺负一个纯澈如冰,不爱说话的女人,有意思吗?” 说罢,他转向演武台,目光直视著面色阴沉的曹爽,嘴角讥誚,拱手笑道:“说什么配不配,该不该,能不能......不就是想教训我一顿吗?大师兄,我同意。” 他声音不大,却宛若雷音,振聋发聵,场中一时落针可闻。 演武台上,连云霞素手握剑,隱隱因用力发白,她贝齿轻咬,才忍住娇躯未能轻颤起来:早不出来,晚不出来,他为何偏偏在曹爽问我时出来? 那一眼。 那一言。 仿佛有种诡异的力量,化作了一股洪流,激盪著她的心怀,她胸中充盈著某种异样的情绪,她无法形容,却大受震动。 一时间脑海中只有一个热烈滚烫的念头,在难以抑制地澎湃汹涌,若非有冷玉丸药效压制,险些便要烫得她浑身通红。 “难道他,便是连言语上的委屈都不捨得我受吗?” 而此时,蔡铭传瞠目结舌,曹爽更是面若黑云压城。 他注意到了连云霞看向少年的美眸,虽然表情依旧木然,虽然目光依旧如冰,可那冰眸之上,却分明闪烁著熠熠光辉。 这让他脸上的谦和面具,险些都要变成痛苦面具。 可恶!实在可恶! 原本一切顺利,周晋引发眾怒,连云霞无辜遭受质疑,接下来他只要顺应人心让周晋上擂自证天才,再自折顏面为师妹转圜,届时便能名、利、美人心统统拿下,功德圆满。 岂料,那周晋竟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不说,现在被架起来的人竟然变成了他。 再想到方才初闻时连他都震骇莫名的三法合一。要知道,二法合一还能有运气,但三法合一却绝无巧合。 越是如此,这周晋就越是留不得! “哈哈,同意了,你竟然同意了,周晋你竟敢主动发起挑战!” 下面的卢伟却是陡然大笑,本来他周晋所言已然超出了他的剧本,他正不知所措,被周晋说得无能狂怒,岂料周晋竟主动提出挑战,顿时大喜。 他做这么多目的为何? 不就是为了教训周晋么?不就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强大,让所有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么? 笑声未落,卢伟直接一个箭步,一点一踩,跳上了演武台。 转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周晋,挑衅道:“周晋,怎么?你不敢了吗?” 周晋哑然失笑。 他实在觉得这把戏幼稚无聊,无心说话,也直接跳上了演武台。 捕风法本就轻灵,虽然他这个阶段还远远谈不上所谓轻功,但对腾跃能力却也有不小的提升。 蠢货! 曹爽却忍不住在心中大骂。 他思及周晋三法合一,本想挑个实力更强的,以保万无一失。不想这卢伟竟如此愚蠢,坏他算计。 不过凝眸一瞧,顿时又按下恼怒。 那卢伟虽说不是最强的,但看体质与气息,也算是不错。 反倒是周晋,三法合一虽令人心惊,气息绵长,也已然暗合捕风诀呼吸法,距呼吸法混元如意不远,可却身材单薄,皮肉鬆软,倒像个不事劳动的闺中娇女,不够健硕不说,连习武之人的结实精干都差得远。 武道的根基在肉身。 肉身如此,便是功法再强也是绣花枕头。 念及此,他不由一声惺惺作態的嘆息,看著两人说道:“唉......两位师弟何至於此?罢了,你们既有矛盾,我剑馆亦有馆中弟子比武解怨的规则,便由得你们去吧。只是同门切磋,务必点到即止。无论谁胜谁负,恩怨皆了,事后不得再生事端。” 卢伟恭敬道:“是,大师兄。” 周晋没话说,只是拱拱手。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记恨上了,说什么都无济於事,又何必再惺惺作態? 曹爽眸光一凝,却並未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连云霞深深看了一眼周晋,亦未阻止。 有她在,便是曹爽从中作梗,周晋也不可能出事——事实上,周晋也是这么想的,完全有恃无恐。 几人退后让出空间,自有弟子上来撤走桌椅,又递上木剑。 不过卢伟却没接:“师弟请换铁剑。木剑轻巧,不能完全发挥实力。” 这倒是真的,周晋亦有同感。 自他身体养成之后,气力越来越大,木剑过轻,早就不再趁手,甚至他觉得,一般的铁剑重量可能都还不够。 再加上他有恃无恐,又即將破境,不信学徒中有多少人能比自己更强,也有些跃跃欲试,有意实战磨礪,便未反对。 曹爽假意迟疑一瞬,却未问连云霞,便直接点头同意:“兵器凶险,两位师弟务必小心。” 铁剑送上。 周晋掂了掂,还是有些轻,一边握持好,一边心想:入境后自己也要买柄趁手兵器才好。 两人站定。 卢伟目露凶光,语气阴森:“周晋,我会让你知道,看不起我,是你今生最大的罪过!” 周晋无语:看不起你的,明明是你自己。 不过他无心嘴炮,他也不是心理医生,只收起心思,全心投入到眼前的比斗中,在曹爽的一声“开始”后,抢先出手。 试风式。 那边卢伟不慌不忙,出剑应对。 周晋有心磨礪,卢伟则是有心证明自己,是以虽然恨极周晋,欲要废了对方,但却是首先要展现他对周晋的戏耍姿態。 而两人又师出同门,功法一致,一时间剑光闪烁,倒是你来我往。 要说这卢伟,虽说气量狭小,又好钻营,但也並非一无是处。 说起来,他境界实则是差了周晋一些的,至今未至入境门槛。 但他混跡县城,也常拉拢帮派成员,多有好勇斗狠的事跡不说,毕竟入馆日久,多有切磋,不乏授武的记名弟子餵招,熟练度虽不比周晋强,但变化却更多。 而周晋习武日短,一直在生搬硬套套路,一板一眼的。 是以明眼人都能看出,场中乃是卢伟明显占些优势,甚至好几次差点伤到周晋,让周晋惊慌之间,颇为狼狈。 卢伟也不免洋洋得意。 但很快,卢伟就发现不对劲了。 鏗—— 追风式对追风式。 又是一个剑锋交错,力量通过剑刃传递,略有角力,而后各自错步易位。看似持平,卢伟却是面色不由一变。 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周晋的力量不对。 对方气力竟比他大! 这怎么可能? 想到周晋娇小的身材,鬆软的肌肉,他感到难以置信的同时,炫技心理被打断,顿时意识到了之前交手中的许多不对劲。 比如,之前周晋数次险象环生,看似狼狈,却最终都躲过了。 他本以为这是周晋身姿纤小,故而灵巧的原因。此刻隨著交手渐多,他才隱隱发觉,周晋次次都能做到如此,绝非偶然,可他却想不通为何。 演武台一侧的亲传和真传则不同。 他们一眼便瞧出了不对。 初时见周晋遇险,连云霞一度想要迈出脚步,不过隨即便放弃了动作。 在她眼中,周晋的步法和剑法之间灵犀呼应,虽然初时刻板,但本身就有余地,只是周晋还並不能熟练地运用於实战。 气力也是如此。 周晋的气力明显高出卢伟不少。 只是初换铁剑不適应,又没有实战经验,因此初时施展不出来,看起来不过和卢伟旗鼓相当,但渐渐就开始压过卢伟了。 连云霞再注意到周晋呼吸节奏暗合呼吸法,隱隱有圆满自然之意,不由心中一动,暗暗点头。 连云霞能瞧出的,曹爽自然也能。 只是他眼力不如连云霞,晚些时候才惊觉:这周晋哪里是补身不足,气力不够?分明是气蕴於內,不显於外,多半是有某种特殊体质。 不由面色难看。 对那自作主张的卢伟暗恨不已,暗下决心:定不叫这蠢货好过。 沧—— 周晋又是一剑贴著卢伟脸颊而过,凛冽的寒锋激得卢伟汗毛乍起。心中一凛,暗悔自己起初托大,当下一咬牙,猛攻起来。 只是,攻守之势异也。 周晋越打越顺。 招式再不照本宣科,渐渐灵动变化。加之,逐渐適应实战,呼吸、步法、剑法渐渐重新合一,越来越流畅自如,哪还有什么初时的狼狈之相? 迴风式。 追风式。 挡风式...... 再不拘泥於顺序,更不局限於固定手法,招式顺势而为,自如由心。周晋愈见畅快,眼眸发亮,逐渐进入自己的节奏。 他心中渐有明悟:所有练法,亦是打法;所谓打法,亦是练法。 实战中,他感到自己对於捕风法的熟练正在快速增长,远超寻常刻板练习。果然,实战才是最好的演练。 此刻,他右手紧握,却並不急於结束,反而把卢伟当作磨刀石,不断磨礪自己的剑法。 而那卢伟却是越来越心惊,越来越狼狈,也越来越恨! 他心知如此下去自己必败,又遑论废了周晋? 当下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拼著被周晋刺伤的风险,一个变招猛刺向周晋心口,竟是要以伤换死! 见状。 已然陷入某种玄妙状態的周晋却是不慌不忙。 意隨心动;气隨意动;身隨气动。 三法合一。 一个桩步与剑法融合的错步,便灵巧闪过,侧身就是一个[撩风式]。 这一剎那。 周晋感觉自己的呼吸產生了某种变化,呼吸法瞬间彻底替代自然呼吸,直接浑然天成,浑身气血涌动,气力与速度须臾之间便上升了数倍不止。 脑海中,一道信息瞬间闪过。 【剑士解锁进度+2】 【剑士(0/100)】 然而周晋却无心去看,入境剎那的玄妙,也使得他知觉瞬间被放大,一股莫名的寒意激得冷汗骤生,身体下意识一折,剑势亦隨著一变,由撩转切。 鐺—— “住手!” 啊—— 伴隨三道不同的声音响起,一条握剑的手臂带著血光隨之飞起。 手臂是卢伟的。 正是由於周晋临时的应变,导致本来要撩中卢伟肩头的剑,直接变转切断了卢伟的右臂。 但周晋为何临时应变? 周晋面色阴沉地看著地上的两柄剑。 本来作为现代来的文明人,他对於切断他人手臂,血光四溅的场面应该惊慌迷茫的,但这两柄剑背后的交锋,却叫他心中只有寒意。 他清楚:若非有另一柄的阻止,此刻断掉手臂,怕就不只卢伟一人了。 “啊!我的手臂,我的手臂!周晋,你竟然废了我!你......” 卢伟躺在地上痛苦嘶声,蔡铭传已经立刻上前为他止血,也招呼弟子赶紧上前来。 曹爽沉著脸上来:“周晋,同门切磋,何以下此重手,断人道途?” 道途? 境都未入,谈个屁的道途? 周晋心中不屑冷笑,把阴沉很好地装进心里,看向曹爽的眼神满是无辜:“曹师兄,说话要讲道理,刚刚师弟若非要避开曹师兄突然闯入的剑,怎会临时变招,以至卢师兄由伤变残?” 曹爽欲要爭辩。 连云霞却忽地上前,简单两个字盖棺定论:“確实。” 她莲步轻移,脚尖一点,地上撞在一起的两柄剑一同腾空,她握住一柄的同时,手指轻点另一柄。 沧啷—— 那柄剑直接回到曹爽手中的空鞘中。 曹爽目光一凝。 隨即面色连变,最终苦笑道:“师妹,我也是见情势危急,这才出剑阻止。” 原来方才胜负將分,卢伟將伤之际,曹爽果断挥手,利剑出鞘直奔周晋而去,也在那一刻,连云霞亦是一剑出鞘,竟是后发先至,直接剑柄撞在了曹爽剑刃上,化解了周晋的断臂危机。 这令曹爽心中既怒且惊。 怒的是连云霞对於周晋的看重,这让他无比嫉妒的同时,又胸中愤怒,他做了多少,却未得连云霞半点脸色,这小子凭什么? 不过只是个身无长物的典当品,又不是容貌被毁了。 再说,便是死了又如何?三百两,那黄家敢因此对乘风剑馆真传问罪? 惊的是连云霞竟然不动声色就能轻描淡写地后发先至。 他知连云霞天赋极高,但他自恃习武日长,自觉修为哪怕未必高於连云霞,但至少也是相当。 这岂不意味著他要得到连云霞青睞更难? 她不予我脸色,是看不起我? 但那周晋又算什么? 素来吝嗇言辞的连云霞,此时却是冷然看向曹爽,用不被周知的低声,道:“师兄那一剑,究竟是救人还是伤人,师兄自己清楚。” 她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字,还是对我说。 可惜,却不是为我。 曹爽面色有一瞬变幻不定,隨即面露苦笑道:“师妹勿怪,师兄也是情急失措。” 说著又转向那哀嚎不已的卢伟,眸中冷色一闪,肃容道:“入馆十一日临战入境,三法合一,周师弟击败卢伟,无愧天才之名。卢伟嫉贤妒能,搬弄是非,中伤真传,断臂乃咎由自取,但仍不可不罚,疗伤之后便逐出剑馆吧。” 他直接盖棺定论。 痛得死去活来的卢伟这一剎也不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虽说他断臂,往后很难习武,但这话由曹爽翻脸来说,令他无比寒心和愤怒。 “曹师兄,你不能,我可是为......” 话未出口。 蔡铭传已经一掌將他拍晕过去。 “哼!” 曹爽冷哼一声,隨即语重心长地说:“诸位师弟要以此为鑑,同时切记,同门切磋,往后要注意分寸。散了吧。” 他余光不著痕跡地掠过周晋,转身离去。 连云霞看了周晋一眼,便也跟著离开了。 这时,场中才响起各种声音。 学徒们通过曹爽的话,確定周晋入境成为了武者,羡慕地看向他,记名弟子们纷纷上前道贺,一时间没人去管前一刻还在搅弄风云,下一刻便已悽惨昏厥的卢伟。 也是世態炎凉。 钱自来更是直接排眾而出,啪啪地拍著周晋的小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师弟,贺喜师弟,十一日入境啊,堪称天才,比咱们强得不是一星半点,走走走,咱们必须膳堂上个小灶好好庆贺一下,去內院的膳堂。” 李有为这时也上前来恭贺,並笑著说道:“钱师弟莫急,周晋入境成为武者,如今该当先去记名才是。” 钱自来恍然一拍脑袋:“是是是,瞧我,高兴坏了,走走走。” 说著就拉著一句话都没插上的周晋向著內院而去,边走边说:“师弟先去记名,明日当会有轮值的亲传师兄前来为师弟授艺。” 第1-30章 软饭要加量 周晋婉拒了李有为去城中酒楼庆贺的提议,他若出门,连云霞必定跟隨,届时钱自来和李有为也不自在。在这剑馆內,连云霞並不是时时盯著他的,但他若独自出门,则必被阻拦,须得通传连云霞方可,这显然是连云霞早有准备。 约定日后,在內院办完记名弟子登记后,周晋便和两人一起在內院的膳堂將就了一顿。 內院膳堂和外院膳堂不同。 因著乃是武士膳堂的关係,內中供给异兽类饮食,不过那是给点火关以上弟子的。 养身关弟子未点丹火,无法燃尽灵毒,食之无益,而那种无毒的火灵羊肉,產量太低,膳堂只在每月初才有一顿少量供应,周晋完美错过了。 不过到底也是武士。內院膳堂的普通血食,也是最高等级的,效果比外院要高出两筹。 也是因这种种关係,养身关弟子习武的费用也比学徒直接翻倍,周晋也因此补缴了十两银子,暗道太黑了。 同时也不由得有些犯愁起来:他还剩一百一十两银子,显然已经无法供应到他突破养身关,进入点火关。 这笔费用本就远超入境前的修行,点火要使用火种丹,武馆也不是免费供应的。 他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测算是不足的,没有考虑到之后武士的修行。 怎么办? 周晋脑子里闪过浑身火红,却面容变冷的少女身影。 看来,还得在连妹妹身上想办法。 软饭非我意,但我却不得不把软饭吃到底。 也是无奈啊。 不过,诸般念头也就是想想,便被周晋拋诸脑后。终於突破使他心情极佳,同时也急於了解有什么变化:一方面是境界上带来了什么变化;一方面是面板有什么变化。 ...... 乘风剑馆外馆有学徒八百多人,记名七十多人,因此內院练武场比之外院要小不少,但这种小並不是等比例的,因为武士修炼更加大开大合,单人场地要比学徒大得多。 在登记的时候,周晋也顺便领到了自己的场地编號——丙三。 走进內院练武场,有武士正在修炼,大部分是养身关,但也有个別点火关、沸血关的武士在,周晋瞬间就感觉到了巨大的不同。 没有什么真气外放,天地异象,大家练的也是一样的功法,只是不再是捕风法,而是另一套看著更加飘逸、灵动的剑法。 但点火关以上的武士修炼之时,身体仿佛一个蒸笼一般,周晋经过时,明显感觉到身边空间的温度都高了几度,气势更加恢弘。 那便是气血之力燃烧么? 竟然影响到了周身丈余的温度,端的是神奇。 但连妹妹练剑时好像並没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周晋看了看,小小满足了一下好奇心,也不再瞎琢磨,反正他后面也能接触到,当下还是关注自己。 他当先唤出面板,紧接著却是一愣。 【更新中。】 看来自己这次的进步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面板也要更新,他有些期待,同时,也不由回想之前晋升时的面板信息。 首先是解锁了【剑士】职业,其次是没有收到新的特性提醒。 看来只是职业解锁进度满值,並不足以触发特性。而想到这里,他又想到自己如今还只有一个让他蛋疼的【楚楚可怜】特性。 而【书生】將满,在连妹妹没有给他增加饭量之前,他也不可能在十几天突破养身关,不如抽点时间把【书生】肝满,看看会不会出现什么关键性的特性吧,反正所差也不多。 他前几日醉心入境,【书生】进度却是停滯了。 想到这里,周晋不再纠结於还在更新的面板,站到场中,一个深呼吸,开始演练起来了捕风法。 他如今呼吸法已然融入本能,浑然天成。 先前入境,腹中涌起一阵巨大的飢饿感,好一阵大吃才终於饱腹。 这说明之前进补圆满的体质隨著入境也突破了瓶颈,再次进入了一段新的成长周期。 也就是说隨著武者境界的提升,肉身也会不断破限进化。 伴隨著捕风剑的施展,周晋渐渐感觉到,武者入境和未入境之前,果然是天壤之別。 他先前最后一招断臂卢伟时,毕竟只是剎那,还未觉得,此刻才真的感受到了身体有著怎样的力量。 若以前世作比,如今的他堪称非人。 他觉得什么都不需要,光靠纯粹的肉身力量就能一巴掌扇死前世日常健身,身强体壮的自己。 而对比之前无限接近入境的自己。 搭配捕风剑,便是十个那样自己围攻,自己也未尝会败,而这还仅仅只是刚入养身关,若是养身关圆满会如何?点火关又是如何? 眼中闪过憧憬。 周晋这才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武道的无穷魅力。这种集伟力於自身的感觉,要远比前世升职加薪贏取白富美,走向人生巔峰要来得让人迷醉得多。 周晋並没有因入境成为武士而放鬆。 他知道自己的危机並没有过去,无论如何,更强的实力都能增强他摆脱危机的概率。 他更没有因为面板更新有所懈怠。 他相信,此刻虽然面板更新,但是他努力的成果,还是会体现在面板上。再者,修行是个人的,面板终究只是工具、是辅助,他也应该为自己负责。 就这样。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直到傍晚,他练习了足有十多遍,才终於收功,结束了今天的武馆练习,而明天,他就要练习新的功法了。 周晋不由有些期待。 走到旁边等待的红衣劲装少女身边,心情大好的周晋不由玩笑道:“连妹妹,今天晋哥哥是不是很帅啊?有没有被晋哥哥瀟洒的英姿迷住?” “嗯。”连云霞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待反应过来周晋说了什么,她又答了什么时,连忙补充道:“没有。” “???” 周晋有些诧异。 连妹妹往常时候只有被他烦得不行了才会回应一两个字,此刻却是直接回应了不说,还直接肯定了又否定。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周晋调笑道。 连云霞不答,她不自觉地迴避著少年的眼神,只是加快了脚步。 隨后无论周晋如何不依不饶,少女都不再多说一个字,一路回到家之后,乾脆抢步直接回了房间,把摸不著头脑的周晋丟在院子里,再也没有出来。 周晋有些不解。 他觉得连妹妹似乎有了一些什么不同。 第1-31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夜,十五渐近,明月已有圆满之相,清辉如瀑,洒入人间,与邻水最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南城洛神湖交相辉映。 花船飘荡,船上丝竹声声,岸上游人痴醉。 便在这时,急促马蹄声响起,便见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中年人扬鞭呼喝,行人侧目,纷纷闪避,待那马儿如风掠过,方才有人抱怨。 “何人如此跋扈?竟敢於夜间策马於这满地豪贵的南城。” “呵......没见识,你也知是遍地豪贵的南城,那还能是谁?” “那是四大家中,黄家八长老黄齐盛,可是暗劲关的武师高手呢。” “难怪,只是何以如此著急?” “这谁知道?还是少说两句,不定这路上便有黄家人,若被听去妄议黄家,呵呵......” “.....” 黄齐盛一路策马扬鞭,一身僕僕风尘,待到黄家门前,一拉马韁,身手灵活地翻身跃下,显露出精干的頎长身姿。 不理门房问礼,边疾步而走,边问道:“家主可在?” 门房艰难紧追他看似隨意的步法,喘道:“恰在內堂中。” 黄齐盛说道:“不必管我,速去通知诸位长老前往內堂议事。” 说罢他便不再搭理下人,径直向著內堂而去,待到內堂前,便见家主黄齐仁正与四长老黄齐智议事。 他並未遮掩,是以第一时间便被黄齐仁与黄齐智发现。 二人先是一愕,隨即面色一喜,进而又露出忐忑之色,连忙起身相迎,人还未至,声已先闻:“八弟回来了,如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齐盛拱手见礼,也知此事最为著紧,说道:“我星夜疾驰,撇开队伍,先行归返,便是急著回来告知家里。” 黄齐智急道:“结果如何?” 黄齐盛先是面色沉凝地看了他们一眼,看得他们尽皆面色不由一变,这才忽地大笑道:“哈哈哈,成了!” 黄齐仁二人先是一愣,隨即大喜:“果真成了?” 黄齐盛頷首確认:“成了。” 黄齐智抚掌大笑:“好好,好啊!” 倒是黄齐仁贵为家主,更为稳重,笑道:“八弟一把年纪还是玩闹样子,哈哈哈,看你风尘僕僕,累了吧?看你,嘴皮都干了,快坐下喝茶,咱们边喝边聊。” 又招呼丫鬟上茶,相互寒暄,待屏退下人后,才继续聊起。 黄齐盛放下茶杯说道:“我那日接到家主委託,便连夜出发,数日方到绝弦山庄,又等待了些时候,方才进得庄內,献上画像,次日一早便收到了回应,庄主同意了我等的条件。便在这月底,绝弦山庄会派寻芳使,携带九阳花亲至我族。” “好!好!”黄齐仁也是大喜,“我等数年之间,千辛万苦,无数次往返绝弦山庄,这次总算是成了。有了这九阳花,成祖必定沉疴尽去,至少可再护我黄家五十载。足够我们倾力培养出得力后辈了。八弟劳苦功高啊!” 黄齐盛谦虚道:“都是为了家族,何苦之有?” 许是大事尘埃落定,场间氛围无比轻鬆,那四长老黄齐智竟不由开起了玩笑:“八弟这次可见得那绝弦夫人?江湖传闻其姿容绝世,红顏榜上名列第二,却不知是何等风采?” 黄齐盛失笑摇头,自嘲道:“是啊。那等人物,一次见不著,又岂是去几次便能见著的?我黄家便是数百年前的鼎盛时期,也未必能得那般人物多瞧一眼,何况如今?更何况,那绝弦夫人视......” 黄齐仁面色一整:“两位长老慎言!” 他神色紧张,似有忌讳,便是在自家,都有些忌惮谈起这位江湖传奇人物。 便在这时,其他六位长老也到了內堂,一番寒暄之后,黄齐盛把情况再度说了一遍,眾人皆有如释重负之感,面容带笑。 有长老道:“家主,那我们如今是否需要將那周晋控制起来?” 也有长老紧跟著就反对。 “不妥。为今之计,当是稳重为先。此子能从乞儿帮脱逃,必是聪慧之辈,如今又是剑馆学徒,受剑馆庇护,县官也是个好利又好名之辈,我等若贸然行事,只会徒增变数。” “何止如此。” 一时间,一眾长老们议论纷纷。 “据眼线匯报,那周晋今日临战入境,前后算来,不过十一日,便从乞儿成为武者,天资非凡。还得罪了曹爽。” “这可是麻烦。” “不错。这般天资若得吕修偃看中,更加难办。而且也难保曹爽不对其下手。” “这可如何是好?” “家主怎么看?” 黄齐仁沉吟半晌,这才说道:“无须担心。我们如今只需保证三点即可:第一,不要走漏风声,免得其它与我黄家有罅隙的势力作梗;第二,保证周晋的安全,不可使其受到丝毫损伤,以免绝弦山庄怪罪;第三,確保他还不上钱便是。如此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眾人纷纷点头。 黄齐仁继续道:“安全方面不必担忧,少有人知,连云霞实力在那曹爽之上,具体多高,连我都看不出来。” 有长老震惊道:“难道......” 黄齐仁点点头:“不是没可能。” 也有长老迟疑道:“可那周晋姿容绝世,连云霞虽冷淡,可久而久之......” 黄齐仁笑道:“所以,我们得和她谈谈。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若能与周晋关係更好,而我们又能与连云霞合作的话,此事对我们更为有利。” 都是千年的狐狸,眾人转念便明白,纷纷含笑:“家主英明。” 接下来,黄家最具权势的几人又就此事细细探討、斟酌,定下方针。 ...... 翌日。 天光未亮,周晋便睁眼翻身。自打习武以来,他便日日早起,洗漱吃饭之外,还会练两遍捕风法,可谓刻苦。 不过今日周晋並未即刻起床,而是首先唤出面板,隨即面色一喜。 更新完成了。 【乞丐(100/100)】 【书生(92/100)】 【剑士(2/100)】——【捕风剑:小成35%】 紧跟著便开始思索起来。 面板的小小变化,此刻所包含的信息量却绝然不少。 首先是剑士职业的经验。 周晋记得昨日突破时,剑士经验是0,而他之后一直到晚上睡前,一共练了约莫二十多轮,假设十轮等於一点经验值,也就是说,若保持他如今捕风法的造诣不变,要肝满剑士职业,还需要九百八十轮。 周晋来到这个世界不久,还习惯换算前世的时间计算方式。 他之前估计过,他如今一轮捕风法下来,需要二十分钟左右,按照之前的日程安排,一天时间可以练五十五轮——即肝满剑士需要十八天。 这个世界一年三百六十日,每月三十日。 他九月初一离开乞儿帮,九月初二入馆,耗时十一日入境武者,今日乃九月十三,算上今日,他正好可以在九月三十养身关圆满,若能当日点火,也有可能直接步入点火关。当然,他若极限一点操作,这个时间还能提前三五日。 这对於普通武者来说,已堪称惊世骇俗。 但周晋双手枕在脑后,眉头却紧紧蹙起。 太慢了。 他並未本末倒置,始终铭记,自己的目的不是点火,而是脱身。 那日当身,他便觉黄家似有图谋。 首先,画像就不对劲,典当而已,为什么要画像?再者,那黄掌柜言语间似有要他多要钱的意思,这太反常了。 而他又不可能直接转身换个当铺,若然如此,他恐怕出去没多久就被乞儿帮带走了。 別忘了,计划里有赵四告发这个环节。 只能以入虎坑,换得脱狼窝了。 当然,他也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可事涉己身,凡事自当以最坏的情况来作打算。 他努力点火的目的,也便是將此考虑了进去。他不是怕自己还不起,如今他成为武者,总是能借到钱的,而是怕有钱都还不了。 而点火事关重大,乃是由馆主亲自在场监督,这便能贏得馆主关注,成功之后还有机会破格亲传。有此关注,有此地位,困局自解。 但现在还是那三个字:太慢了。 便是今日新授功法,可能会加快进度;便是连妹妹有可能给他加软饭量;便是连妹妹有可能將点火推荐给他...... 可这都是可能。 周晋信仰確定性,凡事儘量把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去相信脆弱的可能性。 念及此,周晋不由一咬牙。 不行! 修炼还是要继续,但计划已经不能围绕这一点进行了。必须以b计划为主导,重新谋划了。这一点,还需细细筹划一番。虽时间紧迫,但这会儿却只能暂且放下。 於是他又看向了面板。 【捕风剑:小成(35%)】 这一条是【剑士】延伸出来的。 《捕风法》一共三法,但面板却只录入了捕风剑,这显而易见和【剑士】这个职业有关。 可周晋觉得没这么简单,他认为这背后指向的意义很可能是:捕风三法本就是一体,且以剑法为核心,也就是说,剑法本就包含了呼吸、步法和剑式。 而小成,自不必言,乃是指周晋的剑法熟练度。 剑法越熟练,不仅仅只是能发挥的威能更大,还代表修炼更快——周晋早已摸清,修炼速度其实就是根骨和功法熟练度的乘积。 他根骨不行,面板本身就靠肝弥补了根骨,只要能录入就行。 而如今更甚,有了更新后的面板,他却可以把熟练度迅速拉高,再次提升修炼速度。 面板录入的数据刚刚已然表明,小成熟练度的捕风剑也就是十轮一点经验值的样子。 不过许多都还有待进一步验证。 想著这里,周晋翻身而起,今日不仅有新面板,还有亲传前来授他新的武学呢。 第1-32章 黄公宝库 迎著晨光,少年少女並肩走在路上。 周晋不时打量连云霞。 昨日回返之时,他便觉得少女隱隱有些不同,只是少女一回家就回屋再未出来,他也无从验证,此时再见,却发现连妹妹还是一如既往,明明一块美丽的木雕,可偏偏又酷得像冰块,不由自觉昨日应是错觉。 却不知。 被他毫不遮掩的目光打量,少女心中颇有些不自在,也不知到底是怕被看出些什么来。好在昨夜又炼化了一粒冷玉丸,倒也很好地掩饰住了。 来到剑馆。 连云霞一派自然地去了憩室。 周晋则是直接练起了捕风剑,这一练,顿时面露喜色。 短短一夜过去,中间除了面板更新之外,毫无变化。可他的捕风剑施展起来却越发灵动,心念之间,招式自由切换,却无不衔接流畅,毫无迟滯。 这意味著他的剑法实战性大幅提升,可谓翻天覆地。 这就是面板录入小成的效果吗?竟是如此强大。 周晋心跳略微加速。 他本就缺乏实战,仅凭昨日和那卢伟一战,不可能就直接弥补这一点,但面板小成,却是包含了实战的小成! 他一练剑。 便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涌入,宛若灌顶,又像是打游戏直接拍了经验包。隨著他不断练,就不断有经验自然而然,如同顿悟般,钻入他脑海,进而转化为动作,直至浑然如意。 当然这仍不能彻底替代个人的实战经验。 比如恐惧。 如果对战时不能克服对对手的恐惧,无论你在纸面上积累了多少经验,都无法完全发挥出来。 ...... 这边,周晋快乐修炼。 那边,连云霞还未进憩室,就看到又有一位面如冠玉的黄衣青年,抱剑站在憩室门口,她脚步一顿。 终於......还是来了。 那黄衣青年看到连云霞,迎了上来,笑著抱剑拱手:“师弟黄天云,见过连师姐。” 连云霞微微頷首,却並未看他,径直往憩室內走去,掠过青年身边才轻启唇瓣,吐出两个字:“何事?” 名叫黄天云的青年显然亦是熟知连云霞性情,並未在意。 他迈步跟上,目睹连云霞盘膝静坐在蒲团上,把剑放在身侧的地面,这才说道:“师弟此番前来,乃是代表黄家,想和师姐谈一笔生意。” 连云霞眼眸微闭,淡淡道:“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黄天云对连云霞的行为不以为意。 神力境不会吐纳,但剑馆內馆皆知,真传连师姐乃是带艺拜师,师傅吕修偃曾言:连师姐曾有奇遇,得到过一门清心洗神的奇功心法,时时修习,有明心见性,提高悟性的奇效。 当然,也有传闻说有副作用,连师姐如今这副木然冰冷的模样,便是因修习此心法,不知真假。 黄天云道:“周晋。” 连云霞沉默了一瞬,微闭双眸,让人丝毫猜不透她的心绪:“条件。” 黄天云並不意外,是生意自然有价钱。 “本月底,若师姐能助我黄家能完整得到周晋此人,我黄家愿为师姐奉上五百两黄金,或我黄家能拿得出的等值宝物,不拘是兵器、丹药,还是天材地宝。” 很好的条件。 不过区区一个深陷乞儿帮,千辛万苦才得脱的养身关小人物,五百两黄金,绝对是天价,江湖悬赏,这样的人,赏格不过数十两罢了,还是白银。 但连云霞却冷冷地说:“不够。” 黄天云对此亦是皱眉,觉得连云霞平日里淡漠於万物,曹爽倾其所有也不能得她半点好顏色,却不想內里竟也有贪得无厌的一面。 显然事情也渐渐到了关要之处,连云霞难得解释道:“如此著紧,你等所谋必影响甚大。求我非一事,而是三事。一,不走漏消息;二,不相助周晋;三,助你们得到周晋。” 说到这里,她终於睁开了眼眸,冷光湛湛,逼视著黄天云:“无我,你等必失周晋。” 黄天云面色难看。 这是个威胁,偏偏他却不得不受这个威胁。 “师姐可保我黄家万无一失?” “可。” “如何保证?” “与你无关。” 黄天云略作沉吟,道:“师姐有何条件?” 连云霞淡淡道:“我要进黄公宝库,取一件东西。” 黄公宝库四字一出,黄天云到底年轻,瞬时便变了脸色,虽他立时反应过来,却仍不免露了端倪,他沉声道:“师姐也信这谣言?” 闻言,连云霞未置一辞,只是深深看了黄天云一眼,便再度闔上了双眸。 不言而喻。 所谓黄公宝库,顾名思义,乃是名作黄公之人留下的宝库。 黄公,本名黄公望,乃是黄家百年前的煊赫人物。 彼时黄家已然没落,其又是庶出,资源有限,但硬是靠著非凡天资以及机缘,最终连破六关,突破至神力境之上,成为放眼整个江湖,也是叫得出名號的人物,並带领黄家由衰转盛,达到新的顶峰。 直到黄公望一次外出重伤陨落,黄家这才再度衰落下来,但如今也仍是邻水四大家之一。 相传,黄公望年轻时为求武道,四处游歷,尤好寻宝。其歷经险地秘地无数,积累收藏了许多宝物,最终形成了一个宝库,即是黄公宝库。 虽然黄家闢谣百年,但这个传言即便到今天,亦未彻底消除,仍有零星流传。 只是,黄公逝世后,曾有无数人明里暗里探寻,乃至黄家亦是一度敞开,但都一无所得,让人只能將信將疑。 黄天云没想到连云霞目的竟在此。 看了看连云霞闭目静坐的笔挺身影,黄天云自知连云霞如此篤定,恐怕早有確切消息,又转念想到,此际之事关乎黄家基业,必得万无一失。別说一件宝物,便是再多两件又何妨?再者,宝库歷经百年...... 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仍非他可一言而决。 黄天云沉思之后,说道:“此事,我还需稟告家主,请师姐稍待。” 连云霞闭目微微頷首。 “师弟告退。” 说罢,黄天云拱手躬身退去。 连云霞这时才再度睁开眼,眸光复杂,不由抿了抿唇,而后深吸一口气,似有一声情绪绞结的嘆息,若有若无。 第1-33章 临风剑法 黄天云並未即刻离开剑馆,而是转而来到內院练武场。 他见过周晋的画像,虽然如今的少年皮肤蜡黄,难看至极,不免失了八分姿容,但他不需指引,一眼便找到了周晋。 此际,少年正在练功,黄天云並未打扰。 只见场间身影轻灵腾挪,剑风阵阵,黄天云也不免面露讚嘆。 確实是三法合一,那捕风剑也业已小成,並且还不是初入小成,那般灵动,显是在小成中也走出了不小的一段路。而这,算上今日,也才仅仅十一天啊,確实是奇才,若无旁的谋划,说不定可以引入黄家,嫁以嫡女,届时...... 可惜...... 黄天云摇头轻嘆。 没一会儿,少年收功。 周晋也早就注意到了那边貌似二十多岁的青年旁观者,见他腰悬亲传令牌,时有路过的记名弟子恭敬执礼,心中便是明白——这便是今天来为他授武的亲传师兄。 此刻刚刚收功,周晋还未动,却见那青年已然浅笑盈盈地走了上来。同为亲传,却是与蔡铭传截然不同的一种风范,显得异常亲和。 他边走边发出诚挚的击节讚嘆:“师弟果真天才,短短时日,这捕风剑竟然小成,想必大成亦是不远。” 周晋也握剑拱手施礼:“见过师兄,师兄谬讚了。” “这可不是谬讚。”黄天云笑了笑,认真道:“师弟有所不知,我乘风剑馆中,人人入门修习捕风剑,但练到小成的却是少有。师弟可知为何?” 周晋早前已知,功法技艺分入门、小成、大成、圆满四阶,熟练越高,威能越盛。江湖中不乏依靠高技艺位阶,实现越关而战的事例。 周晋笑道:“想必是到了养身关,就要更换武学的原因吧。” 黄天云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再度讚嘆道:“师弟当真聪慧过人。” 周晋笑而不语。统计学上的各类偏差,在这个知识传承艰难的世界和时代没有系统梳理,也没有梳理的科学动力和认知,但在他前世,却並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谁知,黄天云却转折道:“但也並不全然如此,技艺修行,勤练重要,悟性更加重要,悟性不够,光靠练是很难提高技艺位阶的,我剑馆武者,入境之时,皆为入门,能到小成者,不过凤毛麟角,师弟不必妄自菲薄。” 周晋不置可否。 他直觉这位师兄並非前来授艺这般简单,开口问道:“还未请教师兄高姓大名。” 黄天云客气地拱手道:“倒是我失礼了。我叫黄天云,今日轮值陈师兄有事,我又听闻师弟三法合一,不由心中好奇,便主动请缨前来见见师弟,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黄......周晋心中微动。 黄天云笑道:“没错,我姓黄,黄家的黄。” 周晋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惊喜的笑容,言语间也不免多了几分热情。 “原来是黄师兄。我后来才知长升典当乃是黄家的產业,如此,还要多谢师兄助师弟我脱得乞儿帮的狼窝呢。黄掌柜近来可好?” 黄天云见他神情真挚,不似作偽,不由心下迟疑。 摆摆手,黄天云道:“师弟手段过人,能摆脱乞儿帮乃是师弟自己的本事,便是没有黄家,也有李家,张家......黄家可不敢居功。黄掌柜也是对师弟讚不绝口。” 周晋自谦道:“哪里哪里,相逢即是有缘,可以是李家,可以是张家......但最后偏偏是黄家。” “哈哈哈!”黄天云大笑,“师弟说得好,確是有缘,有缘得很!” 一阵寒暄后,黄天云忽地一拍额头:“瞧我,与师弟一见如故,言谈甚欢,险些忘了正事,我这便传师弟记名武艺。” 呵呵...... 一见如故?免了我的借款如何?区区三百两,对黄家算得了什么? 周晋心中冷笑,面上却是谢过。 两人重回场中,黄天先行拿出一本功法抄本递给周晋,而后娓娓道来。 “师弟,我剑馆记名阶段所修武学,名为《临风剑法》,取临风而利之谐音,自生意蕴,与捕风剑可谓一脉相承,皆是剑走轻灵,不同的是,练至高深,有与风共吟之神妙,可临机判敌,先发制人。师弟且看我舞来。” 说罢,他便拔剑起舞。 周晋目不转睛。 隨著黄天云的演示,周晋隱隱看出临风剑法与捕风剑法之间,確有相似之处,但十分细微,但从招式上来说,可说是彻头彻尾的另一套剑法,只是更加灵动,招式变化之间多了许多莫测之感。 黄天云先是照著秘籍所示演示了一遍,隨后又打乱顺序演练。 如此一来,莫测之感更加明显,每每转折,都有出人意料之处,但招式衔接起来却又无不顺滑,端的奇妙。 如此反覆几遍。 周晋如今记忆力非凡,又有了一定的根基,在对方有意引导之下,大概便记住了一些关窍,事后又翻看秘籍招式,闭目一一对应,若有所悟。 待他上手时,身临其境,更加觉得此剑法不凡。 他隱隱明白了临风之意与共鸣之理。 实则武者动作时,无论己方还是对手,招式一起手便会带动周围空气流动,临风剑似是藉由空气的变化,达到判断並及时变招的目的。 只是这很难。 因为武者动作若快,风势变化往往在身体动作之后,你若根据那风势变化来变招,恐怕根本等不到变招便已经凉了。 所以一定要抓对手起手,或者变招瞬间的变化,这样便有时间差,足够变招。 归根结底两个字:先,和快! 你要比別人更快通过剑,探知那一瞬间的风势变化,从而知晓对手未尽之招的走向。 而临风剑法的成熟之处,便在於它已然在剑招中,融入各种风势变化对应的敌手走向,並在秘籍中有文字表述,是集对敌经验为大成的一套实用剑法。 不过,周晋只是隱有所觉,要做到还很远。 而他又心有防备,是以表现並未尽力,在黄天云的指导下,几遍磕磕绊绊地练下来,並未录入面板。 “师弟已大致熟悉,剩下的秘籍中也多有讲述,多加练习即可。另外,还有一点需告知师弟。”练完收功,黄天云说道。 “请师兄指教。”周晋亦道。 黄天云点头道:“武者进入养身关,肉身进入新的成长期,单靠基本呼吸法就捉襟见肘了,临风剑法既是技艺,也是功法。” 黄天云背负双手,边说,边缓缓踱步。 “正所谓日常呼吸,非常走气。武士日常修行,呼吸锁身也养身,不致气血外泄。而非常之时,便是说习练剑法。” “武士之后的武学,往往心法与技法合一。技法即招式,心法却是招式运作之间走气法。” “当此之时,日常呼吸法停滯,而改用武学配套的气息走气法,越高阶的武学,走气法对於进补之物的吸收效率越高,气血的凝练效果自然越强。” 周晋闻言不由好奇:“为何不將这走气方式像呼吸法一样,变成日常呢?” 黄天云哑然失笑:“不是不为,而是不能为。那般走气法,太过艰难,无法由日常隨性的方式实现,唯有配套动作,意与身同时控制引导,才可实现。” 周晋恍然頷首:“原来如此。” 周晋以前世经验,换了一个不准確的比喻,就像跳远。 平常你隨意跳的距离是有极限的,而若要超越这个极限,就必须搭配动作,比如科学的助跑、科学的摆臂等,但你那样的助跑和摆臂,在日常中是不可持续的。 同理,换到武道领域,呼吸法是肉身日常能达到的极限,走气法则是超越这一极限的方法。 日常呼吸,非常走气。 两相结合,才能达到最好的修炼效果。 见周晋確实明了,黄天云又心中赞了一声悟性惊人,转而说道:“师弟,武道修行,越往后,所需资源越多。师弟要迈进点火关,手上的资財恐怕远远不够。” “虽说记名之后,便可掛靠。” “但一来,这个阶段,多数人都在抢时间。二来,便是许多条件有限的师弟,出去掛靠,限於修为,酬俸亦是有限,养身关极限便是二十两。且不说那是极限,不易得到,即便得到,也不过才將將够剑馆学资罢了。” 周晋会意,也有心试探,便露出自然而然好奇神色:“师兄有什么办法吗?” 黄天云笑道:“我黄家乃是邻水四大家族之一,向来求贤若渴,师弟可加入我黄家,將来娶我黄家女子,以师弟天资,嫡女未尝不可。这样一来,便是自己人,我们自然愿意鼎力相助。且师弟放心,我黄家不乏姿容明丽的妹妹,必不叫师弟失望就是。” 招纳? 周晋心中有些意外,虚与委蛇道:“事出突然,还请师兄容师弟考虑一下。” “这是自然。” 黄天云不以为意,又仿若閒聊般继续说道。 “当然,师弟若是一时没考虑清楚,或不愿未来被束缚在我小小黄家,又有资源紧缺的话,师兄亦是理解。倒不妨再去找齐玉叔聊聊。区区三百两,实在配不上师弟的资质。” “且如今以我们师兄弟的关係,数额、利息、时间,都可以谈。以师弟天资,未来不可限量,这点东西,將来隨手可得。” “正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们看重师弟,就当是提前投资了。” 呵呵...... 原来应在这儿。 黄天云看上去温和体贴,字里行间处处为周晋考虑,诚恳无比,但周晋却知道绝没有这般简单。 对方到底还是因他年纪而看轻了他,这时候还想著麻痹他呢。 这副相貌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具有迷惑性。 周晋连忙表现出感动的表情,一副聪明却又涉世不深的样子,动容道:“多谢师兄,师弟会好好考虑的,將来若有所成,必定百倍千倍地回报黄家。” 他略微咬重回报二字。 黄天云却无所觉,还在继续温和道:“说来,也可能是我多余了。师傅若是知道师弟三法合一,十余日入境,定然是不吝指教的,届时自有师傅来帮衬。” 周晋苦笑道:“那也太难了。” 心中却是冷笑。 关键词:若是。 那就是说有可能根本到不了师傅那儿。最关键的是,真这么好心,为什么不直接说帮助他在师傅那儿美言,甚至露脸? 两人,一人故作体贴,一人故作感动,惺惺相惜一番,黄天云又说了番希望有空去黄家走动的客套话,方才告辞。 黄天云却未注意到: 周晋远远看到他身影消失,面上的感动和温暖神色瞬间变得冰冷且凝重起来。 第1-34章 开始执行新计划(5.3K,二合一) 【剑士(4/100)】——【捕风剑:小成(35%)】/【临风剑:入门(2%)】 接下来的时间,周晋並未习练捕风剑,而且经过一整天磕磕绊绊的练习,总算將临风剑录入面板,並在入门上推进了一个百分点。 入门的那一剎那,又是一次经验灌顶,让他对临风剑更为理解,並逐步纠正自己的招式动作,越来越工整、熟练。 也难怪剑馆学徒入境武士,便立马转修临风剑。 临风剑入门阶段,二十遍可得百分之一熟练度,就可以对应一点剑士经验,而捕风剑入门恐怕要习练四五十遍才能涨一点剑士经验。 而初入境的武士,捕风剑基本都未能达到小成,两种剑法习练一遍的时间也相差不多,性价比显而易见。 不过,这乃是周晋根据面板推算,具体或许有差异,但等比例换算,应是差不多。 可这对周晋却並非好消息。 周晋捕风剑小成位阶,单遍的速度略高於入门阶段的临风剑,且只需要十轮左右就能涨剑士职业一点经验值,效率远高於临风剑。 並且,小成阶段的捕风剑和临风剑一样,都是二十遍涨百分之一熟练度。 而周晋捕风剑小成已有高达35%的进度,可以更快达到大成位阶,届时修炼速度还会提速不少。 再有:小成捕风剑虽与入门临风剑威能相当,但大成捕风剑必然远超入门临风剑。 换言之,无论从修炼还是实战角度考虑,修炼捕风剑都是周晋现阶段的绝对最佳选择,而带来的问题就是——他无法快速点火。 a计划已彻底泡汤。 倒是彻底坚定了他执行b计划——逃跑计划的决心。 只是得要快!不能等到时限到来。 越是临近那个时间,黄家必然更加著紧,防范更加严密,逃脱的难度就更加高。 他不会轻易被黄天云的態度迷惑,事涉己身,他不敢赌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相反,黄天云到来,反而更加加重了他的疑心。 想到逃跑计划。 周晋恍惚间就不由自主想到了《夜空中最亮的星》。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啊” “心底的孤独和嘆息” “......” ...... 周晋並未表露异常。 练武,和连云霞插科打諢著回家,但到底心里有事,偶尔前言不搭后语。只是连云霞似乎也有心事,略显心不在焉。 两人一个惯是跳脱,一个冰冷木然,倒是彼此都未曾察觉。 吃过饭,周晋表现出新得临风剑的兴奋劲儿,以及初练的磕碰,装著有些沮丧,习练了一会儿,便就洗漱进屋。 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在心中细细思考著自己的计划。 翌日。九月十五。 天有微雨,更为这秋末的时节增加了一抹凉意。路上行人较往日少了些许,但物质匱乏的古代城市,为生计忙碌的人,依然奔波在风雨里。 周晋与连云霞撑著伞走在路上。 两条马尾辫,一高一低,各自微微荡漾,偶尔也会调皮地跳出伞外,接住几粒雨滴。 周晋说道:“连妹妹,我们晚上约会呀。” 连云霞一手握剑,一手撑伞,娇躯笔挺,和伞柄像是两条平行线,一身红衣劲装,本是秋凉中最有温度的色彩,却偏偏面色冰冷,见之反倒觉得这深秋又冷了几分。 好在,少女比起过去,总算是生动了几分。在那夜说了许多之后,也渐渐多了些言语。 她问:“何为约会?” 这是个好问题。 少年也不知道这在这个时代叫什么,所以才用了约会这样字眼,他开始想该怎么解释,毕竟若是说得过分,连妹妹是会逃走的。 想了一会儿。 他说:“约会就是团建。” 於是一个问题变成了另一个问题:“团建?” 好在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团建,团建。” 少年故作滑稽摇头晃脑,只是配上他那过於柔和的五官轮廓,活脱脱反倒是娇憨多了些。 “顾名思义,当然就是团队建设的意思。连妹妹怕不是忘了,咱们可是一辈子的双马尾组合,我们是一个团队。你看,我们都组合这么久了,还没有团建过,这是非常影响团魂的事情。” “什么?你竟然问我什么是团魂?” “这太令我伤心了。” “......” “总之,就这么约定了,我们今晚就团建。” “......” 走进武馆,在少年反覆叮嘱的身影中,两人各自纸伞分开,圆圆的伞顶,自空中俯瞰,就像是两朵蒲公英,在微风细雨里各自飘零。 ...... 来到练武场。 周晋並未前往內院,而是径直来到了外院。 剑馆並没有下雨放假的说法,秉持著“交了钱,你爱来不来,爱学不学”的態度,习武只关乎个人选择,与天气无关。 再者,不说武士。 便是普通习练过一段时间的学徒,身体素质也非常人可比,区区细雨不足畏惧。 院中,还是那副景象。每个人占据一个格子,相邻的十数个格子不时有专门的记名弟子在监督或授武。 因著曹爽之前宣读的新政策,所有人都勤奋了许多。 看著场中那些不时被反常规动作折腾得笨拙跌倒的学徒,以及旁边怒其不爭的记名弟子们。 明明不过三日,他却有恍如隔世般的错觉。 武者,入境和不入境,果然是天壤之別,无论是实力、地位,还是心態。 “周师弟,你来了。” 看到周晋,钱自来眼前一亮,就迎了上来。 这个精壮的少年,十八岁却给人一种汉子的感觉,秋凉的气候里裸著两条胳膊,也不怕冷。 事实上,也確实不那么冷。养身关虽然还未点火,达不到普通意义上的寒暑不侵,但气血浑厚,宛若非人,不过晚秋,还没有那么容易怕冷。 周晋把伞放到一边,和钱自来一起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著学徒在小雨中练武。 “钱师兄。” 钱自来笑著点点头,转瞬又欲言又止,面色有些訕訕:“周师弟,那个......” 那个是哪个,周晋自然明白。 其实钱自来也知道,周晋既然答应了,又给了时限,自然会去做,不必著急。 只是毕竟事关自己前途,这又过去了好几日,都没个动静儿,怎么可能不著急? 之前周晋刚突破,他也不好去扫兴,这次確实是怎么也忍不住了。 周晋笑道:“正要和师兄说这事儿呢。” “当真?!”钱自来面色一喜,不过紧跟著就忐忑了起来,“结......结果如何?连师姐,她同意了吗?” 看著钱自来惴惴不安的样子,周晋有些好笑道:“我还没问呢。” “啊?”钱自来先是一愕,紧跟著失落意味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勉强,“也是,以师弟你的修炼速度,没准儿年內就自己用得上。” “想啥呢?我是没问,又不是不问,我打算今晚就去帮你问问。”周晋翻了个白眼。 “当真?!”钱自来一瞬间情绪大起大落,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没错。”周晋点点头,隨意地说道,“不过还想了解点情况,师兄你什么时候能排上点火?” 钱自来对自己突破养身关的事情显然筹谋已久,了解得非常清楚。 “若是正常排队,至少要到明年底去了,不过若是真传推荐的话,是可以直接插队的。” 周晋目露若有所思之色,追问道:“具体点呢?” 钱自来道:“点火一月一人,由师傅主持,因此具体的时间要看师傅,並无定数。不过这次的话,我有提前找门路打听,如无意外,便是在九月二十。” 五日后。 周晋暗自沉思,隨后说道:“我会尽全力帮师兄爭取连师姐的推荐名额。不过,师弟我也有三个条件。” 钱自来搓了搓手,说:“应该的,应该的,师弟你说,要多少钱?或是什么资源?” 周晋摇摇头:“不要钱。” 本来按照原计划是可以要钱的,再跟钱自来谈好给钱的时机和方式,並让钱自来隱瞒此消息,然后出其不意地把钱还了。 但如今他大觉事情有变,便变更了b计划,钱便不再是最重要的了,不如换成更重要的东西。 再者,他找连云霞要名额,连云霞一定会知道他会在钱自来这里拿好处,倒不如利用此...... 周晋眯了眯眼睛,像是要仔细分辨清楚每一缕细若毫毛的雨丝。 “第一,我不要钱,但如果有人问起我跟你的交易,你得说我找你要了三百九十两银子。除此之外,不得提起任何我跟你谈的条件。” 钱自来不解,但条件如此简单,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但周晋自然也不会跟他解释:这是要做出他打算还钱的架势,此乃第一个烟雾弹。 周晋继续说。 “第二,我有两个朋友在乞儿帮,希望九月之后,师兄能帮我把他们接出来,再照料一段时间,嗯......有口普通人家的吃食便好。往后我再接他们出来。” 又简单说了下他之前流落乞儿帮的事情,但未细讲。 他若要逃,终究顾及不到赵四和狗子,虽说当初约定他若不成功便罢,但他心里总过意不去,別人冒了风险,却没得到任何回报。 乞儿帮那等存在,待他將来回来的时候,人都没了也是大有可能的。 钱自来本就不是好打听的人,初次听闻周晋来自乞儿帮之事,对此大为惊奇,却也更加不解了,这次却没忍住。 “师弟如今已是养身关武者,前去要人,谅那乞儿帮也不敢不给面子,何至於要月后再去?又得我去?难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神秘兮兮地转头,隔著內院,遥遥看向根本看不到的憩室,贼眉鼠眼地把声音压得极低:“连师姐在意......” “咳咳......” 周晋轻咳两声,一副你知我知的样子,本也没打算解释,如此倒也省去了再解释的事情。 钱自来露出我懂的眼神。 然后问道:“那第三个条件呢?” 周晋说道:“第三个条件,是请师兄帮我带句话。但是带给谁,什么时候带,我暂且还不能告诉师兄。因为我也不確定,我只能说,如果师兄点火前,我没找师兄提第三个条件,那就是没有第三个条件。” “如果师兄答应,那我明日便可给师兄答覆。保管师兄五日后即可点火。” 钱自来总感觉周晋忽然变得神秘兮兮。 不过此三点听著都不难,他没有拒绝的道理,想到点火,更是涌起一阵激动,重重点头:“好,我答应师弟!” 周晋頷首,换上轻鬆的神情:“对了。之前李师兄安排师兄带我熟悉教授学徒的事宜,师兄赶紧吧,可別耽搁了。” “哎哟,你瞧我,走,赶紧。” 钱自来一拍脑袋,带著周晋重新走进淡薄的秋雨里。 所谓教授,其实就是看著,再指点一下。 乘风剑馆中的记名弟子,除了自己出去掛靠的,其余的都会领这样的职事,每月可减免武士阶段学费五两银子,带教效果好,还有额外的奖励。 某种意义上,算是掛靠在剑馆。 一般来说,接受这种剑馆任务的,都是养身关的弟子。 点火关之后弟子都在被丹火催命呢,要么玩儿命修炼,要么掛靠条件更优越的。 周晋刚从学徒过来,对这一套很熟,无需钱自来多费口舌。 他主要是在周晋没来之前,提前帮周晋约束了一下其手下的学徒,並划分了周晋分配的区域。 周晋与李有为熟悉,自然被安排紧挨在了同样熟悉的钱自来区域。 几步走到。 周晋便看到钱自来招呼过来了约莫十二三个学徒,什么样的都有,都是从其他记名弟子那边分来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货色,都是些根骨下等,练得久了,也知道悟性也差得离谱的傢伙,他们也乐得踢开。 他们顶著雨丝,再是小雨,淋了这么久多少有些湿了头髮,纷纷好奇地打量著周晋。 要知道,周晋如今可是外馆最大的名人,名气直追轮值亲传和膳堂抖勺大妈。 和连师姐出双入对这种陈年旧事就不说了,眾目睽睽之下,断臂卢伟、临战破镜、三法合一、疑似当面顶撞真传大师兄......诸般事跡,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也省去了自我介绍。 周晋也和其他记名弟子没什么区別,直接叫他们自己先练,自己在一边眯著眼睛看著。 很快他就发现,这是一群勤奋但不聪明的傢伙,也难怪被各自原来的团队踢出来。 毕竟在这师傅几乎只负责领进门的武道世界,聪明但不勤奋的傢伙还知道討好负责的记名弟子,能给记名弟子提供情绪价值,乃至些许额外的甜头。 但周晋不仅不在意,反而有些开心。 待他们练完两套之后,周晋將他们召集了起来,他还没说话,就有学徒摸著后脑勺说道:“周晋师兄,听说你是下下等的根骨,资质极差,你都能十一天入境,是怎么做到的?能教教我们吗?” “嗯嗯嗯!” 其他人也是猛点头。 有当面这么说的吗? 这很蠢。 但很好。 周晋笑眯眯的样子:“你们想知道?” “嗯嗯嗯!” 所有人再次猛点头。 周晋也点头道:“我可以教你们,不过!” 在这些年纪其实也不大、心智不太成熟、都被认为没潜力的学徒们开心得要跳起来之前,周晋抬手止住他们还没开始的喧囂,接著强调道: “不过,你们要保守秘密,接下来我教你们的东西,我叫你们做的事情,以及我们说的话,你们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別人。不然我绝不会教你们的。” “嗯嗯嗯!就跟剑馆学的东西不能外传一样。” 又是一阵猛点头。 “真聪明。”周晋表扬了一句,隨手点了个小胖子,吩咐道,“好!你,出来!摆出捕风桩的桩步。” 小胖子照做。毫无韵律可言。 周晋也未指责,只是走上前去:“知道捕风诀呼吸法,第一个呼吸怎么做吗?” 小胖子照做。 接著,周晋没有教他们三法合一,而是上去,费尽千辛万苦,总算让小胖子卡住呼吸法和桩步的第一个节点,完美同步,实现了一个瞬间的二法合一。 “啊!我会了!我......哎哟!” 小胖子开心得想要大叫,周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瞪著他:“忘了?秘密!” “哦哦哦!” 小胖子连连点头。 其他小学徒也满眼小星星:“师兄好厉害!我们也要学!” 周晋循循善诱:“可以。现在我就教你们我入境的秘诀第一步:了解自己。” “了解自己?”一群小学徒懵懵的。 “没错。这就跟你们冬天出去捕蛇一样,你都不了解蛇要冬眠,怎么可能捕到蛇呢?你们要入境,首先就要足够了解自己,而我要帮助你们入境,也要先足够了解你们。” 周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现在,从你开始,你们按照我指定的方式配对,分別说出你眼中的对方,然后再各自自我介绍,补充別人没说到的。” “哦,他叫张达,家里是卖肉的,很多肉......” 就这么七嘴八舌。 周晋很快便確定了,这確实是一群不太聪明的孩子,他们也不可能是黄家派来的。 而更重要的是,不太聪明,资质平庸,却还能送来学武,家里都还算不错,少说是这个时代的中產以上,知道的事儿还不少。 周晋眯了眯眼睛。 接下来又指挥他们聊他们知道的城中的事儿,从八卦,到传说,到势力......不一而足。美其名曰,了解他们的生长环境,然后好专门指点。 偏偏他真手把手帮他们卡点。 小学徒们每说一些,周晋就带他们练一点,每每都有效果,虽然小学徒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效果,但不明觉厉,说得越发起劲儿了。 就这样,周晋每天都这么“教导”他们。 同时,他自己则通过去芜存菁,从大量信息中迅速大致釐清了邻水县城的格局与势力关係,比如谁和谁关係不好、谁和谁曾经有仇、仇怨多深等等,甚至还了解到一些势力的行事风格。 而周晋的逃跑计划,也徐徐展开。 第1-35章 在雨中漫步(4K,二合一) 阴雨天的秋天,早早地就显露了昏暗的一面,让夜色的朦朧提前渲染了人间。 天空宛若闺中的少女,她不諳世事,却把思绪化作了细雨,千丝万缕,没有浓重,不够深沉,却丝丝分明,绵绵无尽,像是猫咪的绒毛,飘飘然铺在两顶高低起伏的伞盖上,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连云霞目不斜视,眼角的余光偶尔从隔壁油纸伞的缝隙里打量著周晋的面庞。 他反常地格外安静,看上去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她也在想:这就是约会吗?好像和平常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约会是什么,她也觉得自己没必要知道。但这一天的光景里,她却不只一次会忽然想像那该是什么样,很淡很淡的,她隱约有些期待。因为这个混蛋、不要脸、下流的登徒子少年,总能搞出些莫名其妙的花样。 没来由地,少女竟有些浅浅的失望。 而感受到这宛若细雨般的一丝失望,她又开始有些莫名的惊慌。 便在这时。 周晋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向他。 只见他侧过身来看向自己,面色凝重,目光中带著审视,吐出的话语,却是让她险些直接给他一脚。 “连妹妹,你知道吗?我家乡有句话,叫做:当你凝视帅哥的时候,帅哥也在凝视著你。” 少女知道自己不能回答。 但那混蛋却绝不让人意外地再次不依不饶了起来。 “看帅哥是一种享受,这没什么,要看,你大可以直接看,正大光明地看。” “哥的盛世美顏,就是为了让你沉湎。” “来,看吧。如你刚刚偷看的十三次一般,对自己的眼睛好点,让它们接受帅哥的洗礼。” 说著,少年有意拉高伞沿,露出了自己蜡黄蜡黄的小脸。 连云霞强忍住一拳砸在那可恶脸蛋儿上的衝动,心里的羞愤一如既往地没能变成面部表情,只是让冷冰冰的语气多了许多分量,几乎不加思索地强调著真相:“是八次。” 说完,她就愣住了。 心里愈发羞愤莫名。 沉默一瞬。然后...... “哈哈哈哈!” 那少年毫无照顾女儿家顏面的风度和自觉,竟原地捂著肚子大笑了起来,嘲讽全开,不加掩饰。 周围路人的目光也直接看了过来。 被羞臊和尷尬刺激的愤怒,总算突破了冷玉丸对情绪压迫力的峰值,连云霞正要下意识抬起脚,可那少年却忽然一个甩头,马尾辫一盪,便直接拉住了她握剑那只手的手腕。 一定的肢体接触,多了,也就习惯,不会一瞬间抗拒了。 “走。” 少年拉著她逃离了人群的注视,也逃出了循规蹈矩的回家路线。 她看著少年拉著她的手,奔走带起的风,带歪了雨伞,少年脸上掛著的异样兴奋感,似乎也感染了她,隱隱唤醒被冷玉丸压制的情绪。 他们一路向南,逃到了城南,逃到了洛水湖边,沿著湖边,可以找到另一条回家的路线。 细雨绵绵,拦不住湖上的花船。 它们飘荡在湖上,灯光已然显露璀璨,落在湖面上,星星点点。 周晋鬆开连云霞的手,笑意盈盈地看著连云霞:“连妹妹,准备好了吗?” 少女看向她,冷冰的眸子里,隱隱可见淡淡的疑惑。 周晋冲她眨眨眼,有些古灵精怪的感觉:“约会哦。” 虽然他的容顏被黄枯草的蜡黄掩去了七八分,可在这一刻,那双大大的桃花眼却显得格外明亮,令人不禁失神。 连云霞好奇道:“这就是约会?” 隨即,她看向了不远处的花船,约会...... 他,他不会是要我逛青楼吧? 这登徒子! 没有人能从连云霞冷漠麻木的脸上读到她的內心活动,周晋也不例外,他只是自顾自说著:“在我家乡,约会呢。有电影,有西餐厅,有游乐场,有酒吧,有自驾,有雪场,有......不过这些现在都没了......” 他仿佛收不住一般,说了一连串连云霞听不懂的字眼。 所以她只是默默地听著,默默地注视著他。 注视著他越说越兴奋,又越说越低沉,直到最后一句似是悵然的话语说完,却又忽然振奋了起来。 在少女的眼中,少年笑道:“现在呢......” 他卖了关子,唇角弯弯,驀地將执伞的手伸出堤外,伸到湖面之上,然后手指一松,那伞便如蒲公英,迎风飘扬,不过一瞬,便落入湖中。少年单薄的身形,彻底地暴露在了温柔的细雨中。 连云霞不明所以。 只看他主动融入了这场秋雨,张开双臂,昂著头,深深地呼吸,满脸的享受。几息之后,方才看向自己,笑道:“让我们开始演唱会吧!” 演唱会? 又是不懂的词汇。 连云霞莫名其妙,她完全看不懂周晋,而让她更加看不懂的是,这傢伙竟然忽然转身面朝不远处的花船,双手捧在嘴边,对著那边用尽全力大吼了起来。 “喂,船上的姑娘,你们听得见吗?” 此时,夜未尽染。 花船不只一艘,它们亮起了灯,却未到最忙碌的时候,遥遥可见姑娘丫鬟们影影绰绰。这一声来得突兀,却也响亮,直接吸引了目光。 武道民风自比周晋前世古代开化,但这般行径也堪称离经叛道和不羈,引人瞩目。 人人觉得新奇。 只是每个人的看法不同,有嗤之以鼻的,有漠然无视的,自然也有八卦好奇的,更有那些花船上最为外向的姑娘,觉得热闹有趣,便不由鶯鶯燕燕,也不怕这点毛毛细雨,挥舞著手绢儿,大声回应。 “听见啦!咯咯咯......” 闻言,周晋再次大叫道:“漂亮的姐姐,给我配个乐吧!我一会儿大叫音乐二字,你们就弹奏起来。如果同意,现在给我一个琴声,好吗?” 又是一阵杂乱的嬉笑,没一会儿其中就有琴音响起。 周晋冲连云霞一笑,然后大叫一声:“音乐!” 錚—— 呜—— 一时间各种乐器的声音响起,初时乱七八糟的,真成丝竹乱耳了,渐渐好些,而周晋则扯著嗓子大唱了起来: [在雨中漫步,蓝色街灯渐露......] 堪称牛头不对马嘴。 一方面和姑娘们的乐曲毫无应和,一方面他粤语蹩脚,嗓音清脆却又偏偏想要阳刚起来,故意沙哑嘶吼,不伦不类。 可他却毫不在意,自顾自乱七八糟一通唱。 一时间乱上加乱,又加乱。洛水湖上好好的烟雨分月,硬生生成了一锅乱燉的粥。 偏偏人人都爱凑热闹,越来越多稀奇古怪的乐器加入,中间还有各种笑声,端的是无比扰民。 於是呼喝咒骂声又响了起来。 人间百態,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集齐了。 连云霞怔怔地看著。 她听不懂,却竟然也没觉得多吵。 看著那个嘶声高唱的娇小身影,她看到了不羈、看到了放荡、看到了叛逆、看到了对世人眼光的不屑,看到了对规训戒律的嘲讽,看到了...... 却唯独没能彻底看清,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世间纷乱的声音匯聚,让她的心也跟著越来越乱了。 “干什么,干什么?!给我停下!” 没一会儿,方才半首歌不到,花船上有老鴇的叫骂声响起,一时间丝竹顿消,周晋也赶紧闭上嘴巴,看著湖堤边上靠近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甚至不乏气势汹汹,拿著扫帚、棍棒之类的,赶紧一把抓住连云霞的手,拔腿就跑。 “快跑快跑!再不跑要被扔菜叶子,砸臭鸡蛋了。” 连云霞没有反抗。 明明她如果跑起来,周晋都是远远追不上的。 她余光瞥到盈盈的湖水,一时间不知怎么想的,也忽地鬆开了雨伞,任由它前赴后继,双双落水。 ...... 周晋和连云霞一路跑到了洛神湖的尽头——洛溪的入口才停下来。 两人相视一眼,可惜连云霞未笑,只有周晋一个笑得像个傻子。 疲惫的喘息声响起。 却不是他们的。对如今的周晋而言,这点儿奔跑还不至於,更不必说连云霞了。 而是从另一头湖堤那边忽然又跑出来一个男人,实在跑不动了,弯腰支著膝盖在那儿吭哧吭哧。 他看到周晋,正要露出一个訕笑,却忽然一愣,隨即就破口大骂。 “哇呀呀!是你!你这混蛋,要不是你捣乱,怎么会把我家那好瞧热闹的母老虎给招来?老子又怎会刚好在门口逮个正著?特娘的,老子......” 他作势挽袖子,就要大干一场,结果袖子还没挽起来,就传来一个泼辣的声音。 “好啊!你还敢跑!” 一个粗壮的妇人一看就是不知道哪儿捡了根树枝,恨恨地追了上来。 那男人面色一白。 想跑,却实在腿有些软,每两步便被追上,一顿抽打,边挨打边挨骂。 “你个杀千刀的。老娘见天忙碌养著你,你竟敢骗老娘出门聚会,结果却是去了青楼!你个杀千刀的......” “哎哟,娘子,別打了,別打了,真是聚会,真是......” “......” 两人吵吵嚷嚷走远。 周晋与连云霞面面相覷,一人忍俊不禁,一人便是冷玉丸压著,也终究没忍住,嘴角微微抽了抽。 沉默一瞬,连云霞忽然难得主动问道:“他明明已有家室,为何还上青楼?” 周晋一愕。万万没想到,连云霞竟是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但这能怎么解释呢? 他隨口解释道:“男人嘛,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嗯,不重要。” 不知为何。 听周晋这么说,连云霞內心驀地有些生气。 她冷冰冰地看著他:“你也如此?” “呵......” 也不瞧瞧我前世是谁,犯得著吗? 周晋不屑道:“晋哥哥,岂是寻常男子可比的?” 沿著洛溪,两人冒著细雨款款朝著家的方向行去。夜幕终於彻底拉开,为亭亭玉立的女儿家笼上一层朦朧美。 周晋看著连云霞,聊著天:“连妹妹,刚刚有没有一种自由的感觉?” 少女没有故作沉默:“嗯。” 周晋宛若隨口,问道:“那你说,我会自由吗?” 少女没有回答。 但不答就是答。 周晋內心嘆息一声:都有意製造这么疯癲的场景了...... 而这也让周晋更加確定黄家对他必有某种谋划,毕竟黄家要让连云霞如此坚定,绝非三百两那么简单。 虽然不知具体细节,但必定与他容貌有关,都是漂亮惹的祸啊。 心里对这副相貌愈发厌烦了起来。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仿佛就只有一瞬,因为不想被彻底看出什么的周晋立刻就自问自答了。 他篤定道:“我当然会自由。” 连云霞不解地看向他,心中若有所思。 周晋笑道:“晋哥哥怎么捨得让连妹妹直接为难呢?毕竟你在黄家做事嘛。你就间接帮帮我好了。” 连云霞顿住脚步:“间接?” 周晋笑著说起了钱自来想要点火,求她手中的真传推荐名额的事情。 少女点头同意了下来。 周晋露出即將赎身的笑容,对连云霞又是一阵连妹妹,连妹妹的感谢。 实则,却心中布满了阴沉。 纵容自己得到三百两的背后,岂不就是根本不怕自己得到三百两?也就是说,对方根本没打算让他脱离。 如今这般看似放任的態度。 只说明对方暂时不想將事情摆到明处,有所忌惮。 周晋眸光幽幽。 而连云霞此刻也有思绪在纠缠,她心中反覆迴荡著周晋刚刚的那句话: [晋哥哥怎么捨得让连妹妹为难呢......] 那...... 我捨得吗? 少女握剑的手不觉愈发用力,隱隱泛白。 ......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自从十五演唱会后,周晋直接把跟连妹妹约会,变成了常態化,每天都要约会,美其名曰张弛有度,也庆祝即將到来的自由。 接下来的日子。 周晋先是和钱自来说了连云霞同意的事情,然后约定待他確定了点火具体时间后,再择机告诉他,第三个条件的具体內容。 然后就是每日早上和小学徒们在聊天中教学,完了就带著连云霞“约会”,直到晚上回家,练武两个小时。 黄家这一方,一切出乎意料的非常顺利。 他们已经在筹划著名如何在最后期限到来那一刻,让有钱的周晋变成没钱的周晋,给周晋一个大大的“惊喜”。 有连云霞配合,这並不困难。 只是他们万万不会想到——初入武士,不过小小养身关的周晋,也给他们准备了一个“惊喜”,一个比他们更大、轰动整个邻水县城的惊喜。 第1-35章 连云霞的心思 周晋的约会,连云霞拒绝不了。因为周晋无论去哪儿,她都必须跟著。 更重要的是,少女也不想拒绝。 她知道周晋未来会面对什么,最麻烦的並不是黄家。 因此,她希望这段时间周晋能快乐一些。 儘管,希望他快乐这件事,並不能让她自己快乐起来,並且隨著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不快乐。 周晋的约会,就是逛街。 从九月十六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她几乎被周晋拉著逛遍了整个邻水县城。 从北城的混乱。 到南城的浮华。 再到东西两城的市井。 他会给她买糖葫芦,如果她不吃,那傢伙就会一直追著餵她吃,哪怕她躲得远远的也没用。因为他会执著地拿著糖葫芦在夜里敲她的房门,直到亲手餵她吃了为止。倒也没有那么羞耻,只是那实在太违反她现在保持的人设了。 她屈服了。 往后,他在路上买的任何东西,她都不再拒绝。 但他买的实在太多了。 这种不能为武者带来多少助益的街头食物,一日逛下来,往往能把她吃撑。若非他那么执著,又每次都看上去那么喜悦的模样,她大概是坚持不下来的。 他还带她去家门口钓鱼。 每次都会带上刀、签、调料,然后现场就烤了起来。只是他似乎没有什么天分,更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烤出来的鱼著实称不上可口。每次她都被迫捧场。 他也带她去湖上泛舟。 洛溪上常有往来的小舟,运著乡间的作物来到城中售卖,他便直接花钱从別人那把运货的小舟买下来,然后划到洛神湖中去。 什么也不干,他就那么躺在舟头,哼著她听不懂的歌谣,直到夜晚降临。 那一夜,天气甚好,满天繁星。 他不愿回家。 於是,他们便在舟上过夜。他非要挨著自己横躺,半只脚都悬在湖里,眯著眼睛,时不时就要问自己有没有睡著。 他说,若睡著了一定得做个梦。 他说,那就是满船清梦压星河。 很美的辞句。 可人做不做梦,岂是自己能决定的?他並不知道,到了自己这般境界,要做梦亦是不易的事情。 总之,他带她做了许多的事情,很多都是她未曾细细品味过的人间百態。 他说,亲眼见过和亲身做过,是两码事。 有些事,只有做了,才不会有遗憾。 他又说,別赶路,去感受路。 去问问每一粒踩到的石头是否疼痛;去看看昨日开过的花今日是否仍开,何时谢,谢了还会否回来;去听听晚间喋喋不休的虫子今儿又是唱的哪一出? 还说这句话是一个名叫沃尔沃的人说的,著实怪异的名字。 ...... 他带著她逛了很多,也“鼓励”她做了很多,还对她说了很多。 都是小事。 但奇怪。她竟然每一样都记得特別清楚,似乎长在了脑海中,生根发芽,再也忘不掉。因为他总能让每一件小事,变得別有意味起来。 亦是直到此时,她才发现,他是如此隨性之人。 他的逛街毫无目的可言,甚至难说是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更像是步至何处便是何处,发现点什么新奇,便必要探寻一番。 茶楼、药铺、酒楼、书店、布庄...... 他对每一样店铺似乎都別有一番兴味,尤其是书店。 他好读书。她一直知晓,自从他来了连宅,便常见他习武之余,也会晨读、夜读。 且作为一个武者,他却偏好读些诗词歌赋,文人经典。 以他之言,以后混江湖,要是没点儿风花雪月的浪漫,岂不都是打打杀杀的野蛮?那多无趣? 仿佛,他活著就得要有趣。 嗯。他確是个有趣的傢伙。 他逛了很多书店,但买的不多,似是非常挑剔。 九月十六那日。 他逛遍了东西两城的书店,最终才买了一本文集,当晚挑灯夜读,结果不知读到了什么,大半夜发出似愤怒又悲伤的鬼哭狼嚎。 翌日,他就白生生地出现了。 他真的很美。 美得让人忍不住心慌意乱。 只是,他似乎並不喜爱自己的美貌,显得异常地愤怒。说是倒霉透顶,那书店掌柜给的书狗屁不通不说,前些时日买的黄枯草也是掺了假货,导致他妆都没了,书店和药铺合起伙来欺负他。 他重新把自己洗黄,就带著书出门,连剑馆都未去。 连先是去药铺大骂一通,接著又气冲冲地到了书店,和那书店掌柜大吵了起来。 好在她有了药铺的经验,这次站在街边等他,但也听得清清楚楚。 没多久他拿著新书出来,说是那掌柜自知没理,赔了別的书给他。 结果当夜他又是鬼哭狼嚎。 於是,九月十七,他又去了那书店,她在街边听得清楚,又是一顿吵,不过这次书店掌柜不依不饶,他更是鍥而不捨,闹腾许久,最终把书退掉了。 她不明白,一本书才几个钱?何至於此?他说,学问的事情,金钱无法衡量。 所以,他很有学问? 她不信。 他要证明给她看。 是夜,他秉烛写作,还要她研磨。说是红袖添香夜读书,是读书人的浪漫。 然后他写了半首诗送给她。 她记得清楚: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说:她不是北方人。 他叫她站到他背后。 他笑道:如今美人在北,可不就是北方有佳人了? 她心里酥酥的。 表面镇定地逃走了。 那夜她没睡好。 忍不住的欢喜,让她忍不住更加难过。 但是,她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可惜现在不能告知他,因为她不確定他会不会同意。 而她知道他会被送去哪里。 等她更强了,她会去救他。 到时候,她再告诉他,他以后知道了一定会原谅她的。 一定会的。 她成功安慰了自己。 因为他都不捨得她受委屈。 她又想起了那天他比武的事情。那晚回家,他还问她是不是被他的英姿迷倒了,她没答。但她心里知道:是的。 九月十八。 他总算没再去那家书店,换了南城的书店买书,结果还没走多远,路上经过一家兼做成衣、口碑不错的布庄,他说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他把她拦在了布庄外,自己进去,盏茶不到的时间就出来了,神秘地笑著。 她问。 他便说惊喜当然不能提前透露,约定九月二十带她亲眼见证。 她有些期待。 九月十九。 他一大早就著急,又先去了那家布庄。 她问:不是九月二十么? 他说:生意人都鸡贼得很,你得时时提醒他们才会重视。 他果然更紧张她的事。 她想。 她更加期待。 九月二十。 惊喜的日子到了,她起得很早。 他还是先去了布庄,出来时,神色鬱郁。 她有点担心,可惜因为冷玉丸,完全看不出来。 还好他说,是还要一点时间,得午时许。 他气愤地说:这些人不守信,毫无时间观念,害他给连妹妹的惊喜不够完美。 这不是情话。 但听著却甜。 她想安慰,可惜出口的话都是冷冰冰的。 不知从何时起。 她便特別想停了冷玉丸,她想让他看看真正的她。 午时不远。 但她却觉得她等了许久。 还好...... 午时,终於將至...... 第1-36章 大逃脱(1) 九月二十,午时將至。 周晋抬首看了一眼渐上中天的暖阳,眯了眯眼睛。心想著钱师兄在內馆也约莫到了点火准备的最后时刻。 点火的核心材料是火种丹,但为保成功率,还需要浸泡特製的药浴,虽然没有明確的季节限定,可是最好还要选在艷阳天,太阳较为炽烈的时刻。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玄学。 周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说道:“钱师兄,祝我们好运。” 当他再睁眼时,双眸闪过一抹坚毅的神色,不过转瞬就又切换到了平常的样子,露出微笑,去內院,找到了连云霞——没有她的准予,他连这小小剑馆都走不出去。 两人肩並肩一起走在去往布庄的路上。 周晋笑道:“连妹妹,有没有很期待呀?” 他並未期待少女回应他的调笑,但少女却掀了掀嘴唇,蹦出了一个“嗯”字。 周晋一愕。 “那连妹妹要是有被惊喜到,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少女美眸瞧向他:“你要何物。” “物那多俗啊?”周晋撇撇嘴,“在我家里,若是女生欢喜的话,就要给男生拉拉小手啦,抱抱啦,亲亲啦......” 少女没说话,撇开脸。 但他每说一种,少女的脚步便越发快速几分。 “哈哈哈!” 周晋大笑著追了上去。 也因著如此,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布庄的门口,周晋並没有发现木然脸的少女虽面色冰冷,但握剑的手却微微有些用力。 他说道:“连妹妹,不到盏茶的时间,你就在这里等我,可莫要眨眼哦,这是一个会嚇你一跳的魔术。” 说完,他转身,暗暗再度深呼吸一口,在身后少女微微晃动的眸光中,走进了布庄。 他不会想到。 这个冷冰冰,看上去甚至麻木的少女果真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消失的入口,心中竟隱隱期待得有些紧张。 她一直掐著时间,却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同这般缓慢。 慢到她眼睛全神贯注,心中却开始不住地胡思乱想:如果被惊喜到,真要给那登徒子奖励吗?可奖励什么好呢? 亲亲...... 抱抱...... 拉小手...... 亏他能这般自然地说出口,这个下流胚子! 倒也不是不可以了,但不能是如今这般姿態,王叔说得没错,未修无情道,却久服冷玉丸,果真已然有些影响到了她的性情,若是自己的本来面目,绝不至於如此会有深的身体抗拒感。却是有些身心不一的跡象了。 那便以后再......? 不对! 他如此自然,不会是以前......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咬牙切齿:绝不能...... 念头还未结束,视野中,那熟悉的身影出现。身材娇小,束马尾,手握一柄前几天逛到兵器谱买的普通制式铁剑,身著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衣袍。 咦,他怎么戴著一张只露出眸子的面巾? 而且,他怎么低著头? 还有,惊喜呢? 难道就是他多了一张面巾? 连云霞一愣,隨即面色大变! 不对! 那边,在连云霞愣神的那一剎那,“周晋”一露身形就奔了出去。 而他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里第一只做出反应的马蜂一样,隨著他的奔出,那布庄中瞬间涌出一窝蜂的“周晋”,全是身材相差无几,同样的打扮。 奔涌而出的无数“周晋”们,须臾之间便涌入午间的人流,並且四散开来。 连云霞神色愈发冰冷。 她疾步向前,隨手抓住一个“周晋”,在对方连惊呼都未曾发出时,扯下对方的面巾,露出的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陌生少年。 他未长开的身材与周晋有些接近,又全都低著头,再加上有些宽鬆的衣袍,能更好地遮蔽身形,剎那之间几难分辨。 而这还没完。 就这剎那的时间,布庄“周晋”们的动静一出现,周边紧挨著的茶楼,酒楼,客栈里,一瞬间再次涌出了一大波的“周晋”。 虽然来源不同,但当他们在人群里出现又分散后,不仅更加难以分辨,单就数量和各自不同的方向而言,別说连云霞,再来几个连云霞也根本不可能抓尽。 如此多的数量,难道整个邻水县城的差不多身形的人都被动员了不成? 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 果然是好大的惊喜呢! 连云霞银牙差点咬碎,既恨周晋骗自己,又对自己那件大事感到担忧! 她此刻不必想也知道:周晋这混蛋早就想要逃了! 黄天云试探时,他的平静无觉是迷惑; 钱自来的三百九十两也是迷惑; 逛街放鬆也是一种迷惑,还趁机熟悉了城里的微观格局; 逛街时的毫无章法和漫无目的依然是迷惑; 就连胡乱进店铺,同样是迷惑,最终不过是要掩盖他真实的目的罢了,而他的目的...... 连云霞感觉心臟一阵抽搐,几欲发疯! 骨子里有一股癲狂的本能在躁动。 可冷玉丸又死死压住了她身体对於剧烈情绪的反应。 她此刻心中不断闪过如根根毒针一般,刺得她心痛滴血的画面:突破时抱著她转圈,约会时拉著她逃跑,逛街时餵她吃糖葫芦......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他对我的那一切,难道也是迷惑吗? 难以言喻的悲伤涌来。 好在冷玉丸与她自身的意志让她瞬间回归理智。 她果断掏出一根短小的细竹筒甩上天空,竹筒冒出一丝白烟,不过转瞬即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紧跟著连云霞扭身一扫,闯进了一家粮铺,二话不说,抓住粮铺掌柜衣领,冷冷道:“回黄家,说周晋跑了,若晚,你死!” 县城中势力复杂,却也简单。 复杂在於,谁都有侵蚀別家的心思。 简单在於,在长期动態爭锋中,彼此形成了涇渭分明的秩序,帮会分地盘,家族分行业,涇渭分明,又互有沟通,邻水县大半的米粮,素来是黄家的领域。 说完,她脸上的冰霜之色都要冻裂了,一边腾跃而出,身躯辗转腾挪,宛若灵燕,眨眼越上了街道的最高处,观察著四散奔逃,並且还在零星涌出的“周晋”们。 虽然混乱无序,但自高处看去,却自有扩散规律。 连云霞雪眸一缩。 城北! 商船! 连云霞闪身越下,朝著城北码头极速奔行,但赶到半途,忽地神色一动,一个壮硕青年拄刀,站在长街的中央。 “连师姐,许久不见,去年武馆大比败於师姐之手,师弟苦修至今,自觉有所精进,特来向师姐请教。” 连云霞眸光微凝,寒声道:“何秋蝉......” ...... 与此同时。 连宅。 弯著腰正在劈柴的王叔忽然耳根一动,从寂静的空气里捕捉到了某种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 微微皱眉,王叔摇摇头,嘆息一声:“唉......” 他慢慢挺直腰背,哪还有平日略微佝僂的模样,宛若標枪,便是沧桑面颊上的沟壑,也陡然变得稜角分明了起来。 温和朴实的老人,不过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凌厉的老者。 ...... 黄家。 收到消息的黄齐仁面色大变,急急召集所有长老,没有时间停下来商议,他们火速召集在邻水县城的黄家精锐,由见过周晋画像的人作为头领,分队而出。 所有人携带兵刃,或奔马,或驱步,凛然而出。 他们知道,黄家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一旦周晋走脱,没有九阳花的成祖寿限在即都已是小事,绝弦山庄已然確认交易,无法向即將到来的寻花使交差,就是开罪绝弦山庄,以那位夫人的脾性和手段,便是成祖全盛时期也救不了黄家。 黄齐仁则亲自奔向后花园,屏退所有下人,恭声道:“晚辈不孝,成祖寒毒未解,却来叨扰。但黄家存亡之际,请成祖出山!” 第1-37章 大逃脱(2) 午时。 邻水县城陡然出现城中百姓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的混乱景象。 有在屋舍或是铺楼中的人探身观瞧。 呼喝声、奔跑的脚步声等各种急促的声音遍地而起,震得整个县城都宛若滚地龙。 那些人行色匆匆且凶神恶煞,向著北城匯聚,路摊被横衝直撞,散了一地,不时有不及避让的摊贩和行人等被撞伤倒地,哀嚎不已。 “闪开!” “黄家行事,不想死的统统滚开。” 类似的呼喝声,在通向城北码头的各条道路上纷纷响起。 黄家业已得知,周晋藏身於无数个“周晋”中四散奔逃,而周晋乞儿出身,小小的新入境养身关武者,如何能做到这些? 必然是与黄家不对付的其它家族势力出手。 至於周晋是如何悄无声息调动起其它各大家族的,他们想不到,也没时间想。仓促之间,赶紧兵分四路。 一路为家主黄齐仁,请动成祖出山,以压制可能出来的各大家族当家高手; 一路以黄齐盛、黄齐智等长老带队,直奔城北码头,阻止码头船只离岸,以免周晋逃脱; 一路则以见过周晋画像的精英带队,沿著通往城北码头的各条道路搜捕疑似周晋的人,以免其趁机潜伏逃窜。 最后一路,则是家主黄齐仁请动成祖之后,去县衙见县令,一来重宝失窃为缘由,解释异动,以免误会,二来说服县令暂时封闭城门。 可即便如此,仍旧艰难。 一来,人手有限,要同时搜捕,还要面对实力比自己隱隱更强的另外三家,力聚一处,尚且力有不逮。 二来,黄家为避免走漏消息,便是在家族中,知晓关於周晋的谋划的也是少数,黄家人绝大部分並未见过周晋或周晋画像,根本认不出。 三来,请动县令这个老狐狸,需要时间。 如此一来,更加捉襟见肘。人手既不够用,也不堪用。 这是否也在那周晋的算计当中? 若是的话...... 此子何其可怕...... ...... 而此时的城北码头。 在岸的船工、力夫、脚夫纷纷被清场到两侧,那些在北城难得一见的南城四大家族大人物赫然在场。 何家、李家、张家......不仅长老,便是三家家主,也都齐聚於此。 不时由青衣宽袍的遮面少年打扮的人,从四处匯聚而来,往商船上而去。 李家家主问何家家主:“上去了吗?” 何家家主摇头道:“我亦不知,我们合计在各家商铺中掩藏了数十个体型相似的少年少女,皆作同样打扮,若那周晋不主动招呼,我也认不出来。” 李家家主道:“没打招呼,也就是说都不是真的?” 何家家主沉吟道:“很可能,但也未必。那小子如此境况,竟还能联繫到我这里,自非凡人,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想我们知道他真身入了哪条船。毕竟这里的船只,我们三家所占也不过半数,他若遮掩过去,真偷入了其它的商船,我们也无可奈何。” 张家家主问:“那岂非不能......” 何家家主嘆息道:“他怕是也料定了这点。知道我们会担心万一再被黄家找到,让黄家翻身,又绝了后患的心思。” 李家家主也道:“毕竟是剑馆记名弟子,身边又寸步不离连云霞,我们没法在城中动手。那就只能等船只出城再动手,那小子聪明绝顶,岂会不防?” 说到这里,何家家主笑道:“无妨,只要他逃脱了,结果亦是一样。出了城,天大地大,再被黄家寻回的可能极低。行事岂有实施万无一失的道理?” 说著,他抬头看了看天。 “不管那许多。那小子这段时间带著连云霞四处乱转,实则打听消息,必然知道哪些船只出航,不在我们船上,也在別的。等到我们跟他约定的时间,就直接驱赶船只都启航吧。免得......” 话音未落,他驀地感到一股浓烈的寒意。 只见不远处一个红衣劲装的身影疾驰而来,一手执剑,一手抓著一个奄奄一息的雄壮青年,奔行之间,却恍若无物。 三大家主面色一变:“连云霞......怎会这般快?!” 那何家家主更是看向少女手中像是死狗一般被隨意提著,自然弯折,五体垂落的青年,瞳孔一缩,大叫:“秋蝉!” 其他两大家主登时满脸震惊。 要知道,何秋蝉乃是刀馆真传,境界与连云霞相当,去年武馆大比,两人交手,何秋蝉也不过惜败。 让他去阻截连云霞,不说击败对方,拖延足够的时间应是手到擒来。 何以伤得如此之重? 张家家主眸光转动,伤也好,死也罢,那也是何家的天才,与他张家何干? 死了何家下一代扛鼎人物,乃是张家之幸。如今当务之急,是把周晋送走,这样一来,一喜变双喜,直接双喜临门。 念头一转,他当即大喝一声:“速速驱赶船只,立刻离港出发。” 也管不得周晋是已经上船了,还是还在后面。反正所剩之“周晋”已然不多,只能赌一赌了。 说著,他直接拦在了连云霞的路径上。 “谁敢?!”连云霞冷声道。 说罢。 砰—— 连云霞將死狗一般的何秋蝉,宛若扔垃圾一般隨手丟在地上,然后一脚踩在后者的背上,拔剑指著后者的脖颈。 “不!不要!” 本来趋步上前的何家家主,立刻止住脚步,对著身后大喝:“禁止出港!” 何秋蝉不只是其最为疼爱的儿子,更重要的是,何秋蝉还是何家下一代的扛鼎人。 若失了他,未来何家不说彻底断代,至少下一代也必然要一蹶不振许久。 这世道,毕竟还是实力为尊。 张家家主:“何兄,不可!” 李家家主也道:“是啊!此刻不开船,等黄家前来,可就错失良机了!我们现在一起拿下连云霞,救出秋蝉侄儿!” 说罢,他向张家家主悄然眼神示意。 “连云霞,放下秋蝉侄儿!”两人齐齐大喝,就要向连云霞出手。 “不要!”何家家主惊呼。 他岂能不知这两人的心思?家族之间有利则合,无利则分,他们岂会真的管何秋蝉的死活? 可连云霞却不管这么多。 她只有一个疯魔了一般的念头:找到周晋!她一定要找到周晋!找他问清楚! 这念头甚至盖过了要找到完成那件大事最后一步的目的。 因此现在,谁要阻止她抓到周晋,谁就得死! 眼中寒光一闪。 唰—— 剑下寒光一闪,那早已晕厥过去的何秋蝉,死得没有痛苦,死得乾净利落。 鲜血从他脖颈动脉射出,给连云霞那一身红衣抹上了一抹更加妖异的艷丽。 便是李、张二位家主都愣住了! 何秋蝉真的死了? 刀馆真传,四大家族最具实力的何家的下一代扛鼎人,就这么隨意地死了? 连云霞怎么敢?! 她是剑馆真传,竟然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她怎么敢?! “啊!” 何家家主发出一声悲呼,虎目染泪。他这一刻既恨李、张两家家主,又更恨毫不留情,在他面前亲手杀了自己儿子的连云霞。 “连云霞!我要杀了你!” “何兄,我们助你,为秋蝉侄儿报仇!”李、张两位家主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再逼迫何家家主,只能和他站在一起,而且这连云霞先出手杀人,他们打杀了她,也没人敢说半个字不对。 一时间,三人齐齐出手。 三人作为三大势力的当家人,皆是站在邻水实力最顶端的人物,神力境第三关[化劲关]的大武士。 出手又是各自的杀招。拳、掌、刀齐至,带著凛冽的劲气,似乎光是劲锋,便能將那纤细的少女直接摧折 三人合攻一人,便是剑馆馆主,邻水第一人吕修偃都休想轻易逃脱,何况连云霞? 然而连云霞只是目光幽冷,她似乎想要冷笑,但又不知为何,却没有冷笑的表情,让她看上去在妖异中,又更添了一分诡异。 她未言语。 她剑锋抖落何秋蝉的血滴,在何家家主看得目眥欲裂的眼神中,隨手一剑掷向最右侧的何家家主,没有什么剑招,就这么平平一剑。 而后竟然挥舞双掌直接同时迎向了李、张二位家主的拳掌。 当—— 首先是剑锋后发先至,那一招狂焱斩要直接斩裂少女的何家家主,刀还未到落势,剑却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面色大变,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太快了,他根本躲不掉,而上面隱隱有一种令他恐怖的力量,赶紧刀势一变,当即横刀一挡。 咔嚓! 那柄他用了数十年,邻水鼎鼎大名的熔金刀,直接碎裂开来,而利剑余势仍不绝! 但好在这一挡,终於使得剑锋偏斜,最终只刺入他的左肩,却仍有余力,带著他继续倒飞了出去。 而那直面连云霞的李、张二人更是惊骇欲绝。 只见少女双掌对双人,竟然打算直接硬接两位大武士的无匹化劲。 可这一刻他二人非但不再觉得少女不自量力,反而觉得少女那薄薄的双掌看著並无多大,上面却有一股澎湃的力量正在积蓄,连带著那双掌似乎都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强! 可连云霞怎么会这么强? 她不是剑馆真传吗? 她神力境第二关吗? 她不是吕修偃的徒弟吗?! 就是猪,此时便也知道,连云霞绝不是神力境,那吕修偃有什么资格当她师父,那么她是谁? 只是来不及多想。 他们自詡修为远超连云霞,又三人围攻,出手不免轻敌,如今双方尚未接招,他们便已然觉得即便不死,也得重伤。 面露绝望! 便在这时,忽地一个人影窜入战场,一挥手,一道掌风將李、张二位家主刮退几步,而后直接切入双方之间,双掌平推。 砰—— 双掌对双掌。 连云霞噔噔噔后退十余步,而那人也后退三步才止住微微晃动的身形。 连云霞寒眸一凝:“是你?!” 第1-38章 大逃脱(3) 站在连云霞对面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 秋寒未冻,可他却已裹得如终年极冻的雪国人般臃肿仍嫌不够,又在外面披上件裘皮绒衣,面色苍白,嘴唇乾裂,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冻死。 “咳咳......” 他虚弱地咳嗽著,用讚赏的目光看著峭然凌立的连云霞。 “后生可畏啊。姑娘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修为,再过两三年怕是老夫亦不如你。不愧是......” “咳咳......”也不知是咳嗽得太厉害,还是因为什么,他没再说下去,而是转而说道,“既然老夫来了,便交予老夫如何?” 和蔼可亲得没有半点前辈的架子。 连云霞未说话,冰冷的眸子闪过一瞬的犹豫,最终拱了拱手。 老人点点头,余光扫了一眼肩膀插剑,却兀自抱著自己儿子尸首,悲伤失神的何家家主,便看向李、张二位家主,含笑道:“两位家主,可还识得老夫?” 李、张二人笑容勉强,拱手施礼:“晚辈,见过成老。多谢成老出手解救。”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被称作成老的老人看著他们,頷首微笑:“既认老夫解救之情,便请诸位交出周晋小友吧。” 李、张二人相视一眼。 张家家主硬著头皮道:“成老,我们並不识得周晋,今日只是碰巧在此罢了。” 成老闻言,哑然失笑。 “你们,咳咳......不如你们的父亲啊。” “你们还是不懂。” “我快死了啊。刚刚出手,怕不是活不过一年了。你们跟一个死人爭什么呢?谁先死,有什么好爭的?” 说到这里,老人浑浊的老眼登时目光一凝,射出一抹凛然的寒光。 李、张二人面色一白,“成老,您这是坏规矩!” 成老摇摇头:“我都要死了,守著,咳......规矩有何用?別忘了,我姓章,又不姓黄,我为何要守你们的规矩?” 李、张二人顿时无语。 那边悲伤的何家家主,此时却忽然心灰意冷地悵然开口。 “把那些『周晋』都叫人带出来吧。成老在此,船又开不走,早晚都要叫出来,这时候还有什么必要假装跟自己没关係?” 李、张二人相视点头,然后向著身后示意。 紧接著,连云霞神色激动了起来,看著一个又一个,接连数十个周晋被从不同的船上带出来,但隨即脸色便逐渐变得阴冷了下来。 她与周晋朝夕相处半个多月,对周晋的眉眼无比熟悉,根本无需细瞧,只要他们抬起头来,便能一瞬间分辨——这当中,没有一个是周晋! 直到最后一个周晋被否决,她手臂都微微有些发抖,寒声冷视李张二人:“此,即为全部?” 张家家主忐忑道:“有些船不是我们的,不排除他躲在上面。” 李家家主也找补:“还有可能他根本就还未来,或躲於他处。” 因著有些“周晋”被连云霞路上排除了,有些又被黄家四处搜捕到,李、张、何三人並不知晓那部分的数量,便很难从此刻现场的数量,来进行判断。 连云霞面若冰霜,连声音都快结冰:“那还不......” “家主!家主!” 她话未说完,后面一个精干的布庄小廝便一边叫著,一边奔著何家家主而去,靠近后,他见到了少东家的尸体以及家主的脸色,顿时瞠目结舌,面色一白,话都说不清楚。 何家家主:“说。” 小廝迟疑地看了看周边。 何家家主骤失爱子,此际只觉心如死灰,哑声自嘲道:“说吧,已经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那小廝方言道:“掌......掌柜的,让我赶紧来通知您,那位公子是等那些乔装的都走了,又等了会儿,才走的。还......还有......” 何家家主尚未说话。 连云霞便先催道:“快说!还有什么?!” 那小廝道:“那公子不知为何,一转眼,就变得很.....很漂亮,险些让人都认不出来了。” 混蛋! 连云霞神色大变,大骂一声,一个折身,朝著城东而去,转瞬不见。 李、张二位家主面面相覷。 像是雪地里快要枯死的老树一般的老者章成,咳嗽了两声,忽然笑著自语:“有趣......” 唯有何家家主看著连云霞背影消失的方向,心中既是想笑,又是想哭,儘是悲凉: 我死了儿子,你死了相公,这样......大概也算公平? 他已然绝不相信连云霞对周晋的关切仅仅只是监视者对被监视者的关注那么简单。而他曾想过周晋有可能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故而落了惠而不费的关键一子。 希望你能认得出变......漂亮的周晋吧。 曹爽。 ...... 时间回到连云霞收到周晋给的惊喜的那一刻。 接近二十个“周晋”从布庄蜂拥而出,紧接著就是外面一片混乱的声音,而按照计划要混入“周晋”大军的周晋本人却並没有跟隨出去。 在掌柜诧异的目光中,周晋朝著掌柜和小廝做了个嘘的手势,悄然藏到了暗处。 直等到外面混乱平息,確认连云霞已经离去之后,他这才走了出来。 这一招暗度陈仓,实乃兵行险招。他要赌连云霞骤然遇变,一瞬间被惊到,不会立刻想到到布庄內確认。 而这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与何家等其它几大家族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 他自然能想到,对方为了確保他不会被黄家在黄家需要的时间找到,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彻底消失。 在“赌错了,被连云霞抓住”与“上船出城之后必然会死”之间,如何选择並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周公子,你......” 在布庄掌柜惊讶的目光中,周晋扔掉面巾,心中默默唤出面板,激活特性【君子如玉】,紧接著他那被黄枯草浸泡了蜡黄的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白皙细腻起来。 周晋用手隨意地在脸上手上等位置搓了搓,搓掉残留的黄枯草沉积色素斑块。 就这样,一个原本皮肤蜡黄、仅有些灵动的少年,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肌肤胜雪、细腻如玉、长著鹅蛋脸、桃花眼和天生长睫毛的绝世美少女。 掌柜和小廝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周晋无力理会。 他脱掉与其他周晋同款的青袍外套,在掌柜和小廝有种看美人脱衣的惊愕与羞耻的错觉中,在布庄內的成衣中找到自己早就看好的一套白衣,临时换上。 接著,他深呼吸一口,直接出门朝著东城门而去。 他必须要快。 因为他知道,这个信息,掌柜很快就会传递给何家家主。而他作为现代人,还做不出隨意杀灭无辜之人灭口的事情。 而之所以是东城门。 一来,他不可能去北城自投罗网,那边此刻必然是风云匯聚,兵力最集中的地方。 二来,南城是大家族的大本营,在四大家族聚首、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这里是能用最少人数最快布防的地方。 三来,西城远。此外,他做乞儿时就住在东城外,对那边城外的地形最熟稔,那里有十分利於他隱蔽潜行的山地和丛林地形。而其它几道门,他都没有出去过。 出了门,周晋一边步履匆匆,一边面色复杂地再度看向自己的面板。 【乞丐(100/100)】 【书生(100/100)】 【剑士(8/100)】——【捕风剑:小成(37%)】/【临风剑:入门(2%)】 【特性:楚楚可怜(乞丐)】 【特性:君子如玉(书生)】 【君子如玉:君子之风,温润如玉。你肌肤细腻,莹若美玉,痕不长存,浊不久附。】 ...... 在入境后意识到a计划大概率行不通,周晋就开始重拾读书计划,试图肝满【书生】经验,看看能不能衍生出对他有利的特性。 终於在九月十六,周晋第一次走进那家书铺,买了本文集挑灯夜读,终於將经验肝满。 而这也是那夜连云霞听到周晋鬼哭狼嚎的缘由。 这哪里是君子如玉? 分明就是美人如玉? 君子读书,书中自有顏如玉。所以面板也开始玩儿文字逻辑梗了是吧? 周晋颇有些欲哭无泪。 这破特性,这不是硬要断绝他的阳刚美学之道,把他从赳赳男儿往娇娇男儿的道路上硬赶吗? 这不仅让他的皮肤变得更白皙细腻,所谓“痕不长存,浊不久附”,连疤痕和污浊之物都难以长期留存於他的身上。 至於效果嘛。 特性衍生的一瞬间,周晋便被动与主动地体验了一遍。 被动,乃是因特性衍生的瞬间效果,他那用黄枯草泡过的皮肤上,蜡黄之色便淡了几分。 主动,则是他按照[楚楚可怜]的经验进行主动尝试,结果瞬间他的肤色便回归了白皙本色——什么化妆品赶得上这效果? 美妆品牌和现代女生知道了,得要抱在一起哭。 总之,与[楚楚可怜]一样,[君子如玉]也是一个半被动技能。 几天下来,他也大概摸清楚了,黄枯草的美黄效果原本可以保持七天再变淡,而有了[君子如玉]的被动之后,变淡只需要一天。 这导致周晋每天就要泡一遍黄枯草,至於多久彻底变回去,他还没机会实验,只能估计不超过两天。 於是,他又跑了次药铺。 买药,並假意冤枉药铺,掩饰他忽然变白的事情,毕竟他第二天早上洗澡后肤色变化根本藏不住。 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又一条爷们儿之路断绝了。 但口嫌体正直。 用不用? 当然得用。 这將使他的潜逃计划更完善,逃跑时也更加从容。因为黄周晋和白周晋顏值差別堪称顏谷vs顏巔,差別甚大。 而见过黄周晋的人也许还不算特別少,但见过白周晋的人寥寥无几。 且他们都不知晓周晋有主动白回去的能力。 此乃巨大的信息差优势。 第1-39章 大逃脱(4)(5.8K二合一) 最討厌的,却是给予自己帮助最大的。 周晋带著复杂的心情,虽是步履匆匆,却也大摇大摆地走到东城门。 看著那他进出过许多次的熟悉城门,明明过去才不到二十日,但周晋此刻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又想到赵四和狗子。逃跑之前都没能看看他们,让他有些遗憾。 但也仅仅是遗憾罢了。 钱自来稍稍伸伸手,就能让他们过上一段时间相对正常的日子,大不了往后有条件了再回来找寻他们便是了。 念头不过一瞬。周晋並没有立刻出城门,而是找了个茶摊,没有在意茶老板“姑娘”的称呼,他隨意点了杯茶,就开始远远地偷偷观察。 出城可能的危机源於两部分。 城门內的黄家。 城门外的三家。 其中,城门內的黄家,对周晋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 以一对三,还要分大量的人用来抓捕那些奔逃的假周晋,黄家必定人手不足。 此刻他们重心在北,东城防备必定疏鬆许多,不会有黄家的紧要人物。 且周晋也在赌,黄家见“色”起意,无非是要拿他做交易。那黄家手上他的画像应该已被交出去了。 他们一心避免走漏风声,虽然小心谨慎,但又大概率对他这样的小人物多少存有轻视之心,未必想过提前临摹画像。 但能避开还是儘量避开。 而城门外的三家,反而可能才是最危险的。 黄家欲要得到周晋,他们便不能让黄家得逞。而杀一个人,既比救一个人简单,也更一劳永逸。因为活人还有可能再被黄家找到,而死人黄家找到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们不会在城內行事:因为连云霞。只有死在城外的周晋,才真的说不清楚谁是凶手。 何家家主是个非常狡诈的老狐狸,不可能没想过这件事。 周晋设身处地站在他的位置上思考过—— 在何家老狐狸的眼中,周晋的路有三条:一,上三家的船;二,偷偷窜到別家的船;三,不上船,暗度陈仓,自其他城门出城。 其中。 上三家的船的概率最大。因为三家合作可以確保很多事,也对周晋表现友善。 走城门出城的概率最小。因为没有“周晋们”的掩护,他容易在城內被发现。 而在周晋扮演的何家家主眼中,这两条都是死路。上三家的船,水路出城,没下船就死了;走城门,便在城门外蹲守,跟踪周晋至无人处下手。 只有偷窜別家的船,是唯一的生路。 但何家家主存在两个信息差: 第一,连云霞比何家家主想像中要强得多,那晚那枯叶变绿根本不是神力境可以做到的事,这点周晋试探过钱自来——三家阻截不了连云霞,船大概率开不出; 第二,何家家主不知道“黄周晋”可以隨意切换成“白周晋”,且顏值差异极其悬殊——周晋可以大摇大摆走到城门而不被发现。 换言之。 何家老狐狸的眼中,周晋三条路:上三家的船,必死;偷窜到別家的船,被连云霞抓捕;走城门出城,才是最优解。 ...... 周晋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不过他並未立刻出发。 他还有一个“有可能的安排”,也许还没就位。 出城的时机相对可控。唯一不確定的是,黄家一定会找县衙封锁城门,但从黄家收到消息-赶去-谈判-实施,必然要一段时间,而这时间有多长,很难估算,周晋直接按照他们瞬间完成谈判来计划时机,確保容错率。 午时已经过去一半多一些了吧? 周晋大致在心里再次默算了一下时间,知道得赶紧出发了。 封锁城门有信號,但他却不能等那个信號:一旦有人带著封锁城门的消息赶来,只需一声大吼,自己再跑去,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桃花眸闪过一丝坚毅,周晋解开马尾辫,把头髮一拨,绑成斜掛在心口的一束,霎时间便少了三分英气,却多了五分婉约,看上去更是一个娇柔的美好女儿家。 如果三家在城外安排人,在对方不知自己白皮女相的背景下,判別只能综合四点特徵: 一,马尾辫; 二,青袍; 三,蜡黄皮; 四,男。 而这四点,如今都已被自己解决。 嗯,在他们不掏襠检查的情况下...... 周晋在心里默默確认道。 深呼吸一口气,周晋迈著不急不徐的步子走向城门,他没有刻意去观察每一道看向他的目光,表现得自然而然,就他这副样子,不可能不引起关注。 事实上,周晋刚走没几步,就感受到不少灼灼目光,烧得他浑身难受。 女人也就算了。 这么看他的都是男人啊! 看得他忍不住菊花一紧。 噁心坏了。 但却只能故作不在意,一副初出江湖的小女儿家模样,略显怯怯地微微垂首,在小声的对他容貌的或讚嘆,或意淫中走出了城门。 脚踩莲步,心中愤怒。 一切都很顺利。 周晋低估了何家老狐狸的自负。没有周晋可以隨意切换白皮信息的老狐狸,似乎篤定了周晋不会选择出逃成功率最小的走城门。 因此城外並没有周晋猜测的三家人。 但周晋並不知道。 所以他並未一出城门就直接开跑,他的容貌本来被瞩目度就高,一旦显得著急,那就显得太突兀了。 他目不斜视,却暗暗警惕,用余光扫视周围。 紧跟著,他便瞳孔一缩。 一个玄衣青年,正抱剑站在路边,观察著自城门出来之人——曹爽! 周晋心头一沉。 但却並不意外。 他早有预料。如果自己是何家老狐狸,哪怕不安排人,也一定会给曹爽递个自己会独自离城的消息,曹爽必定不会错过这杀死周晋的大好机会。 他知道曹爽已经恨上他了。 一个能仅凭风言风语就对素未谋面之人布局加害的人,在亲眼见到了连云霞的区別对待,又在大庭广眾之下被折了顏面,怎么可能会不恨他? 只要他和何家接触,何家必然会关注到他和曹爽这显而易见的矛盾。 三家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告诉曹爽,他要跑的消息就够了。 只是周晋没想到的是,东西南三道城门,曹爽恰恰就在东门。 真是点背到家了。 周晋压抑住情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常,莲步悠然挪动。 曹爽站在路边,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个身材娇小,美貌得不像人间的少女,便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被惊艷得有一瞬间失神,不过他心中只有师妹,剎那间便回归清明。 男人皆爱美人。 但只有占有欲强、自制力弱、道德水平低、自身又具备充分能力的人才会无端生事。 这方世界虽然道德的束缚力比较弱,但也没到男人看到漂亮女人就要上去调戏的程度,更何况这小小的大美人还握著剑呢。 只是,奇怪。 为何这姑娘,却穿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男装? 不过,江湖中怪癖多了去了。 曹爽转瞬就拋之脑后。 儘管知道自身前后反差极大,曹爽肯定第一时间认不出他,但周晋还是紧张得握剑的手心满是汗水。 他目不斜视,没有看过曹爽一眼。 就这么款步而行,直到经过曹爽,走出城门才不动声色地略微吐出口气。 但周晋仍不敢鬆懈,按照他的原计划,確定没有被跟踪后就儘快逃进棚户区一侧,钻进丛林里,而如今,这一切都必须等彻底离开了曹爽的视线才行,只能被迫先行走在城外的官道大路上。 世间竟有如此美人,也不知道江湖红顏榜上是否有她。 曹爽心中暗赞。 他依然紧盯著人群,但脑海中却不由浮现那道倩影,这无关一见钟情,而是那般的美貌,见过,便很难第一时间不去回想。 不过,曹爽只想了一瞬便拋开。 曹爽,你在想什么?! 別忘了你的目的! 你要杀了周晋! 曹爽强行將那道倩影甩出脑海,开始咬牙切齿地把周晋的身影拖进脑海里千刀万剐。 他抢走了师妹看向他的目光! 他得到了师妹的青眼! 他还当眾不给他这个真传大师兄面子! 这个养身关的螻蚁! 这个乞儿出身的垃圾! 嗯?乞儿出身?! 曹爽忽然想到:周晋乃乞儿身当才入的剑馆,他那副卖不了气力、容貌也蜡黄乾瘪的样子,凭什么能典当到足够练到养身关的钱? 曹爽心头驀地一惊。 易容!他见过的周晋是易容后的周晋! 那原本的周晋呢? 小身板不值钱,那值钱的只能是他的容貌! 刚刚拋出脑后的倩影再度浮现脑海,並和刚刚在脑海里千刀万剐的周晋重合。 周晋能染皮肤,却改不了身材,改不了脸型,改不了五官轮廓,改不了他那双大眼眸。 再加上那不伦不类的女相男装...... 虽然衣服並非何家主说的款式...... 那女人,有无可能就是周晋呢? 念头一起,曹爽便决定得试探一番。 “周晋!” 曹爽忽然对著已经渐行渐远的周晋大喊了一声,在出入城门和守卫的惊诧神情中,一个闪身就朝著周晋追了过去。 “臥槽!” 难道自己被认出来了?可这特么怎么被认出来的?周晋只能暗骂了一声。 这老几特么是有多恨自己,这特么都能认出来,我妈都认不了这么快吧! 周晋刚想撒丫子就跑,不过隨即就反应过来。 不能跑! 他此刻虽然已经走出了大半里路,但是武道修行,一重关是一重山,曹爽位列真传,修为高出他整整四关不说,功法也要强於他。 他绝不可能跑得过曹爽,瞬间就会被追上不说,而且一跑不就等於承认了吗? 而且,他很可能並未確定我就是周晋。他很可能只是试探。 抑制出肢体反射衝动,周晋知道:此刻不仅不能跑,还不能有任何异样。 就算最后仍是被怀疑。 那也得拖!得赌! 赌贏了才能活,赌那人已经来了,或者正在赶来的路上...... 心念闪过。 周晋不能装作无动於衷,曹爽嗓门儿极大,此际行人纷纷侧目,於是他顿住脚步,侧转过身,露出一个愕然的神情看向奔来的曹爽,大眼眸忽闪了一下,十足的女孩子模样。 果然。 大半里路的距离,曹爽不过两息之间便至他身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 自己真的猜对了。 心中略感振奋,周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拿一张儿女俏脸露出迷惑的神情,眨了眨大眼睛,他嗓音本就清脆,稍微捏了捏嗓音,便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少女惊愕之声。 “这......这位大侠,您是在叫小女子吗?周静是谁?您在等这位姑娘吗?” 甚至故意念错了名字发音。 真的不是吗? 曹爽看周晋表情不似作偽,一派天真的美好模样,让他不由迟疑,他素来偽装谦和温厚的人设,装著装著,自己都装习惯了,便露出温润的笑容:“啊,是的,我可能认错了。抱歉。” “咯咯......没关係啦。” 周晋先是眯著眼掩嘴轻笑,然后摆摆嫩白的小手。 顿时把自己都噁心坏了。 他从未想过作为阳刚美学最坚定信徒的自己,有一日竟也会这般娘炮。可是没办法,不装,可能就小命不保了。 他现在,和当初曹爽面前泰然自若的硬朗性情反差越大,越安全。 “既然相遇便是缘分,在下曹爽,未请教姑娘芳名。”曹爽笑道。 “小女子南宫婉,见过曹大侠。” 周晋双手捏剑,微侧腰,屈膝一礼,娉娉婷婷。他感觉自己的男子汉形象都被弯折了,心中滴血流泪。 他当然不会像小说里某些角色那样,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用的是化名。 但仓促之间也很难想到。也就只能第一反应是啥就是啥。 对不起了,韩老魔。 我不是有意占你便宜...... 呸! 我不是有意让你占我便宜...... 呸! 我不是......算了! “原来是南宫姑娘,不知姑娘去往何处?为何作......嗯......一部分男子打扮?” “小女子自小不爱红妆爱武装,嚮往行走江湖,此番乃是......” 周晋暗骂自己自作自受。 暗悔,自己怎么就不直接换身女装呢? 可谁让他的阳刚美学下意识就排斥呢? 两人一番閒聊。 周晋靠著平常和钱自来以及小学徒聊天知道的零星知识,拼尽全力圆。 心中暗暗祈祷:大佬,你一定要来啊! 一会儿又抱怨:大佬,你咋还不来啊? 曹爽更是自我怀疑起来,只能借著聊天细细观察。 周晋给他留下的最大印象就是皮肤蜡黄,其次是扎著马尾辫,再次是那双闪烁著男儿明朗神態的桃花眼,最后才是脸型轮廓。 至於五官,他其实记得並不清晰。 眼前女子与周晋差异颇大,但他却总觉得隱隱相似。 心念百转,曹爽暗中一咬牙,说道:“原来如此。南宫姑娘,竟是郡城之人,说起来,我等的那周静姑娘,也是郡城之人,擅使一套剑法,不知南宫姑娘可识得?那剑法乃这样,看招!” 说罢,直接拔剑出鞘。 剑锋寒光一闪。 周晋对敌经验少,未曾反应过来这乃是虚招,身体下意识做出了躲闪,等他反应过来时,登时暗叫糟糕! 他只会一套捕风剑,日夜练习,步剑合一的身法早已融入本能,不由自主便施展了出来。 可曹爽乃剑馆真传,眼力非凡,自然瞬间便认出了这步法,合乎自家剑馆这套基本功。 “呵呵......姑娘不是郡城一个叫落花剑馆的小剑馆弟子么?使的怎么是我乘风剑馆的捕风法呢?南!宫!姑!娘!” 曹爽笑意盈盈地说。只是他眯著眼睛,越说,笑得越凶狠,越咬牙切齿。 周晋沉默。 心中一片哀嘆,同时苦思对策,他並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曹爽牙齿都快被咬碎了:“南宫姑娘,你骗得我好苦啊。” 聊天啊,聊天还能再拖会儿。 周晋一时间也没想到对策,装肯定装不下去了,只能引导曹爽多说话,他沉著脸,也不再捏著嗓音,回归了偏中性的脆声,只是语气沉沉的。 “曹师兄,大庭广眾之下,你要同门相残吗?” “同门?什么同门?” 曹爽眸光冰冷,笑道: “你叫南宫婉,来自郡城,怎么会是我同门?你乃是自郡城流落而来的江湖骗子。” “你一直流窜作案,专门矇骗无知的大家少爷和江湖少男,骗感情,骗钱財,致使无数男子情伤財破,不乏因此自杀之辈。” “两年来,你作案十余起,从无失手,直到在邻水县被乘风剑馆真传大弟子曹爽识破,因反抗捉拿,被就地误伤而死。”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南宫姑娘?” 越听,周晋背心越冒冷汗。 这特么连剧本都给自己写好了,而他並不怀疑他有没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毕竟人都死了,小小乞儿出身,谁在意?谁伤心? 大概钱师兄会吧。 也许赵四和狗子也会。 还有...... 他脑子冒出一张面容冰冷的俏脸,摇摇头。 周晋脑子疯狂转动。 最终只有一条路:自己叫破自己的身份和剑馆弟子的身份。 曹爽必不敢眾目睽睽下同门相残。 但结果就是被抓回去,被黄家控制起来...... 可这也比直接死了强。 活著,就还有希望。 心念一定,周晋鬆开咬紧的牙关,就要大叫。 “想叫?!死!” 曹爽不傻,瞬间就明了了周晋的想法,面色一冷,嫉妒、脸面、甚至顏值......无论哪一方面,他都必杀周晋,岂容他叫破身份? 他起手一招御风剑,直取周晋心臟! 寒芒湛湛。 锋锐无匹。 宛若白练,快至毫巔。 面对高他四关的一剑,一招比捕风剑和临风剑都要犀利得多的剑,周晋哪还有叫喊的余力?当即憋回了没出口的喊叫,全力应对。 这一剑太快了。 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但好在他曾见过连云霞练过无数次这套剑法,总算知道些微末的表层剑路,直接横出剑鞘就挡了过去。 鏗—— 先是金属相接,周晋只感觉一股无匹的巨力从剑鞘上传来,立时知道自己挡不住,若要硬顶,很可能兵器就拿不住。 当下剑鞘微微倾斜,以伤换活。 沧—— 曹爽的剑沿著周晋的剑鞘斜面滑出,拉出一线火花,滑向周晋的肩臂。 嗤的一声。 剑刃刺入周晋手臂,疼痛感並未立时传来,他当即后撤。 曹爽因轻敌出招,见周晋竟能避开要害,略有诧异,周晋则抓住时机,一个撤步让剑退出了自己肩膀。 鲜血染红了衣裳。 但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那剑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直钻他肌肉,猛烈的刺痛传来,有一种肌肉被一寸寸撕开的痛苦,让他面目都纠结起来。 但他没有时间去感受痛苦。 曹爽一剑未竟全功,再不留手,一剑直取周晋喉间。 避不开! 这一剑更快了。 要死! 周晋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都说人死前会回想自己的人生,但这么须臾,那回想都来不及升起,唯余恐惧与悲凉。 周晋闭上眼睛,心中狂呼:老登!你再不来,小爷真死了! 剑最终没有落下。 周晋只觉得眼前一暗,许久未曾感到剑刃刺入的感觉,意识到自己念头还在活跃,这才知道自己没死。 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背身向自己,半边身体挡在自己身前。 周晋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两根手指先是如铁箍一般,稳稳地夹住曹爽的剑刃。 剑已刺出多半,剑尖就停在周晋脖颈前,传来丝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看到曹爽面露惊愕,隨即一白,叫出三个字:“师.....师父......” 第1-40章 大逃脱(5) 曹爽咽了口口水,面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师......师父......” 吕修偃夹著剑刃隨手一甩,剑斜飞出去,插入地面,他看著曹爽,有愤怒,有沉痛,有悲伤,沉声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 曹爽面露惊恐,连连跌步:“师父,我......” 吕修偃却微闭眼眸,嘆息一声:“唉......痴儿啊。” 总算是来了! 周晋精神一松,这才感觉到肩膀的疼痛和经脉的疼痛一齐涌现,他两辈子没受过这么重的伤,立时闷哼一声,而后发出嘶声。 吕修偃退后一步,侧身看向周晋。 周晋这才看清他的面容,一个中年人的面相,国字脸,轮廓硬朗,颧骨高耸,眉眼威仪,却又带著一丝柔和。 “你就是周晋?下下等根骨,三法合一,十一日入境的周晋?” 吕修偃说话间也在打量周晋,见他生得眉目俏丽,除了眼神之外,每一处都写满了:这个仙子忘了长大。 一时间他有些迟疑。 周晋扯了扯嘴角,一方面是疼的,一方面是气,他右手肩膀抬不起来,只能礼貌说:“弟子周晋,男,见过师父。” “......” 吕修偃被那个男字干沉默了一瞬,这才一把抓向周晋。 他仿佛隨手一抓,但一伸手,周晋就知道自己躲不开,被一把抓住了手腕,沉吟剎那,说道:“暗劲无法长留异体,曹爽轻敌,也未伤及臟腑,將养些时日便好。” 周晋鬆了口气。 吕修偃又有些感慨说道:“久不理剑馆之事,看来剑馆真是有些没规矩了,你这般情形,我却未得知。” 说罢,他余光扫向曹爽,曹爽脸色更白了。 周晋却知道,单说他自己这事儿还真不能怪曹爽,这是曹爽、黄家、连云霞共同造成的结果。 说时迟,其实快。 从出城门,到现在,才一刻多钟,午时还未结束,约莫还有两刻钟,但周晋却不能等了。 不知为何,他伤口流血状况尚好,也没时间慢慢研究,他左手捡起自己的剑,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躬身对吕修偃道: “多谢师父救命之恩,弟子今日还有事,须得先走,对师父不敬,待弟子回返再来请罪。” 吕修偃微微蹙眉。 確实挺不知礼的,不过他虽然面貌英武,却不是苛刻之人。更重要的是,他並不知道周晋和连云霞的纠葛,是以没说什么。 周晋也不多言,转身就走。 那边曹爽有些不甘心,何家告诉他周晋要跑,他却不知道周晋为何要跑,但其中必有文章,情不自禁地开口:“师父,他......” 可吕修偃却对他极是失望,不愿听他多编排师弟。 转而严厉道:“因爱生妒,因妒生恨,气量狭小,不顾体面,以大欺小,竟刺杀刚刚入境的同门师弟,同门相残。曹爽,你让我很失望。如此处事,你让我如何放心將剑馆交到你手上?” 曹爽直接跪倒在地,磕头道:“师父,弟子知错。” 却心想:师父不知周晋,如何会恰巧赶到此处?必是有人作梗! 他垂手目露寒光。 知子莫若父,曹爽自小跟隨吕修偃习武,吕修偃算是他半个父亲,自然知晓他此刻心中所想,心中愈发失望。曹爽聪慧,只是却没用对地方。 他说道:“起来吧。走吧,回去再惩治你。至於告知我此事之人,我保了,他若有任何闪失,无论是否你所为,我都会问罪於你。” 曹爽心中更恨。 吕修偃却不再理会他,说起此事,他一边走,便一边想起他方才听到曹爽同室操戈时的震惊。 ...... 午时三刻,乘风剑馆內馆,点火台上。 钱自来浸泡在孕火汤中,听到几名亲传和真传高师兄陪同师父走来的脚步,面色纠结,內心更是无限折磨。 说,还是不说? 说吧。无论此事是否发生,他都必然被曹师兄记恨,他不是毫无根底,但远未到能和真传大师兄叫板的份上。 而如果发生了还好,师父必保自己;如果没发生,自己真能顶住曹爽的报復吗? 不说吧。一旦为真,则周师弟必死无疑。 无论怎么看,为了自己的前途,不说都是最好的选择。自己点火成功,努力破格亲传,前途一片光明,何苦要为旁人的事情损害自己的未来? 而且就像周师弟说的。 这只是有概率的事件,只是有一些可能发生。 周师弟也说了,即使不说,他也不会怪自己。 是啊。 可他的內心却为何如此难以平静。 他与周师弟相处愉快,自是有感情,但这感觉真值得自己堵上命运吗? 可是...... 周师弟这是性命相托啊,这是何等的信任? 人有善恶,或多或少。 钱自来此刻甚至在想,自己怎么就不是那种恶念缠身之人呢?这样的话,那就不必纠结,也不会有任何的负罪感。 “唉......” 嘆息一声,钱自来终究还是有了答案。 他开始安慰自己: 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自己不过原原本本地复述师弟的话罢了。 而且,不是还有连师姐吗?自己帮了周师弟,连师姐总不能不管我吧? 说起连师姐。 钱自来又开始胡思乱想。 其实师弟啥都说得不清不楚的,只是临到头跟自己说了一声他今日会独自出城,然后就嘱咐自己在什么时间,跟师父说什么话。 他不明白,连师姐去哪儿了?他们不是出双入对的吗? 唉......好乱,自己这脑子实在不適合想这种复杂的事情。 就这么想著。 那边吕修偃已经带著弟子来到了点火台上,他看著钱自来问道:“准备好了吗?” 钱自来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忽地自孕火汤站起身,他就这么裸著精壮的上身,拱手肃声道:“师父,弟子有事稟报。” 吕修偃皱眉,点火何等重要,怎可如此不知轻重? 而钱自来则是假装没看到吕修偃的表情,硬著头皮继续说: “师父,外馆有记名弟子周晋,托我给你带句话——『今日午时四刻左右,真传大师兄曹爽將於东城门外截杀弟子。』” “什么?!” 第1-41章 大逃脱(6) “什么?!” 包括吕修偃在內,所有人都面露震惊之色。 吕修偃板著脸,虎目凝光,逼视得钱自来冷汗涔涔,沉声道:“所言当真?” 开工没有回头箭,钱自来並没有添油加醋,客观地回答:“弟子只是完整向师父复述一遍周师弟的话,一字不差。” 吕修偃看向左右:“周晋何人?” 高真传与几位亲传面面相覷。说来也巧,周晋的事儿並未传入內馆,而有限知晓周晋的几个人尽皆未在。 吕修偃只好再一次看向钱自来。 钱自来只好继续解释:“月初入馆。资质下下等,《捕风法》三法合一,十一日入境养身关,和......和连师姐出双入对。” 吕修偃一愕。 三法合一? 十一日入境? 还是资质下下等? 无论怎么听,都必定是一个悟性极度超凡,或者有特殊体质的天才弟子,而再听到和连师姐出双入对时,吕修偃更是明白,那名叫周晋的所言,极有可能为真。 他那位大弟子,唉...... 吕修偃转眼看向身边的真传和亲传,面色铁青:“如此优异,为何我未曾听说?你等又是为何不知?” 眾弟子无话可说,只低头谢罪:“请师父赎罪!” “哼!” 吕修偃一声冷哼,袍袖一挥,身形腾跃,足尖疾点,转瞬便消失不见,只有声音还在迴荡。 “钱自来点火仪式暂缓。具体,为师后续再安排。” “是,师父。”眾弟子躬身领命。 钱自来听到这话,心道苦也:有点后悔了,不会师弟搞错了,我就再也点不了火了吧? 一时间,钱自来也不知该祝愿周师弟遇到曹爽截杀,还是该祝愿他別遇到曹爽截杀。 好纠结。 ...... 直到看见吕修偃和曹爽的身影走进城门,周晋才拖著伤势,咬牙加快脚步,又跑了一段距离,赶紧折身向官道的山林一侧跑去,转眼便钻入丛林中。 南方不比北方,秋末依旧苍翠。兼且山地地形起伏不定,林木茂密,又有灌木扎堆,杂草丛生,为周晋提供了很好的隱蔽条件。 邻水县依山傍水。 这片山林在当地叫做龙尾山,属於横斜、纵贯整个大玄王朝东南的蟠龙山脉,要在其中找到一个人,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別。 周晋不敢停留。 肩膀处的伤口被剧烈的身体活动牵动,传来阵阵疼痛,这让周晋保持著清醒。 他在心中盘算著路线,努力靠著山头、道路和太阳的方向计算著方位。 他並没有选择深入大山,那很可能会迷路。 他没有地图,也不了解这片大山,在这个有著异兽的世界,他不知道过分深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算没有,他也不想真的变成野人。 若非迫不得已,他不会贸然深入。 一入山林,周晋就开始遥遥绕邻水城池,向北而行。 山林行走极易迷失方向,若非熟悉地形,则需要明確的路標。对周晋来说,洛水就是最好的路標。 人类源水而居。 他没有明確的目的地,但只要跟隨洛水,总能抵达別的城池,至少也能遇到村庄之类的。 他自城东而出的事情藏不了多久,但那些人大概想不到,他竟然会又重新绕回城北去。 呼呼—— 一片灌木林中,周晋喘著粗气瘫坐在地上。 山中行走不易,他速度还可以,但也算不得极快。可相较起来,对方要靠著人力大规模搜索,速度更是会慢上不知多少。 而隨著周晋把距离越拉越远,那些人更是难寻。 是以,他此刻並没有太担心,甚至心中隱隱有些兴奋。 终於要自由了! 趁著这会儿,他乾脆看起了自己的伤势。曹爽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此刻衣服已经被染红。 周晋解开衣襟,露出让他又是愤怒,又是惆悵不已的——男人的香肩。 这也就是没镜子。 若有,让他瞧见自己如今这副金莲入浴,衣襟半解的娇媚姿態,怕不得气得打自己两拳。 运动中虽然有所注意,但也难免牵扯伤口,造成二次伤害。周晋此际疼得要命,但一瞧却发现意外地还好。 他心中一动。 想起之前就有这般感觉,略微思索,果断给自己来了一发【君子如玉】。 紧接著,伤处就开始发痒,虽然远远没好,但已经癒合了一些,若是普通的小疤痕,说不定一瞬就没了。 周晋一愕,没想到【君子如玉】还有这效果。可细细一想,又觉理所应当,消除疤痕本来就意味著重生。 隨即大喜。 你说你,叫什么君子如玉,你叫君子如愈多好。 周晋二话不说,又给自己来了一发,这回连疼痛感都消解了不少,不过隨之而来的就是能量的消耗,以及淡淡的食慾。 周晋立时明悟:再生长不是凭空而来。 当即不敢再试。 他如今已然好了不少,又略略缓了口气,便决定继续出发,可他刚准备起身,就有一个声音传来。 “周公子......” “出来吧......” 周晋面色一变:被发现了?! 周晋心中惊骇,却並未轻举妄动。 “周公子......” “出来吧......” 那声音再次传来,周晋也隨之心神略松:他反应过来那声音还远,且忽远忽近,说明对方不仅在移动,並且移动的方向並不是篤定的。 对方根本没发现他。 不过他还是在心中破口大骂。 自己也算机关算尽。 算到了连云霞,算到了黄家,算到了另外三大家族,甚至连曹爽都算进去了......怎么还有人啊? 以他在邻水县城的根基和纠葛,不该啊。 这尼玛谁啊?!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那忽远忽近的声音便回答了他:“周公子,出来吧,我是王叔,小姐需要你。” 周晋瞳孔地震。 王叔?! 確实,这声音虽然语调更加穿透力,但嗓音是有些熟悉的,只是他確实很难第一时间联想到那个平日里语笑温和,质朴慈爱的老人。 而且从这声音就可判断——王叔,竟是武道高手! 明明距离听起来有些远,声音也不重,像是隔著院墙,这边的人在喊隔壁的老王出来下棋,声音却如此清晰地飘荡过来。 多高? 周晋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比自己高。 呵...... 震惊过后,周晋就是暗暗冷笑:出去?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眼看就要彻底自由了,怎么可能出去? 你家小姐需要我? 需要我做什么? 替她卖鉤子吗? 他没动。 对方这么做,显然就是没能力一寸寸地搜索,只要找不到,自然就会走。 不过,对方隨即说出的话,却是令他面色再度大变。 第1-42章 大逃脱(7-终) “周公子,我知道你十分聪明。这般境况竟也能逃脱。所以我也知道,我骗不了你,也不打算骗你。” “我確实不知你在哪儿,甚至不知你是否在声音覆盖的范围。” “所以我每隔一段,就会叫你几遍,把这些话都重复一遍,这已经是第六遍了。” “我明白,我是无法劝你跟我走的,所以,我带了你的朋友,让他们帮我劝劝你。” 朋友? 周晋第一反应是钱自来,不过隨即就否定了,王叔再大胆也不会去剑馆內馆抓今日点火的钱自来。而自己穿越不过月余,能有什么朋友?李有为?算半个,还有谁? 忽然想到什么。 周晋神情骤变,呼吸也不由自主急促了起来,便听王叔的声音继续毫无感情地说著。 “对了。他叫赵四。周公子,你认识吧?” “不知周公子是否当他是朋友,但他对公子却著实是情深义重啊,我让他帮我劝劝你,但他却不愿意开口。” 他怎么会知道赵四? 我身当那日,不是当面和赵四决裂了吗? 哪里露出的破绽? 周晋蹙眉沉思,隨即心中一震:连云霞!只有可能是连云霞! 没能救赵四,逃跑之前也未能告別和解释,他心中对赵四有愧,又整天带著连云霞乱转,自然不免远远关注赵四和狗子,再联想到自己出身,连云霞或许真有可能有所察觉。 她虽然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不能查证,但她可以告诉王叔。 赵四很聪明,未必会露破绽,但狗子...... 一时间周晋心中同时涌起各种情绪。 惭愧; 紧张; 担心; 还有......对连云霞的愤怒。 她竟然...... 周晋咬牙切齿,而王叔的声音一直在幽幽迴荡。 “既然他不叫,我就只能让他叫了。” “所以我每一遍请公子,都会切掉他一根手指。公子,这是第六遍了,他的左手已经没有手指可以用来开口劝公子了。” “周公子,你说接下来他用哪里来劝公子呢?是右手手指,还是......” “我看他这条左腿已经瘸了,留著也没什么用,那不如就左腿吧。” “周公子觉得呢?” 我觉得你妈! 周晋心中破口大骂,却很清醒: 赵四是不是在? 他是不是真的被王叔切掉了手指? 还是说......诈我? 他思绪未落,那边一声短促的痛呼传来:“啊!” “为了证明我没有骗公子,我划伤了他的手臂。现在公子相信我了吧?公子不会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吧?” 周晋手指死死抠进了泥土里,指甲缝中传来的痛苦,却不及他內心纠结得痛苦。 要为了赵四,放弃自己的自由吗? 他忍了这么久,又努力了这么久。 好不容易...... “唉......周公子,我亦不想如此。可你对小姐的大事,太重要了。” “但小姐与公子已是友人,她捨不得这么做,那便只有我狠下心来了。你不要恨她,她並不知道我打算。” “公子,我的话快说完了。” “最后要说的是:我们毕竟相处日久。赵四,我不会杀。每一剑我都会给他用冻霜粉止血。我也不確定能否找到公子,请出公子。赵四身上还剩四肢五指,所以算上这一轮,我还会找公子九次。” “如果九次都没能找到公子,那便是我们命不好罢。” “而赵四......” “公子,我最后再数三下!” “三!” “二!” 周晋面容纠结得凶狠无比,目眥欲裂,连牙齿都恨不得咬碎,浑身颤抖。 他拼命告诉自己:不值得! 赵四只是一个乞丐,甚至一开始还想脱了裤子跟自己练剑,他们有仇! 而且他们说好了的,说好了的,他若没成,各安天命。 他不必出去。 他只是按照约定行事。 他们之间只有契约。 可是转头他就又想到了钱自来:吕修偃的到来只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钱自来仗义,相比起他的代价,自己的付出何其浅薄? 自己原本也是想,连云霞肯定会看在他们这些日子相处愉快的份上,照顾钱自来一二。 可如今看来...... 接著他又想到那夜,赵四主动找到他,赵四说:没人想当乞丐。 又想到刚刚赵四那短促的痛呼。 显然,那是被赵四拼命忍耐打断的。 他竟然做到了这等程度...... 那自己...... “一!” “住手!” “住手!” 周晋终是没能忍住,现代文明的教育赋予了他更高的道德水平,他无法在知道赵四变成人彘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自由。 他一声急促的大喊,近乎於嘶吼。 然后站起身,飞速窜出灌木丛,眼中血丝密布,远远地瞧见王叔那哪还有半点佝僂,宛若苍松一般的身影,他手中的剑已然举起,毫不留情地斩向面前虚弱得整个人靠在树上都有些摇摇晃晃的人。 那人身量较高,一身破烂,鬚髮凌乱宛若杂草,闭目待残,不是赵四是谁? 似是周晋出来得迟了,王叔剑锋未止,眼看就要斩掉赵四的瘸腿。 周晋拼命奔跑。 奈何他离得太远,声音能到的地方,却仿佛天涯般遥远,他死命亦难抵达。 还有叫出“住手”的不只周晋。 一道红色的身影一闪,眨眼而至,遥遥一掌击出,空气中气劲涌动,瞬息便落到了王叔的剑上,竟是隔空將剑击飞了出去,连带著王叔的身形都跟著一偏,险险站住身形。 却是连云霞! 连云霞翩然落地,冷冷地看著王叔,似有无限愤怒:“为何这么做?” 王叔沉声道:“总得有人做。不是小姐,便是老奴。” “你......” 连云霞抬手欲击,却最终没能下得去手,闭上眸光痛苦不已的眼睛。 便在这时,周晋才终於用衝刺的速度来到这里,他没有理会沉默的王叔和伸手试图叫他的连云霞,直接掠到赵四身边,稳稳將他扶住。 他见赵四面如金纸,嘴唇乾裂,瘦骨嶙峋的左手上光禿禿的,每一根手指的断面上都凝结著冰霜,而乾枯的手臂上,有六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显然,王叔並没有诈周晋。 本就是乞丐,身体虚弱,再这般折腾,赵四早就站不住了,周晋颤抖的手碰到他的一瞬间,赵四就直接软倒在了周晋的身上。 他面露苦笑,虚弱的声音仿佛蚊蚋:“晋哥儿,想不到......再见会是如此,你为何要出来?” 周晋忍住眼泪,有些哽咽道:“你为何不唤我出来?” 赵四笑得已是勉强:“唤了,你未必出来。我俩便没了情分。不唤,你亦未必出来,但......当你一定念我的好,帮我照......照顾......” 话未说完,他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再无声息。 “赵四!” 周晋一惊,好在探了探,尚有鼻息,他鬆了口气,仰面闭目,让所有的情绪都倒流回心里,面上再无表情。 他转身,平静地看著王叔,平静地说:“狗子呢?” 王叔並无任何愧疚之意,解释说道:“若是九轮无果,便不太可能找到公子你了,我带一人,更为便利。赵四,是主动跟我走的。” 周晋点点头。 却是深深看了一眼晕厥的赵四,又一次重新认识了这个弃奴与乞丐。 连云霞数次欲言又止,她看著周晋从愤怒、到紧张、到感动和担心,最终再无半点情绪流动,彻底向她封闭,心中难过无比。 美眸再掠过他衣裳撕裂、一片血污的肩头,那痛楚更是连冷玉丸都压不住,她先是面露紧张,接著便燃起无名怒火。 “你受伤了。谁?谁伤的你?!” 她脚尖一动,一步跨了上来,素手探向周晋肩头。 周晋躲不开连云霞的动作,但在素手抚上伤口的第一时间,就侧身让过,没看那张熟悉的俏脸。 “你......” 连云霞手悬半空,被他的抗拒刺得心头一痛,突破冷玉丸的压制,悲声道:“你为什么要跑?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对我那些......” 周晋回首,打断她:“只是问问?然后呢?” “我......” “你没错,我也没错。” “那......” “假的。” 连云霞心头一震,大脑瞬间空白,连跌两步。 周晋刚要抱起赵四,一俯身,斜掛在胸前的秀髮垂落下来,红色的绳结映入眼帘,他蹙了蹙眉,站起身,一手扶著赵四,一手扯开绳结,抓住红色的缎带,扔给连云霞。 “组合都不长命,散了吧。” 红色的缎带飘落,连云霞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隨之沉没,不由脚一软,跌坐在地,她颤抖著手,捡起原本属於自己,后来属於周晋,如今又再度属於自己的缎带。 没有失而復得。 只有得而復失。 她驀然回想起那一幕,比她还漂亮的少年,亲手摘走她缎带,笑眯眯地说: 【我是马尾辫,你也是马尾辫,这么巧,我们乾脆组个组合吧。】 【就叫双马尾,怎么样?】 【你是红衣青马尾,我是青衣红马尾。】 【我们一起叫这大玄皇朝改天换地,从此罢黜百髻,独尊马尾!】 【我们是一辈子的双马尾嘛!】 【......】 一股热意涌向双眸,但呆板的面颊却阻止了泪水的决堤,她看著周晋抱著赵四,决绝的背影和脚步,忍不住颤声大叫。 “晋哥哥!” 听到这三个字,周晋有些恍惚,忍不住脚步一顿。 “我会救你的!我知道那儿,我一定会去救你!”连云霞叫道。 “既送我离开,又何必再迎我回来?” 周晋没有回头,继续走远,只有没有感情的淡淡声音传来。 “保重,连姑娘。” 一声连姑娘,仿佛彻底击垮了连云霞,她心中一阵绞痛,面色苍白,上身一软,便双手撑在了地上,喉间骤然一股腥甜上涌。 噗—— 王叔见此大惊:“小姐,冷静!七情与冷玉丸相剋,若情思过度,强行破开冷玉丸限制,恐伤及己身啊!” “滚!” 连云霞一声冷喝,身姿拔地而起。 “啊!” 她大叫一声,浑身真气喷涌,朝著四周连连出掌,树木摧折,根根断裂,等她落地之时,扑簌簌的树叶漫天而落。 生在常绿之枝。 落下片片金黄。 王叔见此,面露不忍:“小姐何苦如此?都是老奴自作主张,杀了老奴便是,何苦......” 连云霞却宛若未闻,只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我要找他问清楚。” 说完一闪身就要追去。 “小姐!” 王叔大惊,连忙拉住她,快速说道: “小姐你冷静点,周公子如今正在气头上,你等他气消了,再找他解释清楚。现下他已寻回,黄家必得践诺,大事尘埃落定,你可以告诉他一切,他会理解的。” 连云霞顿住,灰暗的眼神终於转亮:“对,对,他会理解我的......他会原谅我的......一定会......” 王叔鬆了口气。 他心中也有一瞬暗悔,不过眨眼就变成了坚定,如果再来一次,他仍会做此选择,因为小姐......也等不起..... 第1-43章 周晋的条件 连云霞和王叔轻易追上周晋,周晋没有拒绝同行,他也没有拒绝的实力,三人相互沉默地朝著黄家而去。 途中,王叔致歉。连云霞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想著等周晋冷静下来了再说。 其实周晋早已冷静。 可他仍旧没有回应王叔的道歉,一路沉默不语。 他们有他们的理由,自己有自己的立场,伤害已经造成,既然他们本就相悖,又何必非要同路? 周晋此时早没了逃跑的想法,他知道,不可能再逃得了,而且,赵四也需要治疗。 因此他不顾自己的伤势,脚步飞快。好在赵四长期营养不良,很轻,而他如今已是武士,气力非凡。 很快,他们就进了城。 兵荒马乱的县城里,三家势力偃旗息鼓,后来又確定了周晋动向之后,在县衙的弹压下,终於回归平静,连城门的封锁也只维持不到半个时辰。 如今更是只有紧急出动的衙役们还在维护秩序,捉拿那些个趁著混乱出来造次的泼皮小鬼们。 来到南城,看著面前的高门大户,金灿灿的“黄府”二字。 周晋面容平静。 避不开的就要面对,他向来不爱怨天尤人。 事实证明,如果不是见过周晋的真面目的少数几人,旁人很难第一时间认出他是周晋,但在他自报名號后,那门房登时大惊一喜,呼喝一声,径直进了门去稟报,而听到他的呼声,黄家內一瞬间便涌出一个锦衣公子哥,带著数个护院。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大家族更是如此。 那锦衣公子哥腰悬镶金宝剑,手摇摺扇,却是脚步虚浮,典型中看不中用的紈絝,见到周晋,他眼前一亮。 他也见到了连云霞,不过並未在意。 他乃长老幼子,虽无天赋,但因母亲受宠,素来也得宠,不学无术。 在他眼中,连云霞不过黄家一供奉,虽然地位高,但他乃是黄家公子,说不得还是连云霞应该保护的对象。他不主动招惹她就是了。 他是真正的米虫,不参与黄家事务。 他知今日黄家捉拿周晋,毕竟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再也掩藏不住,但却不知为何要抓周晋。只听说此人虽是男儿,却有女相,並且极美,是以好奇。 当然,他此刻並非专门瞧周晋。 他本是要出门,恰巧碰到了周晋上门,不过適逢其会。但既然遇上了,他当然要瞧瞧这男生女相究竟是何模样。 “你就是周晋?嘖嘖......” 锦衣公子哥走到周晋面前,见他长发披散,却难掩丽色,那连云霞已是美貌,只是表情呆板,又冷漠,与面前之人比起来却又差了一筹,端的是地上没有,天上也无。不由一边观瞧,一边嘖嘖有声。 “来,让我仔细瞧瞧。” 他不好男风,但仅从相貌,他却实在很难將周晋当作男子看,又常有贪花好色之举,此时见周晋长发掩去了大半面颊,不由伸手就去拨。 周晋不喜。 他本就討厌被当作女孩儿看,而且钢铁直男的他怎能忍受一个男人调戏自己? 周晋面色一冷,就要闪避。 而面色更冷的,却是旁边的连云霞,她眸中寒光闪烁,话也未说,直接踏步上前,一脚把那锦衣公子哥踹飞出去。 “啊!” 那锦衣公子哥发出一声惨叫,当场吐血。 他还没开骂。 那边连云霞已经莲步一动,掠过几步,一脚踩在那锦衣公子哥心口。 旁边的护院们看傻了。 他们本是来控制周晋的,被锦衣公子哥一打岔,这才稍息等待,但此刻长老夫人的宝贝疙瘩伤了,哪怕对面是在黄家也鼎鼎大名的连云霞,他们也不能无动於衷。 虽然不敢动手,却围了上去。 “连姑娘,快放了十二公子!” “聒噪。” 连云霞冷哼一声,隨意一摆手,红袖翻飞,便把那要上前的护院们震飞出去。 而后手未停留,直接一扬手,隔空一招,那十二公子的宝剑便直接出鞘,落到了连云霞的縴手中,剑锋凛凛,指著那公子哥的喉咙,声音里面冒著丝丝寒气。 “不要隨便动別人的东西。” 那十二公子傻了。 骂人的话直接堵在嗓子眼儿再也出不来,默默就著一口口水,咽了回去,瑟瑟发抖。 周晋也傻了。 连云霞变化太大了。 这姑娘就像是忽然打开了某个开关,或者突破了某种禁錮,重新启动了一般,他几乎都要不认识对方。 虽然面部僵硬,但一路上,她不仅表情生动了些,多有楚楚可怜之时,话也变多了不少。 而如此,情绪反应怎会如此之大? 按照她的习惯,不是应该漠视吗? 而且...... 什么叫別人的东西? 周晋眉头紧蹙,颇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莫名不安,这让他愈发想要远离连云霞,他觉得这姑娘有点不正常了。 不过,他们如今,本也是陌路。至少於他而言,已是如此。 “连真传,手下留情!”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便见黄家家主黄齐仁快步踏门而出。 连云霞冷冷瞥了他一眼,隨后一掷,把剑便擦著那十二公子的耳畔,带著几缕断髮,插入地面。 瞬息之后,那十二公子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身子一抖,尿了出来,也晕了过去。 连云霞嫌恶地一脚將他踹到一边。 那边黄家自有僕人过来將他送至黄府內庭。 连云霞回首走回周晋身边,有些邀功般笑道:“晋......” 不过周晋隨即就打断了她,淡淡道:“多谢连姑娘。” 连云霞听出了语气中的疏离之意,眼神一黯,咬了咬唇,心中愈发想要赶紧告诉他一切,取得他的原谅,但这里却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生生忍住。 周晋余光瞥见,心中愈发古怪,也愈发不適应。 她果真情绪变得丰富了起来,一息之间,她便从冷漠,到喜悦,到失落,到急切......可谓变化多端。 只是她的眼睛是生动了,但表情还是莫名僵硬,就像那脸不是她自己的一样,看著有些诡异。 从表情万年不变,到表情瞬息百变。 到底哪个是连云霞? 她又怎么啦? 周晋皱眉心想,胸中的不安又强烈了一分。 黄齐仁鬆了口气,不知为何,他刚刚有种感觉,他若不阻止,连云霞说不定真会动手。这跟他认识的连云霞截然不同。 不过,他並未多想,如今最紧要的事情乃是周晋。 黄齐仁看向周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艷的同时,心里的石头终於沉沉落下,他走到周晋面前,一摆手,侧身一让,笑道:“周晋公子,请。” 他没有直接拒绝,若周晋愿意合作自然最好。 他这回也被周晋嚇到了,黄府虽天罗地网、高手云集,但已是惊弓之鸟的他还是担心再出意外。 周晋未动,神色淡淡:“想要我进去可以,我有四个条件。” 黄齐仁面露讶异,没想到周晋短短时间跌宕起伏之后,如今已入绝境,竟然还能如此淡定,心中暗赞的同时,並未拒绝:“周晋公子,请说。” 周晋看了一眼怀中还在昏迷的赵四。 “第一,我有两个朋友,一个是我怀中的赵四,一个应该还在乞儿帮,叫做狗子。治好赵四,找到狗子。他们以后就是黄家人,待遇......” 他想了想。 “就等同刚刚那个嚇尿的草包吧。” 周边的黄家人面色古怪,那位十二公子確实是草包,但这么直说,要是被长老夫人听到...... 黄齐仁一招手,立刻有下人过来:“带这位赵先生进府,请邻水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 在他眼中,这是好事。 周晋把自己的朋友送上门,说明他大概率不会再出逃了,这让他又安心了不少。 下人应了,从周晋怀中接过赵四,又有人立刻去请大夫。 至於其它的,黄齐仁没说。只是看著周晋,显然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我还有一个朋友,叫钱自来,为我得罪了曹爽,保住他。” 鬆开黄齐仁之后,周晋把黏在耳边不舒服的长髮拨到耳后,一边从身上撕下一截布条,將头髮绑起来,一边说话。 见此,连云霞想要上前,被王叔拉住,对她摇了摇头。 “第三,告诉我为什么。” 这確实是周晋的一个心结。 他知道当中必有重大缘由,但不知细节。 何家必然知道,但当初和何家接触时,外有连云霞,时间短暂,只来得及达成合作事宜,多的却未多言,只依稀知晓一些。 而知晓这些就能了解自己的去向信息,方便自己早做准备。 说不定...... 唉......还要逃...... “第四,在我离开之前,不惜代价,全力支持我突破养身关。並且无论在离开时,我能不能点火,最后都要给我一枚火种丹。” 点火很复杂。 但其实除了火种丹之外,其余药浴、时辰都只是辅助,並不一定是必需的,只是有的话,会增加一些点火成功机率。 听到这里,黄齐仁皱皱眉。 前三个都好说。唯独第四个条件有点麻烦。 火种丹稀缺,一方面是因为材料难得,一方面是因为管控。 邻水县城中,对於火种丹,官府最不在乎,武馆拥有最多,家族才是最需要的。 官府最不在乎,是因为朝廷就是火种丹最大的供给方,各级皆有配额,但需要按功申请。 武馆最多,是因为武馆背后的大宗门每年都会给武馆固定数量的火种丹。 家族最需要,是因为除非是有传承的炼丹家族,否则家族只能通过购买供给族中子弟,这也是为何常有家族天才子弟到武馆求学,而朝廷对他们也有一定的吸引力。 黄家现有火种丹仅有两枚,不可谓不珍贵。 而且周晋已然是瓮中之鱉,更何况还把朋友都主动送上门了,似乎也没有必要。 他刚想开口回绝最后一个条件。 一个听起来有些虚弱的苍老声音却忽然传过来。 “答应他。” 第1-44章 黄家的目的 周晋循声看去。 却见说话的是个身后跟著一眾人、浑身裹得像爱斯基摩人、咳得像患了肺结核的老头儿。 他边走边咳,让人担心他下一秒肺都要咳出来了。 周晋若有所悟:这位,就是何家老狐狸说的黄家病老祖? 黄齐仁见他走来,立刻恭敬执礼。 章成摆摆手打断了他,强调道:“答应他。” 黄齐仁不再犹豫:“是,成祖。” 章成点点头,又转向周晋,和蔼笑道:“小友不妨到老夫院儿里暂住几日?” 黄家人略感讶异,有些不明所以。成祖素来喜静,病情加剧后更是常年静养,寻常就连家主都不入其院中,何以对这周晋另眼相待? 不过成祖出口,他们自然不会反对。 周晋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隨后便跟著下人先行离去。 连云霞想要跟上,却被王叔拉住,王叔摇摇头,低声道:“小姐,大事要紧,如今暴露,必须儘快拿到东西。” 连云霞抿抿唇,看著周晋的背影,面容僵硬,但眼神有些幽怨。 这时,章成又咳嗽了两声,转向她,笑道:“姑娘,不妨客房暂待?” 连云霞螓首微頷:“多谢章先生。还请为我准备一盆温水。” 又转首对王叔道:“王叔,你先回。” “是,小姐。” 王叔躬身一礼,径直转身离去。 ...... 待得一切妥当,周晋被安置在了成祖院儿,自然无虞。连云霞也去了客房。但章成却並未回院,而是带著黄齐仁去了花园中,屏退左右。 老人站在鱼池畔,午后阳光正浓,他却紧了紧兽裘,对黄齐仁道:“可有许多疑问?” 黄齐仁躬身道:“还请成祖解惑。” “你啊......” 章成摇摇头,隨后又无奈地嘆息一声。 “命是老夫的。老夫都不想活,你们又何必强求?背著老夫做出这么大事来,若是这周晋未寻回,又当如何收场?那绝弦夫人,岂是好相与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黄齐仁態度恭敬,但话语却是:“为成祖,不惜代价。” 章成笑了笑:“几分为老夫?又几分为这你等舍不下的黄家富贵?” 黄齐仁面色一紧,欲加分辩:“成祖......” 老人轻轻摆了摆有些乾枯的手,打断了他。 “我无心怪罪於你。咳咳......只是皇朝尚且更迭,况乎家族?当年黄公起势前,黄家早已没落成邻水末流,但只要黄家尚在,便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实力才是一个家族的根本。你资质只算尚可,千辛万苦才入化劲关,却也是邻水最弱化劲关武师。” “自你之后,黄家更是青黄不接,无一人有望化劲,黄家没落,乃是大势。” “既无逆势之力,便顺势而为,留下火种,以待,咳咳......来日。我还能再拖一年两载,总归能给你们一些过渡时间。” 黄齐仁却很固执。 “我等费尽千辛万苦,终於探知绝弦夫人曾移植过一株九阳花。我黄家微末,自不被绝弦山庄看在眼中。但那绝弦夫人最好收集天下男色,为此往往不惜代价。” “我等为此遍搜美男,而那周晋男生女相至极,已是难得,其女相之美更是举世罕见,若能以他自绝弦山庄换得九阳花,成祖伤愈,谁敢造次?一切都值得。” 章成自嘲地笑了笑。 “我受寒毒之苦已久,伤及本源,寒毒尽解,亦不过二十年寿元,二十年后又当如何?你能保证什么?我又能护你等几个二十年?我能杀了他们吗?” “须知,邻水不会只有一个黄家,没有何家,李家,张家,也会忽然冒出赵家,钱家,孙家.....” 黄齐仁闭口不言。 章成语重心长:“本来慢慢过渡,存人失地罢了。实力配不上地位,那就主动坐到自己该做的位置便是。咳咳......可如今,何家家主丧子,已是死仇,有何家牵头,群狼环伺,將来岂容尔等全身而退?” 黄齐仁道:“此乃那连云霞......” 老人笑了,意味深长地看向黄齐仁:“连云霞?你还是不懂啊。” 黄齐仁不解。 章成又嘆息一声,却未解释,神色幽思。 他姓章,不是黄家人。乃是年轻时得四处游歷的黄公望所救,又授他武艺,带在身边教导。 后来黄公望遇袭身陨,他苦练多年,终有所成,虽为黄公望报了仇,但自己却也中了玄奇寒毒,非九阳花不可解,可九阳花世间罕有,传闻早已绝种。 他自此饱受寒毒之苦,又无处可去,正巧彼时黄家日渐没落,在邻水岌岌可危,黄家找他求救,他也就回到了黄家修养,顺便护佑黄家。 这一护就是数十年。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章成回神,探手一招,將一碗摆在池畔未餵完的鱼食招到手中,乾巴巴的手指捏了捏,扔进鱼池,霎时间,鱼儿便蜂拥而至。 “可知我为何要让你答应周晋的请求?” “请成祖教我。”这確实是黄齐仁的疑惑。 章成摇摇头,暗中有些失望,只嘆黄公英雄一世,后继无人,不过却並未再行沉默。 “你可知,那周晋才是將来黄家最大的危机。” “为何?”黄齐仁若有所思。 章成循循善诱,就像他丟下去的每一粒鱼食:“我且问你,你能杀了周晋吗?” 黄齐仁答道:“当然不能。” 绝弦山庄答应交易之前无所谓,可如今绝弦山庄既已答应,那黄家若没有周晋,这世上可能就再没有黄家了。 章成点点头,又问道:“那周晋相貌如何?” “举世无双。” “那周晋智计如何?” “十分了得。” “那周晋天资如何?” “堪称天才。” 章成看著他:“那你再品品。” 不必细品。 一直以来被喜悦充斥了脑袋的黄齐仁,答著答著,便已然冷汗涔涔。 相貌举世无双,那么就可能被绝弦夫人宠爱。 智计惊世骇俗,那么就有了无形杀人的可能。 天资堪称天才,那么就可能未来成为大人物。 而这样的人,如今已然被黄家得罪,却又偏偏不可能在其弱小的此刻杀了他。若他视黄家为死仇,將来以上三点,都是致命的。 黄齐仁面色微白,道:“所以成祖请其入院,是要化解其怨?” 章成道:“但愿吧。” 说著,他將一碗鱼食尽数倒入池中,而后甩手將碗拋至假山边,驀地转身。 “走吧。那周晋是黄家將来的危机,但那连云霞若处置不好,黄家就没有將来了。” 黄齐仁面色一愕:“连云霞?” 章成似笑非笑地看著不明所以的黄齐仁:“或者,你也可以叫她另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另一个名字?” “红莲。” “红莲?”黄齐仁神情大骇,“无......无相圣女!” 第1-45章 连云霞的目的(4.595K,稍微补点昨前天的) 黄家客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斑驳在少女的脸上,她坐在桌前,桌上用较寻常水盆更深底的银盆盛了一盆温水,银盆边是一面光可鑑人的精致铜镜。 连云霞从身上取出一包三指宽的小纸包,纤细的葱根指灵巧交错,露出里面一层蛋黄粉末,隨即便將其倒入银盆中。 温水接触药粉,发出嗤嗤的声响,白色的蒸汽宛若云涌,却又转瞬间消散不见。 待云烟散尽,连云霞才把螓首埋入水中,十数息之后,才开始伸出双手,於水中揉搓整个面庞。 她揉得极慢,极认真。面庞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不得遗漏。 前后约莫一刻钟,这期间连云霞面庞半点不曾离开水面,却未见其半分呼吸困难。 而隨著她的动作,盆中清水逐渐由浅变深,从透明,渐渐变成了米白色。 再抬首时,一张螓首娥眉、美眸微闭、宜喜宜嗔的面庞便露了出来,水滴自颤抖的灵动睫毛上抖落,与面上的水珠一起扑簌簌滑落,说不出的灵动可人。 这是一张绝不属於连云霞的脸。 虽从眉眼隱隱可见相似,可其它地方已截然不同,面颊轮廓更加生动,皮肤白皙,却不似过去那般一片刻板僵硬的冰霜色泽,而是在润白中又透著少女浅浅的粉嫩,吹弹可破。 从前总与偶尔灵动的眉目神情格格不入,显得诡异的状况再也不见,只有极致的协调,仿佛那样的眼睛,天生就该生在这般脸蛋儿上。 连云霞拿柔软的毛巾擦乾净面颊,又侧了侧身,拉过镜子。 她拿指尖轻按了下自己的柔嫩脸蛋儿,见白嫩的肌肤顷刻回弹,自己又眯起眼睛,嘴角弯弯。 这是过去的连云霞绝不可能做出的表情。 如今的少女,表情生动、多变便如她本来的性情一般,鲜活之下,便是看上去的年纪都小了两岁,眉眼之间带著明显的青春与娇媚之感。 美。 这是过去的连云霞绝不可能有、不可能抗衡的美。 “我这么美,晋哥哥,应该会喜欢吧?” 之前她用连云霞的脸喊出晋哥哥的时候,多少有些怪异,除了刻板与多情的衝突,更重要的是那张脸看著更为成熟,娇滴滴地喊一个年纪看上去更小许多的人哥哥,便显得突兀与古怪。 而如今,虽说她確实比周晋更大,可这张脸与神態,仿佛喊任何男人哥哥,都是应当。 “可惜,比他竟然还是差了一丝。” 转眼间,少女又有些惆悵了起来,颇有一种“我家男人比我还美,怎么办?在线等,急!”的感觉。 惆悵之后,便是遗憾。 她止不住回忆少年与她的点点滴滴,回忆他带她去做的那些不羈的、荒唐的、反叛的事情——那时如果是现今的自己,一定会更加开心吧? 两年时间。 鬼手易容,禁錮了她的脸;冷玉丸,压制了她的心。双管齐下,便是偶尔心绪超出冷玉丸的压制些许,面上也显不出来。 只有这样別人才不会联想到她自己。 不说所谓的正道的態度,便是门中耳目亦是遍布天下,不想自己得到那件东西的人太多了,自己真身出名,又风格过於明显,一旦暴露,则万事皆休。 就这么呆呆的,少女想著心事。 她决定一会儿就用这张脸去见她的晋哥哥,他亲口说的,一辈子的双马尾,他怎么能反悔? 不过也就见一面吧,解释的事情还是等之后她回去把麻烦处理一部分之后再说。 少女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 她明白,她如今的身份,他接触太多,知道太多,都容易给他招致麻烦。 等她相对处理好,就把他抓到身边来,到时候她可以慢慢解释,就算他还生气,她也有时间慢慢磨他,把他磨成自己的样子。 想到这里,少女双肘撑桌,捧著脸蛋,嘴角又勾了起来。 没错。得抓。 他太聪明了,也太能跑了,她觉得恐怕就连绝弦山庄也未必困得住他。到时候得立刻抓住他,別让他跑了。 因为他实在太好看了,一定会给她招蜂引蝶,她不喜欢:她的东西,就只能属於她。 只是...... 万一...... 她又想到了绝弦山庄里那个女人。 捏了捏粉拳,有些咬牙切齿。 要不是现在打不过那女人,又不能招惹女人,她半路就得把他劫走,黄家死不死什么的,她才不在乎。 叩叩叩—— 就在少女胡思乱想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少女收起思绪,起身开门,带起一阵绚烂的红风,看著站在门口的黄家家主和把自己浑身都裹起来的老人。 她对著咳嗽的老人敛衽一礼:“见过章先生。” 却是半点没看堂堂黄家家主。似是对方半点让她关注的价值也无。 老人看著她,略作打量:“江湖红顏榜,果真名不虚传。” 而那黄家家主则是满脸震惊,他刚在少女开门的瞬间便愣住了,还在想这娇美无边的少女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直到听到老人这话。 “走吧。”少女跨步出门。 “走?”黄齐仁一愣,大脑尚未完全醒转过来,著实是少女前后判若两人。 “黄家主,你不会是想赖我的帐吧?” 说话间,她美眸余光瞥向黄齐仁,微光熠熠,看似平静,却给人一种心思捉摸不定的感觉,莹润的嘴角也掛著似笑非笑的弧线。 “岂......岂敢?” 黄齐仁表情訕訕,伸手虚引。 “圣女,请。” 他之前確有反悔或让连云霞加码代价的意思。毕竟连云霞供奉於黄家,在履行黄家任务期间出手杀了何家少主,为黄家招来死仇。 但路上,黄齐仁已然得知连云霞真正的身份,再不敢作此想法。 至於连云霞为何如此,老人也坦言了自己的猜测。 易容封心,乃是避人耳目之举。 而之所以不强动手,亦是有两方面的原因。 首先,若独自要强逼黄家,无相圣女虽是天骄,却还不是老人的对手;其次,若要动用背后势力,则与避人耳目这一点相悖。 想必其所求,乃是私下行为。 但他却不能仗此赖帐,一旦撕破脸,无相圣女最终被迫引来背后势力,她虽无所得,却也一无所失,但黄家却必然遭殃。 黄家经营多年,占地极大,花园不止一处。 三人径直来到最为靠近章成所棲之院落的花园,此名为花园,实为潭园。当中水潭占据大半面积。 潭边早有一人等候,却是八长老黄启智。 连云霞......不,此刻应该称之为无相圣女——红莲。她面露不解,微微蹙眉,少女虽看著青春,可眉宇间多有善变,江湖又盛传其性情诡变,行为妖异,喜怒不定,视人命为草芥,不可揣度。 是以黄齐仁不敢怠慢,连忙解释。 “黄公宝库开启需三把钥匙。其一为家主令牌,其二为黄公直系后人精血,其三为成祖手中密钥。三者缺一不可。” 红莲微微頷首,不言自明:这黄齐智必然就是黄公后人。 宝库机密,黄家不可能人尽皆知,歷代黄家高层,必有一人为钥匙,这便是缘由。 黄齐智上前执礼,却还很难將这娇媚少女与冰冷木然的连云霞联繫起来,不由面露疑惑。 黄齐仁便道:“稍后再说,先开启宝库吧。” 他知道红莲此番接连出手,表现超越大武师的战力,势必掩藏不住,但既然对方未明確表示,他也不好直接透露。 石潭幽深,又有假山耸立。 黄齐仁带著黄齐智走到高大的假山前,掏出家主令牌,一错,令牌分开,从中取出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嵌入假山一个看起来是自然形成的不平整凹陷处,接著轰隆作响,假山竟自横移,露出山下一处平台。 接著就是轰隆与哗啦声响。 便见那幽深潭水竟然退去,露出的底部竟是平整无比的石板。 此时,那黄齐智上前,在底部一块石板中央滴入精血,血液隨之扩散,那石板也分了开来,露出一段石阶。 章成伸出乾枯的老手,虚引:“莲姑娘,请。” 说罢,当先而下。 红莲紧隨其后,而黄齐仁与黄齐智两人却未下去,待章成与红莲身影消失,这才暗暗交流。 黄齐仁大致说明情况与成祖所示,黄齐智面露惊色。 黄齐智隨即便好奇:黄公宝库中,究竟有何物,竟然能惹得无相圣女这般谨慎从事,为之密谋? 黄齐仁也很好奇。 黄公宝库,他作为家主,自然是熟悉的。 要说当中宝物,確实是宝物,能引得诸如何家乃至更强的势力和强者覬覦、爭抢,但要说能让无相圣女及其背后这般天下级的超级势力关切,却怎么也不可能。 所谓宝物,都是相对而言的。彼之金玉,我之痰盂,不外如是。 若不然,黄家早就覆灭了,成祖怎可能对抗得了那般力量? 黄公所能收集的宝物,自然与他的实力相匹配。黄公虽强且有名號,却仍入不了真正天下绝顶强者的眼。 想不通,便不再想。 黄齐仁见黄齐智若有所思,岂不知他已生妄念?他如今得了成祖提醒,更清醒了几分,不由告诫。 “不该想的莫想,莫给黄家再招惹祸端。便是有那等宝物,被取走对我黄家而言不但不是坏事,反而更好。” “没有那等能力,那般宝物留在黄家,早晚会是祸根。这无相圣女的到来便是例子。而我黄家此番侥倖,也是因来的是这不敢明目张胆的无相圣女。” 黄齐智立时醒悟,登时冒出冷汗,肃然道:“家主教训得是,但愿这无相圣女得偿所愿。” ...... 却说,红莲与章成下了阶梯,走进宝库。 所谓的黄公宝库,名为宝库,至少於普通势力,乃至中上级別的势力中乃是实至名归,各类珍奇异宝皆有。 红莲四下打量,听著老者边咳嗽边介绍:“这宝库我来过也不知多少次,看著这里面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黄家却仍无起色,虎祖犬后,黄家后继无人吶,咳咳......” 他咳嗽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迴荡不休,听起来令人唏嘘。 “不过这些宝物,当不如莲姑娘法眼,却不知莲姑娘所需何物?” “小型饰物。” 红莲並未拒绝老人的好意。 她叫对方一声先生,並非因其实力令她望尘莫及。 一是因其少年学文,並当过一阵教书先生,后家族生变,为黄公望所救,这才专修武道,只是时间太晚,比周晋都晚不少,虽然天资卓绝,又重伤本源,终究成就有限。 二是因其品德高尚,黄公一恩,回报一生,便是连她这般他人口中的妖女,对此亦是敬重不已。 “饰物?” 章成老眉又皱了几分,隨后用佝僂的背领著红莲来到一个放置小型器物的地方。 “黄公多年寻宝,所留小型器物尽在此处。” 红莲见里面多有戒指,玉佩等等器物,扳指也有几只,她分別拿起来细细摩挲,秀眉却越皱越紧。 没有...... 怎么会没有? 她千辛万苦得来的消息,怎会是假的? 世人皆道圣门至宝无相扳指被道门所藏。六百年前,圣道相爭,道门天宗道女情诱圣门主,一度与其隱居,並最终致其陨落,无相扳指自此落入道门手中。 可她却知道门所藏扳指乃是假的。 当年天宗道女虽是引诱,但最终动情,在与圣门主隱居期间秘密诞下孩子,后圣门主身死,道女带回扳指,但因其心中对夫对子皆是愧疚无比,那枚扳指乃是其偽造骗过道门,真正的扳指在那不知所踪的孩子身上。 而那孩子......姓黄,后来在一个叫邻水的地方落地生根,创立家族。 想到这里,红莲裊裊转身,问道:“章先生可知,这宝库中有什么黄家旧物?” “旧物?” 章成皱眉沉思,隨即展眉,走到宝库內的黄公望画像前鞠躬行礼之后,按动画像下方一块砖,顿时弹出一个暗格,他一边將暗格中的玉盒取出,一边说。 “黄家立族五百余年,在黄公之前已然衰落至极,彼时所有宝物也皆已失落、被夺或变卖,只留下一些无用的寻常物件,传到了黄公手中,也因其无用,便当作黄公遗物,留在了宝库里。” 红莲美眸一亮,接过玉盒,打开,果真在其中看到一个黑黢黢,既无花纹,亦无雕饰的金属扳指。 手指微微颤抖,触手那枚扳指,无相真气传来的淡淡共鸣,让红莲內心激动了起来。 她终於找到了! 而那边章成若有所思,忽然老眼瞪大,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不可能...... 红莲见此,说道:“章先生,这只是一枚普通的扳指,您觉得呢?” 章成深吸一口气,连咳嗽都停滯了,眸光幽深,点点头:“没错,这只是一枚普通的扳指。” 扳指。 一枚值得无相圣女大费周章潜伏黄家周围两年,来寻觅的扳指...... 若真如他猜测。 那这件事情就大条了,涉及的隱秘,根本不是小小黄家以及他章成能担待的,稍不留意,就是掀起整个江湖腥风血雨的轩然大波。 红莲笑了起来,眯著眼睛,拋了拋黑黢黢的扳指,笑眯眯地问老人:“我可以拿走它吗?” “拿走。” 老人深吸一口气,语气篤定。一副生怕红莲不拿走这扳指的样子。 说完又补充道:“无相圣女潜伏邻水近两年,自黄家谋夺黄公所留《蜉蝣秘术》,此秘术可临时增招法威能一成,为圣门圣比准备。” 所谓《蜉蝣秘术》,確有其事,乃是一门辅助秘法,只是修炼难度极高,除章成之外,自黄公望之后,黄家无一人练成。 老人这番做派,惹得红莲眨了眨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密室都是她银铃般的笑声在迴荡。 既悦耳,又妖异。 第1-46章 红莲:晋哥哥,你逃不掉的 周晋被安置的院子颇大,屋舍数间,名为温阳院,乃是黄家成祖的院落,閒杂人等皆不得入,自是清静。 没什么可安顿的。 周晋先是叫来许多吃的。有了成祖的安排,无人敢於造次,皆是上好食物,不过產量极低的珍贵火灵羊异兽肉需要调配,须得明日开始供应给周晋。 周晋大快朵颐之后,並未练功,在黄家下人和厨房的瞠目结舌之中,不断地进补,然后接连施展【君子如玉】,就著能量充足,伤口快速癒合,很快便又是光洁如新的美人香肩,他摆了摆臂,毫无滯涩之感。 这样,便不会影响他之后的短期衝刺计划。 同时,他也確定了一件事——【君子如玉】可用於癒合,但用於癒合时,对能量的消耗极大,若非有黄家无限量供应高能量的食物,他根本做不到半个下午就癒合。 伤愈之后,周晋洗了澡,又换上了黄家为他准备的衣裳。 然后就去客院看望了赵四。 黄家的效率极高,有成祖言语,亦未有半点怠慢,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完了还接回了狗子,並把这小子捯飭得焕然一新,就是太瘦了些,要是胖起来,看上去像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赵四也醒了,和狗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过他还是太虚弱了,基本都是狗子担心地叨叨叨,赵四不时应付两声。 见到周晋来,赵四想要起身,被周晋按住。 “本就是因我而伤,哪用得著这样?” 赵四也没坚持,脸上带著虚弱的笑意,看起来有些勉强。 旁边狗子一如既往地憨憨,赵四虚弱,说话不清不楚,他领会起来很难,看赵四奄奄一息,一直担心得要哭,此际又对周晋问道: “晋哥,四哥他不会要死了吧?我问他,他就说不,说完就感觉不行了。” 赵四惨白的脸差点直接变黑。 周晋也忍不住拍了拍脑门儿,这要是躺著的是我,被这么反覆问,也会气得感觉不行了。 周晋还是耐心解释了一下情况。 他並没有瞎说,而是问过了一直在等他到来的大夫。赵四左手五指尽断,手臂六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但本质都是外伤,並不致命。 他真正的问题是身子太虚,骤然受此重伤,这才有了这般状况。 而且虚不受补,暂且也不能大量进补,需要些时间。 狗子听完了周晋的解释,这才好些,被禁止了说话,呆呆地站在旁边看著。 几人没聊几句,赵四说不了多少话。 在周晋走之前,赵四对他说:“要是我有个什么好歹,帮我照顾好狗子。” 周晋摇摇头,不屑地说:“这么蠢的弟弟,也只有你当个宝贝,你的宝贝你自己养,別指望我。” 说完,就走了。 狗子很伤心:“四哥,晋哥是不是很討厌我啊?” 赵四却露出淡淡的笑容。 “是。” “所以你就准备给我这个残废端屎端尿一辈子吧。” ...... 周晋回到温阳院,並未立刻练功。 他累了。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这一天到现在,他几乎一直紧绷著神经,此刻尘埃落定,虽然结果是坏的,可再无更改,他必须暂时放鬆下来,才好面对更加不確定的未来。 至少。 不会死。 他得儘快回归身心的最佳状態,所以他什么都没做,乾脆就躺下来睡了个晚午觉。 直到有黄家下人来请示他才醒。 一看天竟然已经暗了下来,他起床穿戴好开门,门口下人看到他那副美人春睡般將醒未醒的迷糊模样,心臟猛地一抽,赶紧低头掩饰住自己的脸红,不断提醒自己:这是男人,这是男人,我不爱比剑,我不爱比剑...... 他有些吞吞吐吐道:“周晋......公子,连姑娘求见。” 周晋闻言,打了一半的哈欠止住。 心里有些嘆息。 狗相处久了都有感情,况乎人哉? 他与连云霞朝夕相对,又有穿越以来最多的互动,毫不夸张地说,他新人生最多的生动点都在连云霞身上,只是他认为:这中间到底还是真情含了假意,双方对彼此都並不纯粹。 若是单论连云霞监视並抓捕他这件事,他不恨连云霞,无论连云霞是为著什么他所不知的道理或缘由。 因为他没资格。 毕竟他从始至终都防著连云霞。他对连云霞的逗弄,一半是他性格如此,对女孩子总免不了口花花,一半確是他需要柔化连云霞,给自己创造更多的逃脱空间。 但是,动赵四就不可原谅了。 祸不及亲朋。 儘管动赵四的是王叔,但归根结底,她与王叔不可分割,她若没有半分心思,必不可能告诉王叔他逛街关注两个乞丐的细节,並最终促使那般难以弥合的伤害。 而且......之前连云霞的状態,让他隱隱感到不安,总觉得太靠近她,便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周晋摇了摇头,再摆摆手,便关上了门。 意兴阑珊的声音从房门传来:“我累了。把饭送来就別再打扰我了。” ...... 温阳院外。 红莲得到下人的回报,眸光幽幽,带著幽怨,她抿了抿嘴唇。 她多希望晋哥哥能看看真正的莲妹妹。 而更让她恐惧的是:若是此番离去,不知何日再见,万一...... 这让杀伐果断,令江湖中许多人闻风丧胆的少女忽然间有些慌张。 她知道,那件事过分。 她一方面开心於周晋重情,这样一来,他必不可能真的对自己都是虚情假意。但另一方面,却正是这份重情,让他很难原谅自己,这该如何是好? 当初在林中,她恨不得杀了王叔。 可是她不能。 王叔自小陪伴她长大,甚至自甘为奴,且这番行事亦是全然为她,並无半点私心,她又如何能下得去手?甚至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般想著,少女莲步迈动,娇躯一扭,就要闯进去。 “且慢。” 老人叫住了她。 少女回首。 老人说道:“齟齬已生,莲姑娘此时强求,怕是会適得其反。” “我观周晋小友绝非凡人,如此人物,必定心智坚定,你见他一面,三言两语岂能改变其心意?说不定,再度引起他对先前之事的联想,毕竟才不过数个时辰罢了。” 红莲贝齿咬唇,眸中微润,既倔强,又迟疑,足下踟躇,有些不知所措。 老人摇摇头,情之一字果真乃世间最是难解的奇毒,便是连无相圣女这般性情诡辣又聪慧机敏的天骄人儿,也为之所困,自乱阵脚,看不透彻。 “莲姑娘当局者迷。我猜周晋小友必定不甘被困,来日说不定便有脱困之日。既如此,莲姑娘何不让他届时主动去寻你?” 红莲转忧为喜:“章先生必有高见,还请章先生指教。” 老人不由提醒道:“莲姑娘可是忘了,你与周晋小友的矛盾,根源在谁身上。他又在何处。” 红莲眸子一亮,瞬间意会,眯了眯眼睛:“章先生此意,黄家......” 哈哈,想不到江湖闻名的妖女,竟也有日会为他人考虑。 章成不由得失笑,面上也隨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无相圣女要带走谁,岂是黄家能阻拦的?我想,周晋小友得知之后,也会理解的吧?” 红莲眉眼弯弯,不知想到了什么,也逐渐露出笑容。 她敛身道谢。 而后深深看了一眼什么都瞧不见的深院,似乎能看见那个令她欢喜令她忧的绝代美人儿一般,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 我要的,就一定是我的。 招惹了我,还想撇开我? 晋哥哥,你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