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1,我在大明当皇帝》 第1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朱厚熜不甚为君?! 大明朝,正德十六年,湖广安陆兴王府內。 “嘭——!!!” “啊……我要死了吗?”朱厚熜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几个字,然后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世子!!!” “快抬起来,抬走!” “医官!快,传医官!!” …… 也就是在这同一天,京城的讣告与迎立的懿旨一同传到了湖广安陆的兴王府—— “大行皇帝驾崩、无嗣,循《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制,恭迎兴王世子朱厚熜入继大统!!” 话说兴王府的喜庆刚起,王府上下就被国丧的肃穆压得喘不过气。真是祸不单行——宣旨的鑾驾还在王府外,后院的龙泉井边就传来了世子落水的消息!! 且说,嗣君朱厚熜被湿淋淋捞上来那日起,王府里的空气就一日重过一日…… 先是世子昏迷不醒,满府太医轮番上阵。 再是朝廷使团日日派人问安,明眼人都知道问安是假,催促朱厚熜进京是真……头三天来的还是礼部小官,言辞恭敬,句句“静养要紧”。 第四天起,来的就成了司礼监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递话:“王妃娘娘,梁阁老说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您体谅朝廷的难处。” 蒋氏每次都是同一个说辞:“世子受惊,医官说需静养旬日。” 这份莫名的阴翳早压得王府人心底发沉,哪还有半分新皇將出的喜气?! 故而,王府各处,流言如野草般疯长。 …… 偏院的厨房里,几个年轻的侍女一边煎药一边管不住嘴巴,低声交谈起来。 “听说了吗?世子捞上来时,手里攥著一把水草,死紧死紧的,掰都掰不开。” “何止!李公公就在附近,说世子落水前在井边站了好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人说话呢!” “该不会是撞见不乾净的东西了吧?那口龙泉井有些年头了,老王爷在世时就说,井底通著阴河。” “嘘!小声点!这话也敢乱说?” “我说错了?你想啊,世子早不落井晚不落井,偏偏朝廷使团来了、要进京当皇帝了就落水,这不明摆著……” “明摆著什么?” “明摆著老天爷不想让他当这个皇帝唄!” 话音刚刚落下,突然,一个非常严厉的声音插了进来。著实是將眾人嚇了半死:“都閒得没事干了?!让我看到谁再敢嚼舌根,就统统撵出府去!!!” 眾人心惊地回头,只看见是朱厚熜的伴读太监黄锦阴沉著脸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侍女们顿时噤声,低头干活。 黄锦盯著她们看了片刻,冷哼一声。也难怪人心惶惶——世子自小在府里长大,那口破井闭著眼都能绕开,怎么会突然落水? 一念及此,黄锦心里也乱作一团。 世子坠井已经过去七天了。人是醒了,却像变了个人。从前那个聪慧果决的兴王世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说胡话的陌生人! 而且,这世子醒来后第一句话是要吃“蛋挞!”,王妃蒋氏问遍全府也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昨天一早,世子又盯著太祖高皇帝的画像看了半个时辰,忽然拍案而起: “朱重八?!你……你也穿过来了?你在哪儿?你滚出来!” 这话把当时在场的蒋妃和黄锦都嚇住了。 须知道,这“朱重八”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名讳。 纵使他本人一百多年前已然殯天,但是作为臣子且后代的朱厚熜又岂敢直呼太祖名讳,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黄锦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於是,他转身端著托盘往后殿走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在廊间渐渐远去后,屋里才有人小声嘟囔:“神气什么……不就是近身伺候的太监么……” “嘘嘘嘘,少说两句吧。”年长些的侍女嘆了一口气,“如今这光景……哎……多说多错,少言为妙。” 確实,王府如今的“光景”很是微妙。 朝廷使团本等著兴王世子整装启程,谁知出了落水的变故?!日日派人问安,语气也渐渐没了最初的谦和。 没错!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他们带著大行皇帝的遗詔来迎大明朝的新储君——自古以来,哪有圣旨等臣民的道理?! …… 后殿寢宫里,朱厚熜盯著头顶的锦帐,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在想。 他在想很多很多很多的事情。 “穿越……”这个前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的词,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本应该是怀揣著一抹不安的。但是,他没有时间不安。 因为他知道,自己穿成了谁。 正德十六年,兴王世子朱厚熜——大明第十一位皇帝……嗯,就是那个被宫女勒过的,海瑞骂过的嘉靖皇帝。 且说那部经典神剧他刷过三遍。嘉靖朝的底细,他知道个七七八八:大礼议、杨廷和、张璁、严嵩、海瑞、壬寅宫变、二十多年不上朝……著名的“君主离线制”创始人! 可他妈的重点不是这些。 重点是——现在他就在这个时间点上。先帝刚死,使团已到,他马上就要进京。 进京干什么?当皇帝。 这意味著他从踏出王府那一刻起,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著、解读著、利用著。 身边的太监、府外的使团、京城的文官、各地的藩王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別的穿越者落地就是王爷、將军、首富之子,金手指拉满,系统叮叮噹噹响个不停,还能苟著发育几年。 他落地就是井里,差点直接速通。捞上来七天,连亲妈都怀疑他是不是原装货。 別的皇帝登基:从小立太子,老师教了十几年怎么做皇帝。 再说嘉靖登基,那就是一个藩王之子没受过一天帝王教育,突然一道懿旨砸头上——你堂哥死了,你来当。 十四岁,人生前十四年最大的事是琢磨怎么在藩王府里混日子。结果一夜之间,要进京面对那帮如狼似虎的文官。总而言之就是没有新手村,没有发育期,没有“先苟两年再说”……因为踏出这道门,就是修罗场!! 他记得自己还在抗洪一线抢险救援。然后被好友兼死党老朱——单位人送外號的“朱重八”——忽悠再靠前看看呢……结果洪水咆哮著衝垮了堤坝! 再睁眼就是幽深的井水了。 然后被人捞起来,被一群穿著古装的人围著哭喊。 还有一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 那一刻他就知道——没时间懵逼了! 必须立刻、马上、搞清楚这些状况。 “熜儿……熜儿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刚才医官说你呛了水,需好生调养。” “啊……我、我没事。” 一个贵妇人脚步急促地跑进来,裙摆带起一阵风,然后衝到床边握住朱厚熜的手。他能感觉到对方且惊且怕,刚想叫唤一声,不料却是听见这贵妇人且宠且惊地开了一口,“熜儿啊,这些天,你嚇死娘了……” “老天爷保佑,献爷爷保佑……”旁边说话的男人约莫二十多岁,脸胖嘟嘟的,见到朱厚熜整个人比前些天的状態更好一些,他暗自鬆了口气。 “黄锦,拿药过来!” 朱厚熜有些不適应地看著贵妇人——蒋妃,他的生母,歷史上记载不多,但应该是活到了嘉靖朝后期的人。 接著,他的目光暗自瞅了一眼床边。 那个胖嘟嘟的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垂手而立,脸上露出关切神色。 此人正是蒋氏嘴里的黄锦,嗯……也就是那个嘉靖朝陪了朱厚熜近五十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为人忠心耿耿,一辈子都没翻过车的。 除了这些人之外,旁边还站著几个医官、內侍,神色慌张。但此刻都在偷偷打量著这个“落水后变了个人”的世子。 朱厚熜有意垂下眼睫,为的就是遮住自己的锋芒。 “不能露怯……”他心里暗自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是朱厚熜知道,他必须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落水受惊、记忆模糊的十四岁少年。 一念及此,他接过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呜!” 结果被水呛了一口。 不是演的,是真的呛到了。 “妈卖批,这具十四岁的身体比我想像的脆弱……搞不好就速通了!”朱厚熜有些无语地想道,难怪原身后期会炼丹修仙。 “熜儿!!”蒋妃猝不及防,立刻回头急唤道:“医官,快看看!” 几个医官闻得此言之后连忙上前诊脉,领头那人手指搭在朱厚熜腕上,然后凝神片刻,才转身向蒋妃躬身道: “王妃,世子脉象浮滑,应是落水受惊,邪气入体所致。待微臣开一剂安神定惊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当无大碍。” “还要几日?!”蒋妃眉头紧锁问道。 医官顿了顿,安慰道:“世子落井伤及元神,需静养至少旬日,否则恐留病根啊。” “旬日……”蒋妃喃喃重复,眼底闪过一丝焦躁。 且说外头那些人,恐怕是连三日都等不了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缓缓说道:“尔等且下去休息吧。” “是。”一眾医官领命退下。 蒋氏的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孩子,从小就体弱,好不容易养到十四岁,眼看要承继大统——偏偏这个时候出了事?! “落井……”那口井他从小绕著走,闭著眼都不会掉进去,“怎么会落井?” 蒋氏不敢深想。一想,就全是那些流言——什么“有人不想让他进京”,什么“兴王一脉不止一个男丁”,什么“这落水怕是没那么简单”…… 蒋氏狠狠掐了掐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兴王妃,是这个王府里的主心骨。她要是乱了,底下人更乱。 “熜儿,你怎么会坠井呢?是不是有人要害……” “不是,我就是思念父王,然后不留神,就……后面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 蒋氏闻言且信且疑,然后抬头看向侍立在门边的少年,叫唤道: “陆炳。”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对方,很快就从脑海里找到了对应的人物。 陆炳——明朝唯一一个三公兼三孤的牛人特务,锦衣卫都督,原身老道士的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铁桿亲信。 只是,现在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还是跑腿传话的那种。 但是,以后嘛……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且说,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眉眼英挺,站得笔直,一身劲装,腰悬短刀,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底子。 “王妃娘娘,您有何吩咐?” “你去告知梁阁老他们——”蒋妃细细地思索了一番,咬牙说道:“就说世子意外染风寒,需休养些时日,启程之日暂缓。” 陆炳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蒋氏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话,她已经说了不下十遍……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说辞;每一天,那些人的脸色都难看一分! 可她能怎么办? 把还没醒利索、也就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儿子交出去? 蒋氏不知道外头那些人,还能等几天?她也不知道,如果那些人等不及了,会做出什么事……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儿子,不能有事!! “去吧。”蒋氏摆摆手,声音微微发涩,“无论他们说什么,你就只回这一句即可。” 陆炳沉默了一瞬,终是走了出去。 见状,蒋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床上的儿子。接著,手轻轻抚过朱厚熜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熜儿,娘能拖一天是一天。可你……你得快点好起来。” 朱厚熜不是傻子,看到母亲这个表情,马上就知道自己要面临的事情……但他还是缓缓地开口: “娘亲,熜儿没事,您放心好了。” 话说这蒋氏能拖几天?朱厚熜心里也没谱。 须知道,梁储等在府外,杨廷和等在京城。 这些人是什么人?是“迎立”朱厚熜的人,也是要“拿捏”他的人。 大明朝的文官,有一套完整的规矩。皇帝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是“祖制”定好的。 尤其是一个从藩王府出来的少年皇帝——在他们眼里,就是个需要“教导”的孩子。 因为人家手里攥著遗詔——意思就是:这皇帝,是我“迎立”的,你就该听我的。 可问题是……朱厚熜不想被教导。 在歷史上嘉靖干了什么? 他进京后,跟杨廷和干了好些年的“大礼议”。就为了一个问题:该管自己亲爹叫“皇考”还是“皇叔父”……听起来可笑吧?可为了这个称呼,文官们能在左顺门跪一地,哭的哭喊的喊,最后被打得血肉横飞。 十五岁的孩子,和一群官场混了四五十年的人精掰手腕。 换一般人,早被拿捏死了。 但嘉靖贏了。 他熬走了杨廷和,打服了那帮文官,真真正正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凭什么? 不就是凭他够狠,够稳,够能演么! …… 可要说好当,那也是真好当。 放眼看看歷朝歷代那些继位的—— 汉惠帝刘盈他爹刘邦把功臣杀得差不多了,可吕后是他亲妈,亲妈比亲爹爹和功臣还狠……搞得刘盈最后看到“人彘”直接嚇崩了,二十多岁就没了。 汉昭帝刘弗陵:八岁登基,霍光辅政,后来想亲政——然后就病死了。二十一岁。史书上写著“崩”字,可谁知道怎么崩的? 再说东汉幼儿园的汉质帝刘纘,八岁登基,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指著梁冀说“此跋扈將军也”——然后就死了。被毒死的。九岁。 唐敬宗李湛十六岁登基,玩心重了点,喜欢打马球,然后就死了。还是被太监勒死的,蚂蚁被捏死都没有这么惨。 宋端宗赵昰七岁登基,元兵追著跑,一路跑到海里,最后病死在船上…… 这些人,哪个不是“皇帝”?可哪个真正当过一天的实权皇帝? 而朱厚熜呢? 在位四十五年。活的!! 大礼仪他贏了。杨廷和被他熬走了。那些跪在左顺门哭的,要么贬了要么服了。他真真正正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至於后来的事情——什么严嵩专权、壬寅宫变、二十多年不上朝……那是他自己作的。不是被人按著头作的。 这就是区別! 別人是没牌可打,他是牌太多,不知道怎么打…… 一念及此,朱厚熜又喝了一口药,脑子里飞快转著。 既然自己穿成的是谁,面对的是什么人,接下来要打什么仗。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演。 像所有能活到最后的狠人一样——该哭的时候哭,该懵的时候懵,该狠的时候狠。 可他现在是孤家寡人。 黄锦?忠是忠,但只是个太监,干不了大事。 蒋妃?亲妈,但女人家进不了朝堂。 陆炳?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孩子呢。 所有事,都得自己扛著。 朱厚熜慢慢放下药碗,看向母亲,缓缓开口: “娘亲,使团那些人……每天都来问吗?” 蒋氏手微微一顿,然后整理了一下情绪,“嗯,他们日日都来。梁阁老那边,一天派三四拨人。谷公公更是急得很,昨儿还让人递话,说想亲自来探望。” “还有谷大用么……”这个名字朱厚熜也有印象——正德朝“八虎”之一,刘瑾的同党,现在急成这样,八成是怕新君清算前朝旧阉。 一念及此,朱厚熜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一丝冷笑。 怕就对了。 怕,才好拿捏。 朱厚熜看著母亲,淡淡地试探了一句:“娘亲,他们说我要去京城当皇帝。可京城那么远,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您觉得……” “傻孩子。”蒋氏轻轻拍著他的背,眼眶微红,“使团的人就是来接你的。梁阁老是先帝託孤的老臣,谷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他们会护著你的。” 朱厚熜没说话。 护著? 呵呵。 歷史上,梁储確实是託孤老臣,但他更是杨廷和的盟友。杨廷和后来被嘉靖逼得致仕回乡,梁储呢?早早告老还乡,全身而退。 这种人,精明得很。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落水受惊,对前路充满恐惧。 他得让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蒋妃、黄锦、医官、內侍——这些人嘴里的话,会传到使团耳朵里。使团那些人,会根据这些话,来揣测他的心思。 那就让他们揣测。 揣测得越多,越乱。 越乱,他越有机会。 “娘亲,我没事了。”一念及此,朱厚熜淡淡的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蒋氏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从醒过来之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话少了,眼神深了,有时候盯著一个地方能看好久——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事情。 她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这孩子长大了。 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著长大的? 蒋氏闻言欲言又止,最终嘆了口气,为儿子掖好被角:“好,你休息。娘亲晚些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熜儿。” “嗯?” 蒋氏没有回头,声音微微发涩,轻声道:“不管外头那些人说什么,你只管养病。娘在这儿,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黄锦落在最后,正要掩门,朱厚熜忽然开口道:“黄锦。” 黄锦一愣,连忙回身:“世子爷?” “你留下。” 黄锦心里一突,关上门,垂手站在床边。 朱厚熜看著他,忽然问:“你告诉孤,孤是怎么落井的?” 黄锦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低头答道:“朝廷使团到安陆那天,世子说想去后院散步,不许人跟著。谁知不过一刻钟,就有內侍来报,说您坠入了龙泉井……” “嗯,那天我身边都有谁?” “这……”黄锦额头沁出冷汗,“世子爷不让跟,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 朱厚熜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了,別紧张。我又没说是你推的。” 黄锦马上跪下,深深地看著朱厚熜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起来吧。”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黄锦,接著摆摆手道,“我饿了,有吃的没?” “有有有!厨房温著燕窝粥,奴婢这就去端!” 见到黄锦离开之后,朱厚熜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黄锦是忠的。但忠不等於傻。 刚才那番话既是试探,也是敲打——让他知道,主子虽然“落水失忆”,但不傻。 以后有什么事,该报的报,该瞒的……得掂量掂量。 朱厚熜转头,目光落在墙上。 映入眼帘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穿著明朝皇帝袍服,脸方、眼大、眉毛浓得像两条毛虫,正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朱元璋…… 而那些把明太祖画成鞋拔子脸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內心变態,还是极度的羡慕朱元璋? 明明人家是正经画像明明是浓眉大眼的硬汉,非得传成鞋拔子脸,纯属没事找事黑古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那位死党老朱长得和这位太祖高皇帝一模一样! 朱厚熜看著画像,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老朱咆哮的面容:这哪是穿越者,简直是耻辱,换別人早自己上了! 哎,也不知道老友“朱重八”有没有跟著穿过来??? 旋即,朱厚熜轻轻说了一句:“要是哪天遇上了,直接封他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再兼著提督东厂!!” 毕竟好歹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才是正理——只要我这儿有一锅肉吃,就绝不会少了老朱的洗碗差事,这便是哥们对兄弟的铁打的承诺。 而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问题就是……既然老天爷让我穿越成嘉靖皇帝,哪能还只顾著修仙——难道不应该让大明朝再扬眉吐气一回的吗?! 第2章 兴王世子拒入京?! “兴王府仪卫司陆炳,奉王妃口諭,拜见梁阁老、谷公公。” “嗯,王妃有何话要说?” “王妃让卑下转告阁老:世子落井伤及元神,医官说需静养旬日,否则恐留病根。启程之日,还需再缓几日。” …… 內阁大学士梁储、司礼监太监谷大用、定国公徐光祚,偕同駙马都尉崔元、礼部尚书毛澄,率礼部属官並仪仗护卫人等,早已把安陆的驛站挤得满满当当。 部分护送使团的侍卫甚至直接住进了兴王府…… 理由就是名为护卫储君朱厚熜,实则盯梢兴王府的一举一动! 且说迎立嗣君,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自那兴王世子坠井昏迷之后,整个使团便裹上一层隱隱的的焦躁。 大学士梁储每日派人问安,次次都被王妃蒋氏以“世子需静养”为由拒之门外。 头三日,来人还陪著笑脸;七日过去,连传话的小太监脸上都带了一些怨气。 谷大用更是急得满嘴燎泡。 嗯,当然要焦虑不安了!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他是正德朝“八虎”之一。刘瑾死了,其他太监也退了,他谷大用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见风使舵的本事。 可如今新君登基在即,他连新君的面都见不上! 这风,往哪儿使?! 除此之外,就是那些流言四起了。 而这些流言,一句不落地全传进了使团耳朵里。 “再缓几日……这都第七日了!还要缓?!梁大学士,我看咱们该正式上门去拜访这位储君了!我担心迟则生变啊……” 定国公徐光祚坐不住了,准备又要动身去王府“问安”。但是,都被人按了下来。 他暗自瞅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一旁,礼部尚书毛澄缓缓地翻著《皇明祖训》,翻来覆去的,无非就是那一页——“迎立嗣君,礼当如何”……可是书里没写,嗣君要是半死不活,这礼该怎么行? “你拦住我做什么?!” “那定国公倒是说说,能变出什么名堂来?” 徐光祚脚步一顿:“毛尚书这话什么意思?” 毛澄“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我的意思是,世子落水,王妃要静养,合情合理。你急什么?” “急什么?”徐光祚瞪大眼睛,“毛部堂,你是没听见外头那些流言?世子摔坏了脑子,连亲娘都不认!这话传回京城,你我如何交代?” 毛澄合上书,看著他说道: “流言是流言,事实是事实。定国公难道不知道『疑兵之计』四个字怎么写?” 徐光祚愣住了。 毛澄继续道:“万一这些流言,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的呢?我们在这儿急得团团转,正中人家下怀。” 这话说得在理。 徐光祚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是看见梁储忽然点了名: “崔駙马,你说说看。” 駙马都尉崔元倒是最安静的一个。 没错! 只因为他是皇亲国戚,这事跟他关係最小,成与不成,他都还是駙马。可正因为他安静不语,梁储反倒多看了他几眼——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崔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定,我跟著走就是了。” 徐光祚差点没被噎死。 你是駙马,是皇亲,是唯一一个跟皇家沾亲带故的人——你跟我说你是陪衬?! “诸位,各自谈谈想法吧。”梁储捧著茶盏,环顾大厅四周,淡淡地说道。 在他对面坐著谷大用,这位曾经的正德朝“八虎”之一,此刻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终於打破了死寂。 “梁大学士,咱家把话挑明了吧——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梁储抬眸,与毛澄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使了使眼色,这才深深地看著谷大用出言问道: “谷公公有何高见?” 谷大用往前探了探身子,严肃地开口道:“咱家想去王府,亲眼见一见那位世子。” 梁储听得此言之后眉头微动,道:“谷公公的意思是——信不过王妃的话?!” “信得过信不过,另说。”谷大用摆摆手,“可咱们在这儿乾等著,能等出什么结果?咱家是司礼监的人,进王府探望,合乎情理。王妃总不能连太监都拦吧?” 徐光祚立刻附和:“谷公公说得对!我也去!” 毛澄又翻开书,慢悠悠道:“定国公,你是外臣。外臣无詔不得入藩王府,这规矩你不懂?” 徐光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谷大用连忙道:“所以咱家去最合適。咱家是內臣,进王府探望,合乎规矩。” 梁储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谷公公,你是先帝近侍。” 虽然这位阁员的话没头没尾的,但聪明如谷大用却听懂了。 只见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梁储继续道:“新君未立,京城那边是什么光景,谷公公你比我清楚。杨阁老正在调兵遣將,江彬、钱寧的人头眼看就要落地。这个时候,你谷公公——急著往王府里钻?” 谷大用眼角跳了一下,杨廷和竟然利用这段权力交替真空的时间剷除异己! 不过,按理来说这么秘密的行动,作为对立面文官的梁储没有必要告诉他吧? 此事是真的,还是想暗示什么吗? 梁储看著他。 你看,京城那边,杨阁老已经开始清洗你们这些『正德旧人』了。钱寧要死,江彬要死,你谷大用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这位阁员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说话间却是莫名的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谷公公是想去『探望』世子,还是想去『见』世子?是想表忠心了;还是想为使团先探探路?” 闻言,谷大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毛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书。 谷大用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这才苦笑一声—— “嘿嘿嘿。梁大学士,您这话,咱家没法接。” “畅所欲言而已,何必紧张呢?”梁储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依本官看,还是老老实实等著吧。王妃既然说静养,那就静养。咱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逼宫的。” 谷大用盯著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梁大学士,您是阁老,是朝廷顶樑柱。您不著急,咱家理解。可咱家不一样。”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们。 但是,梁储没说话。 谷大用继续道:“咱家是阉人。没儿没女,没根没基。这后半辈子就指著新君登基,求个善终。” “可您想想——万一这位世子,真像外头说的那样,摔坏了脑子,认不得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这皇位,该轮到谁头上?” 第3章 皇位另选? 梁储的手终於放下了茶杯,死死盯著这个旧臣。 谷大用暗自观察梁储的神色。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宪宗皇帝一脉十四子,如果兴王这一脉断了的话……那么,益王在江西,衡王在青州,涇王在沂州——这些皇室宗亲哪个不是先帝的亲叔叔?” “哪个手里没握著几个儿子?到时候內阁和司礼监,你我,还有诸位同僚应该要迎立谁?!” 梁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先帝驾崩以后,关於谁来入继大统这个重要的大事情,內阁首辅、大明如今实际上的话事人杨廷和早就有了定数。 故而,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一致决定迎立兴王世子朱厚熜……因为这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们之所以选择他,就是觉得他好掌控。 总而言之,新的皇帝绝对不可以和原来的大行皇帝一样“胡作非为”了。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朱厚熜真死了,或者脑子进水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谷大用已经点出来了:益王、衡王、涇王。 宪宗一脉,还有好几个叔叔辈的王爷活著呢! 这些人,哪个不能当皇帝? 对梁储这样的阁员而言,重要的是“皇位有人继承”,而不是“必须是朱厚熜”。 朱厚熜活著最好,按计划迎立他 要是朱厚熜死了,那就换一个,但必须是文官能控制的。 谷大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梁大学士?” 梁储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 这才慢悠悠道:“谷公公,你操心得太多了。” “这……” “迎立嗣君,是朝廷的事,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事。京城那边杨阁老自有安排。咱们只管等著。” 谷大用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起码这个储君是內阁与他们司礼监一起选定的皇位继承人。 但是,梁储刚刚说杨阁老自有安排……这话听著像安慰,可细想——什么叫“自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谁? 如果这位储君真出了事,杨廷和那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备选的人? 那他谷大用呢? 他是“八虎”之一,是正德朝的旧人。新君如果是杨廷和选的,他还能活几天? 谷大用的手心,沁出了汗。 他强撑著笑了一下:“梁大学士说得是。是咱家多虑了。”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久到谷大用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然后他听见崔元开口,声音很轻: “谷公公,你刚才说,想去『亲眼见一见』世子。见了之后呢?” 闻言,谷大用微微一愣:“什么之后?” 崔元看著他,一副认真的模样,道:“见了之后,你打算说什么?问什么?怎么看得出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怎么知道他是自己落水还是被人害的?” 一连串的问题,把谷大用问懵了。 崔元继续道:“谷公公,你是司礼监的人,不是太医,不是仵作。你进了王府,能看出什么来?” 谷大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储看著崔元,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个一直不说话的人,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毛澄合上书,终於认真起来。 “崔駙马说得对。谷公公,你进王府,能看出什么来?万一世子真的病了,你这一去,是探望还是打扰?万一世子没病,你这一去,是戳穿还是结怨?” 谷大用急了:“那你们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著?” 毛澄摇了摇头:“不是乾等著。是想清楚——世子落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意外?自尽?有人害他?还是王府自导自演?” 徐光祚愣住了:“自导自演?毛部堂,你这话什么意思?” 毛澄没回答,只是看著梁储。 梁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毛部堂的意思是……万一世子或者其身边人不想他进京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想进京? 那可是皇位! 谷大用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不想进京……自己跳井……装病拖延……整个兴王府帮他遮掩…… 这是脑子有问题了吧! 谷大用忽然觉得后背更凉了。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们这些人千里迢迢地从京城赶来,带著先帝遗詔,带著太后懿旨——结果嗣君自己不想当皇帝?!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可要是真的呢? 那他该怎么办? “梁大学士,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梁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毛澄替他答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得见了才知道。可问题是——怎么见,见了之后,怎么问;问了之后,怎么判断?”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一言不发,都何人都知道这样是等不出结果的! 使团必须有所作为!! 片刻之后,眼见时机已到的梁储定了调子—— “明日一早,再去王府递话。” 谷大用一愣:“还是『问安』?” 梁储摇了摇头,“不!不是问安,是请见!!” 闻言,谷大用立刻开口附和了一句:“梁阁老所言极是!凡事不预则废,请阁老儘快下旨吧!” 这话一出口以后,包括梁储在內的眾人都是有些瞪大眼睛地盯著谷大用,隨后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下旨意”这三个字是可以隨隨便便说的吗?大行皇帝虽然走了,但是不代表皇权没落了! 眼见气氛突然令人感到窒息,谷大用马上转移话题,“那兴王妃要是还拦,你们觉得她会怎么拦……是客客气气地说『世子仍需静养』,还是板著脸说『不见』,还是直接让人把府门关上?” 徐光祚脱口而出:“她敢!” “敢不敢,另说。”梁储暗自瞅了一眼谷大用,然后摆了摆手,“可她的反应,就是咱们要看的。” 毛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梁储继续道:“如果她客客气气地拦,说明王府还在意体面,还在怕什么。” “如果她板著脸拦,说明已经不耐烦了,咱们再逼,可能会出事。如果她直接关门——” “就说明王府已经准备好了跟朝廷撕破脸。” 跟朝廷撕破脸? 一个藩王府,敢跟朝廷撕破脸?! 毛澄忽然点了点头:“梁阁老的意思是用关门这件事来试她?” “不过……她要是真的客客气气地拦,咱们还继续等?” 梁储断然摇头,道: “那就让她当著遗詔的面,说出那个『拦』字!!” “如此甚好!”徐光祚站起来说道:“明日一早,本爵亲自带兵护卫!!” 第4章 不迎不立才是帝王路 “今日不是探病,是奉詔请见。遗詔在此,兴王府若再闭门不见,便是藐视朝廷、漠视先帝!” 翌日清晨,安陆城天色刚亮,使团驻地外面便已车马齐备。 梁储、谷大用、徐光祚、毛澄、崔元等人……今日尽数换上了正式朝服。 正德皇帝的遗詔被梁储等人供奉在明黄舆轿之中。 一旁,仪仗旌旗迎风招展,礼部官员手持笏板分列两侧,护卫军士刀枪如林。 这就摆明了架势——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兴王世子朱厚熜。 “出发!” 梁储一挥袖,率先跨上马背。 仪仗启动,旌旗遮道,浩浩荡荡向兴王府行去。 …… “殿、殿下!不好了,不好了!梁阁老他们又来了!这回……这回不一样!” 消息传入兴王府的时候,朱厚熜正在用早膳,看见脸白得像纸的黄锦急匆匆地跑进来,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这一天迟早都要来的。 朱厚熜心中不屑一顾,夹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咬了一口。 他慵懒地看了一眼黄锦,悠悠地开了口: “哪里不一样?天又塌不下来……” “殿下……有仪仗!全副仪仗!还带著……带著遗詔!”黄锦急得直跺脚,“他们把遗詔供在舆轿里,一路捧过来的!这是、这是把先帝请出来了啊!” 听得此言之后,朱厚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遗詔…… 供奉遗詔而来的? 朱厚熜心中暗自冷笑。 呵呵,没想到这些人啊……为了见他,已经急到要把先帝请出来压他了。 朱厚熜非常清楚使团的心思,这不是“请见”,而是“逼见”! 黄锦他们未必不清楚。只是作为封建土著明朝人的他们恐怕比朱厚熜还要脆皮,见到遗詔就腿软了…… 可梁储那帮老狐狸他们忘了一件事—— 遗詔是写给他朱厚熜的,不是写给他们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香在唇齿间化开,他的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话说,登基当皇帝很难吗? 对別人来说或许难。但对他朱厚熜来说,一点都不难。 歷史上,正德皇帝的遗詔写得明明白白—— “兴王世子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遗詔有了。 《皇明祖训》“兄终弟及”的条文章程有了。 太后懿旨有了。 內阁公议有了。 朱厚熜的统治合法性已经被杨廷和他们拉到了最满。 梁储等人捧著遗詔来,是想用“皇权”压他。 可他们忘了…… 这个遗詔本身就是他朱厚熜的东西。 梁储他们不过是奉命跑腿的使臣,拿著他的东西来逼他,这不是笑话吗? 更何况,他们敢逼宫吗? 朱厚熜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梁储是阁老,是文官,是杨廷和的盟友。可杨廷和敢逼宫吗?不敢的。 因为大明朝的皇权,从来不是文官能撼动的。 正德皇帝荒唐了十六年,建豹房、收义子、出宣府、下江南,文官们骂了一辈子,可谁敢动他一根手指? 且说,刘瑾权倾朝野,说杀就杀了;江彬手握边军,说抓就抓了……杨廷和现在在京城调兵遣將,杀的是谁?杀的是正德的“私人”,也就是大行皇帝的旧臣,而不是皇权本身。 皇权是什么? 皇权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內阁票擬,司礼批红,六部执行……嗯,看起来文官们权力很大,可归根结底,所有权力都来自皇帝。 皇帝给你,你才有。皇帝不给你,你什么都不是。 杨廷和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才会选一个十四岁的藩王世子—— 没错!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好拿捏。可杨廷和更清楚,再好拿捏的皇帝,也是皇帝。逼急了,一道圣旨下来,他杨廷和也得滚蛋。 歷史上的大礼议嘉靖贏了,杨廷和输了。 然后被迫致仕回乡,回家养老。 总而言之,杨廷和之所以没有被杀,甚至没有一开始就被削爵——因为他从头到尾只敢文臣式“逼宫”,不敢搞政变真正威胁皇权。 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 皇权至高无上。文官可以劝諫,可以死諫,可以哭门,可以跪求。 但他们不敢动手,因为动手就是谋逆。 所以梁储他们捧著遗詔来,看著气势汹汹。 实际上—— 他们比谁都怕。 怕朱厚熜真出事,回京没法交代。 而朱厚熜本人不急,是因为他没什么可怕的。 …… 从社会歷史发展来看,时代潮流是唯物史观。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大明朝走到正德十六年,该烂的地方已经烂了,该有的问题一个不少。土地兼併、財政危机、边患频仍、文官党爭……这些王朝的问题不是换一个皇帝就能解决的。 但是在微观上,英雄人物確实能推动歷史进程。 你看那北周武帝宇文邕,登基时不过十八岁。他隱忍十二年,诛权臣、强军纪、统一北方,整顿吏治,富国强兵,眼看著就要挥师南下、一统天下…… 然后突然病逝,年仅三十六岁。 如果他多活十年,还有杨坚什么事? 还有隋朝那套关陇门阀轮流坐庄的格局吗? 宇文邕死的时候,他年仅二十岁的儿子继位,昏庸荒淫,一年后便撒手人寰,留下八岁的幼主。不过数月,杨坚以外戚身份篡周建隋,轻鬆摘走了宇文邕一生打下的江山。 歷史就是这样。 一个人的生死,可以改变一个王朝的走向。 朱厚熜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走稳。 因为活著和不怂式子才是他这个“脆皮皇帝”的第一要务!! 一念及此,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向满头大汗的黄锦,慢悠悠地开口: “黄锦,你慌什么?我告诉你,为今之计便是我们千万不可自乱阵脚。” “只要我们不著急,著急的一定是他们使团。先稳住,静观其变吧。” “静观其变?!殿下,我们又能如何静观其变啊!”黄锦见朱厚熜一点儿也不急,更急了,情急之下居然忘记了礼数,说话的味道有点冲:“我的殿下啊……您、您怎么还坐得住啊?!他们这是动真格的了!要是再不见,那就是抗旨!是藐视先帝!” 闻得此言之后,朱厚熜淡淡地抬眼看他—— 就一眼。 “殿下……” 见到此状之后,黄锦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下那眼神太平静了。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者!! “黄锦。” “奴、奴婢在。” “我问你,”朱厚熜很快又抿了一口茶,说实话,这个时代的茶还真是味道极佳,纯天然的,他放下茶盏,淡淡地说道:“先帝遗詔,是写给谁的?” 黄锦不由得微微一愣,道:“自然是……是写给殿下您的。” “那不就结了。”朱厚熜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然后推开窗户。 远处,王府大门的方向隱隱能看见旌旗的影子。 那些旗帜在晨光中晃动,像一群虎视眈眈的野兽。 “遗詔是给我的,不是给他们抬著来嚇我的。”朱厚熜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黄锦心里,“他们把遗詔供得再高,那也是我的东西。我见与不见,轮不到他们拿遗詔来压。” “殿下……” 黄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厚熜转过身,看著他。 “黄锦,你知道什么叫『礼』吗?” 黄锦躬身看著朱厚熜,闻言微微摇头。 “『礼』这东西,”朱厚熜慢慢说道,“往上说,是规矩。往下说,是刀子;他们拿遗詔来是想用『礼』压我。可我要是按『礼』来,就该是他们等我,不是我赶著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皇明祖训》怎么写的,他们比我清楚。可他们偏要捧著遗詔上门……” 黄锦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跟不上。 朱厚熜也没指望他能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话音落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地又抿了一口。 “让他们等著。” 第5章 礼法是刀,不见才是见 “娘娘……梁阁老他们来了!!” 与此同时,王府的实际上的话事人,也就是蒋氏,此时此刻已经急得团团转。 她几次想要亲自去府外应付,都被身边的王府属官拦住。 “王妃娘娘,您不能去!您是女眷,哪有亲自去迎朝廷外臣的道理?” “那怎么办?!”蒋氏真的坐不住了,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以前她可以用这样那样的藉口阻拦,但这次梁储已经用大行皇帝的遗詔当挡箭牌,她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们把遗詔都抬来了!熜儿要是再不见,那就是抗旨!是谋逆!” 话音落下,王府属官也说不出话来。 整个前殿,只见人人面色惶惶,不知所措。 “母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门缓步走入。 蒋氏抬头看见来人,眼眶瞬间红了。 “熜儿!” 朱厚熜走到母亲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母妃,別慌。” 蒋氏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张地开了一口: “熜儿,他们……他们把遗詔抬来了……你、你不能不见啊……” “我知道。”朱厚熜的声音很平静,“母妃,您回后殿歇著。这事我来处理。” 蒋氏闻言不禁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儿子,忽然发现儿子的眉眼间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稚气。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看不透,也让人莫名心安。 “熜儿,你……” “母妃,”朱厚熜打断她,微微一笑道,“您信我吗?” 蒋氏如之前黄锦那般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肚子里没有什么墨汁。 她只能点了点头。 朱厚熜鬆开手,转身看向候在一旁的陆炳。 “陆炳。” “属下在。” “你去给梁阁老他们传我一句话。” …… 王府外面。 谷大用已经踱得焦躁不堪,只能来回走动。 不是王府的大门不开,也不是对方礼数不周全。 而是他们想要见的人没有出来。 “梁阁老!”徐光祚低吼,“咱们在这儿干站著,算什么?!遗詔都抬来了,他一个藩王世子还敢不见?!”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四周,接著沉声道:“再等等,或许他正在更衣呢。” “等什么?等他睡醒?等他吃完早膳?”徐光祚气得脸都红了,“本爵今日非要进去问个明白!” 他正要迈步,发现从王府里面忽然走出来一道身影。 此人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陆炳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那目光,让谷大用心里莫名一紧。 他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样的少年。 站在那里,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但你知道,它一旦出鞘,就一定见血。 见状,谷大用勉强挤出一副和善面孔,上前半步,温声插话道:“这位小郎君,可是世子殿下近前之人?” 陆炳上前一步,先对著梁储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梁阁老,许久未见。” 说罢,他依序向徐光祚、毛澄等人頷首致意,目光亦对谷大用略一点头,不失朝廷天使体面。 隨即收敛神色,缓缓开口道:“奉世子殿下钧令。” 一瞬间,喧囂尽敛。 “世子连日哀伤过度,心神耗损,最近又因大行皇帝宾天之事慟哭至晕厥,医官再三叮嘱,必须静臥休养,不得惊扰……故而,今日实在不便见客。梁阁老、诸位,还是请回吧。” 徐光祚先是一怔,隨即勃然色变,若非梁储眼神死死按住,几乎便要喝斥出声。 即便如此,语气依旧冲得厉害: “荒唐!我等奉先帝遗詔而来,千里迎驾,他怎能说不见就不见?!” 陆炳目光平静地望著他,不起半分波澜,“世子並非有意怠慢,只是身不由己。” 他微微侧身,抬眼望向梁储与毛澄,语气沉稳有礼,却字字占理:“梁阁老,毛部堂,诸位皆是饱读礼法之人。当知藩王居丧,哀痛成疾,本是常情。” “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兴献王薨逝未久,世子尚在守孝之中;今又逢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天下同丧……” “世子殿下连日悲慟,饮食不进,夜不能寐,已然病倒。诸位便是不顾世子身子,难道还要在国丧、家孝两重哀戚之中,强逼一个哀毁骨立的世子强撑著接詔见人吗?!” 这话一出,毛澄脸色顿时一变。 作为礼部尚书,他是在座诸位之中懂礼制伦常的官员了。 孝为礼之本,丧为礼之大。 对方拿守孝,还有哀痛成疾说事…… 嗯,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没法硬逼。 一逼,就是不顾孝道不近人情、有亏礼度,传出去文官集团先被天下人唾骂。 毛澄张了张嘴,竟一时无从反驳。 陆炳环顾四周,继续缓缓道: “朝廷天使驾临,王府自然不敢轻慢。只是世子如今这般情状,仓促相见,衣冠不整,神色憔悴,非但不敬诸位,更是褻瀆先帝遗詔,有失朝廷体面。” “还请阁老、部堂、各位大人暂且回驻等候;待世子精神稍復,自会择日以礼奉迎遗詔,绝不会有半分怠慢。” 徐光祚怒目欲叱,却被梁储悄悄拉住。 梁储缓缓摇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合礼、合孝, 他们再闹,便是理亏。 陆炳见无人再言,微微躬身道:“诸位远来辛苦,在下替世子谢过。在下还要回去照看世子殿下,诸位请便吧。” 言毕,他不再多留,转身步入府中。 死一般的寂静。 “反了!反了!这是抗旨!这是藐视朝廷!”徐光祚气得手摁佩剑,就要往府里冲,“本爵今日非要登门问个明白!” “站住!” 梁储终於开口,徐光祚闻得此言只好硬生生停住脚步。 他望著王府,整个脸都是黑的。 毛澄走到他二人身边,压低声音道:“梁阁老,这孩子……他刚才那番话,句句在理。按《皇明祖训》,咱们今日这阵仗,確实不合规矩。他要是拿这个说事,咱们站不住脚的。” 梁储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毛部堂,你觉得他真是自己想出来的?” 毛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想出来的,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梁储没有说话。 这孩子…… 好像比他想的难缠一百倍。 …… 王府內。 陆炳回到朱厚熜住处復命,“殿下,属下已传话完毕。” 朱厚熜端坐在上,呵呵一笑,不用陆炳告诉,他也能脑补梁储等人吃瘪的画面。 旋即,缓缓开口道: “梁阁老他们是什么反应?” “脸色变了。” “我离开的时候,还听见徐光祚大喊大叫,说『我要登门问个明白!』……但似乎被人给拦住了。” 朱厚熜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大门口。 他望著外面的云,轻轻说了一句: “跳吧。跳得越凶,明天越好见。” 陆炳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道:“殿下,明日……您真的见他们?” 朱厚熜转过去深深地看著他。 “你觉得呢?” 陆炳想了一下,沉声道:“殿下何时愿见,臣便何时去回復。殿下不想见,臣便替殿下挡著。”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嗯,你懂。” 只两个字,分量却重。 一旁,黄锦在低著头,心里有些不安。 朱厚熜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平静无波:“黄锦,你忠心可嘉,只是遇事少了几分静气。而陆炳……你沉稳有度,懂得进退。你们二人,一忠一稳,皆是孤身边可用之人。” 说罢,他轻轻拍了一下陆炳的肩膀,又看向黄锦语气缓和下来: “都下去吧。外面的戏唱得再热闹,做主的,始终是府里的人。” 第6章 施恩武人,內臣登门 第三天清晨,兴王府。 朱厚熜早起之后先是按照惯例去向母亲蒋氏请安,然后又来到王府的校场。 这里原来就是一片大空地,是他最近连夜命人改造的。 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前世有很多人都在吐槽明朝皇帝的寿命,更何况原身嘉靖皇帝可是大明16帝里唯一炼丹修炼的皇帝,哪怕在歷史上他硬撑到了六十岁……这个时候也不敢不注意身体。 兴王一脉就只有他一个男丁了,其他的兄弟姐妹大多都是中道崩殂。 一念及此,朱厚熜且惊且喜。这个年代的婴儿夭折率真是高得离谱。他有一个兄长,但是还没到半个月就没了……要不然这白送的皇位也轮不到他! “殿下,前院来报,梁阁老那边已经收到您的话,说明日便率使团正式入府,听候殿下安排接詔事宜。”黄锦见到朱厚熜望著校场发呆,靠近他以后缓缓地低声道。 闻得此言的朱厚熜微微頷首,心中一动。 就在昨日午时,他已经让陆炳给梁储送去了口信,打破了连日的闭门僵局:“本世子哀思稍缓,明日当以礼见天使,接阅先帝遗詔。” 这话一出,王府上下悬著的心才算落地,而使团那边,想来也鬆了口气。 但朱厚熜心里清楚,主动鬆口是示缓,不是示弱。 毕竟,他要的是掌握见面的主动权。 “陆炳呢?来了吗?咱们该好好活动活动了。” …… “一、二、三……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朱厚熜咬著牙撑起身体,手臂早已酸软了。在他身侧,同样在做伏地挺身的陆炳却显得游刃有余。 “殿下,您已经过八十了,歇歇吧。”陆炳停下动作,看向朱厚熜淡淡地开口劝道。 朱厚熜看了一眼这位奶兄弟。陆炳的乳母正是朱厚熜乳娘,这份“奶兄弟”的情分在王府中无人不知。 他摇了摇头,大口喘著气:“不成……这才哪到哪啊!” “陆炳,孤早就跟你说过了——你教我功夫,是认真的教,不是陪著我玩儿。” 闻得此言之后,陆炳微微一愣。这位殿下落水醒来后这几日確实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的世子殿下聪慧好学,但身子骨並不强健。而且对骑射武艺也只是按王府规制学些皮毛,从未如此执著!! 可这几日……竟要学近身擒拿的招式?! 想不通的陆炳挠挠后脑勺问道:“殿下何出此言?王府內外戒备森严,更有臣等日夜护卫……” 朱厚熜打断他,缓缓说道:“这世上想杀皇帝的人,从来不少。” 更別说正史里的老道士还有被宫女勒脖子的高光时刻呢! 朱厚熜已经想好了,以后绝对不虐待身边人,不论是太监还是宫女。虽然作为朱棣的子孙后代,看起来好像必须要有特殊的癖好……嗯,好好学习治国理政经验,让大明朝再次伟大也算了吧? “陆炳你看看,”朱厚熜抬起胳膊,比了比陆炳的臂膀,“十四岁的男儿,这胳膊还没你一半粗。” 他顿了一下,又话锋一转,细数起朱家先祖的寿数:“我且问你,我朱家男儿有多少是英年早逝?太祖高皇帝七十一,可成祖文皇帝六十五,仁宗四十八,宣宗三十八,英宗三十八,宪宗四十一,孝宗三十六……武宗皇帝三十一——” 情急之下,朱厚熜居然给正德皇帝“提前”安了庙號,话音刚落,他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 於是,他立刻飞快地改口道: “我皇兄正德皇帝三十一岁便驾崩了……陆炳,你说这是为何?” 话音落下,陆炳下意识地左右环顾。附近四周空旷,最近的侍卫也在十丈开外的廊下值守,想必应该是听不见他们的交谈的。 “臣、臣不敢妄议天家。殿下还是慎言吧……” 陆炳低声道,隨即又补充几句,“臣明白了。从明日起,臣教殿下擒拿卸力之法,再辅以短刃格挡之术。只是,这些终究是末技。殿下身为万金之躯,当以周全护卫为上,而非亲身犯险。” 朱厚熜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脸,忽然问:“陆炳,你读书如何?” 话题转得太快,陆炳愣了一下一下,旋即脸上浮起一丝窘迫,“臣识得些字,殿下,臣一看书就头疼。再说,家父常说,我们陆家世代锦衣卫,靠的是忠心和本事,读书是文官老爷们的事……” “嗯,这些书都要读的。”朱厚熜盯著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孙权劝学听说过吧?你不仅要读书,还要精读。將来我有大用与你,如果腹中空空,如何担得起重任?” 陆炳张了张嘴:“臣遵命。只是家父那边……” “陆大人(指你爸爸的意思)那里,我自会去说的。他王府锦衣卫百户,你这总旗的差事,还是先帝亲封的……陆炳,日后跟著我,北镇抚司的千户便是你的!”朱厚熜拍拍奶兄弟的肩淡淡地说道。 陆炳看著朱厚熜,傻笑著“啊!”了一声。他的爹,也就是陆松在王府二十年也不过是个百户。要知道,那些京中锦衣卫的实权人物,哪个不是文武兼修、心思玲瓏之辈? “你陆家世代锦衣卫,弓马武艺是看家本事,这很好。但一个只会挥刀的武夫,永远做不了持刀的人。” “殿下,陆小总旗,早膳已经备好了。”黄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朱厚熜扫了一眼黄锦走来的方向,可以看见前院迴廊下站著几队身穿飞鱼服的侍卫。那是隨朝廷使团而来的锦衣卫,也是京师派来的“眼睛”。 他眸光微动,淡淡地说道:“黄锦,把这些分出一半,给前院护送朝廷使团的侍卫们送去。” 黄锦一愣:“殿下,这、这是王妃特意为您……” “我吃不下这么多。”朱厚熜语气平淡,“他们隨使团千里奔波,又在王府外日夜值守,辛苦。去罢,就说是王府的一点心意。” 黄锦犹豫片刻,终是应了声“殿下仁厚”,端起托盘转身要走。 朱厚熜又补了一句:“再让厨房多做些烙饼、肉脯,一併送去。他们人多,这点菜哪够分。” “是。” 看著黄锦远去的背影,朱厚熜心中盘算。他记得史书里写,嘉靖皇帝登基路上,朝廷派来的使团中不乏心怀叵测之辈。 如今他身在王府,使团侍卫是唯一能接触到的京师武人。 这点小恩小惠虽算不得什么,但此刻施恩至少能让那些侍卫知道,未来的天子心中念著他们的辛苦。並非只会躲在王府里的娇弱藩王! …… 王府正殿承运殿中。 朱厚熜饭后在殿中散步,恰好撞见黄锦空手回来復命。 “殿下,东西都送去了。”黄锦脸上带著笑意,“侍卫们感恩戴德,连说殿下仁厚,还说日后定当为殿下效死。” 朱厚熜点点头。 仁厚?或许吧。但他更知道这些锦衣卫將来都会是他的亲军。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殿下,”黄锦凑近低声道,“方才送羹汤时,谷大用谷公公正好带人经过,看见了……” 朱厚熜心中一动:终於来了吗? 谷大用作为迎立使团的核心,又是武宗朝旧人,他不可能像普通侍卫那样容易收买。 此刻出现…… 嗯,这是权宦在立规矩,在试探自己的深浅。 话音落下,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洪亮且圆滑的声音响起: “咱家听闻,殿下今日体恤使团侍卫,分赐膳食?” 七八个身影已经踏入院中,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是谷大用此人。 谷大用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这是典型的“文官打扮”,意在以此向藩王示敬,同时也暗压太监的身份。 不过谷大用没有越矩闯府,而是在廊下向朱厚熜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没有那种“要造反”的囂张。 “原来是谷公公啊。”朱厚熜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谷大用脚尖逾越的门槛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罩了下来。 见到此状之后,谷大用心头莫名一紧,脚步竟下意识悄悄往后撤了半寸,连带著身后的小太监也跟著僵住。 他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十四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开。整个人镇静得不像个刚经歷生死、又即將登基为帝的少年人。而且这眼神……竟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面见武宗皇帝时的感觉! “殿下仁慈,咱家佩服。只是咱家这几日隨梁阁老一路顛簸,听闻殿下近日也是夙兴夜寐,既要哀思大行皇帝,又要操持王府大小事,身子骨可还扛得住?” 朱厚熜盯著他淡淡道:“托公公与朝廷的福,尚可支撑。只是些许吃食,不过是王府一点心意罢了。” “殿下这就见外了。”谷大用说著忽然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重了几分,殿下,这『些许吃食』,怕是不能乱给啊。”他走到那空荡的校场边缘,指著方才侍卫值守的方向,缓缓说道:“殿下可知,那些侍卫是谁麾下?是北镇抚司,是朝廷天使的仪仗!” “您虽是天潢贵胄,但此时尚未登基,居於藩府。今日殿下私以恩威施於朝廷禁军,明日京中言官便会参奏一本,说殿下私结武备,意图不轨!” “咱家是为殿下著想。梁阁老那边规矩森严,咱家若是不把这话带到,日后殿下登基,怕是要被这『无规矩』的名声绊住脚。” 第7章 谁让你来的?! “咱家是为殿下著想。” 谷大用说完这句话便住了口,真像一个真正替晚辈操心的长辈。 几十年的宫闈沉浮告诉他,话递出去之后的那段沉默,往往比话本身更有分量。 这个叫什么? 这个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拿捏人的火候! 让对面的人自己琢磨自己掂量,自己生出怯意。 那个少年没有说话。 谷大用心里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人被这句话堵住后的反应,很多人惶恐时会急著辩解,城府深的会挤出笑脸打哈哈……无论哪种,都会露出破绽。 可这个少年,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 谷大用身后的小太监们暗自互相交换眼神。他们也觉出不对了。往常乾爹这套“以静制动”,从未失手…… 可今日,对面那位似乎比乾爹更静! 谷大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重新掂量。 这孩子要么是傻的,听不懂自己话里的分量。 要么…… 谷大用很快就压下心里的那丝异样,决定再加一把火。 “殿下莫怪咱家多嘴,实在是此番奉迎,朝野瞩目。梁阁老那边规矩森严,最重礼法。咱家若不把这些话说到前头,万一明日殿下接旨时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传到京里,对殿下的名声也不好。”他顿了顿,嘆了口气,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殿下年轻,有些事想不到,咱家这个做奴婢的,既然看见了,就得提醒。这是本分。” 说完,他便等著。 等著看这个少年如何接招。 朱厚熜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陆炳。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谷大用隱隱看见陆炳原本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瞥之后微微放鬆了。 “……” 谷大用心里那丝异样开始扩大。 这孩子不是在等自己继续出招。他是在……他是在等自己把戏唱完?! 就像看戏的人,等著台上的丑角把词儿都念完,才好鼓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谷大用后背就有些发紧。 “谷公公。” 这个时候,朱厚熜的声音终於缓缓地响起。 闻言,谷大用心头一凛。 面上却笑著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方才说,是『恰好经过』,看见了王府的人在赐食朝廷侍卫?” “正是。” “那你方才说是来提醒本王,怕本王『不知深浅』。” “咱家一片忠心……” “那本王问你——”这么一问之后,朱厚熜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谁让你来的?你是奉谁的命来的?!” 闻言,谷大用微微一愣:“这……自然是咱家自己……” “哦,是吗?”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盯著对方,沉声道,“那本王再问你,梁阁老他们知道你来吗?” 谷大用张了一下嘴,没有接话。 朱厚熜轻轻笑了一声,又出言问道:“谷公公,本王昨日让陆炳去驛馆传话,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啊……”见到朱厚熜投来老狐狸一般的目光,谷大用下意识道:“殿下说,明日当以礼见天使……” “明日……原来你还记得本王说的是明日啊。”朱厚熜直视著谷大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么,今日是什么日子?” 谷大用的脸色终於变了,无他!只因为他太急了,便沉声道:“殿下,咱家只是……” “你只是等不及。”朱厚熜替他说了出来,“等不及要先来看看……所以,你就提前来给本王立规矩了是吧?!” 第8章 还没到称孤道寡的时候,是谁指使你喊万岁的?! “给本王立规矩了是吧?!” 这句话一出口,承运殿中仿佛骤然降了下来一样。 谷大用心中一动,他感觉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却又不敢伸手去捂。 一旁,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更是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不,殿下,您可能误会了,咱家是在为殿下著想。咱家……” “谷公公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伺候过先帝,伺候过太后,劳苦功高……本王虽在藩邸,也常听人说起公公的忠心。”朱厚熜没有继续逼视他,而是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背著梁阁老,私自跑到王府来给未来的天子立规矩?这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公公是个不懂规矩的人。” 说罢,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著谷大用:“公公说是吧?” 谷大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话听不出来? 眼前这位储君这是给他递台阶。 要么承认自己“私自跑来不懂规矩”,还是承认自己“奉了阁老之命来立规矩”。反正这两条路都不是什么好路。 但前者只是丟脸,后者……那可是僭越干政的大忌。 注目片刻,谷大用温和地出言说道:“殿下说得是。是內臣一时糊涂!实在是这两日在外头候著,心里著急,惦记著殿下明日接旨的事,这才……这才冒冒失失跑了进来。”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此人,语气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公公惦记著孤,孤心里明白。只是往后有什么事,还是先和梁阁老他们商量著办……毕竟公公是使团的人,本王这里有什么话,也该由梁阁老那边正式传过来。” “如今公公单独跑来,传出去別人还以为使团里头有什么说不清的事,反倒坏了公公的名声。” 谷大用心中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了朱厚熜语气里的微妙差別。 这少年是在告诉他:你是使团的人,不是我的人。有什么事,让你主子来谈。 少年那份从容和分寸,竟让他想起当年武宗皇帝。 那位也是年纪轻轻登基,却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的。 谷大用躬身到底,“多谢殿下教诲……” 他说完就要退下,脚步却顿了一下。 朱厚熜看出他有话没说完:“公公还有事?” 谷大用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旋即,又换上了那副忠僕的表情:“殿下,內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可知道,钱寧已经死了?” 朱厚熜心中一动。 但是没有表態,而是注视对方。 见状,谷大用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见只有陆炳和黄锦在侧,这才继续道: “先帝驾崩那夜,钱寧就被杨阁老拿下了。罪名是交通宸濠、蛊惑圣听。没等天亮,人就没了。” 朱厚熜微微眯起眼。 钱寧,正德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原本是个太监钱能的养子,后来攀附刘瑾,刘瑾倒台后又投了朱厚照,靠著一手好箭法和会来事的本事,一路爬到锦衣卫指挥使,掌北镇抚司,权倾一时。 正德皇帝在豹房的那些日子,钱寧几乎是寸步不离。 这样的人,杨廷和说杀就杀了? “公公这消息,从何而来?” 谷大用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厚熜,那天梁储告诉他说杨廷和已经开始动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人必死无疑。 他慢慢地低声道:“使团出发那日,钱寧的人头已经掛在菜市口了。同一天被拿下的还有不少,都是先帝身边的近臣,都被捋了个乾净。” 朱厚熜沉默片刻。 史书上確实写过,朱厚照驾崩后,杨廷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除了钱寧、江彬等佞幸。 可那是正德十六年的事,按时间算,应该是在他进京前后。 现在听谷大用这意思,杨廷和的动作比他想的还要快? “殿下,”谷大用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京里虽然乱,但杨阁老他们是稳得住的。殿下只管安心启程,路上不会有什么事。”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 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语的微妙差別。 这话表面上是安慰,实际上是在替杨廷和递话:钱寧已经死了,殿下的对头少了一个,可以放心来了。 可朱厚熜想的却是另一层。 他本来打算进京之后,慢慢物色可用之人。 正德皇帝虽然在位时有些荒唐,但手下不是没有能人。 锦衣卫、东厂、边军,都有可用之才。 且说,那钱寧虽然名声不好,但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手段心计都不缺。 如果能收服,很有可能不是一颗好棋子。 万万没想到杨廷和下手这么快…… 不过也好,钱寧是大行皇帝的宠臣。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只是杨廷和这手先斩后奏,杀鸡儆猴,摆明了是在告诉天下:朝堂上谁说了算。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厚熜忽然心中冷笑。 杨廷和啊杨廷和,你这威风且先耍著。等朕进了京,咱们慢慢算这笔帐! 朱厚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缓缓开口道:“钱寧的事,孤也听说了些,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收场……” 谷大用想表忠心,又怕显得非常可惜,只能半试探半正经地说著,“殿下明日就要接旨,这些事也该知道一二。” “毕竟殿下一进京,就要面对这些人这些事,早知道了,心里也有个底。” 朱厚熜看著他,温和地说道:“公公有心了。今日这番话,本王记著。往后到了京里,少不得还要劳烦公公指点。” 谷大用闻言,心里顿时绽出笑来。 只是表面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殿下这话可折煞內臣了。大用哪敢指点殿下……” “殿下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內臣丁当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下,召集王府眾人吧,太后娘娘有懿旨!” 朱厚熜眼神微微一变:天命终於来了吗? “黄锦,让所有人过来。” “是!殿下!” 话音落下。 朱厚熜整个人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他突然深深地向望北看了一下又一下。 谷大用將他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试探也落了定。 他缓缓躬了一下身,抬手轻轻一摆。 这个时候,两侧早已候著的王府心腹近臣、长史、侍从等人,立刻悄无声息地入殿立定,殿內瞬间肃穆起来。 谷大用这才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朱厚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殿下望北,可是在等这一道——天命所归的旨意?” 不等朱厚熜开口,谷大用叫唤身后內侍手拿出一只黄綾裹好的木匣。 他抬眼看向朱厚熜,神色恭敬。 却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篤定: “殿下请近前,听奴婢宣读遗詔。” “殿下……” 朱厚熜闻言温和地说道:“谷公公辛苦了。” 谷大用內心暗自欢喜,他辛辛苦苦冒著风险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看来没有白来啊…… “按制当跪,但殿下乃天命所归,不必拘礼。请殿下近前听宣太后懿旨。” 朱厚熜不言不语,眸子淡淡扫过谷大用。 此人用宫中老宦的方式,向他献上第一份投名状。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国无长君,宗庙无主,社稷惶惶。 本宫仰遵祖宗成宪,俯顺中外舆情,与內阁辅臣、皇亲勛戚合谋同辞,兴献王长子朱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特遣官奉迎来京,嗣皇帝位。 一应礼仪,悉遵祖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懿旨宣读完毕,殿內落针可闻。 谷大用双手张太后捧旨,姿態恭敬到了极致,“殿下,太后慈旨在此,恭请接旨。” 朱厚熜接过,泪意瞬间翻涌而上。 他悲声沉沉,字字恳切:“皇兄方才宾天,灵柩未远,孤哀慟欲绝,守制未尽,岂能遽登大位?此事於情於理不合,孤断不敢受。” 演的,都是演戏的。 这一辞先立仁孝谦退之名,把皇位推出去,才显得得来名正言顺。 满殿寂静无声,王府属官尽皆屏息凝神。 谷大用立刻上前半步:“殿下仁孝至性,可昭日月,天下臣民无不感佩。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一日无主,神器不可久虚,殿下身负天下之望,当以社稷苍生为重,不可固守私孝而误天下大计。” 蒋氏这个时候也是眼眶微红:“王儿,太后慈恩浩荡,圣明烛照,顾全祖宗基业;文武百官公忠体国,同心辅政;先帝在天有灵,亦盼有人承继大统,安定四方。” “上承天命,下顺人心,朝野上下一心拥戴,此乃千古难遇之大义,你万万不可执意推辞。” 朱厚熜垂首默然,悲色更浓,“孤德薄才浅,生长藩邸,无治国安邦之能,无抚御万民之德……恐负太后重託,负天下臣民之望,还请谷公公回稟太后,另择贤德之人承继大统。” “殿下伦序当立,天资英挺,气度沉凝,才智远超同辈,若非殿下,不足以安朝野、定人心,此乃天意,非殿下可以轻辞。” “太后圣明,不计亲疏,只论贤德;阁老重臣心忧社稷……天下归心,万民翘首,王儿身负大明江山安危,切勿再因小孝而失大义。”蒋氏再劝,她把所有可能非议的口子全数堵死。 朱厚熜闭目长嘆,继而沉声道: “既蒙太后慈命,俯顺舆情,又有母妃与公公再三劝进,孤若再辞,便是悖逆天命,愧对列祖列宗。罢了,孤便暂承天命,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然后,他面北而立,郑重行三叩大礼:“臣朱厚熜,恭承太后懿旨,敢不竭诚尽节,守祖宗基业,安天下民心,不负先帝,不负太后,不负天下!” 嗯,演完了…… 这天下,更近了。 突然…… 便在这个时候。 一道突兀至极的高呼,猝然刺破殿內肃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 只见左长史解昌杰五体投地,迫不及待要攀附新主,表尽忠心。 他这一声如同野火燎原…… 殿內属官、侍从、杂役哗啦啦跪倒一片。 朱厚熜不动声色,目光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眾人——这些人,方才还战战兢兢观望风向;此刻见懿旨已定,便立刻扑上来表忠心,典型的骑墙派,只知趋炎附势。 今日能这般急著喊万岁,明日便能为了富贵出卖他。这样的人,留在王府,便是心腹大患!! 谷大用眉峰微微一沉。那双眼睛从解昌杰身上扫过,又垂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满殿狂热的山呼声,竟在这一瞬滯了滯。 朱厚熜神色平静,环顾四周。 现在还不是他真正称孤道寡的时候。 他缓缓开口道: “孤尚未入京,未行登基大典,此呼不合礼制。” 无人敢动。 “起来。” 一字落下,如坠寒冰。 满殿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旁,谷大用再次向著朱厚熜躬身道: “殿下……懿旨已宣,奴婢使命已成,这便返回使团驻地;殿下安心准备启程,京中诸事,奴婢会及时通告您。” 闻言,朱厚熜淡淡頷首:“公公一路辛苦了。黄伴伴,替孤送一下。” 侍立一旁的黄锦应声上前,他也想从谷大用身上弄到一些朝廷的消息,很快就躬身一引。 “谷公公,请。” 谷大用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有劳黄伴伴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穿过廊廡,谷大用脚步缓了缓,侧目看了黄锦一眼:“殿下身边,是你在伺候?” “是。”黄锦垂首道,“咱家自幼隨侍殿下。” 谷大用盯著黄锦点点头,没再多问。然后直接走出承运殿大门。 黄锦立在殿门外望著那道背影远去,这才转身回殿。 …… 殿內,朱厚熜握著张太后的懿旨,立在案桌前面。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神色慌乱的解昌杰,以及一眾左右观望的属官。 黄锦悄然回到原位,垂首不语。 朱厚熜注视四周片刻之后,他缓缓地开口道:“大行皇帝的遗詔未至,宗庙未祭,礼制未立……可就在刚才,本王在这承运殿上,已经听见了『万岁』之声。” 说著,他的指尖微收,將懿旨攥得更紧。 虽然朱厚熜没有一句怒吼,可那平静之下的寒意,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话说,这些人哪里是效忠?分明是在拿他的前程、名声,还有礼法根基在胡乱邀功。 朱厚熜又缓缓地瞅了一眼眾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解昌杰身上。 他还是没有半句怒骂,只在心底冷冷落下一句:不懂规矩,不分场合,不知进退——这安陆兴献王府,也该好好清清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