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修仙:我有一本岁月史书》 第1章:岁月史书 天武廿年。 大朔。 应天府,镇抚司! 沈渐一睁眼就出现在此,记忆告诉他此时处境不妙: 同名同姓,父亲是锦衣卫,不久前殉职,母亲鬱鬱而终。锦衣卫户籍可以世袭,他合该子承父业。 但张震张千户不愿意,想让他去卖沟子。 沈渐望著铁画银鉤,『锦衣卫』牌匾下的威严男子,拱手道:“千户大人,我想做锦衣校尉!” 张震审视著沈渐: “你资质平平,即便习武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校尉风里来雨里去,哪有做將军逍遥自在!” “你容貌上佳,做锦衣校尉太可惜了。” 既然千般好,为何你不去? 沈渐心中腹誹。 锦衣卫指的是整套官职体系,细分为將军、力士、校尉等。 將军负责仪仗,立於殿前,彰显皇家威严;力士负责抬驾、擂鼓、扛旗等体力活;校尉,负责侦查缉捕,巡查。 將军听著固然不错,但不少喜好男色的达官贵人,会从中物色人选。 在对方眼中。 沈渐除了样貌,一无是处。 “千户大人,您的银票掉了。” 眼见对方面露不耐,沈渐不想日后並不拢腿、合不拢嘴,赶紧递上变卖家財的银票: “卑职愿为朝廷拋头颅洒热血,请大人给我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但话说回来。” 张千户一瞥银票,將其塞入袖膛,笑容灿烂:“你虽资质平平,为人却勤恳老实,本千户也愿成人之美。” “多谢大人。” 不用被血中旱道行了! 沈渐大喜,赶紧退下。 待他走后,一位皮肤黝黑的青年,覥脸踏入司衙: “大人,我阿水愿做將军。” “你!?” 张千户一瞥,冷眼喝道:“癩蛤蟆做梦操天鹅,长得丑想得美,你只配做力士!滚!” …… 素青袍。 校尉牌。 皂色靴。 配环首刀、镣銬、手弩以及袖箭。 青铜镜前,沈渐审视著这身装扮,满意頷首。 校尉虽然隶属底层牛马,可其他还行:体制中人,不愁吃穿,权利极大。不但朝廷官员畏惧,江湖人马也不敢招惹。 而且这个世界也不简单—— 江湖上有杀人放火如吃饭喝水的魔教凶徒,宫內有横压一方受皇室供奉的大內高手。 他耗尽家財,不仅是为了保住雏菊,同时也因为锦衣校尉更容易接触到高端武学。 “可惜,我只是中人之姿!” 沈渐嘆息。 武学根骨,细分九阶,粗略归为上、中、下三档。档阶越高,学武越快。 反之,越慢。 虽然不是废柴开局,但中三档资质,同样意味將来成就有限。 “我即便做了校尉,日后又该如何!” 沈渐长吁短嘆。 前世平平无奇,重生后依旧平平无奇,这不是白重生了吗? 嗡!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眼前忽的夜幕笼罩,苍穹上群星如萤火过眼飞逝,远处海水转瞬枯竭化作稻田,层峦叠嶂的九川化作江河湖海。 天地供奉起一卷比山峰还要巨大的古册,封面上篆刻著四个无比神异的字符: 岁月史书! “岁月史书?我的金手指来了?” 沈渐欣喜不已,注意力却被勾走。 哗啦—— 书册一连不知翻过多少页,停留在其中一面上: 【沈渐者,家世微陌,学貌上佳,復读二载,入九八五。因聘礼之重,不曾婚配。年三十六,为大运所殪! 一生碌碌,终以惨卒,可慨也已。】 与此同时,前世一幕幕如走马灯,高楼大厦、飞机火车,不断闪过,最终定格在自己撞大运时。 评价:碌碌无为【凡】 提炼天赋:力耕不欺【勤奋类·白色】 “我的前世?这么平凡的一生,居然还能提炼出天赋?” 沈渐嘴角抽搐。 诧异之时,史书悄然一颤。 似是发现记载错误,先前的字跡竟一一消失,接著,又浮现出全新內容: 【天赋:力耕不欺】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资质平庸,转充將军。贿千户,入校尉。同日打破胎中之谜……】 “是我这一世的经歷!?后面的內容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岁月史书竟按照此生经歷,更改了內容。 甚至,还將上一世提炼出的天赋,加在了今生。 沈渐惊异同时,等待后文。 但等待许久,也未见到后续。 “难道因为我这一世,只到了今日,所以才无法继续落笔?” “唯有自身经歷为笔,方能书写歷史?” “若我掌握此书,岂不是能够抹除前面的內容,隨意书写的自己一生?这不就是不刪档的重生吗?” 沈渐难掩欣喜。 武道世界绝不会出现岁月史书这等物品。 极有可能有远高於武道的存在。 说不得有朝一日,自己还可以寻仙问道,逐道长生! “当然,回档重生,或许只是我的乐观推测。也许,这一世结束后,等待自己的不是回档,而是『彻底消亡』!” 想到此处后,沈渐逐渐冷静下来。 他打定主意,怎么慎重怎么来,怎么稳妥怎么来。 忌爭忌斗,忌夺忌抢。 锦衣校尉虽然风险高,但只要你不升官,多勤塞银子,倘若再有些小点实力,即便背黑锅都轮不到你。 “定个小目標,活到寿终正寢,再找出岁月史书的秘密。” 穿戴整齐后,沈渐走出寢房。 该上职了。 这时,一声威严的喝声传来。 “皇上有旨,户部侍郎贪腐,拿其入詔狱!” 沈渐有些惊讶,这么快就来活了? 还是这么大的官! 户部分管財政收支、漕运,官居正三品,可直达天听。虽然只是二把手,但权力极大。尚书空缺时,能够直接代理部务。 哗啦—— 跟著眾人一路小跑,来到一座青砖瓦黛的府邸前。 刚刚停稳,便有数人撞开朱红铜把手的大门,右手持刀、左手持弩,小碎步的踏入其中。家丁一见锦衣卫,立刻跪下告饶。 沿途没有遭遇抵抗,眾人径直衝入大堂。 沈渐跟在张千户身侧,混在人群中,绝不爭先,也不落后。 踏—— 大堂大门敞开,灯火通明,坐著一位头戴乌纱帽,著赤罗衣,年岁五十左右的官员,正浅酌著茶水。 正是户部侍郎李双岗。 “请!” 张千户一撇头。 沈渐不得不大步向前,准备动手拿他:“李大人,你的事儿犯了,和我们走一遭吧!” “滚!” 李双岗冷冷一瞥沈渐,拂袖呵斥,长身而起: “小小校尉,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本官一生堂堂正正做人,两袖清风,难道会惧怕你们这些緹骑豺狼吗?” 言罢,威风堂堂,大步向前。 沈渐不再说话。 这人啊,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若是屁股乾净,自然可以囫圇出来,若是不乾净——詔狱不比天牢,进了天牢尚有活路,但进了詔狱则是百死而无一生。 第2章:锦衣卫日常 锦衣卫奉旨抓人,权值大过天牢,刑部都没法过问。 这里可不管你是三公九卿,还是皇亲国戚。 脑箍、琵琶锁、抽肠等酷刑,枯草都能碾出汁儿来。 不到两日,號称『两袖清风』的李双岗全交代了: 不算字画、古董、良田、店铺,仅白银便贪腐一千七百余万两。贪墨的银子花不完,烧製成银转,盖了一间银地窖。 詔狱还翻出其子李天铭,策马撞死人,当街喊出『我爹是李双岗』,以及牵扯入一桩姦淫妇女至死的案子。 铁证如山,供认不讳! “基本没了。” 沈渐已预料到李双岗的结局。 你的两袖清风呢? 为其送上断头饭时,李双岗的话风也变了: “本官寒窗苦读十余载,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吗?做官前穷困潦倒,做官后依旧食不果腹,不是白做官了吗?” “早知如此,就该多享受些时日。” 他嘆息一声: “可惜银子没花完,还有好几个小妾没来得及宠幸。” 死不足惜! 扔下一条白綾,沈渐沿著牢房一路向外走。 詔狱不止有官员,亦有不少江湖悍匪,魔教凶徒。 锦衣卫上听朝官,下监江湖百姓。 江湖口中的『六扇门』,指的就是锦衣卫。 有面颊生瘤和毒和尚,有缺牙独眼的血菩提,有一身书卷气息的剥皮书生,有妙音门的清音圣女…… 路过圣女监牢时,沈渐忍不住看了几眼。 襤褸的衣衫下是细支硕果的惊人曲线。乌黑的秀髮略微散乱,修长的天鹅颈至微凹的锁骨,足以勾人魂魄。 圣洁的容貌,配上詔狱阴森的环境,莫名有股仙子恶墮的反差。 对方若有所觉,睁开眼眸,声如黄鸝衔刀: “狗官!” “既然想看,何不进来看个仔细?” “……” 沈渐可不敢隨意答应。 魔教凶徒个赛个的毒辣,即便是身陷囹圄,仍有杀人手段。他实力不够,只敢远远的批判几眼。 走出詔狱,沈渐步入当值偏殿。 踏踏踏—— 不时有校尉进进出出,风尘僕僕。 李双岗的案子虽然结了,但还在捉拿牵扯人员。 大朔立朝方二十载,但圣上不信任文官创建的都察院,故而改拱卫司为『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 锦衣卫成立不到五年,官职空缺甚多,上升空间巨大,校尉们为爭功差点没打出狗脑子。 但案件就那么多,还得从刑部口中夺食。 沈渐深諳人性,知晓日后免不了冤假错案,乃至因爭功而陷害同僚。 “沈贤侄,断头饭送去了吧?想必这几日你已经了解了校尉的任务,过来看一看案子,再挑几件去做……” 总旗竇旭的声音,將沈渐从感慨中唤醒: “想升官,就得拼命。你能接多少是多少,待日后提拔都是资歷。” 说罢,丟来一沓卷宗。 竇旭是总旗,官居正七品。下面还有小旗,属於从七品,在锦衣卫里算个兵头。而再往上便是百户、千户。 殉职的沈父与竇旭是同僚,二人又是结义兄弟,属於便宜老爹留下的人脉,塞银子一事就是对方提前告知。 不愧是世交,竇旭没有坑他。 锦衣校尉的升职流程通常都是先从江湖上小鱼小虾抓起,再逐步扩展到朝廷,在他这也是类似: 什么武馆大弟子、鱼栏大档头,諢號也都是极为庸俗的下山虎、覆江龙之类的,实力最高的才是暗劲。 沈渐翻看了几眼,表情略显尷尬: “竇叔,这些案子太棘手。我刚出社会…咳…刚入职,这些活儿怕是有些棘手……” !? 竇旭愣了下,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卷宗,又翻看了一眼: “贤侄,这已经是锦衣卫难度最低的案子了。若是再低,就该归属应天府衙门,你若是想升官……” 混江湖的都会藏一手,卷宗未必保真。有时自知死路一条,还会拼死一搏,故而锦衣校尉折损率极高。 沈渐硬著头皮道:“我不求升官发財,只求有口饭吃,可以安稳度日。” “……” 换做旁人,就直接让他滚了,但后人遗孤,竇旭只能尽力心平气和道: “锦衣校尉不养閒人,剩下的都是寻街、侦查、送饭一类的杂活。哪怕干一辈子,你也没法升职!” 这类杂活,属於发配的冷板凳。一般都是得罪了上司,犯了错的校尉才会去做,没有半点前途。 不想升官,做什么锦衣校尉? 但沈渐打定主意谨小慎微,绝不以身犯险: “小侄想清楚了。” 竇旭嘆了口气,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沈渐又厚著脸皮道: “小侄想提升一下自身实力,还请竇叔推荐几门武学。” 圣上三十万铁骑,踏平天下的同时,还扫了一遍江湖。不知搜罗了多少武学,其中一部分就在锦衣卫的演武司里。 但沈渐对演武司不熟,故而厚顏求助。 “喔?” 竇旭闻言,觉得自己错怪了沈渐。如今锦衣校尉人皆贪功冒进,像沈渐这般愿稳扎稳打的人已经很少了。 隨手丟下卷宗,竇旭转身领路: “走吧,隨我去一趟演武司。” 在路上,沈渐又请教了一些习武之事,竇旭也是知无不言: “要说习武,第一选择便是大內,其次才是演武司。但想进入大內,至少得天人之姿,上上之姿都没资格。” 这个沈渐知道: 天人之姿凌驾於上三档,一经查出,立升正五品。 留在朝廷就是大內高手,放归江湖便是武林泰斗。这五年间,便有三位天人之姿的校尉,进入大內。 “大朔武学等阶划分六档,依次为明劲、暗劲、化劲、丹劲、罡劲,以及见神。” “上等之姿的锦衣卫,触及明劲最快也得三个月。你是中人之姿,哪怕修的是演武司上等武学,也得耗时三年。” “民间武夫多为中人之姿,学的都是通背拳这等烂俗故武技,没有十年苦功接触不到明劲。故而,民间又言称明劲为『千金难买一声响』。” “到了!” 正说著,竇旭脚步一停。 沈渐抬头,就瞧见铁画银鉤的『演武司』牌匾,门口只有几个校尉当值,亦有不少锦衣卫来来往往。 “在演武司所学不得外传,学的什么、什么境界,都得定期匯报。” 竇旭率先进入。 嚯—— 沈渐跟在后面,看的眼花繚乱。 刀、枪、剑、戟;拳、掌、腿、指;硬功、轻功、技击,几乎应有尽有。 既然沈渐愿意稳扎稳打,竇旭也不介意好好培养他一番: “你想学什么?” “硬功。” 沈渐斟酌一番,觉得自己得先身强体壮,才不会被隨隨便便一刀砍死。 竇旭愈发欣慰: “贤侄有大志向,登先之辈往往需要强横的体魄,因为不但要披甲衝锋,还会面临敌人围攻,我倒是知晓不少硬功功法……” 沈渐眼皮狂跳,赶紧改口: “我选轻功,遇敌跑得快。” 竇旭:“……” 第3章:胸无大志 如果是自家的崽,竇旭绝对会大义灭亲。 这何止是贪生怕死? 沈渐拱手解释:“小侄只想图个安稳。” “罢了。” 竇旭长嘆一声,负手上前。 沈渐在后跟著,见对方从书架挑出一册秘籍递来: “寻常锦衣校尉为了快速执行任务,都会挑几门易上手、威力大的功夫。你既然图安稳,便学它吧。” 沈渐看了眼。 《三十二相》? 像是佛门功法。 “此功源出金刚寺。金刚寺曾和少林寺称佛门二寺,但因不肯效忠本朝,被尽数屠光。” 竇旭出声解释: “《三十二相》包含硬功、轻功和技击,修到极致可至化劲。注重根基,稳扎稳打。虽无长处,却也无短板。” “你资质一般,贪多嚼不烂,不如抱著一门功夫,將其学精、学透。” “多谢竇叔。” 沈渐翻看几眼,发现《三十二相》共计三十二张桩功图谱,能打、能抗、能跑,还蕴含养生之法,简直不要太適合他。 就凭这部秘籍,日后上坟都能给对方多烧些纸钱: “小侄日后定然潜心修炼,绝不给竇叔添麻烦。” 竇旭无奈嘆气。 谨小慎微也好,好歹给沈家留个香火。 …… 翌日。 沈渐先去前衙点卯,巡逻一番回来,就在校场上练武。 前身虽然武学底子,但只是花架子。 武道的第一步,练的是筋骨、肌肉和皮膜,使其达到人体极限,直至炼出一身刚猛直透的劲力。 有图谱,有注释,也不复杂。 练武之前,他还曾期待出现熟练度面板。 可一连勤修数日,耳边既没有响起『叮』的一声,眼前也没出现光幕数据,索性便不再抱有希望。 “我资质平平,而力耕不欺又属於勤奋类天赋。前期未必会有太多的助力,但只要我坚持修炼,收穫时肯定会远胜旁人。” 沈渐正暗自推测著,前方传来脚步声。 抬头便见一十七岁妙龄女子,带著一群校尉迎面走来。 其身姿妖嬈,样貌精致,双腿修长。 胸比妙音门圣女小。 虽然漂亮,却让人觉得气度阴冷。 沈渐拱手: “姜大人,有事儿?” 对方叫做姜婉娥,与他、与其余几人,都是同一日入职的校尉。 唯一不同的是,对方是上等资质。 入职便是从七品的小旗。 “功臣遗孤,接不到什么像样的活,只能做些巡逻、打杂的琐事,不知沈校尉是否满意自己此时的处境?” 姜婉娥並未回答,反而摇头嘆气,言语间似极为惋惜。 话中有话啊…… 沈渐略作斟酌,道: “请有话明说。” “我暗中观察沈校尉半个余月,发现你每日都在此处勤修苦练,显然不是愿甘居人下之辈。” 姜婉娥轻点下頜,笑盈盈道: “但你想做人上人,就得办案子。还得办难案、大案。但单打独斗太难,想要在镇抚司內站住脚,唯有抱团。” 沈渐目露恍然,是来招揽自己的。 义结联盟,同进同退,有助快速在站稳脚跟,这在镇抚司中属於常事。 沈父和竇旭,当年便是这般相识。 姜婉娥热切道: “你我都是新入职的校尉,为何不一起行事?日后不但有个照应,还可以共享情报、任务,分润一份资歷。” 嘎吱—— 话音未落,满眼疲惫的阿水,拖著满满一车尸首,从詔狱里走出来。 詔狱尸首,通常禁止家人收敛。 或埋在荒野,或拋尸餵兽。 瞧见面前立著一排校尉,阿水赶紧加快脚步。虽然同为锦衣卫,但力士却处於最底层。 “沈校尉,即便是锦衣卫也有三六九等。” 听得车轮声远去,姜婉娥收回目光: “坐冷板凳的校尉,和力士无二。我知晓沈校尉心怀青云之志,不愿自甘墮落,我等为何不相互扶持,直上云霄?” “大家同样都是肩上扛著一颗脑袋,我们未必会比別人差,只要联手合作,日后镇抚司中必有我等一席之位!” 此言一出,其身后几位校尉,皆是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去抓几个见神不坏的江湖魔头,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姜婉娥也自信无比。 她默默观察沈渐半月有余,对方虽坐冷板凳,却勤勉刻苦。关键其根骨中等,成就有限,方便日后拿捏。 自己出言招揽,是难得的机会,对方並无拒绝的理由。 “多谢姜小旗错爱,我其实胸无大志,有一口饭吃就行。” 沈渐委婉拒绝。 姜婉娥微微一怔,神情僵硬: “叨扰了。” 说完,转身离去。 其身后校尉,面露诧异,一边跟上,一面回头,忍不住窃窃私语討论。 “看走了眼这是?” “是啊,明明这般勤奋刻苦,却说自己胸无大志?” “或是瞧不上咱。” 姜婉娥面露不愉,冷声道: “人生虽长达百年,但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不用理他,我等日后越辉煌,他心头悔意越重。” 沈渐竖著耳朵,没听清对方说什么,但总归不像是什么好话。 他也不在意。 即便自己要升官发財,也得跟著竇旭混,毕竟知根知底。 別莫名其妙成了对方的垫脚石,还被被人嘲笑百无一用。 “沈校尉!” 当值偏殿传出呼声,沈渐刚刚踏入,竇旭便扔来一道的人影:“拿入詔狱。” 沈渐低头一看,却见是位身著白缎,模样英俊的青年: “这是?” “顺手抓的採花贼。” 竇旭头也不抬,吩咐道,“他归你了,看看能不能拷问出什么来。” 呵—— 採花贼能拷问出什么? 沈渐心里门清,无非是竇旭让自己找点儿事做,看起来没那么閒——你若没事,很快就会出事。 对方这是变相的保护自己。 “是!” 拖著青年进了詔狱,用绳子吊起,泼水浇醒后,抡起鞭子就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带著逆鳞和倒刺,还蘸了盐水,沈渐卯足了劲。 每一声响,青年身上就多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跡。 “沈大人,勾栏耍起!” 校尉王闻,招呼沈渐。 镇抚司有不少冷板凳的校尉,他们自知晋升无望,点卯就来下值便走,绝不多待一刻,晚上去勾栏快活。 无欲无求,瀟洒至极。 沈渐並未透露自己和竇旭的关係,被眾人视作同病相怜。 一开始还半推半就,但去过一次后,便忍不住日日批判一番: 勾栏小姐姐们知书达理,吹拉弹唱善解人衣,彩礼可日结,能宾至如归。你愿打她愿挨,绝不会事后撤消同意。 “来了。” 沈渐笑眯眯的应了声,拿起梅花型烙铁往採花贼屁股摁了下,伴隨著对方嗷嗷惨叫声踏出了詔狱。 转眼,半个月过去。 沈渐的生活越发有规律: 上值点卯,打採花贼,练功,下值去勾栏洗刷疲惫的身心,睡觉。上值点卯,打採花贼,练功,下值去勾栏…… 这日。 沈渐点完卯后,直接来到詔狱。 见採花贼还在昏睡,直接一盆冰水浇醒。给烙铁加了点炭火,顺手抽出鞭子,又在盐水桶里蘸了蘸。 瞧见此景,对方慌得哭喊不已: “沈大人,你打了我半个月,倒是问话啊!” 第4章:我有个朋友 锦衣卫通常不办採花这等小案,抓到后会隨手丟给京衙,最终判罚通常都是杖一百、流三百里。 若塞点银子,还能减轻罪名。 但耐不住沈渐手头没有正经活,想起来就过去打一顿。 所以,白玉京全部交代,只求赶紧被流放。 “应天府的后院被你偷了一半,你可是真不怕死。”沈渐翻著卷宗。 批量给达官贵人送帽子。 最低都是六品,隨意挑出一位,都能把对方碾成渣。但这並不稀奇,大户人家偷姨娘的比比皆是。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白玉京解释道。 想到自己在花钱,对方却可以白嫖,沈渐厉声道:“数案並罚,你等死吧……” !? 白玉京一愣,赶紧叫道: “大人,这都是你情我愿,我没有强迫,最多算通姦。我读过《大朔律》,是懂法的!” “懂法?很好。” 沈渐面无表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对方慌了神,赶紧叫道: “我检举吏部尚书,他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这是他小妾和我说的,千真万確……” “尚书小妾会把这事和你说?” 沈渐根本不信。 詔狱犯人通常如此,见到没有活路,往往会胡乱攀咬,以求减轻罪罚。 没有实证抓人,可是会坏事的! 若非死罪,待官员走出詔狱,必然会疯狂报復。朝堂官官相护,必会弹劾不断。顶头上司未必有事,下面的人肯定会被推出来背锅。 “不瞒大人,我曾从一位江湖艺人高价买来一张方子。” 白玉京压低声音,道: “此招名为『寧古塔』,可越战越猛,故而我从不用强,但凡跟了我的女人无不对我死心塌地。” 沈渐面色肃然: “我有个朋友,他对此感兴趣。” 片刻后。 沈渐走出刑讯室。 路过圣女牢房时,习惯性批判几眼,对方睁开眼眸瞪著他,声音依旧清脆: “怎么,官爷只敢站在牢外看我?” 沈渐想起手中的『寧古塔』,肃声道:“过些时日,待本官神功大成,定然会进来狠狠教训你!” …… 获得意外之喜,沈渐不由得心情大好,拿著卷宗刚刚走出詔狱,便惊讶的发现远处走来几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带著七八號人,扭送著十来位犯人走来。为首的犯人,虽身材瘦弱,但双眸明亮,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位明劲武者。 他们把路给堵住,沈渐进退不得,乾脆让出道来。 姜婉娥见是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鱼栏大档头,諢號覆江龙,明劲修为,我们费了好些手脚才抓住。” 不是,谁问你了? 沈渐心道,嘴上恭贺: “恭喜!” 没记错的话,这是竇旭之前塞给自己的案子。 但你不办,別人就会下手。 “嗯。” 姜婉娥轻轻应了声,走了数步,忽的回头道:“沈校尉,我手下还有几个空缺,你现在过来还来得及。” 沈渐依旧拒绝: “多谢姜大人厚爱,我过著挺安稳。” 这是对方两度拒绝自己。 姜婉娥目光愈冷,不再多言,扭送犯人踏入詔狱。 待对方远去后,沈渐这才收回目光。 共有七个校尉跟隨姜婉娥。 他们各个风尘僕僕,其中三个还身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 姜婉娥则一身青素长袍,不染灰尘。 嘖。 究竟为何,好难猜啊! 沈渐挠挠头,拿著卷宗,来到当值偏殿。 “竇叔,你上次抓的採花贼,招出了大案。” 竇旭闻言诧异,满眼怀疑,显然有些不信。 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竇旭快速审阅一番,拧紧眉头:“言之凿凿,姓名、官阶都能对的上,十有八九是真的。” “能办吗?”沈渐鬆了一口气。 “不能!” “何为?” “此案子太大,我只是正七品的总旗,吃不完这份功劳。倘若强吃下来,於我而言反是一场大祸。” 竇旭见左右没人,低声解释了一番。 沈渐这才明白: 原来,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先得上面吃饱,才轮到下面喝汤。吏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是千户都眼馋的大案子。 越级办案乃是官场大忌。 即便竇旭把案子办了,立下大功,也会因此被上司记恨。日后非但无法升官,反而会被穿小鞋。 “先压下来。” 沈渐略作斟酌,建议道: “白玉京毕竟是採花贼,话不可全信,也得提防他胡乱攀咬。等查明属实后,再层层上报也不迟。” “我正有此意,此事该派些心腹去盯梢对方。” 竇旭郑重点头,正琢磨著让谁去。下意识的瞥了眼沈渐,见后者一脸抗拒,不由得嘆道: “你也太谨慎了!你若参与,待到案子一结,起步就是总旗。別看只有七品,镇抚司多少校尉求而不得。” “稳有稳妥的好。” 沈渐坚决不从。 站得越高,风险越大。 官场上人均八百个心眼,论权谋,他玩不过那些人。但,谁还没点特长呢?不计一时长短,著手日后方是大道。 竇旭闻言,也不再勉强。 接著,沈渐又提起姜婉娥两度拉自己入伙一事。 “中人之姿的校尉,修为提不上去,也办不了大案,辛劳一辈子也只是原地踏步。” 竇旭一听,重重一拍桌案,神色略显冰冷: “她就是利用此点,许诺日后奖赏官职,招揽人马替自己卖命。这种人为了上位,必然会不择手段,你儘量离她远些。” “我先去查查她的底,只要我在锦衣卫一天,就不会让你被欺负。” “多谢竇叔关照。” 沈渐点点头,提起白玉京时,又將顺手將对方的偏方递了上去,“这是他的方子,白玉京就是靠此法一夜七次,称霸床笫!” “白玉京先关著,如果对方检举属实,確实可以將功赎罪。”竇旭一瞥偏方,冷哼一声,直接拂袖將其打到地上: “吾乃暗劲巔峰,只差一步便是化劲,岂会用上此方?” “小侄告退。” 沈渐捡起偏方便走,感嘆不愧是暗劲巔峰,说话这般硬气,待他到踏足门口时,却听身后悠悠飘来一句: “把偏方誊写一份,我固然用不上,却可以献给百户大人。” “嗯!” 沈渐轻轻应了声。 对此深信不疑。 第5章:结案 转眼四五天过去。 这日。 当沈渐照常来偏殿点卯,没见著竇旭,猜测对方可能亲自前去盯梢吏部尚书。 如果只是贪污受贿,用不著这般麻烦。 如今看来,或许还牵扯其他罪行。 小案牵出大案,沈渐在镇抚司当值,没少听说这些事。 “礼部穷、户部富、吏部贵……” 白玉京得知此事后,得意评价时,又不忘询问,“沈大人,总旗有没有说过,我何时可以出去?” “得等案子破了。” 沈渐隨意告诫道:“出去后重新做人,不要再作奸犯科。下次再进詔狱,可就没那么容易走出去了。” “我准备去参加科考……” 白玉京连道晓得,说了今后的打算,又补充一句: “我可是举人,『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云垂银河浅,鹤唳月轮清。』就是我写的!嘿嘿,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 “没想到阁下竟是文人骚客。” 沈渐拱手,表示失敬。 之前对方说熟读律法,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其他朝代不知,但在大朔当官,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路过圣女牢房时,沈渐又批判几眼。 圣女瞪眼回敬: “狗官,你的神功呢?” 沈渐:“……” …… 白玉京检举礼部尚书的第三十三日下午,姜婉娥忽然带著几位浑身是血的校尉,匆匆跑回镇抚司。 有个校尉竟被打的残缺不全,还有条胳膊掉在地上。 “快救人啊!”校场上,姜婉娥双手摁住重伤校尉大出血的伤口,声嘶力竭的喊道。 “姜大人,不用了,我没救了……”重伤的校尉气息奄奄。 “是我的错!”姜婉娥痛哭不已,不断致歉。 “不,不是,是卑职无能,走脱了贼人……” 沈渐捡著落在地上的胳膊,赶来后就看见这一幕。 有人问道: “怎么个事?” “哎,別提了。” 有知情者嘆道: “埋伏剐心手不成,反而暴露了踪跡。打又没打过,逃又没逃掉,若不是有位百户途经,给了对方一掌,估摸著得全部死绝……” ? 沈渐听后,暗暗咋舌。 剐心手可是化劲强者,这个级別的武者至少得百户带队才有机会。一个明劲武者,带几个校尉就去追捕? 疯了不成! 有人跑去喊医师,但药石难医,但医师还没赶到,对方就已经气绝身亡。 “不!” 姜婉娥痛哭不已,高声怒吼,“我发誓,一定会替你报仇。” 其身后校尉,无不受其感染,攥紧拳头。 沈渐一瞥姜婉娥,微微皱眉: 其虽然狼狈,却不曾见伤,再对比浑身是伤的其他人……嘖嘖嘖! 放下断臂,沈渐转身便走。 又是数日。 王闻吆喝沈渐去勾栏。 在路上,眾人討论剐心手一事。 “今天镇抚司都在传,姜婉娥抓住了剐心手被,我寻思那不是化劲么,她能捉住吗?” “当日百户那一掌,重创了对方,捉起来自然没那么难。” 正说著。 眾人迎头撞上姜婉娥一行。 对方五六人,兴致冲冲,显然是外出庆祝。 “姜小旗!” 眾人赶紧停下,拱手施礼。 对方目光轻轻一瞥,便径直擦肩而过。 “神气什么啊,只会爬男人的床!”见对方离开,有个身如瘦猴的校尉满脸不悦道。 他叫周策。 也是世袭校尉,父亲贪功冒进,死了。又因其父生前得罪过不少人,故而其父一死,就被发配至冷板凳。 但他没有说错。 竇旭和沈渐提过,姜婉娥確实和一位百户有一腿,所以围捕『剐心手』时,对方才会出现的那么及时。 跟著对方的九个校尉,不到半年,已死了一半。 “听说她这次捕捉剐心手有功,已经升任试总旗。入职不到半年,就迈了一步,自然能在咱们面前神气!” 王闻解释道。 王闻坐冷板凳时间最久,年纪也最大,算是他们这伙人的小头领。 “后悔么?我听说她邀请你两次。” 周策转头打趣道。 “后悔个屁,我胸无大志,混吃混喝等死。” 沈渐毫不客气反驳,又瞄了一眼走远的姜婉娥,道:“祸从口出,你最好管一下嘴巴。你刚才说话,她应该听见了。” 王闻也点头道:“不错,她不像好人,你以后收著点,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免得遭受飞来横祸。” “我只是一个坐冷板凳的校尉,她能奈我何?” 周策丝毫不在意,大步踏向勾栏:“今儿咱比一比,谁先下床谁孙子。” …… 第二天,周策就被浑身是血的从偏殿里抬了出来。 一共十二鞭,鞭鞭入肉。 “死不了吧?” 寢房內,王闻给周策擦拭药膏,皱眉问道:“人家是试总旗,你怎敢去招惹她?” “我冤啊!” 周策喊疼道: “我今个去点卯,她说我左脚先迈进去的,给了我一鞭子,让我重新进去。结果我先迈右脚,她又给了我一鞭子,最后我只能爬出来……” 噗。 沈渐听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让你管不住嘴。” “去你的,我非但不管,以后我日日夜夜还会咒她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周策咽不下这口气,仍旧骂骂咧咧,“今晚找个娘们,把她当成姜婉娥去操!” 转眼又是一个月。 镇抚司忽然骚动起来,张勇张千户亲自点兵,百户、总旗,甚至包括沈渐、王闻这些坐冷板凳的校尉,一个不落。 千户是正五品,这个级別的锦衣卫不动则已,一旦出动就是抄家灭门。 当夜,尚书府鸡犬不留。 牵连的官吏,装了小半个詔狱。 翌日。 圣上下旨,竇旭直升正六品百户。 锦衣卫一步一坎,越往上越难,能直升一阶,可见其功劳之大。他这一派系的,尽数提了半品。 “查货罪证,贪污白银一千二百万两。除此之外,还私养海寇!”待案子结了之后,竇旭说出了全部事实。 “官匪勾结,那可是真该死。”沈渐大怒。 海寇是沿海盗匪,时常劫掠海上渔民,路过商船,不知犯下多少血案,老幼妇孺皆不放过,简直罄竹难书。 朝廷屡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没想到居然是朝廷大员豢养! “你修炼的如何了?”竇旭点头。 “马马虎虎,至今未曾摸到明劲的边。”沈渐对此早有预知,根骨一般,稳扎稳打,又没有走速成的路子,慢也是正常的。 若三年能到明劲,还是因为功法高明。 “这次托你的福,我才能晋升百户。” “你既然不想升官,我也不强求,日后你的修行我来资助。这是镇抚司发下来的滋补药丸,希望能助你早日踏入明劲。” 竇旭指导了几处修行关隘,取出一支瓷瓶后,又拿出几张银票: “你经常逛勾栏,银子肯定不够,这点拿去花吧。” “多谢竇叔。” 沈渐没有矫情,武道修炼是个无底洞。 锦衣校尉没有俸禄,每个月只有一石大米,詔狱囚犯的家属,时不时会给他塞些『打点费』,免得他在牢里揍犯人。 所以不管是钱,还是滋补药丸,都是他所需的。 数日后。 白玉京放出詔狱。 阿水拖著板车,拉著已死的『剐心手』,以及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吏部尚书,嘎吱嘎吱的走出詔狱。 詔狱里什么都在变,但什么都似乎没变。 圣女依旧对沈渐冷冰冰: “狗官!” “你神功还未成吗?” 第6章:熟人仇人 吏部尚书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局势並没有安稳下来。镇抚司內锦衣卫,都看见捉拿朝廷大员所获的功劳。 半年之后,局面扩大。 有锦衣卫指控江南布政使与下属结党,贪赃枉法,牵连其官场近百人被处决。事后沈渐才得知,仅仅通过对方『私下聚会、书信往来』便定下罪名。 此后。 几乎每隔数月,便有朝中大员被拿下。 一时间,太极殿上的文武百官,无不对锦衣卫为如蛇蝎。 天武二十一年,沈渐十七岁。 这日。 詔狱里关了个熟人,正是去年放出去的白玉京。 “你又跑去偷人了?”沈渐好奇问道。 “冤枉啊!” 白玉京垂泪哭冤: “我受官府委託,写了份《万寿贺表》。结果第二天就被锦衣卫捉了起来,判我谤訕君上。” “你写了什么?” “伏以皇天眷命,圣主乘乾……功高五帝,德被四海……垂衣裳而治天下,作礼乐以兴太平……” 白玉京哭哭啼啼的背了千余字,全部都是歌颂当今圣上,德配三皇功过五帝。 沈渐听著没甚问题,挑不出半点毛病,怀疑对方是因阴阳怪气入罪,可大家都这么写,怎么会有问题? 下值时,他找到竇旭,询问此事。 竇旭没有明说,而是以茶水代笔,在桌上写下四字: 【作则垂宪】 其中,『则』字圈了起来。 “现在局势诡譎,切记慎言。” 竇旭叮嘱道: “锦衣卫不仅盯著朝中大员,甚至就连同僚也不放过。有些事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往外吐露半个字。” 沈渐没明白,前后思索一夜,忽然反应过来。 圣上早年出身底层,曾参加过起义军,被前朝视为反贼。尤为忌讳贼、僧、禿类字眼,一旦出现,便认对方影射自己出身。 《万寿贺表》是写给圣上看的。 『则』字似『贼』,故而判罪。 翌日。 沈渐给白玉京送去了断头饭。 后者看见后,泪水骨碌碌的往下掉: “通姦都没有那么大的罪,写篇《万寿贺表》居然没命了。早知如此,我不如一直待在詔狱里。” 沈渐最后瞧见白玉京时,是在阿水的板车上面。 车上不止有他,还有不少因表笺文字而被定罪的官员、民间儒生。 …… 这一年,局势愈演愈烈。 十年前丞相谋反的旧案都被锦衣卫翻出。 开国第一功臣韩国公被『知丞相叛乱,却知情不报』而定罪,牵连诛杀超过万余人,其中还包括不少开国元勛。 这一年,詔狱刑具上的血就没有干过。 官场气氛越发深沉,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因奏摺太长被廷杖。一些官员上朝之前,甚至会私下备好棺材,与家人作诀別。 “皇帝在借锦衣卫的手,除开国功臣啊!” 沈渐每日打杂、送饭,暗暗將被抓的官员一盘算,顿时暗自咂舌。 结合大朔官场现状,沈渐心中清楚,锦衣卫是天子手中的一柄刀。 想清洗功臣,就判其谋反。 想对付文官,便判其结党。 想封锁言论,就说起谤言。 不过。 镇抚司內一眾官员,却是隨之飞黄腾达。 竇旭虽然没办什么像样的大案,仅仅跟著混功劳,居然也被提升到了千户。 同年,姜婉娥提升至百户。 当初跟著她的九个校尉,已经死了八个,剩下的那个不知怎地,也被关入了詔狱,舌头都被拔掉了。 “八成是知道对方上位不乾净,所以被卸磨杀驴了。” 沈渐猜出大概,只道这女人好狠的心。 王闻等人也都清楚对方的手段,不管何时遇上,远远的就行揖礼,言称大人。 “吃饭了。” 沈渐两耳不闻朝堂事。 每日杂活不断,除了鞭打犯人,就是送饭。 圣女也麻了。 见到是他,都懒得睁眼骂了。 …… 天武二十二年。 沈渐修炼愈发勤奋。 他清楚,想在各种诡譎的局势中保全自身,不是看你有多高的地位,而是看你究竟有什么实力。 地位是別人给的,实力才是自己的。 经过两年的修炼,《三十二相》早就嫻熟无比,加上竇旭所赠的滋补药丸相助,也愈发身强体壮。 “奶奶的!这心怎么就静不下来!” 可是,每当脑海浮现出那些冤死在詔狱中囚犯,他总是忍不住心头髮闷,唯有下值后和同僚们一起勾栏玩耍,才能稍作放鬆。 谁料,出事了。 眾人勾栏耍乐期间,周策抱怨俸禄太少,根本不够花销。谁料才刚走出勾栏,就被姜婉娥以『誹谤朝廷』而扣下。 在场的眾人,无一落下。 沈渐更是被单独关押,就在对方准备用刑时,竇旭匆匆赶到將他保出。 但周策因口无遮拦,十死无生。 “这女人太记仇了,她绝对是记恨我当年拒绝拉拢!” “今天我出面了,镇抚司內都知道你是我晚辈,没人敢动你,她今后以后也不会了。”竇旭也气的面色发青。 “还有今后?”沈渐咬牙问道。 “她爬上了镇抚史的床,我也没办法。”竇旭摇头。 “镇抚使……” 沈渐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一道人影,正是当年让自己卖沟子的张震,如今他已经升至正四品镇抚使。 地位早已高不可攀,自己也已有许久没有见到他。 穿越者报仇,一世不晚。 这仇,爷记下了! 王闻几人虽然无恙,但已经被嚇破了胆,下值后也不敢再去勾栏耍乐。 詔狱的手段,他们比谁都清楚。 去勾栏主要就是混个气氛,没人作陪,沈渐只能看圣女过乾癮。 圣女青薇被她餵的白白胖胖,早已经不再对他怒目相视。 甚至时不时还会问一些詔狱外的事,沈渐通常也会说一些自己在市井,以及在詔狱中看见的一些事情。 “狱外啊……” 青薇总是托著下巴静静的听著。 每日唯有和青薇独处时,沈渐心情才会稍微舒缓。 但周策之死,始终让他心头憋著一股怨气。 而练武又需要念头通达,久无进展后,他不禁问起:“大伙都说说,我心里憋著一股火,有什么好法子泄掉?” “去勾栏啊,你年轻气盛,火气大是正常。”王闻笑道。 “去勾栏没意思。” 沈渐嘆道。 扭来扭去都是一个样,儘是一些庸脂俗粉。 “那就去詔狱,里面那么多大官,哪个不够你出气?前几日竇千户抓了个布政使,三年时间贪了两千四百万石官粮,这位够不够你出气?” 王闻笑道。 沈渐傻眼。 自己一个月才一石粮食,不吃不喝得拿十六万年,对方为官三年便轻鬆到手。 一时间沈渐满腹怨念,直接转到了对方的身上。 “我这就去。” 他跑到詔狱,直接提审。 这位前布政使五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还长了几颗青春痘。据说府中养了十几个奶妈,供他日常解渴。 “贱人,给爷死!” “我打!” 收拾一通后,沈渐神清气爽。 此后,每当有气出不来,沈渐便去教训对方。 打了半个月后,沈渐忽然发现,自己一鞭子抽下去,竟然能力髮根本,透过筋肉,触及肉骨、臟腑。 前后拢共两年一个月,他直接踏入明劲。 “我这资质……” “竇叔曾说过,中人之姿修炼《三十二相》,三年可触及明劲。即便有药丸辅助,也得耗上两年半。” 沈渐一合计,估摸著是天赋起了作用。 『力耕不欺』短时间內看不见作用,得把时间线拉长才会见到效果。 “中等资质的校尉想踏入暗劲,至少得用十年,当然,我应该不需要那么久,或许八、九年便可抵达。” “好像还不错。” 那时自己最多二十七八岁,正值壮年。 这速度,堪比中上之资。 別人是越往后越难修。 自己有天赋傍身,未必会如此。 说不定还有可能触及『见神』! 当然。 让他最为尤为惊喜的是,研究了两年都没有动静的岁月史书,竟然多了一行字: 【苦修二载,入明劲】 “居然有变化了!” “但这两年,我经歷不少事,居然只留下了这一句?” 沈渐思忖一番。 最终得出猜测,岁月史书应该只会记载自己命运中的转折点。 “两年便入明劲,早知我也勤学苦练了。 ”得知沈渐踏入明劲,王闻后悔不已,他坐冷板凳多年,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其余校尉也都满眼羡慕。 虽然明劲只是武道第一步,但想抵及並不容易,除了勤学苦练之外,你还得有滋补药汤,否则会把身子练废。 他们升职无望,荒废武艺多年,想捡起来都难。 “现在练也来得及,好歹混个明劲,遇上麻烦事可以跑得快些。”沈渐道。 王闻却是摇头道:“不了,我吃不了练武的苦。有这银子,还不如省一省,留下来给儿子用。” 上回在勾栏被姜婉娥传讯,他嚇破了胆,再也不敢閒逛,每日下值按时按点回家。 沈渐见状,也不再多言。 將修为上报,中人之姿两年零一个月入明劲,虽然较之寻常稍快,但在镇抚司中不算特例,所以根本没人把他当一回事。 接著,他又去见了竇旭。 第7章:妖女,坏我道心 “多谢竇叔关照。” 席间,沈渐道谢。 竇旭早已官至正五品,实力也在今年踏入化劲,已有资格亲自带队抄家朝廷大员,其名讳足以让百官闻风丧胆。 他並未因地位悬殊,而瞧不上沈渐。 竇旭一面招呼沈渐吃菜,一面建议道: “你此时达到暗劲,已有自保能力,可以捞一个小旗做一做。我再匀些案子给你,三年內保你做到总旗。” “免得地位太低,被人呼来喝去。你之前就是因为太过低调,以至於被姜婉娥认为没有靠山!” 沈渐闻言,当真感动。 两世为人,他清楚这番劝诫多么难得,明白对方是真心实意为自己考虑。但他一心稳妥,依旧笑呵呵拒绝道: “镇抚司內的那些事,对我来说小事一桩,校尉挺好练功时间更多。” 沈渐所言非虚,不少锦衣卫资质更高,然而东奔西跑,可没时间天天练功。 几年间,官位虽然提的高,修为却没增进多少。 姜婉娥便如此。 当然,她也有可能把精力花在了床上。 “……” 竇旭稍作斟酌,屏退堂屋眾人,待到只剩下沈渐,这才低声问道:“贤侄,告诉叔,你是否有什么顾忌?” 多年相处,他发现沈渐並非真的胸无大志。 倘若真无志向,岂会日復一日勤修苦练? 早就借著他的关係,升官发財,耀武扬威,行紈絝之事。只要不犯事,作为千户,这些事儿,自己还是能罩得住的。 “皇帝在清除功臣,锦衣卫是他手中的刀。”沈渐低声道。 竇旭神色一凛,面有异色,沉声问道:“你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没有。” 沈渐摇头,“但花无百日红,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竇旭沉默片刻。 终究嘆息道:“你的话或许是对的,当今圣上残暴,待太子继位时,或有所改善。” 相比皇帝,太子更为仁义。 太子以监国身份处理政务,曾多次劝諫皇帝诛夷过滥恐伤天和,十年前丞相谋反案,就是由他一手摁下,避免牵扯太广。 世人都称太子宽仁。 朝中內外,无不等著太子继位,早早结束这重典之世。 沈渐反问道:“但那时功臣都被除尽,锦衣卫又何去何从?咱们用时为爪牙,弃时便是废物。” “你的话我明白了。” 这次,竇旭沉默的时间更久:“明劲不够保险,你得早日修到暗劲,倘若当真局面大变,有多远跑多远。” “竇叔放心。” 沈渐当场应下,又道,“这也只是侄儿猜测而已。” 竇旭微微頷首,话题一转: “你小子今年已有十九了吧,你爹这么大年纪时,你都出世了。有没有看上的姑娘,我去做媒替你说下来……” “竇叔,我身体不適,先行告辞。” 沈渐万万没想到,穿越了居然还逃不过相亲催婚。 他连连摆手拒绝,脑海却莫名浮现出青薇的面容。 自此次家宴过后,除非有任务在身,竇旭不再爭抢功劳。极少亲自参与案件,每日多以修炼为主。 即便有案件,也多以江湖门派或是民间悍匪为主,避免对朝堂动手。 得知此事后,沈渐心如明镜: “竇叔把我的话给听进去了。” 当今大朔局势很清晰,总结下来就一点——狡兔死,走狗烹。 你位置越高,手染鲜血越多。 对方连开国功臣都能弃如草芥,更何况是被视作利器的锦衣卫?越早收手,安稳落地的可能性越大。 竇旭待他不薄,他自当把话给点明。 …… 天武二十四年。 太子巡抚陕甘考察民情。 大朔重新丈量国土,编定《鱼鳞图册》。 詔狱犯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今年大案不多,但小案没停。民间、官场无不痛斥锦衣卫为緹骑豺狼。 很多时候,只因一句话就莫名其妙的进了詔狱。 “大赦后,我真的可以出去吗?” 这日送饭时,青薇询问道。 “不错。” 沈渐回了一句。 他在镇抚司混了四年,早已將詔狱內的犯人根底摸透。 青薇因其门派对外宣言鬼神之说,以『妖言惑眾』而被踏平,而她作为门派圣女,自然无法倖免。 前几年臭骂自己,无非是想激怒自己,谋求自尽。 “大赦后,你准备去哪?” 沈渐舀起一勺稠粥,也不抖一抖,满满菜叶都在其中。 旁人可没这待遇。 遇上看不顺眼的贪官,只能吃清汤寡水。一碗饭里只有几粒米,没几天就能饿成人干。 “我也不知道。” 青薇长嘆一声: “宗门早早就被锦衣卫踏平了,即便家人还活著,也不敢接收我。” “天下这么大,我还没有看见过。” “当年,我也想做一位走遍江湖的女侠客。谁料到十六岁入狱,迄今却已经关了六年,我六年没见过花开花落,六年没见过朝露春雪……” “人生又有多少六年?” 沈渐站著不动,她说,他听。 说到最后,青薇已是满脸泪水。 沈渐终究忍不住嘆了口气。 “我出去后,和你过如何?”捧起热粥喝上一口,青薇擦去泪水忽然道。 “我每天给你送饭,让你吃饱穿暖,你居然想要恩將仇报?我一人赚钱一人花,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沈渐心头一动,却是赶紧摇头。 “你难道不想有人替你洗衣做饭,每日回家后有一盏为你点的灯,冬日有人替你暖好被窝,渴时有人给你端上清茶吗?” 青薇巧笑倩兮,美眸熠熠。 这话,在前世只能当放屁。但在这一世,却是可以当真。 媒妁之言,可白头到老。 沈渐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扭头就走:“我只是一个小吏,没有你所图的东西!” “没人说过你很好吗?” 青薇的话,却让他停了下来: “你虽然不像其他人那般能说会道,但为人诚实可靠。虽然不像其他人权势滔天,但踏实本分,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到时候再说。” 下值后,数年没去勾栏的沈渐,又再次踏了进去。 小姐姐们舞姿虽然依旧,却没有之前那般撩人。蜜饯虽然香甜,也没有往日那么可口。 到了夜里。 沈渐却怎么也忘不了青薇的那番话,在床上翻来覆去,横竖都睡不著觉,“这小娘皮子,居然坏我道心!” 在心里痛骂一番,然后跑到詔狱,找到前布政使,將其抽了个皮开肉绽,狠狠的出了口气。 临走时,给青薇留下三颗蜜饯。 此后,每次送饭,沈渐都会给她带几颗蜜饯。 “天下女子那么多,你偏偏瞧上了她?” 镇抚司大小事情,都瞒不过竇旭的耳目: “詔狱可不会给你偷梁换柱的机会,一经查出,穷至天涯海角你们也难逃一死,连我都兜不住!” 沈渐不语。 或许,是见色起意。 或许,是日久生情。 良久,竇旭长嘆一声,“你若是真想与她在一起,便安心等著大赦吧。青薇並非十恶,必然会在大赦名单中。” 皇帝早年征战四方,积累不少暗伤。 如今各种名贵药材,都在往宫里送。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时日无多,估摸著就是近三年五载的事。 “多谢竇叔成全。”沈渐拱手。 竇旭只是期待的看著天:“希望新皇上位,即便清洗锦衣卫,也不要波及到犄角旮旯。” 沈渐也同样期待:“或许吧!” 上次竇旭提过后,他也开始关注太子。 太子仁义之名確实不作假。若是能早些结束重典,不管是百姓、还是他,都可以过的安稳一些。 当自身的力量太过渺小,便只有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这是沈渐第一次意识到,力量存在的真正意义。 时间翻到天武二十五年。 仲夏。 这日,趁著休沐时,沈渐特地跑来城北看房。 他听同僚提起,此处有间小院出售,只要十二两。正在討价还价时,忽然听到钟鼓司內响起钟声。 鐺—— 其声缓慢、沉重——每一声钟响都像钝刀割肉,敲得人心头髮紧。 接著。 无数鼓楼,隨之不分先后,齐齐响起钟声,传遍应天府。 霎那之间,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河边拍打衣物的妇女,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勾栏青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倏然间化作乌有。 仿佛被摁下了静止键。 而与之相对的是,无数马匹从皇宫衝出,沿街扩散,迅速化作满天星,涌入各方办事处。其中一队朝向城外奔去。 “这是?” 沈渐豁然抬头。 景阳钟响,非喜即丧! 当今大朔唯有二人,方有资格,敲响丧钟。 但是,他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8章:太子薨逝 钟声未停。 沈渐拋下房子,快速赶往镇抚司。 国丧大日,官吏须在岗,如若缺席,轻则杖责,重则入狱。 沿街。 不断有换上丧服的官员从宅中走出,望向的皇宫目光写满了如释重负。 差役正在召集百姓,赶往午门哭临。 各处衙门也迅速竖起白幡,各处商铺均换上『奠』字灯笼,客人齐齐走出酒肆茶楼见其闭馆封门。 无人开口。 皆是以目传意,目光无比期待。 待沈渐赶回镇抚司时,就见到送信的人马匆匆走出,正快马加鞭的赶往下一处。 司內满目縞素,丈六白幡竖起,一片鸡飞狗跳。 “竇叔?” 沈渐走到竇旭身旁。 “出大事了!” 竇旭眼中没有半点欣喜,只有无穷无尽的慌张: “刚刚宫里传来消息,太子薨逝。他才三十七岁,正值壮年,怎么就能这么走了?这下该如何是好啊!” 所有人都等著太子继位,改施仁政,谁能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翻遍前朝歷史,都没有这般案例。 一旦处理不好,便会动摇国本,甚至会再度进入乱世。 !? 居然是太子? 沈渐也没有想到,但只能提醒,“事已至此,先稳妥行事。” “太子薨逝,行国禁制。” 竇旭被这话惊醒: “赶紧换上丧衣,这些时日千万不要饮酒吃肉,也別再去勾栏。身为官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沈渐点头:“我晓得。” 当然,他心中也为清楚,犯忌只是小事。 太子薨逝,储君空缺,必然导致局势不稳。若镇抚司被迫站队,一旦踏错一步,上上下下都会被牵连。 换上一身素袍,沈渐走入詔狱。 他率先给青薇送饭,照旧带了三颗蜜饯。 “莫非……”青薇看见素袍,隱有猜测。 须知,国丧期间,官吏须得著素服。 同时意味著新皇继位在即,即將大赦天下。 “不是。” 沈渐面色肃然。 “不能出去也罢,可以天天看著你,我便十分满足了。”青薇灵巧聪明,立刻猜出缘由。拿了一颗蜜饯放入嘴里,笑顏如花: “很甜,你也吃一颗。” 沈渐张嘴。 不知为何,很苦。 “吾皇啊!老臣对不住您啊……” 有位眼尖的老囚,瞧见他这一身装扮,微微一怔,旋即嚎啕大哭。他把大腿掐的皮开肉绽,挤出不少眼泪。 沈渐默默站在牢房前,看著对方做戏。 就是这位布政使,上任才三年,贪了两千四百万石官粮。 恰逢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他本该被斩首,却因检举同僚谋反,故而免於死罪。 一旦新皇登基,他便能出去,甚至还有可能降职復用。 直接说出真相,实在太便宜他了,沈渐故意舀了一勺稠粥,给他一点希望: “大人,可別千万哭坏了身子。” “多谢沈大人关心,但罪官悲痛交加,实在是情难自禁。如若可以,罪官恨不得现在就去陪先皇。” 往日他只有清汤寡水,今天却有满碗稠粥。 以往对方总拿自己出气,今日却和顏悦色。 前布政使擅长察言观色,愈发觉得自己可以走出詔狱,端起粗瓷碗吞咽一口稠粥,阴阳怪气道: “詔狱多年,沈大人每日抽我鞭子,亦是告诫我所犯之罪,罪官日日难忘。待罪官出去后,必將会回报沈大人。” 还没出去呢,这就威胁上了? 沈渐瞥了他一眼,回应道:“赶紧吃吧,吃完有力气,可以接著哭。往后的日子,我会让你更难忘!” 前布政使瞪大眼睛,似是反应过来,忽的放声嚎哭。 嗯。 这次是真哭。 听著身后一片哭声,沈渐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果然,开心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等他转了一圈回来后,前布政使已经悬樑自尽了,显然他意识到再无走出詔狱的可能。 丧钟共三百响,响了一日一夜。 翌日。 东宫百余位医官因太子殯亡,直接被处死。 陕甘布政使也被贬为庶民。 朝廷輟朝五日,民间停止嫁娶、宴饮、歌舞、等三个月。凡违反者,杖责六十。六十记杀威棒打下来,不死也残。 即便是三个月后国丧停止,应天府依旧没有回到往日的喧囂。 直至太子薨逝的第五个月,圣上在奉天殿正式册封太子长子为皇太孙,並昭告天下后,应天府的气氛这才逐渐回暖。 沈渐作为锦衣校尉负责宫內外巡视,远远的瞧见了皇太孙,发现对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回来后,沈渐被竇旭邀入府中。 走进院子里,他便瞧见一个稚嫩的少年正在习武,虽然年幼,但行走坐臥之间,仿佛像只精悍的小豹子。 沈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云弟快要明劲了吧?” “还要半年呢!” 竇旭道。 少年名为竇云,乃是竇旭长子,上上之姿。 其八岁练武,如今才十岁。 因筋骨、血气颇弱,哪怕有汤药滋补,也得耗时一两年。但待到十六岁后气血长成,武道一途將再无阻碍。 瞧见沈渐,竇云当即小跑过来,开心行礼: “沈大哥,你何时带我出去玩,爹爹將我关在家中,每日都逼我习武。” “待你习武结束后,我再带你去街上耍乐。你起点比我高,莫要蹉跎了岁月,日后方才可能有更高的成就。” 瞧著竇云瘪嘴的模样,沈渐哈哈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沈渐忽然明白竇旭当日对自己的照拂,为何不断鞭策自己上进。 內屋入座。 竇旭询问皇太孙一事。 “皇长孙太过年幼。” 沈渐嘆了一声,“依我看,他未必能压的住朝中官臣,说不定还会有一场大案,远比前几年还要凶恶。” 竇旭对沈渐的看法尤为重视,闻言色变:“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清洗?將会是谁?” 沈渐沉声道,“开国功臣只剩下那些了,还能是谁?” 这一次,竇旭比以往都沉默的更久。 开国功臣除完了,下一步必然是锦衣卫。他近两年已经不参合朝堂诸事,只捕捉江湖悍匪,魔门妖孽。 但他身为正五品千户,说不定早已榜上有名。 “你何时到暗劲?”竇旭询问道。 “估摸著还有三年五载。” 沈渐如实道。 毕竟,三年前他才踏入明劲。 哪怕每个月竇旭都提供给他滋补药汤,而他也同样一日未曾停歇,可资质摆在那,根本快不了。 “唉!” 竇旭嘆气,“早知今日,当年就应该学你这般稳妥,可惜世事无常。事已至此,你还是儘快修炼吧。” “倘若我若无法脱身,还请贤侄帮我照顾后人。” 第9章:见神刺客 天武二十六年,春。 凉国公意图谋反。 指挥使手持圣旨,率万余锦衣卫,包围凉国公府。 当夜。 其九族无一逃脱。 案件牵连广泛,詔狱人满为患,原本的单间变成多人间,甚至还有部分关押至隔壁的天牢。 “陛下,老臣冤枉啊!” “臣与凉国公绝无联繫!” “狗皇帝,你无非是想诛尽功臣,让你朱氏一族坐稳大朔江山!” “……” 冷板凳都热乎起来,王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阿水拖著尸首,一车一车往外运。 沈渐路过詔狱时,就瞧见笔吏写完罪证,甚至毋须审讯,直接摁上手印,这就是铁证如山! 竇旭虽然没有参与此案,但他身为千户,看著每日经手的名单,忍不住面色都发青。 “皇上有旨,凉国公谋反属实,判处剥皮实草,株连九族。” 一道圣旨,牵连万余人。 “开国功臣都已经被除尽,我看大势已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轮到锦衣卫。现在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有些手尾没有处理乾净……” 沈渐摇头嘆息: “我得快点踏入暗劲。” …… 时间缓缓向前推进,直至凉国公案第三十九日。 应天府,城北。 太子孝期结束,沈渐便从镇抚司中搬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闻等人都住在不远处,平日方便串门閒敘。他早已不逛勾栏,每日閒暇时便会购置些家什。 如今小院锅碗瓢盆、衣橱碗柜齐全,有了不少烟火味。唯独待到夜深人静时,方才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夜。 沈渐正在修炼,在院中摆上一只装满铁砂的水缸。 这是为了修炼暗劲做准备。 在镇抚司这些年间,他收集了不少稀奇古怪,甚至堪称自残的修炼方法:比如金针渡穴、逆转经脉。 虽然可以提升境界,却是消耗潜力为代价。 数个月前,竇旭抓了个魔教凶徒,对方不过中人之姿,居然不到三十便有了化劲修为,堪比上等资质。 拷问后沈渐才得知,对方居然借用铁砂压迫,逼使明劲转暗。 沈渐不知这方法有没有用,但至少不会对身体產生伤害。 他刚刚脱光衣服进入铁砂中。 忽然。 轰的一声巨响,猛然从皇宫方向传来,巨声惊动了整个应天府。 “狗皇帝——” “你罄竹难书,今日必死无疑!” 一瞬间整个应天府都乱了起来,无数御林军从皇宫涌出,锦衣卫也尽数出动。 “咻——” 小院外,警示哨声不断。 “抓刺客!” “抓刺客!” 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沈渐也被四面八方传来的糟乱之声,打断了修行。 沈渐立刻和衣而出,遇上带队的竇旭。 “竇叔,有刺客?” “应是如此。” “什么样的刺客,敢闯皇宫大內?” 沈渐惊愕不已。 就在此时。 宫中忽然掠出一道遁光,离地百余丈,朝向应天府外飞掠而去。 嗖嗖嗖—— 成千上万强弩齐射,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竇旭挽起强弓,准备提前拦截,箭矢在其三丈之外便被弹开。 竇旭见此,大惊失色:“见神不坏?” “见神?” 沈渐双眼放光,循声望去。 此乃武道顶点! 果然,遁光中隱约瞧见是一道人影。 就在沈渐惊异时,皇宫倏然追出一道身影。后发而先至,在电光火石间便已经追赶上,自后脊一脚踏下。 对方这一脚,轻灵如飞燕掠水,却势若惊雷,直接將见神刺客,生生从半空踏至地面! “轰隆!” 真如陨石坠地。 相隔数里,巨声如在耳畔。 狂风穿过大街小巷,呼啸而过,风捲残云也似的捲起尘埃落叶,足足持续数十息,这才停下。 “这究竟是武,还是仙?”沈渐见此,眼中愈亮。 这一夜,应天府中乱象横生。 所有锦衣卫出动,四处搜寻潜藏叛逆。 天亮后,这才確认刺客只有一人,沈渐依旧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等到中午,方才有零星消息传来: 昨夜皇帝正在批改奏摺,忽然有江湖刺客闯入养心殿,皇室供养的大內高手竟无一能阻挡此人。 关键时刻,有一位神秘高手忽然降临,救下皇帝。 沈渐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想到昨夜一幕。 想必。 出手的也是一位见神。 至於刺客来歷,身份,则一概不知。 皇帝被刺杀的这几日,全城戒严,整个镇抚司连轴转,所有锦衣卫取消休沐。直至五天后,沈渐回镇抚司时,发现有大人物降临。 “魏先生……” 平日里见不到的锦衣卫高层,尽数聚於镇抚司內,言谈之间离不开一个称呼。 “魏先生是谁?莫非,就是挡下见神刺客的神秘高手?”但距离太远,对方又被眾人所簇拥,沈渐没看清,只隱约瞧见一道轮廓。 同日,沈渐发现詔狱底层,天井开放。 他隱约猜到天井內关押的存在。 因为早年詔狱底层的天井,就是为了关押见神而修建。隨之关押的见神不断殞落,最终被关闭。 锦衣卫们也在討论著。 “天井开放了,那位刺客就关在天井里。”王闻咂舌。 “怎么没直接处死,还关在这了,日后该不会咱送饭吧?”才被新发配到冷板凳不久的赵淼,听见此事后,嚇的面色发白。 “不清楚。”沈渐摇头。 事实上,他是知道的。 竇旭告诉他,大內只管捉人。之所以將此人关押在这,一来是交给锦衣卫拷问出来歷,二是为了引其同伙劫掠詔狱。 果不其然,待到傍晚。 镇抚使张震,特地召集所有校尉,吩咐道:“从今日起,司內校尉轮流送饭,不可剋扣其饭菜,確保其不饿死。” 轮了三日,终於到了沈渐。 天井上方盖著玄铁柵栏,与四周浇筑的钢板封死。沈渐从井口露头,瞧了一眼不由得心头暗惊。 对方坐著就像一堵墙壁,形如巨人。 十二根蛇形剑刺穿透周身要穴,鲜血染红衣衫。双手、双脚各锁著一只半人高的铜球,皆以胳膊粗的铁链所连接。 听见动静,对方昏昏沉沉的抬起了头——看面向约莫二十上下,披头散髮,双目炯炯有神,不显半点颓废。 即便对方位於天井之下,依旧给人一股令行禁止的恐惧之感。 不愧为武道顶点的见神不坏! “大侠,吃饭了。” 虽然,见过两位『见神』交手之威,沈渐对於这武道最高境界,尤为好奇,但却不敢与对方攀谈半点。 將饭菜放入托盘,用绳索小心翼翼吊下去。 送完饭后,转身就走。 …… 见神强者一关就是半年,大家也从最初的噤若寒蝉,到后来的稀疏平常。 不少千户、百户,乃至指挥使亲自拷问,对方皆是一言不发。既没有问出来歷,也没有等到其同伴。 一日三餐,沈渐拢共轮到了七回。 自皇帝遇刺之后,镇抚司內案件隨之减少,开始逐步从朝堂转向江湖。得益於跟著竇旭,他確实搜集到不少『见神』的特徵: 凌空飞行是基操,更可以呼风唤雨、御剑十里之外! 发现这正是自己想像中的仙人,沈渐惊诧问道: “这世间莫非真的有仙?” “慎言。” 竇旭不知道沈渐为何对这些感兴趣,呵斥一声,去屋外看了看,见到没有外人,这才关上房门: “我也不清楚,但江湖有传言,当今圣上起兵便是背靠仙人。” “那为何建朝之后,大朔却禁止宣言鬼神之说,青薇当年就是因此入狱。可见神强者这些特徵,和仙人又有什么区別?” 沈渐想到妙音门,又不免望向皇宫。 有哪个凡人能御空飞行? 又有哪个凡人能呼风唤雨? “我层次不够,接触不到那些。”竇旭其实也好奇,当年三十万铁骑,不止犁了一遍江湖,也断了许多江湖传承。 “詔狱內的那位见神强者怎么办,就这么关著吗?”沈渐又问。 锦衣卫用足手段,都没能让对方开口吐露半个字。 他估摸著,大概率会將对方关押至死。 “上面没发话,就只能关著。每隔一段时间,宫里都会有人来检查他身上的镇魂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竇旭道。 “是魏先生吗?”沈渐想到那日指挥使、镇抚使几人的称呼。 “是他。”竇旭点头。 半个月后,再次轮到沈渐送饭。 “大侠,吃饭了。” 来到天井前,沈渐惯例先喊了一声,避免对方不知情况,暴起发难。 哗啦—— 铁链一动,见神强者抬头。 沈渐当做没瞧见。 镇抚司中有不少校尉都反应,每次给送饭时,对方眼神如勾,似乎要將他们撕碎。但沈渐觉得对方的目光,却似乎要將自己看穿一般。 放下绳索同时,一道威严无比的声音倏然间窜入脑海。 “小校尉,你修炼的是《三十二相》,你莫非是我金刚寺的后人?” 金刚寺? !? 沈渐愕然抬首,望向左右,却见四周没有一人。 难道是? 他心头一动,看向天井下的见神强者。 对方此时正直勾勾的盯著沈渐,“虽然只是中人之姿,但胜在机灵,不错,正是本座以神识传音与你说话……” 第10章:双喜临门 “我毒入骨髓,已药石难医。我虽百死而无憾,唯恐金刚寺传承將彻底断绝,今传你《洗髓经》,修至大成,可入见神!” !? 我不是,別瞎猜,你別传! 机缘伴隨风险同时出现。 多数人通常率先考虑机缘,但沈渐恰恰相反。 与对方做交易,必然是与虎谋皮! “小心谨慎,很好。” 见沈渐没有半点回应,对方反而笑容越甚: “你且听好。” 脑海声音不断,沈渐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吃完,收回绳索,立刻朝向天井外走去。 但对方声音却如跗骨之蛆,紧紧跟隨。 “洗髓经,达摩作。精勤修,明般若…如是我闻时,佛告须菩提…元气久氤氳,化作水火土。” “……洗髓功已毕,便成金刚体。外感不能侵,饮食不为积……” 直至走出詔狱,声音这才停息,但全篇已全部念完。 《洗髓经》通篇三千余字,晦涩难懂,似於佛经多过武学。 远比前世背诵的文言文要复杂,哪怕沈渐朗读一遍,都觉得晦涩绕口,但对方的传音,却仿若刻在脑海中。 甚至仿佛天生就懂得一般。 “灌顶大法?” 沈渐暗自猜测,毕竟佛门有『灌顶』之术。“但他为何会传我?” 再三思量,他推测出答案。 锦衣卫所学驳杂,包含江湖各种武学,但在底层校尉中,唯独自己修炼的是《三十二相》,被对方误认为是金刚寺传人。 或许,其走投无路,想留下传承。 或许,会是什么陷阱。 “金刚寺,先查底。” 《洗髓经》他不敢轻学。 至於金刚寺,可以查一查。 …… 夜幕降临。 竇府。 “云儿,这一拳啊,不能出尽全力,就像是做人,不能锋芒太甚,否则去势用尽,再也无法回头……” 竇旭正一板一眼的教拳,时不时再传授一些人生感悟。 沈渐站在一旁观摩。 十岁的竇云,虽然还未踏入明劲,但拳势刚猛无匹,没有丝毫收敛。正所谓拳势如人性,竇云自然是性格刚烈。 “你自己练吧,我和你沈大哥有事要聊。” 吩咐一句,竇旭带著沈渐步入內堂,递来一支卷宗: “你托我查的事,我已经查到了,金刚寺十多年前就被毁了,余下的案子都结了,卷宗找起来还真不容易。” “多谢竇叔。”接过卷宗,沈渐回道。 可惜一目十行的翻完,都没有找到这位见神强者的来歷。 “当年朝廷火烧金刚寺后,发现寺庙水池有一条密道,疑似有不少沙弥藉此逃脱。他们应该就是金刚寺最后的传人了。” 竇旭端著茶水,悠悠道: “但这些年陆陆续续抓了不少,也不知有没有剩余。” 他莫非是当年逃走的沙弥之一? 沈渐一合计,觉得愈发有可能,否则,怎能看出自己所学的是《三十二相》? “竇叔,你可知晓《洗髓经》?”沈渐又问起。 “《洗髓经》和《易筋经》並称佛门二经,不过当初並未在金刚寺找到此功,疑似在大火中烧毁。” 竇旭回答道。 一番询问下,沈渐確定,见神刺客应该就是当初逃走的沙弥。 对方有可能带走了《洗髓经》,隱藏数十载,直至神功大成后,才入宫行刺。 故而。 锦衣卫无法调查出对方来歷。 …… 但沈渐还未找出更多消息时,数日后詔狱又传来新消息: 见神强者开始绝食。 校尉们送去的饭菜,他一律不吃不碰。消息传到宫中,来了位頜下生有三捋鬍鬚,大袖翩翩老者。 镇抚司上下尽数恭迎,沈渐也在其中,只听张震称呼他为『魏先生』,这一次他也看的真真切切。 “不吃不喝?意欲寻死吗?” 魏先生仙气飘飘,给人一种隨时欲乘风而去的感觉,“带本座去看一看。” “是。” 眾人恭迎著对方踏入詔狱。 半盏茶后,魏先生出来,一言不发的离开。 张震转头就吩咐:“把天井填埋咯。” 力士填土,校尉值守。 沈渐偷偷瞄了一眼,发现见神强者尸首分离,虽然双目怒睁,却是满脸安详。 一车车黄土倒入,转眼便將其埋了。 不过。 《洗髓经》仍篆刻在脑海中,一字未少,一字未落。 同时。 岁月史书中,又多了一行字: 【詔狱又四年,得《洗髓经》一部。】 又是半年,凉国公一案,彻底收尾。 翌日,一杯毒酒送入镇抚司。 指挥使蒋玉饮酒而亡,外传畏罪悬樑自尽。接著,又以百官弹劾为由,將锦衣卫审讯、判决权利归还刑部与大理寺。 一时间,锦衣卫彻底失势。 佞臣赐死,镇抚司失权,朝堂民间无不拍手称快。 城北,小宅。 沈渐盘踞於水缸铁砂之中,头顶冒著热气。 锦衣卫肉眼可见的將要崩塌,沈渐急需实力自保,所以指挥使死后不久,他便开始修炼《洗髓经》。 自己只是一个小校尉,只要不惹出大案子,没人会注意到他,也没人在意他究竟学了什么。 许久。 平静的铁砂忽然颤动起来,如同沸水滚动。 接著,又极有规律的化作漩涡。 “喝!” 练到最后,『砰』的一声,水缸炸开,无数铁砂倾泻而出,直至衝出数丈方才停息。 沈渐睁开眼睛,全身上下有说不出的清爽。 《洗髓经》不愧是见神功法。 可惜,沈渐至今不知对方为何会传法於自己,倘若『岁月史书』真的可以让自己重来一回,他必然会问一问对方。 “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快,四年苦修不及见神功法一年,如今终於踏入暗劲,也算是有自保之力了。” 明劲一挑十不成问题。 而暗劲放在江湖上,已算是三流高手。 莫要认为三流高手很多,这个档次的武者在一市、一区为单位的地域里,已经算是排的上號了。 只是放眼天下数量太多,所以才不怎么起眼。 尤其属於特例的镇抚司,功法、药石累积,更是不知供养出多少高手。 不过。 如今这些高手,已自身难保。 隨著指挥使蒋玉被赐死,总旗以上的武官无一不在刑部名单上。 咯吱咯吱—— 阿水拖著满满一车的尸体,悠哉悠哉的从眾人面前驶过。入司辛劳七年,二十四五岁的阿水已老的年近四十。 但锦衣卫一个个无不对其露出羡慕之色。 “早知有今日,我再也不当官了。”张勇暗暗后悔,可惜他官至四品镇抚使,刑部名单榜上有名。 谁能想到一晃八年,风水轮流转。 当值偏殿。 沈渐推门进去: “竇叔,你找我?” 竇旭放下茶碗,示意沈渐坐下:“你说的不错,锦衣卫已经彻底完了。” 他刚刚收到消息,刑部已经开始调查锦衣卫,五品以上的锦衣卫,手染鲜血太多,基本难逃一死。 总旗、百户之流,將会被调往边军。 仅仅会留下少量校尉,维持镇抚司运转。 “竇叔,你这是?” 沈渐琢磨此言,听著像是在安排后事。 竇旭长嘆一声: “托你的福,我收手的早,逃过此劫,不过调往边军是难免了。临走前我动了点关係,把你留在了应天府。” “可惜你还是校尉,依旧只能做些打杂的活。” 他是化劲,即便调往边军,还有回来的可能。 若沈渐是小旗,还有些困难,但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校尉,只是抬一抬笔桿的事。 沈渐嘆气,道:“竇叔放心,往后我会照顾好婶婶和云弟。” 这是早几年就约定好的事。 况且。 没有竇旭,他早被姜婉娥给整死了。 “你比谁都稳妥,我自然放心。” 竇旭颇为欣慰,又问道:“你修炼的如何了,何时能到暗劲?” 沈渐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子,握在手中微微一攥,转瞬杯盖便化作一蓬齏粉。 竇旭见状,欣喜不已: “满打满算,五年出头,你居然到了暗劲,莫非当年张震看走了眼?” “我在詔狱里得了些缘法,又依赖竇叔从未断过的滋补药汤,故而才能这般迅速。” 沈渐没有说出《洗髓经》之事,並非是不信任,而是此功来歷不明,知道后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至於詔狱缘法,实乃稀疏平常,狱中犯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能愿透露。 “我这修为要上报吗?”沈渐又问。 “镇抚司內人人自身难保,谁在乎你晋升了暗劲?不用上报了,稳一手才好。”竇旭哈哈大笑,经歷此事后,他也学会了稳妥。 说罢,又起身重重拍了拍沈渐肩膀:“待大赦之后,我必然会赶回来,到时候切记给我留一杯喜酒!” 两日后。 竇旭被调往边军。 刑部涌入镇抚司,一时间鸡飞狗跳。 虽是寒冬腊月。 但城北小院,却热火朝天。 沈渐、王闻、李淼等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短短七年,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咱们这些坐冷板凳的校尉,居然笑到了最后。”王闻醉意上头,还忍不住道: “可惜周策没能看见。” “周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年前祭奠时我顺手铲了,还给他烧了几沓纸钱。”沈渐也忆起往昔。 周策没有后人,死后差点暴尸荒野,是几人出钱买的棺材。 “沈哥,如今刑部接手詔狱,明天司狱就要过来,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淼啃著猪蹄,满嘴是油的问道。 唰! 大家都看了过来。 王闻三十九,沈渐二十四,李淼二十,其他几人也都在三十上下。 但大家都知道沈渐最为稳健,而且这几年,他们也的確借著对方的关係,才能安然无恙。 沈渐稍作斟酌后道: “大家不用忧虑,不管谁来,咱们一概听令便是。不过,刑部大概率是不愿见到那些人痛快。” 那些人指的是之前的百户、千户。 锦衣卫掌权这几年,朝堂何止对其畏如蛇蝎,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是要拿他们做投名状?”李淼愕然。 啪! “是又如何?” 王闻摜下手中酒杯,面露凶相: “顶头上司入狱,接下来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沈渐面露微笑。 记仇的不止自己一个! 第11章:有仇报仇 记仇的,不止王闻等人。 就连刑部也是。 他们以天牢防卫不如詔狱为由,居然將名单上的锦衣卫原地羈押。 沈渐清楚,刑部绝对是故意的。 …… 詔狱。 “哈哈,吾皇圣明,你们这些緹骑豺狼也有今日?” “狡兔死,走狗烹,终於轮到了你们?” “当年押我等入狱,现如今也该让你们尝一尝詔狱的手段了。” 这是被逮捕的朝廷大员。 锦衣卫们不甘示弱的回骂: “当初低声下气的塞银子求我保你一命,如今焉敢趾高气昂?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你们全部剁成臊子!” “甚老狗,你这条只会舔沟子的老东西,你是怎么忘了自己有今天的吗?” 还有在一旁的拱火的江湖悍匪和魔教凶徒: “把他们关在一起,让他们打!” “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两方人马隔著囚牢,相互骂娘,揭短。 江湖悍匪和魔教凶徒在一旁拱火助威。 估计,这也是刑部想看的结果。 “哪怕詔狱数度人满为患,也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从昨晚入狱一直吵到现在。”牢房中,青薇吃完蜜饯后,把果核仔细收了起来。 沈渐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说这都是沈渐给自己的,等出去以后,要把这些果核种在院子里,看著它开花结果。 “你快去送饭吧,以前竇叔在,可以护著你。现在刑部接管詔狱,须得小心行事,莫要衝撞了他们。” 青薇关心道。 沈渐却是笑道: “新来的司狱是刑部尚书的外侄,此次过来就是负责报仇的,哪会在意咱们这些冷板凳校尉?” 他们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被排挤到镇抚司边缘的存在,刑部愿意把他们留下来,就意味著没打算去追究。 否则必然会连根剷平。 青薇点头,却依旧不放心。 “不说这些了。”沈渐起身,钻进牢房。 “沈哥儿,又要弄那个?” “嗯。” “不弄行不行?感觉不舒服。” “听我的,稳妥行事。” 沈渐拿起工具,给青薇脸上画了些褶子,又添了几道刺眼的疤痕,犹如被关押残虐多年的老妇。 这是他前几年从一个飞贼手得来的易容之法,原本是为將来逃难时备用,此时拿来用也恰到好处。 “丑吗?” 青微摸著脸。 “不丑。” 沈渐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 青薇好似小猫一般,享受的蹭了蹭,见沈渐看著自己,又羞涩的撇过头—— 这世间真话本就不多,但一个女子的羞涩,便胜过一大段对白,这是连胭脂也掩盖不了的真情。 走出牢房,沈渐脸上笑容消失。 接下来该报仇了! 詔狱深处,有一座敞阔的牢房,里面关了十多號人。 一位浑身伤疤的中年男子盘踞在囚室中央最舒服的位置,稳如苍山不老松。其余眾人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有一位抱著尿桶,呻吟不断。 囚外,王闻几人不断皱眉。 沈渐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嚯。 张震! 此时此刻恰如七年前,对方盘踞於『锦衣卫』牌匾之下,即便此时身为阶下囚,气势依旧不改。 “丹劲就是可怕,即便被废了武功,用了一上午刑,也都没吭一声。放了些他的仇人进去,结果就是这样了。” 王闻咬牙道。 沈渐一瞥对方口中的『仇人』,忍不住笑著摇头:“这些文官平日手无缚鸡之力,你放进去再多也打不过他。” “放几个江湖悍匪进去?”李淼建议道。 “平日见我和狗一般,如今见我落难,才敢群起而上,有什么手段儘管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张震听见动静,语气浩然,依旧不改威严本色。 “我哪会对镇抚使动用手段,当初若不是大人愿给我一个做校尉的机会,我说不定早就被哪位达官贵人掳去做禁臠了。” 沈渐笑盈盈道: “可惜,我辜负大人厚望,一直坐著冷板凳。” 张震眉头紧皱,稍稍有些印象。 只是当年他推了不少人去做將军,也收了不少贿赂,哪会记得其中之一? “所以?” 张震冷笑道:“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准备报复本官?我若是求饶一声,就是你孙子!” 沈渐丝毫不觉得意外,对方就是靠这些升官发財。 王闻大怒,提著鞭子就要进去。 沈渐拉住他,摇头道: “人家是丹劲武者,皮糙肉厚,平日就是用铁砂打磨筋肉。即便你抡断鞭子,对他来说也只是挠痒痒。” “我在詔狱这些年,学了不少手段。挨个在他身上试一试,就不信他不怕!”王闻恨恨道。 “且慢。” 按捺住激动的王闻,对其低语几句。 后者眼前一亮,立刻將牢里的文官驱赶出去,接著,又在各牢房搜罗了起来。 张震见此,心头有股不妙的感觉:“你要做什么?” “我当然清楚,詔狱里的这些东西,有大半都是您弄出来的。咱们的手段在您眼中,也只是班门弄斧。” “过些日子刑部要提审,我们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沈渐说话不急不缓,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当年大人推荐给我一条千般好的道路,所以今日我只是想让大人也走一遭。” 当年若不是竇旭提前告知,他必然会被血中旱道行。 这可不是什么好下场。 这些年他也听见一些风声:那些被玩腻的將军,基本上没几个活著的。 说著,囚牢打开。 七八位江湖悍匪、魔道凶徒被王闻驱赶进了牢房,可他们非但不恼,反而一直在戏謔的打量张震。 哐。 李淼又提来一桶香油。 “希望大人慢慢享受。”看著面色铁青的张震,沈渐转身便走。 沈渐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因为他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他自始至终,只是个有怨抱怨,有仇报仇的普通人。 “替我换一件牢房,求你们了……” 先前遭遇酷刑都不曾惊慌的张震,瞧见几人离开,顿时慌了神,挣扎著朝向牢笼前窜去。但立刻几只大手將他摁住,拖向牢房角: “你们要做什么,本官是镇抚使,你们…不要…” 呲啦! 布锦撕裂声,伴隨著惨叫,豁然响起。 原本闹哄哄的詔狱,倏然一静。 而这时,沈渐已经转到相隔了两座囚牢的姜婉娥面前。 姜婉娥一直在关注著张震的动静,听见其惨嚎声已是心惊胆战,见对方走过来时更是面色惨白。 “姜大人,你还记得我吗?” 沈渐来到牢房前,矮身蹲下。 “记得,记得。”姜婉娥瑟瑟发抖,哭的梨花带雨,不敢抬头。 她是上等资质,本该早就踏入化劲,但自从攀附上张震之后,就一直疏於修炼,故而至今还是暗劲。 连镇抚使都已经求饶了,她肯定扛不住对方的手段。 “记得便好。” 沈渐微微頷首: “周策就是因为一句话,被你活活整死。我从未得罪过你,只因不愿意投靠你,便成了你下手的目標。” “我要是上面没人,早死在你手上了。这几年哥几个在路上遇见你,都得绕道走。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沈大人,我错了,放过我吧。” 姜婉娥涕泪涟涟,磕头如捣蒜。当初她有多高傲,此时就有多卑微。 “你不是知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沈渐不想再废话,转身便走,瞥了眼王闻等人,“日后刑部还要提审,千万別把她给弄死了。” “好!” 王闻几人摩拳擦掌。 这几年他们一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不就是在等著这一天吗? 当晚。 司狱来了。 第12章:信 镇抚司官署。 沈渐,王闻、李淼等留守校尉,齐齐躬身施礼。 “见过司狱!” 空降的司狱叫做鲁通,是刑部尚书的外侄。 鲁通坐在曾经只有指挥使才能坐的位置上:“你们的手段虽然有点糙,不过的確挠到我心底了。” 锦衣卫大权在握时,压的刑部喘不过气来,就连他都被多次传讯。今日过来专程就是为了报仇,结果逛了一圈詔狱,发现自己想做的已经被做了。 “……” 眾人相视一眼,不由得暗鬆一口气。 投名状算是交对了。 这时,王闻將一张方子,递给鲁通:“大人,我们知道寻常金银,您未必能瞧上,这是为您备上的薄礼,还请笑纳。” 鲁通一瞥纸条,眯眼问道:“什么意思?” “这是前几年,沈…我从江湖郎中手中得来的方子,可助男子振兴雄风,绝对大有可为。”王闻解释道。 这正是白玉京的那张方子,他们这些校尉拿不出太多的金银,倘若送的少了,反而会得罪对方。 故而思量一番,沈渐拿出此方。 但他不愿出风头,於是便把与上司交好的机会,让给了王闻。 “这张方子不错,如果能做起来,是一门可以兴家立业生意……”鲁通看完纸条,顿时笑意满满。 並非人人都精通武道,这世上还是普通人居多,倘若生意能做起,绝不会少赚,而且资金来歷清白,还不用担心被查。 抬眼一瞥眾人: “这份礼我收下了,诸位日后好好行事。” 眾人闻言,彻底放下心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招架不住,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鲁通走马上任之后,刑部立刻派人前来提审。把詔狱的手段,一个不落的用在了锦衣卫们的身上。 走了一遭刑部流程,恰逢赶上秋后问斩。包括张震、姜婉娥在內,上至千户、下至小旗,同天砍头的足有数百人。 喷溅出的鲜血將刑场都泼满了。 沈渐就站在刑场边上,看著一颗颗头颅掉下,看著百姓雀跃欢呼。无不感嘆锦衣卫死了,青天就到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数日后。 应天府有一家无名药铺开了张,不到短短半个月,名声便已经传遍应天府。 鲁通得了財源,视王闻为心腹,很快便融入詔狱之中,连带著他们这群老校尉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夜幕降临。 城北,小宅。 “沈老弟,前几年张震、姜婉娥在时,你就一直护著咱们,如今又送我这么一份大礼,老哥的话都在酒里了……” 王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渐也受了他这一杯。 “前些日子刑场砍头,百姓都在说往后青天就到了,你说这往后的日子会好过吗?”一杯饮尽,王闻隨性问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沈渐摇头。 这是封建王朝的规律,谁也避免不了。 王闻琢磨一番,不由得嘖嘖讚嘆:“老弟实乃有大智慧之辈,依我看,太极殿上的位置合该你去坐。” 沈渐提醒道:“慎言,幸亏镇抚司垮了。否则这会八百弩弓手,已在门外埋伏就位。” 见神强者身殞后,他一直在搜寻相关线索。 沈渐豁然发现,歷朝歷代的建立,背后都有『仙人』的手笔。 数千年前的大周,甚至曾出现过群仙混战之局,但因年代久远又语焉不详,早已成了演义话本。 不过沈渐猜测,此事未必是假。 普通人想参与皇朝爭夺?先问一问那些见神强者答不答应! “也对,锦衣卫虽然不在了,但朝廷还在。” 王闻自知失言,慌忙撇开话题,道:“老弟,嫂子说让勛儿去读书,我打算让给他在詔狱谋个位置,你说如何?” 王闻说的是他儿子王勛,今年才七岁。 但王勛不是读书的料,私塾半年,没能背完半篇文章,故而准备让他习武。 “文武一途,都不易走。留在镇抚司,旱涝保收。即便再难,也有一口饭吃。”沈渐分析道。 “那就留在詔狱吧。” 王闻点头。 酒饱饭足,沈渐抬步去看了眼竇婶。 竇旭调去边军后,为了避免扎眼,便將原本的大宅卖了,搬到了城北。离沈渐不远,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竇云太过年幼,许多事处理不了。 …… 日子来到腊月。 忽然有一封家书送到了沈渐手中。 是竇旭的来信。 对方在信中言明在北地的状况: 他最初到北地时,確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毕竟身为化劲武者,再加上还有不少旧部跟隨,如今日子还算过得去。 “果然,有实力在身,到哪都能吃得开。” 沈渐頷首。 他取来笔墨,落笔写道: “天武二十六年,腊月,十九。” “收到竇叔来信,侄儿中不胜欣喜,半年前云弟已踏入明劲。但婶婶身体抱恙,我已请了医师,说是忧虑过度…… 前些日子,我与青薇已经定了终身,只待竇叔回来喝喜酒…… ……张震、姜婉娥已被尽数斩首。我让王闻將白玉京的方子,献给了新来的司狱,司狱並没有为难我们……” 写到了这,沈渐不由得笔锋一顿。 他早忘了白玉京的样貌,却依旧记得对方喊冤时的委屈。 …… 过了一个月。 沈渐取来笔墨,给竇旭写信。 “今年春节京城好不热闹,我带婶婶、云弟去看了花灯。云弟问我你何时归来,我说我也不清楚,少说也得三五载。 晚上,他痛斥上面那位过河拆桥,我呵斥一番,告诫他慎言,他说他知错了…… ……但我知道,云弟只是口服。他性情太过刚烈,我担心日后会因此惹来大祸,竇叔多在信中劝一劝他,收敛一下性子。” 往后。 每隔一段时间,沈渐便往北地寄出一封信。 …… 天武二十八年。 “半个月前,最后一位开国武將被赐死。第二日,圣上便下令废除锦衣卫刑具,只差撤消镇抚司。 我其实无所谓,因为镇抚司早就名存实亡,如今只能管著詔狱里那些囚犯。 有时候我在想,当今大朔能打的武將,基本被杀绝。难道他就不怕日后儿子造反,孙子手中无人可用吗? 到时候靠谁挡? 难道靠那些见神武者吗?” 沈渐想了想,赶紧將这张信纸烧掉,又重新落笔: “听说那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估计大限將至,预计就在这一两年。 我听传言中说,北地不但一年四季皆如寒冬,还有极度凶残的红髮碧眼的罗剎鬼,竇叔还请保重身体,凡事谨慎为先……” …… 天武二十九年。 皇帝四子燕王北征,足有大半年时间,沈渐和竇旭通信中断。 不过,很快燕王大获全胜的消息传至应天府,城中百姓无不受其鼓舞。 但同年。 江南贪腐案爆发,天牢居然没能关下,不得已送了一部分到詔狱,冷寂的镇抚司久违的热闹起来。 这一日,他再次收到了竇旭的来信。 而沈渐在回信中感嘆: “监牢不空,饿鬼眾多。” “牢狱空空,饿鬼於世。” 三年过去,他仍停留在暗劲。 倒不是《洗髓经》有问题,而是他的资质太过寻常。因为正常的中人之姿,暗劲就已经是极限。 而他,能感受到瓶颈在一点点的鬆动。 沈渐也不知道,究竟是功法的问题,还是天赋起了作用。 但他不免想起金刚寺一案,金刚寺於天武几年时才被踏灭,那位见神强者天武二十六年方才出现。 拋开逃亡的时间,岂不是说对方只用了十几年便踏入了见神? 驴日的。 沈渐在心里暗骂,普通人和天才的差距太大了。 他在十四岁时甚至不知道微积分是什么。 想至此处,沈渐落笔: “这几年俸禄不多,仅够吃饱,手中也没存下多少余钱…… 我没能供养得起云弟滋补丹药,故而云弟修行进度缓慢。不过云弟赋不错,已经触及暗劲…… 隨著他年岁增长,气血越旺,我估摸他十六岁便能踏入化劲。” …… 天武三十年。 官场上又出事了,科举会试中,主考官刘三吾录取的五十二名进士全部是南方人。致使北方考生联名上书,指责主考官偏袒南方士子。 “到处都在说主考官蠢到家了,但凡录取时多塞几位北方考生,也不会爆发这种事。” “但我不这么认为,南方经济胜於北方,读书人的起点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不过主考官也確实蠢……” “后来朝廷决定南北分榜,看似公平,但我觉得也只是相对公平而已。因为即便在南方,寻常百姓的起点也比不上达官贵人。” 写完信后,沈渐继续修炼。 《洗髓经》已修炼四年,他感觉到距离化劲越来越近。 但何时突破,他却不知道。 …… 时间如流水,天武三十一年,仲夏。 这一年,沈渐二十七岁。 他在镇抚司內待了十年,青薇也在牢中关了十二年。 这日。 沈渐从镇抚司下值,拿起纸笔准备给竇旭回信。 忽然。 鐺—— 钟鼓司內,钟声响起。 声响传遍应天府。 沈渐猛然抬头,难以遏制的欣喜。 旧皇已死,新皇当立。 第13章:三喜临门 自太子薨逝至今,沈渐苦等六年,终於等来今日。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给太祖抬棺、填土,吹嗩吶。 可惜,没这资格。 死的好啊! 此乃大喜! 五月十六。 皇太孙继位,改元『建天』,大赦天下! 这一日。 无数百姓朝向承天门前聚拢,观看新皇登基,树上,屋顶,聚满了人群。 御林军站在廊道两侧,不断向后收拢围观的百姓。直至辰时二刻,奉天殿方向,一阵呼声忽然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著,这呼声由奉天殿传出宫廷,传到大街小巷,转眼之间便已经传遍应天府。 自然,也传到了镇抚司。 镇抚司內。 门口插满丧幡,眾人无不身著丧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著呼声,眾人不由得神情一松,无不如释重负。 新皇继位时,最易出状况。 哪怕一丝一毫的差池,都会掀起血雨腥风! “里面的那群人,不知道等这一天多久了,待到验明正身后就能放出去了。那些出不去的,也要注意点,別让他们弄出乱子,否则自己寻个牢房进去。” 听到镇抚司外的呼声,鬆了一口气的鲁通立刻叫了十二盘菜,大口大吃的吃著: “都去忙吧。” 詔狱一关,自成一统,鲁通如今也算半个镇抚司的人。 前几年江南贪腐案爆发,他给狱里定了条规矩: 凡是给了钱的囚犯,牢房號牌上会黏上一粒米饭。校尉们瞧见,便会让其吃饱。反之,只有半碗稀粥吊命。 他也是会做人的,自己吃肉,大傢伙都跟著喝汤。 “沈渐,你留下!” 鲁通抬眼一瞥,示意沈渐坐下: “你小子今日要把媳妇领回去了?带回去后好好过日子,你说说,怎么就被这位圣女给迷上了呢?” 当初鲁通听说此事后,还特地去詔狱逛了一圈,瞧见妆后的青薇,顿时兴趣乏乏。 “情深所致,一往而深。” 沈渐笑著回应。 事实两世为人,他也是头一遭。 “可惜咯,大赦过后,牢里囚犯一少,银子就少了。” 鲁通微微頷首,忽然又问道: “当初那张方子是不是你送的?这几年我观王闻,发现他虽然谨慎,却远没你那么机灵,像是个点不透的榆木脑袋。” 沈渐打个哈哈,坚决不承认,“大人,银子已经到手,是谁送的又有什么区別?” 鲁通哼了一声: “难怪都说詔狱里你最机灵!我问你,新皇继位后,会重启镇抚司吗?別糊弄我,我想听真话!” 沈渐摇头道:“不会。” “为何这般確定?” 鲁通正了正身子,所有人都在关注。 他刑部尚书的姑父,更是担忧不已,生怕新皇重启镇抚司。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但谁也摸不透新皇將来的盘算,眾人纷纷云云,都没个准信。 沈渐斟酌片刻,道:“当今圣上宽仁,用不上锦衣卫。再说,锦衣卫的作用也用完了,除非有用时才会重启。” 太祖在位多年,把功臣屠个精光,如今朝廷剩下的都是根基浅显的保皇党,根本没有启用锦衣卫的理由。 “有用时才会重启……” 鲁通立刻听懂了这番话的含义,当场把帛金往桌上一拍:“大婚之日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没有了我,你们喝酒也会喝得更开心。” “多谢大人。”沈渐没有矫情,收下帛金。 詔狱里简直比过年还热闹,无不高呼新皇万岁。 沈渐一直在镇抚司当值,自然清楚这是新皇拉拢人心的手段。 而且歷朝歷代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哈哈,今个咱们就要出去了,十多年的囚饭我都吃腻了,终於可以换一换了。”这是在大赦名单內的犯人。 “他不吃我吃,把他的饭给我。”这是没机会出去的。 “沈大人,提前恭喜,到时候我可要去討一杯喜酒喝。”这是同僚,共事多年,大家早就知晓俩人心意。 沈渐一路走来,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瞧见青薇还在牢里,他不由得面露诧异,“刚才和司狱聊了些事,耽搁时间,你怎么不在外面等我?” 青薇已经整理好散发,面上妆容未除,多年不见天日,使其肤色苍白如纸。 看见沈渐,她轻启下頜,动了动嘴唇。 咻—— 天上绽放出一朵朵耀目的焰火。 风乍起,拂动囚窗外婆娑树影。 苍翠欲滴的天空上,白云苍狗,吹动了青薇的鬢髮,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沈渐心中涟漪忽的化作汹涌波涛,他听清了风中的话: “我等你领我回家。” …… 时间一晃。 已至七月七,太祖大孝已过,今日正是婚期。 这场亲事排场不大,却十分热闹。 竇婶作为长辈端坐主位,镇抚司同僚纷纷登门庆贺,沈渐一直陪酒到半夜,直至送走最后离开的王闻,喧闹一日的小院这才安静下来。 他关上院门,吐出一口浊气,回首看了眼贴在窗沿的双喜,挺直身子,推开屋门。 隨著嘎吱一声响。 沈渐入屋,就看见了坐在床榻前的新娘。 禾秀服、红盖头。 红色的帐帘,束在两侧,流苏微晃。 转头再看向四周,这座堂屋的装饰,从他记忆中的隨心所欲,竟变的整洁起来。 整齐的被褥。 新糊的纸窗。 漆红的衣柜。 整洁桌案放著一面铜镜,两只红烛微微跳动著火光,一旁的木架摆著两只木盆,一只洗脚,一只洗屁股。 “沈哥儿……” 青薇喊了一声,见沈渐愣在门口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颇为扭捏的准备再次开口。 但话到嘴边,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却悄然一转: “狗官!” “既然想看,何不进来看个仔细?” “怎么,官爷只敢站在门外看我?” “你的神功呢?” 话音未落,青薇已是惊呼一声。感受著面前男子滚烫的呼吸,双手下意识將对方推开,细若蚊声的道: “等一等,把灯灭了,我脱衣服……” 久不开口的沈渐,这才吭吭的回了一声,“先脱裤子……” …… 晨曦薄雾,金鸡报晓。 清晨一缕朝露浸润了巷陌墙头的苔痕,夜香夫拉著一车五穀轮迴之物走街串巷。 昨日的姑娘,已经挽起妇人的盘髻。 锅中咕咕冒泡,屋顶炊烟裊裊而出。 青薇信手揭开锅盖,热腾腾的水雾中,一边用木勺搅著粥,一边细声道: “沈哥儿,过些日子,得去集市买几只罈子,还得多买些酱油,我准备做些醃菜。” “圣女也会做醃菜?” 沈渐一边笑著回应,一边在院中演练武艺。《洗髓经》虽是见神功法,却更类似於修身养性功夫,可融入万般功法之中。 暗劲至化劲,乃是天堑,亦是中人之姿的天花板。 半年前他就感觉到即將突破,但一直没有动静。 唰—— 《三十二相》的招式信手拈来,却又和往日不同。 不再是明劲的刚猛暴烈,也並非暗劲的绵软阴柔,而是介乎於两者之间,似有种刚柔並济、水火交融的姿態。 “我不会做,可以学啊!” 青薇轻声笑著: “冬日里可没有什么鲜蔬,你的同僚若是过来,也可以做些下酒菜。北面都盐醃,南边都是用酱油,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那就都弄一些吧。”沈渐说罢,抬手一挥。 呲啦! 衣袖无风自舞,猎猎作响。 他身形如白猿捞月,又似战马奔腾,像风云无形无相,搅动院內雨后的空气,发出阵阵呜呜的声响。 一时间从筋膜、到肌肉,再至身骨,不断发出细密连绵,犹如炒豆般的『噼啪』脆声。 踏踏踏—— 青薇迈著轻快的步伐,將两碗热粥放在桌上,端出一碟醃豇豆后,又不忘搬出两只马扎。 她撑著下巴,笑盈盈的看著沈渐练武,也不催促。 青薇是上三档的资质。 入狱前就已经暗劲巔峰,但修行如逆水行舟,十二年未练早已荒废。见沈渐额头渗出汗水,她又打来一盆热水。 与此同时。 沈渐动作越来越慢,仿佛手脚锁上了镣銬,甚至都难以抬起。 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无形镣銬给拽动,更好似陷入泥泽之內,四肢硬生生的停在了那儿,动弹不得。 呼—— 恰巧,一阵微风吹过。 树梢轻颤,露珠洒落,轻轻悄悄飘来,沈渐抬手一挽。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露珠並未被弹开,也没有受力落下。 它就那般,以著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態,悬停在其掌心半寸之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託住。 “蝇虫不能落,一羽不能加。” 沈渐看著那悬停的水珠,感受著体內那浑然一体的劲力,心头没有大喜大悲,只有水到渠成的澄澈空明。 脑海深处,岁月史书悄然落笔: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资质平庸,转充將军。贿千户,入校尉,同日打破胎中之谜。 苦修二载余,入明劲。 詔狱又四年,得《洗髓经》一部,修一载,触暗劲。 成亲翌日,四载力耕不欺,终入化劲! 年二十七!】 第14章:削藩,打回来! 化劲虽然只算二流,但在江湖上行走已能赚取几分薄面。 镇抚司巔峰时,至少也是百户。 至於一流武者。 那是能在以省为单位的区域中排上號的存在,基本都是一地门派的掌门,或是盘踞一地的土大王。 大多散居各地难以瞧见。 由此可见,二流的含金量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低。 鲁司狱给了半个月的假。 沈渐带著青薇逛遍了应天府每个角落,又陪著她在院子里,將从詔狱带出来的蜜饯果核一颗颗种下。 新婚过后的院里,多了几只扒食的小鸡。 只是多了位女主人,原本清清冷冷的小院,立刻热闹起来。 “不回去了,我是被爹娘卖给妙音门的,又在詔狱关了十二年,即便回去,他们也未必认我……” 青薇细心替沈渐整理著衣领,又伸手抚平袍子上的褶子。 “罢了。” 沈渐点头。 他本想带青薇回一趟老家,却没想到对方一口回绝了。 青薇五岁被卖,在妙音门待了十二年,被詔狱关了十二年。前半生不是在顛沛流离,便是身处囹圄之內。 “好好当差,应天府外面乱著呢。在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多少有些顾忌。换做偏远山镇,莫说山贼盗匪,便是差拔吏员也是不好应付……” 青薇笑了笑。 “应天府外……” 沈渐听到这四个字,沉默了片刻。 虽然有《洗髓经》和岁月史书,但沈渐不敢篤定自己能够踏上仙途,成仙作祖。但他確信,绝对可以出人头地。 所以昨夜他提了一嘴,带青微远离应天府。 “散给同僚们。” 说话间,青薇又转身进了屋,从柜里取出一把蜜饯,装入沈渐的兜里,又挑出一颗: “你也吃一颗。” 沈渐张嘴。 很甜。 …… 镇抚司,詔狱。 当值偏殿。 骰子、牌九、马吊,乌烟瘴气。 大赦之后,詔狱已经没了多少犯人。皇太孙宽仁治世,就连隔壁的天牢也同样如此,校尉们没事干,上值就是打发时间。 “不在家享福怎么跑了过来,没看出来你小子这么捨不得镇抚司,过来玩两把。”鲁通大马金刀的坐在中间,手中竹盅噹啷作响。 沈渐一边给同僚发蜜饯,一边表示自己与赌毒不共戴天。 “红光满面,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王闻接过蜜饯,笑呵呵的打量沈渐一眼。 他根本没想到对方突破了境界。 “莫非王哥也想討门小妾?” 沈渐一笑而过,他踏入化劲之后,血气充足。 詔狱阴暗潮湿,校尉们大多显老,所以他才越显年轻。 “没这个福分,我年岁已大,禁不住折腾。” 王闻摆手。 但这时阿水却凑了过来,衝著沈渐挤眉弄眼: “我倒是准备討一房小妾冲冲喜。” “提前恭喜!” 沈渐隨意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锦衣卫没失势之前,阿水一直在镇抚司最底层,是条狗都能跑过来对他吠两声,一直是家中糟糠之妻陪他艰难度日。 后来鲁通掌权,他跟著一眾校尉喝汤,日子逐渐丰腴后,竟找了个由头休了结髮之妻,就连儿子也不管。 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谁敢与他共事? “到时候记得去喝杯喜酒。” “好说。” 沈渐嘴上敷衍著,心里则想著到时候找个机会推辞了。 阿水闻言大喜,又去邀请其他人。其他同僚表面微笑,但眼底满是鄙夷,多是和沈渐同样的想法。 在坐都是官吏,聊事三句离不了朝堂。 鲁通嫌弃手气不行,把竹盅一扔,把主位让给王闻,“前些日子你没来,太极殿上宣布了一件事情,说是圣上准备削藩,你怎么看?” 前几日家宴时,提及锦衣卫重建之事,鲁通將沈渐的言论拋了出来,让身为刑部尚书的姑父惊喜不已,直夸他有眼界。 昨夜姑父又询问他削藩一事,鲁通能回答个屁,故而只能跑来问沈渐。 “怎么看,坐著看。” 王闻满不在乎的插了句嘴,“朝堂的事情离我们太远了,削了不就削了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爷们还能不答应吗?” 他这番话得到不少人认同。 事实上,鲁通也这般认为。 “这也太心急了吧?” 沈渐咂舌。 鲁通见状,赶紧拉沈渐去了墙角,仔细询问事宜,“心急,什么意思?” “我问你,如果你老子传家时,特地绕过你,把所有家財都给了孙子。” 沈渐压低声音,道: “但这孙子得了家產不够,甚至他屁股还没坐稳,就要夺走你的那一份。而你拳头比他大,背景比他厚,能力比他强,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抢过来……你是说,会有藩王造反?” 鲁通回了一句,忽然瞪大眼睛。 “我什么都没说。”沈渐摇头。 竇旭一直在燕王手下当兵,这几年叔侄二人通信不断,他得知北地早就减免了赋税,燕王声望达到了顶点。 而且对方能征善战,本就是一员猛將。 家產分配不均,都能让手足反目。如今对方不但拿了皇位,还要削减他的权利。再加上朝堂能打的武將,都被太祖除尽。 谁愿意束手等死? “沈老弟,你在詔狱里做校尉太可惜了,我举荐你给我姑父做幕僚,不知你可愿意?” 几番请教之下,让自认为聪明的鲁通有种错觉,自己简直就是个愚蠢的莽夫。 这么复杂的一件事,竟是被他三言两语,剖析的如此清晰。 “做什么都没有打杂来的安稳。” 沈渐赶紧拒绝。 削藩可不是什么小事,一旦处理不好,必然引发大乱。朝廷上必然会有官员站队,可別被莫名其妙的牵扯进去。 而且岁月史书还没摸清楚。 或许,等掌握此书之后,自己比谁都要莽。 不过。 皇宫中的那些见神强者会答应吗? 沈渐心中思忖,自从上次詔狱一別后,再也没有看见那位道骨仙风的『魏先生』。 鲁通看了眼沈渐,满眼遗憾的摇头: “我要是有你这能耐,早就卯足了劲往上爬,哪愿意在镇抚司打杂十年。换做那阿水,没有半点能力,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上攀附,你居然死活不愿。” “我实力不够,爬的越高,死得越惨。” 沈渐笑著说道:“镇抚司挺好,撑不死,却也饿不坏。” 鲁通无语。 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 下了值。 沈渐逛了一趟集市,顺手买了几个醃菜的罈子。 集市依旧闹哄哄的,无人谈及削藩一事。对百姓来说太极殿上的事儿离他们太远,但实际上,上面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千家万户。 回到宅子。 青薇正端著一盆衣服,和几个妇人有说有笑的从河边走来。 没什么小圈子排挤,也没有撕逼爭吵。虽说市井妇人喜欢踩高捧低,但大家都是伶俐人,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 对於普通人而言,哪怕只是刀笔小吏,也是不得了的『官老爷』。 青薇在一旁切萝卜做醃菜。 沈渐一边练武,一边復盘『削藩之事』。 “换做是我,我也会不服,更何况是北边那位。” 与竇旭几年通信,他对北地了如指掌。 但凡有大志向者,当然不愿轻受他人摆布,要么蛰伏三冬以求一鸣惊人,要么揭竿而起以谋一击制敌。 “看来过不了多久,大朔又要乱了起来。” 又是数月。 建天二年。 正月初二。 竇云前来拜年。 “沈大哥,嫂嫂。” “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作甚?” 青薇热情的將竇云领进屋中。 去年入秋,竇婶感染风寒,再加上忧虑过度,终究还是一病不起。从选坟到下葬,沈渐忙的脚不沾地。 母亲去世,父亲发配。 当初的少年已经十七岁,眉眼愈发刚毅。 “沈大哥,我昨日入了化劲。”席间,竇云谈起自己的修为。 “不错,以你的资质还能够更上一层!”沈渐拍拍竇云的肩膀,出声鼓励道。 竇云本就是上上资质,再加上自小熬炼体魄,抵达化劲自然是水到渠成。若不是前几年断了汤药滋补,说不定还得提前一年。 “这几年多谢大哥照顾我和娘亲,往后的日子我来照顾……” 竇云端起酒杯,欲起身说话。 他虽然年幼,但並非什么都不懂。如果没有沈渐,他娘俩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 即便对方成亲,依旧还在资助自己的修行。如今自己已经步入化劲,是时候换自己保护对方了。 “哎,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沈渐伸手。 竇云想强行起身,敬了这杯酒。 但只觉得一股力量压下,自己竟然没能站起来。片刻后,他这才不敢相信的问道,“大哥,你也化劲了?” “嗯。” 沈渐微微頷首。 竇云闻言愕然。 隱而不发,谨小慎微,待时而动! 怪不得爹在信中告诉他,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得第一时间找对方商议。 呼——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 “既然大哥已入化劲,我也不再担心了。过些日子我准备去北疆,陪父亲一起打回来。” 第15章:见神为仙 此话一出,沈渐立刻猜到北疆反了。 毕竟。 燕王大军在手,论拳头、论背景,都比太极殿上的那位要强,岂会甘心被侄儿夺权? 但这不重要。 沈渐没有去的打算。 竇云虽然遗憾,却並未多说,第二日便起身去了北面。他毕竟年轻气盛,一直对太祖发配自家父亲不满。 正月刚过,燕王便在北面以『清君侧、靖难』而起兵。 同年,朝廷纠结六十万大军,意图一举歼灭对方。初时捷报不断,险捉住燕王。但仅仅不到数日便逆转—— 燕王以十万兵力击溃六十万南军,缴获粮草、火器无数,彻底摧毁南军的主力。 与此同时。 沈渐和竇旭一家书信,至此彻底中断。 很快,大大小小战役之中,每逢攻城伐地,有一名小將必然登先。不到半年光景,竇云威名已传遍朝野。 得知此事后,沈渐暗暗嘆息:“刚猛易折啊!” 若是自己打天下,固然可以登高远望,如今却替別人打天下。 镇抚司的前车之鑑还摆在这呢。 相比竇旭就稳妥了许多,虽然每战都有立功,混在一眾人之间並不起眼。 建天三年。 燕王攻打齐州失败,暂回北方休整。 未等南方鬆一口气,建天四年再度挥军南下,来势比上一次还要更加凶猛。 这一年,沈渐三十一岁。 上值前,他特意往脸上涂了一层蜡。 化劲武者气血充足,至少比同年人要年轻十余岁! “哐哐哐——” “冤啊!” 刚刚踏入镇抚司,沸反盈天的吵闹声迎面扑来。 大赦后的詔狱,再一次人满为患。 北面战势不断,朝廷无力管辖。无数山匪、贼寇乘势而起,肆虐村镇。甚至连城中的地痞流氓,也隨之多了起来。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快步跑了过来,笑盈盈的迎接上来: “沈叔您总算来了,鲁司狱正在那生闷气呢。” “怎么回事?” 这是阿水的儿子,阿土。 半年前,有贼人半夜翻墙入院,被阿水逮著,双方搏斗时被对方一刀刺死。 花大价钱养著的小妾,第二天就裹著钱財就跑了,愣是没看他一眼。 还是阿水髮妻来到镇抚司跪了三天,眾人看不得一个妇道人家如此,便凑了点钱给他买了副棺材,方才下葬。 如今他顶上阿水的户籍,在镇抚司內替眾人端茶倒水。 “很多叔叔伯伯说身子抱恙,准备请一两个月的假,司狱愁的直皱眉。”阿土一边说,一边快速跑到当值偏殿: “沈叔来了,沈叔来了。” 迈入偏殿。 嚯。 大几十號校尉都在。 鲁通赶紧让眾人滚蛋,示意沈渐坐下,一边端茶倒水:“沈兄弟,你终於来了。” “鲁大人最近银子收的手软,为何还愁眉苦脸?” 北面战事不断,城內一片混乱。 惹事的,造谣的,衙役到处抓人,京衙塞不下,就往詔狱里装。 囚犯多了,油水自然也多。 “莫要打趣我了。” 鲁通苦笑了声: “还不是北面闹的,如今不但朝廷人心惶惶,下面都人心不稳,镇抚司里好多人要请假避难。” 说到这,鲁通一怔,道: “沈兄弟,你今日来这么晚,该不会也要请假避难吧?” 这小子贼精,他若是要走,意味著局势无法收场。 鲁通在心里揣摩著,到时候是不是跟著一起跑路? “我走做什么?” 沈渐轻描淡写道,“到时候北面打来了,我自己寻个牢房进去,吃住都在里面,有哪里比牢里安全?” “等他们打完了,到时候我再出来。外面兵荒马乱的,何苦到处跑?” 自己化劲又怎样,真当自己万人敌?一波箭雨下来,照样射成马蜂窝。 朝廷有的是办法对付武道高手,当年纵横天下的大宗大派,哪个没有罡劲宗师坐镇?十万铁骑从身上踩一遍,即便是钢筋铁骨也会被踏成肉泥。 !? 鲁通一愣,猛地一拍脑袋。 妙啊! 自个怎没想到这一点? 沉默半晌,他又问道:“你说这次大战,是北面胜,还是南面胜?” 沈渐道:“北面胜算更大。” “怎么说?大內不是有见神强者吗?” 鲁通压低了声音,现在局势不明,谁都不敢轻下定论。 甚至,还有不少人期待见神强者出手。 沈渐摇头,直接道:“见神强者要是出手,北面刚闹事的时候,就已经出手了,又岂会等到现在?” 有只蚊子而耳边嗡嗡叫,不管是谁,第一反应就是一巴掌拍死。 见神强者一开始没出现,到最后出现的可能性也不大,沈渐猜测,这意味著皇室无法隨意驱使对方。 …… 待到中午。 沈渐就去借了一辆马车,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部运到了镇抚司,还在角落里搭了个茅草棚,当晚就开伙。 瞧著小两口坐在一起吃饭,眾人一时间还不明所以。 等晚上时,又见沈渐洗完脚后,直接带著被褥钻进了一间收拾乾净,四周掛上遮挡布帘的牢房。 又见他自个锁上了门,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这夜。 “家里的鸡没餵。”黑暗中,传来青薇的细弱蚊蝇的声音。 “不用管。” 刚刚躺下的沈渐回答一声,片刻后又出声道: “委屈你了。” “只要跟著你,在哪都不委屈。” 沈渐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青薇。 翌日。 眾人有学有样,都把家眷带到了詔狱。 就连鲁通都没有免俗,给自己预订了一间最大的牢房。其他囚犯都被转移,暂去其他牢房挤一挤。 犯人们也不敢有意见,胆敢嚷嚷一句,就得抱著尿桶睡觉。 …… 人在詔狱,时间飞逝。 三月。 燕王久攻齐州不下,竟绕道直取应天府,先派竇云袭扰南军侧翼,亲率大军衝击南军阵营,拿下宿州。 四月。 挥军灵璧,围困南军,断其粮道。 趁其突围时,发动总攻,近十万南军投降。 五月,燕王兵不血刃渡过江南河,劝降扬州。 六月,兵临城下,围困应天府。 一时间,应天府百姓无不家家闭户,恐慌不安。 镇抚司。 当值偏殿。 “沈兄弟,接下来怎么办?” 王闻慌慌张张的问道,他一家老小都在镇抚司里。 “关紧詔狱大门,等大军进来后,自己寻个牢房进去,待安稳后再出来。” 王闻得了令,慌忙跑过去。 偏殿只剩沈渐和鲁通二人。 鲁通见沈渐没有逃走,心中安稳大半。 他叫来好酒好肉,与沈渐推杯换盏,“老弟,你说应天府能撑多久?我想博一个富贵,这时去开城门还来得及吗?” “你倒是看得通透。” 沈渐笑道,“早半年里应外合倒是有机会,不过现在开城门都未必轮到你。” 对方都围住了应天府。 太极殿上肯定乱套了,想搏富贵的,想报仇削藩的,多少朝廷大员都在排著队献忠心。现在投机,屎都凉了。 “可惜了。” 鲁通咂咂嘴。 二人推杯换盏,將饭菜吃完。 沈渐走出偏殿,准备回牢房躲起来。不曾想余光一扫,瞥见角落处有道黑影,就见到竇云站在那里。 他气势颇甚,著一身玄色鎧甲,犹若一头凶虎,远胜於离別之刻。 这是丹劲了? 沈渐心头暗惊。 “竇……” 两年半未见竇云,对方身居高位,他正猜测对方来意时,竇云已抢先开口道:“沈大哥,一別两年,我打回来了!” 沈渐旋即开口,笑著称呼道:“云弟。” 竇云露出笑容。 一句称呼,二人关係回到往日。 “借一步说话。” 竇云將沈渐带到角落。 “竇叔呢,他没跟著一起吗?”沈渐不禁问。 书信断了数年,兵荒马乱的,信笺也寄不出去。 “父亲驻守中军,跟著燕王在一起,我独自一人进的城。途经此地,特地前来看一看大哥。”二十一岁的竇云,语气比之前要沉稳不少。 沈渐微微頷首,道:“你既然来找我,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开城门的人?” 竇云点头,他道:“来之前我已经找好了內应,来此只是告诉大哥,燕王不会对百姓动手,还请大哥放心。” “大內那边?” 沈渐听后,稍作沉默,继续问道。 竇云压低声音,“仙长们不掺和凡间事务。” “仙长!?”沈渐目露震撼。 来此十五载,他第一次明確听到此言。 果然这世间有仙。 而且,就在大內。 “此事不能多言。” 竇云摇头: “我只知晓,仙长们彼此间有约定,不会过多参与凡俗事务。於仙人而言,凡人只是供奉他们的螻蚁罢了。除非有另外一批仙长出现。” “此乃皇室的家务事,他们更不会参与。” 竇云淡淡阐述著,却道出了沈渐一直以来的猜测。 沈渐再度沉默,片刻后询问道:“何为仙?” “见神为仙!” 见神! 沈渐攥紧拳头。 原来,仙,並不远! 看了眼竇云,沈渐问道,“云弟还另有他事吧?” 竇云似乎早有所料,点头道: “沈大哥果然料事如神,燕王不日便会登基大统,不知沈大哥可愿出山辅佐,以你的才能至少可以官居宰相。” “你我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可位居人臣!” 第16章:终入一流 应天府外。 十万大军旌旗招展,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燕王盘踞中心,翻看卷宗。 许久。 竇云从外走入,单膝跪地:“殿下,城內之事安排妥当,谷王已答应开城门。” 谷王,乃是太祖第十九子。 亦是削权的藩王之一,被召入应天府守城。因其怨恨皇太孙削藩,故而一拍即合。 燕王点头,“可惜这般大好人才,居然甘心屈身镇抚司,做个锦衣校尉,將来若能辅佐我,必是国之栋樑。” “我这侄儿一辈子不爭不抢,当年我在镇抚司,屡次提拔他都拒绝了,他此生只醉心於武道。” 竇旭赶紧解释道。 “有趣。” 燕王微微頷首,却毫不在意。 天下之大,何等人才求而不得?不爭不抢,只甘居锦衣校尉,可见其眼界浅显不已。而大丈夫,当窥天下! 况且对方只是中人之姿,便是苦修一世又如何? 咻—— 一道响箭升上高空。 燕王合上卷宗,踱步走出大帐。 同时,万军踏足! 镇抚司。 沈渐立在屋檐上,遥望城外。 不错,他拒绝了燕王的邀请,便是位极人臣又如何? 別人给予的,一言便能剥夺。 唯有实力,才是永恆。 仙! 自己求的是仙,问的是道! 沈渐看似无欲无求,却不是真的无欲无求,只是为了未来更大的谋求。 轰!轰!轰! 十万大军整齐踏入应天府,整座城池都在颤动。 率先进城的是八列骑兵,各个手持幡旗,厚重的甲冑布满刀剑痕跡,八千玄甲兵杀气冲天,领头的便是竇云。 抬眼望去,各个都是暗劲。 “嘖!” 沈渐不禁咋舌。 他还是低估了皇室的力量,坐拥一朝,集万万人財力,可轻而易举养出一只武者大军。 沈渐遥望到了燕王,一身银白鎧甲,赤红斗篷如烈焰,万军隨於身后。 轰—— 与此同时,奉天殿处猛然燃起大火,转眼之间,火焰席捲殿群。 “走水了!” “走水了!” 呼声传遍应天府。 眺目望去,只见大火延绵之处,一座巍峨的高塔於火中屹立不倒,焚火不能近其身。 “莫非?” 沈渐微微昂首,目光凝聚。 这一夜,有流星划过夜空。 清晨,有消息自皇宫传出——奉天殿大火,皇太孙自焚而死。 六月十四,燕王拜謁太祖。 六月十五,群臣劝进,燕王三辞三请。 六月十七,燕王称帝,接受百官朝贺,废除建天年號,退回天武三十五年。 六月十八,燕王重启镇抚司,竇云任指挥使。 至此,荒废了近九年的『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再次重启。 …… 城北小院。 当初青薇带出的果核,仅仅只有两颗发芽。 但经过四年,也长得枝繁叶茂。 树上已掛起颗颗绿豆大小的青枣,下蛋后的母鸡在院子里咯咯的刨著土,见人走近了,这才扑腾著翅膀逃走。 “竇叔,请喝茶。” 青薇端上一杯热茶,竇旭这才收回目光,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是喝上了这杯喜酒。” “算算时间,你二人成亲已有四年,为何不早日添丁进口?” 古人並非不会避孕,反而手段多著呢。 例如,羊肠、鱼泡、猪膀胱…… “我托人看过,青薇早些年身受重伤,隨后又在詔狱关了十二年,伤了根基……竇叔也莫担忧,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沈渐连连摇头,穿越了竟也逃不过催生。 竇旭闻言,却是轻放茶杯,不由得长嘆一声。 沈渐看出端倪,询问道:“竇叔在担心云弟?” “不错。” 竇旭頷首道: “他如今掌管镇抚司,看似位极人臣,我担心他树大招风。当年我俩在詔狱时,不知见过多少人繁花似锦,第二日便家破人亡。” 燕王称帝之后,他以身体不適为由,拒绝了高官厚禄,討了个閒职养老,但竇云却主动担任锦衣卫指挥使。 指挥使虽然只有三品,但经歷过太祖时代,谁都清楚其权值究竟有多大。 上监王公,下察黎庶! “竇叔没劝?”沈渐问。 “劝不住啊!”竇旭直摇头。 “……” 沈渐沉默。 他想起竇云十多岁时痛骂太祖,十七岁时听闻燕王起兵时的义无反顾。 “父亲,沈大哥,时代变了。” 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竇云推门而入: “父亲谨小慎微了半辈子,最后不还是被太祖发配至边军?若不是跟隨燕王,此生能不能重回应天府都两说。” “依我之言,吾辈就该乘势而起!” 竇旭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反驳。 竇云顺手合上门,又对青薇施礼: “见过嫂嫂!” “叔叔请坐。” 青薇替其端上茶水。 竇云微笑接过,閒敘数句后,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沈大哥,这是『大还丹』。” “大还丹?” 却是青薇惊讶失声。 沈渐也目光微动。 大还丹!? 这可了不得! 此乃武道极品丹药,唯有见神强者可炼製,无比珍贵,一颗便足以帮助二流化劲迈入一流丹劲。 一位武者,一生只可以服用三枚大还丹。 前朝之时,此丹只有皇室、以及顶级宗门才有资格拥有。但凡有一颗大还丹流落江湖,都会掀起血雨腥风。 太祖踏平江湖后,大还丹已在江湖上绝跡。 而现在,恰有一颗大还丹,出现在面前。 沈渐看向竇云:“这是?” 竇云笑道: “我知晓大哥不愿出风头,也不强求大哥辅佐我,只想从大哥这里討一句揭言,为我日后言行作为批註。” 沉吟少许,沈渐抬头:“谨小慎微!” 竇云面有异色,片刻后这才涩声道,“大哥,能不能替我换一句?” “不能。”沈渐摇头。 竇云沉默了下。 终究嘆息一声:“大哥的话我记下了,日后我必然会谨小慎微。丹药还您请收下,你一日是我大哥,终生是我大哥!” 说罢。 向竇旭、青薇施礼,转身离去。 竇旭见此,沉默半晌,终究嘆息一声。 翌日。 竇云清算皇太孙旧臣,帝师大儒因拒为燕王起草詔书,而被诛十族,一时间,稍作清冷的詔狱再次人满为患。 得知此消息后,沈渐摇头:“云弟还是没有听进我的话啊!” 如今的局势很清楚。 燕王继位,欲剷除皇太孙旧臣,等剷除完了又如何? 即便能明哲保身,待下一位储君继位,你也会成为旧臣。 不过。 谨小慎微並非不代表没有血性,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 外界风云变幻,皆与沈渐无关。 院中。 沈渐盘踞於枣树之下,默默运转著《洗髓经》。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已將『大还丹』服下。 此时体內血气澎湃如江河,甚至能够听见气血流淌之间,隱隱传出的惊涛拍浪之声。 丹劲。 此隶属一流武者,亦是中人之姿和上等资质的分界线,是世间无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踏入的领域。 即便沈渐有『力耕不欺』傍身,想踏入此境也得耗费十数年,甚至会更久。 而眾所周知。 隨著年岁增长,气血也会衰败,突破便越难。沈渐不想等到年迈体虚,进无可进时,再服用大还丹。 这一坐,便是一天一夜。 直待夕阳落下那一刻,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的青薇,忽然心有所感,她只觉得盘坐一方的沈渐,身形好似无限拔高,化作了青山不倒苍松。 她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再向前看去时。 却见沈渐已经睁开了双眼。 “莫非?” 青薇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惊喜和期盼。 沈渐微微頷首: “不错,我已入丹劲,当属一流!” 岁月史书有记载: 【四载以还,赖丹药之助,躋身一流抱丹之境。】 第17章:人情 遥想初入镇抚司时,张震还曾说他资质平平,习武一生也不会有太大成就。 转眼十四年过去。 对方坟头草已有三尺高,自己却已经踏入一流行列。 可惜。 不知道对方葬在哪里,否则肯定过去高歌一曲。 此境便是在太祖时期的镇抚司,都极为少见。再进一步的宗师更是堪称,每一位都足以镇压江湖数十载! 化劲乃是刚柔並济,借力打力。 丹劲则是劲由丹出,一以贯之。 宗师的罡劲,则是修到极致,丹劲外溢! 大还丹助他踏入丹劲,虽然药力未尽。但沈渐估算下,若想踏入罡劲,所需时间至少还要近二十载。 “吃了一颗大还丹,还想要第二颗!” “人吶,贪慾难遏。” …… 沈渐一边嘀咕,一边拿起碗筷,就著酸萝卜,连吃三碗粥。 除了菜园的野草,他这才出了门。 镇抚司。 重启后的锦衣卫,只数日间,便已恢復了热闹的景象。看著来去匆匆的校尉,晃眼之间,沈渐竟有种回到十余年前的错觉。 装模作样干了会杂活,沈渐这才溜到詔狱: “鲁司狱,我旷工两日,你有没有帮我点卯?” “呃?” 鲁通正烦心著,燕王没有重启锦衣卫之前,镇抚司只有詔狱,他一直是头头。 如今降下来一群天兵天將,隨便挑出一个小旗都比他官大。虽然自己姑父是刑部尚书,但又如何? 谁还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 “沈爷,你这种大人物还要来上值?” “……” 沈渐问道:“什么意思?” “谁不知道你是指挥使的大哥,上不上值又有什么干係?” 鲁通解释道,“昨日指挥使露面大家就已经认了出来,点卯时你不在,他说不用管,你开心就好。” 竇旭是镇抚司的老人,发配到边军之后,沈渐还曾带竇云来镇抚司玩过,大家自然心中有数。 “閒著没事做,上值打发时间。” 沈渐耸耸肩。 没哪比詔狱好,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什么样稀奇古怪故事都能从这里听见。 鲁通勉强笑了笑,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沈爷,当年是我不懂事,这是我靠著方子赚的钱。” 鲁通暗嘆一口气。 他自认这些年没有亏待过沈渐,唯一占便宜的就是这张方子,所以第一时间便將所赚银钱全部奉上,以求对方放过。 “鲁老哥见外了。” 沈渐不是吃干抹尽的人,抽出三成的银票,“药店能有今日规模,全赖你前后奔走。这几年我在镇抚司,也多谢你照顾。” 鲁通待人不薄,留守镇抚司的校尉,哪个没受他照顾? 校尉一个月只有一石官粮,一个人都够呛,大几十號校尉都靠著他养活。 “沈爷大气。” 鲁通闻言大喜,揽起沈渐的肩膀走入詔狱,对著一眾校尉朗声道:“晚上菊下楼走起,我为沈爷接风洗尘。” 一日当值无事。 夜幕降临,眾人推杯换盏,纷纷举杯敬酒。 数日后的休沐。 沈渐正在院中餵鸡,家中忽然来了客人。 正是王闻。 还带著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是他的儿子王勛。 “沈爷。” 沈渐热情迎上去,但对方一张嘴便让他唏嘘不已。 这些年,原本无话不谈的同僚,终究还是因为双方的身份的差距,短短几日之间就开始生疏起来。 王勛在其身后,亦恭敬行礼: “见过沈爷。” “王大哥来此……” 请二人入院坐下,瞥见王闻摆在脚边的礼盒,沈渐猜测道,“莫非是为了侄儿入镇抚司的事情?” “我已年岁不小,镇抚司內干不了多久,不如早点让勛儿顶上。但他只是下等之姿,极有可能会被分配成为力士……” 王闻小心翼翼道。 詔狱阴暗潮湿,人皆短寿。 王闻连明劲都不是,虽然才四十八岁,但头髮早已半白。 “让他做校尉?可以。” 沈渐点头应道。 镇抚司重建不久,正是用人之际,对资质要求没有太祖时期那般严格。 王闻见沈渐误解,赶紧解释道:“我不想让他像我这般,一辈子只做个冷板凳的校尉,故而才来劳烦沈爷……” 其言外之意——是想让王勛往上爬! 沈渐稍作沉默,頷首道,“我会帮他寻一个靠谱的总旗,但锦衣卫的规矩你也懂,全凭功劳说话。” “够了,够了!多谢沈爷!” 王闻大喜躬身,又对著一旁的王勛道:“跪下,给你沈爷磕三个响头!” 王勛闻言,跪下磕头。 砰砰砰! 三声过后,额头上已是青紫一片。 沈渐受了他这一拜。 寒暄了几句,也没了与王闻閒谈的心思,隨口找了个理由送客。 “怎么了?” 青薇听闻对方告辞的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为何饭没吃就走了?” 沈渐看著对方留下的礼盒,悵然解释了一遍。青薇听闻后,沉默少许,这才感嘆一声:“物是人非啊……” 沈渐心头微动。 这还只是位於凡俗,若日后又如何? …… “爹,我天赋不高,其实做个力士也挺好,有口饭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回到家中,王勛这才忍不住开口。 王闻面色复杂,道: “勛儿,爹已经豁出去了这张老脸。” “沈渐是我多年老兄弟,但他为人不爭,愿意答应此事,我已经耗尽了这半生的人情!你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王勛垂头,小声道:“爹,不往上爬也好,您不也是做了一生的校尉么?” 他清楚自己的能耐。 读书无用,习武不成,这些年家里的银子全用在他身上,可他至今未入明劲。 於自己而言,做个底层校尉,平淡过完这一生,是最好的选择。 “勛儿!” 王闻听到此言,近乎歇斯底里: “你以为我想吗?谁不愿意往上爬?我只是得罪了人,才不得已坐了一生的冷板凳,我也不愿意!” “那些年我被人呼来喝去,更险些丧命,所以才不愿让你步我后尘。” “我与沈渐把酒言欢十余年,一直以兄弟相称。但为了你,我才自愿矮他一头,勛儿,你一定要替为父爭口气啊!” 说到最后,王闻已是泪流满面。 “可是,爹,可我能力有限……” 王勛还欲开口,但观满脸泪水,以及满头白髮的父亲,沉默片刻,重重点头,道:“爹,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王闻闻言,终於面露欣慰。 …… 如今镇抚司的锦衣卫,多是竇云与竇旭的属下。 沈渐將此事简单一说,甚至毋须竇云开口,竇旭立刻便安排了下去。 同日。 他又將自己入丹劲一事告诉竇旭,与之商议是否上报锦衣卫。 竇旭沉吟片刻,道: “中人之姿入一流,太过骇人听闻,贤侄不求官、只求武道,没有上报的理由。稳一手吧,若是將来云儿出事,你也好藉此脱身。” 沈渐沉默。 时间缓缓向前推进。 翌年,燕王正式称帝,改元『永天』。 同年大赦天下。 这一年,锦衣卫蒸蒸日上,重现天武时期辉煌。 这一年,江湖也逐渐开始乱了起来。 第18章:剑神 故事与酒,只是普通人对江湖的幻想。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少不了恩怨情仇,少不了利益掺和。 当年太祖带著三十万铁骑犁过江湖,距今已过三十余载,这帮人又野草也似的窜了出来,大有越长越旺之姿。 今儿这冒出来个关外刀客,明儿那窜出个小牛飞刀,怎么都抓不完。 …… 花开花谢,几载春秋过去。 永天十年。 青薇已经四十三,沈渐也四十有一。 腊月十九。 大街小巷儘是人声,贩卖各种物什的摊子一眼望不到尽头。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青薇挽著沈渐的肩膀,夫妻二人述说著生活琐事。 但青薇兴致不高。 几年前。 青薇开始修炼《洗髓经》,虽然没入化劲,但身子也逐渐调养好。年中时肚子虽然有了动静,谁料不到三个月竟然小產了。 故而赶集,藉此散心。 “啊!” 忽的一声惨叫,隨后是女子的尖叫声,以及无数人的逃窜。 “滚开!莫要挡俺去路!” 咆哮的汉子手提一柄宣花重斧,沿途狂奔,不管男女老幼,逢人便砍,身后沿途满是血痕。 嗖嗖嗖! 七八位锦衣校尉沿著屋檐、窝棚、树梢狂奔追逐。 为首的一位,右手端弩,架在左臂上,抠动扳机。 咻—— 一支犬齿倒勾箭,直接穿透其腿。汉子当场身形一歪,滚地葫芦也似的向前栽去。不待其起身,数位校尉一拥而上。 “沈爷,没有惊扰到您和青姨吧?” 王勛擦去嘴角的鲜血,四处寻觅潜藏的贼人,瞥见人群中的沈渐,赶紧上前问好。 “这是怎么回事?” 沈渐一瞥虽被摁住,仍叫骂不断的汉子。 “裂山斧叶见愁,在北面犯了案子,前几日来应天府就被盯上。围捕时他跳窗逃走,衝进了集市。” 王勛解释道。 见到对方嘴角溢血,青薇替他拭去,劝慰道:“勛儿,莫要太拼了……” “多谢青姨关心。” 王勛挤出笑容,“我得带他回詔狱了,改日我再去拜会沈爷和青姨。” 言罢,和眾人扭送叶愁出了集市。 不久后,几个衙役匆匆赶至,熟练的清洗血跡。贼人被捉,集市又恢復了先前的热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望著王勛远去的背影,青薇长嘆一声: “勛儿资质不高,这么跑下去,会被活活累死。” 毕竟是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 十年过去。 王勛以下等资质,硬生生靠著功劳坐上小旗之位,其修为才刚刚抵达明劲。每次追捕江湖悍匪,都是靠搏命才能拿下。 “父母的期望太高,未必是一件好事。” 沈渐轻轻摇头。 相反。 一辈子想要往上爬的阿水,他儿子阿土,如今却踏踏实实的做个冷板凳校尉。 青薇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道:“沈哥儿,除夕之夜剑神、剑圣当真会在奉天殿上约战吗?听说江湖上都已经传遍了。” 沈渐点头:“八九不离十。” 永天一年,江湖经过数十年的休养,逐渐旺盛起来。 各路江湖人物层出不穷,所谓侠以武乱禁,惹下不少乱子。故而竇云找到沈渐,寻求解决之法。 於是,沈渐便指点他给江湖立一道『天机榜』。 此『天机榜』,虽记载江湖强者,却故意將其分成三六九等。 江湖对造反称王没兴趣,却极为贪慕虚名。甚至不用锦衣卫出手,他们为爭夺名號,便打的头破血流。 半年前更是传出消息: 剑神、剑圣为爭夺『天机榜』魁首,约战大朔之巔。各路江湖人马纷纷涌入应天府,想要见证天下第一的诞生。 “剑神和剑圣,谁会是天下第一?” 青薇有些好奇。 “他们谁都不是。” 沈渐转眼望向皇宫方向。 只见那座九层小塔,迄今屹立不倒。 …… 转眼除夕之夜。 星月阴翳,大雪纷飞。 今夜是剑神、剑圣决战的日子,应天府內万人空巷。镇抚司从数日前便连轴转,无数锦衣卫涌上街头。 沈渐特意请了假,早早占了个临窗的位置。 “怎么还没来,该不会爽约吧?” “放屁!” “为什么要在奉天殿上约战?” “你懂什么,武林第一自然要在大朔之巔上决出胜负。” “剑圣和剑神,自从十年前天机榜出世,天下第一就一直爭论不休,今日终於要等到结果了。” “是啊,也不知谁会胜。” 酒楼里都是看热闹江湖人士,各个爭论不休,甚至还有不少人为此开盘下注。 沈渐听著眾人谈论,漫不经心的等著。 应天府乃是京城,又是锦衣卫的大本营,一直被江湖武者视为禁地。他在镇抚司待了半辈子,经歷三朝,还是第一次瞧见这般江湖盛世。 正想著,远处倏然传出一片呼声。 “来了!” “来了!” “来了!” 声如山崩海啸,转眼便已经传遍应天府城。 沈渐遥望过去,却见北城门处不知何时多位身著黑衣,怀中抱剑,五官轮廓锋利如剑的冷峻男子。 与此同时,南城门亦立著一位白冠束髮,白衣胜雪的剑客。 漫天大雪飘落,竟不能近其身。 二人隔城相望。 一时间,前一刻还喧闹的应天府竟在不知觉间安静下去,仿佛所有的江湖人都能感受到二者的战意。 “咔咔……” 沈渐手捧瓜子,静静的瞧著俩人装逼。 天下这么大,搁哪约战不行? 大漠、雪山、海角……非得去奉天殿上打,岂不是找死? 但不得不说。 这般被万眾瞩目的感受,以及被无数人討论的感受,確实会让人飘飘然。 錚! 几乎同一时刻,二人齐齐出剑。 只见两道剑光,自应天府南、北两地亮起,好似夜空惊雷,以著无与伦比之势,朝向奉天殿奔去。 遥遥望去,仿佛银龙游弋。 两道剑光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肉眼可以捕捉的速度。 是狂风! 是奔雷! 是闪电! 嗖—— 惊啸剑鸣声中,还未到奉天殿的剑圣直接化作灰烬。但並非是被剑神所杀,而是有道匹练直接从大內射出。 剑神茫然少许,扭头就走,但又一道匹练中,他持剑的右臂被斩断,当场跌下房屋。 “……” 先前还在討论二者谁胜谁负的江湖人士,豁然之间犹如被掐住咽喉,无不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此景。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无数黑影从城中各处急速躥出。 唰唰唰—— 破空声如蝗虫过境! 不过剎那之间,这些人影迅速攀至高处,蔓延街头巷尾,眨眼之间便已经將剑神落地之处所淹没。 “结束了。” 看也不看酒楼內呆若木鸡的江湖人士,沈渐起身便走。 他之所以来此,可不是为了观战,而是为了一睹『见神』风采。如今瞧见自是心满意足,明天有空再去詔狱看一看剑神。 …… 大年初一。 沈渐特地来镇抚司。 远远就看见沿街满是鲜血,地上到处都是肉泥,力士们推著一车车尸首往城外走。 “怎么回事?” 沈渐走向詔狱。 昨晚自己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 鲁通解释道: “昨夜抓住了剑神,不少江湖人士居然衝击镇抚司,指挥使大人亲自带人犁了一遍。” “他们疯了不成?” 沈渐咂舌,这何止是胆大包天。 但他清楚,习武之人本就不甘受缚。剑圣、剑神均为当世绝顶,对整个江湖而言,犹如信仰一般的存在。 如今剑神被擒,愤慨的江湖人,很容易被煽动。 镇抚司外严內松。 进来之后,基本上没有防护。 当然,也不需要。 司內常年坐镇三四位丹劲千户,大几十號化劲百户,外有三千暗劲玄甲兵。更不要说三年前,竇云已至罡劲宗师! 镇抚司守卫森严程度远超隔壁的天牢,除非大军攻打,否则再来几个剑神、剑圣,也得死无全尸。 不过,剑神只是半步见神,再加上已经被重创,並未像当年那位见神强者被投入天井。 “沈爷也要去看热闹?”鲁通问道。 沈渐点头,“我至今还没见过活著的半步见神。” 鲁通摆摆手: “沈爷怕是要失望咯,他现在已经被打成死狗,根本没有多少威风可言,和牢里其他囚犯没有多少区別。” 果然。 沈渐找到剑神,见其筋骨都被打碎。 而且对方身上套著玄铁打造的刑架,手臂粗的锁链,捆住剑神双腿、左臂,直接將其钉在墙上。 沈渐也没怵,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剑神艰难抬头,发现是面孔陌生,直接闭上双眼。无论沈渐询问什么,他都装聋作哑,一言不发。 半晌后,沈渐无奈走出牢房。 鲁通笑著道: “一朝从江湖绝顛,沦落成阶下囚,自然是难以接受。沈爷想问他什么,我让手下慢慢拷问出来。” 剑神被以『大不敬』之罪关押,再无出去的可能。 镇抚司之所以不杀他,就是为了震慑江湖。 “不用了。” 沈渐摆手。 他谋求的自然是求仙之路,此事他之前问过竇云,但竇云除了知晓『见神为仙』外,其余一概不知。 江湖已多年没出过半步见神的强者,剑神或知晓其中隱秘。 …… 於江湖人而言,多少都有点『你不就是有钱/权吗,有种接老子一招』的心理。哪怕当年江湖被犁了一遍,大家也仅仅只是惧於大朔的三十万铁骑。 但如今剑圣被杀,剑神遭擒,沸腾起来的江湖一下子就被打断了脊骨。 隨著锦衣卫后续的追捕,致使入城的江湖人无不纷纷逃窜。 一时间。 江湖上有言传:锦衣卫指挥使竇云,可一言决定武林兴衰。 剑神顾忘川虽然仍被关押在詔狱,但江湖素来不曾平静过,很快又有刀魁狂牙子出世,一柄螭龙环首刀横镇武林。 转眼已过三年。 当年的决战『大朔之巔』早已被江湖遗忘,仅仅只存在於江湖人口口相传之间。 沈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看望一次剑神,但对方始终不理不睬。 这日,他再次来到詔狱。 就见阿土正给剑神餵著饭。 沈渐默不作声的退到暗处,直待餵完饭后,阿土这才发现沈渐竟一直站在远处,眼中现出一丝慌乱。 “沈爷!?” “剑神要什么?” “他要酒。” “给他。” 第19章:故人辞世 人生,真是有趣。 有人有求而不得,有人却插柳成阴。 “摸不透的人生啊!” “或许是机缘未到吧!” 不过没事。 沈渐在外面。 剑神在里面。 滴水穿石,总有顽石开口日。 沈渐摇著头,走出詔狱。 此时已快到了休息时间,詔狱门前一片空旷。两位执勤的校尉也乐得清净,正眯著眼养神呢。 听见动静,老远就看见沈渐掛著腰牌,像个閒汉,左瞧瞧、右看看的往外走。有位年轻校尉见状,就要上前喝问。 没等他张嘴,年长的就一个箭步跨出去,拱手道: “沈爷,您出来了?” “昂。” 沈渐瞧了眼对方,觉得面熟,却又不认识。 却也正常。 镇抚司人来人往,总有打过照面,却不知姓名的同僚。 等沈渐走远了,年轻的校尉才问道:“哥,刚才那是哪位,你怎能隨便放对方走了呢,若是詔狱出乱子,咱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也不认识他,但听说他背景很厚,资歷横跨三朝,不是我们这些冷板凳校尉能得罪的起人。” 年长的摇摇头,提点道: “你刚来不知道规矩没关係,但你得记住这张脸,以后见了直接喊爷。他干什么,你都当做没看见。” 詔狱外的校尉眼见沈渐走远了,才开口说的话。 但以沈渐的耳力,却是听的清清楚楚。 自竇云掌权后,当初的校尉们都想从他这托关係,想藉此一步登天。故而近几年,他来镇抚司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连鲁通,也在三个月前退了。 司狱一职尚还空缺,至今不知道谁来接替。 …… 又是两年过去。 这日,沈渐路过詔狱,顺手敲了敲柵栏:“你自个传功,不亲自教授,让阿土跑过来问我作甚?” 昨夜,阿土忽然跑到小院,请教他剑招的问题。 这几年沈渐虽然一直修炼《洗髓经》,但同时也翻阅了演武司诸多秘笈,以谋早日踏入罡劲,自然能確认此剑招不属於其中任何一部。 阿土从哪得到的剑招,自是显而易见。 “你从我这得了这么多江湖秘闻,替我教导一下弟子又如何?” 顾忘川靠著墙,得意笑道:“整个镇抚司实力比你高的,也挑不出一掌之数,没人比你更合適。” 谁能想到,在詔狱里打了半辈子的杂的锦衣校尉,居然是一流的丹劲强者,竟然还是指挥使的大哥。 早知朝廷这般厉害,他打死也不和剑圣在奉天殿上约战。 反正自己已被废掉,更走不出詔狱,索性挑了个老实人传了自己这身功夫。 至於这位校尉,一开始他还怀疑对方覬覦自己这身功夫,后来才知道对方所求更高,居然一直探索见神为仙之路。 “阿土的確是个好孩子,教导他不过只是举手之劳。但你是不是该拿点报酬出来?” 沈渐哑然失笑。 果真是半步见神,当初被打的半死不活,被关押了这么多年,竟然逐渐恢復了精气,还有力气与自己斗嘴。 顾忘川故作高深道:“不可想,不可度。” “谜语人都该死。” 沈渐调侃道:“你们这些天才,各个自视甚高,瞧不起我们普通人。” 顾忘川属於天人之姿,十二岁拿剑后便未尝一败,二十一岁入宗师,后来苦修十年未有建树。 沈渐听说对方游歷江湖十二年,闯下剑神名號,一直在搜寻踏入见神之法。 “堂堂一流高手,说自己是普通人也是罕见。並非我不愿说,而是你这廝资质不高,连宗师都不是,知道此事后反而会绝望。” 顾忘川长嘆一声,满脸不解: “我搞不懂一个中人之姿,靠著大还丹才踏入丹劲的校尉,为何非得覬覦见神之境。这是你能踏入的领域么?” “万一哪天,我就入了宗师呢?” 沈渐说的认真,但顾忘川只觉得他在开玩笑,摇头道:“那就等你入了宗师后,我再告诉你吧……” “真的?” 沈渐大喜。 这时。 阿土匆匆进来,大声的喊道: “沈爷,大事不好了,王勛他快不行了……” !? 当沈渐赶至当值偏殿时,却见地上躺著十数具尸首,皆被蒙上白布。 王勛已经不成人样,胸前塌陷,双眸被挖,双耳被割。 按照以往惯例,锦衣卫逮捕悍匪,对方拼死中只是搏命反杀。但这般情况不同,这分明是一场充满报復意味的虐杀! 果然。 有锦衣卫的描述,证实了他的猜测: “情报有误,『千刀鬼手』有化劲修为,总旗大人为了掩护我们逃走,自己留下来断后……等我们带人赶去时,他已经这样了……” 沈渐深吸一口气,握住王勛已经被砍断的五指的右手。 “爹……” 本欲垂死的王勛,感觉到手心的温热,忽然挣扎起来,痛苦的脸上挤出笑容:“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这些年我真的太累了,我想要睡一会。” 沈渐心头一沉,隱隱作痛。 这孩子啊! 他一生都在背负著父亲的期望,甚至从来没有为自己活一天。 “勛儿!” 话音落下,门外传出一声嚎哭。 沈渐转头望去,就见到苍苍白髮的王闻,跪在门口嚎啕大哭,他看著沈渐: “沈哥,我就只有这一个独子,是千刀鬼手杀了他,求您替勛儿报仇。他毕竟是你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啊……” “锦衣卫会通缉千刀鬼手,勛儿自然不会白死。” 沈渐说罢,放下王勛已经失温的右手,转眸看向王闻,平静的脸上现出怒容: “勛儿不止是死在千刀鬼手的手中,他也是被你给逼死的,是你一直慾壑难填!他升上总旗你仍不满意,还要让他做百户,做千户……” “这些年你的確风光了,也为你爭了一口气。可是你忘了,他只有下等资质!” 沈渐恨意难消。 慾壑难填! 这是把亲生儿子当做了工具! 王闻神情凝固,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 时间快速流逝。 又是数个春秋,已至永天十八年,有消息传出朝廷欲建立东厂。 司礼监秉笔太监为东厂提督。 这一年,沈渐四十九。 竇府。 竇云跪在地上,望著床上的父亲,满眼泪痕。 数年前竇旭便身体欠恙,谁料到一场普通的风寒,竟引发了早年积累的暗伤,短短一年之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已是药石难医。 “云儿,你退下,我有话要和你沈哥说。” 竇旭臥在床上,屏退眾人的屋中待到只剩下沈渐时,他枯槁的面色已渐渐变得红润,正是迴光返照: “贤侄,你一生谨小慎微,日子虽然平淡却也过得安稳。如今我大限將至,但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云儿……” 沈渐连忙应承:“竇叔,我知道,我会照顾好云弟。” “你且听我说完。” 听闻此言,竇旭却是抓住沈渐的手: “云儿太过爭强好胜,在江湖上他已是一手遮天,我在世时他尚且能听一言,我若撒手归去,也不知他会做出何事。” 沈渐沉默,心中已猜出后文。 果然,只听竇旭道: “你我在镇抚司共事十数年,共同经歷过锦衣卫辉煌和落败。他如今树大招风,朝廷不但忌惮他,更设东厂牵他,不出十年,必有灭门之祸。” “你早日离开镇抚司,避免被他牵连,越快越好!” 沈渐一愣,良久后道: “侄儿知道了。” 说罢,竇旭似乎再无遗憾,缓缓闭上双目,再无声息。 …… 又是数日,在沈渐和竇云的安排下,竇旭的丧事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二人的同僚、下属、朋友,接连前来弔唁。 庙堂大员,江湖宗门,无一不敢缺。 直至竇旭下葬后,方才停止。 是夜。 灵堂內,沈渐走进来,奉了三炷香。 跪在灵牌面前的竇云忽然抬起头道: “大哥,你真的要走吗?” “待我踏入罡劲后,就会离开。” 沈渐也没有否认,对方已经到了半步见神,自然能听见竇旭和他说的话: “到时候与找一处山清水秀的位置潜修,度过余生,有生之年再尝试一下能否踏入见神之列。” “果然符合大哥的风格。”竇云早有所料,他转头看来,“大哥,在你临走前,能不能再给我一句揭语?” “急流勇退!”沈渐沉声道。 竇云面有异色。 权势、实力、財富,一一在脑海中划过。 如今,自己不但位极人臣,江湖上更一手遮天。 又如何能捨弃这些? 闭目片刻,他长嘆一声道: “你说的我都懂,但我放不下。如果重来一世,我定要像你这般安稳。大哥,难道你就没有放不下的东西吗?” 沈渐点头,“有,故而我才一直谨小慎微。” 竇云不由得沉默了。 沈渐见此,对著灵位拜了三拜,刚刚跨出灵堂,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大哥!今后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你此生视权势为粪土,所图之物必然是仙路。若有朝一日寻仙无望,你可去大內的『奉仙楼』。” 原来,它叫做奉仙楼么? 沈渐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座在大火之中的九层玲瓏塔。 第20章:三十三年的回眸 真是造化弄人。 十几年前,魏先生將无名见神镇在詔狱,让他巧得《洗髓经》。 十多年后,自己苦寻见神之法,对方始终避而不提。一直安於送饭的阿土,竟然成了剑神顾忘川的弟子。 坐了一生冷板凳的王闻,却强逼著王勛激流勇进。 几十年前,谁能想到那个整日跟在自己身后,抱怨著爹爹不让他去耍乐的少年,会走到今日一手遮天之境? 原本。 对於『见神不坏』之境,沈渐只是偶尔幻想一下,没想到如今却是越走越近。 …… 数日之后。 沈渐將身体调至最佳状態,准备踏入罡劲宗师。 所谓罡劲,是丹劲修炼到极致后,丹田再也无法收敛劲力,开始向外逸散,达到劲气离体的程度! 所以。 每一位踏入此境的高手,都得经过常年累月的积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但隨著岁数越大,气血开始衰败,踏入此境越难。如果不是天赋异稟,便得通过服用增加血气的灵药。 不过,对於沈渐而言,他有『力耕不欺』天赋傍身,更有十八年的劲力温养。 毕竟自从练武以来,沈渐从未与人交过手。 感知中,隨著《洗髓经》疯狂运转,满溢的丹田再也容不下多余的劲力,这股多出来的劲力化作无形的气流,悄然涌出体內。 劲力不散,聚於体外。 一切都是这般水到渠成。 “呼——” “自入镇抚司三十三载,终成宗师。” 沈渐睁开眼睛。 岁月史书上又多出一行字: 【又十八年,终入宗师!】 青薇早就准备好了,轻声询问: “沈哥儿,现在就走吗?” “不急,临走前,我还要再去一趟詔狱。”沈渐目光悠远。 …… 镇抚司,詔狱。 阿土给顾忘川餵完饭后,就见到沈渐背著双手,站在牢狱前静静的看著顾忘川出神。 他微微一愣,“沈爷?” “出去,我和你师父聊几句。”沈渐淡淡道。 “……是。” 阿土为难的看了二人两眼,一人是恩师,一人是多年照顾自己的长辈,犹豫片刻后,还是乖乖退下。 顾忘川见此,嘆道: “我早就说过,你没有到宗师,问这些没有半点意义……” 话音未落,眼眸瞪圆。 只见沈渐目光凝聚,忽的脚下生风,四周尘埃猛然激盪而起,化作一圈灰色的圆环,风捲残云也似的席捲开来。 “我已经入了宗师,今日是特地来詔狱看你一眼。”沈渐继续道。 顾忘川沉默良久,他隱隱觉得,对方此次来见他,並非是询问见神一事,而是道別,“你何时回来?” “我在镇抚司待了三十三年,此次离开,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沈渐摇头道。 “你真的想要求仙?” “不错!” “放弃吧。” “为何?” “你只是中人之姿。” 顾忘川这时才吐露出许久不曾说出秘密: “我二十一岁便入宗师,苦修十年未曾有过进展。三十一岁那年我步入江湖,十二载挑遍天下各大门派,不止是为了扬名,同时也在寻找入见神之法。” “后来我发现一个问题,凡是能踏入见神的存在,无一不是天人之姿。我所学的剑法只有半闕,而另外一半在剑圣燕南天手中。” 顾忘川淡淡阐述,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沈渐不由得陷入沉默。 直至这时,他才清楚,为何对方一直不愿意告诉自己事实。 “我因功法不全,故而一直不曾触及见神。太祖三十万铁骑踏平江湖,几乎將所有的功法都收入大內。” “我寻求无果,找上剑圣。但我二人俱为半步见神,当然不愿將所学功法拿出来分享。不得已之下,约定决战奉天殿之巔,既为天下第一,又为登仙。” 顾忘川缓缓道著。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不止自己一人在寻仙问道。 另有不少人在寻觅。 一时间,沈渐忽然有种吾道不孤的感受。 “你在牢里陪我十年,又替教授我弟子,故而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你竟真的成就罡劲宗师。” “如今你要离开,我也没有什么送你的,乾脆送你一部『天魔解体法』。半步见神可藉此功,短时间內踏入见神之列!” “但凡人之躯不可轻用,一经使用,必將飞灰湮灭。当年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使用。” 顾忘川张嘴,缓缓道来。 沈渐静静聆听。 一听之下,才明白为何对方会如此告诫。 天魔解体大法,是燃烧肉身所换取极致力量的功法,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一旦使用必会分解。 “此法反噬太强,我本不想给你。可你能以中人之姿成就宗师,说不定日后也有可能触及见神。” 顾忘川轻声道。 沈渐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带你出去。” “不用了。” 顾忘川摇头,“如今我已是废人,在詔狱中又有弟子照顾,不如在此处了却残生吧。” 说罢。 他微微闔上双目,不再多言。 当天中午,沈渐来到镇抚司,交上自己的腰牌,申请离职养老。 掌管名册的小吏翻遍卷宗,找出其名单,確认其已四十九岁后,便直接在黄册上划去沈渐之名。 至此。 沈渐不再是锦衣卫。 …… 走出镇抚司数步后,沈渐回首望去。 看著大门走进走出的一个个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们正值年少,三两结伴,满眼写满了对未来的期许。有的来去匆匆,有的閒庭信步。 他们瞧见沈渐,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有许多年老体衰的校尉,都会被镇抚司辞退,这般场景几乎每日都会发生。 沈渐立在那,看了许久,也没有瞧见多少熟人。 恍然间才想起,镇抚司已经没了多少熟人。继任司狱之位的是某位千户的儿子。对方没有鲁通那么圆滑,喜欢吃独食。 就连仇人…… 沈渐挠了挠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但连对方模样都忘了,甚至连名字一时间都有些想不起来,只记得对方很討厌。 三十三年看似转瞬即逝,实际上却久的足以让人遗忘许多事情。 嘎噠噠。 轮轴压在青石砖上,发出特有的声响。 一辆牛车停在身后。 头髮已隱现花白的青薇掀开车帘: “沈哥儿……” 沈渐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镇抚司一眼,转身坐上牛车,接过韁绳和鞭子。 “走吧。” …… 有镇抚司分发的路引,沈渐和青薇,一路赶著牛车,离开应天府后,径直朝向一处名为六洲偏远山区赶去。 此处,亦是沈父的老家。 距离太祖老家凤阳,不过百里距离,据说太祖討饭时还途经此地。 路过县城,沈渐特地去了趟县衙报备。 农耕时代,出远门是一趟麻烦事。除了豺狼虎豹外,还有强盗剪径。故而,多数人一辈子都不曾出过远门。 村里皆是乡亲…… 假如忽然出现生面孔,若不曾报备过,很容易会被误认为流民。 县衙前衙后邸,远没有应天府那般威严,反而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绕过照壁,踏入『户房』,却见一位刀笔小吏正伏案书写公文。 “告老还乡?”听说了沈渐的来意,小吏面露惊讶,好好打量了眼沈渐。 儘管户房管理户籍,有操办还乡这一业务,但他子承父业十数载,就没有见过有人赶来办理还乡一事。 “可有文书?”小吏语气温和不少。 能还乡的,怎么都是个人物。 “有!”沈渐取出『放归文书』,递交到对方手中。 “唔……应天府,镇抚司!?” 小吏瞧见印戳,面露惊讶。確认无误后,他取出『民籍』,在最后一页將沈渐和青薇的名字添了上去。 “沈老先生,文书中有分配给你二十亩田地。你每年都需缴纳定额的丁税和地税,除此之外还有徭役,若是不想服的话,需缴纳代役银。” 小吏一一说道。 听到名下还有田地,沈渐暗暗惊讶。 转瞬他便猜到,这应是竇云的安排。 “小哥,我多年不曾回乡,还得劳烦您跟隨一趟。”沈渐摸出一锭银子。乡村农户並非善茬,欺软怕硬乃常態。 亦有泼皮无赖,踢寡妇门,刨绝户坟。 沈渐虽然不怕这些,但若有小吏亲自领著下乡,足以省去九成以上的麻烦。 “啊?” 小吏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行贿,往日对方塞钱,都是悄悄摸摸。 甚至,还有半夜上门的。 不愧是京城来的豪客,行贿都这般无所顾忌,生怕被人瞧见,赶紧將银子塞入袖中,“食君之禄,此乃我本分之事。” “劳烦替我选一处好住址,一些好田地,我不想日后与人扯皮。”沈渐又递上一锭银子,莫要小覷村夫野妇。 今儿把田埂挪三分,后个再挪两分,等你反应过来,田已经被对方占了大半。 邻里帮亲不帮理,他堂堂一位罡劲宗师,不想为这些事情纠缠。 小吏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 沈渐再次递上一锭银子,“劳烦再寻一些手巧的工匠,我还准备再盖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置办些家什。” 小吏只觉得银子烫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替您找来。” 沈渐继续递著银子:“儘快!” “爷,您放心。” 小吏拍著胸脯:“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县衙小吏很讲规矩,收了钱立刻办事。 不到一个月。 六洲,沈家村。 坡下河川附近,一座府宅拔地而起。 …… 宅起当日,辰时三刻。 应天府。 东缉事厂,万籟俱寂。 五千番子於校场整齐列装,鸦雀无声。 巧士冠。 圆领。 大红袍。 司礼监秉笔太监,手持酒碗,立於点將台上。 其身后,是祭天的猪牛羊三牲。 “列位!” 不带鬍渣,透著阴柔的厂公,声音破空:“咱家奉命,建立东厂,上监文武百官,下察黎民百姓。” “锦衣卫办的,咱东厂能办。” “锦衣卫不能办的,咱东厂也能办!” 数千番子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一日。 东厂正式成立。 第21章:来客 庭院中的枣子青了又红,红了又青。 转眼数载春秋,悄然过去。 河畔。 正是大雪封天时。 沈渐坐在河畔青石上,一面瞧著水面上的浮子,一面隨意运转著《洗髓经》。 许久之后,面色涨红的沈渐,吐出一口浊气,嘆道:“修为彻底停住了,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离开应天府已八年,他在去年,便已到了半步见神行列,实力堪比剑神顾忘川、竇云巔峰之时。 此境,不难。 达到罡劲之后,劲力生生不息,任何一位气血不曾开始衰败的宗师,温养数年后,都可以达到绝顶。 更何况,他还有『力耕不欺』的天赋。 但是,沈渐却在绝顶入见神的这一步,被彻底卡住。 此时。 沈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只满溢的水桶,哪怕温养出再多的劲力,也都装纳不下,像是抵达了他的极限。 但《洗髓经》中却说: “罡气入体,凝內为真!” 其意是,当罡劲温养到一定程度,便会化作真元,步入见神行列。 可是。 明知下一步便是见神,他却迈不过这座门槛。 “明明只差半步,为何总也迈不过去?难道,不是天人之姿,当真无法踏入见神行列?”沈渐大为不解。 他不由得想起八年前与顾忘川的对话。 对方曾让他放弃,理由是——唯有天人之姿,才会成就见神。 “难道,我当真会差在资质上?” 这些年一直相信勤能补拙的沈渐,心底不由得產生一丝怀疑,“莫非当真得使用『天魔解体大法』,方能踏入见神?” 但是。 此法代价极大,一旦使用,肉身必会崩溃。 哗啦—— 念及此处,他心烦意乱。 猛的提竿,一尾数斤重的鯽鱼,脱离水面。將鱼获丟入篓中,踏著风雪回程。 “沈老先生!” “沈老先生!” 沿途所过,路过村民无不停步揖礼。 来此数载,沈渐也並非一路通顺。 第二年就遇上想吃绝户的泼皮,这伙人见他和青薇『年老体衰』,便以义子自称,赖在家门口不走。 沈渐直接拿银子开道,將为首的泼皮杖一百、徒三年,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接著,又遇上了好几个自称劫富济贫,实则中饱私囊的贼子。 暗中一掌將其拍死,通通埋在枣树下。 后来,他和青薇商议一番,乾脆办了一间私塾,村里的適龄学童,只需缴纳些束脩便可以过来听讲。 村里识字的人不多,未必能考到什么功名,做帐房先生却是绰绰有余。 即便如此,已是许多乡下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故而近几年,沈渐在村里也小有名望。 皇权不下乡。 这点名望,足以夫妻二人过的逍遥自在,甚至,村里有陌生人进来找他,瞧见的村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山路上。 沈渐提著鱼获,正与乡民们聊天,得知有人来找自己,他不免有些惊讶。 “有故人来访?” “是的,沈老先生。那人来自应天府,一副走江湖的打扮,自称是您的晚辈。我问了两句,对方所说都能对的上號。” “哦!?” 谢过村民。 沈渐则暗自揣测著,自己没离开应天府之前,便已是熟人寥寥。 究竟是什么故人找上门来? …… 不多时。 乡野小宅,內堂。 沈渐正与青薇並列而坐。 一只小巧的酒壶在火炉上温著,壶嘴处溢出屡屡雾气,带著沁香的酒味。 “沈爷,青姨。” 一位肤色黝黑、面容显老的中年男子恭敬抱拳喊道。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阿土。 他早已褪下了校尉的青素袍,换上一身行走江湖的劲装,身后还背著一柄长剑。除了模样样貌平平之外,言行举止之间亦有几分剑神之姿。 “相別近十载,遥记得我离开詔狱时,你还不到暗劲,如今已至半步丹劲,看来是勤奋苦修了。” 沈渐怀念同时,又欣慰不已: “顾忘川还好吧?” “家师於三个月前去世,我替其操办完后事。家师在临走时一直念叨著沈爷,我想起您曾提过老家在此,故而前来拜会一番。” 阿土难掩伤感。 青薇感嘆道:“有心了。” 当初在应天府时,阿土亦是逢年过节去拜会二人。 可以说。 除了样貌,阿土和他父亲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顾忘川能有你这个弟子,想必也死而无憾了。” 沈渐对此毫不意外。 对方被见神重创,在狱中能多活十数年,全然是他多年修行的苦功。 “镇抚司情况如何?” 沈渐又不禁问,他走时,东厂便成立在即。朝堂爭斗离乡下太远,他是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未得知。 “已经完了!” 阿土长嘆一声: “您走了之后,镇抚司一直和东厂斗的死去活来。一开始还不分上下,但四年之后,燕帝北征时病逝。” “新皇继位不到一年便驾崩,太子继位不久,汉王便起兵谋反……” 没有刀光剑影,单单只听描述,沈渐便猜到朝堂上已乱成一团。 “两年前,圣上亲征平叛,处死汉王后,重掌朝政。但圣上宠幸宦官,他当朝的第一件事,便是赐了一杯毒酒给指挥使。” “云弟可是半步见神啊,他甘愿如此吗?”青薇忍不住惊道。 沈渐不语,却是猜出结果: 毒酒赐到面前,意味著他与东厂之爭,已经一败涂地,权势、財富,尽数失去。 竇云性情刚烈,寧死也不愿苟且偷生。 阿土点了点头,“指挥使当夜便饮下毒酒,朝廷对外宣称是悬樑自尽。” 半晌后,青微苦涩开口: “不曾想过,当日一別,竟成永別。” 那个不肯服输,跟在沈渐身后喊著大哥,喊著自己嫂嫂的少年。 死了。 此言一出,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沈渐深吸一口气,满腹话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嘆:“可惜。” 当年,他便预知结果。 宦官乃是皇室家奴,当东厂成立那一刻,便意味著你已遭到皇权忌惮。 设立东厂,就是为了制衡你。 斗输了,死! 斗贏了,也得死! 所以,在临走之前,竇云討要揭言时,他劝对方急流勇退。可惜,竇云捨不得权势,仍旧不愿意离开。 那些权势是別人赋予的,只一言便能收回。 青微沉吟片刻,询问道:“云弟还有后人在世吗?” 阿土摇头。 沈渐沉默。 竇旭临终前说过,竇云不出十年必有灭门之灾,不曾想竟一语成讖。 待二人心境平復些许,竇云继续道: “指挥使一死,镇抚司便树倒猢猻散,不少锦衣卫老人心灰意懒,纷纷告老还乡。另有部分,则进入了东厂。” “如今朝堂已是东厂做主,在我离开之前,詔狱都快要撤销了。此时东厂之威,甚至要远胜於两代镇抚司时期。” 第22章:时光 这一夜,阿土说了很多。 沈渐大抵明白,江湖对东厂番子之畏惧,远胜镇抚司时期。 皇室宠幸宦官,致使对方做大。百官为求活命,拜太监为义父。至於东厂督公,朝堂之下,更是尊称对方为『九千岁』。 “民间甚至私下討论一句东厂,就会被抓入东厂狱。” 阿土摇头嘆息,“如今就连詔狱都待不下去,故而我才选择离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沈渐同样摇头。 派系之爭,素来如此。 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你此次离开镇抚司,准备去哪?”青薇出声问道。 “江湖!” 阿土朗声道,“家师仙逝之前,说了很多我从未听过的地方,我准备去看一看。” 阿土虽然看似洒脱,但双眸之中,却闪过一抹『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可安身』的迷茫。 “已经快除夕了,过完年后再走吧,院中有不少空房,隨便挑一间住下。”沈渐笑著出声挽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转眼,已然正月十五。 这日。 阿土准备离去,但在临行之前,他提出要和沈渐切磋一番。 理由是沈渐是他所见,当世第二位绝顶宗师。 沈渐想都没想,便出言答应。 这些年,沈渐虽然不曾出手,但实力並不差。 毕竟他淫浸《洗髓经》多年,在镇抚司时,又翻阅了演武司內的所有的功法,甚至还学了顾忘川的半闕剑法。 故而,底蕴不是一般的浑厚。 只是隨意往那一站,便犹如青山不老苍松。 落在阿土眼中,气势无限增长。 堂前的青薇,见此不由得屏住呼吸,更是盯著二人的细微变化,想要提前看出细节。 但是。 院中的二人,根本没有按照正常的江湖路数去打。 阿土紧握的长剑猛然拔出: 錚—— 声音犹如晴天霹雳,先声夺人,近乎刺耳。 雷龙也似的剑光,带起一片孔雀开屏般的绚烂剑影,铺天盖地的朝向沈渐笼罩而去。更在近身之时,剑光霎那间收拢,合而为一直指咽喉。 这一剑速度快的只可见剑身残影。 “錚!” 但是。 沈渐两指一捻,探囊取物一般,拿捏住剑尖。 一招败落,阿土並不意外,乾脆利落收了剑: “沈爷不愧为世间绝顶,这一剑我连您的底子都没有探到。见识过您的手段后,我都有些不敢游歷江湖了。” 沈渐手指轻弹,隨意道: “我这般境界,在江湖上已是罕见,大多都居於深山老林,或者是门派深处,你也不会隨意见到。” 阿土点点头,又道:“沈爷,临行前,我想从您这討一句揭言。” “谨小慎微。” “多谢沈爷,我记下了!” 当日。 阿土便带起行囊,告辞二人,步入江湖。 这一日,稍稍有些热闹的小院,再次回归冷寂。 青薇站在门前,遥望阿土离去身影。 沈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一年。 他五十八,青薇六十。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二人已彻底没了拥有子嗣的可能。 …… 这一年,朝堂依旧血雨腥风。 这一年,江湖亦不曾平静过。 一位自称剑神弟子的持剑人,踏遍江湖,开始崭露头角。无人知其身份,无人知其来歷,来去皆戴著一副修罗面具。 显然。 沈渐的话他只听进了一半。 农耕时代,靠天吃饭。 赶上丰年,尚能过活。一旦遇上灾年,若再遇上官吏盘削,便得卖儿卖女,卖不掉的便只能狠心丟弃。 木盆载著婴孩顺流而下,被整日在河边垂钓的沈渐发现。 沈渐翻遍襁褓,也未找到孩子亲生父母的留下的讯息,只能將其带回家中。 半生未孕有子女的青薇,將其视如己出。 还从二人的姓名中各取一字,为孩子命名: 沈薇! 这一年。 原本清冷的小院,也多了几分热闹,每天都能听见婴孩的啼哭声与嬉闹声,岁月史书上又多出一行字: 【岁五十八,收养一女。名,沈薇。】 尤其当沈薇喊出第一声爹娘时。 青薇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甚至心性也越来越年轻。 每日不是蹲在菜园前,煞有其事的介绍著自己种下的瓜果,便是笑盈盈的看著孩子在院里追鸡撵狗。 沈渐除了修炼、钓鱼之外,也会陪孩子玩耍。 晚上也会搜肠刮肚的说些睡前故事,时不时冒出几个鬼怪故事,把娘俩嚇得睡不著又不断催促著后续。 时光呼啸而过,又是七年。 这一年,沈薇七岁。 沈渐六十五,青薇六十七。 又是腊月。 沈渐於河边垂钓,看似隨意的他,忽然身躯一震,面色反常的陷入潮红,一口血箭从喉咙中喷出。 隨意擦去嘴角鲜血,不由得长嘆一声: “又失败了!” 七年时间,两千多个日出日落。 发现突破见神无望后,他便另闢蹊径,尝试著凝聚体內的罡气,妄图以量变达到质变,强行踏入见神。 可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体內的罡气就像是沙子一般,无论堆砌的再多,也无法凝聚在一起。 甚至隨著不断增加,亦有滑坡之险。 先前。 就是罡气积蓄太多,反噬了身躯。 “爹爹。” 这时,身后传出一阵清脆的呼声。 沈渐脸上阴霾消散,化作满脸笑容,回首就见到位身穿襦裙的,扎著双髻,如同瓷娃娃般女童站在山岗上遥遥招呼著: “囡囡来了,是家里做好饭了吗?” 沈薇把小手在嘴边捲成了喇叭: “是阿土哥来了,娘亲让你钓一尾大鱼回去。” “原来是阿土啊。” 沈渐点点头。 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鱼鉤,鱼竿隨意一撇,掛起一尾数斤重的鯽鱼。在『爹爹钓鱼好厉害』的呼声中,压著上翘的嘴角,拍拍腿上的灰尘,长身而起。 这七年之间。 阿土拢共来了七次,大多都会赶在除夕之前。即便错过了,也会在二人寿辰时前来庆贺。 前年,阿土已步入一流,达到丹劲,在江湖上名望越来越盛。 甚至有『修罗剑神』之称。 相比第一次来拜会时,阿土比当日少了几分憨厚,多了些许沉稳,脸上更是写满了风霜雨露。 看著满桌的鱼肉,他歉意道: “每次过来,都会劳烦沈爷和青姨,晚辈真是过意不去。” 青薇不断的往阿土碗里夹著菜: “在外跑江湖风餐露宿,通常飢一顿饱一顿。我和你沈爷一直把你当做自家人,你如今回家了,自然得让你吃好喝好。” 一旁的沈薇也托著腮,欢喜道:“阿土哥哥,我想听一听江湖的故事。” 一顿饭,宾客尽欢。 席后。 阿土从怀中取出一支锦盒: “沈爷,这是家师剑法的下半闕,去年我找到了剑圣的后人,拿上半闕將其换了回来,我已经验过真假。” 相比顾忘川,剑圣后人一直在江湖活跃。 但他们的骨头,却並没有剑圣那么硬,而是在招安中进了东厂。拿到这半闕剑法,意味著阿土已经和东厂槓上。 “这次离开,会有危险吗?”沈渐问道。 “我准备去一趟关外,活著回来的可能不大,此次前来是为了道別。” 阿土点点头,却並未说出实际行动——东厂为剷除异己,诬陷诬陷兵部尚书谋反,欲將其满门抄斩。 江湖有志之士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前去劫法场,护送忠臣离开大朔。 不管成功与否,东厂都不会放过他。 阿土忽然起身,跪下,“沈爷,我求您传我『天魔解体大法』。” “你和你爹真的不一样。” 沈渐沉默片刻,这才道: “罢了,这功法原本就是你师尊的,我自然不会吝嗇传你。但你得须知,此法於见神之下,用之即死!” “如此,你还要学吗?” 这话已是肺腑之言。 阿土神情一凝,不做半点犹豫,伏地跪拜: “求沈爷传法!” …… 翌日一早。 阿土便冒著风雪离去了。 这一日。 沈薇忽然提出来要练武。 沈渐怒道:“女孩子家,练什么武?” 沈薇不知道何故,素来不对她生气的父亲,为何如此大发雷霆。但第二天早起时,便发现床头多了一部《三十二相》。 “娘亲,我不明白,您能教我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沈薇拿著秘籍,偷偷找到青薇。 青薇拿到功法,微微愕然,旋即依旧解释道: “此法源於佛门,是指佛陀身相,並不意味著只有三十二种。其包含多种变化,修到圆满可至化劲。” “化劲又是什么呢?”沈薇又问。 “这化劲啊……”青薇再度解释。 別看沈薇从容介绍,实则內心颇为不淡定。 《三十二相》乃是沈渐入门所学,自己没有传,家中忽然多了本秘籍。究竟来自於谁,已是显而易见。 青微找到沈渐,“沈哥儿,你当真要传她武学。她若是学会了,將来要走江湖怎么办?” “乱世之中,学些功夫,至少可以自保。至於走江湖……” 沈渐沉吟片刻,嘆道: “难不成,你想把她困在身边一辈子吗?放心吧,不入化劲,我不会放她出去。兴许,她也只是一时兴起。” “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放弃。” 第23章:远游 阿土走后,便没有回来过,仿佛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再次得知,还是半年后,在村中乡绅的白席上。还是一位从应天府赶回来弔唁的帐房先生,於宴席上说出了原委。 沈渐这才知晓阿土究竟做了什么: 正月十五这日,东厂判兵部尚书一家满门抄斩,以儆朝廷百官,厂公亲自坐镇。但在斩首时,忽然冒出一群神秘江湖高手劫法场。 但东厂早已通过细作收到消息,提前设下埋伏,藉此准备一举剿灭江湖人士。 一时间江湖人士死伤惨重。 衝击之中,有一位面戴修罗的剑客挺身而出,带领江湖人士衝击包围圈,此景引得厂公亲自下场。 最后。 修罗剑客捨身一剑,重创厂公,撕开东厂番子的包围圈,放走江湖群雄。而他自己,则当场飞灰湮灭。 “飞灰湮灭,你这怕不是在说书?”有听眾拍著桌子,满眼都是质疑。 “我可是亲眼所见,怎会有假?”帐房先生朗声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宴席为此事真假,吵闹不休。 沈渐听后,一言不发。 因为他清楚,阿土只有丹劲,尚且未到宗师。强行使用『天魔解体大法』,必然会导致肉身崩溃。 宅中。 枣树下的石桌摆放著精巧的茶具,氤氳的水雾逐渐消散。 青薇端著茶碗,直至茶水凉透,这才回过神来: “阿土…这孩子,他和他爹真的不一样,我就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走上这一步。应天府还有多少故人之后?” 沈渐轻酌一口茶水,只觉得水越喝越寒:“阿土应是最后一位了。” 青薇轻轻一嘆。 虽然。 她早就有所预感,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沈哥儿。” “嗯?” “没事。” 犹豫半晌,青薇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有一种感受,沈渐一直在压抑著心头的杀机。 这股杀机第一次出现时,是在对方得知竇云之死,往后每一天都在愈发浓郁。在今日,更是前所未有的浓郁。 唯有看向她们娘俩时,杀机才会隨之消散。 …… 又是数月。 河边。 沈渐盘踞在青石上,再次擦拭去嘴角的鲜血。 “又失败了。” 沈渐不禁得长嘆一声。 阿土留下来的半闕剑法,让他凑齐了整部无名剑经。再加上《洗髓经》,如今手中已经有了两部见神功法。 故而,沈渐想借两部功法联合,一举踏入见神。 由於他本就是半步见神,再加上修习过演武司內多种武学,早就已经达到触类旁通的程度,故而修行起来並不难。 只用了不到一年,便已经圆满。 岁月史书,也只是多了一句: 【岁六十五,习见神剑法,半载至圆满。】 本是信心满满。 谁料,依旧突破失败。 不管罡气再如何增加,也无法达到质变的效果,哪怕已经增长到极致。 “这部剑法,已经修炼到顶峰……” “难道,真的只有通过『天魔解体大法』,才能踏入见神吗?” 沈渐满眼苦涩。 穷尽半生,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也踏不出去。 最关键的是,他至今还未摸清岁月史书的用法,根本无法做到回溯。 这时。 一双手忽然从后面伸出,捂住他双眼: “沈哥儿,猜猜我是谁?” “不要学你娘说话!” 沈渐压住心头阴霾,扔下鱼竿,扛起背后的沈薇,沿河而掠。 肩膀上的女孩嚇的哇哇大叫: “爹爹,你慢一些,我怕。” “爹爹,我飞起来了。” “爹爹!哇,再快一些……” “爹爹!” …… “爹爹,我化劲了。” 宅院的墙壁多已斑驳,绿瓦也布满青苔。 沈渐坐在树下,当年扎著双髻,坐在自己肩头上的女童,如今已是一身白色劲装,眉目之间尽显坚毅。 正在树下小憩青薇听闻此言,目光在女儿身上一转,隨即露出几分不舍: “是吗,这么快吗?” 沈薇是上等资质,虽略差於竇云。 但其六岁习武,又有沈渐这位半步见神的教导,在二十岁时踏入化劲。 而这一年。 沈渐七十九,青薇八十一。 当年有过约定,不入化劲,不许走江湖。 沈薇眼间满是期盼和兴奋,她身躯微躬,缓缓开口: “爹爹,娘亲,已经不快了。即便在爹爹教导之下,我亦足足用了十四年,方才能踏入化劲。” “我听爹爹说过,竇云哥哥十七岁时便到了化劲。” 说著。 她的目光看向沈渐: “孩儿想要出去闯荡江湖!” “不许去!” 早有所料的青薇,拍案而起。 与沈渐成亲数十载,这是她第一次动怒。 她自己就是江湖人士,自然清楚江湖何等凶险。 江湖多是酒肉朋友,最多的就是利益算计,钱財、功法、宝物眨眼间便会让称兄道弟的二人翻脸。 偶尔有那么一两位豪杰,正因为稀少,才会被江湖大书特书。 沈薇转眸看向沈渐,期望他出言阻拦。 沈渐闭目片刻,开口询问: “你打算去何处?” 沈薇不加思索道:“先去应天府看一看,那里毕竟是京城,女儿最远也只去过县城,只想凑一凑热闹……” “再者,离家很近,我可以隨时回来。” 沈薇看了眼青薇和沈渐,又补充一句: “我想看一看爹爹和娘亲相识的地方。” “你一个人?” “应天府有很多爹爹的学生,而且也有不少村里的玩伴,我可以在那里落脚。有什么事情,也方便传话。” 青微听言,暗嘆一声。 其实也不怪女儿。 隨著沈渐创建私塾,村里的读书人越来越多,不少年轻后辈都去了县城。 早数年前便有高中举人,富贵还乡者。 大家聚在一起谈论著县城、乃至应天府的繁华。沈薇毕竟是少年心性,学了一身武艺,谁又甘心留在乡下? 沈渐沉吟片刻,开口道: “去吧。” 沈薇闻言,不由得喜上眉梢,再一看青微忧愁的模样,立刻正色道:“我明日启程,今夜再陪一陪娘。” 看著沈薇欢天喜地的赶去收拾起行囊,青微不由得道:“沈哥儿,你当真要放她出去?” 沈薇毕竟是二人亲手带大。 感情不弱亲生孩子。 沈渐闭目摇首: “我能看住她一时,难道还能看住她一世吗?自打我传她武功那一刻,便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终有一天她会离开家门……” “儿大不由娘,女大不由父。” 青微欲言欲止,最终满腹话语,化作无声的嘆息:“罢了。” 翌日。 整装待备的沈薇站在院前。 她挎著行囊,背著剑。 青微不厌其烦的替她整理著衣襟,重复著昨晚说过数次的江湖禁忌,“一人不入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拋一片心。不认识的江湖人士递出的水和乾粮,千万不要吃……除此之外,还得切记谨小慎微!” 沈薇听著,又转首看向沈渐,“爹,你想说什么?” 沈渐闻言,沉默了一会,沉声道: “你娘八十一了。” 七十九的沈渐,即便身为半步见神,已经能够感觉到气血抵达巔峰后,正在开始逐步消退。 他预计自己的大限在一百二十岁左右。 而青薇此生始终未至化劲。 沈薇听此言,身躯微微一震,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郑重其事的对沈薇长长一躬身: “娘,我只是外出转一转,很快就会回来。” 她看了一眼院中的枣树。 此时。 枣花正欲开放。 沈薇道:“以枣树为期,孩儿在开花时离去,叶落时必然归来。” 说罢,转身。 沈渐望著女儿越走越远的身影,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攥紧,转首望去。 是青薇抓著他的手死死不放,苍老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甚至现出了几分血色,也正踮著脚看著离去的沈薇。 第24章:家书 枣树抱果时,沈薇终於寄回了第一封家书。 树下。 青薇拆开同村人寄回来的信笺。 沈渐也凑上前观看,露出了笑意。 信中,沈薇言明,她已经抵达了应天府,暂居於同村的一户人家…… 应天府很繁华。 她见识到了很多与村里不一样的人或事。 同时也表明。 自己谨记嘱咐,凡事不去强出头。 最后,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请二老不用担心。 “这丫头,总算是听进去话了。” 青薇捏著信,难掩笑容。 “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沈渐拍了拍她的肩膀:“化劲虽然只是二流,但她兼修《洗髓经》和无名剑经,即便遇到麻烦也能及时逃走。” 青薇闻言点点头,“也对。” …… 待到院中青枣开始红时,沈薇的第二封家书送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由於在应天府待得久了。 沈薇的信中,已经没了初见京城繁华时的兴奋,反而多了些忧国忧民的口吻。 “前些日子途经镇抚司,发现那里早已经荒废,只剩下了些力士。” “回来时候,瞧见东厂在捉人。” “往日只是听说,百姓畏东厂如豺狼虎豹,此次我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东厂的手段。” “我询问了一番缘由,说是有客人醉酒后说宦官弄权,还没来得及走出酒楼,就被番子给扣了下来。” “就连同桌的酒客都没有倖免,尽数被传讯过去。” 沈薇將自己在应天府的见闻,尽数写在信中。 初见內容时,青薇满眼担忧。 看见末尾时,这才鬆了一口气。 “爹,娘,请二老放心。” “我出门在外,谨记谨小慎微。” 沈渐看著忧虑的青薇,只是笑著念叨著儿行千里母担忧。 …… 枣叶开始变黄时,沈薇第三封家属抵达。 这一次。 她没有在心中谈及东厂和镇抚司,而是谈及了武道。 “爹,我听说江湖上前些年出了一位半步见神的魔头,以嗜血为乐。他犯下过不少血案,甚至会过路绝户。” “江湖上传言他入了见神,后被朝廷招揽,就连厂公见了都得敬他三分。” “有次我在街上遇到他的舆驾,虽然未曾照面,但相距数十丈,都能感觉到他煞气滔天,我怀疑他修炼了某种魔功。” “爹,你可切记不能走弯路啊!” “也不知道早些回来。”青薇轻声抱怨一句,脸上却是带著笑容。 沈渐看完信后,也是哭笑不得:“长能耐了,开始替我操心了。” 青微看著口嫌体直的丈夫,又露出关切的目光。 她自然是清楚,沈渐这些年一直尝试著踏入见神,但不管做出多少努力,最终都没有能够走出这一步。 而演武司中,也不缺乏一些魔功。 甚至。 对方手中就掌握著一部隨时能踏入见神的『天魔解体大法』。 沈渐摆手:“放心,我若是想要修炼,早就已经修炼了。” 这是实话。 无数次的失败,让他不得不重视起顾忘川的那番话——我翻阅江湖典籍,发现唯有天人之姿,方可踏入见神。 他极度怀疑,那位魔头极有可能本就是天人之姿。 …… 院中的树叶落下大半时,沈薇的第四封家书寄了回来。 信的內容不多,却让青薇欣喜不已。 “爹娘,我和三妞约好,冬月跟著药铺的牛车一併回来。很多人都会一併回乡,请爹娘勿念。” “我想吃娘亲手包的红薯圆子,还有爹爹从河里钓的鱼。” 一纸家书,让本冷寂的小院再次热闹起来。 从这天开始,青薇开始忙碌起来。 每日不是在挑选红芯的红薯,就是在和面,都是在做准备工作。屋檐下的鱼,也掛了一条又一条。 “沈哥儿,你尝尝味,看看炸透了没?” 灶台火焰正旺,沈渐挪了下屁股后的马扎。 这时,青薇一脸笑意的端著碟子,用筷子夹起一颗炸的金黄的圆子,蘸了些白糖,递到了沈渐的面前: “张嘴。” “外酥里嫩,若是再撒上一些芝麻,味道说不定会更好。” 沈渐咬了一口,看著满脸期待的青微,忍不住笑道:“还没回来,就这么著急?” “今个就是小年夜了,往年村里人都是今天回来。”青微抬头看了眼,调侃道:“也不知道是谁,今天在路口守了一天。” 沈渐瘪嘴解释道:“家里闷,我出去散散心。” 青薇听出丈夫的逞强,露出温和的笑容,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只见沈渐眉头微皱,朝向院外望去。 青薇侧耳,只听见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当即大喜道: “囡囡回来了。” “我去看看。” 沈渐点点头,走到院外。 不过,却未看见回乡的车队,只见到一位官差打扮的男子赶来。 此人是村里人,叫做周纯生。 曾经在私塾里念过几年书,因为头脑不错,做了知县的师爷。对方不曾忘过本,每逢三节两寿都会前来拜会沈渐。 “沈老先生。” 沈渐还未来得及招呼,却见对方周纯生快步上前,“令爱出事了。” 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沈渐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周纯生神情复杂,道: “三日前,回乡的车队在县城三十里外突伏击。我们在车队附近,只发现了一只香囊,还请沈老先生节哀。” 周纯生递上一只被鲜血染红的香囊。 一角,还绣有『沈』字。 沈渐目光凝聚。 这是青薇亲手缝製的香囊! “尸首呢?” “没有,整支车队包括人畜都不见了,只剩下鲜血。瞧著,像是被野兽吃了。县里的捕头是懂武的,他说这不像是野兽做的……” “……” “沈老先生,请节哀。”周纯生张了张嘴,长嘆一声,“我再去通知其他家……” 望著对方远去的身影,沈渐愣在门口。 他攥著手中的锦囊,脑海一片空白,捏的手指发白而不自知。 直至过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 这事。 该如何和青薇说? 但等他转身时,却又是一愣。 只见不知何时青薇一直站在厨房门口,一手端著早已凉透的红薯圆子,满脸都是泪水。 “青薇。” “沈哥儿,我、我没事……” 青薇正强行挤出笑容,忽然心口一痛,喉咙一甜。 直接一口鲜血吐出。 接著,眼前冒起金星,竟然当场昏厥过去。 “青薇!” 沈渐惊呼一声,连忙搀扶住她,將其抱到床榻上。 这一昏厥,便是整整三日。 直至第四日傍晚。 青薇手指微微动了动,接著缓缓睁开了眼: “沈哥儿……” 沈渐连忙抓紧对方枯槁的手,“我在!” 青薇艰难转过头,看著沈渐已经散落至肩膀的白髮: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沈渐握紧青薇的手,她说,他听。 “我刚才做梦了,梦见囡囡说我做的丸子好吃,她说还想多吃几颗。她还说,你不要鬍子去扎她了。” 青薇握著沈渐同样苍老的手掌: “沈哥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愧疚的事情,就是没能给你生个孩子。我一直把沈薇当做亲生女儿来看。” “所以,我不求她大富大贵,也不求她武艺超群,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就可以了。” “我已经失去了囡囡,不想再失去你,你千万不要去报仇。” 说著说著,青薇眼角又泪珠滑落。 沈渐艰难的闭上眼睛。 青薇毕竟曾是妙音门圣女出身,只一听周纯生的描述,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此事。 必然和江湖上的魔头有关。 如今,东厂把持朝政,掌控江湖。魔头敢这般行事,其依仗说不定就和东厂有关! “渴了吧,喝些水。” 沈渐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便要起身倒水。 但青薇却拉住了他: “沈哥儿,我想抱抱你。” 沈渐坐下,轻轻搂起了青薇的腰肢。 青薇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贴在沈渐身上。 “沈哥儿,你的胸膛还是这么暖和。” “你知不知道,我经常会想一个问题,我何德何能,才能与你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仅仅只是为了遇见你,就是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如果没有你,这辈子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哥儿,如果有来世,我还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就算是你不愿意,我也一定会去找你。” “不过,来世你还会记的我吗?我还会记得你吗?” “狗官!” “狗官,我真的,真的不愿意离开你……” 残霞褪尽,皎月升起。 荒僻的小村庄中,响起了嗩吶的声响,隱隱中还伴隨著哭天喊地的声音。 车队受袭,失踪足有百人。 足以让这座小村庄,家家户户弔孝。 沈渐静静的坐了一会,这才青薇扶回床上,整理好她散乱的白髮,又替她掖好被角。抬眼望向院外—— 由於青薇连续昏迷三日,院中无人打理,原本逢夜必亮的灯笼,也彻底暗了下去。 灶台冷了数日,蓄上一层浅浅的灰尘。 原本准备在除夕前更换的窗花,在风中哗哗的摇摆著自己的身躯。 这一刻。 沈渐觉得胸膛中好像少了些什么,更有种被整个世界剥离出来的错觉,仿佛这片天地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人。 沉默少许,他抬手一挥。 啪嗒! 燃烧正旺的油灯飞出,打在了屏风上,灯油瞬间洒落开来。 火线顺著灯油瞬息蔓延,舔舐上了床铺,攀爬上了房梁。木製的屏风,纸糊的窗户,转眼四周已化作一片火海。 “……” 沈渐又坐了片刻。 这才起身,又深深,深深的看了眼青薇,毅然决然向外走去。 “走水了!” “走水了!” “沈老先生还在里面……” 正值年冬,又是丧期。 如此大的火光,自然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尤其还是德高望重的沈老先生家里,附近的乡亲无不迅速赶来。 村民们提著水桶,一桶一桶的水往宅里泼去。 但火势越来越大,根本阻止不了。 周纯生握著木盆,怔怔的看著化作一片火海的宅院,正满眼绝望时,忽然瞥见火海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他凝目望去。 这时,所有人都看见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一身青袍,满头白髮披散如雄狮的沈渐,缓缓自火海中走出来。 他非但没有被大火所吞噬,周身肆意的罡气让火焰无法近身,被隔绝在一丈之外。他踏火御风,几如仙人一般。 一步踏出便数丈之遥,数步便踏出火海。 接著。 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下。 哐当—— 周纯生手中的木牌砰然砸落在地而不自知,喃喃道: “这是神仙吗?” 人群沉寂,久久无人应声。 第25章:雪夜人屠·上 腊月二十七。 应天府,寅时三刻。 小雪。 街禁森严,坊市未醒,大街小巷静謐如常,偶有轻鼾传来。但各府门前灯火明旺,车马轔轔不断。 这是京官在上朝。 不过。 却有一些官员並未第一时间赶去奉天殿,而是率先绕道去了东厂。若胆敢绕过东厂,第二天便会因谤訕君上而降职。 上朝前对厂公叩首问安,这早已成了大朔官场生存下去的重要一环。 此时。 文武百官来了大半,儼然是一座小朝廷。 正厅之中,寂寂无声。 令行禁止的东厂氛围,再加上压抑的小雪,还颇有一股肃杀的压迫感。 隨著一位白面无须的老者出现在大厅外时,无声肃立的官员们就齐齐跪下,口中高呼拜见九千岁。 来者正是魏忠,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第一任厂公早在打下镇抚司后,便以『干预朝政』被罢免,经过数任之后,轮到了他。 当然。 这个位置得来並不易,宫內太监斗的厉害。莫说行差踏错一步,便是说错一句话,都会粉身碎骨。 可一旦走到这个位置,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经过例行问安后,各部官员都递上了奏摺。 “干爷爷。” 这时,京衙府尹也递上了一张摺子: “这是六洲知州递上来的,说是那位又动手了,拢共死了百余人。听说家家户户戴孝,还有不少人去县里闹了起来。” 魏忠一瞥摺子,都没伸手去接,而是慢条斯理道: “以后这种琐事,不要往咱这里递,咱家可没时间处理。要是记不住,以后就不用到咱这来了。” 京衙府尹虽然是正三品,却被这番话嚇的冷汗狂流。 此话其言外之意便是要將他罢官降职: “是是是!干爷爷,我记住了。” 这时,刑部侍郎跳出来开口,看似评判,实则諂媚,“王大人,干爷爷管的是天下大事,不是这种狗屁倒灶的小事,你可要铭记此点!” 礼部尚书微微頷首,“王大人,你刚升任府尹,不懂其中门道。那位是仙人,他不管做什么,我们只管看著便罢。”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点头赞同。 仙凡有別。 在仙人眼中,他们和螻蚁无疑,百余条人命,谁会去在乎。 魏忠捧起鎏金茶碗,慢条斯理的喝著,心中却忍不住翻江倒海,当然——只是羡慕。厂公又如何,能比过那些上仙吗? 可惜啊。 上上之姿看似和天人之姿只相差一步,实则却是云泥之別。以至对方能踏入见神行列,而自己却只是半步见神。 “不错。” 念及此处,他搁下茶碗,道: “一群凡夫俗子,隨便就打发了,让庐州知州处理此事。若有哪家不服,让他们直接到东厂来和咱家来说。” “嚯!” “哈哈哈。” “给他们胆,到时候送他们一家团聚……” 话音落下,眾人鬨笑一片。 这事,既然厂公放话了,便意味著彻底结案。倘若有人再敢闹事,死的可就不止一个两个。 就在此时,忽然一位番子匆匆从侧厅跑来: “乾爹!乾爹!出事儿了……” 百官叩安,半个朝廷的官员都聚在此处,忽然有人进门报丧,自然吸引了眾人注意,一时整座大厅都安静下来。 魏忠笑容微凝,眼底精芒一闪,抬眼瞧见进来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乾儿子,这才没有直接一巴掌拍死他: “说罢,什么事?” “外面忽然来了位江湖武者,说是要见您,外面的人马没能拦住,他直接闯入了进来,已经杀了不少人!” “嗡……” 此言一出,满座的大厅內,顿时传出阵阵嘈杂。 稀奇! 自东厂成立,压的镇抚司低头之后,风头一时无两。 上监百官,下查江湖,半个天下都仰东厂鼻息而活。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们根本不相信有人敢闯入东厂! 可略微侧耳,確实听见风雪中一片喊杀喊打声,弓弩破空之声更是不绝於耳。 魏忠神色如常,此事於他而言,根本不值一哂: “来者是谁?” “卷宗上没有记载,似乎是忽然冒出来的游侠。” 魏忠面露不悦。 万万没想到,当年犁了几次江湖,仍有落网之鱼。 只是略一思量,他便隨意道: “留他一条狗命,咱倒要看看,来者究竟是何门何派的人。日后查出来之后,诛他九族,一併连根拔起!” “不用了!” 话未未落,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从大厅外猝然响起: “沈某有没有日后不知,但你肯定没有日后!” 声音中气十足,又孤冷低沉。仅听其音气势,便能猜到说话之人,必然是位桀驁不驯的高傲之辈。 与此同时,还有传来的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来势不快,似乎来者只有一位,但听起来简直犹如大军压境一般,直逼东厂大厅! 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压迫感,以及外面忽然停下的杀声,让在场文武百官无不齐齐变色,转头望向门外。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大门轰然洞开,无数风雪隨之浩然涌来,眾人立刻抬袖遮掩面门,遥遥只见到青石大道上有一位老者踏步而来。 对方身形颇高,一袭青色长袍已经被鲜血染红大半,其发如雄狮,瞳孔幽深如潭一般。 而在他身后竟是一片横尸遍野,鲜血潺潺流淌化作血洼。抬眼望去,东厂精锐竟然没剩下半个活口。 『这是谁啊?』 眾人心头惊诧不已。 踏踏踏…… 来者脚步看似缓慢,但实际极快,数息之间便已经来到正厅门前,方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了坐在首位上的魏忠。 “哪里来的乡野村夫,敢在东厂撒野,简直目无王法……” 先前呵斥京衙府尹的礼部尚书,立刻跳出来指责道。 话音未落,老者屈指一弹。 嘭! 对方头颅炸开,当即如同伐倒的大树,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这一幕让在场眾人无不齐齐变色。 几位本欲张口呵斥的官员,无不立刻闭上嘴巴,诺诺不敢出声。 扫了一眼被溅了满头满脸鲜血的群官们,老者这才缓缓沉声道: “在下沈渐。” “先前听闻厂公说,若有哪家不服,可以直接到东厂来找你。故而,前来找厂公询问此事。六洲那事是谁做的?” “他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