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古代,刚进斩杀线》 第1章 斩杀线 大顺王朝,天顺三年,夏末。 西北行省永安县南三十里,黄土坡下,李家坬村。 天是灰的,地是裂的,风是烫的。 李恪跪在自家田埂上,手指抠进干硬的土缝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土。 他不是本地人,至少,他的魂不是。 三天前,他还是一名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结果一睁眼,就成了这具同名同姓、面黄肌瘦的十六岁少年身体。 原主也叫李恪,家中独子,父亲李大山老实巴交,母亲王氏体弱多病,还有一个八岁的妹妹小禾。 祖上三代务农,加上有点生意头脑,好不容易攒下几十亩薄田。 他家在当地算得上是富农,本可温饱,却在连年旱灾与加派之下,早已入不敷出。 三年了! 三年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 如今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龟裂如蛛网,深可插指。 村西边山脚下的那棵百年老槐,去年还勉强掛著几片叶子,如今只剩一副焦黑骨架。 但在他眼里,这棵老槐树不太一样。 一道血红的线悬在树桩。 【斩杀线系统】 【万物有始,必有终;命悬一线,万物皆斩】 “哥……”小禾怯生生地站在身后,手里攥著半块发黑的杂麵饼子,那是昨夜全家省下的口粮。“娘说,里正又来了,催……催田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恪缓缓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 他望向村子方向,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得七零八落。 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眼窝深陷,肚子鼓胀,那是饿出来的浮肿。 村口没有狗,没有任何动物,因为早就被吃完了。 他知道一个农民失去土地意味著什么。 【主职业·农民】 【天赋·抗饿】一级(凡):胃如枯井,飢火难焚。 【经验(4/10)】:你是个勤恳的农民,背朝黄天,面朝黄土,却无法保证一口饱饭,久而久之,你学会了忍飢,提升天赋等级,或可让你比常人多撑一日。 【核心资產】:五亩中等田。 【斩杀值:(38/40)】:请注意,在职期间失去核心资產(五亩地契),你將滑入斩杀线。 【提示】:增加职业储备,扩冲核心资產,可锁血。 当前可选择职业: 【流民】:失去土地的失败者,无籍无根,隨波逐流。 【乞丐】:连义军都不要的残渣,跪地求活,尊严尽丧。 一旦失去最后的土地,他將进入斩杀线。 不想死的话,他要么成为无籍流民,要么成为乞丐。 李恪很清楚,这两种职业,只是延缓斩杀线,但迟早还是会被斩杀。 他盘算了下家里的欠款。 李家欠税三百二十文,外加里正垫付的二百文,合计五百二十文。 他家还有最后五亩能出苗的活田。 大顺缺银,银价高。 就算是这样,按市价,他家的五亩中等田少说值银三两,折钱约三千文。 可如今灾年,谁还买田? 唯有村东头的赵员外愿出几袋残次的粮食购田,条件是即日交契。 家里其他田,就是这么一点点被那无良的赵员外给夺走了。 可他爹已经答应了赵员外。 今日,便是交契之期。 可那点粮食,熬不了多久。 一旦卖田,全家便彻底坠入斩杀线。 死,只是时间问题。 “走吧。”李恪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他牵起小禾的手,朝家走去。 家中土屋低矮,四壁透风。 母亲王氏倚在炕沿,面色蜡黄,咳嗽不止。 父亲李大山蹲在灶前,盯著空锅发呆,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田契。 两人头顶,同样悬著一根几乎变红的斩杀线。 这显示他们一家人,都处於斩杀线边缘。 “爹。”李恪轻唤。 李大山抬起头,眼眶通红:“恪儿……我对不住你爷爷,对不住祖宗……这田,是咱李家最后的根啊!” “不交呢?”李恪问。 “不交?”李大山苦笑,“明日县衙差役就来锁人,你娘病著,小禾还小……豁了我这老条命,怕也换不来一天缓期。” 李恪沉默。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在这崩坏的秩序里,法律不过是强者的工具。 弱者连哭都得憋著声。 这世道乱得很。 北方的戎狄年年入侵,边关的士兵却年年欠响,平头百姓被赋税压骨,有钱的豪强却肆意兼併田地。 官府视民如草芥,流寇过境如蝗虫。 更加让人恐惧的是在大顺,怪力乱神的事层出不穷。 什么还魂鬼,树下妖,无头僧……各种传闻不绝於耳。 在李恪记忆里,就有官府请道士除妖的画面。 那种诡异的画面,至今让他难以忘怀。 黄灿灿的符纸,往树上一贴,桃木剑用力一刺,大槐树就流出血来,拔起树根……逃了…… 当初幼小的他,躲在父母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现在,他必须站出来。 他走到炕边,从墙缝里摸出一个破陶罐,將最后一点粮食倒进破布袋。 这是全家最后的积蓄。 “恪儿……这是全家的救命粮!”王氏挣扎著坐直。 “我知道。”李恪把粮袋揣进怀里,“我就是要救全家的命。”说罢,他不顾父母的呼喊,头也不回的跑了。 他一路跑到官道上。 远处,一队官兵押著十几个戴枷的犯人走过,其中一人突然挣脱,官兵追上,一刀劈下,血溅三尺。 这就是王朝末世。 秩序崩塌,人命如草。 他握紧了怀里的粮,毅然往远处的山村赶去…… 夕阳如血,染红了乾裂的大地。 村中却一片喧闹。 十几名壮汉手持棍棒,簇拥著一位锦袍胖子站在李家门口,正是赵员外。 他身后跟著里正和两名衙役,手里拿著笔墨与空白契约。 “李大山!”赵员外声音洪亮,“今日酉时三刻,若还不交契,神仙来了,也就不了你,届时便以抗税论处,全家下狱!” 李大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著田契,指节发白。 “赵老爷……再宽限两日……我儿刚去镇上筹钱……” “筹钱?”赵员外冷笑,“就你家那破落户,能筹出个屁!莫非指望天上掉银子?” 眾人鬨笑。 小禾躲在门后,嚇得直哭。 王氏扶著门框,几乎晕厥。 李恪站在坡上,静静看著这一幕。 胸中怒火翻涌,却强行压下。 愤怒无用,眼泪无用,跪求更无用。 在这吃人的世道,唯有力量,才能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坡来。 “赵员外。”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眾人耳中。 赵员外眯眼:“哟,这不是李家小子?听说你筹钱去了?” “是,也不是。”李恪直视对方,“我是去確认一件事。” “哦?何事?” “確认你赵家,是否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强夺民田。” 赵员外脸色一沉:“小子,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李恪缓缓冷冷地说道,“这田,我不卖!” 全场寂静。 里正急道:“李恪!你疯了?不卖田,你全家明日就得进大牢!” “明天的事,明天说!”李恪大喊一声。 当即,从村旁斜坡衝上来十数个青年。 他们全都是附近被迫將田贱卖的农家子弟。 原本他们理应还能倚靠祖传下来的田,老实安稳的过日子。 可现在,没有了田,日子过不下去了。 十几人团团围住赵员外一行人。 李恪怒吼一声: “今天,你们动一下试试?” 第2章 寻活路 “好个小子。” 赵员外见人数不占优,撂下一句狠话,“有本事,天天叫十几个人守著,不然你看我怎么弄死你。” “看谁弄死谁!”李恪硬气地回应。 “哼,走!”赵员外带著他的人走了。 李恪鬆了一口气,可旋即又愁了起来。 在这大顺朝,底层百姓哪还有活路? 他用全家最后的口粮,叫来十几个人帮忙。 今天是赶跑了赵员外。 可李恪清楚,这些混蛋还会再来的。 下一次呢? 他耗不过。 別说下一次了。 现在,他一家人就得挨饿。 灶台冷得像冰,米缸空得能照出人影。 妹妹小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母亲王氏整日咳嗽不止,父亲李大山也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步履蹣跚。 这样下去,就算他们比常人能抗饿,也撑不了几天。 必须找新的活路。 可要是说大顺朝底层还有什么活路……怕是,只有造反了。 徐帅、高王……一个个鼎鼎有名的起义军,已经举起了大旗。 他们在北方攻城略地,南方亦有流民聚眾成军,烧官仓、杀贪吏,声势浩大。 虽说有些起义军离他不远,想要找过去加入,应该不算难。 可他现在一走,这一家老弱没有照护,焉有活路。 李恪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行血红文字: 【当前可选主职业:流民】 描述:你是个失败的农民,失去了土地,成了流民。 按照神秘的存在的提示,他现在要么成为流民,要么成为乞丐,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好职业。 “不管怎么样,最后的五亩田不能卖。” 正当李恪苦恼之际。 “恪儿,你走吧。”父亲李大山寻了过来,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疲惫,“你还年轻,不像我和你娘,太老了……你还要活命。” 小禾和王氏依偎在屋角,无声地盯著他们。 “可……”李恪喉头一哽。 “我不怪你。” 李大山打断他,眼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我知你今日是为了保下家里最后的地,我也不愿丟了家里最后的地,可老天爷不下雨,咱家得寻个活路。” “可卖田,不是活路!” 李恪猛地站起身,咬著牙,一脸不忿,“不能卖田!咱家得寻其他的活路!” “行了,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李大山闷声喝止了他,然后从贴身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 “叮咚——”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起。 那是一对小巧的铜铃,也就手指大小。 “拿著,咱们老李家得血脉不能断。” 李大山將手中的铜铃硬塞进他手里,语气沉闷,“你有个表叔,在二十里外的永安驛站吃皇粮,你拿著铃去找他。” 李恪的目光落在掌中小小的铜铃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生路”,竟然是一对不起眼的小铜铃。 铜铃造型很普通,铸造工艺很粗糙,唯独的一点是外表保存得很完好。 可以看出,他的父亲十分重视这件小玩意。 李大山知道儿子性子倔,否则也不会寧愿守著这个家挨饿,也没有像其他年轻人一样,选择离开。 但现在,留在家里实在没有活路了。 不管怎么样,就是赶他也要把儿子赶走。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恪在沉默了片刻后,脸上並没有露出他想像中的倔强和抗拒。 他只是轻轻握住手里的一对小铜铃,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心里,確实不想离开。 但更多的,是必须找到“活路”的念头。 “只要有一点机会……只要找到新的『活路』……就不会滑进斩杀线……” 他很清楚,在这个年头,谁家也没有多余的口粮,来养閒人。 但好在,驛站不算远,二十里。 一天下来,足够走个来回。 就算不行,也能回来。 “爹。” 李恪一脸认真,看向老父,说道:“放心,我会给咱们家找到『活路』。” “你这孩子……” 李大山嘆息一声,从怀里掏出半个窝窝头,硬塞给了他,“这个年头,只要你能活下来,咱家就不算没了。” “爹,帐不是这么算的。” 李恪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我李恪对天发誓,咱们家都会有『活路』。” 这番话,他说得十分郑重,並未向以前那般激动,而是很沉稳。 让李大山与王氏夫妻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衝动倔强地半大孩子,在经歷了这样的事情后,非但没有变得怨天尤人,反而像是瞬间长大了不少。 李恪没有再多说,他走到王氏身旁,拿出手里的半个窝窝头,轻轻一掰,一半塞给王氏,一半塞给妹妹。 “爹,你说过,男人得护著住家里的亲人。”他低声说,“你们早点睡,明天一早,我就去驛站。” 李大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王氏伸手拉住了丈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讚许,她沉声道:“去吧,这次,可得认清路了。” 上一次,类似的情况,李恪半路跑回来了。 说是认不清路,半途迷路了。 王氏这句话,是在提醒他,下定了决心就不要反悔。 “好嘞。” 李恪笑了笑,应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走到屋外,那瘦弱的身子,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地走出小土屋。 直到,再也看不见儿子的身影,屋里的王氏才张口问道:“孩子他爹,玉成他朕能收了恪儿?” 李大山蹲在门口,好半响才开口回应,“玉成不是忘恩负义的混帐,我当初救了他一命,我想只要有一口吃的,他肯定得收留恪儿。” …… 夜风凛冽,捲起尘土。 李恪手里握著小铜铃,走在乾裂的土地上。 每一步动作,都让他的肚子发出“咕嚕、咕嚕”的抗议声,他已经一天没吃任何食物了。 对此,他只能忍耐。 奇怪的是,隨著飢饿加深,反而越没有那么饿,就像是饿过头了,身体已学会適应飢饿。 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眼前的光幕上。 【职业·农民】职业的天赋经验条,正在以缓慢而坚定地增长著。 【天赋·抗饿】一级(凡):胃如枯井,飢火难焚。 【经验(5/10)】 【经验(6/10)】 越挨饿,越不饿。 这种悖论般的感受,既诡异又真实。 可他也清楚,再继续挨饿下去,就算有抗饿的天赋迟早也顶不住。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必须得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驛站……真能有『活路』……” 第3章 踏风行 日头,从东方的山上,一点点往上爬。 晨光洒在乾裂的大地上。 晨风卷著沙,呼啸著,打在李恪脸上。 二十里路,对一个饱腹之人不过半日行程。 可对饿了一天一夜的李恪而言,每一步都很艰难,差点就要了他的小命。 可他別无选择,他必须找到一条“活路”。 哪怕爬,也要爬到永安驛站。 终於…… 那座低矮却醒目的驛站出现在视野尽头。 灰墙斑驳,檐下悬著一块褪色木匾,上书“永安驛”三个字,虽不气派,却是方圆十余里唯一与“朝廷”二字沾边的地方。 “嘎吱——” 驛站大门从內推开。 一个穿著粗布驛卒服的汉子打著哈欠探出身来,睡眼惺忪。 他一抬头,正撞上李恪那张枯黄憔悴的脸,顿时皱起眉头。 “走走走!”他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语气生硬,“这儿没多的粮食,別在这儿堵门!” 显然,他把李恪当成了乞丐。 这也不怪他。 眼前的少年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不说,还满身风尘,活脱脱一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 “我来找人。”李恪声音沙哑,却努力挺直脊背。 “找神仙也不行!”驛卒嗤笑一声,“没有粮就是没有粮,赶紧滚!” 李恪见此,也没费力气与他爭吵。 他的处理方法很简单,乾脆利落地一屁股坐在驛站门口。 不走了。 “唉~” 驛卒气笑了,转身“砰”地关上门。 很快,屋內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噼里啪啦”声。 “你找啥?” 屋內,另一个带著浓重睡意的声音响起,还夹著哈欠,“还不快开门?误了餵马的时辰,又要挨鞭子了!” “玉成哥,门口有瘟神堵门。” 驛卒的声音紧跟著传出来,“我寻根棍子,给他打走!” “嘿!真有不要命的。” 话音未落,驛站大门再度被拉开。 一个黑脸汉子呼地撞开了门,手里拎著一根比成人手臂还粗的木棍,气势汹汹。 他一眼瞥见门口坐著的李恪,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要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叮咚——” 一声清脆悦耳的铜铃声划破清晨的沉闷。 李恪缓缓抬起手,掌中一对小巧玲瓏的铜铃在朝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铃身虽粗糙,却洁净如新,显然被珍藏多年。 那黑脸汉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木棍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眯起眼,仔仔细细打量李恪,眼神从凶狠转为惊疑,再转为震动,“你……是二哥家的儿子?” “是。” 李恪点点头,將铜铃小心收回怀中,“您就是玉成叔吧?我爹让我来看看您。” “二哥他还好吧?” 黑脸汉子李玉成,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大步上前,一把钳住李恪的手臂,一用力,便轻鬆將不算轻的他提起。 未等李恪回话,他的肚子前线一步地回应,“咕嚕、咕嚕……” 【天赋·抗饿】一级(凡) 【经验(7/10)】 【经验(8/10)】 肚子响起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风中格外清晰。 李玉成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门框簌簌落灰:“好小子!走,先进屋。” 驛站的布置很简单,除了两名驛卒,也就是李玉成和那最先出来,名叫刘三的年轻人。 除此之外,驛站还有一匹老马,神情萎靡,估摸著活不长了。 粮仓里空空的,没有几袋粮食,就是马吃的草料也没多少。 “你先吃。” 李玉成端来了一碗粥,不算稠,但在这年头碗里能见著粮食,就算好日子了。 一闻著,热粥飘出的麦子香气。 李恪肚子不爭气的又响了,“咕嚕……” “咕嚕~” 刚端起的李恪一愣。 这一声不是他发出的。 “嘿嘿。” 刘三站在一边,喉咙不爭气地翻滚。 “没出息的东西。” 李玉成笑骂一句,又从厨房端出一碗粥,“赶紧吃,吃饱了去餵马。” 相比於李恪手里的一碗粥,刘三碗里的粥,稀得多。 看来,这年头,皇粮也不是那么容易吃。 李恪嘴都放在碗沿了,但还是硬生生忍住,收回嘴。 他起身,又拿了一只碗。 別看驛站破得很,可盛饭的碗,比要吃饭的嘴,多了不少。 一碗粥,被李恪分成了两半碗,递给李玉成。 然后,他才张嘴喝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你这小子。” 李玉成一笑,一口喝下半碗热粥,也不觉得烫嘴,一双浓眉大眼紧盯著外头的老马,“我等下还得去县城找找大夫,你先待著,等我回来。” “玉成哥,你顺便去衙门催催口粮。”刘三舔著碗底,“都拖两个月了。” “知道了。” 李玉成含糊应了一声。 李恪没说话,心里却明白。 永安驛怕是维持不下去了。 大顺朝的陆驛,全靠马传军情。 若这匹老马死了,上头又不拨新马,驛站便名存实亡。 届时,延误军报,轻则入狱,重则斩首。 两人头顶的【斩杀线】,一片飘红。 估摸著这小小的永安驛,也快要坚持不住了。 驛卒核心资產,不用想也是驛站。 失去了驛站,他们就离死不远了。 这时,刘三忽然道:“昨天还有份文书要送平安驛,再不送,怕是要挨罚。” 李玉成眉头一皱。 按制,驛站不可无人值守。 可老马病危,他必须去县城…… “要不,我去送?”李恪开口说道。 “你?”刘三怀疑道:“二十几里路,还是山路,可不好走。” “吃了你们驛站的饭,总得干活。”李恪语气坚定。 “行。” 李玉成凝视他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一块木牌,刻著“永安驛”三字,“拿著,路上官兵就不会拦你。” 在这大顺朝,平民无路引不得离县。 有了驛站的腰牌,他才能合法通行。 否则,就会被当做无籍流民,隨时可能被抓捕。 就在,李恪接过腰牌的一剎那。 脑海中骤然响起一声清越马嘶。 紧接著,眼前光屏轰然绽放。 【可选择新主职业·驛卒】 【天赋·踏风行】一级(凡):肉身初敏,步履轻捷。 【经验(1/10)】:你是个勤勤恳恳的驛卒,吃得比马少,跑得却不能比马慢。久而久之,双足生风,步履如电。提升天赋等级,或可疾行百里而不疲。 【核心资產】:永安驛 【斩杀值:(38/40)】:请注意,再起期间失去核心资產(永安驛),將直接滑入斩杀线! 来了! 李恪的呼吸,顿时急促。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驛卒,总比流民、乞丐强百倍! 念头落定,一股暖流自丹田涌出,直贯双腿。 方才沉重如铁的双足,此刻竟轻盈如羽。 他接过文书,在刘三狐疑的目光中,迈步而出。 晨风掠过耳际,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更稳。 光屏上,经验条悄然跳动: 【踏风行(一级)】 (2/10)……(3/10)……(4/10)…… 每两里路,都能有一次小小的提升。 照这个提升速度,到平安驛前,他的天赋就能升一级。 【抗饿(一级)】 可惜,先前的农民的天赋不能再继续增加。 “你这小子,慢点,別半路没力气了。”李玉成快步跟在后头。 十里同路,他本想看这小子何时力竭,谁知反被甩在后头。 “等等——” 李玉成喘著粗气坐在路边石上,望著前方那道瘦削却迅捷的身影,忍不住笑骂:“好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你小子,看不出来,还是天生个做驛卒的料。” 李恪笑了笑,擦了下额头冒出的汗。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西北夏日的太阳,烈得很。 没到午时,就能晒得让脸生疼。 他得赶在日头升起来之前,把文书送到。 到时候正午,说不定还能在平安驛,蹭上一口饭。 “玉成叔,您歇著,我先走一步。” “哼,要不是昨夜没睡好……”李玉成嘴很硬,腿却在抖,“我少说得甩你三里路!” “那是,玉成叔你这是让著我。” 见李恪识趣,给他留了面子。 李玉成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左右望了望,然后压低声音:“想不想挣钱?” “叔,不管挣不挣钱,有事您吩咐。”李恪没太放在心上。 驛站都快揭不开锅了,李玉成又能有什么挣钱的路子。 “行。等你回驛站,我再跟你详说,上心点。” 李玉成看出了李恪没上心,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你要是胆子够大,少说能挣二两银子。” 李恪浑身一震。 二两……还是银子? 这可不是二文钱,也不是二十文,是两千个铜板。 他家五亩中等田,平常年头也就值三两银子。 一趟活儿,就能挣二两银子。 这是什么概念? 在平常的年景,省著点花,够他全家活一年! 正是因为太过於惊人。 李恪一时之间,不敢相信。 “真的?”他声音发颤。 “要不是念你爹当年救我一命,这活轮不到你。”李玉成一双大眼,死死盯著他。 “叔,只要有『活路』,什么都干。”李恪回过神来,一脸郑重地保证。 “別急,”李玉成的声音低沉了许多,也严肃了许多,“记著,到时候你要敢是给我『撅蹄子』,可別怪我不讲情面。” “叔,你放心。”李恪立马拍了胸拍脯,“保证不『撅蹄子』!” 第4章 死人债 下午,日头依旧烈得很。 天上没有半朵云彩,老龙王不知跑哪里去。 阳光如熔金泼洒,晒得黄土冒烟,连风都烫得灼人。 李恪蹲在驛站门口,一双眼盯著外面的马棚。 棚里,一位白鬍子老兽医正弯著腰,给那匹奄奄一息的老马灌药。 不知他用了什么药,就看著他掰开马嘴,硬生生將一碗黑乎乎的药水灌了进去。 没过片刻,老马猛地一颤,马嘴一张,狂吐不止。 未消化的草料混著胃里的酸水喷了一地,腥臭刺鼻,连苍蝇都绕道飞。 转头在看老马,样子看起来还是很萎靡,但比之前好一些。 “有点本事。”李恪心中暗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兽医还是有些本事,也不亏玉成叔大老远,一路不惜辛苦地將他背回驛站。 只是那老兽医手抖得厉害,端碗时汤水直晃。 据他说是早年吃错了药,落下了毛病。 李恪守在这儿,心思却不止於此。 老兽医年纪虽然大,可头顶悬著的斩杀线的顏色,却比刘三还要浅。 他悄悄盘算著,老马要是真熬不过去,说不定能就地开席,蹭几块马肉吃。 虽说马肉又柴又腥,可终究是肉! 光是这么一想,他的肚子就不爭气的叫了起来。 早上那碗稀粥,哪里顶得住来回四十多里山路的消耗。 自从解锁了新天赋【踏风行】之后,脚力是见涨。 中午从平安驛返回时,竟在路上追上了背著老兽医往回赶的玉成叔。 那一程,他不仅自己走完二十里山路,还替玉成叔背了一段路。 现在,刘三见著他,再也不敢说什么。 可这力气,都是拿饭换来的。 偏偏中午在平安驛,连口剩饭都没蹭上。 他现在饿得眼前直发黑。 可惜,要是之前把【抗饿】等级连上去,就好了。 “还是得老神医出马,一个顶俩。”刘三在旁边夸著,想给老兽医早点哄走。 老兽医眯眼受用,却不忘本:“老夫顛簸一路,腹中空空啊。” “刘三,去熬些粥。” “刘三,去熬些粥。”李玉成倒不吝嗇,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铜钱,塞到老兽医手里,“您老別嫌少。只要老马能好,下月俸禄一到,剩下的我亲自送到您府上。” “那……之前的欠帐?” 老兽医接过铜钱掂了掂,十几枚铜钱在他手里碰撞,叮噹脆响。 “放心,等发了俸,一定给您一起结了。” 李玉成拉著老兽医,往驛站里拽,“咱不谈这个,吃饭要紧。” 刘三应声去灶房。 不多时,端出一锅粥,说是粥,其实一锅水里混了点一小碗麦子,为了看得过去,又塞了几把晒乾的榆树叶。 这倒也符合他的性子,要是放多了粮食,怕是要心疼整晚。 “唉,” 老兽医瞥了一眼,摇头嘆道:“这年头,吃皇粮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你还招人?”他目光落在狼吞虎咽的李恪身上。 李恪埋头猛吃,没空搭理。 他真的饿极了。 “他是我二哥家的孩子,”李玉成解释,“就待些日子。家在不远的李家坬村。” “还好,是咱永安县人。” 老兽医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要是隔壁临关县的人,可就麻烦了。” “怎么了?”刘三凑近问道,“临关被流寇抢了?” “那倒不至於。” 老兽医捋著鬍鬚,越说越来劲,“你们是不知道……临关那边,最近闹『死人债』。” “死人债?”李恪停下乾饭,好奇 “也叫『死人疫』。”老兽医眼神幽深,“起初跟瘟病似的,脸上生疮,皮肉溃烂,四肢瘫软,三五日必死,药石无用。” “那你咋知道的?”刘三不信。 “嘿,我有几个同行。” 老兽医嘆息一声,“我有几个同行,被人高价请去临关,结果一个都没回来!都是给人背了死人债,贪心吶……” “你同行不也是兽医?”刘三嗤笑,“给人看病不怕治死了?” “医人医兽,不都是救命?”老兽医吹鬍子瞪眼,“你还听不听了?” 李玉成沉声道:“这病应该……不传人。” “玉成哥,你见过?”刘三对干活兴致缺缺,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倒是很来劲。 “没。” 李玉成摇摇头,眼角瞧了一眼埋头乾饭的李恪,“我前些日子不是去了一趟临关驛,没听说有瘟疫。” “怪就怪在这儿!” 老兽医一拍大腿,“它不传旁人!只缠那些阳寿未尽,却被阎王爷提前勾名的人。说是他们在阴间欠了债,得有人替他们背,背得起,人活,背不起,人死。所以才叫『死人债』。” “有那么玄乎?”刘三还是不信。 “你別到时候被人骗去了,那活鬼一喊你名字,你就应声替人背了债。” 老兽医喝下碗里最后一点粥,將碗筷往桌上一拍,“信不信由你,反正老夫,走了。” “我送您。” 李恪也放下碗,起身替玉成叔送人。 刚吃了驛站的饭,总不能白让人家养他。 加上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赚一点经验值。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一级(凡):胃如枯井,飢火难焚。 【经验(8/10)】 【天赋·踏风行】二级(灵):筋骨藏风,步履生虚。 【经验(10/20)】 【踏风行】天赋,升到二级,需要的经验增加,难度也增加了。 现在他估摸著,走三里路,会提升一点经验。 “行。” 李玉成也確实累了。 临走前,他拿了一小袋粮食,硬塞给了李恪。 “我不要,我已经吃了饱了。” “拿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李玉成態度强硬,非要塞给他不可,“拿著,就当是我借给二哥的,別还嘴,你小子还没资格替你爹应付事。” 李恪只好接下,握紧了口袋,“叔,我一定加倍还你。” 路上,李恪背著老兽医。 没办法,老人家年纪大了,走了一会儿,腿脚就不利索了。 让他继续晃荡下去,怕是天黑都到不了县城。 老兽医在他背上也不閒著,嘴里尽念叨著些,怪力乱神的事。 什么他年轻时,遇过鬼打墙,眼上沾了黑狗血,才跑出来,还有什么三个头,三个三眼睛的大虫,跟人一样大的蝗虫,等等…… “要我说啊,不是老天爷不下雨,是有旱魃作祟。” 一路上,李恪耳朵都快磨出老茧来。 但该说不说,老兽医是他目前见到的人里头,身上【斩杀线】顏色最淡的一个人。 就是那家里富得流油的赵员外,身上【斩杀线】都是黄里透著红。 估摸著,那傢伙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到了。” “嘿,你这小子,脚力可以啊。” 老兽医一抬眼,还真到县城了,“关键是稳,不顛,比你玉成叔强,还得是年轻人。” “您走好,我还得赶路。” 李恪隨口应付了一下,抬眼看了下天色。 太阳还在地平线上打转。 夏天,天黑得晚。 加快点脚步,应该能赶回家。 一想到家里人还在挨饿,他不由得摸了摸腰间绑著的救命粮。 还好,没有丟。 “年轻人,就是性子急。” 老兽医嘆了一口气,拿出一个符纸硬塞他手里,嘱咐道,“你小心点,附近不太平,別走夜路。” “知道了。” 李恪接过符纸,隨手塞怀里。 一路沿著官道,紧赶慢赶。 在离家还有几里路的地方,天还是黑了下来。 好在,离家不远了。 他倒也能分清方向。 就在他抓紧往回赶的时候,冷不丁,在路边瞧见一个趴在田埂上的人。 那人头埋在土里,一动不动,像是没了气。 身上的衣服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抓得破破烂烂,一条一条的。 李恪心里一惊,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救……救救我……” 一个微弱、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那人嘴里发出。 李恪壮著胆子,慢慢凑了过去。 那人听见动静,奋力抬起头来。 他借著月光仔细一打量,瞳孔猛地一缩。 一条血红的线,悬在对方头上。 【提示:邪祟『赵员外』已进入斩杀线临界状態。】 【摧毁其核心依存“田契”,可触发斩杀效果】 竟然是赵员外! 那个千方百计强买他家田,还准备要弄他的赵员外。 只是,现在趴在地里的赵员外,哪里还有当初的囂张气焰。 他那吃得跟猪头一样满脸流油的脑袋,现在瘪得能映出骨头,活像个没了生气的骷髏。 身上还有几处怪异的抓伤,正一点一点往外冒著脓血。 他乾瘪的腰间,还掛著一个荷包,里面装著的应该就是系统提示的“田契”。 “找……快去找天师……” 看著正在挣扎的赵员外。 李恪一愣,他家的几十亩田,基本都被这廝强取豪夺了去。 想到此,他一咬牙…… 第5章 意外財 “反正你也快死了。” 李恪蹲下身,指尖勾住赵员外腰间那枚褪色靛蓝荷包,轻轻一扯,“咱们的仇,就算清了。” 荷包沉得很,肯定不止有田契。 他掂了掂,碎银在里头撞得哗啦作响, 打开一看,果然是碎银子,成色杂,分量却足。 这点钱,连赵员外强占他家几十亩地的债,都填不上十分之一。 但眼下,够换几袋米,够一家人熬过这个月。 赵员外仍保持著临死前的挣扎姿势,额头抵著乾裂田埂,一双眼死死盯著他,瞳孔散而不散,仿佛还活著。 李恪被盯得后颈发凉,迅速收起荷包,转身快步往家去。 刚跑到村口,眼前光屏绽放出一阵柔和的光芒。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一级(凡) 【天赋·踏风行】三级(玄):逐虎追豹,百兽辟易。 【经验(0/30)】 【你的速度和耐力,已获得提升】 他脚步一顿。 县城离他家差不多三十里,正好能填满【踏风行】剩下的经验仓。 一股暖流自丹田涌起,如春溪灌入双腿筋脉。 再迈步时,脚底生风,村道两侧枯树、土墙……全成模糊残影。 三百步,眨眼即至。 他只吐出一口浊气,腿不酸,心不慌。 以他现在的速度,纵使虎豹追来,也得在屁股后头吃灰。 “恪儿?” 李大山听见屋外的动静,从土胚屋里探出头来,犹豫了下才接著问道:“你玉成叔没收你?” “爹,玉成叔不是那样的人。” 李恪脱下短衫,露出腰间鼓囊的米袋,“瞧,他借我的粮。” “嗯?”李大山眯起眼,伸手掂了掂,“这年头,还得是吃皇粮的人有活路。” 屋內闷黑,王氏牵著小禾走出来。 小禾瘦得颧骨凸起,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著米袋:“哥,你手里……是粮?” “属你的鼻子最灵。”李恪笑著將米袋放到她手上,“可拿得稳?” “能。”小禾认真的点了点小脑袋。 “去端锅,今晚吃个饱饭。”李恪笑道。 “还是喝粥吧。”小禾小声说,手指紧紧抓著米袋,“省著点,不然又得饿到睡不著。” “放心,”他揉了揉妹妹枯草般的头髮,另一只手禁握著短衫,里面藏著从赵员外身上得来的荷包,“咱们家以后不会饿肚子了。” 有了里面的银子,几个月的温饱勉强能保证。 不过地契一时半会不能露出来,得找个地方先藏好。 “娘,你们先烧火。” 李恪想起了村西边的老槐树。 老槐树上能吃的叶子、树皮都没了。 位置很偏僻,又离他家不算远,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我去打点水。” “你小心点,別摔著了。”王氏嘱咐一声。 “好嘞。” 身后,李大山望著儿子背影,笑骂一句,“这小子老大不小,还跟个皮猴一样……”说著额上沟壑竟鬆了几分,“欠债得还,等明年光景好点……” 次日,天未亮。 李恪离开家,顺著路往驛站去。 路过昨夜事发地,他特意驻足查看,可赵员外……不见了。 田埂有股腥臭气,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天之后,发臭的死鱼气味。 “难道被人抬走了?”他皱眉,但也没多想,就赵员外昨晚的惨样,根本不可能活。 驛站尚未开门。 他和昨天一样,在门前等著。 回想昨夜奔袭二十里如履平地,今日更是轻鬆。 【经验(5/30)】 【踏风行】升到三级之后,需要四里路才能提升一点经验值。 刘三煮粥依旧抠门。 一碗稀得照人影的粥下肚,肚子也就一分饱,勉强不抗议的地步。 “还有吗?” 【踏风行】对脚力的提升很大,但对饭量的提升也是成倍增长。 昨夜刚吃的饭,还没熬过一晚,半夜他就被饿醒了。 放在之前,凭藉著【抗饿】天赋,晚上喝上那么一碗稠粥,少说也能撑到第二天晌午。 可现在他饿得两眼快冒绿光,要是【抗饿】多提升几级就好了。 “没了……真没了。”刘三慌忙挡在粮缸前,生怕眼前这个饿急眼的傢伙,直接动手,“总共就剩几斗米了,还得撑到月底。” 李恪翻了个白眼,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啪”地拍在桌上,“喏,去买粮。” 刘三眼睛一亮,两步大跨上前,一把抓起银子塞进牙缝咬了咬,“呦~真是银子。” “你跟我来。” 李玉成放下碗筷,將李恪拽到马棚角落,脸色凝重,“这银子哪来的?你老实给我交个底。” “我……”李恪犹豫了一下。 “你不想说也行。”李玉成冷著脸说道:“就当我没问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恪压低了声音,把昨晚遇到赵员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银子就是从他身上拿的。”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到李玉成面前,“叔,这银子你拿著,算是还之前你借我粮的钱。” 李玉成听得眉头皱了起来,看著李恪手里的碎银子。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只拈起最小一块,將其余推回 “叔,你这是作甚?” 李恪急了。 “我借你的粮,就值这些钱。” “那赵员外我知道,”李玉成摆摆手,声音低沉,“强买强卖,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就说你家的几十亩田,少说值上百两。这是老天爷看不过眼,罚了他。这银子就该你拿著,省著点花,好歹能有个活路” “可是……” “別可是!跟我还客气个啥?” 李玉成瞪了他一眼,用力拍了下马棚柱子,震得樑上灰簌簌落:“你叔我要是混到靠你小子养,这几年不是白活了?” 李恪攥紧手里的碎银子,看著玉成叔满脸真切的样子,喉头一哽,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了,”李玉成忽然正色,“你等下去送个文书到平安驛。” “好嘞!”李恪点头,转身就要回驛站去拿文书。 “急什么?再吃点。”李玉成一把拽住他。 “好嘞!” 平安驛,二十余里崎嶇山路。 旁人骑驴尚需半日。 可李恪靠著一双腿,跑了一趟来回。 等他回到驛站,日头还未升到高点。 【经验(10/30)】【经验(11/30)】……【经验(12/30)】【经验(23/30)】 李恪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今天就能把【踏风行】升到四级。 到时候也不知能跑多快,到时候去平安驛一个来回,就更快了。 李恪刚回到驛站,刘三就拿一堆文书来,“咱们这两天没耽误事,上头还夸咱们能干。” “俸禄发了?”一说到俸禄,刘三脸顿时垮了下去,“说先把手头事干好,过两天就发。” 李恪明白了。 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我等下就去。”他也没拒绝,全当提升天赋等级了。 然后他打了勺水,刚碰上唇角,就听见外头有人咋呼呼地喊他,“恪哥!恪哥!”村中少年气喘吁吁衝进来,“你家出事了!” 李恪心头一沉,拔腿狂奔。 少年望著一溜烟没了踪影的李恪,傻了眼,“等等我啊,恪哥……” 李家坬村。 离村口不远。 李恪隔老远就瞧著,村里人在他家外头围了一圈。 有人在里头喊话,“李大山,你儿子犯了事,你这做老子的也脱不了干係。” “李恪回来。”也不知道哪一个眼尖的人喊了一句,人群自动分开一道缝隙。 “有事冲我来!” 李恪大步上前,原来是里正带著几个人堵了他家,“欺负老弱算什么本事?!” “呦,你小子还敢回来。”里正冷笑,“说,你把赵员外绑哪里去了?!” 李恪一怔,赵员外……没死? 不可能! 那副死相,神仙来也救不了。 但他面上不动,只冷冷道:“赵员外死没死,关我屁事。” 李恪知道现在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能怂,“等你死了,再来找我吧。” 里正常年做赵员外的狗腿子,村里人早看不惯了。 他能在村里作威作福,全靠著一股威风。 眼下,李恪当眾要灭他威风,怒火中烧。 “好小子!”他一挥手,身后几条壮汉立刻围拢,“给我绑了!送到县衙!” 第6章 新职业 “你动一下试试!” 李恪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喧囂。 他心里没底,可面上不能露怯,“你敢动私刑,我这就上县衙告你!” “赵员外失踪了。”里正咧开嘴,露出满口的大黄牙,“你前天还带人堵我和赵员外,你说你跟这事没关係?谁信啊!” 李恪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 这老狗不是来查案的,是借题发挥,要收拾他! 真要被扣上“拐绑乡绅”的罪名,进了永安县衙…… 那县太爷心黑手狠,吃人不吐骨头。 进去一趟,不死也得扒三层皮。 “你別动恪儿。” 李大山颤巍巍站出来,脸上沟壑纵横,满是无奈,“我家那五亩田……卖给你了。” “现在想通了?”里正嗤笑,“晚了!给我绑了!” “来啊!”李恪眼神一凛,脊背挺直,“谁怂谁是王八!” 【踏风行】虽主修脚力,但这几日奔袭如风,筋骨早已被暖流洗炼,身体素质远胜常人。 里正见他不服气,抄起门边一根枣木棍就朝他劈来。 可那棍子刚挥到半空,李恪已侧身一闪,如风掠柳。 下一瞬,他绕至里正身后,抬腿就是一脚,“我去个绿头王八!” “哎呦——!” 里正惨叫一声,棍子脱手飞出,整个人扑在地上,手脚並用往前爬了七八丈,活脱脱一只翻壳乌龟。 “噗——” 围观村民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有人憋不住,还是笑出声。 里正气急败坏,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冲手下吼:“还不上?!非得等他打死老子不成?!”” 几个壮汉刚往前挪了半步。 “我看谁敢动我儿子!” 忍了一辈子的李大山,凶著一张老脸,拿起锄头护在了儿子身前。 “哐当——” 一块腰牌从李恪腰间滑落,砸在泥地上,清脆作响。 眾人一愣。 村里人大多不识字,可那腰牌的形制……谁都认得! 那是官家制式的腰牌,上回衙役来村里拿人,身上就掛著这种腰牌。 几个打手脚步顿时钉在原地。 里正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认出那是驛站的腰牌,代表驛卒身份。 驛卒虽无品级,却是官府编册的人。 他这个里正,说白了不过是村中推举的泥腿子头目,见了衙役都得跪著回话。 平日仗著有靠山,在村里作威作福就算了。 真要动了官户,县里一道文书下来,他全家都得蹲大牢! 他咬牙切齿,恶狠狠撂下一句,“你给老子等著。” 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李恪开口叫住了他,一脸认真的说:“你说赵员外失踪,我脱不了干係,我看你才脱不了干係!” “呵,你小子得了失心疯吧?” 里正顿住,怒极反笑,“村里谁不知道老子和赵员外是拜把子的兄弟。” “你真以为姓赵的看得起你?”李恪一脸可怜地看著他,“村里谁不知道你家婆娘早和你的好兄弟,好——上了!” “放屁!” 里正暴跳如雷,转身就要扑过来。 可这一回头,他却僵住了。 村民的眼神变了,有人躲闪,有人摇头,有人嘴角噙著讥笑。 连他带来的几个心腹,也都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难道说……是真的! “你……你等著、你等著……” 里正嘴唇哆嗦,踉蹌后退,慌乱中一脚踩空田埂,差点没把脚给崴了,狼狈逃窜而去。 人群终於爆发出鬨笑。 “天天跟在姓赵的屁股后头,帮外姓人欺压同族……” “他怕是连自己祖宗姓啥都忘了!” “还拜把子?人家睡他婆娘的时候,他还屁顛的在外头给人守家呢!” 李恪弯腰拾起腰牌,轻轻擦去泥灰。 今天里正的威风被斩了。 他別想继续在村里作威作福了。 没有人会怕他了。 “恪哥!”几个平日一起放牛、拾粪的同村少年围上前,“你来当里正吧!” “就是!那老狗早该滚蛋了!” 李恪刚想摇头,话未出口…… 嗡! 脑中骤然一震,似有铜锣在颅內敲响。 眼前青光炸裂,一行行字如刀刻入虚空。 【可选择新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1/10)】:你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村中红白事、田界纠纷、赋税催缴……皆由你一言定夺。久而久之,威压成势,人见了惧,鬼见了愁。 【核心资產】:李家坬村 【斩杀值:(38/40)】:请注意,在职期间失去核心资產(李家坬村),將直接滑入斩杀线! 李恪瞳孔微缩。 若选此职,他的命就拴在这百户小村上。 一旦村子被兼併、焚毁、或遭妖祟屠尽……他立刻被拖入斩杀线,生死不由己。 里正虽败,根基未断。 赵员外背后还有徐员外,徐员外背后,怕是连县衙都有人。 若是得罪了他们,谁知道会怎样。 里正的天赋【乡里横】,看不出有什么妙用。 现在拋下刚练到三级的【踏风行】,总感觉划不来。 先前从农民变更成驛卒时,农民的天赋【抗饿】还在,可无法继续提升等级。 现在想想,要是有满级【抗饿】,也就不用为【踏风行】的巨大消耗担心了。 “恪哥?”少年们还在等他答覆。 李恪低头,看著掌心那枚还带著体温的驛卒腰牌。 他是活不下去,才去永安驛討一口饭。 如今自己尚在泥潭挣扎,又哪有底气带著百户人家找活路。 “伢子聚一起作啥?” 村里辈分很高,但年纪和李大山差不多大的四叔公,过来打断了李恪的思考,“里正一向是选村里辈分高的人来当,选出个毛头小子,弄得村里一乱遭!” “四叔公你是辈分大,”几个少年不服气,之前受欺负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出头,“戏里都是英雄出少年咧。” “誒!你们几个小伢子,”四叔公老脸一横,怒道:“吃的麦子还没我吃的盐多,村里的事还轮不到你们定。” “那你辈分高能让村里人不饿肚子,能带著村里人和赵员外干?” 几个少年气得够呛,可终究是辈分矮太多。 在讲血缘、讲人情的李家坬,他们的话份量还不够。 “四叔公,”李恪上前一步,挡在他们身前,“那就按你的意思,全村人一起选新里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人一票,公平公正。谁有本事护住村子,谁就上。” 四叔公一噎,半响没吭声。 第7章 脏东西 “恪哥说得对头。” 有了领头的,几个少年顿时挺直了腰杆,“里正就得全村人一起选!” 这话一出,四下应和。 这些年被里正压著卖地、摊派、挨打受骂的村民,早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有人带头,谁也不想再忍下去。 大傢伙当场选了个吉日,就定在半个月后。 没人反对。 除了四叔公坐在祠堂门槛上,闷声嘟囔:“乱了纲常……乱了纲常……” 选里正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李恪安顿好了家里,没有多待,转身就往驛站赶。 下午还得送两份文书,答应了的事,不能食言。 有【踏风行】天赋在,他有完成承诺的能力。 刚到永安驛门口,正撞见李玉成攥著文书往外走。 那匹老马经兽医一番折腾,精神好了些,可玉成叔寧可自己多走十里,也不肯骑它一程。 “玉成叔,”李恪上前接过文书,“让我来。” 玉成叔对他不错,能帮一点,就多帮一点。 “別急!”李玉成一把拽住他胳膊,竟差点没拉住,惊得眯起眼,“你小子……力气见长啊?” “多亏了叔你收留我。”李恪没法说系统的事,又不想骗他,只能含糊带过,“要不我早饿死沟里了。” “你小子,”李玉成也没追问,只从怀里掏出个杂粮饼塞进他怀里,“拿著。记住了家里有事別一个硬抗,还有叔在。” 饼子温热,裹著芝麻和猪油香,咬一口“咔嚓”作响。 这些天头他一回尝到油腥。 李恪心头一热,点点头:“家里的事我能行。” 穿越不过七日,上辈子没吃过的苦,这几日全补上了。 上辈子没遭的罪,几天下来全遭了个遍。 遇到的人里头,除了家里人,属玉成叔对他最好了。 “去吧,”李玉成咧嘴一笑,嘱咐道:“早点回,少走夜路,附近不太平。” “好嘞!”李恪应声,往外跑去。 两份文书,一份要送去平安驛,一份要送到离平安驛几里远的一个边军土堡。 倒也差不多算顺路,天黑前回驛站肯定没问题。 再提提速度,说不定能在天黑前,赶回家。 打定了主意,李恪迈开腿,脚下生风。 【踏风行】四级(极):身若惊鸿,步似流矢。 【经验(2/40)】 【你的速度和耐力,已获得提升】 在往返驛站和家里的路上,天赋悄然升至四级。 如今每点经验需八里路,但他也越跑越快,越跑越稳。 驛卒的天赋【踏风行】,炼起来很简单简,就是得跑起来,越快越远越好。 怀里饼子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实在太香了。 路上肚子抗议了,他就拿出饼子咬上那么一口,“咔嚓~”满口酥脆油香,別说多快活。 玉成叔总是能不声不响地弄到好东西,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路子。 他忍著馋意,留了一小块饼子,准备晚上带回家给妹妹小禾吃。 一路疾行,速度比来时还快上了一些。 回到驛站,他喝了两碗终於稠了些的粥,一抹嘴,起身就要往家里赶。 “等等,”李玉成望了眼西沉的日头,叫住了他,“夜路不安全,住驛站吧。” 刘三没吭声。 自打李恪掏出银子买粮,他那张碎嘴子就安静多了。 夕阳掛在天上,將坠未坠。 以他目前的脚力,等赶到家,估摸著也就刚刚天黑。 “明天要是晚了,我就住下。”李恪摸了摸怀里的饼子,还是想回家。 李玉成没再劝,只道:“小心些。” 李恪应著,人一晃,眨眼的功夫,已掠出几丈远。 【踏风行】四级(极) 【经验(5/40)】 …… 【经验(9/40)】 …… 三级的【踏风行】虎豹都追不上,提升到四级后,怕是连山魈都望尘莫及。 就算有人劫他,打不过,他就跑唄。 毕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看著眼前光屏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涨,就算辛苦也值了。 家里的土屋近在眼前,和他预计的差不多,天也就刚黑下来不久。 屋里亮堂堂的,烧著柴火,估摸著是等他回来吃饭吧。 “小禾,”李恪心里一暖,放声呼唤著妹妹的名字,“你猜哥给你带回了什么?” 可小禾没有跟以前一样,在听到他的呼唤后,一溜小跑出来,然后撞个满怀。 他笑容一滯,感到有些奇怪,赶紧往屋里走。 李大山闻声从屋里探出身来,一脸的忧色,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他们又来了?” 李恪首先想起来的不是別人,就是里正,或者说是前里正又带人上门找茬,“娘和小禾没伤著吧?我明天就去找他算帐。” “不是。” 李大山低著眉头,嘆了一口气,“是小禾,她碰见了脏东西,嚇丟了魂。” 脏东西? 嚇丟了魂? 这两个词让李恪一下想起记忆里,小时候那场诡异的驱魔画面。 他记得村里之所以花大价钱,请天师下山驱魔。 就是村里好几个人家的孩子,碰见了脏东西,被嚇丟了魂。 屋里,白天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如惊弓之鸟一样,蜷缩在母亲王氏的怀里。 明明在大夏天,屋里也烧著柴火,她身子还一直发颤,眼神涣散,嘴里重复念叨著:“……黑的……跳的……不要过来……” “小禾,小禾……”李恪轻声呼唤著妹妹,一边轻手轻脚的接近,用手摸了下她的手背,一片冰凉,又摸了下她的额头,很烫。 “风寒!”李恪心中一紧。 在大顺残酷的生存环境下,一个小病就足够带走一个条人命。 “就是嚇丟了魂。”李大山坚持小禾是看见了脏东西,才成现在这样。 李恪没有和父亲爭论。 不管事风寒,还是嚇丟了魂。 眼下要紧的是先找大夫看病。 如果不行,那就上山找天师驱魔。 但不管怎么做,都得需要银子。 可家里哪还有钱,也怪不得老父亲脸上的眉头都快愁到一处去了。 “爹,你放心。”李恪先是安抚了父母,然后转身出了屋里,“不管怎样,我肯定把小禾治好。” “恪儿你去哪?”王氏的话音还在屋里回档,门前的儿子已经消失无踪,“恪儿他……跑得好快。” 李恪没有走远,他的目標是村西头山脚下的那颗老槐树。 狡兔还有三窟,为了保险,他没有把银子全带在身上。 其中一部分就和田契一起藏在老槐树下。 可他刚到老槐树边上,忽来的一阵冷颤,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正当他奇怪的时候。 抬头—— 个黑影,正从田埂尽头,一跳一跳地……诡异地朝著他蹦了过来…… 一个黑影,朝著他一跳一跳地……诡异地蹦了过来…… 第8章 尸蹶子 那黑影在田埂上一跳一跳,落地竟悄然无声。 惨澹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张青灰浮肿的脸。 眼窝塌陷,嘴角裂至耳根,关节反折如枯枝拗断,四肢僵直得不似活物,脖颈以活人绝不可能的角度歪向肩胛,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断后又胡乱接上。 近了! 那张脸……分明是赵员外! 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白翳,死死锁在李恪身上。 李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直到一股寒意骤然从尾椎骨窜起,直衝天灵盖,將他惊醒。 一条猩红的线死死勒住“赵员外”的脖子,明明已经滑入【斩杀线】,怎么还会活著。 可他这副模样,也不像是个活物。 问题是……他脖子上那血红的斩杀线还在。 虽说已经缠在了脖子上,可死物不该有斩杀线才对。 难道……他没有死? 还是说……他锁住了血? 李恪下意识后退半步,踩到脚下枯枝发出“咔”的轻响。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是这细微一响! “赵员外”猛地一滯,头颅“咔嚓”一声拧正,隨即又“咔”地歪向另一侧,喉咙深处挤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下一瞬,它已逼近眼前! 李恪转身,全力催动【踏风行(四级)】,脚下生风,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然而身后那“嗬嗬”的喘息声非但未远,反而急速迫近! “赵员外”一步竟能跃出三丈之遥,落地无声,速度更快得嚇人。 那双枯瘦乌黑、指甲暴长如鉤的手爪笔直抬起,裹挟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朝著他的脖颈插来! 躲不开了! 嗡! 怀中忽然一烫。 “嗤——!” 一道柔和却坚定的金光自他身上短衫种迸发而出,並不刺眼。 “嗷——!!!” “赵员外”发出悽厉尖嚎,浑身黑气蒸腾,仿佛被滚油浇身,它踉蹌后跳,眼中白翳竟渗出黑血。 “嗬……”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嘶鸣,那僵硬的脸上竟似乎流露出一种本能的畏惧。 它猛然缩回手臂,整个躯体像是被无形之力推了一把,踉蹌著向后弹跳了几步,歪折的脖子剧烈地晃动著。 它不再试图攻击,只是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窝最后“望”了李恪一瞬。 隨即,它僵硬地扭转身体,一蹦一跳地没入田埂另一侧的浓稠黑暗,几个起伏便彻底没了踪影,只余空气中淡淡的腐臭。 金光持续了约两三息,之后渐渐黯淡。 李恪站在原地,心臟狂跳,直到额头冷汗滑落眼中,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 晚风一吹,他浑身一颤。 他颤抖著手摸入怀中,掏出一张黄符纸。 符纸原本粗糙的黄色纸面似乎黯淡了一些,边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痕,但拿在手里,仍能感觉到一点残留的温热。 他紧紧攥住符纸,冰凉的手指逐渐恢復知觉。 赵员外……竟变成了这种东西! 小禾看见的“脏东西”,难道就是它?!! 李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惊悸,快步走到老槐树下,凭著记忆迅速挖开一处鬆土,取出碎银子。 他没有丝毫耽搁,再次施展【踏风行】,往家里跑去。 屋里的火光越发亮了起来,將他的影子照的很长。 李恪在家门前停住脚步,连做几次深呼吸,努力平復依然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这才抬手掀开挡风的破旧门帘。 刚一进门,只听“呼”的一声风响,一道黑影挟著劲风从门侧猛然挥来! 李恪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锄头锋利的刃口擦著他的衣襟掠过,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尘土。 “恪儿?!”紧接著是王氏短促的惊呼。 李恪惊魂未定,抬头看去。 只见李大山双手紧握著锄头柄,挡在王氏和小禾身前。 方才那一下,显然是用了全力。 王氏则紧紧搂著瑟瑟发抖的小禾,脸上满是惊慌。 “爹,是我!”李恪开口,儘可能用最平静地语气安抚道,“別怕,是我回来了!” 李大山借著火光,看清了儿子的脸,紧绷的身体这才猛地一松,锄头“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他踉蹌了一下,被王氏连忙扶住。 “恪儿……你、你没事吧?” 李大山声音乾涩,上下打量,看他完好无损,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外面……刚才外面是什么动静?” 王氏也颤声问:“是啊恪儿,娘听著心都快跳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那脏东西追到咱家附近了?”她说著,下意识地將怀里的小禾搂得更紧。 小禾似乎也被刚才外界的异响惊动,虽然神志不清,却缩得更厉害了,嘴里含糊的囈语变成了细弱的呜咽。 “爹,你先坐下。”他扶著父亲有些发软的身子坐下,自己也挨著坐下,感受到火塘传来的暖意,才觉得骨头缝里的寒意散去些许。 “我……我刚才在老槐树那儿,碰见『赵员外』了。”李恪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说出这个名字时,仍忍不住顿了顿。 “赵员外?”李大山一愣,“他不是前几日才……” “他不是活人。” 李恪打断父亲的话,语气沉重,“他……他变成那种东西了。跳著走,脖子断了,脸是青的,眼是白的。”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 “你是说赵员外成了尸蹶子?” 李大山则瞪大了眼睛,紧张地问,“那东西……走了?” “往村外田埂那边跑了,没跟过来。” 李恪肯定地说,隨即话锋一转,“爹,什么叫尸蹶子?” “那时候你还小。” 李大山呼出一口浊气,接著回忆道:“十五年前,咱们村就闹过尸蹶子,还是赵老员外花银子请天师下山,驱的邪。” “怪不得一个外姓,能在咱们村生根。” 李恪这才明白,为什么李家坬村会有个赵员外,“可惜,生的儿子是个坏种。” “唉!”李大山嘆息一声。 “没了赵老员外,”李恪知道父亲在愁什么,“我也能请来天师。” 李大山看著儿子坚定而沉稳的眼神,他重重点头:“好,明天爹跟你一起去找天师。” “不,爹,你得在家。”李恪摇头,“娘和小禾需要人守著。那东西……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您拿著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张黄符纸,递给父亲,“您收好,贴身放著,尸蹶子怕这个。” 李大山粗糙的手接过符纸,“那你……” “我脚程快,来回很快。”李恪安慰道,“而且我年轻,阳气足。您在家,照看好娘和小禾,等我回来。” 第9章 救老马 第二日一早。 在惊慌中熬过一个不眠夜的李恪,迎著晨光,往永安驛赶去。 可刚到驛站门口,就见著怪事。 马棚里一片狼藉,草料翻倒,水桶倾覆。 老马侧躺在地上,粗重地喘息著,奄奄一息。 它脖颈侧后方两个拇指粗细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著黑红色的脓血,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 有部分已经溃烂,散发出一股与“赵员外”身上类似的、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 一条血红的斩杀线缠著老马的脖子,和昨天“赵员外”一样。 刘三蹲在一旁,照料著老马。 “玉成叔呢?”李恪急声问道。 “嚇死我了!” 刘三一个激灵,看向李恪,语速飞快:“头儿……头儿天没亮就赶去县城了!临走前让我守著,千万別让人靠近老马,说这脓血怕是……怕是有毒!” 李恪看著老马痛苦抽搐的模样,又看看那诡异的伤口,昨夜赵员外殭尸青黑的手爪和腥风仿佛再次浮现眼前。 这伤口……绝对不是虎豹咬的! 李恪当机立断,转身衝出驛站。 “你去哪儿?”刘三朝著背影喊道。 “县城。” 四级【踏风行】全力施展,在官道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掠影。 “好傢伙,”一支马队正沿著官道行进,就看著一个人影一掠而过,“脚下生了风火轮不成?” 约莫追出十来里地,前方官道拐弯处,一个正埋头疾走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玉成叔!”李恪高声呼喊,几个起落便追到了近前。 李玉成闻声回头,见是李恪,先是一愣,“你小子?你怎么来了?驛站……”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恪喘匀了气,与李玉成並肩疾行,一边將昨夜遭遇尸蹶子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李玉成越听脸色越是凝重,脚步不停,沉吟道:“果然……那老马伤口我就瞧著不对!你脚力比我强,你先去县城,到城西左坊巷,西边第三间房,就是老兽医的住处。。” “好!” 李恪点点头,迈开腿继续朝县城奔去。 四级的【踏风行】速度惊人,不多时,县城那低矮的城墙就出现在他眼前。 进城后,他直奔城西。 城西多是老旧的院落,行人稀少,透著几分荒僻。 按照玉成叔指引,他在一条偏僻巷子深处,找到了一间没招牌的小铺面。 门口隨意扔著几捆乾瘪药草,一股混合著草药与牲畜气味的怪味隱隱飘出。 “应该就是这儿了。”李恪上前,用力拍打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老先生!老先生在吗?” 门板被他拍得“哐哐”作响,眼看就快要散架了。 可门里头半点动静都没有。 李恪心急如焚,又用力拍喊。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狭窄的侧门却“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面容乾瘦的老头探出半张脸,眯著一双浑浊老眼朝外瞥来。 李恪一眼就认出,正是给他符纸的那位老兽医! 老兽医的目光先落在李恪脸上,隨即,他鼻子忽然不易察觉地耸动了几下,像是在嗅闻什么。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嘭!” 一声巨响,侧门被狠狠摔上,紧接著是门閂迅速插上的声音。 力道之大,动作之快,全然不似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人。 “老先生!请开门!有急事相求!”李恪又急拍了几下门,里头却再无动静。 情急之下,他后退两步,提气纵身,轻而易举地翻过了低矮的院墙。 刚落进院內,正好瞧见老兽医开后门门閂,准备开溜。 “老先生留步!”李恪哪能让他跑掉,几步抢上前。 老兽医听得身后风声,回头一看,见李恪已到近前,嚇得一个趔趄,扶著墙直喘粗气:“呼……呼……让、让老夫歇口气……” “好,您歇著。” 李恪也不逼他,就守在一步之外,目光紧紧锁住他,“歇完了,隨我走一趟永安驛。您要是还想跑,我陪著您跑。” “你、你小子……”老兽医喘匀了气,咽了口唾沫,梗著脖子道,“別看不起人!搁三十年前,老夫少说能甩你半条街!” “好汉不提当年勇。”李恪懒得扯閒篇,直接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拈起一块最大的,不由分说塞到老兽医手里,“您跑什么?这回不白请您。” 老兽医捏著银子,像是捏著块烫手山芋,又给塞了回来:“我给你钱,你走,成不成?” 李恪二话不说,又掏出两块碎银,叠在一起递过去:“价钱好商量。” 老兽医看著那白花花的银子,喉头滚动,眼神挣扎了一下,还是摇头:“不是老夫见死不救,就怕是有钱赚没命花。” 李恪见状,索性將怀里剩下的碎银子全掏了出来,捧到对方面前:“全给您。只求您去看一眼,老马真快不行了。” “唉!” 老兽医看著那一小捧银子,又抬眼看了看李恪恳请的份上,长长嘆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驛站肯定是叫脏东西盯上了,你浑身都带著晦气,老夫一靠近就闻著了。” 李恪心中一喜,银子没白花,这老兽医还真有点本事! “老夫年轻时是在山上学过几招,”老兽医满脸无奈:“可你这摊上的事……老夫这点微末道行,真不行。” “那把银子还我!”李李恪脸色一板,当场变脸。 “哎!你这后生怎么这样!”別看老兽医手有毛病,可把银子塞怀里的一套动作稳当得很,“送出手的银子哪有要回去的道理?罢了罢了……老夫跟你去一趟看看那牲口总行了吧?” “没问题!”李恪一口答应,立刻蹲下身,“事不宜迟,我背您过去,快些。” 反正只要去了,就轮不到他拒绝了。 “別急別急!”老兽医连连摆手,转身就往屋里跑,“这等邪秽之物所伤,非同小可。你且等老夫片刻,我取几样用得上的傢伙什……” 他推开后门,身影没入昏暗屋內。 片刻后,他拎出一个油布裹紧的长条物,又往腰间別了一串黄符、一小袋硃砂、一小袋香灰,最后从灶膛灰里扒出一枚烧得发黑的铜铃。 老兽医將铜铃系在腕上,神色依旧不怎么情愿:“可说好了,只看伤,不管別的!天黑之前,你必须把我全须全尾地送回县城!” “行,只要您肯去。”李恪爽快地应承下来。 【踏风行】再次全力催动,即便背著一个人,李恪的速度依然也不比马慢。 老兽医起初还惊呼了几声“慢点”,待適应之后,便沉默下来。 不到半个时辰,永安驛已遥遥在望。 隔著老远,一股腐臭的气味便混在热风中扑面而来。 马棚那边,李玉成已先一步赶回,正与刘三一起,用木瓢不断舀水,冲洗老马脖颈伤口处汩汩外溢的乌黑脓血, 见到李恪背著老兽医赶回来,李玉成急忙迎上来:“老先生,您可算来了!您快瞧瞧!” 老兽医被放下后,並未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几步开外,眯起眼,鼻子微微耸动,仔细分辨著空气中难闻的气味。。 “你们別傻站著,过来帮忙。” 老兽医头也不抬了吩咐道,“找几根结实的麻绳来,把这马的四蹄给我绑牢实了,省得它待会儿受不住折腾伤人。再打一盆清水过来。” “好。” 李恪三人不敢怠慢,连忙分头找来绳索和清水。 老马气息奄奄,早没了挣扎的力气,绑缚过程异常顺利。 清水端来,老兽医解下腰间那袋香灰,倒了约莫一半进盆里,浑浊迅速瀰漫 半袋香火倒进水盆,使捣药的石锤一阵捣鼓,得到一盘浑浊的水。 “找根棍子,搅匀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纸,接著,他吹燃火摺子,凑近那张刚画好的符纸,“噗”的一声轻响,符纸燃起幽蓝色的火焰,並无寻常纸张燃烧的烟气。 “掰开马嘴!用力!”老兽医低喝。 李恪反应最快,立刻上前,双手用力掰开老马无力的下頜。 就在马嘴张开一道缝隙的瞬间,老兽医眼疾手快,手腕一抖,將那燃烧著的符纸精准地塞了进去! “闭紧!压住!” 李恪和李玉成闻言,立刻合力死死压住马嘴。 “唔——!!!” 原本奄奄一息的老马猛然剧烈一颤,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沉闷痛苦的嘶鸣,双眼骤然圆睁,眼白瞬间布满血丝! 紧接著,缕缕带著焦糊气味的黄黑色烟雾,从它的眼、耳、鼻孔中一缕缕地冒了出来! 老马立马迴光返照似的疯狂挣扎了起来。 开始疯狂地扭动身躯,绑缚的绳索瞬间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李恪和李玉成两人用尽全力,额头青筋暴起,差点压制不住。 “压住!千万不能让它把『火气』泄出来!”老兽医急声喊道,额角也见了汗。 他动作不停,迅速点燃另一张画好的符纸,这次直接丟进了那盆混著香灰的水中。 奇异的是,符纸入水,非但未熄,反而“噌”地一下,在水面上燃起一团火焰。 “快!泼伤口!”老兽医对愣在一旁的刘三喝道。 刘三一个激灵,端起那盆燃烧著的“水”,也顾不得烫,咬牙对准老马脖颈那两个可怖的血洞,猛地泼了上去! “滋啦——!!!” 一声尖锐如热油遇水的爆响骤然炸开! 一缕黑气从伤口处猛地蒸腾而起,旋即消散在空中,原先盘踞不散的腐臭味,也隨之消散。 隨著最后一缕黄黑烟雾从老马鼻孔中飘散,它剧烈挣扎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后彻底瘫软下去,喘息虽仍微弱,却不再有那种痛苦的抽搐。 血红的斩杀线还缠著老马的脖子上,可终究没有消失。 老马……锁住了血! 刘三惊喜地喊出声:“老马好像……缓过来了!” 第11章 背尸人 月光惨白,照在两人脸上。 李恪跟在李玉成身后,沿著官道往东边的柳河庄走。 “拿著。” 李玉成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子,“等下少不了花力气,先垫下肚子。” 李恪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肉饼?!” 玉成叔总是能弄到好东西。 约莫走了十里地,前方出现一个黑黢黢的庄子轮廓,偌大的庄子比李家坬村显得更破败寂静,连声犬吠都没有。 庄口一棵歪脖子老树下,蹲著个黑影,见他们来了,也不说话,只抬手招了招,便转身引著他们往庄內走去。 七拐八绕,来到庄子最深处一个大院前。 引路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嗓子嘶哑:“就在里头西厢房,两人。送到后山小道第三棵老槐树下,挖好的坑,埋了就行。规矩都懂吧?” 李玉成点点头,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 引路人捏了捏,揣进怀里,身形一晃消失在夜里。 西厢房的门虚掩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李玉成推门进去,点燃隨身带的火摺子。 昏黄的光线下,地上並排躺著两卷粗糙的草蓆,裹得不算严实,露出的惨白的手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已经腐烂的皮肉。 李恪胃里一阵翻腾,强忍著没把刚才吃下去的肉饼给吐出来。 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死了不少时间了。 “玉成叔,这……李恪心头一紧,“不会是病死的吧?!” “咱们这一行,吃的就是『凶死饭』。官府懒得管,家人不敢碰,或是嫌晦气不愿沾手的……才有我们背尸人的活路。”李玉成语气平静得可怕,“寻常病死的,自有家人收殮,轮不到我们,也给不起这个价。”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两块铜钱,递一块给李恪,“塞嘴里。” 李恪还在犹豫,一边的玉成叔已经利索地干完了。 “快!”李玉成催促道。 李恪一咬牙,依照样子,掰开尸体的僵硬嘴。 一股恶臭从尸体嘴里冒了出来。 他儘可能地用指尖捏著铜钱一端,一使劲,把铜钱塞了进去。 “习惯就不怕了。” 李玉成伸手在尸体下巴用力一推,尸体机械地合上了嘴,“记住了,这过路钱,不能掉了。” “要是掉了会怎样?”李恪问道。 “引路钱掉了,冤魂过不了鬼门关,就会来找咱们。”李玉成说著,已经利落地將一具尸首扶起,用准备好的宽布带將其固定在自己背上,又让尸体下巴顶在自己的肩膀上,防止嘴里铜钱掉出来。 “別愣著,赶紧背上。记住了,到了引路人算好的地方才能把尸体放下来记住,路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感觉到什么,绝对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开口!” 李恪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和噁心,学著李玉成的样子,將另一具冰凉、僵硬、散发著恶臭的尸首背到背上。 尸体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尤其是肩膀上,腐烂的脸皮半掛著,在空中晃荡了一下,打在他脸上。 就在他將尸首完全背稳的剎那—— “嗡!” 一声悽厉的喇叭声在他脑中响起。 眼前光屏毫无徵兆地闪光: 【解锁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一级(凡):受人钱財,替人背尸。 【经验(1/10)】:你为生计所迫,踏入阴阳行当。久而久之,你对阴秽之气渐生微末抗性,寻常尸煞难侵肌骨,夜路独行亦能守住心头一点清明。提升此道,或可肩挑凶戾,行走於阴阳边界而不坠。 李恪一愣,副职业?背尸人?这系统还真是……不挑事。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二级(灵) 【天赋·踏风行】四级(极)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一级(凡) 【提示】:世道艰难,光靠主业难有活路。 原来能同时拥有主职业和副职业。 没等他细想,李玉成已经低喝一声:“走!” 两人前一后,背著尸首,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朝著后山方向快步走去。 起初一段路还算平静,只有夜风和远处模糊的声响,但隨著他们深入荒野,远离人烟,李恪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耳边开始响起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忽远忽近,是个女人的声音,幽怨淒楚,就像是贴著耳朵在吹气。 他牢记玉成叔的告诫,死死盯著前方的背影,不敢回头。 偶尔,他甚至感觉背上的尸体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恪咬牙,专注於脚下和前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诡异声响。 可走著走著,竟又绕回了那棵熟悉的歪脖子老树下! 鬼打墙?!!! 李玉成停下脚步,並不惊慌。 他放下背上的尸首,示意李恪也放下。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水壶,猛地朝前方一撒! 混了香灰的黑驴血,在空中无风自燃,爆开一团幽幽的蓝绿色火光,照亮了前方雾气瀰漫的小径。 火光中,隱约可见几个穿著皂衣、面目模糊、手持锁链的身影,正排成一列,机械地朝前方飘行,锁链尽头似乎拘著几个更加模糊、微微挣扎的灰影。 李恪头皮发炸,几乎要叫出声。 李玉成重新背起尸首,竟低著头,朝著那列阴差的方向,猛地加速冲了过去! 李恪心臟狂跳,紧跟在李玉成身后,埋头前冲! 他將所有浑身力气灌注於双腿,不顾一切地前冲! “轰!” 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周身压力骤然一轻。 冰寒消退,幻象消散,哀嚎远去。 月光重新洒落,眼前是一条通往山上的真实小径。 两人都已汗湿重衣,气喘吁吁,但总算衝出来了。 他们不敢停留,继续背尸前行。 终於,在费了一番劲后,他们找到了后山东头那第三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果然有一个新挖好的土坑。 土坑前放著一个小布袋,里面装著银子。 两人迅速將尸首放入坑中,填土掩埋。 当最后一捧土盖严实,李恪感觉背上一轻,那股如影隨形的阴寒和诡异低语也彻底消失了。 光屏闪过信息: 【天赋·不压身】一级(凡) 【经验(2/10)】 背一次尸,增加了两点经验。 李玉成拿起小布袋,倒出四块碎银子,分给李恪两块。 “拿著,你的那份。” 李恪接过尚带体温的银子,二两不算重,却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程的路上,天光渐亮,两人脚步都轻鬆了些。 沉默许久,李玉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驛站的俸禄,已经停了快大半年了。上面的粮食,也断了半年。”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熹微的晨光:“这些日子,我就靠著接这种『活路』,勉强撑著。” “我知道这活儿邪性,嚇人。可鬼怪再嚇人,再腌臢,也比不上眼睁睁看著身边人饿死……来得更可怕。”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找刘三,偏找你?” 李玉成自问自答道:“因为你小子跟我很像,有胆子。” 李恪默默听著,握紧了手中的银子。 距离一百两,还差九十八两。 第10章 斩员外 “好本事。”李玉成看著老兽医近乎神异的手法,由衷赞了一句。 “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老兽医摆摆手,收起傢伙事,“也就混口饭吃。” “我这就去起灶。” 刘三一改先前的態度,殷勤地拉住老兽医的胳膊,“您老这大老远辛苦跑一趟,又费心费力,说什么也不能饿著肚子回去。” 一路奔波加折腾,老兽医肚子早空了。 自然不会客气。 待几碗热粥下肚,他摸著微鼓的肚皮,慢悠悠爬上李恪后背:“你慢点啊,別把刚喝的粥顛出来。” “您放心,保证稳稳噹噹。”李恪应道,两腿开始发力。 老兽医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身体却出乎意料地平稳,丝毫感觉不到顛簸,比坐在轿子里还要舒坦几分。 “咦?” 老兽医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咦,扭头看向李恪的侧脸,“你小子……这脚力、这稳当劲儿,比上回可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李恪气息平稳,额上连汗都没出几滴,轻鬆回道:“总不能天天吃乾饭,总得有点长进不是?” “呵,有点意思。”老兽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再多问,只道,“老夫眯瞪一会儿,到了叫我。可別把老夫顛醒了。” “您只管歇著。” 李恪脚步不停,维持著背上的平稳,朝著自家方向疾行。 不多时,土屋在望。 “老先生,醒一醒。”李恪轻轻唤了声,“到地方了。” 老兽医迷迷糊糊睁开眼,四下一瞧,顿时一个激灵,差点从李恪背上蹦下来!“你小子给老夫拐哪来了?”他警惕地跳下地,与李恪拉开两步距离,狐疑地打量著周围。 “我家。”李恪坦然回道,“我想请您老给家里人看下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夫是兽医,”老兽医望了眼日头,“你可答应天黑前,要把老夫送回县城。” “您老放心,”李恪当即作出保证,“绝不耽搁,要晚了一点,隨您老处置。” “先说好,”老兽医腿脚不利索,要他走回县城,估计天黑也走不到,只好先应了下来,“治不治得好,你小子都得给老夫送回县城。” “没问题。”李恪脸上一喜,领著老兽医往家里去。 李大山听见动静,探头出来,见儿子带著一位陌生老者回来,很是惊讶。 待李恪说明是请来给妹妹看病的高人,连忙將人迎进屋里。 一进屋,老兽医一眼就瞧见到蜷缩在王氏怀里小禾,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没急著把脉,而是先绕著屋子走了一圈,鼻子微微抽动,又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和远处的山影。 然后,他才走到炕边,从腰间解下那枚色泽沉暗的旧铜铃,握在手中,对著小禾的方向,手腕以一种奇特的韵律轻轻晃了三下。 “鐺……鐺……鐺……” 半晌,他收起铃鐺,又翻开小禾的眼皮看了看,低声问了王氏几句孩子受惊前后的情形。 铃声响动,沉鬱而悠远,却並非寻常铜铃的清脆。 小禾毫无反应,依旧昏沉。 老兽医收起铜铃,又翻开小禾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向王氏询问孩子受惊前后的详细情形,问得格外仔细。 “老先生,小女她……究竟是怎么了?”李大山紧张地问。 老兽医嘆了口气,拽著李恪来到屋外,压低声音,“你小子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李恪一怔,心知瞒不过去。 旋即,將赵员外变成尸蹶子的事告诉了他。 老兽医听完,脸色骤然一变,脱口道:“快!送我回去!不……老夫自己走!”说罢竟转身就要离开。 事情还没个眉目,李恪哪里肯放他走,急忙拦住:“老先生,您別急,到底怎么了?” “你这愣头青!非要拉著老夫一起陪葬不成?!”老兽医气得鬍子微颤,又挣不脱李恪的手,只好无奈地瞪著他,“老夫告诉你,尸蹶子本身不算厉害,可你想想,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了那脏东西?!” 他喘了口气,盯著李恪:“你是不是……拿了那赵员外什么要紧的物件?” 李恪心头一跳,没有立刻回答。 按老兽医的话,赵员外估摸著是惹了什么脏东西,才变成尸蹶子,而他又拿了刚好变成尸蹶子的赵员外的田契,这才被缠上。 “你要真拿了不该拿的,”老兽医见他神色,心里猜到了七八分,“要么赶紧烧了,要么……想办法还回去!否则,那东西,会一直缠著你,直到你也没命!” 李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那我妹妹这又是怎么回事?” “人有三魂七魄,魂主神智灵觉。”老兽医稍微平復了下呼吸,解释道,“这孩子,是被嚇丟了魂。” “那怎么办?”李恪急问。 “一个字,找!”老兽医看了李恪一眼,缓缓道:“魂灵无形,通常飘荡在受惊之地附近,或被某些阴秽之物拘束。要寻回,需知魂离之確切时辰、方位,最好能有沾染其生气之物为引,再辅以专门的『招魂』之术……” 他顿了顿,摇摇头,“此法非老夫所长,且凶险莫测。若想稳妥,还是需寻真正的玄门高人,以法坛仪式招引,方有把握。只是……少说百两银子起。” “百两……”李恪深吸一口气,对老兽医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指点,开方赠符之恩,李恪铭记。” 老兽医摆摆手,神色复杂:“罢了,收人钱財,与人消灾。” 把老兽医送回县城,李恪不敢耽搁,立刻往家里赶。 总算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了村里。 一见著他,村里人,全都躲到一边。 自从小禾病了,村里各种閒言碎语传了个遍。 李恪没有搭理他们,径直回了屋。 看著昏睡不醒的妹妹和满面愁容的父母,他不由得心头髮紧。 “不管怎样,必须了结这事。” 他转身出了门,径直来到西边山脚下的老槐树下。 太阳刚刚落下,天际尚存一抹暗蓝。 他蹲下身,迅速挖开鬆土,取出从赵员外哪里得来的荷包。 这里面装著赵员外的地契。 別看薄薄几张纸,按市价折算,得的银子足够他们一家安稳生活许多年,是他几辈子也未必能挣来的財富。 然而,此刻他必须做出决断。 远处山坡上,一个僵硬跳跃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著村子,朝著他这个方向,笔直跳来!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隨著夜风吹了过来。 “赵员外”……又来了。 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衝著他来的! “赵员外”身上还有斩杀线,他不知道系统还能不能將他斩杀。 “去你的。” 李恪眼神一厉,再无犹豫。他掏出火摺子,吹亮,橘红的火苗跳动著点燃了田契。 纸张迅速捲曲、焦黑,明亮的火舌吞噬了上面的字跡和红印。 隨著田契的燃烧,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赵员外”鬼嚎一声,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扭曲著身子,往山里钻去。 当最后一张田契化为灰烬,隨风飘散。 眼前光屏闪过两行字: 【已斩杀“赵员外”】 【达成首杀成就,奖励隨机技能等级+1】 紧接著,一道光芒闪烁: 【抗饿】二级(灵):肚肠如铁,百秽不伤。(在同样的食物中,你可以吸收更多的能量,並在一定程度上抵御轻微毒素、阴秽之气对肠胃的侵扰。) “这就算斩杀了?” 李恪略感遗憾,“可惜,不是【踏风行】。” 他瞥了一眼光屏: 【踏风行】四级(极) 【经验(21/40)】 隨著等级提高,经验值越来越难获得。 他收起复杂心绪,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家走。 解决了“赵员外”的纠缠,他心头稍松。 刚到家门口,却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村道上快步走来。 “不会吧……”李恪心头一紧,警惕地盯著,“又是什么鬼东西?” 近了,他才看清来人,竟然是,“玉成叔?!!” “你怎么来了?”李恪惊讶万分。 这深更半夜的,玉成叔怎么会找到他家来。 李玉成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走上前,也不多话,直接將口袋往李恪怀里一甩。 李恪下意识接住,入手一沉,是粮食。 “拿著,別说客气话啊。” “好嘞。”李恪也不矫情,点点头,领著玉成叔进了屋。 “大哥!”李玉成一进屋,看见李大山,立刻张开臂膀,带著笑意抱了上去。 李大山措不及防地被抱了个踉蹌,定睛一看,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玉成?!原来是你小子!几年不见,壮实多了!” 兄弟二人重逢,自是一番感慨寒暄,暂时冲淡了屋內的愁云。 “恪儿,去,起灶,煮点稠粥,我跟你玉成叔好好说说话。”李大山吩咐道。 “好嘞。”李恪应声,到外头打水。 过了一会儿,他正在外头忙活,突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李恪嚇了一跳,猛回头,发现是李玉成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玉成叔,你找我有事?”李恪站起身。 他早觉得不对,玉成叔这半夜前来,绝不只是为了送粮敘旧。 李玉成招手让李恪走近,压低声音道:“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活』……有信儿了,东家催得急,缺人手,我只好来找你了。” 李恪一怔,他这些天被家中变故搅得心神不寧,差点把这茬忘了。 “现在?”李恪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色。 什么活,非要在这深更半夜进行? “咱们这活,就得夜里干。” 李玉成声音低沉,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跑一趟,够你家挺一阵子。” 李恪心跳微微加快:“可……咱们到底是去干什么活?” 李玉成顿了顿,贴耳道:“背尸。” 第12章 尘归尘 正所谓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两人回到永安驛的路上,李玉成特意在路过的小集上买了粮食。 刚进驛站,眼尖的刘三,一眼就瞧见那鼓囊囊的米袋。 只见他脸上立马堆起笑,连忙小跑上前接了过去,声音都带了几分惊喜:“头儿,发俸了?!” “俸禄还得等几天,”李玉成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常,“先支了半个月的粮钱,让大家紧巴的肚子先鬆快鬆快。” 李恪站在一旁,看著刘三那毫不掩饰的欢喜,没有说破这钱的真正来路。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有粮就好!有粮就好!” 刘三將米袋往肩上一扛,脚步轻快地朝灶房走去,“都饿了吧?我这就起火煮饭!” “叔,算我一份饭钱。” 李恪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玉成却一把推了回来,粗糙的大手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不急。你这刚起步,多存点钱傍身要紧。几顿饭,叔还管得起。” 一餐饱饭后,恰好午后没有紧急文书需要递送,李恪难得地躺在驛站简陋的床铺上,休息了大半天。 连日的奔波与惊嚇带来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缓解。 “吃饱饭,不烦愁。” 屋檐下,刘三自己用旧木板和麻绳捆了个简陋的躺椅,舒舒服服地躺在阴凉里。 隨著椅子的轻微摇晃,他望著天,满足地感慨:“唉……这有粮下肚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玉成叔不知道在忙什么,吃完饭就不见了踪影。 到了下午,见依然没什么差事。 李恪趁著日头不再毒辣,起身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竟难得平静了下来。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二级(灵)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2/5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一级(凡) 【经验(5/10)】 几日下来,【踏风行】水到渠成地提升到了五级。 到了五级后,每十六里路才能提升提升一点,还不能慢走,需要至少常人快跑的速度才行。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的脚力再次迎来质变,身形更显飘忽,二十里的长途奔袭后的气息依旧稳定。 李恪自信,以他如今的脚力,轻而易举就能甩开变成尸蹶子的赵员外。 然而,隨著脚力一同“突飞猛进”的,还有他那常人无可匹敌的饭量。 原本够三人至少吃半个月的粮食,在二级【抗饿】天赋的加持下,竟连七天都没能撑过去。 要是没有这天赋,恐怕五天就得见缸底。 看似鸡肋的【抗饿】,竟成了维繫他这副日益“非人”身躯消耗的巨大支柱。 让他得以在同样的食物中榨取出更多能量,甚至能消化些常人难以下咽的东西。 李恪有时会想,若这天赋继续提升,或许真有靠吃土就能活的那一天。 这让他想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一句话:没有无用的天赋,只有不会用的人。 好在期间,他又跟著玉成叔接了一次背尸的活儿。 背尸这行当,不算体面,也確实是嚇人。 可就和玉成叔说得那样。 见鬼,总比自己饿死变成鬼要强。 可奇怪的是,同样是背两具尸体,最后获得的【不压身】天赋经验值却不同。 似乎副职业的天赋经验值获取条件,和主职业的天赋不一样。 李恪猜测,这或许与尸体的身份有关係。 否则,很难解释为何经验有多有少。 不过到手的银子,没有变。 接一次活儿,实打实的能有二亮银子的进项。 靠著这笔银子,给家里买了粮,手里也有点余钱。 也算是勉强能维持生计,至少暂时不会被斩杀了。 他算了下,手里还剩三两七钱银子。 再接个五十几次活儿,就能凑够请天师为妹妹招魂的钱了。 目標虽然还远,但总算有个盼头,也算有了努力下去的动力。 他边想著,一边沿著熟悉的小路往村里走。 刚走到村口,远远就瞧见一伙人聚在一起,神色慌张地聊著些什么。 “恪、恪哥!你可回来了!”一个少年眼尖,看见李恪便急忙跑了过来,正是之前推举他当里正的李铁蛋。 自从小禾出事,村里大多人见了他都像避瘟神,唯有这几个半大少年,还一如既往地亲近。 “出什么事了?” 李恪从李铁蛋煞白的脸上读出了不寻常,沉声问道,“別慌,慢慢说。” “村、村西头的后山上,” 李铁蛋咽了口因紧张而大量分泌的唾沫,语速极快,“发现了赵员外的尸体!现在……现在就停放在土地庙前头呢!” “他家里人没来收尸?”李恪闻言,眉头一皱。 “赵家……完了。”李铁蛋压低声音,“自打赵员外失踪,他那小妾就和护院头子合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卷跑了,院子的大门都没了。” “恪哥你是没看见姓赵的那死相!” 旁边另一个少年插嘴,脸上带著后怕,“全身乾瘪得跟柴火似的,脸是青绿色的,指甲黑黢黢的,比俺手指头还长!嚇死个人了,还臭得很,隔老远都能闻到!” “活该!”又一个少年忿忿道,“他作那么多孽,活该绝户!活该死了都没人收尸入土!” 李铁蛋接著说:“他妹子,就是嫁到外村那个,都出到五两银子的高价了,请了好几拨收尸人。结果……全被那嚇跑了,钱都不要了,没一个能干下去。” 五两银子! 李恪心头一动。 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他背两次半尸的酬劳。 他不再多问,转身就朝村西头的土地庙方向快步走去。 “唉?恪哥!你干甚去?”李铁蛋和几个少年一愣,连忙跟上。 可他们哪里跟得上李恪如今的脚力,只见他身影一闪,几步之间便已远去,將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赵家院子在村东头一处高陇上,周边环绕著不少已出苗的田地。 村里还能浇上水的良田,大半都在赵家名下。 赵家大院前,一个衣著还算体面的妇人,正与几个穿著短打的汉子急切地说著什么。 “这活真不是我们推脱,实在……实在是干不了!”领头的中年汉子脸色发青,像刚吞了只苍蝇,“我干这行当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邪性、这么嚇人的尸首!” “我可以加钱,只要你们让我哥哥入土为安……”那妇人就是赵家妹子,声音带著哭腔。 “不是钱的事!” 汉子打断她,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我说句不该说的,您哥哥他……八成是招惹了不乾净的东西。这尸,沾手怕是要倒大霉!您另请高明吧!” “別走啊……六两!”赵家妹子急了,“六两银子行不行?只要给我哥入土就行。” “走走走,快走!”几个收尸人却是铁了心,拨开她,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晦气。 “我干!”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响起。 李恪身影掠过那几个逃离的收尸人,径直走到那茫然绝望的妇人面前:“就六两银子,我来收尸入土。” 赵家妹子愣住,一双红肿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恪。 “你不是收尸人吧。” “不是。” 李恪也不避讳,他的打扮与模样和收尸人不一样,“我是村里人。” 赵家妹子眉头一皱,满脸怀疑地问道:“你,要给我哥收尸?” 赵员外的名声可唯是远近闻名的臭。 就他做的那些事,在李家坬村就没一个不恨他的人。 以前还有个拜把子的里正,得知了自己被好兄弟带了绿帽子之后,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人死债消。”李恪点点头,语气直爽:“六两银子不是小钱,我想赚。这活,我接。” “行。” 赵家妹子回头望了望土地庙方向,也是没有办法了,但也没做多少指望,“你试一试吧。” 村西头,土地庙。 赵员外的尸身就摆在泥塑的土地爷跟前,身上本来盖著块白布,也不知道哪里一阵邪风给吹开了,露出狰狞扭曲的面目。 一股噁心的腐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明明在太阳底下,可一靠近尸身就感到一股阴冷的阴气。 或许,这就是一波波收尸人不敢收尸的原因。 赵家妹子只敢远远站在田垄上,用帕子死死捂住口鼻,不敢靠近。 李恪独自一人,面不改色地走到土地庙前。 在背尸人的天赋【不压身】加持下,他对阴气有一定的抵抗力。 “尘归尘,土归土,”他双手合十,朝土地爷神像恭敬地作了揖,低头瞧了一眼赵员外,低声道:“不管前尘如何,一路走好。” 第13章 鬼唤人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二级(灵)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11/5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一级(凡) 【经验(9/10)】 日子便如那天上的日头,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日一日,无声碾过。 一晃眼,那曾经横行乡里的赵员外,已经在黄土下躺了好几日。 赵家,算是彻底绝了户。 衙门发了通缉令,也没找到跑路的小妾和护院。 赵家两代人人费尽心机,或经营、或诱骗、或抢夺来的大片良田,一下成了无主之物。 赵员外的妹子倒是从外村赶回来,有心爭一爭这份家业。 可俗话早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一个早早远嫁的妇道人家,手里既无得力人手,又无关键的地契文书,想爭,也是有心无力。 衙门闻言拍了人,说要把赵家的地收归官有。 村里人哪肯服气。 李家坬的田,那是祖祖辈辈一镐一锄从荒山野岭里刨出来的! 如今赵员外没了,他赵家绝了户,这地就该归还村里,怎能让官府白白占了去。 这几日,以四叔公为首的几个辈分高的人,扯了块粗布,请识字的先生写了份请愿书,正挨家挨户地收集指印,要赵官府请愿。 李恪没有参与进去。 父亲李大山私下里也摇头,觉得这事不靠谱。 倒是李铁蛋那几个半大小子,血气方刚,又正值选里正的关键当口,生怕四叔公藉此揽了风头,便跑来攛掇李恪领头去討地。 李恪拒绝了。 穿越而来的时日虽不算长,却也足够他看清这世道的几分顏色。 从濒临饿死的绝境,挣扎到如今勉强餬口,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道可不讲道理。 衙门那地方,要是一纸请愿书就能说动,那才叫怪事。 更何况,眼下他另有要事,顾不上村里的风波。 玉成叔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筐新鲜的猪下水,说要给他们解解馋。 一锅清水,扔几片晒乾的槐树叶,撒一点陈年的老盐巴,再將洗刮乾净的下水一股脑倒进去。 “咕嚕咕嚕”燉煮间,那混合著臟器特有气息的肉香便瀰漫开来,对这常年难见油星的驛站来说,已算是难得的美味。 按刘三的话说,“这排场,抵得上过年了!” 刘三猴急地抓了块刚出炉还烫手的杂麵饼子,三两下掰碎丟进粗陶碗里,又连舀几大勺翻滚著油花的浓汤浇上去,直泡得饼块吸饱了汤汁,绵软膨胀。 他才抄起筷子,夹起一块燉得烂糊的猪肺,连同吸足了汤汁的饼子,囫圇塞进嘴里。 “呜呼……烫烫烫!”滚烫的汁水汤得他齜牙咧嘴,差点跳起来。 “哈哈哈,你小子,急什么!”李玉成端著同样滚烫的碗,却不慌不忙,嘴巴顺著碗沿一吸溜,混著碎饼子和下水的粘稠汤汁便滑入口中,“学著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吃不了烫饼子。” 李恪在一旁,默默学著玉成叔的模样,慢慢吸溜。 他放著村里沸沸扬扬的爭地之事不理,自然不单是为这一口下水。 这是他和玉成叔两人的暗號,今夜——有“活儿”。 在开始一整夜的忙活前,先垫补些油水荤腥,否则中途气力不济,那可是要命的事。 吃完晚饭,两人如前几次一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沉沉夜色,沿著小径前行。 可走著走著,李恪心头渐渐升起一股异样。 这路……太熟悉了。 “叔,咱们……是去平安驛?”李恪压低声音问。 平安驛虽说也清苦,但靠著北边商路,总还有些进项,驛卒也还有五个,比永安驛强些。 可这回他不是去送信,是去……背尸。 难道平安驛出事了? “嗯。” 李玉成的声音在前方传来,闷闷的,“几个从边关回来的行商,死在了平安驛。” 李恪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两日,明明有几份送往更远驛所的文书,玉成叔却都压著,只让他送別处的,原来是那边出了事。 平安驛很快到了。 门口,有一矮一瘦两个人候著。 除了他们,没见著其他人。 这是规矩,免得活人阳气衝撞,或是不小心瞧见了不该瞧的,被鬼差勾了魂去。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非要在夜里摸黑赶路的原因。 一打听,两人也是背尸人。 “小子,这活儿可不好干。” 两人都是老手,见李恪年纪不大,质疑道:“別半路坏了规矩,害了我们。” 李恪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把话说出来。 他看到两人头上的斩杀线,一片血红不说,还正掛脖子上,眼看就要勒紧了。 这代表,两人被斩杀不远了。 “咳!”其中的矮个,咳嗽一声,脚步有些虚浮,看上去像是阳气不足。 另一个瘦高个,好一些,可不是打著哈欠,像是没睡醒,估计也好不哪里去。 几人没说几句话,一个佝僂的引路人影,出现在角落阴影里。 “该干活了。” 引路人推开虚掩的驛站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一种……混合著廉价薰香的怪味。 堂屋正中,並排放著四卷草蓆,裹得不算严实,露出的手脚皮肤上布满紫黑色的斑块和溃烂的脓疮。 “他们染了瘟疫!”矮个子老手掏出块布捂住口鼻,另一个老手动作也不慢。 李恪瞧了眼玉成叔,他不敢走。 按规矩,背尸的活儿一旦接了,就得送到底,否则会有冤魂索命。 李玉成扯下身上短衫上一布,又一扯,分给李恪一块。 没办法,活得干了。 四人按部就班,准备傢伙事,检查草蓆綑扎。 一开始他们都是按规矩办事。 可到了把过路铜钱,塞嘴里的时候,尸体那原本紧闭、布满青黑色尸斑的眼皮,猛地向上翻开!露出两只诡异转动著的眼珠! “嗬……”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尸体喉咙深处溢出! “咯…咯咯……” 紧接著,尸体的嘴角,猛地向两侧耳根撕裂、上翘,形成了一个无比惊悚、僵硬诡异的笑脸! “诈尸了?!!!”李恪浑身汗毛倒竖,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別说他,另外两人看起来是老手,此刻也是嘴唇直哆嗦,显然也被嚇得不轻。 “別慌!”李玉成低吼一声,手上动作异常果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用力,硬生生將那枚铜钱深深塞进了那张诡笑著的嘴里!“装神弄鬼!不起来便罢,要敢起来……”他眼中闪过一道厉色,“老子现在就让他们再死一回!” 塞完第一个,他毫不犹豫转向第二具。 同样,在铜钱触及的剎那,尸体睁眼,咧嘴诡笑。 李玉成如法炮製,强行將铜钱狠狠塞入。 两具尸体重新闭上了眼,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了。 有了玉成叔的示范,另外两个老手也狠下心来,动手將铜钱塞了进去。 “背起来!快走!”李玉成声音沉闷。 李恪压下心头的惊悸,迅速將一具尸体背到背上。 入手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冰冷,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刚刚背上,他就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僵硬的躯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看向李玉成,发现对方面色一变,显然也察觉到了同样的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李玉成重重一点头,率先转身,迈开步子,朝著后山乱葬岗的方向疾行。 另外两人都不敢断后,赶忙快步跟上。 李恪则只能走在最后头。 夜,更深了。 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起初只是细微的动静,渐渐地,李恪开始听到一些別的声音。 不是风声。 是呼唤。 “……李恪……李恪……” 声音幽幽的,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像是有个认识的人,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喊他,带著焦急。 他紧咬牙关,牢记玉成叔的交代:绝对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开口! 除了声音,背上的动静也越来越明显。 不再是细微的抽搐,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隔著草蓆,在慢慢地,一下下地挠著他的背…… 第14章 替死鬼 风越来越急,呜呜咽咽地捲起枯叶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月光在翻卷的尘云里明明灭灭,將地上那些被风扯长的影子,扭动成不似人形的鬼魅。 周围的枯叶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紧密得令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著地面急速爬行。 就在这鬼哭狼嚎的当口,李恪前头那矮壮的背尸人,身形猛地一僵。 他背上用麻绳捆紧的草蓆,不知怎么破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只青灰色的手。 “娘,娘,儿听见了……” 李恪一怔,旋即大惊。 背尸的规矩,路上不能开口。 对方也是个老手,怎么突然就…… “娘……是儿不孝……当年不该把您一个人撂在炕上等死……”那背尸人竟真的抽抽噎噎回应起来。 李恪心头一紧。 路上除了他们四个背尸人,就只有四具尸体。 那他……是在和谁说话?!! 话音未落。 话音未落,一阵刺骨的阴风平地捲起,浓雾瀰漫。 紧接著,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那具原本在背尸人背上的尸体,竟像失去了所有束缚,“噗通”、“噗通”两声,直挺挺地立在了原地! 而矮个子背尸人浑然未觉,仍保持著背尸的姿势,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走在更前方的另一名背尸人,不知体力不支,还是不小心,突然一个踉蹌,摔在地上。 在这失去平衡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朝身后扭了一下头!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坏了规矩。 他的动作瞬间凝固。 而他背后那具一直安静伏著的尸体,无比诡异地睁开了空洞死寂的眼睛,越过背尸人僵硬的肩头,直勾勾“盯”住了李恪。 李恪浑身汗毛倒竖,心臟都慢了半拍。 紧接著,那背尸人动作僵硬地转身,如同提线木偶般朝来时的路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李恪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嘴巴正无声地一张一合,唇形分明在重复两个字: “救……我……” “咕嚕!” 李恪喉咙猛地吞咽了下口水。 邪门! 太邪门了! 他停下了脚步,前头那站著的尸体,挡住了路。 眼前邪门的一幕。 让他几度燃起丟下尸体跑路的念头。 同时,他感觉背后的尸体竟重了些,压得他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响起一道嗩吶声: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0/20)】 【不压身】提升到了二级。 隨著等级提升,身体骤然一松,隨之脑海一阵清明。 再往前看去,哪里还有什么站著的尸体? 玉成叔正一步一步走在前头,似乎感觉到他滯后了,还停下脚步在等他。 似乎感觉到他滯后了,还特意停下脚步在等他。 李恪摇了摇头,將满脑袋的胡思乱想,甩了出去。 接著,【踏风行】略微施展,追了上去。 花了小半个时辰。 两人纵慾来到引路人指定的坑边,卸下尸首。 借著月光,李恪瞥见了露在草蓆外那两张脸。 正是记忆里头的,那两个背尸人! “这是怎么回事?!”李恪失声道。 “咋了?”李玉成奇怪地看著他。 “叔!咱们接的是几个人的活儿?”李恪急迫地问道。 “两人啊。”李玉成满脸疑惑,旋即关心的说道:“你是不是慌了神?这活儿干活,你先歇歇吧。” 李恪没有吭声。 他脑海无比清明,很確定这次活儿是四个人。 可另外两人怎么转眼……成了尸体! “別想了,先把活儿干完。”李玉成抓起铁锹铲土。 泥土落在尸首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微挣扎。 当最后一锹土压实,天际已渐白。 一路无言。 回到驛站后。 李恪很累,却怎么也睡不著, 乾脆,坐在驛站外头,直到太阳照常升起。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二级(灵)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13/5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3/20)】 【不压身】提升到了二级。 根据之前的经验,副职业的经验是根据所背负的尸体身份来確定。 一级的时候,寻常的尸体一次也就增加两点经验。 赵员外变成尸蹶子,一次也就加了五点经验。 昨夜背完尸,从一级升到二级不说,还增加二级天赋的三点经验值。 那些尸体的来头,怕是嚇人。 “別想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同样挥之不去的疲惫,“这关外战事是越来越紧迫,关內邪门的事也越来越多了。” 李玉成不知何时也起来了,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杂麵饼子。 李恪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关外战事跟关內的邪门事有关係?” “不好说,反正以前邪门的事不多。”李玉成没有多说,“等下还有文书要送。不管咋样,日子总得过。” 粗糙的粮食混合著微咸的味道在口中化开,顺著食道落进胃里,带来一种真实的饱腹感。 快速吃完饼子,李恪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等上午送完文书,无论如何得去县城一趟,去找老兽医问个清楚。 打定了主意,他便不再胡思乱想,专心恢復体力。 日头很快爬高,依旧炽烈灼人,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闷热得让人心头髮慌。 李恪刚送完一批紧急文书,风尘僕僕地赶回永安驛,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就看到驛站门口,李铁蛋和另一个村中少年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见他出现,立刻像见了救星般冲了过来。 “恪哥!恪哥!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李铁蛋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涨红。 “別急,喘口气,慢慢说。”李恪心头一紧,稳住心神问道。 “是四叔公他们!”李铁蛋狠狠咽了口唾沫,快速说道:“今天一早,四叔公带著村里十几个叔伯,拿著请愿书去县衙,想把赵家那些地的归属说道说道……结果全被扣下了!衙役说他们聚眾闹事,衝击衙门,都给抓进大牢里去了!我爹……我爹也在里头!” 第15章 寿材铺 “村里人实在没別的门路了,”李铁蛋面露急色,双手不安地搓著,“我们寻思著,恪哥你在驛站当差,好歹也算是半个官面上的人,或许能跟衙门里的哪位爷搭上话,打听打听,哪怕递个口信也好……” 李恪听了,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断然拒绝。 官府固然蛮横,但也不至於无缘无故就抓十几號人。 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贸然掺和进去,反而可能把自己也陷进去。 “你们先回村去,別在驛站门口聚著,”李恪沉吟片刻,说道,“我正好要去一趟县城办点事,顺路打听一下情况。有了消息,我再告诉你们。” 李铁蛋等人听他愿意帮忙,也不敢再要求別的。 去县城的路,对於拥有五级【踏风行】的李恪来说,已不算遥远。 城门口空空荡荡,平日里在此纳凉、做小买卖的人一个不见。 只有两个没精打采的兵丁倚在门洞阴影里,用布巾捂著口鼻,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寥寥无几的进城者。 李恪怀揣著满腹疑竇与不安,快步朝著城西左坊巷走去。 穿行在县城略显萧索的街道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目光所及,竟有好几户人家的门楣上,都新掛了刺眼的白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荡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巷口墙角,多了些未曾清理乾净的纸钱灰烬,被风一吹,打著旋儿飘散。 李恪想找人问问,可街上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 整条街死气沉沉,唯有街角一家卖纸钱、寿衣、纸扎人的铺子,还敞著半扇门。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陈年纸张和劣质浆糊的味道。 一个人半伏著身子,背著光,蹲在柜檯边。 只露出个背部和穿著的衣裳。 “掌柜?掌柜?”李恪连唤好几声,不见有人应。 他往前走了几步,往往柜檯下一看。 “嘶!” 哪里是什么人蹲著! 柜檯下,一个双颊用鲜艷硃砂点了两坨红晕、穿著灰布衣裳的纸人,正以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弓著身子。 李恪心头一凛,一道尖细刺耳的声音响起: “客人是要买纸钱,还是纸人,还是寿材?” 李恪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以为真是那纸人开了口。 “嗬……”一声低笑从里间传来,隨即,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高的中年人撩开里间的蓝布门帘,探出头来。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珠转动也显得迟缓,往那一站,像个活纸人。 “掌柜的,你弄个纸人摆在正门口,也不怕嚇走了客人。”李恪定了定神。转眼,就瞧见掌柜头上悬著的斩杀线,竟然是浅黄色。 这还是他第一次瞧见有人斩杀线的顏色,如此浅。 “客官这话可没道理。”白脸掌柜慢悠悠地说,声音依旧尖细,“酒楼的酒要香,饭馆的菜要勾人馋,我这寿材铺,不把要卖的傢伙事摆出来亮亮相,难道……把我自个儿摆上去不成?”他说著,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李恪身上扫了扫。 李恪不想与他过分纠缠,便直接低声问道:“请问掌柜,城里……怎么这么多人家办丧事?” “你倒是真会找人问。”掌柜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身將蓝布门帘又撩开些,露出堆满各色纸扎人的昏暗里间, 只见里间靠墙立著、悬掛著、堆叠著大大小小、男女老少、穿著各色纸衣的纸人,在昏暗光线下,那一张张描画出来的脸孔显得分外渗人。 “客官……不怕?” “一堆纸糊的物件,有什么好怕。”李恪语气平淡。 “嘿,倒是个胆大的。”掌柜似乎来了点兴致,没再卖关子,转身吃力地从里间抱出一大摞尚未完全扎好的纸人骨架和白纸,“活人,长时间见不著光,不行。阴气重,要生病的。”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李恪帮忙,“可我这些伙计们,长时间见著光,也不行,晒褪了色,就不好看了。” 李恪见状,上前搭了把手,帮他將那些纸人骨架一个个搬到铺子阴凉通风的地方摆放。 干完活,他才看清,这掌柜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打扮倒像个落魄书生。 可他脸上全无血色,一双眼珠子转动起来总慢半拍,缺乏活人应有的灵动生气,往纸人边上一站,还挺嚇人。 “客官是永安驛的驛卒?”掌柜慢吞吞地走到柜檯边,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將地上那个姿势彆扭的纸人扶了起来,摆正。 它嘴角咧著,勾起一个诡异的笑,一双用墨点出来的眼睛,空洞无神却又直勾勾地盯著李恪。 李恪这才发觉,腰上掛著的驛站腰牌露了出来:“算是。” “哦……”掌柜灰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珠缓缓转动,似乎在回忆什么,“能否请客官为我送一份信到临关,费用好说。” 李恪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临关不算近,也不太平,可不好走。” 掌柜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银子。” 李恪猛地一愣,他没听错吧。 二两……银子。 就为送一份信。 什么信,能够值二两银子。 临关县离永安县城不算远,也就不到六十里地。 这个距离,对李恪来说不算什么,要是肚子里有食,他一天就能跑个来回。 可天上不会掉馅饼,更別说是纯肉馅饼。 临关可不是普通的县城,那是边关要塞,眼下正值北方戎狄叩关,对来回行人查得可严了。 他虽掛著驛站的腰牌,可轻易也不敢去临关县。 谁知道掌柜信里写了什么,別到时候被当真细作抓去砍了头,没挣著钱,反而把自己交代进去了。 他一下警惕了起来。 掌柜的见他没应声,又补了一句,“信,你可以看,若是不识字我可以给你找个书生读给你听。” 李恪犹豫了。 二两银子送一趟信。 他本来每几日都要往临关驛去一趟。 可以说是顺路的事。 “临关县城戒严,寻常人可进不去。”李恪顿了顿,接著提出个条件,“我最多把信送到临关驛,让哪里的驛卒送进城。” “你是驛卒,別人进不去,你能进。”掌柜的思索片刻,“如此可好,只要你把亲手信送到我旧友手上,我再加一两银子。” “不过,我只能先给二两,”掌柜也提出一个条件,“等你送完信,让我那旧友在信封上盖个印,你拿著信封找我结剩下一两。” 三两银子,比背尸一次还多一两。 李恪动心了。 不管怎么说,去一趟临关,总不会比昨夜来得凶险。 眼下还不知道昨夜怎么回事,背尸的活儿,暂时是不敢接了。 “倒也行。”李恪接著说道:“先说好,我只管送信,要是他要回信,那是另外的价。” 他让李恪等一下,也不避著他,当场拿出纸笔写起了信。 得益於前身在年景好的时候,读过两年私塾,信里的字他倒也能认出个七七八八。 没有寻常的嘘寒问暖,而是直奔主题,要对方把先前积压的货送回来,不然就要上衙门告他。 最后,落款:白记寿材铺,白守晦。 整份信的意思,倒是简洁明了,甚至可以说是不懂人情世故。 “白掌柜的字写得真不错。”李恪夸讚道:“怎么就做了这一行?” 白守晦,“家传的生意,我不接就黄了。” 待墨跡干透,他將信纸仔细折好,塞入一个信封,递给李恪。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再次仔细打量了李恪一番,“对了,客官若是日后有需要置办寿材、或是纸马香烛,来我这儿,价钱……保管给你算便宜些。” 李恪眉头一皱,这话听著实在彆扭:“那还是算了,我眼下可用不著这些。” “那可不好说。”掌柜的声音压低了些,“城里正在闹瘟疫。” 瘟疫?! 第16章 死人疫 “瘟疫?!!!” 李恪惊讶出声。 怪不得城里没人。 原来是这么一档子事。 可前两天还没有的事。 怎么突然就爆发了瘟疫?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先是城南的李员外,再是许掌柜,然后是……”白守晦平静地道出一个死亡名单,“今天也有几个,还没来得及把货送过去。” 李恪心头猛地一沉,“白掌柜可知道左坊巷的老兽医?” 白守晦想了想,摇摇头,“没在我这卖过寿材,不熟。” 李恪心一松,老兽医应该没事。 “我还有事,就不留了。” “嗯。” 他接过对方给的二两银子,把信塞进怀里,往外走去。 白守晦没有动,一直站在阴影下,和他身边的纸人一同盯著他。 李恪急忙衝到了左坊巷老兽医那间破败的铺面前。 门虚掩著。 他推门而入。 屋內光线昏暗,老兽医正背对著门,佝僂著身子在一个小炭炉前熬煮著什么,罐子里咕嘟咕嘟冒著深褐色的气泡,散发出苦辛刺鼻的味道。 听到动静,老兽医头也没回:“今日不看诊,不卖药,要买驱瘟避秽的艾草石灰,门口筐里自取,钱放桌上。” “老先生,是我,李恪。”李恪沉声开口。 老兽医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 几日不见,他似乎更苍老憔悴了些,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幽火。 他极其仔细地打量著李恪,浑浊的瞳孔微微收缩,尤其是盯著李恪周身上下看了许久,鼻子又习惯性地抽动了几下。 “你……”老兽医缓缓开口,语气带著浓浓的惊疑与不解,“你这身上,咋如此浓的阴气。” 李恪一怔。 “坐下说。” 老兽医指了指那张瘸腿凳子,自己则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著他:“按常理,沾染上这般重的阴气,活人早该阳气萎靡,气血两亏……” 他眯起眼,再次仔细端详:“可我瞧你气息平稳,面色虽疲却无晦暗,身上也无半点病兆……这不合常理!” 李恪心中一动,知道这多半是【不压身】天赋带来的隱性抵御效果。 可旋即一想,玉成叔可没有天赋。 “那要是……正常人,像我这样接触那些东西,会怎么样?”李恪追问道。 “你先告诉老夫,”老兽医问道,“你是不是进了阴阳行当?” 李恪点点头。 “怪不得。”老兽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告诫道:“像你们这样频繁行走阴阳边界的,阴气侵体是必然。撑得久些的,或许能熬个两三年,撑不久的,一次大凶的衝撞……”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就给人当了替死鬼……。” 老兽医摇摇头,语气却变得极其严肃:“小子,我不管你有什么古怪。听老夫一句劝,不要碰阴阳行当!” 他声音压得更低:“常在鬼门关前晃荡,迟早你……也得进去!” 李恪正要说话,老兽医却猛地一摆手,示意他噤声,侧耳听了听门外传来的哭泣和嘈杂声,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瞭然。 “你进来时,看见城里掛白幡了吧?”老兽医声音乾涩,“还记得老夫之前跟你提过,北边临关县爆发死人疫的事?” 李恪点点头,“我就是来问这事。” 老兽医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县城里瘟疫就是『死人疫』。” “可您不是说,死人疫不像瘟疫那般会传染。”李恪记得清楚,“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暗地里传播。” 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就是一凝。 老兽医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他眯著眼睛打量李恪一眼,才重新开口道:“你小子,胆子倒是挺大,老夫告诉你,千万別去趟这趟浑水。” 李恪不解,老兽医像是知道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拍。 “老先生,我就想知道怎么回事,免得不明不白当了替死鬼。” 老兽医盯著银子,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道光芒,颤抖著手,艰难得端起茶壶。 李恪赶紧接过茶壶,弯腰给他倒了杯茶水。 就在这一起一落间,桌上的银子不见了踪影。 “你这小子,懂规矩,上道。” 老兽医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小子,在老夫年轻的时候,这世道还不算乱,那时候妖邪之事可不多见,边关也算安定。” “还请老先生给个明白话。” 李恪心中一动,想起了早上听玉成叔提起过,关外战事和关內邪门事可能有关係的推测,眼下老兽医有特意提了句,便顺势问道。 茶壶放在火上烤著,没一会儿,“咕咕”冒起了水汽。 老兽医取下茶壶,拦住了上前帮忙的李恪,“老夫是老了,可总能有点用,”,颤颤巍巍地倒了给碗茶,“你可知道,沿著临关往北,有一条从西一直连到东边海上的墙?” “小子知道,是为了防戎狄入侵。” 李恪点点头,双手恭敬地接过老兽医递过来的茶碗。 老兽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墙不只是为了防戎狄,它还防一些见不得人的邪门玩意儿,咱们在关內能安稳过日子,全靠它。” “可它要是出了事……”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个死字。 “別看那帮戎狄表面憨厚,实则鬼精、鬼精的。” “他们知道,要想真正打进咱大顺朝,光靠会打仗还不行,不管咋说,咱们西北的汉子跟草原人干了几百年的仗,硬是没让他们往关內进一步。所以得从根上动手,让咱们自己先乱起来……到时候,人心一乱,国將不国,他们再想进来,那就轻而易举了。” 桌上茶已凉,老兽医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国力一衰,世道就乱了,被太祖爷赶到北方的妖邪,也就趁乱而入。” “老夫这一把老骨头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倒也无所谓。你小子还年轻,可得小心点,少去惹那些不乾净的东西。” “我看老先生您身子骨,硬朗著呢。” 李恪恭维了一句,又把话题扯回了自己关係的事上,“就没有办法,治治这死人疫?” “有啊。” 老兽医笑了笑,“找人背债。” 李恪一愣,接著反应过来。 这不是跟没说一样。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兽医一脸神秘莫测的说道:“不是让活人背债,当替死鬼,我见过天师用纸人替人背债。” 李恪赶紧问道,“老先生,可会?” 老兽医脸色一僵,尷尬地回了两个字,“不会。” 第17章 水很深 县衙。 朱漆大门紧闭,只留了旁边一扇供人进出的小门。 两个身著皂衣的衙役无精打采地守在门侧,脸上捂著布巾。 李恪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被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衙役抬手拦下。 “站住!衙门重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李恪並不著慌,侧了侧身,將腰间那块半旧的驛站腰牌露了出来,抱拳道:“两位差爷,我是永安驛的驛卒。” 那年长衙役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他几眼:“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號人?” 李恪知道,自己並非正儿八经入了册的正式驛卒。 李玉成怕惹麻烦,一直没让他往县衙这类要紧地方送信。 但他早有准备,面色不变道:“近来驛站事务繁杂,人手不足。小子是李玉成的族侄,临时被喊来帮忙跑跑腿。” “哦,李玉成的侄子啊。”衙役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没有继续为难他,“你把文书交给我便可。” 李恪见他还算好说话,於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位差爷,能否借一步说话?小弟有件事想打听打听……” 那衙役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衙门是打听事的地方吗?再不走,小心治你一个窥伺公门之罪!” 城里发了瘟疫。 除了一些迫不得已要出门的人,大多数人都不敢出门。 眼下,衙门前一片冷清。 这倒方便了李恪行事。 大顺是个讲人情的社会。 寻常在村里办事还得托人找关係。 在衙门里,没有关係更是寸步难行。 县太爷是高坐明堂的老爷,几年一任,拍拍屁股就走。 真正办事,且能长久扎根的,是底下这些无品无职却世代盘踞在县衙的胥吏衙役。 他们人脉最广,消息最灵,办起事来,有时比官老爷还管用,当然,得要银子。 “差爷息怒,”李恪动作极快地从袖中摸出约莫二钱重的碎银子,不著痕跡地塞到对方手里,“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衙役感觉到手心的硬物,脸色变幻了一下,警惕地左右瞥了一眼,见街上无人,便迅速將银子拢入袖中,手指在袖內掂量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会来事。”他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著公事公办的腔调,“不过,你这点意思……也就够我回你一句话,有事快问,问完赶紧走。” 衙门里办事,银子开道是铁律。 李恪不敢耽搁,压低声音直接问道:“听说衙门抓了李家坬村来请愿的一批人,不知……所犯何事?” 衙役闻言,正了正神色,乾咳一声,吐出四个字:“寻衅滋事。” 说完,便闭口不言,只是拿眼看著李恪。 李恪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下文,心里暗骂一声。 好傢伙,二钱银子就买了这四个字,这也太黑了! “还问不问?不问就赶紧走,別在这儿碍事!”衙役作势要赶人。 “別,別,”李恪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摸出约莫二钱的碎银递过去,“差爷行个方便,不知……他们大概要关多久?” “这可说不准。”衙役接过银子,动作比刚才更利索,“往少了说,十天半个月。往多了说嘛……”他冷哼一声,意味深长,“那就得看大老爷什么时候气消了,什么时候想起这茬事了。总之,没那么快出来。” 一番问答下来,李恪算是彻底摸清了这衙役的套路。 他就跟那拉磨的犟驴一样,不给点草料,是绝不会往前多走一步的。 看来,不下点血本,是问不出真东西了。 他心一横,摸出了一块足有一两重的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递了过去:“差爷,给句实在话,小弟家里长辈也在里头,心里实在没底。” 那衙役眼睛顿时一亮,迅速接过银子,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他转手丟了二钱银子给旁边那个年轻些的衙役,“小六子,你先盯著点,我去方便一下,很快回来。” “得嘞,头儿您去。”年轻衙役接过他隨手丟来的二钱银子,乐呵呵地应道。 年长衙役这才领著李恪,走到衙门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拐弯处,这里更加僻静。 “看在玉成兄弟的面子上,也看你小子还算懂规矩。”衙役靠在墙上,语气放鬆了不少,“换了別人,一两银子我也懒得费这个口舌。” “下回进城,一定代玉成叔请您好好喝一顿。”李恪赶紧顺著话头说,隨即切入正题:“我那几个叔公都是老实庄稼人,怎么敢到衙门前放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小子,还算是个明白人。”衙役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无人,才附到李恪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也不想想,这大半年老天爷不开眼,多少地绝了收?眼下还能浇上水、长出苗的好地,拢共就那么些,多少人明里暗里盯著呢!赵家一倒,那就是块没了主的肥肉!” “不是说……要收归官有吗?”李恪眉头一皱。 “官家要收,那是一定的。”衙役砸吧了一下嘴,“里头门道可多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恪一眼,“眼下这年景,衙门也缺银子,各处都在伸手要钱。那些有钱的员外们平日里没少出力气,总得让人家……也沾沾光。” 李恪心中瞭然,又追问道:“那具体是……” “这就不好明说了。”衙役摆了摆手,“反正啊,这两天估摸著就要派人去清丈了。到时候,哪家员外派了管事的去,你一看不就明白了? “明白了,多谢。” 李恪算是明白了。 衙门里的水,太深了。 估摸等地圈完了,人也就放出来。 当然,四叔公他们在牢里这段时间,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衙门里这些人的手段,一旦用起来,黑著呢。 打听清楚了事情,李恪也没多在县城待。 村里人现在为这事正著急上火,他得把人没事的消息送回去。 【踏风行】施展开来,身形如风,他很快便赶回了村里。 村口,一群人正聚在老槐树下,群情激愤地商议著什么。 西北的风一起,总裹挟著乾燥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但也养成了西北人骨子里那股倔强坚韧的性子。 平日受些欺负,或许忍忍就过去了,可一旦触及根本,被逼到墙角,那股血性便会被激发出来。 眼尖的李铁蛋,正站在村口一块大石头上,伸长脖子焦急地往村道上张望。 终於,他看到了那个从远方快速掠来的熟悉身影,立刻跳下石头,挥舞著手臂大喊:“恪哥!是恪哥回来了!” 一听到李恪从县城回来了。 聚在村口的男女老少,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將他围在了中间。 “恪儿,见著你四叔公没?人咋样了?” “衙门里头动没动刑?挨打了没有?” “到底为啥抓人?得关多久啊?” “田……赵家那田,衙门到底咋说?”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李恪脑仁都有些发胀。 李铁蛋见状,又跳回那块大石头上,扯著嗓子大喊一声:“都急什么!一个个的,平日里怎么不见你们对恪哥这般上心!先听他说!” 他这话说得直白,让几个嚷得最凶的村民红了脸,场面稍微安静了些。 李恪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四叔公他们……人没事。只是,得在里头关上些日子。” “那田呢?!”有性急的村民不死心,又追问道,“赵家那田,衙门到底咋处置?还爭不爭了?” 李恪抬起手,再次示意大家安静。 “你们要是继续按原先的法子爭下去,迟早都得进去。” 西北乾旱,李家坬村坐落在几个黄土原之间,这样的环境里,开垦出来的地算不上好。 在好年景还能勉强討个活路,那还是因离县城不远,农閒的时候到城里卖把子力气,转点血汗钱。 可一遇到年景不好的时候,地里长不出庄稼,城里也没活儿干,日子就难了。 衙门不管你是卖田还是卖儿女,每年的皇粮缺一两都不行。 再过两个月就到交皇粮的时候了。 现在不爭一下,到时候村里一大半人,都得去当流民。 李恪明白,好不容易抓著条活路,谁也不想鬆手。 可村里精壮汉子都进去,就是想闹也闹不起来了。 不管是为什么,对方使了什么手段,田早卖给人家赵员外了。 他们现在去爭,也不占理。 话,他已经说清楚。 村里要还是想爭,他也管不著。 离开村口,他转身回了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屋。 父亲李大山正佝僂著身子,蹲坐在门槛外的石墩上。 一张饱经风吹日晒,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儘是道不出的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浑浊的眼睛,见是儿子回来,只深深嘆了一口气:“人……放出来了?” 李恪摇了摇头。 “我就说这事不靠谱。”李大山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像是认命了一样,“天底下,只有收地的衙门,哪有分地的衙门。”说完,他又恢復了之前的沉默,静静地蹲在哪里。 屋里,母亲王氏正在在昏暗的灶台前小心地搅动著一锅稀薄的杂粮粥。 。旁边,妹妹小禾紧紧拽著母亲的衣角,一张原本该充满活力的小脸上,此刻却呆呆的,眼神空洞,没有半点往日的灵动与神采。 李恪见了,心头不由得一紧。 按老兽医的说法,要想小禾彻底好起来,必须上云盪山,请动真正的玄门天师下山做法招魂。 他默默盘算了一下手头的银子,背尸的活儿,拢共接了四回。 除去赵员外那次得了五两,其他三次都是二两,一共十一两。 他自己的吃喝都在驛站解决,没怎么花钱,只花了半两给家里买了些粮食。 唯独今天,进县城这一趟,转眼二两二钱银子没了。 他摸了摸怀里揣著的那封要送去临关的信,连同预付的二两银子订金,沉甸甸的。 算上送完信后,还能再得一两尾款,加起来……离请动天师下山所需的一百两香火钱,也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而且,背尸那邪门活儿,暂时是不能碰了。 昨夜那凶险经歷,至今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凉。 “恪儿,別愁了。”母亲王氏察觉到他进来,转过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声音却难掩沙哑,“这年头,人能活著,有口稀的喝,就算……好日子了。” 李恪喉头动了动,嘆了口气。 “总不能……让小禾就这么呆呆傻傻地过一辈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眼瞅著刚看到一点奔头,转眼又跌回谷底,甚至可能更糟,任谁心里也不好过这道坎。 几口喝完粥,李恪靠著凉爽下来的土墙坐下。 心念微动,那只有他自个儿能瞧见的光屏,在眼前缓缓展开: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二级(灵)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19/5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3/20)】 目光扫过光屏上的信息,李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隨之明显起伏,气息绵长而有力,又缓缓吐出。 这口气又长又稳,显示著他如今远超常人的肺活量。 主职业【驛卒】的天赋,一直在缓慢但稳定的提升。 【踏风行】升到五级后,带来的不仅仅是速度的飞跃,他整个身体的协调性、耐力、乃至爆发力,都隨之水涨船高。 以他现在的脚力,背著个两百斤的壮汉狂奔十几里地,恐怕也和玩儿差不多。 咚,咚,咚……心臟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著,每一次泵动都带著充沛的活力。 相比之下,副职业【背尸人】的天赋提升,就显得有些尷尬和无奈了。 【不压身】除了在背尸那邪门行当里能涨点经验,似乎真没找到其他提升的法子。 这玩意儿,总不能没事找尸体去背吧? 李恪抬著头,望著將天际染成一片暗红与昏黄的夕阳,缓缓沉入远山。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得找点赚钱的路子。” …… 第二日一早。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刚泛起白。 晨露还未完全消散,李恪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通往临关县的官道上了。 他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驛卒短褂,上半身看上去並不算特別魁梧壮实,但隱藏在布料下的两条腿,肌肉线条却绷得如岩石般紧实坚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之所以起早赶路,一来是正午日头太烈,二来他也想早点把白掌柜这趟差事办妥,好再腾出时间去县城,找找其他门路。 临关县城,离此地六十多里路。 一个来回,也就一百三十里。 对寻常人来说,即便是骑著快马,也得紧赶慢赶一整天。 但对李恪而言,只需在怀里揣上两块杂麵饼子,便足够了。 他不担心脚力,路上不太平也没事。 以他得速度,一旦跑起来,骑马都追不上。 唯一让他心里有些没底的,是临关城不好进。 他腰间这块永安驛的腰牌,在永安县城附近好使,到了临光就不一定了。 临关是边军驻地,防守严密。 他先前送文书,都只是送到城外二十里的临关驛交接,从未进过城。 饶是如此,也从临关驛那些驛卒口中,听到一些风声。 临关县城里头,那邪门的“死人疫”到现在也没消停下来。 第18章 送信人 临关城。 未见城郭,先慑於墙。 一道高墙自苍莽山脊拔地而起,沿陡峭峰峦攀援而上,绵延至目力穷尽之处。 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更像是一道横亘於天地间的铁脊。 日光泼洒其上,竟映出金属般的反光,更添几分拒人千里的肃杀。 李恪驻足远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老兽医说的墙?!!” 別说草原上那些骑马射箭的戎狄,就算来上一群传说中的巨人,恐怕也难以攀越这宛如天堑般的屏障。 “这……真是用来防人的?”李恪心中暗自震撼,不由得转过头,將目光投向山脚下那座被雄关庇护著的临关城。 眼前的临关城,坐落在两山之间唯一的咽喉要道上,城墙厚实坚固,垛口整齐,一面面顏色各异、迎风猎猎作响的军旗在城头飘扬。 其中最显眼、居於中央位置的,是一面巨大的“徐”字的大纛旗,在风中舒展,透著不容侵犯的肃杀之气。 城墙下方,厚重的包铁城门洞开著,但守卫森严。 少说也有十几名顶盔贯甲、手持长枪或腰挎战刀的士兵分列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试图进城的人。 城墙下面,厚重的城门敞开,少说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在城门口。 李恪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紧紧了背后装著文书的匣子,又解下腰牌拿在手上,这才朝著城门走去 门口人影稀疏,寥寥几个行人也都行色匆匆,低著头快速通过盘查。 “站住。” 还没靠近,一名手持长枪的士兵便横跨一步,將他拦下。 士兵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背后的木匣和手中的腰牌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冷硬:“什么人?来临关城何事?” 李恪心头微凛。 这临关城,果然不好进。 “驛卒,送递文书。”他举起腰牌,又侧身示意了一下背后的木匣,语气儘量平稳,“官家的差事。” 那士兵接过腰牌,翻看了一下,眉头却皱了起来,狐疑地打量著他:“你这腰牌……上面的字不对。”他抬手指了指城门上方石匾上刻著的“临关”两个大字。 李恪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军爷明鑑。我是永安驛的驛卒,原本是往城外的临关驛送文书。” “恰巧他们驛所有人急事抽不开身,便托我將几份需要送进城內的紧急文书一併带来。” “您看,这匣子里都是盖了衙门官印的正经文书。” “把你背上的匣子取下来,打开看看。”士兵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军爷,驛递文书有规矩,不能轻易……”李恪面露难色,试图辩解。 他话音未落,周围另外几名士兵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手也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的刀柄。 “我取,我取还不成嘛。”李恪见状,立刻动作麻利地解下木匣,当著士兵的面打开。 士兵凑近仔细查看,里面確实躺著两封封口处盖著鲜红衙门大印的文书。 他拿起翻看了一下印鑑,確认无误,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进去吧。”士兵將文书放回匣內,挥了挥手,侧身让开道路,“记住,天黑前得出城。” “好嘞,多谢军爷!”李恪连忙应声,重新背好木匣,快步穿过城门洞,走进了临关城內。 直到走出十几步,远离了城门守卫的视线,李恪才暗暗鬆了一口气,刚才手心都冒著汗。 幸好他早有准备,將白掌柜那封私信巧妙地贴在了其中一份官方文书的夹层里,方才躲过了盘查。 “这钱挣得不容易啊。” 李恪紧紧了背后匣子上的绳带,往衙门走去。 临关城不同於其他县城,城里头最大的官,不是县太爷,而是驻扎在此的总兵。 街头上,最多的也不是普通的行人,而是官兵。 整个临关城全是为了军事目的修建,城里头营生,也全是围绕著官兵。 在一个满是汉子的城里,最好做的生意,自然是皮肉生意。 李恪隨便一晃悠,就瞧见不少四五家窑子。 他奇怪的是,不是说临关爆发了“死人疫”。 可看样子,一点不像。 按照白掌柜的给的地址,他费了点劲,找到了地方。 “徐记寿材铺。” 阴阳行当,还真是到哪儿都少不了。 跨进徐记寿材铺的门槛,预想中的阴森纸人、陈腐纸张气味並未扑面而来。 相反,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铺面比白守晦那间要大上一些,也更敞亮。 靠墙依然摆放著一些成品寿材和纸扎,但做工明显更为精细,色彩也不那么扎眼。 铺子后半部分,那里摆著几个小火炉和陶罐,一个身穿旧长衫的男人,背对著门口,用一个长柄木勺缓缓搅动著其中一个陶罐里的粘稠膏状物。 听到脚步声,老者头也未回,声音平和舒缓:“客官稍候,这贴膏药火候將成,片刻便好。” 李恪应了一声,静静站在一旁等候,目光打量著铺內陈设。 除了药材和寿材,墙上还掛著几幅褪色的经络图,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乾枯草药標本。 不多时,老者熄了炉火,將熬好的深褐色膏药小心倒入旁边准备好的瓷罐中,盖好。 这才转过身,用一块乾净布巾擦了擦手,看向李恪。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脸上虽有岁月风霜,却无半分阴鬱死气。 “这位小哥,可是需要购置寿材?还是……有別的吩咐?”徐掌柜开口问道,声音不疾不徐。 李恪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白守晦的那封信,双手递上:“徐掌柜,小子受白记寿材铺的白守晦掌柜所託,特来送信。” “守晦?”徐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示意李恪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木椅上落座,这才拆信细读。 李恪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瞟去。 徐掌柜的头顶上方,赫然悬著一条浅黄色的细线。 【斩杀线】 李恪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类似的情形。 上一次,就是昨天,在永安县城白记寿材铺的白掌柜头上。 两人都是做阴阳行当,整日与死人打交道,反倒比寻常人离鬼门关来得远。 徐掌柜很快看完了信,脸上並无太多表情变化。 他將信纸仔细折好,放在一旁,看向李恪:“临关城外人可不好进。他托你送信,想来是付了酬劳的?” “白掌柜预付了二两银子,言明送到回信后,再付一两。”李恪如实答道,並未隱瞒。 徐掌柜点了点头:“守晦做事,向来分寸得当。”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里间,不多时,拿了一个同样制式的信封出来,以及一份牛皮纸保著的药粉,“劳烦小哥,再替我跑一趟,將这封回信以及药带给守晦。”他將信递给李恪。 李恪接过信,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道:“徐掌柜,小子跑腿送信,自是应当。只是……这临关往返永安,路途不近,关卡亦严,且近日不太平……” “小哥倒是直爽。”徐掌柜闻言,並未恼怒:“放心,守晦付你多少,老夫也照此例便是。” “多谢徐掌柜体谅!”李恪心中一喜,连忙抱拳。 三两银子跑这一趟,虽说担了些风险,但也算值了。 “老夫观你气息沉稳,步履轻健,非寻常驛卒可比。想必自有几分本事在身。”徐掌柜目光如炬,在李恪身上顿了顿,却未深究。 李恪心中一惊。 这徐掌柜眼光竟如此毒辣,自己外表与常人无异,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没想到竟被他看出了奥秘。 “我就隨便一说。”徐掌柜收回目光,拿出二两银子,“剩下的一两银子,小哥你把信送到了,守晦自会一併同你结清。” 第19章 背纸人 日头还掛在西天,眼看快要落下。 李恪算了算时辰,离城门关闭还剩小半个时辰。 “呼!还来得及。” 他胸口剧烈起伏,隨后嘴巴大张,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一个白天,从临关到永安,一百二十余里的官道,他跑了个来回。 他只觉得腿脚非但不觉得沉,反而越发轻快,脚底下那股子劲儿,怎么使都使不完。 临关徐掌柜那封带著体温的信,此刻正妥帖地贴在他胸口內袋里。 送到白掌柜手上,就能拿到剩下的二两银子。这念头让他加快了脚步,朝著城西那条愈发萧瑟的街走去。 黄昏已近,街上已无人跡,连野狗都缩回了窝里。 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和纸钱灰,打著旋儿。 李恪一人独行,小跑到唯一还开著门的寿材铺。 他往里一瞧,没看到白掌柜的身影。 估摸著,又是蹲在哪间不见光的房子里扎纸人。 柜檯边,那个他上回来就见过的纸人还立在原处。 煞白的纸脸上,两坨朱红胭脂涂得极圆,像是被硬按上去的两个血指印。 纸人的嘴角却微微上翘著,形成一种诡异到极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恪总觉得那双用墨汁点的眼睛,在自己进门时,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看起来,十分嚇人。 他立刻移开视线。 “白掌柜?白掌柜在吗?” 李恪连唤好几声,也没见有人应。 他犹豫了一下,往里屋走去。 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洞,里头比外间更加昏暗。 几盏油灯的火苗只有豆大,在墙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这里摆满了各式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沉默地站著或坐著,脸上是统一的空洞的表情。 它们的骨架是用削得极薄的竹篾扎成,在昏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泽,像某种巨大昆虫的节肢。 几个只扎了上半身的纸人骨架,被隨意搁在条凳上,空荡荡的胸腔对著门口。 就在这时,他瞥见里屋深处,一扇半掩著的门后,有一抹极刺眼的红色。 他屏住呼吸,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五级【踏风行】让他几乎踏地无声,连呼吸都控制得细而绵长。 他挪到那扇门边,侧身往里看去。 里面似乎是间更小的內室,没有窗,只靠墙角一盏油灯照亮。 灯光所及之处,一个身影背对著门坐著。 一身大红的嫁衣。 头上盖著红布,静静坐在屋里头。 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活人。 一个新娘? 在这满是死人物件的寿材铺深处,坐著一个身著大红嫁衣的新娘? 诡异! 太诡异了?! 他左右看了看,確实无人。 壮著胆子,往里探头望去。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著那红色背影,试图分辨那究竟是真人还是又一个精致得过分的纸扎时。 “啪!” 一只冰冷、乾瘦的手,毫无徵兆地拍在了他的左肩上。 “谁?!” 李恪浑身的汗毛在瞬间炸起! 他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窜出半步,同时拧腰转身,右手已捏成拳,作势就要打出去。 他身后,几乎贴著他站著的,是白掌柜那张苍白的脸。 正是,他寻了好一会儿的白掌柜。 他凭藉五级【踏风行】的加持,脚步落下时极清,几乎不可闻。 而且,他现在的五感较寻常人更为灵敏,竟没有听到半点动静。 白掌柜依旧穿著那身长衫,身子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白掌柜,你走路怎么没声?”李恪压下心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不愿送信?”他反问道,声音乾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李恪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临关据此六十余里,一路官卡盘查、山匪流寇,险阻重重。 寻常信使,哪怕是最老练的驛卒,带著加急文书,也绝无可能在一个白天內跑个来回。 李恪也不做多余的解释,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封被体温焐得微潮的信,连同徐掌柜额外给的那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药粉,一併递了过去。 白掌柜的目光落在信上。 那一双无神的眼睛,第一次闪过一丝別样的惊愕。 他再次上下打量著李恪,好一会后,才在李恪的提醒下,接过信拆开查看。 良久,他折起信纸,抬起眼。 “你脚力不错。”依旧是平淡的语气,但李恪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意味。 李恪只想要钱。 “白掌柜,临关的徐掌柜交代,您看完信后,给我结清剩下的二两银子。”李恪不想节外生枝,直接说道。 “好。” 出乎意料,白掌柜答应得异常爽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黑暗里,脚步声这次倒是清晰可闻。 但那脚步声的节奏有些奇怪,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精准得不像活人的步伐。 趁这功夫,李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扇半掩的门,和门后那一抹刺眼的红。 奇怪,太奇怪了。 他在外头站了也有好一会儿了,说了话,挪动了位置。 可里头那身影,愣是一点没动。 李恪忍不住往前蹭了小半步,想借著门外稍亮一点的光线,看得更真切些。 他凝神望去,能看见那嫁衣上繁复的金线刺绣,在油灯下反射出微弱而华丽的光泽。 “给。” 白掌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极近处响起,打断了李恪的窥探。 他又一次被惊得心头一跳,猛然回身。 二两碎银,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李恪接过,银子入手微凉。 他掂了掂,分量十足。 “多谢。白掌柜日后若还有类似的活儿,儘管来驛站找我。”李恪將银子收好,准备告辞。 “等等。”白掌柜叫住了他,“我还真有一活儿。” 李恪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 天色不早了,他必须在城门关闭前出去。 “什么活儿?”他问,心中权衡。 以他的脚力,再说几句话倒也不耽误,或许还来得及。 白掌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那扇半掩的门。 “你隨我进来。” 他伸出手,瘦长的手指搭在老旧的门板上,轻轻一推。 “吱——嘎——” 內室比从门外看去更加狭小。 靠墙一张简陋的木床,铺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旧褥子。 而此刻,那床沿上,正端坐著他刚才窥见的那个“新娘”。 距离近了,那身嫁衣的红更加触目惊心,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来。 金线绣著的鸳鸯、牡丹,在跳动的灯火下明明灭灭,像是活的。 一方大红的盖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头脸,边缘缀著的细密流苏,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可对两人的闯入,“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直的坐姿。 李恪心中的怪异感达到了顶点。 他向前一步,仔细看去。 从大红嫁衣裙摆下露出的一双脚。 那是一双绣花鞋,鞋尖翘起,鞋面上绣著精致的並蒂莲。 但鞋子似乎有些空荡。 他的视线顺著鞋口往上瞧。 李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人脚! 那是用纸精心裱糊、染色,做成的脚! 一个穿著大红嫁衣、盖著红盖头的……纸新娘? 李恪猛地转向白掌柜,“白掌柜,这是?” 白掌柜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床沿上的纸新娘,“我需要一个脚力快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恪,里面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来背它。” “背……纸人?” 第20章 等天黑 “十两银子!” 李恪心中猛地一震 十两! 他得豁出性命,背五次尸,才能攒下这个数。 若放在太平年景,足够在城郊置办好几亩能种麦子的熟田, 若在几天前,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这活儿死活也得接了。 可如今,不同了。 前两日背尸时遇到的诡异画面,至今还在他脑子里反覆闪现,像生了根似的。 不是他胆子变小了,只是这世道,天上掉的馅饼鬼知道里面裹的是肉馅,还是砒霜。 这几日下来,他主职业驛卒的进步倒是肉眼可见。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二级(灵)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30/5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3/20)】 虽然还没到六级那个质变的坎儿,但坚持跑下去,突破也是迟早的事。 独这背尸人的天赋,卡在二级纹丝不动,几天没接活儿,半点经验不见涨。 二级【不压身】的玄妙,他至今也没完全摸透。 按老兽医隱晦的说法,他现在是“半只脚踩在阴阳缝里,身上缠著阴气,却又像抹了油,那阴气沾是沾上了,却沉不下来,压不住你的阳火”。 李恪不確定,眼前的白掌柜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名堂来。 “白掌柜,说实话十两银子太多了。” 李恪没有过多纠结,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心中疑虑。 “寻常的活儿,怕是不值这个价。” 他紧盯著对方那张几乎没有活人气息的脸。 那双面白无色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比起活人,更像他亲手扎的纸人。 “我需要一个脚力不差还得阳气强盛的人。” 他没有否认,一双眸子空洞地对著李恪的方向,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这是个要命的活路,不过……” 他顿了顿,盯著李恪道,“不过……你不一样。这活儿,要不了你的命。” 听见这话,李恪眉头微微一皱。 能看出他不一样的人,此前只有老兽医一人。 这白掌柜……果然不止是个普通的寿材铺老板。 虽然还不清楚对方到底看出了多少,但这种不绕弯子、把风险和条件都摊开说的性子,倒意外地让他觉得……可以谈。 “就算如此,”李恪看了一眼窗外几乎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城门关闭的梆子声似乎隱约可闻,“时辰也来不及了。这活儿,明日再谈如何?” “今晚就要干。”白掌柜像是没听见他的推脱,语气不容置疑。 他手从袖中掏出一张摺叠起来的纸,纸张暗红,边缘有些毛糙,像是浸过什么。 他缓缓將纸展开,递到李恪面前。 那是一张“婚书”。 纸是特製的暗红色洒金笺,触手微凉,上面用浓稠得近乎发黑的硃砂墨,写著一行行工整的字: 【龙凤合契,阴阳通婚书】 【今有永安城西白氏纸扎铺谨遵古礼,承天应人,为解孤魄悽苦,平息阴怨债业,特备引路之娘,代行婚嫁之仪……】 白掌柜的声音適时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要干好了,后面的『活儿』……不会断。” 屋外,远远传来了第一声关闭城门的沉重锣响。 “咚——” 三声锣响,城门关闭。 李恪一时犹豫了。 十两银子! 这价格,是那些深宅大院里老爷们才出得起。 寻常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把命別在裤腰带上挣十年,也未必攒得下这个数。 他强迫自己冷静,沉声问道:“送到哪里?城里哪位员外家,还是哪个庄子?” 白掌柜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面部肌肉无意识的痉挛:“往外送。” “往外?”李恪心下一沉。 “从徐员外家,一直送到西边城墙根下,有一处废弃的角楼。”白掌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县衙里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巡夜的兵丁、守城的门卒,都不会碍你的事。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走。”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恪身上,“人不会碍事,別的『东西』……可就不好说了。你身子阳气强盛,异於常人,但毕竟不是金刚不坏。这一路,走的不是阳间坦途,背的也不是寻常物件。你要想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不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城门已闭,你便在我这铺子里將就一晚,明日一早自行离去便是。”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他手里拢共有十五两银子。 那是他搏命换来的。 可离老兽医说的那个数,一百两,还差著整整八十五两! 若想上山请动真正的天师为小禾招魂安魄,这香火钱半点都少不了。 正经的路子,来银子太慢。 他能耗,可小禾……等不起。 危险? 富贵险中求! 他有五级的【踏风行】,有二级【不压身】,真见势不对,撒腿就跑,总还是能做到。 这白掌柜虽然诡异,但目前为止,还算坦诚。 “一个问题。” 李恪抬起头,盯著白掌柜问道:“你跟著一起?” 白掌柜缓缓点了点头:“自然。我是立书人,有些仪轨,需我在场。” “行!”李恪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白掌柜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死水般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提著一个黝黑的砂锅回来了,锅盖紧扣著,但一股极其刺鼻、苦涩中带著腥气的药材味道,已经顺著锅盖缝隙钻了出来,让人作呕。 “这是……”李恪下意识捂住口鼻,眉头紧锁,“我带回来的那包药?” “嗯。”白掌柜点点头,將那砂锅放在旁边一张落满灰尘的矮几上。 然后走到外间柜檯,竟是从那个笑容诡异、脸颊两坨朱红的纸人身下,摸出了两个粗糙的陶土茶杯。 白掌柜揭开砂锅盖,更加浓烈刺鼻的味道汹涌而出。 里面是黑乎乎、粘稠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著细小的泡。 他用一个木勺舀出汤汁,將两个茶杯倒满,那药汤顏色暗红近黑,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著令人噁心的光泽。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李恪面前: “喝了。” 李恪看著杯中那诡异粘稠的药汤,面露难色。 这味道闻著就让人肠胃翻腾,更別提喝下去了。 白掌柜看了看李恪嫌恶的表情,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声音压低,严肃道:“不喝,出事了,別找我。” 事已至此,李恪只好咬了咬牙,屏住呼吸,猛地將那药汤灌入口中。 药液甫一入喉,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便轰然炸开! 热! 极其热! 李恪瞬间满面通红,浑身上下的汗水一下涌了出来,浸湿了里衣。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似乎都要被这滚烫的药力点燃、融化。 但就在这极致的灼痛几乎让他想要弯腰呕吐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强大而清晰的吸力,自他小腹丹田之下猛然爆发,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精准地牵引著那狂暴肆虐的药力,將其狠狠地向下拖拽! 灼热的洪流仿佛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呼啸著冲向他的双腿,以及沿著脊柱的督脉奔腾而下! 双腿骨骼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与温热,紧接著是轻微的骨头炸响,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日下裂开缝隙。 脊椎一节节酥麻发烫,某种深藏其中的力量,被这霸道的药力粗暴地唤醒。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李恪喉咙深处溢出。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那最初灼烧五臟的剧痛,此刻已转化为一种瀰漫四肢百骸的暖流。 一整日奔波的疲惫,竟一扫而空。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他那自从获得【踏风行】天赋后,便如同无底洞般难以填满的、时刻折磨著他的飢饿感,竟然头一次……消失了! 他曾试过一次吃下十张脸盆大的厚实麦饼,胃里撑得发硬,可飢饿感却依旧。 而此刻,这一杯苦涩滚烫的药汤带来的满足感,比单纯吞咽食物要强烈十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几息之后。 李恪缓缓睁开双眼。 一股从未有过的神光从他眼中闪过。 与此同时,他眼前那熟悉的光屏自动浮现,文字微微闪动: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 【经验(31/50)】 仅仅是一杯药汤!竟然就直接提升了一点经验值! 李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五级的【踏风行】一点经验值,需要他连续快跑十六里路才能获得! 而这一杯药…… “还有没有?给我换个……大点的碗!” 狂喜瞬间压过了对药汤滋味的厌恶和对白掌柜的忌惮。 李恪顾不得擦去脸上淋漓的汗水,目光灼灼地盯著白掌柜,声音急切。 白掌柜全程盯著他,见识到了他异样,却没有多言。 只是默不作声地取来一个大茶碗,又提起那口黝黑的砂锅,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傍晚从门缝钻入的风一吹,滚烫的药汁表面泛起细密而诡异的涟漪。 “呼——” 李恪端起沉甸甸的碗,象徵性地吹了两下热气,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將碗沿抵住嘴唇,“咕咚!咕咚!”大口吞咽起来。 又苦! 又涩! 还有一股子奇怪地土腥味! 这味道比观音土还难下咽,但他死死咬著牙关,忍著噁心硬生生將一整碗药汤全部灌了下去。 药汁入腹的瞬间,仿佛在体內投下了一颗烧红的炭球! 轰!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吸力再次从下半身爆发,疯狂地吞噬著药力。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恪只感觉浑身血液沸腾,皮肤表面滚烫髮红,仿佛是刚从熔炉里被拖出来。 体內的气血在经脉中奔腾,骨骼发出一阵阵细微的炸响。 那种难以满足的飢饿感,终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腹感和力量感。 他感觉自己此刻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头牛,能一口气再跑三百里! 又是几息过去。 李恪再次睁开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带著一丝淡淡的药味,却不再灼热,反而有种清爽。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轻健,每一个毛孔都透著活力,有使不完的劲儿。 意识中的光屏再次更新: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 【经验(33/50)】 一碗药汤,竟然直接涨了两点经验值!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种该死的、永不满足的飢饿感消失了。 “呼——” 李恪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抖了抖手里被舔得乾净到反光的粗瓷大碗,目光再次投向白掌柜,“还有吗?” 白掌柜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李恪心头一喜的剎那,那手却在半途停住,转而“啪”一声,將砂锅的盖子严严实实地扣了回去。 “药很贵。”白掌柜的声音平淡无波,“你这样喝,我可供不起。” 李恪一滯,隨即訕訕地挠了挠头。 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也是,一杯就能抵十六里狂奔,一碗涨两点经验,还能彻底压制那诡异的飢饿……这般神效的药,其价值恐怕远超等重的白银。 自己刚才,確实是贪心了。 “敢问白掌柜,这……究竟是什么药?”李恪按捺住心中的震撼与好奇,恭敬问道。 “一种固本强元、暂时充盈气血、提振精魂的药。”白掌柜將砂锅挪到更远些的角落,仿佛怕李恪扑过来抢,“有了它打底,我才能接那些寻常人碰不得的『活儿』。” 李恪这下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这白掌柜不惜花费重金,雇他不远百里去临关取这药材。 这药,恐怕就是他在这邪门行当里安身立命的依仗。 他看著那口被盖紧的砂锅,又感受了一下体內奔腾不息的力量和难得的饱足感,心中对即將到来的夜路,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底气。 “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李恪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压下。 白掌柜抬头看了眼天色,“等天黑。”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內室床边那静坐的红色身影上,补充道: “等时辰到。” 第21章 嚇唬鬼 天很快黑了下来。 几片乌云挡住了本就不咋亮的弯月。 街道空寂如死,唯两人脚步叩响青石板,单调而瘮人。 准確说,是两人!以及一个穿著红嫁衣的纸新娘。 约莫子时。 阴阳的界限在这一刻最模糊,天地间的阳气衰落到谷底,而阴浊之气最盛。 李恪特意放慢了脚步,跟在白掌柜身后约三步之遥,每一步都控制得极轻。 五级【踏风行】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轻盈脚步,几乎踏地无声。 周围空无一人,除了风吹过的声音外,也就只有几声蝉鸣响起。 从城南白记寿材铺到城东徐员外府上,路途不算远。 这一路上,李恪背著嚇人的纸新娘,倒也没觉得害怕。 他先前连背尸人的活儿都敢干,背一个纸人而已,比背尸轻鬆多了。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锁定在前方的白掌柜身上。 眼前的白掌柜,与白日里那个阴鬱沉默的寿材铺老板,简直判若两人,仿佛换了一个魂。 他没穿那身白日里的长衫,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样式古旧的……戏服! 深青近黑的宽袖长袍,面料晦暗,腰间束著一条腰带,悬著那捲暗红的婚书,以及一支笔尖血红,沾著硃砂的毛笔。 他本就高瘦,此刻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僵硬,走路动作很小,远远看著像是在飘著。 一眼看上去,像是城隍庙里的执笔判官。 李恪自己也被迫套上了一身粗劣不堪的戏服,黑不黑白不白的衣裳,针脚粗大,头上那顶纸糊的高帽更是滑稽。 戏服里面,是他自己的短衫,怀里装著五两银子。 按照之前的习惯,为表诚意,白掌柜先付了五两定金。 至於剩下的五两银子,则在完事后再给。 “白掌柜,这身戏服太碍事了。”李恪感觉戏服和贴身的短衫摩擦在一起,隨著步伐一点一点的摩擦著他的皮肤,“穿著有什么用吗?” 这种不適感,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特別是从老旧的戏服上,不停散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其中有一股汗臭,似乎戏服有很多人穿过,但又长时间没有清洗。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股李恪无法描述的气味。 总之,非常难闻。 “嚇唬鬼。”白掌柜依旧自顾自地按自己的规律,往前迈著步子。 嚇唬鬼?!! 李恪一愣,步子一滯。 “別停下,跟上。”白掌柜的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人一前一后,步子飞快,还有个一身嫁衣的纸新娘。 好在路上没人,不然非得嚇出个好歹来。 “到了。” 白掌柜停在一座深宅大院门前。 门两旁分別掛著一盏红灯笼。 崭新的红对联贴在门上,倒是符合永安当地办红事的习俗。 但大门却紧闭著,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分热闹的动静。 “新——人——至——!” 白掌柜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拉长声音喊了声。 门內,终於有了动静。 “吱——嘎——呀——” 一个穿著大红绸袄,头戴绢花的的媒婆,推开了厚重的朱漆大门。 她后头跟著一个穿著喜庆锦袍的富態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徐员外。 在这年景,能吃饱就已经强过大多数人。 能够吃好的,更少。 能够把自己吃成一身富態,不是员外,就是县太爷。 徐员外两侧,站著几名同样穿著红衣的家丁,手里捧著锣鼓、嗩吶等乐器, 倒真像是正经办红事。 李恪的鼻子猛地一抽。 他嗅到一股微弱的臭味。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是尸臭! 错不了! 他背了好几次尸,对尸体开始腐烂后发出的臭味记忆深刻。 这位徐家少爷,早已不是活人。 大顺朝讲究视死如生。 “鏘——!” “咚——!” 两人被迎了进去。 走到门口,放著一个火盆。 按礼节新娘要跨过火盆才能进家门。 不同於寻常的火盘烧著柴火,徐府前的火盘烧著一堆纸钱。 白掌柜转身对李恪点点头,走到他前头。 李恪明白,到真正干活的时候了。 他背著纸新娘,跨过火盆。 踏入徐府前院,李恪的呼吸骤然一窒。 偌大的前院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开了上十桌丰盛的宴席! 永安当地的八大碗,一个没少。 但诡异的是,桌上的客人,没一个活人。 全是纸人!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形態各异。 它们穿著各色纸糊的衣裳,脸上涂抹著鲜艷的油彩,被精心地摆放在桌边。 夜风穿过庭院,颳得纸人身上的衣裳“沙沙”作响。 李恪看向前方的白掌柜。 眼前的纸人,和白记寿材铺的那些纸人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都是出自白掌柜之手。 看这动静,今晚的活儿,应该是早就定好了。 正堂內,红烛高烧,將满墙的囍字映照得更红了几分。 白掌柜领著他走进大堂,他背著纸新娘,而另一边的徐员外则招呼家丁,將新郎抬进了屋。 一进大堂,徐员外走到主位坐下。 白掌柜则站到侧首,目光示意李恪。 李恪会意,小心放下纸新娘。 纸新娘的做工意外的精密,关节能够弯曲。 他小心地將其摆成跪姿。 他这边刚安置妥当,另一边却陷入了窘境。 那新郎尸体僵硬异常,几个家丁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又拉又拽,非但没能將其摆成跪姿,反而让尸体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反折。 新郎脸上未乾的脓疮被挤压,更多的黄浊液体渗出,恶臭瞬间在堂內瀰漫开来。 “废物!一群没用的东西!”徐员外低声斥骂:“我儿没死都要被你们给弄死了。” 几名家丁低头噤声。 李恪很確定,这新郎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徐员外,怕是爱子成狂,心智已乱。 白掌柜无声地上前。 他走到新郎尸身旁,指尖在新郎尸身的肩、肘、腕、髖、膝、踝等各处关节,以一种奇特而迅捷的手法或点、或按、或推、或拿。 他的动作轻柔,但每一次触碰,那僵硬的尸身便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脆响,仿佛內部锈死的关节被重新扳正。 片刻的功夫,那原本扭曲的尸体,竟以一种端正的姿態,跪在了另一个蒲团上,与纸新娘相对。 距离如此之近,李恪看得更加真切。 新郎的惨状触目惊心,不止是脸和手,从他敞开的喜服领口看去,脖颈、胸膛直至腹部,几乎体无完肤,全都布满了那种流脓的恶疮。 眼前的症状,似乎新郎是染了瘟疫而死。 而徐府上下,从徐员外到那些家丁,对此竟似毫无防护。 “一拜天地——” 白掌柜再次开口。 李恪扶著纸新娘冰凉僵硬的手臂,与对面那具散发著恶臭的尸身,同时向前倾身。 “二拜高堂——” 转向主位上,刚收起怒容的徐员外。 “夫妻对拜——” 李恪扶著纸新娘,能清晰感觉到手中那非人材质的坚硬与冰冷。 而对面的尸身新郎,在俯身时,整个脊椎发出一连串细碎密集的、如同枯枝断裂般的声响,仿佛隨时会散架。 礼毕。 白掌柜上前,在香案上再次展开那捲暗红婚书。 他解下腰间那支黑白分明的诡异毛笔,笔尖探入旁边一个乌黑的小砚台。 徐员外接过笔,飞快地地签下了新郎的名字。 李恪离得近,看清了那三个字,徐慎之。 仪式完成。 李恪重新背起纸新娘,出了徐府。 “切记,出了这门,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紧闭口,莫回头!一步都不可停!”白掌柜严肃叮嘱道。 这是他对李恪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恪重重点头,將这些禁忌牢牢记在心里。 阴阳行当的规矩是多,可没有哪一个规矩是多余的。 谁要是敢不守规矩,那有什么东西来找,就不好说了。 死人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白掌柜先走了一步,说是先行开路,在城西墙根下等他。 等李恪重新走入空旷死寂的街道,已不见对方的身影。 夜风呼啸著穿过街巷,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吹动他身上那单薄衣裳,猎猎作响,寒意骤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纸新娘,似乎在……动。 这感觉,与他之前背尸时,遇到的诡异情况,相似! 紧接著,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呼唤。 幽幽的,飘忽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又像是紧贴在后颈的汗毛上低语。 那声音断断续续,呼唤著人名,带著无尽的哀怨与渴求: “徐……慎……之……” “来……呀……” “慎之……夫君……来……背我……” 李恪浑身汗毛倒竖! 新郎! 新郎的名字! 可背上的不是新郎! 他死死咬紧牙关,牢记著白掌柜的告诫,强迫自己加快脚步。 呼唤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正贴在身后,对著他的耳朵吹气。 他甚至能感觉到脖颈后传来一阵阵阴冷气息! 就像是有人在后背,对著他的脖子呼气。 “呼——!” 平地骤然捲起一股极其猛烈的狂风! 这风来得毫无徵兆,风声悽厉如万鬼同哭,瞬间盖过了那诡异的呼唤! 明明是夏夜,但这风却阴寒刺骨,如同数九寒冬从冰窟窿里刮出来的,带著渗入骨髓的阴湿! 只穿著一身单薄戏服的李恪猝不及防,被这阴风吹得身子发抖,牙直打颤,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感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被冻僵了,以他五级【踏风行】的脚力,竟几乎迈不开步子。 “夫君……为何……弃我……” 那诡异的呼唤声,更加清晰了。 李恪感觉有一双冰冷的手,正从上往下的抚摸著他的身子,就像是新婚夫妻之间的爱抚一样。 不同的是,他並未感到欢愉,只感到头脑一阵昏沉。 眼前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身影晃动。 就在此时,他眼前光屏闪动: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 【经验(4/20)】 【经验(5/20)】 【经验(6/20)】 …… 【不压身】的经验在飞速上涨! 隨著这诡异现象的持续,经验值竟不断攀升! 身体隨之变得轻鬆一丝,但还不足以让他摆脱困境。 就在此时—— “轰!” 一股狂暴的暖流,猛然从他丹田气海深处升腾而起! 如同沉睡的火山甦醒,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冰寒退散,僵硬的肌肉重新恢復活力与温度! 是药力! 傍晚时喝下的汤药,起作用了。 此刻,在外部极阴之气的刺激下,那潜藏在体內的药力被彻底激发,如同护体的暖阳,硬生生抵住了这古怪的阴风! 李恪精神大振,趁著这股由內而外的暖意支撑,他非但没有被狂风阻滯,反而深吸一口气。 將【踏风行】催动到极致,脚步猛地加快,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城西那片更深沉的黑暗,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 身后,鬼哭般的风嚎与那哀怨呼唤渐渐远去。 城西墙根下,一道穿著戏服的瘦高身影静静佇立,正是白掌柜。 看到李恪带著风奔至,他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李恪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 “放到圈里。” 墙根地上,有一个用暗红硃砂精心绘製的圆圈,里面画满了扭曲古怪的符文。 李恪依言,小心將背上的纸新娘卸下,放入符圈中央。 白掌柜取出那捲婚书,用火摺子点燃。 一阵刺鼻的气味顺著风,钻入鼻间。 他將燃烧的婚书作为引火物,丟在纸新娘身上。 “呼——!” 火与的纸相遇,瞬间,火焰窜了起来。 明亮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可接著,一股阴风猛地捲来,吹得李恪几乎睁不开眼。 风中,夹杂著一阵仿佛女子哀怨呜咽又似痛苦解脱的怪异声响。 “呔!大胆游魂,即见判官,为何作乱!” 李恪能听见白掌柜装著判官的模样,取下腰间掛著的笔,在手里的挥舞,像是在戏台上演《判鬼》的戏份一样。 伴隨著白掌柜的动作,风,竟然停了。 风过后。 火烧得更旺。 “完了?”李恪问道。 “嗯。”白掌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拋了过来。 李恪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五两只多不少。 “这活儿……是邪门。”他掂了掂银子。 “不过是真赚钱。”他补充了一句,將银子揣入怀中。 身体的疲惫和之前的惊悚,都被这沉甸甸的报酬冲淡了些许。 白掌柜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不早了,歇著吧。”说完,转身融入夜色。 李恪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返回。 那焚烧纸人的火焰,在他们身后渐渐熄灭。 只剩下一小堆灰烬,被风一卷,消散在天地间。 几天后。 李恪如以往那样在驛站和县城之间来回奔波。 瘟疫的阴影笼罩县城,进出之人稀少,他却成了常客。 一来二去,他倒是和守城几名士兵混熟了。 “呦,恪老弟,又来了!”守城的士兵卢二哥熟稔地打招呼,脸上带著疲惫。 眼下城中兵丁病倒不少,像他这样还能站岗的已算硬朗。 “卢二哥辛苦,又替班?”李恪笑著从怀里摸出一块杂麵饼递过去。 別看这些守城的士兵身份地位不高,可他们总在城里巡逻,消息灵通。 “卢二哥辛苦,又替班?”李恪笑著从怀里摸出一块杂麵饼递过去。 这些守城兵丁看似地位不高,却消息灵通。 “没法子,好几个兄弟躺下了,就我命硬,还没事。”卢二哥咧嘴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压低声音道:“誒,恪老弟,你可知道徐员外家的事?” 李恪心中一动,面色如常:“略有耳闻,说他家公子染了瘟疫?” “可不是嘛!”卢二哥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但邪门的是……他家那公子,病好了!” 李恪一怔,瞳孔微微收缩:“徐员外有几个儿子?” “徐员外三代单传,他儿子好像就是叫什么……徐慎之。”卢二哥挠了挠头:“你说奇不奇?前些天都说病得快不行了,棺材怕是都备下了,这两天居然能下地走动了!徐府这两天都悄悄撤了白灯笼了……不过我看啊,这事儿透著古怪。” 李恪捏了捏怀里的银锭,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清醒。 他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慢悠悠地说,“这世道,古怪的事儿……还少么?” 第22章 摺纸人 白记寿材铺。 铺子里静得瘮人。 那个脸颊两团朱红的纸人占据著柜檯,正对著门口的方向。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著香烛、纸张和竹料混合的气味。 李恪对此已有些习惯,径直走向里屋。 不出所料,白掌柜正蜷坐在一张低矮的小马扎上,背对著门,几乎要融进那片阴影里。 他正全神贯注地摆弄著手中的竹篾和彩纸,仿佛那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李恪停下脚步,沉默地看了片刻。 这白掌柜身上,定藏著许多不为人知的隱秘。 在这个吃人的年景,见著什么鬼怪都不稀奇。 按玉成叔的说法,鬼怪再嚇人,也没有被活活饿死来得恐怖。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这些天挣来的银子,沉甸甸的,全是搏命换来的报酬。 可这远远不够。 妹妹小禾招魂需要真金白银去请动天师,未来的安身立命更需要產业傍身。 北边的戎狄像悬在头顶的刀,谁也不知边关何时告破,就算边军能顶住,关內那些被饥荒逼出来的流寇也如野草般难除。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天上的日头,晒得大片田地乾裂。 家里那几亩薄田怕是指望不上了。 这年月,想安稳种地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李恪早就想明白了。 就算没有系统的存在。 他也得学一门能討生活的手艺。 阴阳行当的活儿是邪门,可確实……真挣钱。 这几天他借著送信、跑腿的机会频繁往来县城。 除了打听消息,未尝没有多来这寿材铺转转,看看白掌柜平日如何行事,能不能窥得些许门道的想法。 “白掌柜,我能打听个事吗?”李恪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 “嗯。”白掌柜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你是想问徐员外儿子的事吧。” “对,”李恪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那晚我瞧得清楚,他明明……已经死了。” “死了?” 白掌柜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惯常无神的眼睛此刻直直盯向李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谁告诉你……他死了?” 李恪心中一凛。 他背过多次尸体,怎么会看不出一个人的生死。 那晚的徐慎之,毫无呼吸,尸斑隱约,恶疮流脓,尸臭扑鼻……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状態。 可白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李恪谨慎地组织著语言,“那徐员外口口声声说他儿子没死,可我亲眼所见,他儿子连口鼻间一丝热气都没有。若真没死,徐员外为何要大张旗鼓,行那……阴婚之事?” “嗯?”白掌柜听完,脸上那点细微的表情波动也消失了,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静,“谁告诉你,那晚是为了办阴婚?” “要不然呢?”李恪愣住了,一脸困惑。 他虽然第一次亲身参与,但乡下关於阴婚的传闻听了不少。 在大顺朝,盛行三界之说。 上为天界,是有大功德,大功绩的神人居所。 中为人界,是他这种凡人的居所。 下为冥界,是凡人死去后魂魄的居所。 凡人未婚而亡,便成孤魂,若黄泉路上无伴,易生怨念,化作野鬼归来纠缠亲族。 故而稍有余力的人家,常为早夭的子女操办阴婚,以求安寧。 人选讲究门当户对,最佳是同样未婚而亡的男女,次之是年龄相当的亡者,最不得已,才用纸人替代。 也因此滋生了一个阴损的行当——盗尸。 儘管朝廷严禁,但在暴利驱使下,新坟被掘之事屡见不鲜。 在永安县,一具新鲜尸体就值好几两银子,若八字特殊,价格更是翻倍。 “徐员外缺钱吗?”白掌柜突兀地问。 李恪摇头。 徐家是附近有名的富户,岂会缺钱? 这也是他一直的疑惑,以徐家的財力,若要配阴婚,何至於用最低档的纸人? 而且那晚的仪式,处处透著反常。 “还请掌柜给交个底。”李恪不再绕弯子。 白掌柜似乎也欣赏这种直接,他放下手中的竹篾,拍了拍沾上的纸屑,声音平淡却清晰: “徐员外儿子所染的,並非寻常瘟疫,而是『死人疫』。” 死人疫?!!! 除了老兽医,这是他第一次从別人口中听到这个词! 果然,这白掌柜绝非等閒! “纸人替死?!”李恪瞬间联想到老兽医曾经隱晦提过的说法,眼睛不由得瞪大了,“可我听说死人疫需活人替死方可行。” “你知道的还不少。” 白掌柜有些意外,语气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 “那徐慎之,本是阳寿未尽之人,遭了邪祟侵染,方有此劫。阴阳行当法门眾多,我所承一脉,擅长的便是这『摺纸代形』之术。” 他抬手指了指里屋那些形態各异的纸人,又瞥了一眼柜檯边的那个:“寻常纸人,可用於非横死、无大怨者。一旦亡者怨气深重,或事主本身涉及阴阳顛倒、邪祟缠身,则需用特殊手法製作、灌入生人阳气的『活纸人』,方能暂时压制或替代。” 李恪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柜檯边那个纸人,笑容诡异,脸颊朱红,与里屋那些普通的童男童女、僕役丫鬟不同,透著一股怪异,每每背对著它,总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那前几日夜里的纸新娘,怕也是所谓的活纸人。 可他只是个外行。 “掌柜为何与我说这些隱秘?”李恪不解。 白掌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上下仔细打量著李恪,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语气恢復了平淡:“你可知道,踏入阴阳行当,首要便是自身阳气需足够强盛,方能抵御阴秽侵扰,行法时不至反噬己身。” “知晓。”李恪点头,类似的话老兽医也提过。 “而你,”白掌柜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乎羡慕的情绪,“你身上阳气异常旺盛。虽有阴气缠绕,却如浮萍掠水,丝毫不得下沉,更无法压制你的元阳之火。这般资质,可谓万中无一的至阳之身。” 至阳之身?!!李恪怔了怔,下意识瞥了一眼只有自己能见的虚空。 那里,光屏静静悬浮: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二级(灵)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39/5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10/20)】 自从那晚背了纸新娘,经歷那一番诡异遭遇后。 【不压身】的经验一下飆升好几点。 白掌柜所说的至阳之身,正是这天赋带来的效果,让自己能沾染阴气却不被其压制。 “可掌柜你看起来……”李恪打量著白掌柜瘦削苍白、几乎不见血色的脸和单薄的身形,“阳气似乎……不怎么充足?” “呵呵!”白掌柜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甚至诡异的笑容,两排牙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我当年……可比你壮实多了。”。” “比我还……壮?”李恪实在无法將眼前这个风吹就倒似的瘦高个,和壮实联繫起来。 白掌柜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怀疑,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这行当是来钱,却不是谁都能长久乾的。每製作一个真正的活纸人,尤其是用於替死、引路这类凶险之事的,消耗的不仅是材料心力,更是自身的阳气本源。快则一两月,慢则三五个月都难以养回来。生意越红火,接的活儿越多越险,这阳气就损耗得越快、越狠,直到……再也补不回来,油尽灯枯。” 他指了指自己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身形:“我能撑到现在,全赖师兄配製的秘药勉强吊著。否则,怕是早就被阴差当成游魂野鬼,一併拘走了。” “你师兄是……临关的徐掌柜?”李恪有些意外。 对於临关的徐掌柜,他还记忆忧新。 那张红润有光泽的脸,沉稳而祥和,和眼前苍白消瘦,冷淡的嚇人的白掌柜,一冷一热,相差甚远。怎么看也不像是学同一师门的师兄弟。 “我师兄,人称鬼郎中。”白掌柜像是怀念什么,“他那一手医术,於寻常病症或许疗效平平,但对於我们这些常年行走在阴阳边缘、阳气亏损之人,却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原来如此。”李恪想起那碗让他【踏风行】经验暴涨、驱散飢饿、抵抗阴寒的诡异药汤。 若是能多弄到几副……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有些发热。 五级的【踏风行】已让他速度远超常人。 若能靠药物快速提升到六级、七级甚至更高……那会是何等光景? “那药,很贵。”白掌柜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平淡地泼了盆冷水,“方子里有几味药材,非险地不生,非秘法不採。你想要,就得自己挣够银子。” “这年头,吃饱饭都艰难,挣银子谈何容易。”李恪苦笑。 白掌柜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接口道:“我一直想寻个合適的学徒帮手。这行当损阳气,寻常人干不了多久就垮了。你阳气旺盛,胆子也不小,是块材料。你若愿意,可以跟著我干。” “有活儿时你来,平日里你照样当你的驛卒,两不耽误。” 李恪还没有回答,脑海中响起一阵悽厉的嗩吶破声响! 眼前的光屏剧烈闪烁起来,新的文字飞速浮现: 【可选择新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一级(凡):剪纸为形,点朱成魂。 【经验(0/10)】:你初窥扎纸秘术之门径,於孤灯下裁红糊骨,以符引气,以咒定形。虽所製纸人尚无真灵,却已能微感阴息流转,纸面遇煞则潮,硃砂近秽则黯。久而久之,你指尖渐通幽冥之隙,寻常纸扎亦可承一缕执念。精研此道,或可令纸人夜行、代主赴约,乃至以假乱真,瞒过阴阳两界之眼。 新的副职业! 李恪只犹豫了极短的时间。 副职业不像主职业会覆盖,多一个傍身的手段,在这世道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本钱。 【不压身】已经数次救他於诡异之境,这【纸有灵】听起来同样神异。 技多不压身。 “行。”李恪应道,下意识左右张望。 “你找什么?”白掌柜问。 “茶杯啊,”李恪理所当然道,“拜师不都得奉茶行礼吗?” “阴阳行当,不似寻常门户,没那么多虚礼。”白掌柜摆了摆手,神情却认真了些许,“何况,你已经……通过考核了。” “考核?”李恪一愣,他何时经过考核了? 难道是……那晚背纸新娘的凶险经歷? 白掌柜看著李恪,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深潭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从今天起,有空便过来。先从辨认材料、削制竹骨学起。”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未完工的纸人骨架,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平淡,“记住,在这行当里,多看,多听,少问。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好的,掌柜。”李恪很快就进入新角色。 接下来几日,李恪一有空便往寿材铺跑,手脚勤快地帮忙打下手,默默观察白掌柜如何选材、炮製、扎骨、糊纸、上彩。 白掌柜话极少,但指点关键处时,却也不藏私。 几日下来,两人之间倒也越发熟络。 这天午后,铺內光线昏暗。 白掌柜停下手中的活计,动作利落地用一块灰布擦了擦手,抬眼看向正在一旁小心削制竹篾的李恪,直截了当地开口: “明日有个急活儿要准备,铺子里备用的秘药不多了。”他做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说话也直接,“你再跑一趟临关城,去我师兄那里,取些药材回来。”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递了过来。 李恪接过那封信,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反而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色。 白掌柜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补充道:“你若需要支取些跑腿的酬劳,到了那边,直接找我师兄开口便是,他会酌情给你的。” 找徐掌柜……要钱? 李恪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这位新拜的“师父”,行事风格还真是……不拘一格,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腹黑。 “额……掌柜,我既已算是入门,为铺子里办事,送封信乃分內之事,怎好再额外索要酬劳。”李恪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白掌柜这种毫不掩饰的实用作风,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白掌柜眉头微蹙,似乎对李恪的客气有些不理解,刚要说什么—— “咕——嚕嚕!” 一阵响亮而突兀的肠鸣声,猛地从李恪腹部传出,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自从喝了那秘製药汤,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感受过那折磨人的强烈飢饿感了。 但隨著药力消退,那源自【踏风行】天赋,对能量的恐怖需求,再次捲土重来。 此刻,他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仿佛有个无底洞。 他现在,很饿…… 白掌柜瞭然地看了他一眼,眉头舒展,没再多说,只是转身推开里屋另一扇通常紧闭的小门。 一股浓郁带著草药清苦气味,却又混合著某种肉类久燉后特有的醇厚香气,立刻从门內飘散出来,钻进李恪的鼻腔。 “进来。”白掌柜侧身示意,声音依旧平淡,“先吃点东西。” 李恪眼睛一亮,那香气勾得他腹中更似火烧,也顾不得客气,连忙应道:“好嘞!”快步跟了进去。 在他应声踏入里屋的剎那,意识深处,那面只有他能见的光屏,再次无声地刷新了状態: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二级(灵)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39/5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10/20)】 【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一级(凡):剪纸为形,点朱成魂。 【经验(5/10)】 第23章 百疽翁 临近晌午,日头毒辣得像熔化的铜汁,毫无遮拦地泼在临关城上空。 街面上空旷得骇人,仅有的几个行人也都是贴著墙根最深的阴影,脚步仓皇,仿佛多暴露一刻,皮肉就会被这炽阳生生烤焦剥落。 李恪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瞬间又冒出一层。 他定了定神,朝著官衙方向走去。 他手里可还有要送的文书。 临关乃边陲咽喉,总兵衙门权势最重,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城中心最开阔的位置,门楼高耸,旌旗猎猎,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兵戈肃杀之气。 相比之下,县衙只得屈居於右侧一条稍窄的街巷。 要说这临关县衙,倒是比永安县衙气派多了。 门脸虽不及总兵府恢弘,但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一对饱经风霜却依旧威猛的石狮子,昭示著它作为一方行政中枢的威严。 两个衙役守在县衙门口,左边那人,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被隨意掖在腰带里,右边那位,握刀的右手只剩拇指和食指两根指头,以一种怪异却异常稳固的姿势扣在刀柄上。 两人都穿著洗得发白、浆洗得硬挺的旧號衣,皮肤被边塞风沙和烈日打磨得黝黑髮亮,粗糙得像老树皮,脸上横七竖八布满了新旧疤痕。 两张脸看上去凶得很,皮肤被晒得黝黑髮亮,浑身透著一股子狂野凶悍的劲。 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衙役,而且看他们站岗的架势,多半是廝杀汉。 这年头,能让上头安排个衙门閒差养老的伤退边军,哪一个不是曾提著脑袋在刀口上舔血,用军功换来的。 他们刀下鬼魂,既有凶悍的草原韃子,恐怕也少不了撞上刀口的流民乱匪。 “站住!干甚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独臂汉子率先开口,嗓门大得像破锣。 “驛卒,永安来的,送公书。”李恪神色平静,从腰间解下永安驛的铜製腰牌亮出,又將背上防水的皮质文书匣取下,掀开一条缝隙让对方查验。 两双刀子般的眼睛在李恪脸上、腰牌和文书匣上刮过。 这两人虽然看著凶,但做事不似永安县衙的衙役那般油滑,透著股实在劲。 独臂汉子冲缺指同伴偏了偏头,缺指汉子一言不发,转身迈著依旧带著军旅痕跡的利落步伐,快步进衙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小吏快步走出。 此人身材精瘦,一双眼睛不大,但是很透亮。 他上下打量李恪,目光在那身略显风尘的驛卒號衣和永安驛腰牌上停留一瞬,开口道:“临关驛近来並未补新人,也少有直送永安的文书差事。” 见被看出底细,李恪也不慌,將先前在城门口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哦。”小吏似乎只是隨口一问,並未深究,点了点头,“正巧,县尊有一封紧急回文需即刻发往永安。你隨我进来取了,一併带回吧。” “多谢大人行方便。”李恪连忙拱手。 有小吏引路,门口那两位煞神般的边军老卒不再阻拦,只是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依旧追著李恪背影,直到他跟著小吏转过影壁。 李恪之所以先来县衙,实属无奈。 他进城后直奔徐记寿材铺,却发现铺门紧闭,铁將军把门。 问及左邻右舍,只含糊说徐掌柜一早便出了门,去向不明。 眼看时辰不早,他只好先来县衙將手头的正事办了。 衙门內比外面更显阴凉肃穆。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两旁是森然排列的廨房,门扉紧闭,偶尔有胥吏抱著厚重的卷宗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气氛凝重得让人屏息。 正往里走著,李恪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堂侧门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一位师爷模样的人拱手作別。 青衣长衫,面容红润,神態祥和,背上背著那个半旧的枣木药箱。 不是徐掌柜是谁? 李恪颇感意外,这徐掌柜是干阴阳行当,怎么跑县衙来了。 还背著药箱……是来给哪位官老爷瞧病? “乱看甚!”走在前面的小吏察觉到李恪脚步微滯,回头低声呵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低头走路!若衝撞了里头哪位大人,小心挨板子!” 这小吏突如其来的低喝,在寂静的衙门甬道里略显突兀,倒是引起了前堂那边几人的注意。 正与师爷交代事情的徐掌柜,也循声望了过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跟在精瘦小吏身后的李恪,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徐掌柜面上不动声色,迅速对那师爷再次拱手,声音清晰平和:“……还请大老爷按时服药,静心安养,饮食务必清淡。三日后,徐某再来府上请脉。”语毕,便背著药箱,转身朝著另一侧的角门从容走去,仿佛未曾看见李恪。 李恪心中著急。 此来临关,取药是白掌柜交代的要事。 见其身影將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自忖已经控制,只是比常人略快些许,但对於身负五级【踏风行】的他而言,瞬间便拉开了与小吏的距离,几步之间,几乎要追上徐掌柜的背影。 “嘿!你这驛卒,赶著投胎啊!”小吏被他这突然的加速惊得一跳,连忙紧赶两步,一把攥住李恪的胳膊,压低声音怒斥。 话音未落。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地,从旁边的廊廡拐角处骤然响起。 一个身影如同移动的铁塔般转了出来,几乎填满了整个廊道空间。 来人身材魁梧得惊人,未著甲冑,只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边军常服,却被一身虬结坟起的肌肉撑得紧绷欲裂。 肤色黝黑如生铁,国字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劈而下,直划至嘴角,几乎將脸分成两半,衬得那虬髯鬍须更加狂野。 他双眼习惯性地微眯著,但偶尔开闔间,泄出的精光却如同雪地反光的刀锋,冰冷刺骨,毫无温度。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浓郁的血腥味混合著百战余生的残酷意志,扑面而来,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呼吸为之一窒。 他居高临下,目光隨意地扫过拉扯在一起的李恪和小吏。 那眼神如同看待路边的石块杂草,漠然无情,却让那小吏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攥著李恪胳膊的手指僵硬如铁,动弹不得。 魁梧大汉並未停留,迈著那撼动地面的步伐,径直从两人身旁掠过,朝著县衙大门方向而去。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小吏才猛地鬆开手,踉蹌著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李恪心头也是一凛。 这大汉身上的煞气之重,远超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甚至比乱葬岗凝聚的阴气来得更嚇人。 好在他身负【不压身】,对这种气势压迫有著天然的抵抗力,虽感压力,却不至於像小吏那般失態。 “呼……呼……你、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小吏缓过一口气,惊魂未定地瞪著李恪,声音还在打颤,“差点、差点害死老子!” 李恪伸手扶了他一把,带著歉意,也难掩好奇,低声问道:“敢问……方才那位大人是……?” “嘘——!”小吏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慌忙再次捂住李恪的嘴,惊惶地左右张望,確认廊道空空,才鬆开手,凑到李恪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道:“我的祖宗!你可闭嘴吧!那是王偏將!王阎王!边军里头数一数二的杀神、活阎罗!他手里的人命……怕是比咱这县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惹了他不高兴,捏死你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王偏將? 李恪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边军悍將他素有耳闻,但煞气重到光凭气势就能让人心胆俱裂的,实属罕见。 他知道这个世界不同寻常,有鬼怪横行,有阴阳秘法,而从王偏將身上,他感到一种另样的气息。 这让他回忆起以前听说书人的讲的大顺朝 在大顺朝之前, 余下的路,小吏显然心有余悸,脚步虚浮,话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李恪默默跟隨。 总算在压抑的气氛中办完文书交接,拿到了那份需要火速带回永安的回文,李恪片刻不敢多留,匆匆告辞离去。 刚踏出县衙那厚重的门槛,重新被外面白晃晃的炽热阳光包裹,就听见侧后方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 “小哥,请留步。” 李恪回头,只见徐掌柜不知何时已悄然等候在县衙侧面墙根的阴凉处,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心安的平和微笑,向他招了招手。 “徐掌柜!”李恪心中一喜,连忙快步上前,“可算找到您了。” 徐掌柜笑容和煦,语气舒缓依旧:“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寻医问药之事,关乎性命,急不得,也慌不得。此处非敘话之地,还请隨我回店里一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晌午几乎空无一人的街巷,回到了那条相对僻静的街上。 徐掌柜將寿材铺的门板卸下一半,侧身引李恪入內。 铺子里那股独特的、混合了药材、陈年香烛和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比之外面灼人的热浪,这里阴凉得甚至让人皮肤泛起一层细栗。 李恪不敢耽搁,从怀中取出白掌柜那封打著奇特蜡印的信函,双手恭敬递上:“徐掌柜,这是白掌柜托我带给您的信。” 徐掌柜接过信,並未急於拆看,而是先示意李恪在柜檯旁的凳子上坐下,自己也拂了拂袍角,安然落座於柜檯后的圈椅中。 他提起桌上一个粗陶茶壶,给李恪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顏色清亮的凉茶。 这才就著昏暗的光线,用指甲小心剔开,抽出信纸,凝神细读。 李恪趁此机会,將白掌柜收自己为学徒的事原原本本地述说了一遍。 徐掌柜静静听著,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渐渐收敛。 待李恪说完,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信纸,轻轻喟嘆一声。 “师弟既已引你入门,那有些关乎本行禁忌与世间诡物的真相,现在告知於你,倒也不算违了规矩。”徐掌柜的声音不高,在寂静无人的铺子里,却字字清晰。 李恪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凝神倾听。 徐掌柜端起凉茶浅啜一口,缓缓道:“你既从白师弟处知晓了死人疫,也当知此疫非同一般,並非依靠口鼻接触、飞沫沾染等常理在活人间流传。” 李恪点头,老兽医曾隱晦提及,白掌柜也明確说过,但他一直不解,若非人传人,这诡异病症究竟如何蔓延害人。 徐掌柜的目光变得异常凝重,他放下茶杯:“那散播死人疫的源头,並非活物,亦非寻常死物,而是一种游荡於阴阳夹缝的鬼怪,行內前辈,称之为百疽翁!” 百疽翁? 李恪在心中默念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 “其形朦朧,宛若佝僂老者虚影。它並非直接噬人血肉,却能引动生灵体內最深沉的晦暗、死寂之气,诱发各种酷烈恶疮,病程急转直下,死者体肤溃烂流脓,状极可怖。更棘手的是……”徐掌柜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死者魂魄往往被其气息侵染或裹挟,难以顺利归入冥途,滯留阳世,甚或化为新的秽气源头,助长其势。” “那这百疽翁……如今何在?临关城內近日风声鹤唳,盘查森严,可是与此物有关?”李恪立刻联想到进城时那股瀰漫全城的压抑气氛,以及城门处异常严格的盘问。 徐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近来,边军巡哨与城內暗桩,在城外几处早已荒废的村落,还有更远的野地,陆续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痕跡。”徐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李恪身上:“此事,恐怕与北方戎狄拖不了关係” 第24章 纸有灵 徐掌柜走回柜檯,从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比上次更大些的油纸包,轻轻放在檯面上,又拿出一块碎银子,一併推至李恪面前。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李恪身上: “这是师弟所需药材,我已备齐。这些散碎银子,是你此番跑腿的酬劳。”徐掌柜说著,目光陡然变得极为郑重,“你既已半只脚踏入此门,便需时刻谨记。阳世有王法,阴司有规条,皆不可犯。” 李恪伸手接过药包。 药包入手颇沉,带著淡淡奇异的苦辛气息。 “只是跑趟腿罢了,”李恪没有接银子,迎著徐掌柜的目光,语气诚恳,“白掌柜肯传我手艺,不拿我当外人看待。您是白掌柜的师兄,按礼数,我该尊您一声师伯。为长辈和师门办事,是分內之事,岂能再收酬劳?这银子,还请师伯收回。” “你这后生,”徐掌柜的笑了笑,“倒不只是眼明心亮,会看事。这张嘴,也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日头西斜,將天边染上昏黄。 李恪將药材送到白记寿材铺后,风尘僕僕地回到了永安驛。 他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刘三在堂屋里急得团团转,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 见到李恪,刘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衝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恪哥儿!你可回来了!” “別急,慢慢说。” 一股难闻的臭味从里屋飘出。 李恪心头猛地一沉,“玉成叔在里屋?” 他快步衝进李玉成住的厢房。 炕上,李玉成双目紧闭,脸色潮红中透著灰败,呼吸急促而粗重,额头上布满豆大的虚汗。 李恪掀开薄被一角,瞳孔骤缩。 只见李玉成的脖颈手臂上,冒出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红疹,有些中央已经破溃,渗出浑浊的黄色脓液。 “晌午还好好的,说有点乏,躺下歇会儿,谁知刚才我去叫他,人已经烧得滚烫,怎么都叫不醒!”刘三解释著。 “玉成叔!”李恪唤了几声,李玉成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蹙著眉头,偶尔发出模糊的呻吟。 “这可咋办啊恪哥儿!”刘三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驛站里就剩我能支应,我不敢走开,可玉成叔这病……来得太凶了!” 不能耽搁!必须立刻找懂行的人! “老兽医!”李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有他能看!刘三哥,你照看好玉成叔,我这就去县城请人!” “现在?”刘三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恪哥儿,城门眼看就要关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去!”李恪咬牙,转身衝出了房门。 院中晚风拂面,带著凉意。 李恪深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的焦虑都压入心底。 下一刻,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催动了,脚下那五级【踏风行】的玄妙力量! “呼——!” 仿佛平地起了一阵旋风! 一股强劲而凝实的气流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绷带,紧紧缠绕包裹住他的双腿。 脚下一蹬,青石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著永安县城的方向狂飆而去! 道路两旁模糊的树木、田埂、土埂,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速倒退。 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胸膛因为极限的吐纳而微微发烫,但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 平日里需要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在他拼尽全力的狂奔下,竟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当他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永安城门外时。 城楼上方,恰好传来了第一声沉重而悠长的闭门鼓响。 “咚!” 余音在苍茫的旷野上迴荡。 李恪毫不停歇,凭著记忆朝著老兽医居住的方向疾奔。 那间飘著淡淡药草味的小铺子,老兽医正就著油灯收拾晒乾的草药。 一阵风吹来,將他好不容易收拾好的草药吹到地上。 “谁?!”老兽医惊愕抬头,看向门口。 “老爷子!是我!”李恪一步跨入,气息因剧烈的奔跑而略显粗重,“玉成叔得了病!”他喘著粗气,快速简略的讲病症讲了一遍。 老兽医闻言眉头一皱,还没等他开口。 “咚!” 第二声催命般的闭门鼓响了。 “银子好说,”李恪心中焦急,打断了老兽医可能的问题,急促道,“只要老先生能救我玉成叔,多少银子我都给。” “不是银子的问题。”老兽医抬眼瞧了一下天色,“你所言症状……听著便不对劲!再者,你听听这鼓声!城门即刻就要关闭落锁!老夫纵有法子,也不能飞出城!” “请老先生上来!”李恪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一把將身形乾瘦的老兽医背起,同时另一只手抄起了炕边那个半旧的枣木药箱。 “哎!你!慢点!后生你……”老兽医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李恪充耳不闻,背著老兽医,提著药箱,旋风般衝出了小屋的院门。 几乎就在他们踏出院门的剎那。 “咚!!!” 第三声,也是最后一声闭门鼓,响了。 城门洞里,守门的兵丁已经开始推动那厚重的包铁木门。 “等等!军爷!且慢关门!”李恪气息未匀,声音却如炸雷般在暮色中响起,人已如一阵风般刮到了门前。 正在关门的正是相识的刘二哥,他闻声一愣,看清了来人:“你怎么……” “刘二哥!救命急事!让我出城!”李恪来不及解释,目光焦急地扫过正在合拢的门缝。 刘二哥显然也看出李恪情急非同一般,又念及平日些许交情,他咬了咬牙,对旁边同伴低喝一声:“慢点!”同时手上发力,竟將即將合拢的门扇又硬生生抵住,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快!就一眨眼功夫!”刘二哥额上青筋暴起,低声催促。 “多谢!”李恪抱拳,身影一闪,如同游鱼般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倏然滑出,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身后,城门轰然合拢,落栓的声音沉闷传来。 回程同样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李恪背负一人,速度虽受些影响,但在【踏风行】支撑下,依旧远超常人。 星光初现时,他们终於赶回了驛站。 老兽医脚一沾地,顾不上喘息,立刻被刘三引到李玉成炕前。 油灯下,李玉成的状况似乎更糟了些,红疹蔓延更快,破溃处增多,那甜腥的腐臭味也更加明显。 老兽医俯身,先是仔细观察李玉成的面色和瞳仁,又仔细查看了那些恶疮,甚至凑近小心嗅了嗅气味。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直起身,对著满眼期盼的李恪和刘三,缓缓摇了摇头: “怪哉,他脉象强劲有力,然疮形溃烂由內而外,带著一股子……阴秽败亡之气。”他顿了顿,吐出那令人心惊胆战的三个字,“不似寻常病症,也不是一般疮毒……倒像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转而问道:“他最近,是不是接了不该接的活儿?” 李恪一怔,隨即摇头,“近来没有。” 自从上次诡异的事情之后,他私下和玉成叔商量过,暂时不接活儿了。 一旁的刘三虽然不知他们话里的意思,但他日夜在驛站,对李玉成的行跡更加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昨夜……后半夜我起夜,好像看见玉成哥悄悄出了院门,天亮前才回来,一身寒气,还……还带著股淡淡的怪味。我问他,他只说睡不著,出去走走。” “那就没错了。”老兽医抚须,无奈道:“他这是叫人拉去当了替死鬼,染了死人疫!” 李恪闻言,心一路沉到谷底。 近来几日,他夜里都是直接住在白记寿材铺。 他万万没想到,玉成叔竟然真的背著他,在昨夜又去接了背尸的活儿! “那……那要怎么治?老先生,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刘三抓住老兽医的袖子,急切地追问。 老兽医沉默了片刻,才在他焦急的催促中开了口,“此疫……非阳世寻常药石可医。古法有云……若想破解,唯有……” 他顿了顿:“唯有寻得替死之鬼,行那李代桃僵的阴法。” 屋里诡异的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將几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鬼魅般摇曳。 好一会儿后,一个颤抖地声音打破了死寂: “要不……让我来!” 李恪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面色发白上的刘三,“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呼!”刘三深呼一口气,一改以往胆小怕事的模样,挺直了瘦弱的脊樑,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若非……若非当年玉成哥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教我驛站里的活计,我刘三……早就饿死冻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渠里了!这条命……是我欠他的!如果能换他活,我……我愿意!” 老兽医长嘆一声,脸上皱纹更深,摇头道:“后生,你的义气老夫明白。死人疫之所以嚇人,乃是因一人染疫,则需用另一条人命来换,以此往復,无穷无尽。此法绝非正道。” “不!也许……还有別的办法!”李恪眼前的光屏闪动: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17/20)】 【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一级(凡):剪纸为形,点朱成魂。 【经验(5/10)】 那徐员外的儿子,死了都能活。 他玉成叔还有气,肯定也能救活。 可眼下白掌柜不在,他一个刚入门的学徒,学了没几天的时候,心里实在没有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驛站里常备著一些糊窗户、记帐用的粗糙纸张,虽然不多,但勉强够糊一个简易的人形 墨汁也有,虽非硃砂,或许也能勉强用来点睛。 最麻烦的是纸人的骨架,扎纸人需用柔韧有弹性的竹篾,驛站附近並无竹林。 李恪的目光扫过屋內,忽然定格在窗外的马棚方向。 。有了!老马住的马棚顶上,为了防风防雨,搭盖著不少柔韧耐用的藤条! 拆一些下来,小心劈开编织,或许可以替代竹篾,做成一个简陋但能支撑的骨架! 时间紧迫,容不得多想。 李恪迅速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刘三听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用纸人替死?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试试!总比干看著强!”刘三反应过来,咬牙道,“需要什么,恪哥儿你吩咐!” 老兽医也重重嘆了口气:“罢了,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怪事没见过?就陪你疯这一回!需要老夫做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 三人各自忙活了起来。 李恪深吸一口气,盘膝在堂屋中央的空地上坐下。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这几日在白记寿材铺学到的每一个细节。 如何挑选、浸泡、劈制材料,如何搭接骨架才能稳固又灵活,如何裱糊纸张才能平整无皱;最重要的是,如何將生人的阳气灌入纸人中。 以他目前的手艺,离製作有阳气的活纸人还早著。 他调动起那刚刚获得不久的【纸有灵】天赋。 一级的天赋能力很弱,但当他静下心来,原先学过的技巧全部变得无比熟悉。 就是这种感觉!李恪精神一振,开始动手。 他先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將藤条外皮刮去,露出內里相对柔韧的芯,然后比照著成年男子的身高体態,开始搭接骨架。 头、颈、肩、胸、腰、胯、四肢……每一个关节的连接,他都竭力回想白掌柜的手法,尝试用细麻绳以特殊的方式綑扎。 刘三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抹浆糊,手忙脚乱却不敢有丝毫差错。 老兽医则翻出了自己药箱里珍藏的少许陈年艾草、硃砂粉,甚至还有一小块雷击木碎屑,研磨成粉,准备掺入墨汁中,用作於最后点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在三人的忙碌中,一个纸人骨架初成,虽然粗糙歪斜,但总算有了人形轮廓。 纸张粗糙,李恪只能儘量將其裱糊平整,一层又一层,糊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躯壳。 又在其胸口位置,凭著记忆,画了一个最简单的定形符。 整个製作过程,李恪都將自己的心神儘可能投入其中,【纸有灵】的天赋被他不自觉地运转到极致。 同时,【扎纸人】的经验值,在这个过程中缓慢而稳定地增长著: 【经验(6/10)】……【经验(7/10)】…… 很快,一个高约五尺的简陋纸人,立在堂屋中央。 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纸人身上浆糊未乾的纸张,哗啦轻响, “接下来……该怎么做?”刘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 光看著纸人,他就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李恪看著这个粗陋的造物,心中同样没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拿起那碗掺了杂物的墨汁,笔尖蘸饱。 墨汁在油灯下泛著暗红近黑的光泽,似快凝固的血浆。 刘三和老兽医屏住呼吸,看著李恪缓缓举起笔,笔尖对准了纸人脸上那两个空白的位置。 最后一步。 点睛! 就在笔尖即將触及纸面的那一剎那! 异变突生! 第25章 人嚇鬼 炕上原本昏迷的李玉成,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身上的恶疮脓液流淌加速,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瞬间爆发! 而更骇人的是,李恪手中的毛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竟微微震颤起来! 笔尖尚未落下,纸人空白的脸部,左眼的位置,竟自行渗出了一小片暗黄色类似脓渍的污痕! “啊!”刘三嚇得倒退一步。 老兽医脸色骤变:“疫气反衝!后生小心!” 李恪心头一震,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將心一横,【不压身】天赋自动运转,护持己身。 他手腕用力,强行稳住笔桿,將那饱含硃砂、艾草、雷击木粉的墨汁,重重地点在了纸人左眼那自行渗出的污痕中心! “嗤——” 一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 墨汁点在污痕上,並未被吸收或晕开,反而像是遇到了某种排斥,墨色与污痕交织,在纸面上形成一种诡异的浑浊色块! 与此同时,李恪感到一股阴气,顺著笔桿猛地倒灌而来。 一道黑蛇般的纹路,扭扭曲曲地顺著手臂,往他身上爬去。 他闷哼一声,【不压身】全力运转,死死抵住这股侵袭。 同时,他感觉到自己与纸人之间那丝微弱的联繫,骤然变得清晰、强烈了数倍! 他没有停顿,强忍著不適,笔尖迅速移向纸人的右眼位置。 这一次,笔尖尚未落下,右眼位置也瞬间渗出了一片污痕! 李恪毫不犹豫,再次落笔! “嗤!” 又是一声轻响。 炕上的李玉成抽搐得更加厉害。 “稳住!后生!稳住!”老兽医在一旁焦急地低喝,却不敢上前打扰。 刘三已经嚇得瘫坐在地,目瞪口呆。 李恪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那黑蛇纹路竟一路爬到了他脸上。 他踉蹌后退两步,感到一阵晕眩。 【纸有灵】 【经验(8/10)】 【经验(9/10)】 “鏘!” 伴隨著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锣声响起。 【经验(10/10)】 一个不可见的屏障被突破。 眼前光屏闪烁著光芒: 【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二级(灵):纸通幽意,朱引魂归。 【经验(1/20)】:你所扎纸偶遇阴风不散,沾秽血不溃。可於纸心暗藏一缕生辰或名讳,使其代主受煞。然每制一具活纸,必耗自身阳火,夜深人静时,常觉指尖冰凉,似有阴息回流。精修此境,或可令纸人夜行百里,传音递信,乃至瞒天过海,代亡者赴约於阴阳交界。 点睛成功! “成了?”刘三急忙问道。 “奇哉!奇哉!”老兽医, 李恪呼出一口浊气,脸上神情並未因製成活纸人而放鬆。 阴阳秘法,规矩森严,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若想完成纸人替死的秘法,有几个条件必不可少。 其一,便是这最基础的活纸人,如今算是勉强达成。 其二,需让纸人代替原主,走过一段阴阳路,以此完成替死的仪轨。 其三,也是最重要、最凶险的一步,需找一个阳气足够强盛的活人,背负这活纸人,亲自走一段阴阳路! 按照白掌柜的说法,他的师父能够让纸人动起来,从而不需要找人来背纸人,但他自己却做不到。 李恪自知,【纸有灵】虽提升到二级,但离纸人动起来,还差得远。 阴阳两界,规则迥异,互为表里。 在阳间是活物的,在彼界规则下可能被视为死物。 反之,阳间的死物在阴间,则可能会活过来。 活纸人名號,也因此得来。 然而,没有哪个活物会心甘情愿替另一个素不相识者去死。 因此,活过来的纸人,会本能的挣扎,用各种法子来摆脱背负他的人。 这个过程,会疯狂消耗背尸人的阳气与精力。 一旦背尸人的阳气被消耗到某个危险的閾值以下,阴气趁虚而入,压倒阳气……那就彻底坏了。 游荡於阴阳路上的鬼差,便有可能將阳气微弱的背尸人,误判为游魂,直接勾走! 到那时,原本要救的人救不回来,自己还成了替死鬼。 一切图谋皆成空谈。 唯一在整个事件中得利,便是活纸人。 吸收了背尸人大量阳气的活纸人,会彻底活过来。 从而获得在阳间行动的能力,虽不能再太阳底下活动,但可在夜间畅行无阻。 按照白掌柜所教授的法门,所谓阴阳路,並非指某一条具体可见的道路。 而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概念,一片模糊的交界区域。 任何地方,在官道、乡间小径、荒野行走,都可以踏入阴阳路。 只要能够搅乱阴阳平衡便可。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找一个阳气强盛的壮年汉子,背著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白掌柜所传授的阴阳秘法,则是將尸体换成了纸人。 阴间的度量与阳世不同,以十八尺为一丈,十八丈为一里。 每十八里,设有一阴铺。 天下阴魂,皆在阴阳路上。 根据亡故时间、执念强弱、外力干预等因素,阴魂会逐渐向阴阳路的深处移动。 直至踏入鬼门关。 似玉成叔这般尚有一口气、未被完全拉入死境的人,多半还在离阳间最近的的十八里阴铺。 上次徐员外儿子毙命已久,因此想要唤回此阴魂,需要经过数个十八里阴铺。 在阴阳路上待得越久,走得越远,阳气损耗便越多。 所以,这是个技术活。 不知多少阴阳行当的人,迷失在阴阳路上,最终成了替死鬼。 越是往深处走,阴阳路上的那些阴魂越多,越是会缠著人。 若想要不被阴魂吸走阳气,就必须將鬼嚇唬住。 上次白掌柜要他穿的戏服,便是起到嚇唬鬼的作用。 然而,驛站附近没几户人家,更別说戏院了。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李恪只能强来了。 “你们在这里等我。”李恪背起纸人,对二人吩咐道:“等下不管听见了什么,都不要开口。” “好。”刘三赶忙点点头。 老兽医眉头紧皱,他知晓行阴阳秘法所面对的风险,却又不知该如何劝阻,最终只是嘆了一声气。 踏出驛站,便不可再回头。 唯有將纸人送到阴阳路上,李恪和他的玉成叔,才能活命。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永安驛上空。 李恪背负著那具冰冷僵硬的活纸人,一步步走出驛站院门。 人比先前更重了,仿佛里面灌满了湿冷的泥沙,沉甸甸地坠著他的肩背。 粗糙的纸面隔著单薄的衣裳,传来一种刺骨的寒意,那不是寻常的冷,而是一种能钻进骨缝里的阴寒。 刚踏出院门,身后驛站昏黄的灯光就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李恪深吸一口气,往前走著。 一步,两步,三步…… 起初並无异样,只有夜风吹过荒野的呜咽。 但当他数到第十八步时,周围的空气骤然变了。 风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平息,而是毫无徵兆地地静止下来。 连草叶都不再摇晃,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空气变得粘稠厚重,仿佛行走在水中,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力数倍。 背上,那纸人的重量似乎又增加了。 仅如此,李恪能清晰地感觉到,纸人那原本僵硬的手臂,此刻正一下一下触摸他的后背。 不是活人那种有意识的动作,更像是尸僵缓解时无意识的痉挛,每一次抵压都带来一股阴冷的触感。 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这是规矩。 唯有继续前行!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和粘滯中,一切都显得陌生而诡异。 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四周漆黑一片。 数到第三十六步时,异象再起。 平地起阴风。 那风来得毫无徵兆,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是仿佛从他脚下凭空而生! 风声悽厉尖锐,已非寻常风啸。 风捲起地上的尘土、枯叶、碎草,瞬间形成一团昏黄浑浊的烟尘,將他团团包围! 视野被彻底遮蔽了。 眼前除了翻滚的烟尘,什么都看不见。 脚下的路消失了,方向感也混乱了。 那风不仅遮挡视线,更带著刺骨的阴寒,穿透他单薄的衣裳,直往骨头缝里钻。 “来了……”李恪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阴阳路上的脏东西在作祟。 没有戏服护身,无法嚇唬到它们。 它们便用这种方式,想要將他困在原地,迷失在这片模糊的交界地带,耗尽他的阳气,或者引诱他犯错。 他咬紧牙关,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试图做出拨开眼前的烟尘的无用之举。 他闭上眼睛,纯粹依靠刚才十八步建立起来的方位感和步法节奏,继续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在心中默数。 风声在耳边愈发悽厉,烟尘中似乎夹杂著更多的东西。 细碎的低语,压抑的哭泣,还有某种湿冷的、仿佛舌头舔舐耳廓的触感。 背上纸人的动作变得更加频繁,甚至开始有细微的抓挠感,像是纸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抠抓他的肩胛骨。 更麻烦的是,他的体温正在被阴风迅速带走,四肢开始发冷、僵硬。 阳气在持续消耗。 就在他数到第五十四步,心神因寒冷和诡异触感而有些涣散时。 “哥哥……” 一个微弱、熟悉、带著无尽委屈和依赖的女童声音,突然穿透了悽厉的风声和低语,清晰地在他左后方响起! 小禾?! 李恪的心臟猛地一缩,脚步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停下。 那是妹妹小禾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自从小禾被嚇掉了魂后,这声音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 “哥哥……我冷……好黑啊……你在哪儿?” 声音更近了,仿佛小禾就贴在他左后方的烟尘里,伸出小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声音里带著真实的颤抖和恐惧,直击李恪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回头!看一眼!就看一眼是不是小禾!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著他的理智。 他甚至能想像出小禾苍白的小脸,无助的眼神…… 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不要回头! 不要回答! 那不是真的! 背上纸人的抓挠感更强了,阴寒之气不断渗透。 李恪感到自己的阳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正在飞速流逝。 四肢冰冷麻木,头脑也开始昏沉,耳边嗡鸣。 这样下去不行!没有戏服震慑,光靠硬扛,走不完这段路自己就先垮了!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被各种声音淹没时,体內那【不压身】的天赋,也在快速增加经验值。 【不压身】 【经验(18/20)】 【经验(19/20)】 【经验(20/20)】 突破! 【天赋·不压身】三级(玄):秽不侵骨,尸不缠魂。 【经验(1/30)】:你已能负凶尸,驮疫骸而步履如常,纵是怨气衝天的横死之躯,亦难扰你心神半分。偶有夜半梦回,恍见黄泉引路,纸钱自袖中飘落。若再进一步,或可肩挑双尸,踏阴阳界碑而不坠,真正行走於生死缝隙之间。 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从丹田深处勃发,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李恪精神大振! 效果立竿见影! 这天赋不仅能保护他不被阴气压制,此刻在这阴阳交界之地,竟构成了一种对阴邪之物的天然震慑。 周围的阴风明显一滯,翻滚的烟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些许,能见度稍微恢復。 些嘈杂的幻听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最本底的风声。 背上纸人的异动也彻底停止,重新变得死寂沉重。 他没有戏服偽装成鬼差。 可周围的游魂野鬼,却被他嚇到了。 人嚇到了鬼! 李恪心中一定,继续向前迈步! 每一步都踏得更加扎实,更加有力! 一百步……一百一十八步……一百三十六步…… 当他心中默数到第一百四十四步,周围的粘滯感和异样感骤然如潮水般退去! 阴风停了,烟尘散了。 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亮了脚下熟悉的土路。 他……走出来了。 第26章 斩病根 一抹晨光,透过窗欞上破损的窗纸,斜斜地射进昏暗的厢房里 “唔——!” 炕上,李玉成捂著昏沉刺痛的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模糊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石磨里碾过,浑身骨头又酸又痛,脑子里更是如同灌了铅,晕乎乎的。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下乾涩发疼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积攒点力气,撑著胳膊想要坐直身子。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异常费力,手臂虚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接著,他感到身上那床打满补丁老旧被褥,似乎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 他疑惑地转过头,借著昏暗的晨光看去。 竟是刘三! 这小子正趴在炕沿边上,脑袋枕著胳膊,睡得正沉,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三儿?醒醒。”李玉成皱起眉头,喉咙因乾渴而有些沙哑,他一脸不解地提高了些音量喊道,“你趴我炕边上作甚?不回自己屋睡去?” 刘三睡得並不踏实,似乎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似的骤然惊醒,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炕上。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李玉成那张虽然憔悴苍白的脸上时,刘三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玉、玉成哥?!”刘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你醒了?!你……你真的醒了?!!” 说著,他也不管李玉成脸上那愈发浓重的困惑和莫名其妙,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大概是趴得太久腿脚发麻,他起身时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但他毫不在意,手忙脚乱地站稳,然后如同见了鬼一般,转身就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门! “恪哥儿!恪哥儿!!!玉成哥醒了!!醒了啊!!!!”刘三激动到嘶哑的喊叫声,伴隨著他踉蹌奔跑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院中。 “搞什么鬼……”李玉成被刘三这一连串夸张的反应弄得更加糊涂,心里嘀咕著。 他艰难地撑著身子,彻底坐了起来,顺手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一股混合著腐臭、药草和汗酸味的复杂气味,隨著被子的掀开猛地扑鼻而来。 李玉成眉头皱得更紧了,嫌弃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这破被子……真是,迟早得给换成新的。”他嘟囔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 里衣还算完整,但似乎被汗浸透过,有些地方板结髮硬。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酸软无力,倒没觉得有其他特別的不適。 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晌午睡觉前,之后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零碎的令人窒息的噩梦片段。 “呜——!” 屋外马棚里,那匹老马似乎被刘三的咋呼声惊动,发出一声长长的的呜咽。 李玉成掀开被子,扶著炕沿,小心翼翼地下了地。 脚踩在地上有些虚浮,他扶著墙壁,慢慢挪到门口,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 清晨微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著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许。 他迎著熹微的晨光走出门,一眼就瞧见了马棚那边的景象。 李恪正背对著他,站在马槽边,手里拿著草料,不紧不慢地餵著那匹老马。 晨光给他挺拔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而刘三则像个猴子似的,围著李恪兴奋地转来转去,手舞足蹈,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著什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李恪正背对著他,站在马槽边,手里拿著草料,不紧不慢地餵著那匹老马。 “邪门了……”李玉成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髮,脸上写满了大写的疑惑和不解,“这刘三……吃错了什么药。” 他清了清嗓子,朝著马棚那边喊道:“恪小子!刘三!你们俩一大清早的,闹腾什么呢?” 听到他的声音,李恪餵马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转过身来,上下仔细打量著。 “玉成叔,”李恪放下手中的草料,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缓步走了过来,声音平静,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些,“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刘三也赶忙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著李玉成,仿佛在看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 李玉成被两人这郑重其事的態度弄得更加莫名其妙,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疑惑道:“就是有点乏,身上酸,脑袋沉,像是……睡过头了。咋了?我这是……睡了多久?”他隱约觉得,自己这一觉,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恪没有直接回答他睡了多久,而是目光扫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 那些昨夜还狰狞可怖的恶疮脓包,此刻竟然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印记和零星乾瘪的痂皮,若不细看,几乎与寻常疹子愈后无异。 这变化快得惊人,却也坐实了昨夜那凶险万分的纸人替死之法,確实是起了效。 “玉成叔,”李恪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还记得前天夜里,出去之后,遇到了什么吗?” “前天夜里?”李玉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回想。 渐渐地,他脸上轻鬆的神色慢慢褪去,眉头重新皱起,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茫然,隨即又被一种混杂著困惑与隱隱后怕的情绪取代。 “我……”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恪,又看了看旁边屏息凝神、满脸紧张的刘三,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是出去接了趟活儿……南边王家庄那头。” 李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重点。 李玉成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声音也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那尸身……倒是没什么特別,我背著他,一路上也还平静。就是……走到半路,经过一片老坟地旁边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不愿想起的细节。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著我。我回头看了几次,黑漆漆的,可啥也没有。我就想著赶紧送到地方算了。” “就在快要到下葬的地方,”李玉成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惧意,“我看见路边……蹲著个黑影。” “黑影?”李恪心中一紧。 “嗯,”李玉成点点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块石头或者树墩子。可等我走近了些,借著那晚还有点月亮光一看……那好像是个人。穿著身破破烂烂的的衣裳,缩成一团,蹲在路边,低著头,一动不动的。” “我没敢细看,也不想惹麻烦,就打算绕过去赶紧走。”李玉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就在我经过他旁边的时候……” “他抬起了头……冲我看了一眼”李玉成的眉头紧皱著,好一会儿,才嘆了一口气,“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刘三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哈欠——!” 另一个厢房有声响。 “玉成叔,”李恪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刚醒,身子还虚,需要好生將养。我还得把老先生送回去。” “我真没事。”李玉成虽然满心疑惑,也觉得李恪和刘三的態度过於古怪,但他此刻確实感到一阵阵虚脱乏力,便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 嘱咐刘三好生照看李玉成。 李恪没有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吃了几碗粥,勉强糊弄了下肚子,便背起老兽医朝著永安县城赶去。 …… 白记寿材铺。 依旧是一室阴凉,纸人静默。 见李恪进来,正在柜檯后低头摆弄著什么的白掌柜,眼皮子微抬,目光在他身上隨意地扫了一圈。 “嗯?” 白掌柜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下,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你……私下接活了?” 李恪心中微凛。 这白掌柜果然了得! 只是瞧了他一眼,就看出了名堂! “是的,白掌……”李恪点点头,刚想开口解释昨晚的经过。 变故陡生! 就在“柜”字还没出口的一瞬间,李恪只觉得后背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直衝后脑! 同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墙角那个面朝柜檯脸颊两团朱红的纸人,动了一下。 纸糊的身子,朝他撞来。 【踏风行】! 几乎是千锤百炼般的本能反应,甚至来不及思考,李恪脚下猛地发力,腰身一拧,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拉扯,迅疾无比地朝侧方横移出半步!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贴著他的脸颊响起! 有那么一瞬间,李恪瞧见了那纸人墨点的眼睛,好似朝他眨了一下。 惊魂未定! “咚——!” 一声清脆的锣声。 李恪被这巨响震得耳朵嗡鸣,心臟狂跳,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白掌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柜檯,手中正提著一面边缘泛著暗黄铜锈的小铜锣,右手还握著一根乌黑的棒槌。 才那一声刺破耳膜的巨响,显然正是他所为。 李恪站定身形,再一打量,纸人分明好好地摆在墙边,根本没动过。 是错觉,还是…… “怪了,”白掌柜放下铜锣和棒槌,他再次上下审视李恪,目光如刮骨刀,“你竟还活著。” 李恪一愣,被这句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该如何回话。 “你不该还活著。”白掌柜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恪说,“你身上的阴气极其浓郁,按说已经染上了死人疫。”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恪脸上停留,“可我见你,不过是神態略有恍惚,气血稍显亏损,除此之外……竟无其他明显症状。” 白掌柜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至阳之体……果然妙用非凡,超乎想像。” 李恪被盯得发毛,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大男人死死盯著。 仿佛他是什么稀世珍宝,或者……什么值得研究的怪物。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白掌柜露出这般失態。 “白掌柜,我……”李恪定了定神,刚想开口。 “罢了。”白掌柜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情绪,再次恢復到往日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你有事?” “是,我想请教您一件事。”李恪压下心头那丝古怪的感觉,没有再多想,便將昨夜的事,以及早上从玉成叔那里听来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只是隱去了自己天赋突破和【不压身】在阴阳路上具体如何发挥作用的细节,只说是侥倖成功,玉成叔暂时无碍。 白掌柜听完李恪复述的李玉成遭遇,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似乎有幽光微闪。 “你做得不错。”白掌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算是一句难得的肯定,“能在那般情况下製成活纸人,並走完一段阴阳路,算是有些天赋和急智。” 但他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但你可知,为何我行此术,需提前服用师兄的秘药,且事后往往需要静养多日?” 李恪摇头,这正是他想知道的。 他这次施术后,虽然疲惫,但似乎並未像白掌柜那样元气大伤。 “阴阳行当,行走于禁忌边缘,与阴秽邪祟打交道,看似挣的是快钱。实则付出的代价,远超常人想像。”白掌柜的目光落在自己枯瘦苍白的手上,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萧索。 “其一,便是自身阳气的损耗。製作活纸人,引渡疫气死气,行走阴阳路,无时无刻不在消耗自身的元阳之火。他瞥了李恪一眼,“你阳气远比常人充沛旺盛,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能快速施术且看似无损的原因之一。但莫要因此掉以轻心,再旺的火,若是不断被阴风邪水浇灌,也终有熄灭的一天。” 李恪心中一凛,將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其二,”白掌柜继续道,语气更加凝重,“与阴邪之物接触越多,行那逆乱阴阳之法,身上便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邪祟之气。常人难以察觉,但对於一些阴邪之物而言,却如同黑夜里的烛火。” 他盯著李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自己或许因为阳气强盛,暂时无碍。但你身边亲近的人,那些阳气寻常的普通人,却可能因为靠近你,而被因你所吸引来的邪祟……注意到,甚至……殃及。”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李恪脑海中炸响! 他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原来……玉成叔这场无妄之灾,竟有可能是因自己而起?! “那……白掌柜,可有办法?”李恪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 白掌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医者难自医,渡人难渡己。知病根所在容易,要斩除病根……难!” 第27章 王偏將 李恪怔住了。 他好像……从来没听白掌柜提起过任何亲人,也没见过有任何家眷来访。 难道踏入这阴阳行当,与诡秘为伴,就註定要做个孤家寡人! 白掌柜静静地盯著他的脸色变化,许久,才接著说道:“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李恪猛地抬头。 白掌柜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忆什么:“我师父尚在世时曾说过,『天不生百疽翁』。这等集疫病、死气、怨念於一体的诡譎邪物,绝非天地自然生成。定是……有人以邪法秘术,刻意炼製豢养而成。” “什么人竟丧心病狂至此?!”李恪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炼製並散播瘟疫邪物,这是何等歹毒的心肠! 白掌柜缓缓吐出两个字:“北方。” 北方?! 李恪瞳孔一缩。 戎狄?! 那群年年叩关劫掠、凶残暴戾的草原蛮子?! “他们……有这等手段?”李恪回想起上次在临关城时,徐掌柜也隱晦地提起过北方戎狄,言语间颇为忌惮。 白掌柜摇摇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凝重: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只依稀记得师父当年提过,关外之地广袤荒蛮,除了凶悍的戎狄部落,更藏著……一些不可言说的大诡异。” 李恪的心一路沉了下去。 白掌柜顿了顿,话锋微转,补充道:“我师兄……比我入门早,见识也广。他常年在临关行医,与三教九流、乃至边军中人皆有往来,消息比我灵通得多。或许……他知道得更多一些。” “多谢白掌柜指点!”李恪闻言,再也按捺不住,抱拳一礼,转身便朝外衝去。 玉成叔虽暂保无恙,但那百疽翁如同悬顶之剑,不除终究是祸患! 他必须立刻赶往临关,找到徐掌柜问个明白! 【踏风行】全力催动之下,李恪身形如一道贴地疾掠的灰影,將永安县城远远拋在身后。 风尘僕僕赶至临关城西门外时,正值午时。 守城兵丁似乎比往日更加警惕,盘查也严厉了许多,也不知道城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恪亮出驛卒腰牌,又塞了几枚铜钱,才被放了进去。 他没有耽搁,径直朝著徐记寿材铺所在的偏僻街道赶去。 然而,刚走到那条街的拐角。 李恪便远远瞧见,徐记寿材铺那扇平日里多半虚掩的店门,此刻竟完全洞开。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铺子门口,竟肃立著两名面色冷峻,著甲配刀的边军军士。 二人如门神般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街面,令偶尔路过的行人无不低头疾步绕行。 徐掌柜出事了? 李恪放慢脚步,心中警惕,装作寻常路人低头走过。 眼角余光瞥向铺內,只见柜檯后方,徐掌柜那熟悉的身影正俯身忙碌著,似乎是在……为某人诊治? 他心中稍定,看来並非徐掌柜出事。 而是……来了贵客。 能劳动边军精锐把守门庭,这客人的来头恐怕不小。 李恪略一思忖,未立刻上前,转而走到斜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前,暗中观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铺內似乎诊治完毕。 徐掌柜直起身,朝里间说了几句。 接著,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弯著腰从里间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上次在县衙遇见的那位煞气逼人的王偏將! 此刻的王偏將未著甲冑,只一身深色常服,可那身百战余生的悍烈之气依旧迫人。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晦暗,眉心紧锁,似乎承受著巨大的痛楚。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整条衣袖被高高挽起,露出肌肉虬结的粗壮手臂。 而就在那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赫然包裹著一层层浸出暗红近黑血渍的纱布。 即便隔著一段距离,李恪仍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尸臭,正从那伤口处隱隱飘来。 活人身上……怎会有尸臭?! 李恪愣神的功夫。 李恪怔神间,王偏將已低声向徐掌柜交代了什么。 徐掌柜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又递过去几个药包。 王偏將接过,示意亲兵付帐,隨后在另一名亲兵搀扶下,步履沉重地走出铺子,登上停在街边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数名精锐军士护卫左右,马车迅速驶离,转眼消失在街角。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门口把守的军士也跟隨离去,李恪才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徐记寿材铺。 铺內,徐掌柜正在收拾药箱。 那些沾染了暗黑血渍的纱布被单独放在一个陶盆里,散发出一股极其怪异的腥臭气味。 不同於寻常脓血,更像是什么东西腐败后,又混合了铁锈和某种甜腻毒素的味道。 徐掌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眉头深锁,显然刚才的诊治並不轻鬆。 “徐掌柜。”李恪踏入铺內,低声唤道。 徐掌柜闻声抬头,看到是李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平静:“是小哥啊。可是师弟那边药材又不够了?” “不,”李恪连忙摆手,目光不由自主落向那只陶盆,“徐掌柜,小子有急事求教。” 徐掌柜顺著他的视线看了眼陶盆,轻嘆一声,將盖子掩上,隔断了那股异味。 “既是一家人,有事但说无妨。” 李恪点头,也不再绕弯子,將李玉成昨夜遭遇之事简明道出。 徐掌柜听罢,脸上惯有的平和渐渐褪去,转而浮起深沉的凝重。 他瞥了眼门外,確认无人,这才压低嗓音:“你方才,也见到王偏將了。” 李恪頷首:“他的伤……” 徐掌柜看向李恪,目光复杂:“你既想探明究竟,或许……可直接问问王偏將本人。” “问王偏將?”李恪一愣,隨即苦笑,“徐掌柜说笑了,小子不过一介驛卒,岂有资格面见王偏將。再说此事找边军又有什么用?” 徐掌柜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在临关城待了些日子,上下认识些人,再者那王偏將並非寻常边军將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若真想探明究竟,老朽可以为你引见。只是……” 徐掌柜神色郑重地告诫:“王偏將脾气刚硬,行事果决,你务必谨言慎行,如实相告,不可有丝毫隱瞒或夸大。否则,惹怒了他,后果难料。” 李恪心臟砰砰直跳。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但也可能是最快的途经。 “多谢徐掌柜!小子愿意一试!”李恪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徐掌柜看了看他,不再多言,迅速收拾了一下,便带著李恪出了寿材铺,拐进旁边一条更狭窄僻静的小巷。 七弯八绕之后,来到一间看似普通民居、但门口却有便装汉子隱蔽警戒的院落前。 徐掌柜上前与守卫低语几句,又亮了亮自己的药箱和一块令牌。 守卫仔细打量了李恪一番,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身上刮过,这才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守卫出来,对徐掌柜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院內很安静,与寻常人家无异。 徐掌柜引著李恪径直走进正屋。 屋內陈设简单,王偏將正坐在一张硬木椅上,左臂的纱布已经重新换过,但那股晦暗痛苦的气息並未减轻。 他闭著眼,似乎在小憩,但李恪一进来,他便立刻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冰冷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瞬间锁定了李恪。 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让李恪呼吸都为之一窒。 “徐先生有事儘管直言。”王悍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情绪。 徐掌柜拱手,“王將军,此子名叫李恪,乃是永安驛卒。他的一位长辈前夜疑似染上了死人疫,好在机缘巧合下,他拜在我师弟门下,学得一些阴阳秘法,將人救了下来。” 王偏將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恪身上,他的语气带著明显的怀疑,“细细说来。你长辈如何染病,你又是如何施救,所见所闻,一五一十,不得遗漏。” 李恪定了定神,在王偏將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儘量条理清晰地將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隨著他的敘述,王偏將那原本冷漠的脸上,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接著,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迅猛,带起一股劲风,左臂伤口似乎因此牵动,纱布上渗出腥臭的暗色血跡,但他毫不在意。 他一步跨到李恪面前,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將李恪完全笼罩。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几乎要刺穿李恪的魂魄。 “你说此事发生在昨夜,在临关县?”王偏將嗓音陡然拔高,带著惊人的凌厉。 李恪被这突李恪被这逼问惊得后退半步,旋即稳住身形,挺直脊背:“绝无半句虚言。” 王偏將死死盯著他,眼中寒光闪烁,似在判断真偽。 良久,他猛地转身,对徐掌柜沉声道:“徐先生,腐骨香可还有?” 徐掌柜一怔,旋即点头:“尚有一些。” “取来。”王偏將言简意賅,又看向李恪,“你,带路。” “现在就去你所说之地。若你所言属实……”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那便算你有功。” 言罢,他大步向外走去,步伐虽因伤势略显沉重,却依旧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 李恪眉头一皱,没想到这王偏將行事竟如此雷厉风行,甚至有些莽撞。 仅凭他方才一番话,就要即刻动身。 “邪祟之物,多来去无影。徐掌柜將一只灰布小包递予李恪,低声说道:“王偏將虽面冷,实则秉性忠厚,不会为难於你。” “王將军他……为何一闻此事,就如此急迫?”李恪心中仍有疑虑。 徐掌柜目光微深,隱晦道:“这世上,有保家卫国的军士,亦有除妖盪魔的军士。” 事已至此,李恪只得按下疑问,紧隨其后。 两人出了院落,一支满身煞气的骑兵小队,正控马肃立於街外。 队末拴著一匹无主的战马,鞍韉俱全,显然是为他所备。 “我不会骑马。”李恪两世都未曾骑过马,只得如实相告。 王偏將脸上的粗眉头一皱,不悦道:“老七,带上他。” “是!”一名面容精悍的军士应声而出,咧嘴一笑,似在讥讽这西北儿郎竟不通骑术。 他大手一伸便朝李恪抓来,不料却抓了个空,不由惊奇:“哟,小子脚底抹了油?” 李恪已闪至一旁,神色平静:“我不用骑马,也能跟得上。” 这话引得眾军士一阵鬨笑。 人岂能跑得过马? 若真如此,他们还当什么骑兵,乾脆让马骑人打仗算了。 王偏將脸色严肃:“军中无戏言,你虽非我部下,然耽误了军情,照样军法处置。” 李恪站直了身子,毫不畏惧地的回道:“好。” 王偏將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低喝一声:“走!” 骑兵小队如离弦之箭般衝出,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急促而整齐的脆响,朝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李恪深吸一口气,催动【踏风行】。 他双足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並未如何夸张地跃起,,仿佛脚下生风,贴著地面便飘掠出去。 初时似乎比奔马略慢一线,但几步之后,速度竟陡然提升,整个人化作一道几乎难以看清的灰色流影,紧紧咬在骑兵队尾,並未被拉开距离。 这一幕,让原本带著戏謔心態的骑兵们纷纷侧目,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尤其是那个名叫老七的军士,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常年与马为伴,深知战马衝刺的速度,有或许人在短时间內能跟得上,但像李恪这般举重若轻的还真没见过。 王偏將回头瞥了一眼,眼中也掠过一丝异色。 一行人马出了临关城,沿著官道向永安县方向疾行。 在岔入荒野小径后,李恪指引方向,队伍速度稍缓,但依旧迅捷。 抵达那处荒坡枯树附近时,日头已然偏西,將荒草与孤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是这里。”李恪停下脚步,指向那株狰狞的枯树及其周围区域。 王偏將抬手,骑兵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扼守各处要道,目光警惕地扫视著空旷的四周。 地面还残留著昨日凌乱的脚印,空气中还縈绕著一缕令人不適的阴晦气息。 第28章 除疫使 一旁的军士们已悄然散开,如最老练的猎人般在枯树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他们將数枚形制特殊、边缘泛著暗沉血光的铁夹,巧妙地掩埋在浮土与枯草之下。 同时,一名指尖沾著硃砂的老兵,在陷阱外围以极快的速度勾勒出一圈繁复而古怪的符咒,最后一笔落下时,空气中似乎有微不可查的嗡鸣一闪而逝。 同时,还在周围画上了一圈古怪的符咒。 “腐骨香,拿来。”王偏將伸手,声音压得很低。 偏將利落地打开,从中取出一支约莫三寸长短,通体暗红如凝固血块的线香。 他用火摺子点燃香头,一缕极细的青烟裊裊升起。 剎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恶臭瀰漫开来。 那並非简单的腐臭,更像是有无数尸体堆积在密闭坑穴中,经年累月发酵后,混合了內臟液化、皮肉糜烂、骨髓变质的终极死亡气息。几名离得稍近的军士,即便有所准备,面色也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如同有大量尸体堆积在一起,腐烂的尸臭。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 一切布置妥当。 眾人屏住呼吸,分散隱蔽在周围的田埂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 一切准备就绪。 眾人屏住呼吸,分散隱匿起来。 李恪伏在一处浅沟后,能清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不知何时,山风停了,连原本细微的虫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就在李恪感觉四肢有些僵硬,忍不住想轻微活动一下时 “来了。”右前方,一个眼力极佳的军士用气声吐出两个字。 李恪心头一凛,缓缓从田埂后抬起视线。 只见朦朧的月色下,不远处,一个僵硬、扭曲的人影,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方式,朝著腐骨香的方向跳来。 它双膝笔直不弯,仅靠脚尖点地,每一次弹跳都窜出三四尺远,落地时却轻飘飘的,宛如没有重量。 月光勾勒出它破烂的衣衫和僵直的轮廓,一股阴寒的气息隨之逼近。 “尸蹶子。”旁边军士的低语钻进李恪耳朵,带著一种见惯不怪的冷峻。 王偏將微微頷首,右手已然无声地搭在了腰间那柄宽厚大刀的刀柄上,左手撑地,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如同一头致命一击的伏虎。 近了。 更近了。 那尸蹶子似乎被腐骨香的气味深深吸引,动作陡然加快了几分,直勾勾地朝著陷阱扑过来。 就在它那双肤色青黑的僵硬脚掌,即將踏入布满符咒和铁夹范围的剎那,所有埋伏的军士肌肉都绷紧了。 李恪注意到,他们悄然抽出的佩剑,与寻常边军制式刀剑迥异,剑身更窄,质地非铁非铜,在晦暗月光下泛著幽光。 上面密密麻麻铭刻著难以辨清的符文,透著一股肃杀而神秘的气息。 所有人都在等待王偏將那一声令下。 然而,王偏將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越来越近的尸蹶子,却没有任何出手的徵兆。 眼看腐骨香即將燃到尽头,火光越发微弱,而那尸蹶子似乎也吸足了“尸香”,开始有退走的跡象,一名年轻些的军士忍不住了,用极低的声音急道:“將军,香要尽了!” 王偏將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置疑:“再等等。”他微微偏头,瞥了李恪藏身的方向一眼。 李恪此刻心中也满是疑惑。 按玉成叔的描述和伤口邪气,盘踞此地的应是百疽翁才对,怎么来的却是层次低了许多的“尸蹶子”? 难道找错了地方?还是…… 眾军士虽心急如焚,却无人敢违抗军令。 只得强压躁动。眼睁睁看著那尸蹶子吸完最后一丝香火气,僵硬地转过身,一蹦一跳地,沿著来路隱没进更深的黑暗山林里。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有军士轻轻舒了口气,似乎觉得今夜算是白蹲了,身体略微放鬆,准备起身。 就在这心神鬆懈的剎那…… “呼——!”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冻结骨髓的阴冷气息,毫无徵兆地从山林深处漫捲而出,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李恪清楚地看到,身旁那名刚刚舒了口气的剽悍军士,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都禁不住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自己则因【不压身】天赋,阳气远比常人旺盛,只觉得周身一凉,並未感到太多不適。 “有东西!”之前那名眼尖的军士声音紧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无需命令,所有人瞬间將身体伏到最低,恨不得融入泥土。 紧接著,李恪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只见方才尸蹶子消失的林边,地面上的阴影开始蠕动、拉长、匯聚。 空气中开始瀰漫开另一股更强烈的腐烂臭气。 然后,从那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影与恶臭中,一个身形佝僂得几乎对摺的人影,缓缓地爬了出来。 仿佛是地狱的恶鬼现实,有显示冤死的亡魂,挣扎著回到阳间。 它蹣跚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株枯树,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它看起来像个行將就木、披著破烂黑袍的老者,但就在它完全显现的剎那。 “呼——!” 一阵阵仿佛来自黄泉深处的阴风凭空捲起,打著旋掠过荒野。 风声中似乎夹杂著无数细碎的,痛苦的呻吟和囈语。 周围藏匿的军士们,即便意志坚韧如铁,此刻也控制不住地浑身汗毛倒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爬满鸡皮疙瘩,血液都仿佛要在这阴风中凝结。 百疽翁! “就是现在!” 王偏將眼中压抑已久的精光如同火山喷发,身形化作一道虚影,猛地衝出。 暴喝声如同平地惊雷,悍然撕碎了粘稠的寂静与恐惧。 他拔出那柄铭刻著符文的大刀撕裂阴气,直斩百疽翁那佝僂身影看似脆弱的颈项。 “嗞——!!!” 百疽翁发出了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声音。 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尖啸。 李恪只觉脑袋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攮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佝僂的身影在尖啸中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的烟雾,竟以毫釐之差避开了王偏將那必杀的一刀。 避过致命一击的百疽翁那张看不清的脸,猛地张嘴吐出一团黑雾,將自己包裹住。 王偏將刀势展开,如同疯虎出柙,每一刀都简单、直接、狠戾。 然而,他左臂那始终未能癒合的伤口,此刻成了致命的破绽。 剧烈的动作不断牵动伤处,纱布早已被不断渗出的暗红近黑的血渍浸透。 更诡异的是,那血渍散发出的气息,似乎对百疽翁有著异乎寻常的吸引力,引得黑雾中伸出的鬼爪绕过刀光,贪婪地扑向他的左臂。 “阵起——!” 与此同时,周围七个方位,七名军士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同时现身。 步伐迅疾如风,踏位精准无误,瞬间结成一座无形战阵。 七柄符剑齐举,剑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从剑鍔至剑尖流淌起清冷而坚定的辉光,发出低沉却共鸣极强的嗡嗡声。 地上硃砂画就得符文亮起,在光芒照射下,黑雾如融雪般消散,露出躲藏其中的百疽翁佝僂的身形。 王偏將瞅准时机,一个凌厉的突进,试图將百疽翁劈成两半! 百疽翁似乎也感受到致命威胁,发出一声更加悽厉的尖啸,一只枯瘦扭曲的鬼爪,硬撼刀锋。 “鏘!”金铁交鸣般的怪响声中,鬼爪被刀光斩断一截,掉落在地,但王偏將也被反震之力逼退两步,左臂伤口崩裂更甚,鲜血浸透纱布。 就是这后退的两步! 百疽翁狡诈凶戾,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逃生之机?! 趁此机会,它化作一道速度快得惊人模糊黑影,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瞬间从薄弱处“滋溜”一声钻了出去! 毫不停留,朝著深山老林的方向亡命疾遁! “追!绝不能让它走脱!”王偏將脸色铁青,嘴角溢出一丝血跡,却不管不顾,厉声暴喝。 同时,刀尖一挑將地上那截仍微微蠕动著的鬼爪残肢挑起,“它受伤不轻,邪气外泄,遁不远!老七,唤灵犬!” “得令!” 那名精悍军士老七从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小心翼翼打开,里面竟爬出一只仅有拳头大小漆黑红鼻小狗。 这小狗眼睛圆溜溜的,灵动异常,对著百疽翁的残肢仔细嗅了嗅,然后仰头髮出细微却清晰的“呜呜”声。 老七凝神细听,肯定地点点头。 “小黑有方向了。” 眾人顾不上疲惫,迅速用一张特製的油布包裹起来鬼爪。 在小黑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的老鸦山腹地。 山路崎嶇,林深草密。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每一阵不合时宜的夜鸟惊飞,每一处形状怪异的嶙峋山石,都足以让人心头猛跳。 李恪紧跟在队伍中段,【踏风行】虽未全力催动,但也让他步履轻捷。 他心跳始终未曾完全平復,大多是因为对前方未知的深深戒备。 手中空空,让他有些不踏实,眼睛不断扫视著两侧幽暗的丛林,总觉得那翻滚的黑雾隨时会从某个角落再次扑出。 这是他第二次,见识到邪祟之物。 诡异且危险! 追击,不仅是体力的考验,更是对意志的煎熬。 每一次小黑犬停下仔细分辨方向,眾人都要立刻散开警戒,空气紧绷如弦。 王偏將虽然受伤,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走在最前,仿佛一柄永不回鞘的刀,以自身的存在稳定著军心,却也让人不禁为他那不断渗出血的左臂担心。 最后一丝可追踪的阴邪气息,在瀰漫的雾气衝散,掩去了。 “痕跡断了。”老七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声音带著不甘。 王偏將闭目凝神,似乎在用某种秘法感应,片刻后睁开眼,摇了摇头。 伤口失血和连夜追击,让他刚毅的脸上也显出了一抹深重的疲惫。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线索彻底中断,心情沉入谷底之际,贴身收藏的那油布包裹,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仿佛里面那截死物突然被注入了生命。 “汪汪!呜——!”小黑犬几乎同时猛地转向东北方向,全身毛髮微微炸起,对著那个方向发出急促而清晰的示警吠叫,与之前追踪时的“呜呜”声截然不同,充满了发现目標的激动与警惕。 老七精神一振:“小黑有反应了!很近,而且……那东西停下来了,就在那个方向,气息很集中!” 峰迴路转!眾人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在小黑犬越发明確的指引下,他们抵达了一处背阴,终年难见阳光的山坳深处。 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一座半塌的废弃山神庙,如同被遗忘的骸骨,静静匍匐在山坳最阴暗的角落。 墙大半倾颓,露出內部朽坏的樑柱,周围数十步內,草木稀疏萎。 油布包裹中的鬼爪残肢跳动得更加剧烈,甚至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仿佛要挣脱束缚。 小黑犬也显得异常焦躁,伏低身子,对著破庙齜著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王偏將抬手,示意眾人散开,形成包围。 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翻腾气血,重新握紧那柄符文大刀,刀尖斜指地面,小心翼翼地靠近。 每踏出一步都极其谨慎,目光锐利如刀,扫视著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李恪跟在侧后方,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他目光扫过那座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破庙时,眼前那熟悉的光屏忽然毫无徵兆地跳动: 【提示:特殊邪祟『百疽翁』已进入斩杀线临界状態。】 【摧毁其核心依存“阴神庙”,可触发斩杀效果】 字跡猩红,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紧迫感。 李恪心臟猛地一跳: “小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嗬……嗬……” 残破的庙门阴影內,三道僵硬扭曲的身影,如同提线木偶般,以一种怪异而迅猛的姿势蹦跳而出。 正是三只面色青黑、目露死光的尸蹶子! 它们的目標明確无比,呈品字形,直扑首当其衝的王偏將。 王偏將临危不乱,大刀一挥,精准地劈向冲在最前的两只尸蹶子。 “咔嚓!”“噗!”骨骼碎裂与刀锋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只尸蹶子带著污浊指甲的手臂被齐根斩断,黑绿色的腐液溅射。 然而,他左臂的伤势和连番消耗终究影响巨大,这全力一刀之后,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身形难免出现了一丝凝滯。 第三只尸蹶子便趁著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僵硬却迅猛地合身撞上,一只完好的鬼爪狠狠拍在王偏將匆忙回防的刀脊上! “砰!” 巨力传来,王偏將本就不稳的身形彻底失衡,胸口气血被这一击彻底震散。 “噗——!”他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长满湿滑苔蘚的地面上,那柄伴隨他征战多年的符文大刀也脱手飞出,落在几步之外。 “將军!” “保护將军!” 眾军士目眥欲裂,狂吼著奋不顾身地衝上,符剑光芒连成一片,拼命交织成剑网,抵挡住三只尸蹶子后续疯狂的扑击,將倒地不起的王偏將死死护在中心。 就在这混乱的掩护之下。 破庙那幽深的门洞內,一团如潮水般涌出。 黑雾中心,百疽翁那佝僂扭曲的身影再次显现。 它身上的黑袍仿佛与黑雾融为一体,不断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灰绿色脓皰状光点明灭。 “烧了那庙!它的根本在那庙里!”李恪大吼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 【踏风行】催动到极致,他脚下泥土微陷,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贴著地皮疾掠的模糊灰影,从侧面直扑破庙。 “吼!”百疽翁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啸。 黑雾翻腾,一只离得较近的尸蹶子立刻被它操控,捨弃了眼前的军士,僵硬却迅疾地横向扑出,张开乌黑利爪,拦截李恪! 然而,李恪的脚力早已今非昔比,眼见尸蹶子扑来,他前冲之势不减,却在间不容髮之际,腰身诡异一扭,整个人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以毫釐之差与那泛著腐臭的利爪擦身而过。 脚尖顺势在尸蹶子僵硬的手臂上一点,借力再次加速,彻底突破了这仓促的防线。 被他用尽全力,猛地掷向窗內那沾满灰尘蛛网的破烂布幔。 天乾物燥! “轰——!!!” 火焰窜起,迅速沿著木质结构和易燃物蔓延开来。 这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庙宇,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场。 “呜嗷——!!!” 百疽翁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蕴含著无尽痛苦与恐慌的尖锐嚎叫。 它身上滚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形体也开始不稳地晃动。 李恪眼中,百疽翁那扭曲混乱的核心处,骤然浮现出一抹只有他能看见的猩红细线。 【斩杀线】! 当最后一丝黑雾,隨风飘散。 他眼前光屏闪过两行字: 【已斩杀“百疽翁”】 【达成除疫使成就,奖励隨机技能等级+1】 紧接著,一道光芒闪烁: 【抗饿】三级(玄):飢肠如炉,百毒难侵。(你对飢饿的耐受力远超常人,三日不食仍可维持基本体力,肠胃已能有效过滤轻度腐败食物中的有害之物。) 第29章 鬼郎中 天色在激战后的死寂与庙宇燃烧的噼啪声中,透出第一抹灰白。 山坳里的阴寒被火焰驱散不少,但王偏將的气息却微弱下去。 他躺在地上,脸色灰败如纸,左臂的纱布已被黑血和脓水彻底浸透,散发出更甚於前的腐烂气味,胸口被尸蹶子击中的地方也凹陷下去一块,显然肋骨断了几根,內伤极重。 “將军必须立刻救治!”老七检查后,声音都变了调,满是焦急。 此地荒僻,距临关城路途遥远,且此前进山,骑马不便,马匹皆栓在了山下。 “我来吧。”李恪站了出来。 他现在的脚力,在场谁也比不过。 眾军士见识过李恪的脚力,虽有疑虑,却也知道唯有如此,王偏將才有一线生机。 “李恪!拜託了!”老七肃抱拳道:“將军性命,繫於你身。全力赶回临关城,直奔徐记寿材铺!徐掌柜或有办法!” 李恪看著地上气息奄奄的王偏將,没有犹豫。 他迅速解下外衫,与两名军士一起,小心地將王偏將挪到自己背上,用衣衫和几段绳索固定妥当。 王偏將身材魁梧,分量极沉,但李恪体质越来越好,倒也支撑得住。 不过再出发前,有一个问题。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在经歷一晚上的折腾后。 他……腹中已然空空。 “咕嚕——!” 肚子的抗议声响起。 “有吃的吗?”李恪问道。 “只有这个了。”老七一愣,隨即恍然,连忙在自己身上摸索,只掏出一块硬得能磕牙的杂粮饼子。 “够了。”李恪接过饼,隨手揣入怀中。 【踏风行】全力运转,双足发力,身形顿时如离弦之箭般沿著来路疾射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渐亮的山林小径尽头。 背负一人,速度自然不及来时轻身独行,但李恪脚下步伐依然快得惊人,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两侧树木飞速倒退。 他心知此刻每一息都关乎背上將领的性命,不敢有丝毫停歇。 约莫疾驰了大半个时辰,估摸著已出深山,前方隱约可见官道。 腹中传来强烈的飢饿感,一夜惊险,体力消耗巨大。 他一边保持奔跑,一边单手摸出怀中的杂粮饼,看也不看便大口啃咬起来。 饼子粗糙干硬,难以下咽,但他狼吞虎咽,几口便吞下一整块。 那坚硬的饼子在他口中似乎被某种力量快速软化、分解,入腹之后,一股远比食物本身应提供的热流便扩散开来,迅速滋养著近乎乾涸的经脉与疲乏的肌肉。 【抗饿(三级)】天赋,不仅赋予他更强的耐飢能力,更大幅提升了对食物能量的吸收转化效率。 两块杂粮饼下肚,李恪苍白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恢復了一丝红润,脚下步伐也似乎更稳了几分。 天色大亮时,临关城巍峨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已然开启,但盘查似乎比昨日更为森严,等待入城的百姓排起了队,守门兵丁神色警惕。 李恪背负一人,速度又快,顿时引起了注意。 离城门尚有数十步,便有兵丁厉声喝问:“站住!何人?背上是谁?” 李恪脚下不停,高声回应:“永安驛卒李恪!背上乃王偏將王大人!重伤急症,需即刻入城医治!” “王偏將?”守门兵丁闻言一愣,待李恪冲至近前,看清他背上之人的容貌,以及那满身血污,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真是王將军!” “快!闪开!全部闪开!” 兵丁们慌乱地驱散城门通道的人群,脸色煞白地让开道路。 王偏將镇守临关,威名赫赫,更是边军支柱,若在他们眼前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李恪无暇他顾,如一阵风般衝过城门洞,朝著记忆中的街道狂奔而去。 街道上行人不算多,但见他这般模样,也纷纷惊诧避让。 徐记寿材铺那扇破旧的木门依旧虚掩著。 李恪也顾不得礼节,用肩膀猛地撞开店门,冲了进去,急声道:“徐掌柜!救命!” 店內光线昏暗,瀰漫著熟悉的药材与陈旧木质混合的气味。 徐掌柜正在柜檯后分拣药材,闻声抬头,看到李恪背著一人衝进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李恪背上之人的面容,手中药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骤变。 “快!放到里间榻上!”徐掌柜反应极快,立刻指引。 李恪小心翼翼地將王偏將平放在里间一张窄榻上。 徐掌柜已迅速提来他的药箱,並反手关紧了里间的门,甚至拉上了一道厚重的布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光线。 屋內顿时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墙角一盏燃著惨绿色灯焰的油灯,提供著诡譎的照明。 “你来帮忙打下手。”徐掌柜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甚至有一丝李恪从未听过的……急切。 只见徐掌柜並未像寻常郎中那样把脉问诊,而是先取出一把锋利的小银刀,动作麻利地割开了王偏將左臂那污秽不堪的纱布。 伤口暴露出来,饶是李恪有所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寻常创伤,皮肉呈现出一种腐败的灰黑色,深可见骨,腐烂的窟窿里仿佛活物般的黑线在蠕动,散发著浓郁的尸臭和甜腥毒气。 徐掌柜面色凝重至极。 他先是取出一包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周围,药粉触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出几缕带著腥味的轻烟,那些蠕动的黑线似乎瑟缩了一下。 “药箱里,贴著黄色符纸的那个陶罐,拿来!”徐掌柜头也不回地命令。 李恪立刻在徐掌柜打开的药箱中,找到一个通体贴满褪色黄符的小陶罐,递了过去。 徐掌柜揭开罐口蜡封,打开后,里面是一种粘稠泛著银白色金属光泽的液体。 他用一支特製的木籤蘸取少许,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最深处。 液体触及腐肉和黑线,竟发出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噼啪”炸响,银光闪烁,那些黑线剧烈扭动,仿佛在遭受极大的痛苦,最终化为一缕缕黑烟消散,但伤口也因此冒出更多黑血和脓液。 “银针!长木盒里那套!”徐掌柜额角已见汗珠,声音依旧稳定。 李恪迅速找出一个狭长的檀木针盒打开,里面铺著黑色丝绒,静静躺著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徐掌柜取过针盒,放在榻边。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似乎有微光流转。 隨即,出手如电。 银针化作一道道细微的寒芒,带著轻微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刺入王偏將伤口周围的穴位,隨即是胸前膻中、巨闕,乃至头顶百会、神庭! 每一针落下,针尾都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有些穴位刺入后,竟有点点暗黑色的血珠从针孔沁出。 隨后,徐掌柜点燃了三支顏色各异,气味刺鼻的线香,插在王偏將头侧的一个小香炉里。 烟雾繚绕,却不是向上飘散,而是诡异地盘旋下沉,丝丝缕缕地钻向王偏將的口鼻和伤口。 隨著烟雾的渗入,王偏將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渐渐变得明显起来,灰败的脸色也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符纸!硃砂笔!”徐掌柜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恪早已备好裁剪好的黄纸和蘸饱了鲜红硃砂的毛笔。 徐掌柜接过,隨即凝神静气,笔走龙蛇,在那张黄纸上飞速绘製起繁复到令人眼花繚乱的符咒。 每一笔都力透纸背,硃砂鲜红欲滴,隱隱有微光流动。 画毕,他將这张新鲜绘製的符纸,轻轻覆在王偏將的伤口之上 只见那黄纸上的符咒微微发光,仿佛在汲取著什么,纸色渐渐变得灰暗。 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徐掌柜才將已然变得漆黑的符纸取下,扔进屋角一个铜盆前,將纸丟入,隨即屈指一弹。 一点火星落入盆中。 “轰!” 幽蓝色的火焰猛地窜起,无声而迅猛地吞噬了符纸。 眨眼间,符纸化为灰烬,铜盆底部,只留下一小撮灰白余烬。 做完这一切,徐掌柜踉蹌一步,扶住旁边的桌沿,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李恪赶紧上前搀扶住他。 “无碍。”徐掌柜擦了擦汗,又取出上好的金疮药和乾净纱布,为王偏將重新包扎好手臂。 “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徐掌柜走出布帘,对紧张等待的李恪说道,声音带著疲惫,“但邪毒侵体已深,伤及本源,更牵动旧患,他这手臂……”他摇摇头,“日后能否恢復如初,且看造化吧。” “如此医术,实在惊人。”李恪此番算是见识到了,为何徐掌柜號称『鬼郎中』。 “不值一提。”徐掌柜疲惫地摆摆手,“倒是你,先去外间歇息吧,我去弄些吃食。” 李恪也確实到了体力的极限,便在铺面角落的条凳上坐下,靠著冰凉的墙壁,几乎瞬间就被潮水般的疲惫淹没。 临近午时,老七带著几名同样狼狈不堪的军士赶了回来,得知將军已暂时脱险,均鬆了一口气。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里间传来了一声咳嗽。 眾人忙掀开帘子进到里间。 只见王偏將眼皮沉重地耷拉著,强撑著身子靠著墙。 他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李恪脸上,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此番……多亏了你。” 李恪忙道:“將军吉人天相,小子只是尽了本分。” 王偏將闭目缓了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恢復了一丝往日的锐利。 “李恪,你身手胆识皆是不凡,留在驛站,实在是埋没了你的才能。”他看著李恪,直接道:若入我麾下,待遇从优,也好搏个正经出身。” 此言一出,旁边的老七等人也都看向李恪。 王偏將亲口招募,这意味著极高的赏识,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李恪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沙场建功,博取功名,封妻荫子,哪个热血少年不曾有过类似的念想。 何况是王偏將这般人物的亲自邀请。 但家中父母年迈,小妹尚未清醒。 他是家中长子,是顶樑柱,他这一走家里无人照料。 再者,从军固然可能光耀门楣,但也意味著將脑袋提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迎著王偏將的目光,诚恳而坚定地抱拳道:“多谢將军厚爱!小子感激不尽,但……家中尚有年迈父母与幼妹需要照料,实难远离,还请將军恕罪。” 王偏將沉默了一下,並未动怒,反而微微点了点头:“孝义当先,人之常情。”他顿了顿,道,“此前说过,若你所言属实,便算你有功。说吧,想要何赏赐?只要本將力所能及。” 李恪鬆了口气,略一思索道:“將军,小子家中確实清贫,若能有银钱补贴家用,自是感激。” 王偏將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罕见的尷尬与无奈,他看了一眼老七。 老七会意,低声道:“將军,边军……已有数月只领半餉,粮草器械尚且不足,库中实在……捉襟见肘。” 李恪一愣,这才想起边军艰苦,看来想要一笔丰厚赏银是不太现实了。 “请问將军可认识云盪山的天师?”他要银子,不过是为了凑齐香火钱,请天师下山为妹妹举行招魂仪式。 王偏將听了,直接道:“云盪山清虚观的玉衡子道长,与本將有些交情。此事不难,我修书一封,你持信前去,他应当会帮忙。” “这不算什么,本將的命,不止值这点人情。” 李恪他沉吟起来……他定了定神,再次抱拳,声音清晰地说道:“將军,小子確有一事相求。小子是永安县李家坬村人,有几位乡邻,因向衙门陈情请愿,反被衙役以滋事之名锁拿,关入县牢。” “小子人微言轻,不知其中究竟,只恳请將军主持公道,救他们出来。” 王偏將闻言,掏出一块令牌丟给老七:“老七,你跟著去一趟。” 李恪大喜,深深躬身:“多谢將军!” 王偏將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你先回去吧。云盪山的引荐信,稍后我会让老七给你。” 李恪知道王偏將需要休息,不再打扰,恭敬行礼后,退出了里间。 站在徐记寿材铺略显阴暗的铺面里,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夜,惊险万分,但也收穫颇丰。 只是,经此一事,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 在这妖魔渐起,人心叵测的世道里,想要护住家人,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第30章 新里正 第二日,天色微明。 徐记寿材铺的后院里,李恪挥汗如雨。 他习惯了早起,也习惯了在开跑前將筋骨活动开。 在村里时,天地广阔,可以肆意奔跑,而这临关城內戒备森严,他只能在掌柜这狭小的后院中,以记忆里那套颇为有效的法子伸展肢体。 简单的几个动作,配合著深长的呼吸,却让全身气血加速流转,肌肉微微绷紧又放鬆。 半个月下来,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板,已悄然变得紧实匀称,动作间带著一股初生的韧劲。 正在檐下熬药的徐掌柜瞧著,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也没多问。 “咚!咚!咚!” 店铺大门忽然被敲响。 这么早来敲寿材铺的门,定非寻常事主。 李恪套上短衫,与徐掌柜对视一眼,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老七。 他穿戴整齐,一身保养得极好的边军制式铁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腰悬佩刀,眼神锐利,那股行伍中磨礪出的肃杀之气无需刻意张扬,便已扑面而来。 “李恪兄弟,將军吩咐的事,今日该办了。”老七言简意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军令般的乾脆。 李恪点头,並无多言:“有劳七哥。” 没有更多寒暄,两人出了铺子。 老七翻身上马,韁绳一抖,健马轻嘶一声。 蹄踏著尚带夜露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噠噠”声,在空旷的晨街上迴荡。 李恪依旧是靠著自己的一双脚,不疾不徐地跟在马侧。 即使不是第一次见,老七眼角余光瞥见他那轻鬆自若的步伐,心中仍忍不住泛起感慨。这脚力,当真非比寻常。 然而,让他惊讶的远不止於此。 一出了临关城门,踏上通往永安县的官道,李恪仿佛骤然卸去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他深吸一口旷野清冽的空气,脚下微微发力,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几息之间,他的速度便陡然提升到一个骇人的程度,衣袂在身后拉成模糊的残影,竟將骑著战马的老七,生生甩在了身后。 老七瞳孔微缩,下意识轻夹马腹,战马会意,开始加速。 但无论他如何催赶,前方那道灰色身影始终保持著一段令人咋舌的距离,且似乎……越来越远。 李恪感受著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他並非刻意炫耀,只是体內奔涌的气血与对【踏风行】更深层次的领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尝试此刻的极限。 他跑得极快,极远,快到他清晰感觉到腿部肌肉开始传来酸胀的预警,远到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久违的疲惫。 就在这速度与耐力都逼近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暖流,仿佛从足底涌泉穴悄然滋生,迅速流遍双腿经络,所过之处,酸乏稍减,一种更为轻盈、几乎要摆脱大地束缚的感觉油然而生。 同时,他眼前的光屏无声闪烁,字符跳动: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49/50)】 只差最后一点! 李恪心念微动,足下再生新力,速度竟在疲惫中又硬生生拔高一截! 【经验(50/50)】 光芒一闪。 【天赋·踏风行】六级(圣):超凡入圣,履虚若实。 【经验(1/60)】 (你已將身法锤炼至凡俗之极,奔行时足尖点地如蜻蜓掠水,百步之內无声无尘,纵踏枯叶亦不碎其形。然此境终究未脱血肉之限,极速之后筋骨酸乏。若强行连用,次日必觉双足虚浮,似踩棉絮。) 六级!圣阶! 李恪心中一震,脚步不由放缓几分,细细体会著身体的变化。 步伐似乎更加自然圆融,对力道的控制精细入微,方才那强行衝刺带来的些微滯涩感正在快速平復。 很快,永安县城已在眼前。 他心念微动,升到六级的【踏风行】,按照之前每级经验递增的规律来推算,所需的每一点经验值,粗略估计可能对应著超过三十里的路程。 可方才回永安的这一路狂奔,距离绝对远超此数,经验值却没有提升一点。 看来,六级之后的天赋提升,恐怕不再仅仅依靠简单的重复锻炼了……或许,真如之前隱约猜测的那样,需要另闢蹊径,比如……斩杀邪祟。 …… 永安县衙门前,两名值守的衙役正抱著水火棍倚在门边打盹,无精打采。 忽然,一阵急促而清晰马蹄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了衙门前石阶下。 两人一个激灵,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骑士利落下马,其身材精悍,面容冷峻,一身边军铁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腰间令牌隨著动作轻晃。 更让两人愣住的是,这甲士身后,还跟著一个看似僕从,却气定神閒步行的年轻人。 “你……”一名衙役刚想上前盘问,那甲士已大步上前,目光扫过两人,沉声道:“某乃边军王偏將麾下百户,奉令前来,有军务需面见县令。”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另一名衙役还算机灵,看到对方身上那货真价实的边军甲冑和腰间令牌,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永安县令不过七品,在这直面戎狄的西北边境,武將的权势与地位,绝非內地可比。 眼前这位自称百户的军爷,品级已与县令平齐,更何况他后头还有个五品的偏將。 “军、军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那机灵衙役连忙躬身,几乎是连滚爬地转身往里跑。 老七看也不看剩下那名噤若寒蝉的衙役,带著李恪,径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县衙。 他步伐沉稳,铁甲叶片摩擦发出轻微的鏗鏘声,在这寂静的清晨县衙里,显得格外突兀而森严。 得到消息的永安县令匆匆从后堂赶至二堂,脸上还带著未尽的困意和一丝惊疑。 他虽是文官,却也深知边境武將的分量,尤其王偏將这般凶名赫赫的人物,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得罪得起的。 “不知这位將军……”县令拱手,话未说完。 老七已上前一步,也不废话,直接亮出王偏將的令牌,语气平淡却带著军人的直接:“县令大人,末將奉命前来,查问一事。”他顿了顿,接著说道:“边关军情如火,军中有一作战计划,就在李家坬村。”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县令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县令心中念头急转,那李家坬村的案子是怎么回事,他岂能不知。 无非是本地乡绅与胥吏勾连,欺压乡民,占了水源田亩,反诬告村民闹事。 这等事在地方上司空见惯,他平日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竟惹得边军过问,还是王偏將的人亲自上门……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將军怕是有所误会,那几人確是因聚眾扰乱公堂……”县令还想支吾。 “我是奉命行事,查验是谁耽误了军情,也好回去稟报將军。”老七眉头微皱道:“將军近来军务繁忙,脾气……也不大好。”最后一句,他目光平静地看著县令,却让县令心头猛跳。 想到王偏將那些令人胆寒的传闻,县令再不敢迟疑,立刻对旁边的师爷喝道:“还不快去將李家坬村一案的卷宗取来!再派人引这位將军去牢里……看看那几个村民!” …… 县衙大牢內,阴暗潮湿。 李家坬村的四叔公和另外十几名汉子已经被关了十来天,每日只有少许餿粥度日,精神早已萎靡,身上也带了伤。 他们本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为全村生计才硬著头皮来县里告状,没想到状没告成,反被投入这暗无天日的牢狱,早就断了出去的念想,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忽然,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照射进来。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站在门口。 “四叔公!二柱哥!石头叔!”李恪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的几人。 “恪、恪娃子?!”四叔公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几乎不敢相信。 待看清確实是李恪,又看到他身后那位穿著铁甲,面色冷肃的军爷,更是惊疑不定。 “你……你咋来了?这、这是……”二柱也挣扎著坐起来。 “没事了,我们来接你们出去。”李恪扶起四叔公,转头看向老七。 老七对闻讯匆匆赶来的牢头,只沉声说了三个字:“人,带走。” 那牢头早已得了上头严令,此刻哪敢说半个不字,点头哈腰,连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眾人身上的枷锁一一打开。 走出阴森的大牢,重见天日,四叔公几人恍如隔世,腿脚都有些发软。 县令在一旁陪著,师爷手里抱著新造的李家坬村田契。 “县尊本就是准备將无主田地收起来,之后发放给无地乡民,从未想过妨碍军情,皆是误会……” 李恪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摞田契,指尖拂过纸上新鲜的墨跡和鲜红的官印,並未多看县令一眼,也未理会那些苍白的辩解,只对老七点了点头。 门外,早有县衙的胥吏备好了简陋的驴车。 这是县令连忙吩咐下来,用以表示“官民一体”、“体恤下情”的姿態。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轆轆声。 直到驴车缓缓停在李家坬村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 提前得到消息、聚集在此的乡亲们,看到车上那一个个瘦脱了形,伤痕累累的亲人,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瞬间爆发,哭喊声、呼唤声响成一片,闻者心酸。 “七哥,多谢。”李恪跳下车,对一旁勒马而立的老七,郑重抱拳,深深一礼。 这一礼,是为乡亲,也是为自己。 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將军让我告诉你,云盪山的信已备好,你隨时可去取。” “村里的事既了,我也该回营復命了,日后有事,可来临关寻我。” 送別了老七,李恪转身往自己家走去。还没到家门口,却见自家院外围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一片,却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恪心下诧异,走上前问道:“各位叔伯婶娘,大家聚在这里是……?” 人群中,与李恪相熟的李铁蛋挤了出来,脸上带著激动和崇敬,大声道:“恪哥!你回来得正好!四叔公他们回来了,大家心里都记著你的恩!先前说要选新里正,一直没定下。现在大伙儿都商量好了,这回就选你!只有你当里正,咱们村才有指望!” “对!选恪哥!” “要不是恪哥,四叔公他们还在大牢里受苦呢!” “还有那些被狗大户强占的田,也是恪哥帮咱们要回来的!这恩情,咱得记一辈子!”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赞同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汹涌的民意。 就连先前对李恪颇有微词,认为他年轻不经事的四叔公,此刻也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 “恪娃子……你有本事,有担当,这次更是救了咱们几个老骨头的命,替全村拿回了公道。这里正的担子……村里除了你,没人更合適了。你……就当是为了咱们李家坬老老少少,挑起来吧!” 李恪沉默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饱经风霜、或满含期盼的面孔。 他想起刚刚突破的【踏风行】,六级之后,经验获取似乎陡然艰难,单纯的奔跑恐怕难有寸进。 他猜测也许六级后的天赋经验值,比此前要难得多。 或许,真到了需要依赖另一种方式来提升实力的阶段了。 而作为一个村子的里正,统筹一方,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不同的事物。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终於,他深吸一口气,抱拳环礼,朗声道:“承蒙各位乡亲长辈信重,小子李恪,年少识浅,本不敢当此重任,唯恐有负所託。” 他的声音清朗,压过了渐渐低下去的嘈杂。 “然,今日见四叔公与诸位叔伯兄长蒙冤得雪,见被占田亩重归我村,更见大家同心同德,小子心中……亦有热血难凉!”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既然大家抬爱,信我李恪有此心力,那么,为了咱们李家坬村日后门户得立,不再受人欺辱!为了田土水源世代有依,子孙有靠!小子……便斗胆一试!自今日起,必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不负乡亲今日之託!” “好——!!!”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瞬间响彻村口。 而就在李恪话音落下、承诺出口的剎那—— “鐺!”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清越而悠长的锣鸣,在他脑海中轰然敲响! 眼前的光屏剧烈闪烁,字符迅速重组、刷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1/10)】:你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村中红白事、田界纠纷、赋税催缴……皆由你一言定夺。久而久之,威压成势,人见了惧,鬼见了愁。 【核心资產】:李家坬村 【斩杀值:(38/40)】:请注意,在职期间失去核心资產(李家坬村),將直接滑入斩杀线! 【天赋·抗饿】三级(玄):飢肠如炉,百毒难侵。 【天赋·踏风行】六级(圣):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1/6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三级(玄):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1/30)】 【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二级(灵):纸通幽意,朱引魂归。 【经验(1/20)】 第31章 云盪山 晨光初透,李家坬村还笼罩在一片薄雾里。 李恪站在自家院中,最后看了一眼小妹,她昨夜睡得安稳,呼吸轻缓均匀,这让他心中稍定。 將那封王偏將盖著私印的信函贴身收好,又在灶间拿了几个杂麵窝头揣上,踏入薄雾之中。 此行的目的地是云盪山。 山高路远,自不必说。 纵使不提那崎嶇险峻的山道,单单是天师神秘莫测,便与寻常人大不相同。 天师自有天师的规矩,仙家福地也非隨意可闯。 贸然独往,恐怕连山门都寻不见,更遑论请动天师下山。 想到此,李恪决定先去一趟永安县城。 他需要一位熟悉路径的嚮导。 而县城里,最了解云盪山、甚至曾与道观有过往来的,莫过於那位老兽医。 有人带路,总比他一人闷头乱闯来得稳妥。 来到永安县西城门时,天色已完全放亮。 值守的刘二哥远远瞧见李恪的身影,便咧开嘴,热情地打著招呼:“兄弟!今儿个咋一大早就进城来了?” 自那百疽翁伏诛之后,附近几个县里闹得人心惶惶的死人疫渐渐消停了下去。 刘二哥不清楚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他听说了前几日那桩更轰动县城的大事。 李恪带著一位边军百户,直接从县衙大牢里,把李家坬村那些被关押的乡亲们全须全尾地捞了出来。 连县尊大人都陪著笑脸,亲自送到衙门口。 这事儿在县城底层胥吏和百姓间传得神乎其神。 刘二哥每每与守城的兄弟们说起,腰杆都挺直几分。 毕竟,这位如今在县城里有面子的李恪,跟他可是能说得上话的兄弟。 李恪笑著应了声,寒暄两句,便进了城。 县城里的气氛確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虽仍比不上往年太平光景的繁华热闹,但街上行人多了,两旁店铺也大多开了门,总算恢復了几分生气,驱散了之前那股死气沉沉的惶然。 县老兽医那间不起眼的小铺,果然早早开了门板。 铺子里静悄悄的,一个客人也没有。 老人觉少,总是天不亮就起身。 “咚、咚。” 李恪走到门口,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以示礼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铺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老兽医抱著一床厚重的棉被,正从里屋蹣跚著往外走,闻声抬头,看见是李恪,花白的眉毛一挑:“呦!这回不直接撞进来了?” 李恪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尷尬,连忙快步上前,接过老人手里沉甸甸的被子:“上回……实在是情况紧急,小子莽撞了。” 他手脚利落地帮忙將被子搭到屋外早就支好的晾架上去。 深秋晨间的阳光正好,晒晒被子,去去潮气和药味。 老兽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著李恪忙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其实並未真的將上回李恪撞门求救的冒失放在心上,“行了,別忙活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早过来,还这么客气,准是有事。说吧,这回是哪个牲口又闹毛病了?还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恪那明显不同於以往沉静挺拔的气质上,“有別的事?” 李恪晒好被子,转过身,正色道:“七叔,小子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大忙。”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带著体温的信函,却没有立刻递上,只是握在手中,诚恳地看著老兽医:“我想上云盪山,可那山路我不熟……不知能否请您老人家,为我带一次路?” “你银子凑够了。”老兽医盯著他手上的信,知道奥妙应该就在里头。 “这是王偏將的亲笔信。”李恪递过一个窝头。 老兽医接过来,没急著吃,浑浊的眼睛望向北边层叠的远山,那里云雾繚绕,正是云盪山的方向。“云盪山……”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沙哑,仿佛含著陈年的烟尘,“那地方,可不是寻常人去得的。” “听说早几百年前,咱们这儿也闹过大旱,赤地千里,河床都裂成了龟壳。”老兽医指了指脚下干硬的土地,“唯独那云盪山,终年云雾不散,山顶有泉,四季不枯。有人说,那是山里有龙王爷守著。后来大旱最凶那年,有个外乡来的云游道士上了山,就再没下来。再后来,山里就起了道观,有了天师。”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山上的天师,不怎么下山化缘,也不大跟俗世来往。早年间山里野兽成精,祸害牲畜,甚至叼走孩童,县里悬赏重金也无人敢治。后来不知怎的,惊动了观里的道长。没人见他们怎么出手,只记得那一夜,山风颳得邪乎,林子里鬼哭狼嚎的,第二天就消停了。自那以后,山里的狼群都绕著那几个靠山的村子走。” 李恪默默听著,这些传闻他以前也零碎听过,但从老兽医这经歷过风霜的老人口中说出,带著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还有更玄的。”老兽医压低了些声音,儘管四周空旷无人,“说是有人曾在深夜,看见云盪山巔有青光隱现,直衝星斗,隱隱还有金铁交鸣之声,持续小半个时辰才歇。第二天去瞧,什么痕跡也没有。也有採药人误入深山,迷迷糊糊绕了几天几夜,最后饿得半死,却发现自己躺在山脚下,怀里还多了几株平时难得一见的老山参。” 他嘆了口气:“那地方,说它是仙家福地也好,说是藏著大诡异也罢,总之不是凡土。寻常人上去,容易迷路,也容易……招惹不该招惹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恪:“你这次上去,是求天师办事。记住,心要诚,礼要足,莫要多问,莫要乱看。山上的规矩,和山下不一样。” 李恪郑重地点点头:“我记下了。” “收拾一下,这就走吧。”老兽医转身进铺子,背起他那从不离身的旧药箱。 两人即刻动身。 出了县城北门,道路渐窄,人烟渐稀。起初尚有田埂村舍,越往北走,越是荒僻,直至完全进入起伏的丘陵山地。 老兽医年迈,脚力不如从前,而山路崎嶇。 李恪是一路背著他走 六级的【踏风行】不仅他自己步履轻健,更分出一丝柔劲稳住了背上的老人,减少顛簸。 饶是如此,前往云盪山的路也绝非坦途。 按照老兽医指引,他们避开了容易迷路的主道,专走一些隱蔽难行,却相对直接的近路。 这些路多是採药人或早年山民踩出,如今早已荒废,藤蔓缠绕,乱石当道。 翻过一道遍布风化碎石的山樑时,李恪脚下突然一滑,一块鬆动的石头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坠入下方看不见底的深涧。 老兽医在他背上低呼一声,李恪腰腹发力,硬生生稳住身形,足尖在另一块岩石上一点,借力跃过了最危险的一段。 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进入云盪山脉深处,景象越发奇异。 与山外持续的乾旱截然不同,这里仿佛自成天地。 空气湿润清新,带著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与淡淡土腥。 古木参天,许多树木粗壮得惊人,树皮斑驳如龙鳞,藤蔓粗如儿臂,缠绕其间,开著些不合时令的娇艷小花。 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鬆软无声。 雾气开始如轻纱般在林间流淌、聚散,阳光被过滤成一道道淡金色的、朦朧的光柱,斜斜插入幽暗的林下,光柱中似有微尘缓缓沉浮。 “快到了……”老兽医在李恪背上低声道,声音带著一丝敬畏,“前面那片叶子顏色发暗的林子,就是不语林。到了那里,就不能高声言语了。” 李恪望去,果然见前方有一片树林,树木形態更加古拙苍劲,林间瀰漫著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寂静,连风声到了边缘都似乎变得轻柔。 就在他们即將踏入不语林前,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急促声响,並伴隨著野兽压抑的低吼。 一只体型壮硕、但眼眶赤红、口角流著涎水与血丝的野猪,竟猛地从花丛后撞了出来。 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不分青红皂白,挺著獠牙便朝两人所在的方向闷头衝撞过来,身上还沾著不少猩红的花粉。 李恪眼神一凛,在那野猪冲近的瞬间,脚下步伐玄妙一变,身形如同鬼魅般带著背上的老人横移出丈许,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狂乱的撞击。 。野猪轰然撞在一棵老树上,震落无数叶片,晃了晃脑袋,竟浑然不觉疼痛般,又嘶吼著朝另一个方向盲目衝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两人惊魂稍定。老兽医脸色有些发白:“这云盪山……愈发不太平了。” 李恪也感到一阵寒意。 但他没有退缩,定了定神,按照老兽医的指引前行。 穿过不语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青石铺就的宽阔平台出现在山腰,平台尽头,是数级斑驳的石阶,通向一座古朴的青瓦山门。 山门並不巍峨,与想像中的天师殿相去甚远,却自有一股清静出尘之气。 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清虚观三个古篆,笔力遒劲。 山门虚掩,门內云雾繚绕,看不真切。 “到了。”兽医从李恪背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低声道,“记住我说的。敲门,递信,说明来意,剩下的……就看天意和你的诚意了。” 李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因赶路和刚才插曲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又整理了一下因背负老人而有些凌乱的衣襟,这才缓步上前,走到那虚掩的山门前。 他抬手,在那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山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梳著整齐道髻、穿著灰色小道袍的童子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著李恪和老兽医,目光清澈。 “福生无量天尊。二位施主,来此何事?”童子声音清脆,带著一丝童稚,却也有模有样。 李恪连忙躬身行礼,双手將王偏將的信函递上:“小道长有礼。在下李恪,求见玉衡子道长。家中幼妹身染沉疴,非俗世医药可救,听闻道长慈悲,道法高深,特冒昧前来,恳请道长下山施救!” 小童子接过信,看了看封口的私印,小脸露出些许郑重:“施主稍候。”说完,便拿著信,转身小跑著进了门內云雾之中。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对李恪而言却有些煎熬。他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老兽医,老人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他耐心。 片刻后,小童子又跑了回来,身后並未跟著预想中仙风道骨的天师。 小童子將信递还给李恪,脸上带著些许歉意,脆生生地说道:“李施主,师祖已知晓来意。师祖说,王將军的信他看了,令妹之事,他亦感惻隱。” 李恪心中一喜。 但童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微微一沉:“然而,师祖近日正值闭关静修之紧要关口,观中亦有法事,实难亲身离山。且我清虚观立观有训,下山行法,需备足相应香火功德,以敬天地祖师,通联法脉,非寻常人情可免。” 童子说著,目光清澈地看向李恪,“师祖感念王將军旧谊,亦怜稚子受苦,特命小道隨施主下山一行。小道虽年幼道浅,却也隨师祖修习过一些安神定魄的粗浅法门,或可先为令妹探查情状,稍作安抚。待师祖出关,或香火齐备,再行计较,可好?” 李恪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天师本人不下山,只派一个童子……这和他预期的相差甚远。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除了几个窝头,空空如也。 所谓的“香火功德”,他此刻哪里拿得出来? 老兽医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似乎早有预料,低声道:“能派童子隨行,已是看了王將军天大的面子了。” 李恪压下心中的失望和不甘,再次躬身,声音有些乾涩:“如此……多谢道长慈悲,有劳小道长了。” 小童子回了一礼:“施主请稍候,小道去取些隨身之物,便隨施主下山。” 李恪站在清虚观古朴的山门前,望著门內繚绕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云雾,心中五味杂陈。 高路远,艰险跋涉,怀中还揣著一位边军大將的恳切信件,最终却只请出了一位垂髫童子。 这年头没银子,果然就办不了事。 他握了握拳,又缓缓鬆开。 罢了,有总比没有强。 先让这小道长去看看,或许……真有转机呢? 第32章 算不出 烈日高悬。 官道上那原本被行人车马踩得坚实无比的黄土,此刻也被晒得乾裂开来,绽开无数细密的口子。 风是燥热的,捲起细小的尘土,扑在脸上、嘴里。 李恪背负著已经显出疲態的老兽医,紧走几步,来到路边一块背阴的岩石下。 岩石投下的阴影並不宽阔,却已是这炙烤天地间难得的清凉之地。 他將老人小心放下,自己也靠在岩石上歇息。 那位来自清虚观的小道士清风,此刻却似乎並未被酷热过分困扰。 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瞧著另一侧道路上,一队风尘僕僕的行脚商。 商队规模不大,几匹瘦骡子驮著鼓鼓囊囊的货物,几个精悍的汉子牵著牲口,帽檐压得很低,沉默地赶路,脸上满是疲惫与警惕。 这一路行来,他就像个初入尘世的观察者,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路过田埂,他看到乾裂土地上稀疏的庄稼,农户们佝僂著背在田里小心侍弄,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进了村子,土墙茅屋,衣著补丁的村民,空气中除了泥土味,还隱约混杂著酸餿气。 这些都让小道士不太习惯。 李恪將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 永安驛。 几日的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三人都有些疲惫。 考虑到李家坬村的住宿条件实在简陋,李恪便將小道士暂时安置在了永安驛。 “西头那间厢房,平日里没人用,还算乾净。”李玉成对此自不会反对,虽说是公物私用,但官家大半年没发粮,要不是他费心维持,驛站早没了。 那间厢房確实简陋,硬板床,薄被褥,桌椅都有些老旧,但打扫得颇为整洁,窗户也敞亮。 刘三一开始听说从云盪山下来一个天师,特地准备了些小食,还特意拿了自己的生辰八字,想让天师算一算他的姻缘和財富。 他先是扒著门缝瞅了瞅,见那小道士正静静坐在窗边,望著外头的景色出神。 之后整了整自己那身半旧的驛卒號服,清了清嗓子,轻轻叩了叩门。 “小天师、小天师。”刘三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著十二分的討好。 清风闻声打开了门,有些疑惑地看著这个陌生的汉子,“有何事?”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小天师叫我刘三就行,是这驛站的驛卒。”刘三连忙躬身,將手里的粗瓷碗往前递了递,脸上堆满了笑,“听说小天师从仙山下来,一路辛苦,这点粗陋吃食,您別嫌弃,垫垫肚子。” 清风看了看碗里那粗糙的麦饼和乾瘪的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接过,轻声道谢:“多谢。” 刘三心中大喜,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近了些:“那个……实不相瞒,刘某有个不情之请……” 他掏出张写著自己生辰八字的纸,递了过去,“不知小天师能否帮我算上一算,看看这姻缘,何时能来?这財运,有没有转机?” 清风接过那张八字纸,指尖轻轻拂过墨跡,澄澈的眼眸微微闔上,另一只小手算了起来。 片刻后,他的小脸上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紧了。 “依此八字观之,施主命数……近期恐有奔波惊扰,宜谨言慎行,远离是非之地,尤其需注意舟车、利器及……爭执衝突。”清风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 “奔波惊扰?爭执衝突?”刘三挠挠头,有些不以为然,“咱们这穷驛站,能有什么是非?小天师,那姻缘和財运……” 清风轻轻摇头:“气机晦涩,红鸞星暗,正缘未显,恐尚需时日。財帛宫平平,近期难有大起色,唯安稳度日,方是福分。” 刘三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摸索出一张纸,“小天师,那……那您再帮忙看看这个!这是我玉成哥的八字!您给瞧瞧,他有没有转运的时候?” 清风看了刘三一眼,接过第二张八字。 清风缓缓道,“命途先抑后扬。早年多舛,中年时……恐有一劫,凶险非常。”他看到刘三脸色一白,才继续道,“然,若能渡过此劫,否极泰来,后运中有柳暗花明之机,晚景可期安稳,乃至有所得。” 刘三没大听明白,接著,第三次掏出纸条,“小天师……那,那您能不能……算算李恪的运,就是带您来的那位。” “好。”清风没有拒绝。 一路上,他也见识过李恪脚力,瞧出他身上缠著阴气。 以常人而言,他此刻本该身虚体弱才对,可在李恪身上,他看不出半点虚弱。 这一次,时间比前两次长了许多。 小道士的眉头越蹙越紧,白皙的额角甚至沁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 半晌,清风缓缓睁开眼,小脸上带著明显的困惑与一丝疲惫,清澈的眼眸里残留著未曾散去的惊异。 “如何?”刘三急切地问。 清风轻吐口气,缓缓吐出三字:“算不出。” “额……”刘三彻底愣住。 …… 次日。 李家坳村。 听闻天师派了座下童子前来,儘管並非天师亲临,但村民们依旧觉得面上有光,对那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充满了敬畏。 清风童子年纪虽小,行事却极有章法。 他並未急著做法,而是先在村中走动了一圈,最后站在李家院外,望著远处层叠的山峦和近处的田地,小眉头微微蹙起。 “令妹之症,確是魂魄有失。”清风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清单,上面用娟秀小楷写著所需物件: 设坛所需:新织素色棉布一丈二、新陶香炉三只、无根水一坛、五色土一方、长明灯油七两。 供奉所需:新麦蒸製的无馅素饃七个,时令鲜果五色,清水三杯。 符籙法物:上等黄表纸一刀、新研硃砂三两、无杂毛新狼毫笔一支、北斗七星灯七盏、(、红线一束。 忌讳:法事前后三日,参与之人需斋戒沐浴,忌食荤腥、葱蒜,忌行房事,忌口出恶言。法坛周遭百步內,忌有猫、狗、孕妇、行经女子靠近。法事进行时,除主法者与至亲护法,余人需避於他室,紧闭门窗,不得窥探、不得出声。 这清单上的物件,许多都需特意採买或製备,且要求苛刻。 在永安县这等小地方並不易得,往往需要去州府或托行商捎带,价格不菲。 李恪看著清单,心知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好在,他手里有些银子。 他將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县城白记寿材铺的白掌柜出了不少力,还有临关的徐掌柜,村里受过李恪恩情的乡亲也纷纷出力帮忙。 几番周折,耗费数日,总算在清风童子要求的期限內,將一应物品勉强备齐。 李恪的钱袋,也几乎空了。 一切准备就绪。 选在一个月明的子夜,清风童子开始布设法坛。 法坛就设在李家屋外。 素布铺地,上撒五色土,布成简易的五行方位。 只新陶香炉呈品字形摆放,內燃清心静气的檀香。 七盏北斗灯依方位点亮,幽幽火光映照著室內。 供奉的素饃鲜果清水陈列於前。黄表纸、硃砂、毛笔、红线、引魂铃置於案头。 清风童子已提前三日斋戒沐浴,此刻他换上了一件略显宽大的洁净道袍,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庄重。 李恪作为至亲护法,亦提前斋戒,静立坛侧。 亥时三刻,清风示意李恪將昏睡的小禾,抱至法坛前的软垫上。 子时正,万籟俱寂。 清风童子手持引魂铃,踏著一种奇异的步法,开始绕坛而行,口中念念有词,是晦涩难懂的道门咒文。 铃声清脆而富有韵律,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却又奇异地凝聚在法坛周围,形成一种独特的场域。 他时而摇铃,时而以硃砂笔在黄表纸上飞速画下复杂的符籙。 符成瞬间,有时无风自燃,化作青烟裊裊飘向小禾,有时则被他以特定手法折好,压在不同方位的灯盏之下。 隨著清风童子的动作,七盏灯的火光开始微微摇曳,拉长,仿佛在回应著什么。 法事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似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清风童子停下脚步,立於法坛中央,面对小禾,神色凝重至极。 他取过那束红线,一端轻轻系在小禾左手手腕,另一端则握在自己手中。 接著,他拿起一道符籙,声喝道:“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归来!” 隨著这声清喝,他手中符籙无火自燃,冒出明亮的火焰。 同时,他猛地摇动引魂铃,铃声陡然变得急促尖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系在李玥腕上的红线毫无徵兆地剧烈颤动起来,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拉扯。 几乎同时,七盏北斗灯的火苗“噗”地一声,齐齐变成了幽绿色! 平地捲起一股阴风。 “不好!”清风童子小脸霎时惨白,惊呼道,“有外邪侵扰!抢夺魂引!” 他想鬆开红线,切断联繫,但那红线仿佛粘在了他手上。 “呃啊——!”清风童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眼猛地翻白,眼珠子上瞬间爬满血丝,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含混的嘶吼,面容扭曲,竟隱隱浮现出另一张模糊而狰狞的鬼脸。 李恪感到大事不妙,想上前解开红绳。 “清风”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充满血丝和恶意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抬手就向离得最近的李恪抓来,指尖竟然繚绕著淡淡的黑气! 李恪虽惊不乱,【踏风行】本能施展,险险避开这一抓。 他目光急扫,看到法坛上那坛“无根水”。 情急之下,他抄起陶罐,將里面冰冷的清水猛地朝被附身的“清风泼去! “嗤——!” 清水泼在“清风”身上,竟像泼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轻微的灼烧声,冒起缕缕青烟! “清风”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嚎,动作一僵,脸上的狰狞鬼影也虚幻了一瞬。 趁此机会,李恪欺身上前,大力扯开了那根颤动的红线。 “崩!” 红线应声而断! “噗通”一声,清风童子眼中的血色和脸上的鬼影瞬间褪去,恢復清明,但小脸惨白如纸,软软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法坛上的七盏幽绿灯火同时熄灭。 李恪连忙扶起清风,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他又看向妹妹,小禾没有醒。 仪式……失败了。 …… 次日,驛站。 清风童子发出痛苦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涣散迷茫,隨即被巨大的疲惫和残留的惊惧取代。 他刚想挣扎著动一下,浑身便传来散架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冷感。 听到声音的李恪,连忙进了厢房,“小道长,你可算醒了。” 他声音虚弱沙哑,“小道……小道无能,法事……被邪物所破……” “別动,你伤得很重。”李恪连忙上前扶住他,將温热的粥碗小心放在床边。 清风虚弱地摇摇头,闭目缓了缓,片刻,他重新睁开眼。 “法事虽败,但在最后魂引將成、被那邪物强行衝击的剎那……小道並非全无收穫。” 李恪精神一振:“小道长可是发现了什么?” “我感应到了!”清风肯定地说道,因为激动而微微咳嗽起来,“感应到了令妹失落的那一魂所在的大致方位!令妹那一魂,极其虚弱,应是被某物困住了!” 李恪闻言激动道:“在哪儿?!” 清风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那边……距离此地约十余里,山势更深更阴之处……具体位置被一股浓郁的阴秽死气遮蔽,难以精確……但肯定在那里。”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而且,我感应到了那个中途抢夺魂引的邪物……也在那个方向。” “小道长的意思是,小妹的那一魂即將消散?”李恪问道。 清风点点头:“最多还能有三日。” 三日! 李恪沉默地站在床边。 就算他凑够了银子,再上云盪山,也来不及了。 可光来回的路程都不止三天。 他看了看床上虚弱的小道士,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家中昏睡的妹妹。 等待?求助?都来不及了。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窗外西北的天空,那里群山叠嶂,云雾低垂。 他的眼神从迷茫、挣扎,逐渐变得冷硬,最后凝固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33章 夜追魂 永安县城。 李恪抱著一卷用麻绳仔细捆好的文书,走进了城门洞。 那捲文书沉甸甸的,是李家坬村新立的地契。 “恪哥儿!今儿怎么有空进城来啦?”城门边的几个士兵认得他,远远便笑著招呼。 这些日子,在刘二哥不遗余力的吹嘘下。 李恪带著边军从县衙大牢捞人的故事,早已在城门守卫中传开。 虽然他年纪比多数士兵都小,但这声“恪哥儿”叫得颇为自然,带著几分亲热和不易察觉的敬畏。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凑近些,压低声音好奇道:“听说你真从云盪山请下天师了?嘖嘖,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天师长啥样呢,是不是真的腾云驾雾?” 李恪笑了笑,顺著话头应道:“来送地契。”他拍了拍怀里的文书卷,“村里田地的事,总得有个官凭。” “哦!对对对,”另一个士兵恍然,拍了拍脑袋,“倒是忘了,恪哥儿如今是里正了!这官面上的事,是该你跑。”他想起什么,又道,“再过一两个月,秋税该收了,到时候恪哥儿可有得忙咯!” 李恪隨口应著,心思却不在此处。 秋税? 那是以后的事。 他今晚就要去做一件更紧要的事。 去那西北深山里,把妹妹小禾丟了的那一魂给追回来! 心念微动,眼前那旁人无法得见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1/10)】 【核心资產】:李家坬村 【斩杀值:(38/40)】 【天赋·抗饿】三级(玄):飢肠如炉,百毒难侵。 【天赋·踏风行】六级(圣):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1/6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三级(玄):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1/30)】 【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二级(灵):纸通幽意,朱引魂归。 【经验(1/20)】 光屏上的信息清晰依旧,唯独【乡里横】的经验值,这几日毫无增长。 李恪没工夫深究。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副职业上,尤其是【扎纸人】和【纸有灵】天赋。 这便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 白掌柜教授扎纸人技艺时曾隱晦提过,扎纸一道,精深之处可通幽引灵。 若遇魂魄离体之人,知晓其魂魄大致去向,可以特定手法扎制一个活纸人,以此替身为引,配合法诀,或能寻回。 但这法子凶险异常,对施术者消耗极大,且极易招来不乾净的东西,稍有不慎,纸人反噬,施术者与被救者都可能万劫不復。 白掌柜当年也只是听他师父提过,自己从未真正试过。 从前,李恪不知妹妹的魂在何方,空有想法也无法实施。如今,清风道童指明了西北方向二十余里外,虽不精確,但至少有了目標。 他需要一具为小禾量身定製的活纸人。 这也是他今日进城,除了送地契外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去白记寿材铺,请白掌柜出手。 与城门士兵寒暄几句,李恪便抱著地契先去了县衙。 有王偏將的余威和之前老七持令箭来过一趟的震慑,县衙里相关胥吏果然不敢怠慢,很快便按流程將新地契归档用印,態度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的小心。 李恪確认无误后,这才转身离开县衙,朝著白记寿材铺的方向走去。 白记寿材铺依旧安静地坐落在街角,门虚掩著,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和淡淡的香烛纸钱气味。 “白掌柜。”李恪推门进去,看到白掌柜正坐在柜檯后,用一把小銼刀细细打磨著一截尚未上色的竹骨。 白掌柜闻声点点头,算是回应,“先坐。” 李恪走到柜檯前,略一沉吟,直接说明了来意:“白掌柜,小子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你说。”白掌柜神色依旧平淡。 “我想请您……为我妹妹小禾,扎一个活纸人。”李恪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白掌柜闻言,脸上终於有了表情彪悍,他定定地看著李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疑:“你妹妹的事,不是请了云盪山的天师吗?难道……” “法事失败了。”李恪简短地將昨夜招魂被邪物干扰、清风道童受伤、以及感应到小禾残魂方位和危急情况说了一遍,“……只有三天时间,小子知道此法凶险,但……这是眼下唯一能试试的法子了。” 白掌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不是我不肯帮你,就算勉强扎出来,也未必有用,反而可能害了你。” “没有別的办法了。”李恪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坚定,“白掌柜,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小禾是我妹妹,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她一辈子痴傻下去。” 看著李恪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决绝,白掌柜深深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白掌柜站起身,走到铺子深处,转身开始准备材料,“去把你妹妹的贴身衣物,拿一件来,还有,她的生辰八字。” “多谢。” 李恪抱拳,立刻回家取来一件小禾常穿的小褂和准確八字。 接下来的大半个白天,白记寿材铺后院的门紧紧关上了。 白掌柜先是在后院空地上,用掺了香灰的石灰画了一个复杂的圆圈,圈內勾勒著扭曲的符文。 他將小禾的八字写在一张裁剪成人形的特製黄纸上,与那件小褂一起,置於圆圈中心。 然后,他开始扎制骨架。 用的不是寻常竹篾,而是七根特意挑选的、粗细均匀、略带弯曲的老柳条。 柳木属阴,易通灵。 白掌柜一边用红绳缠绕固定柳条,一边低声念诵著含糊不清的咒语,那咒语调子古怪,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骨架初成,人形轮廓显现。 接著是糊纸。 用的不是普通白纸,而是一种泛著淡淡青灰色、质地极薄近乎透明的特殊皮纸。 白掌柜调製的浆糊里,掺入了研碎的陈年硃砂、少量香灰,以及……三滴从李恪指尖取出的鲜血。 “至亲之血,是为引。”白掌柜解释了一句,神色肃穆。 最后是点睛之笔。 白掌柜取来一支从未用过的新毛笔,蘸取混合了李恪鲜血和特製墨汁的顏料,在纸人脸上小心翼翼地点出眼睛。 尤其是点眼睛时,他口中咒语陡然急促,笔尖落下瞬间,李恪仿佛看到那纸人空洞的眼眶里,有微光一闪而逝,隨即隱没,仿佛只是错觉。 点睛完毕,白掌柜將写著八字、贴著衣物碎片的黄纸人,小心地贴在纸人后背心位置。然后,他让李恪咬破舌尖,將一口带血的唾沫,轻轻喷在纸人的心口。 “嗡……” 纸人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又归於静止。 整个过程中,后院明明无风,那圈石灰符文內的灰尘却不时自行旋动。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香烛、硃砂、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当最后一笔画完,白掌柜已是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虚汗,仿佛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具与半人高,轻飘飘却透著诡异气息的活纸人用一张浸过香灰水的黑布从头到脚盖好。 “记住,”白掌柜喘著气,对李恪郑重叮嘱,“此物极阴,不能见日光,也不能让活人畜牲衝撞。” “多谢白掌柜!”李恪深深一揖,他能看出白掌柜为扎这纸人损耗不小,这已远远超出了寻常帮忙的范畴。 白掌柜摆摆手,疲惫地坐下,“快去吧。” 李恪不再耽搁,小心地將被黑布包裹的纸人背负在身后。 纸人很轻,但背在身上,却有一股莫名的寒意隔著布料透过来。 他走出寿材铺时,夕阳已西斜,天色开始转暗。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李恪低著头,快步朝城门走去。 背负著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在傍晚时分显得有些突兀,但守城士兵认得他,並未多问,便放他出了城。 出了城门,踏上通往西北方向的荒僻小路,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边,深蓝色的夜幕开始笼罩四野,几颗疏星悄然浮现。 李恪將【踏风行】催动到极致,身形在渐浓的夜色中如一道模糊的灰影,朝著清风所指的西北深山方向疾驰。 夜风在耳边呼啸,背上纸人带来的阴冷感愈发清晰,仿佛那不是一具纸扎的空壳,而是一个沉眠的、冰冷的生命。 就在他奔出约莫十余里,进入一片丘陵与荒林交错的地带时,怀中被黑布包裹的纸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 紧接著,他眼前的光屏跳动了一下: 【背尸人】 【经验值(2/30)】 经验值,竟然微微涨了一下。 李恪心中一凛,他知道,方位对了。 越往西北深处走,地势越是崎嶇,怪石林立,十分阴森。 脚下的路早已消失,李恪全靠【踏风行】的轻灵和对方向的大致把握,在乱石和荆棘间穿行。 一座幽暗,仿佛连月光都刻意避开的山谷。 出现在他眼前。 然而,就在他接近那片山谷外围时,异状开始显现。 起初是周围环境的异常寂静。 虫鸣鸟叫不知何时彻底消失,连风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扼住,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紧接著,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的响动。 像是沉重的脚步在落叶和碎石上缓缓挪动。 不止一处! 李恪骤然停步,屏息凝神。 悄无声息地伏低身体,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目光扫向前方昏暗的林间。 只见月光勉强照亮的林间空地上,几道僵硬、迟缓的身影,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態,漫无目的地徘徊著。 它们衣衫襤褸,有的甚至裸露著腐烂的皮肉,动作笨拙而充满死气。 尸蹶子! 不止一具! 粗略看去,竟有四五具之多! 它们仿佛被遗弃在这里的傀儡,漫无目的地游荡,喉咙里偶尔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这东西! 先前赵员外莫名成了尸蹶子,到后来百疽翁手下驱使的尸蹶子,他当时就隱约觉得,这些散落在各处的尸变事件,恐怕並非孤立,其背后或许有某种共同的源头在作祟。 如今,在这西北深山里,距离李家坬村不过十余里的地方,竟然又出现了这么多游荡的尸蹶子。 而且,看它们徘徊的方向,似乎隱隱都指向那座幽暗山谷的入口!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清风道童说的,盘踞在此吞噬生魂的邪物,恐怕与此有关。 这片山谷,恐怕就是它的巢穴。 他小心地观察著那些殭尸的动向。 它们似乎並无明確目標,只是凭藉本能,在谷口附近徘徊,如同被无形柵栏圈住的野兽。 他必须穿过这片殭尸游荡的区域,进入山谷。 深吸一口气,李恪將背后的纸人用黑布裹得更紧些。 然后,【踏风行】蓄势待发。 他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贴著地面,借著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开始向谷口方向缓慢而谨慎地移动。 每一步都计算著与那些僵硬身影的距离,利用它们迟钝的感知和缓慢的转向速度,寻找著间隙。 然而,就在他成功绕过两具殭尸,距离谷口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只有不到十丈时,异变再生。 谷口方向,那浓郁的黑暗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紧接著,几道虚幻、飘忽的身影,如同被风吹起的灰烬,缓缓从谷內飘了出来。 它们没有实体,身形模糊,散发著幽幽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气息。 洞的眼眶仿佛能吸走光线,隱约传来细微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啜泣声。 阴魂! 这些阴魂飘出后,並未像殭尸那样无目的徘徊,而是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环绕在谷口附近,形成了一个警戒圈。 它们对生气的感知,远比殭尸敏锐得多。 几乎在李恪看到它们的同时,距离他最近的一只阴魂,那仿佛由烟雾构成的脸庞,猛地转向了他藏身的方向。 一种被冰冷毒蛇盯上的寒意瞬间窜遍李恪全身! 第34章 乡里横 李恪屏住呼吸,身子伏得更低。 那阴魂飘飘荡荡,竟朝他的方向来了三五尺,悬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空洞的眼窝正对著他藏身的岩石。 夜风吹过林间,腐叶打著旋儿。 阴魂的身形也跟著晃了晃,像是隨时要散,却又始终凝著。 它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倒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声,挠得人心里发毛,脊背发凉。 李恪的手指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別著一把短刀,刀身上用硃砂画了辟邪的符。 白掌柜给的,说阴物怕这个。 可他不敢动。 谷口那儿还飘著三四道影子,都在暗处游弋,时隱时现。 它们的轮廓模糊不清,有些像是人形,有些则扭曲得不成样子,在月光下投不出半点影子。 惊动一个,恐怕全要围过来。 背上那纸人,却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明显些。 隔著黑布,李恪觉出里头有东西在蜷缩,不是简单的颤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翻身。 阴魂似乎也察觉了,呜咽声停了停,竟又往前飘了一尺。 李恪甚至能看清它那半透明身躯里游走的、暗灰色的脉络。 它喉咙里的呜咽停了停,竟又往前飘了一尺。 李恪额头渗出细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阴魂猛地一顿。 李恪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他缓缓吸了口气,將脚下探了探,万一要逃,得提前想好。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又像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游弋的阴魂齐齐一顿,隨即调转方向,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朝著谷口飘去。 连带著那些漫无目的徘徊的尸蹶子,也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拖地往声音来处挪动,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机会。 李恪没敢立刻动。 他等那些影子都飘出十步开外,才从岩石后闪身而出,【踏风行】催到极致,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贴著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向谷口那片浓稠的黑暗。 越近,腐臭味越重。 闻多了让人头晕。 谷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往里看,漆黑一片,月光半点照不进去。 李恪在入口处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岩壁,湿冷,滑腻,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的露水。 他侧耳听。 谷里有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是极轻的、仿佛许多人同时在低语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字句,却搅得人心神不寧。 偶尔夹杂一两声短促的尖啸,像是鸟,又不像。 那声音更尖利,更绝望,像是临死前的哀鸣。 李恪咬了咬牙,一步跨了进去。 黑暗立刻吞没了他。 外头那点稀薄的星光彻底消失,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只能凭感觉,还有背上纸人那越来越明显的动静来辨方向。 纸人一直在轻轻颤动。 起初像是被风吹,后来那颤动有了节奏。 一下,两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敲打。 每颤一下,李恪眼前的【背尸人】经验值就跳一点: (3/30) (4/30) …… 它在引路。 李恪顺著颤动的方向走。 脚下是乱石和湿软的腐殖土,深一脚浅一脚。 黑暗中仿佛有东西擦著他的衣角过去,凉颼颼的;又有湿黏的丝状物掛在脸上,一扯就断,散发出霉烂的气味。 低语声越来越响。 前方隱约有了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泛著青绿色的光,朦朦朧朧,像是从水底透上来的,將周围的黑暗染上一层诡异的惨绿。 李恪放慢脚步,贴著一侧岩壁,小心往前挪。 岩壁上湿滑黏腻,长满了某种苔蘚。 他的手指不小心按进一处凹陷,触感冰凉坚硬。 那竟是一只早已乾瘪的、嵌在岩缝里的手骨。 他猛地缩回手,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好不容易,绕过一块突出的巨岩,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滯。 那是一片不大的谷中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个塌了半边的荒坟。 坟头早已长满黑黢黢的野草,墓碑斜倒在一边,字跡模糊难辨。 坟前的地面上,却用暗红色的东西画著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图。 像是血,又像是掺了別的。 阵图中央,跪坐著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穿著一身破烂的、看不出顏色的长袍,头髮枯白,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它的身体乾瘪得像一具裹著皮的骷髏,皮肤呈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 最骇人的是它的手。 十指漆黑如炭,指甲又长又弯,深深抠进坟前的泥土里。 那指甲不是正常的顏色,而是透著一种金属般的暗沉光泽,边缘锋利如刀。 手指的关节异常粗大,扭曲变形,仿佛曾经被暴力折断后又胡乱接上。 而它面前,悬浮著七八点微弱的光。 光点是幽蓝色的,只有豆粒大小,飘飘忽忽,像是隨时会熄灭。 它们绕著那“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光芒就黯淡一分,仿佛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走。 李恪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点光。 那光比別的更弱,颤巍巍的,几乎要灭了。 可就在它闪烁的瞬间,李恪心里猛地一揪。 就在这时,背上纸人骤然剧颤! 是小禾。 那是小禾的魂! 他几乎瞬间就確定了。 黑布底下传来“咯咯”的轻响,像是竹骨在摩擦。 与此同时,阵中那“人”猛地抬起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脸。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皮肤乾瘪塌陷,眼眶是两个黑洞,里头没有眼珠,只有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的光。 它的嘴咧开著,露出乌黑的、参差不齐的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风穿过破洞的声音。 它“看”向了李恪的方向。 李恪浑身寒毛倒竖,想也没想,猛地向侧方一滚! 几乎同时,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地面“嗤”地冒起一股黑烟,岩石表面瞬间腐蚀出几个小坑。 那“人”没起身。 它只是抬著一只漆黑的手,指尖对著李恪,缓缓转动。 更多的黑气从它指尖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朝李恪蔓延过来。 李錚一蹬地面,【踏风行】全力施展,身形向后疾退。 黑气却如影隨形,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缠上他的脚踝。 背上纸人猛地一挣! 黑布“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一只苍白、纤薄、由青灰色皮纸糊成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直直指向阵中那点最微弱的幽蓝光芒。 与此同时,阵中小禾的那点残魂,光芒忽然亮了一瞬! 跪坐的“人”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啸! 它显然被激怒了,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齐推,更多的黑气汹涌而出,不再是试探,而是带著刺骨的杀意,直扑李恪! 李恪知道躲不掉了。 他反手抽出短刀,刀身硃砂符文明亮了一瞬。 “嗤——!” 黑气与刀锋相撞,竟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声音。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李恪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黑气稍散,却又迅速凝聚。 那“人”缓缓站起了身。 它的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是多年未动已锈死了。 它迈开步子,朝李恪走来,动作僵硬,却一步比一步快。 李恪瞥了一眼阵中。 小禾的残魂光芒又弱了些,纸人的手已烧到了手腕。 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力气灌入双腿,不退反进,迎著那“人”冲了过去! 短刀在前,刀尖直指对方心口。 那“人”不闪不避,漆黑的手指屈起,抓向李恪的脖颈。 距离迅速拉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就在刀尖即將触到破袍的瞬间,李恪身子猛地一矮,从对方肋下钻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阵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那不是声音,不是气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存在感,以李恪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人”动作猛地一滯。 那双猩红的瞳光剧烈晃动,像是受到了某种衝击。 虽然只停滯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对李恪来说,足够了。 藉此机会,李恪將【踏风行】催到极致,整个人像一道模糊的影子,掠过地面,直扑阵中心的那点幽蓝光芒。 身后传来愤怒的嘶吼,黑气如潮水般席捲而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李恪已衝到阵图边缘。 他伸手,抓向那点飘忽的光。 指尖触碰的剎那,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顺著手臂直衝头顶。 与此同时,背上纸人剧烈一震。 那点幽蓝的光芒仿佛找到了归处,顺著李恪的手臂一路向上,如同流水般没入他背后的纸人之中。 纸人瞬间变得滚烫,烫得李恪后背生疼! 成了! 李恪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身后传来狂暴的嘶吼,那声音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黑气如怒潮般席捲而来,所过之处岩石崩裂,草木成灰。 他顾不上方向,只朝著记忆中的谷口拼命狂奔。 【踏风行】催动到极限,他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但身后的黑气更快,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紧追不捨。 腐臭味、低语声、尖啸、嘶吼,全都混在一起,追著他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黑气擦过后背的阴冷,能听到岩石被腐蚀的滋滋声。 眼前终於出现了谷口那点微弱的天光。 那是一小片灰白的夜空,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希望的灯塔。 李恪纵身一跃,用尽全身力气衝出山谷。 月光惨白地照下来,冰冷而真实。 他不敢停留,继续朝著来路狂奔,直到彻底听不见谷中的动静,才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远处,深山依旧沉默。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文字出现变化: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3/10)】 【天赋·抗饿】三级(玄):飢肠如炉,百毒难侵。 【天赋·踏风行】六级(圣):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1/6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三级(玄):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6/30)】 【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二级(灵):纸通幽意,朱引魂归。 【经验(1/20)】 一直没有动静的【乡里横】一次性涨了两点经验值。 【不压身】则一下涨了五点。 李恪盯著光屏,眉头微皱。 【不压身】涨经验值的原因,好理解。 可【乡里横】…… 只是从目前的情况猜测,应该和那个诡异的“人”拖不了干係。 李恪回想起那双猩红的瞳光,想起那如潮的黑气,心头仍有余悸。 【乡里横】能镇住它,哪怕只有一瞬,也绝非易事。 那东西绝不是寻常邪祟,它身上的气息比尸蹶子、比阴魂都要恐怖得多。 他来不及细想。背上纸人传来的热度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仿佛隨时会熄灭的暖意。 小禾的魂太弱了,必须儘快引魂归体。 李恪迅速撑起身子。 没有时间了。 白掌柜叮嘱过:活纸人极阴,不能见日光。 虽说小禾的魂已附了进去,但终究是借纸还魂的邪法,日光一照,怕要前功尽弃。 他不敢停留,朝著李家坳方向发足狂奔。 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含有妹妹小禾魂的纸人带回家。 夜路崎嶇,背后山谷方向传来的嘶吼却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和虫鸣盖过。 然而,一种如芒在背的阴冷感却始终未曾消散。他几次回头,总觉黑暗中有几道僵直蹣跚的影子,隔著一段距离,不即不离地缀著。 尸蹶子和阴魂,跟来了。 他心头一沉,脚下【踏风行】催得更急。 无论如何,必须赶在它们进村前回去。 远远地,李家坳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树下影影绰绰,似乎聚著不少人。 “回来了!是恪哥!”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少年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此刻正手里攥著菜刀、柴叉,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守在村口等他,“恪哥,你身后……” 李恪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股阴寒之气逼近了村口。 月光下,七八具尸蹶子拖著僵硬的步子,已经踏上了村口的土路。 它们身后,三四道淡薄的灰影飘忽不定,正是之前谷口游弋的阴魂。 腐臭和阴风混杂著,扑面而来。 第35章 李家坳 几个少年腿肚子开始打颤。 “尸、尸蹶子……” “那些飘著的是啥?”有人指著阴魂。 “是鬼……是鬼火吧?” “不像……鬼火没这么飘的……” 人群开始骚动,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往后退,想往村里跑。 “都別怕!” 李恪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月光下,李恪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解下背上的纸人,小心地放在老槐树根旁。 然后,他走到人群最前头。 尸蹶子和阴魂的恐怖面孔就在眼前,却停在村口,不敢进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腐臭味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 最前面那具尸蹶子走得最近,月光照在它青灰色的脸上,能看清皮肤乾瘪如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它的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乌黑,参差不齐的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抽气。 而在它身后,那些灰影飘得更低了。 离得近了,能看清它们的轮廓。 有些像人,有些则扭曲得不成样子,四肢细长得诡异,头颅奇形怪状。 它们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们在“看”。 可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就停在村口那条土路的边缘,没有再往前踏一步。 像是在忌惮什么。 李恪心头一动。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4/10)】 数字跳了一下。 【经验(5/10)】 又跳了一下。 李恪盯著光屏,心头明悟。 这天赋,和他之前得到的【踏风行】不一样。 那种天赋像是主动催动的技能,而【乡里横】更像是一种被动技能。 只有在靠近李家坬村的时候,才能触发。 李恪盯著尸蹶子,主动往前走。 三丈。 两丈。 一丈! 对面的尸蹶子突然加速,拖著僵硬的步子猛扑过来。 乌黑的指甲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直抓李恪面门。 “恪哥儿小心!”李铁蛋惊呼。 李恪没有躲。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踏出,身上那股沉甸甸的气势陡然升腾,【乡里横】全力催动。 那尸蹶子的动作猛地一滯。 乌黑的指甲停在李恪面前三尺处,再也无法寸进。 它黑洞洞的眼窝看著李恪,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 “滚。” 李恪只说了一个字。 那尸蹶子竟然后退了一步。 不是它自己想退,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踉蹌著往后挪。 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乾瘪的脚掌在土路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跡。 其他的尸蹶子也停下了。 它们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嗬嗬”声,黑洞洞的眼窝看向李恪,又看向身后的村子,像是在犹豫。 而那些飘在半空的阴魂,更是剧烈晃动起来。 最前面那道灰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无数虫豸同时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猛地朝李恪扑来。 李恪抬头,目光如刀。 “我说,滚。” 这一次,【乡里横】的气势如潮水般涌出。 那灰影扑到李恪面前三尺处,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砰”地一声倒飞出去!它在半空中剧烈扭曲,边缘处散开又聚拢,发出悽厉的呜咽声。 李恪往前再踏一步。 “这里是李家坬。”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那些尸蹶子开始后退。 它们的动作极其缓慢,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抵抗什么,却又无法抗拒。 阴魂的灰影飘得更远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村口,重新恢復了平静。 只有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还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李恪的背影,看著他一个人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诡异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恪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额角的细汗已经干了,眼神依旧冷静。 “都散了吧。”他摆摆手,“该干嘛干嘛。” 没人动。 李铁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恪、恪哥儿……你刚才那是……” “一点小把戏。”李恪淡淡道,“行了,都回去,夜里別乱跑。” 眾人渐渐散去,但看李恪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恪没在意。 他背起纸人,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8/10)】 涨了三点。 回到自家门口,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恪儿?” 李大山掀开简陋的门帘,走了出来。 他这几日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鬢角的白髮添了不少。 对於儿子近些日子所做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但也明白绝不是什么寻常事。 “爹,”李恪压低声音,“清风小道长可来了?” 想要完成回魂仪式,光凭他肯定不行。 李大山点点头,脸上神色复杂:“来了,在屋里等著呢。恪儿,你妹妹她……真能救回来?” “能。”李恪语气坚定,“道长说了,有七分把握。” 李大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儿子进屋。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清风道童正盘腿坐在床边。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道袍,但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缠著的绷带透出淡淡的血色。 见李恪进来,清风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李恪背上的纸人上。 ”清风缓缓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竟然真成了。” 他从李恪手中接过纸人,那双用李恪血点睛的纸人眼睛,此刻竟隱隱透著一层幽蓝的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纸人……”清风的手指轻轻拂过纸人心口的血符,那血符微微发热,仿佛还在搏动,“竟真的將残魂引回来了。李施主,为你扎这纸人的,绝非等閒之辈。” 李恪没有接话,只是问:“道长,接下来该如何?” 清风將纸人轻轻放在小禾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摊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根青黑色的线香、一小包暗红色的硃砂、三张空白的黄符、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镜,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铃。 “李施主,令妹魂魄离体太久,单凭纸人引魂,恐有不足。”清风神色凝重,“贫道需行『安魂归窍之法,期间不能被打扰。” 李恪重重点头:“有劳道长了。” 屋外,李大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跟儿子一起守在门外。 屋里很快传来清风低沉的诵经声。 那声音古怪拗口,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 每念一句,铜铃就“叮铃”响一声,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恪守在门外,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里的诵经声越来越急,铜铃的响声也越来越密集。 偶尔能听到纸张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小禾断断续续的囈语: “冷……好冷……” “哥……哥……救我……” 李恪心头一紧,拳头攥得发白,却硬生生压住衝进去的衝动。 突然,诵经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张在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李大山脸色发白,看向儿子:“恪儿,里面……” 没等他回话。 屋里又响起清风的诵经声,这一次的调子更加古怪,音调忽高忽低,像是某种古老的招魂曲。 每念一句,屋里的温度就降一分。 门缝底下,开始渗出丝丝白气。 那是寒气。 李恪能感觉到,屋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甚至能听到水汽凝结成霜的细微声响。 铜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叮铃”,而是沉闷的、拖长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铃內撞击。 清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魂兮归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啼哭。 那不是小禾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悽厉、更加绝望的哭声,像是婴儿,又像是某种小兽。 哭声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清风的诵经声压了下去。 “大胆!” 清风一声厉喝。 紧接著,屋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墙上。 李恪和李大山同时绷紧了身体。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更加诡异,连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风扶著门框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虚汗,左臂的绷带又被鲜血浸透。他的道袍前襟沾著几点暗红的血跡,像是刚刚吐过血。 “李施主,”他哑声道,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成了。” 李恪衝进屋里。 屋里一片狼藉。 油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勉强照亮。地上散落著烧尽的香灰和破碎的黄符,铜镜倒扣在墙角,镜面裂开一道细纹。 铜铃掉在地上,铃身凹陷了一块。 而床上—— 小禾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还带著茫然和虚弱,却不再是空洞无神。 她看著衝进来的李恪,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哥……” 李恪衝到床前,握住小禾的手。 那只手虽然冰凉,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冷,而是带著活人的温度。 “醒了就好,”李恪声音有些发哽,“醒了就好。” 小禾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忘了什么。她看著李恪,又看向门口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在满屋的狼藉上。 “哥……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没事了,”李恪轻声道,“都过去了。”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三天后。 李恪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看著小禾在屋檐下晒太阳。 小禾的脸色已经恢復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灵动,说话也清晰了。 只是偶尔会走神,盯著某个地方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忘了什么。 清风道童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正坐在一旁石凳上调息。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道长,”李恪看向清风,“那夜屋里……最后那声啼哭是什么?” 清风睁开眼睛,沉默片刻,缓缓道:“是『怨婴』。” “怨婴?” “有些魂魄离体太久,会引来不乾净的东西覬覦。”清风神色凝重,“那怨婴想趁机夺舍,被贫道以五雷符震散了。不过……” 他顿了顿:“那怨婴身上,有和山谷里那东西相似的气息。” 李恪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譁声。 “李里正!李里正在家不?” 声音粗豪,带著一股子蛮横。 李恪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到院门后,拉开一条缝。 只见门外站著十几个人,都是青壮汉子,手里拿著锄头、扁担,个个面色不善。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一脸横肉,正是邻村赵家沟的里正,赵大彪。 赵大彪身后,还跟著几个赵家沟的老人,都是一脸愁容。 “赵里正?”李恪拉开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大彪上下打量了李恪几眼,又瞥了一眼院里的清风,皮笑肉不笑地道:“李里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年春旱,河道水位降得厉害,我们赵家沟在下游,你们李家坬在上游。按照老规矩,这水……该往下放放了。” 李恪心头一沉。 爭水。 每年春旱,上游下游的村子总要为这事闹上一场。 轻则口角,重则械斗,年年都有流血的事。 “赵里正,”李恪淡淡道,“河道的水是老天爷给的,不是我们李家坬一家的。你们要用水,我们也得活命。” “呵,”赵大彪冷笑一声,“李里正,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赵家沟三百多口人,地比你们多,人比你们多。真要按人头分,你们李家坬才该让让。” “让?”李恪盯著他,“怎么让?” “简单,”赵大彪一挥手,“从今天起,你们李家坬的闸口关一半。剩下的水,往我们赵家沟放。” “一半?”李恪气笑了,“赵里正,你这是要我们李家坬的人喝西北风?” “那你想怎的?”赵大彪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汉子也跟著往前凑,“李里正,別给脸不要脸。真要动起手来,你们李家坬这百十號人,够看么?”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清风道童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李恪身后,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赵大彪瞥了清风一眼,嗤笑道:“怎么,李里正还请了道士助阵?咱们爭水是俗事,道门也管?” 清风淡淡道:“贫道只是在此养伤。不过赵施主,爭水一事,当以和为贵。若动干戈,恐伤天和。” “天和?”赵大彪哈哈大笑,“道长,咱们庄稼人不懂什么天和地和的,只懂一个理——没水,就得饿死!” 李恪盯著赵大彪那双蛮横的眼睛,突然开口: “三天。” 赵大彪一愣:“什么三天?” “三天后,”李恪淡淡道,“咱们两村的老人、族长,一起到河道边,当著眾人的面说清楚,该怎么分,按老规矩来。” 赵大彪眉头一皱:“三天?李里正,你这是想拖时间?” “不是拖时间,”李恪往前踏了一步,“是讲规矩。” 这一步踏出,【乡里横】的气势悄然外放。 赵大彪身后的汉子们忽然觉得心头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大彪脸色微变,盯著李恪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 “行,李里正,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河道边见。”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著人转身走了。 李恪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眉头越皱越紧。 第36章 有邪气 三天后,晨雾未散。 河道边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李家坬村的人聚在河东,赵家沟的人聚在河西,中间隔著一条丈许宽的土路,那是两村默认的分界线。 李恪站在李家坬人群最前头,身后是李铁蛋等十几个青壮,再往后是老弱妇孺,加起来不过二三十號人。 而对面,赵大彪身后乌泱泱站著上百號汉子,个个手持农具,面色不善。 “李里正,”赵大彪扯著嗓子喊,“三天到了,今天该给个说法了吧?” 李恪上前一步:“赵里正想听什么说法?” “简单,”赵大彪一挥手,“你们李家坬的闸口,今天就得关一半。今年的水,咱们三七分,我们七,你们三。” 人群中响起一片譁然。 “三七分?赵大彪你做梦!” “往年都是五五分,凭什么今年你们要七成?” 李家坬的老人们气得直哆嗦。 几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往前冲,被李恪抬手拦住了。 “赵里正,”李恪声音平静,“你要改规矩,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赵大彪冷笑,“今年春旱比往年都厉害,我们赵家沟地多、人多,用水自然也该多。这就是说法!” “地多、人多,是你们赵家沟自己的事。”李恪盯著他,“河道的水是老天爷给的,不是你们赵家沟一家的。” “少废话!”赵大彪身后的一个壮汉吼道,“今天这水,你们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话音未落,对面的人群开始往前涌。 刘二哥等人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傢伙,但脸色都有些发白——对面的人数几乎是这边的两倍,真要动起手来,绝对占不到便宜。 李恪深吸一口气。 他往前走了三步,独自一人站到了两群人中间的空地上。 “赵里正,”他看著赵大彪,“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改,可以——让两村的老人们一起坐下来谈,该怎么改,改多少,白纸黑字写清楚,立下字据,按上手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著人堵在河道边,喊打喊杀。” 赵大彪嗤笑一声:“李里正,你当我三岁小孩?坐下来谈?谈什么谈?今天这水,你们让也得让,不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別怪我们硬抢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群猛地向前涌来! “拦住他们!”刘二哥大喝一声,带著青壮们衝上前去。 两群人瞬间撞在一起! 农具碰撞声、怒骂声、痛呼声混杂在一起。李家坬的人虽然勇猛,但人数处於绝对劣势,很快就被逼得节节后退。几个老人被推倒在地,妇孺们惊叫著往后退。 李恪站在人群中央,看著眼前混乱的场面,看著自家村里的人一个个被打倒在地,看著赵大彪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他闭上了眼睛。 【乡里横】,全力催动。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气势”。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存在感”。 以李恪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四周扩散。那不是风,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压力”,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正在廝打的人群,动作猛地一滯。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心悸。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像是深夜独自走在荒郊野外,突然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赵大彪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他看向李恪,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中央、闭著眼睛的年轻人。月光下,李恪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汗,但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稳得让人心慌。 “装神弄鬼!”赵大彪咬牙吼道,“给我打!” 他身后的汉子们迟疑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往前冲。 李恪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那些衝过来的人,缓缓开口: “这里是李家坬的地界。”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乡里横】的气势如山洪暴发般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赵家沟汉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手里的农具“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后面的汉子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著李恪,看著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那不是对刀剑的恐惧,不是对强敌的恐惧,而是一种仿佛触及本能的惧怕。 像是野兽遇到了天敌。 像是凡人见到了神明。 “滚。” 李恪只说了一个字。 赵大彪脸色铁青,咬牙道:“李恪,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们赵家沟上百號人,还怕你一个人不成?!” “你可以试试。”李恪看著他,眼神平静如古井,“看看今天,你们谁能踏过这条线。” 他抬脚,在土路上划了一道线。 那道线很浅,只是用鞋底在尘土上蹭出来的痕跡。 但对面上百號人,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场面僵持住了。 赵大彪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发白。 他身后的汉子们面面相覷,手里的农具越握越松。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就在这时,赵大彪身后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 “大彪啊……算了吧……”老人声音发抖。 “闭嘴!”赵大彪吼道。 老人嘆了口气,看向李恪:“李里正,今天这事……是我们赵家沟不对。水……还按老规矩分,行不?” 李恪看了老人一眼,又看向赵大彪。 “赵里正,你说呢?” 赵大彪脸色变幻不定。 他盯著李恪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已经开始退缩的汉子,终於狠狠一跺脚。 “行!李恪,今天算你狠!” 他转身,朝著自家村里的人吼道:“都给我回去!” 赵家沟的人如蒙大赦,连忙扶起地上的同伴,灰溜溜地往西边退去。 不多时,河道边就只剩下李家坬的人。 刘二哥等人看著李恪,眼神复杂。 “恪哥儿……”李铁蛋咽了口唾沫,“你刚才那是……” “一点小手段。”李恪摆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 【乡里横】的使用,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 刚才全力催动,对他消耗不小。 他看向东边。 晨雾已经散了,太阳从山脊后爬上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道上。 水流潺潺,不急不缓,像是刚才那场衝突从未发生过。 但李恪知道,这事没完。 赵大彪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身,看向自家村里的人。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他声音平静,“赵家沟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从今天起,河道这边每天都要有人守著,夜里也不能断。。” 李铁蛋重重点头:“明白!” 人群渐渐散去。 李恪独自站在河道边,看著奔流的河水,眉头微皱。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10/10)】 满了。 光屏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二级(灵):威行閭巷,令出如山。 (你在乡民心中已具威望,一声呵斥可止孩童啼哭、平邻里爭端。主持公议时,言辞自带分量,多数乡人愿听从调停。若遇小规模骚乱或流民滋扰,凭气势与名望可暂稳局面,为官府或乡勇爭取应对之机。) 【经验(0/20)】 升级了。 李恪看著那行字,心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风道童走到他身边,看著河道对岸赵家沟的方向,缓缓道:“方才你催动那股气势时……贫道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有邪气。”清风神色凝重,“尤其是那个赵大彪,他身上缠著很重的邪气,像是……害过人命。” 李恪心头一震。 “而且,”清风顿了顿,“那怨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清风看向李恪,一字一顿: “和山谷里那个东西,很像。” 李恪心头猛地一沉。 “道长是说……赵大彪和山谷里那东西有关?” “不是直接有关,”清风摇头,眉宇间带著深深的疑虑,“但他身上的怨气里,確实混杂著一丝相似的阴邪气息。那气息很淡,像是接触过,或者……供奉过。” 供奉。 这个字眼让李恪眼皮一跳。 “道长,你的意思是,赵家沟可能有人在暗中供奉那邪物?” “只是猜测。”清风压低声音,“但李施主,你不觉得奇怪么?赵家沟往年虽然也爭水,但从没像今年这样蛮横霸道。那赵大彪今日带来的百十號人,个个眼中带著戾气,不像普通庄稼汉。” 李恪回想刚才的场景。 確实。 那些赵家沟的汉子,眼神凶狠得过分。 有几个甚至像是……见过血的。 “而且,”清风继续道,“方才你催动气势时,贫道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个赵家沟的老人,一直在偷偷往西边山坳方向看。” 西边山坳。 李恪顺著清风的目光望去。 那是赵家沟村后的方向,一片连绵的丘陵,再往深处就是深山老林。 山谷,就在那个方向。 “道长,”李恪沉声道,“若真是供奉邪物,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家宅不寧,重则……”清风顿了顿,“整村遭殃。那东西靠吞噬生魂壮大自身,若真有人供奉它,必然要献上祭品。而最合適的祭品,就是活人的魂魄。” 李恪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小禾被夺走的那一魂,想起山谷里那些被吸食的幽蓝光点。 “李施主,”清风看著他,“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贫道所料,那赵家沟……恐怕已经出事了。” “我得去看看。”李恪脱口而出。 “不可。”清风立刻制止,“若赵家沟真与那邪物有染,你贸然前去就是送死。” 李恪沉默。 他知道清风说得对。 “那该怎么办?” “等。”清风道,“等贫道伤势再好一些,在此期间,加强村子的防备。还有……” 两人正说著,李铁蛋匆匆跑了过来。 “恪哥儿!不好了!” “怎么了?” “赵家沟那边……出事了!”刘二哥喘著粗气,“刚才有从那边路过的人说,赵家沟这几天……死了好几个人!” 李恪和清风对视一眼。 “怎么死的?”李恪追问。 “说是……暴病。”刘二哥脸色发白,“但传话的人说,死的人死状很怪——浑身乾瘪,像是被抽乾了血。而且都是在夜里死的,死前都说过……听到婴儿的哭声。” 婴儿的哭声。 李恪心头一凛,看向清风。 清风脸色凝重:“怨婴索命……果然是献祭。” “献祭?”刘二哥听不懂,“什么献祭?” “没什么。”李恪打断他,“刘二哥,你带几个人,这几天加强村口的巡逻,尤其是夜里,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单独出去。还有,告诉大家,这几天儘量別去赵家沟那边。” 刘二哥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重重点头:“明白!” 等他走后,清风才缓缓道:“李施主,事情比贫道想的还要严重。那东西……已经开始反噬供奉者了。” “反噬?” “邪物供奉,本就凶险。”清风解释道,“供奉者需定期献上祭品,否则就会被反噬。看赵家沟的情况,恐怕是祭品不够,或者……那东西胃口变大了。” 李恪想起山谷里那东西猩红的瞳光,那如潮的黑气。 胃口变大…… “正是。”清风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迅速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这道辟邪符你贴身带著,若邪祟靠近,符纸会发热示警。” 李恪接过符纸,入手微温,上面的血色符文隱隱发光。 “另外,”清风又取出三张空白的黄符和一小包硃砂,“这三张符,你贴在村口、祠堂、还有你家院门。硃砂混上你的血,效果更好。” 李恪一一记下。 他隱约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那三个方向传来,像是三道无形的屏障,將村子护在其中。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李恪回到家,小禾正在灶台前烧火做饭。 见到哥哥回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哥,饭快好了。” 李恪看著妹妹,心头一暖。小禾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眼神也清明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痴傻的模样。 “嗯。”他走过去,摸了摸小禾的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禾顿了顿,小声道,“就是……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小禾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在河边玩水,然后……然后就掉下去了,我想拉她,但拉不到……” 李恪心头一紧。 红衣小女孩。 河边。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小禾摇摇头,“但那个梦好真实……我甚至能闻到河水的味道,还有……还有一股腥味。” 李恪沉默。 他知道,那可能不是梦。 第37章 拜邪神 “哥?”小禾小声叫他。 “没事。”李恪回过神,摸了摸她的头。 清风道童说过,魂魄离体太久的人,有时会和某些东西產生感应。 小禾的魂被那东西夺走过,又被强行抢回来,中间或许留下了什么印记。 红衣小女孩,河边…… 这些都像某种线索,或者。 “吃饭吧。”李大山端著粥锅从里屋出来,锅里的热气在升腾。 晚饭吃得很安静。 李大山几次想开口,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最终只是埋头喝粥。 小禾也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吃著,偶尔抬眼偷偷看哥哥。 吃完饭,李恪起身:“我去村里转转。” “夜里路黑,小心点。”李大山叮嘱。 “嗯。” 李恪走出院子,夜风迎面吹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湿气。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颗疏星掛在天边,月亮被云层遮著,时隱时现。 他先去了村口。 老槐树下,两个守夜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中间点著一小堆篝火。火光映著他们警惕的脸,手里都握著削尖的木棍。 “恪哥儿。”两人见李恪过来,连忙起身。 “有动静吗?” “没,”一个汉子摇头,“就是……刚才好像听见西边有哭声,细细的,像猫叫,但仔细听又没了。” 西边。 赵家沟的方向。 李恪心头一紧:“继续守著,別鬆懈。” “明白。” 他沿著村子外围走了一圈。 路口都有人在守夜,看见他,都点头示意。 三道符纸贴的地方,他都特意靠近感受。 符纸微微发热,像活物在呼吸。 还好,暂时没事。 走到村后那片菜地时,李恪忽然停住了脚步。 怀里那张辟邪符,开始发热。 不是微微的温,而是明显的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有东西靠近了。 他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缓缓转身。 菜地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站著一个“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勉强照亮那东西的轮廓。 它穿著破烂的衣衫,身形乾瘪,头髮枯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窝对著李恪的方向。 不是尸蹶子。 是山谷里那个东西。 它来了。 李恪的心臟猛地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手已经摸向怀里。 那里除了辟邪符,还有清风给的三张空白黄符和硃砂。 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李恪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打开了冰窖的门。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菜叶上凝结出细密的白霜。 “嗬……”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李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菜地边的土墙上。 他盯著那东西,脑子飞快转动。 跑? 不行。 他一跑,这东西很可能直接衝进村里。 村里现在都是老弱妇孺,守夜的人加起来不到十个,根本挡不住。 打? 更不行。 山谷里那场交手还歷歷在目,他根本不是这东西的对手。 要不是【乡里横】镇住了它一瞬,他根本逃不出来。 那怎么办? 那东西又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不到三丈。 李恪能看清它脸上的细节,乾瘪如树皮的皮肤,深陷的眼窝里两点猩红的光,裂开的嘴角露出乌黑的牙。 它的手指漆黑如炭,指甲又长又弯,在月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怀里的辟邪符烫得惊人,像要烧穿衣服。 李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乡里横】对邪祟可能有克製作用。 想起刚才在河道边,他一声呵斥就镇住了上百號人。 或许……可以试试。 那东西又往前一步。 两丈。 李恪不再后退。 他站直身体,目光死死盯著那东西,將【乡里横】悄然催动。 这一次,不再是全力爆发,而是像水一样慢慢渗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股沉甸甸的气势笼罩住这片菜地,笼罩住他身后的村子。 那东西的脚步顿了一下。 猩红的瞳光微微闪烁,像是在迟疑。 有效。 李恪心头一振,继续催动【乡里横】。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土地之间的联繫更紧密了。 脚下的泥土,身后的土墙,远处的房屋,都在微微“回应”他。 他是这里的里正。 这是他的村子。 “滚。” 李恪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东西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再往前。 它站在两丈外,空洞的眼窝看著李恪,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像是在挣扎。 李恪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乡里横】的气势陡然增强! 那东西猛地后退了一步! 漆黑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仿佛要抓向什么。 但李恪能感觉到,它在忌惮。 忌惮这股气势,忌惮这片土地,忌惮他这个里正。 “我说,”李恪又往前一步,声音更沉,“滚出去。”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不是人声,倒像是无数虫豸同时尖叫,刺得李恪耳膜生疼。 但这一次,它没有再攻击,而是缓缓转身,拖著僵硬的步子,朝树林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 身影渐渐融入黑暗。 最后消失不见。 怀里的辟邪符,温度开始下降。 李恪站在原地,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著气,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 刚才那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消耗比他想像中还要大。 不仅是体力,还有精神,像是连续三天没睡觉。 但他做到了。 他用【乡里横】,逼退了那东西。 虽然只是暂时的。 李恪缓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强迫自己走稳。 不能让別人看出来,不能引起恐慌。 回到村口,守夜的汉子见他脸色发白,连忙问:“恪哥儿,你没事吧?” “没事,”李恪摆摆手,“就是有点累。你们继续守著,我去祠堂歇会儿。” 他走进屋里,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二级(灵):威行閭巷,令出如山。 【经验(3/20)】 涨了三点。 因为逼退了那东西? 还是因为护住了村子? 李恪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会儿。 但脑子里还在飞快转动。 那东西为什么会来? 是衝著赵家沟去的,顺路经过这里? 还是……专门衝著他来的? 想起小禾那个梦,想起清风说的献祭,想起赵家沟死的人……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头成形。 如果赵家沟真有人在供奉那东西,如果祭品不够,那东西开始反噬…… 那它下一个目標,会是谁? 李恪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山林像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天亮之后,必须去找清风道长商量。 夜还很长。 后半夜,李恪在祠堂里打了个盹,天蒙蒙亮就醒了。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推开祠堂门走出去。 晨雾很浓,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朦朦朧朧。 村口守夜的汉子已经换班了,新来的几个人正在生火做饭,锅里煮著稀粥,米香混著柴火味在晨雾中飘散。 这算是个好事,水汽比之前足,也许离下雨不远了。 “恪哥儿,早。”一个汉子打招呼。 “早。”李恪点点头,“夜里有什么动静吗?” “没,安静得很。”汉子舀了碗粥递给他,“就是雾太大了,几步外就看不见人。” 李恪接过粥碗,蹲在火堆边慢慢喝。 热粥下肚,身体暖和了一些,但心里的不安没有减少。 喝完粥,他起身往自家院子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他!” “別让他跑了!” 李恪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 转过一个街角,看见几个李家坬的汉子正围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身影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衣服破烂不堪,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 “怎么回事?”李恪走过去。 “恪哥儿,抓住个小贼!”一个汉子喘著气,“天没亮就溜进村子,被我们逮个正著!” 地上的身影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是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嚇人。 他脸上全是泥污,只有一双眼睛还亮著,里头满是恐惧。 “我不是贼……”少年声音发抖,“我……我就是饿……” 李恪蹲下身,看著少年:“你是哪的人?” 少年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不说?”旁边的汉子扬起手,“不说就送官府!” “別打!我说!”少年嚇得抱头,“我……我是赵家沟的……” 赵家沟。 李恪眼神一凝:“赵家沟的人,跑我们这儿偷东西?” “我……我不敢回去了……”少年声音带著哭腔,“村里……村里出事了……死了好多人……我不敢待了……” 李恪和几个汉子对视一眼。 “起来,”李恪伸手把少年拉起来,“跟我走。” 他带著少年回到自家院子,李大山和小禾刚起床,看见李恪带回来个脏兮兮的孩子,都是一愣。 “爹,打点水给他洗洗。”李恪说,“小禾,弄点吃的。” 等少年洗乾净脸,换上身乾净衣服,坐在桌前端起粥碗狼吞虎咽时,李恪才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二……二狗。”少年嘴里塞满窝头,含糊不清地说。 “赵家沟到底出什么事了?” 二狗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碗,脸色发白,嘴唇开始哆嗦。 “说。”李恪声音平静,但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二狗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是……是河神……河神发怒了……” “河神?” “嗯……”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村里……村里有人在河边立了个小庙,供……供河神。说要献祭,河神才给水……开始是鸡鸭,后来是猪羊……再后来……” 他打了个哆嗦:“再后来……就要人了……” 李恪心头一沉:“谁说要献祭的?” “是……是赵大彪……”二狗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说河神託梦给他,说要童男童女……不然就断水……村里的老人不同意,他就……他就……” “他就怎么了?” “他就自己抓……”二狗眼泪掉下来,“第一个是我妹妹……小红……才六岁……穿红衣服……在河边玩水,就被……就被带走了……” 红衣小女孩。 小禾梦里那个。 李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后来呢?”他强迫自己冷静,“你妹妹……之后呢?” “之后……之后村里就开始死人……”二狗哭得浑身发抖,“夜里死的,浑身乾瘪,像被抽乾了……死的人手里都攥著河边的土……我爹……我爹也死了……我娘让我跑,说再待下去都得死……” 李恪沉默了。 赵大彪供奉的那东西,根本不是河神。 是山谷里那个吞噬生魂的邪物。 而赵家沟的人,用活人的命去餵它。 “你今晚先在这儿住下。”李恪起身,“爹,给他收拾个地方。” 李大山点点头,没多问,领著二狗去了里屋。 小禾坐在桌边,脸色发白。 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 “哥……”她小声说,“那个小红……是不是我梦里那个……” “我知道。”李恪拍拍她的肩膀,“別怕,有哥在。” 私设庙祭,供奉邪物,索取活人童男童女。 这在大顺律法里是明明白白的淫祀之罪。 按律,主犯当流放三千里,从者充军戍边。 情节特別恶劣、致死人命的,甚至可判斩立决。 可这律法,在永安这地界,却显得格外苍白。 永安本就是边陲之地,再流放,又能流放到哪里去? 至於充军。 永安就在边关,这里的人全是从小听著戍边军鼓长大。 真到了边军里,说不得还比在村里种地吃得更饱些。 那赵大彪今日带来闹事的汉子,个个眼中带著戾气,下手狠辣,说不定本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庄稼汉。 律法震慑不了亡命之徒。 何况…… 只怕这赵大彪背后,还有別的东西撑腰。 第38章请神易 “哥,”小禾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那个小红妹妹……还能救回来么?” 李恪低头看著妹妹清澈的眼睛,心头一涩。 二狗说小红是第一个被抓走的,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山谷里那东西吞噬生魂的速度,他是亲眼见过的。 那些幽蓝光点绕它旋转,每转一圈,光芒就黯淡一分。 小红……怕是凶多吉少。 但他不忍心说出口,只是揉了揉小禾的头髮:“我去找清风道长商量。” 清风道童住的地方是村里腾出来的一间空屋,离祠堂不远。 李恪到的时候,清风正盘腿坐在屋前石阶上,对著东边初升的日头调息。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左臂的伤口已经拆了绷带,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只是那道伤疤又深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道长。”李恪走过去。 清风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青意,隨即恢復如常:“李施主,早。看施主神色,昨夜似乎没休息好?” 李恪在他旁边的石阶坐下,將昨夜村后菜地遇袭、以及今早逮到赵家沟少年二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清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等李恪说到“私设庙祭”、“童男童女”、“河神託梦”时,清风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荒唐!愚昧!这哪里是河神?分明是借鬼神之名,行邪魔之事!” “道长,”李恪沉声道,“依您看,那东西……真是赵大彪供奉的?” “八九不离十。”清风在石阶前来回踱步,道袍下摆沾了晨露,“李施主你想想,那邪物盘踞山谷,吞噬生魂,定是有所求。而赵家沟早不旱晚不旱,偏偏今年旱得厉害,赵大彪又正好『梦见』河神要童男童女……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恪:“依贫道看,多半是那东西与旱情有关,或者至少是借旱情之机,引诱赵大彪等人供奉。” 李恪心头一震。 借邪物之力,巩固权势? 他想起赵大彪那双蛮横的眼睛,想起他身后那些戾气十足的汉子,想起他今日在河道边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如果赵大彪真和那东西达成了某种“交易”…… “道长,”李恪压低声音,“若真是如此,那赵家沟现在……岂不是已经成了那东西的『粮仓』?” 清风脸色难看地点头:“而且看情况,那东西胃口越来越大。寻常鸡鸭猪羊已经满足不了,开始要活人魂魄。赵家沟才多少户人家?照这个吃法,吃光了赵家沟,下一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下一步,就是邻近的李家坬。 “我们得动手。”李恪站起身,目光锐利,“不能等它吃完赵家沟的人,再来吃我李家坳的乡亲。” “可怎么动?”清风苦笑,“那东西盘踞山谷,黑气凶厉,贫道全盛时尚且不敌,如今伤势未愈,只怕……” “不是硬拼。”李恪摇头,“我们也许能从赵大彪下手?” 清风眼睛一亮:“李施主的意思是……” “断其供奉,毁其淫祀。”李恪一字一顿。 “可赵家沟的人会信我们么?”清风皱眉,“他们现在死的人,恐怕都被赵大彪说成是『河神发怒』、『心不诚』的惩罚。我们贸然去说,只怕会被当成妖言惑眾,甚至……” 甚至被赵大彪藉机煽动,两村械斗。 李恪定了定神道:“找官府。” 他是李家坳的里正,要保一村乡亲不受邪祟祸害。 赵家沟的事他管不著,可有些人能管著。 在大顺私设淫祀,乃是大罪。 平日不上称没有三两,可若是上了称,怕是千斤都打不住。 正想著,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二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发白:“恪哥儿!道长!不、不好了!” “又怎么了?” “村口……村口来了个赵家沟的人!”刘二哥喘著粗气,“不是来闹事的,是个老头,他说……他说要见里正,有要事相告!” 李恪和清风对视一眼。 “带他过来。”李恪沉声道。 不多时,刘二哥领著一个颤巍巍的老人走过来。老人看起来有六七十岁,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手里拄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正是今日在河道边劝赵大彪“算了”的那个老人。 老人走到李恪面前,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清风,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里正!道长!救救我们赵家沟吧!” 李恪连忙上前搀扶:“老人家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老人不肯起,老泪纵横:“李里正,今日在河道边,老汉看你一声呵斥,就镇住了大彪那孽畜带来的上百號人……老汉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我们赵家沟……现在遭了大难了!” “老人家,”清风上前一步,温声道,“你先起来,把话说清楚。赵家沟到底怎么了?” 老人这才颤巍巍地被搀扶起来,抹了把眼泪,声音发抖: “是大彪……是大彪那孽畜!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歪门邪道,在村后河边偷偷立了个小庙,说是供奉河神,能求来雨水。开始只要些鸡鸭,后来要猪羊,再后来……” 他哽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再后来,就要活人了……村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失踪……大彪说是河神收去了,是福气……可那些孩子,再也没回来!” “村里就没人管?”李恪问。 “管?谁敢管?”老人苦笑,“大彪手下养了一帮子泼皮无赖,个个手里沾过血的。老族长想召集族老议事,当天夜里就暴病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著一把河边挖的土。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话了。” 清风皱眉:“那今日在河道边,老人家你怎么敢……” “我老了,活够了。”老人摇头,“可我看不得村里的孩子再遭殃。今日看李里正你有本事,老汉这才厚著脸皮来求……李里正,道长,你们要是有法子,救救我们赵家沟吧!再这么下去,整个村子都要被那孽畜祸害光了!” 李恪沉默片刻,问道:“老人家,你知道那庙在哪儿么?” “知道。”老人点头,“就在村后河边,一棵老柳树下头。平常大彪派了人守著,不许人靠近。只有献祭的时候,他才带人过去。” “献祭一般什么时候?” “每月初一、十五。”老人想了想,“可最近……最近好像等不及了。小红那孩子是初七被抓走的,按说该等到十五,可昨儿夜里,又有个孩子不见了……” 李恪心头一紧。 那东西胃口果然变大了。 “老人家,”他沉声道,“你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说,像平常一样。等我们这边准备妥当,会想办法通知你。” 老人重重点头:“李里正放心,老汉晓得轻重。” 送走老人后,李恪和清风回到屋里,关上门。 “道长,”李恪看向清风,“今天是初几?” 清风掐指一算:“初九。” 离十五还有六天。 “六天时间,”李恪沉吟,“够我们准备么?” “够,也不够。”清风神色凝重,“李施主,你想怎么做?” “毁庙,救人。”李恪言简意賅,“趁十五献祭之前,端了那庙,断了那东西的供奉。如果能救出还活著的孩子……” 他顿了顿:“至於赵大彪——私设淫祀,残害人命,按律当斩。就算律法在这里不管用,我们也不能让他再祸害人。” 他转身,看向清风:“小道长,我这就去一趟临关城。” “现在?”清风看了看窗外,日头已近中天。 “现在。”李恪將怀里的辟邪符重新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道长,村里的事拜託你了。” “贫道明白。”清风点头。 李恪推开屋门,日头明晃晃地刺眼。他眯了眯眼,將【踏风行】悄然催动。 脚下骤然轻了。 他大步朝村外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疾,最后几乎脚不点地,像一道贴地掠过的灰影。路边的草木在眼角余光中飞速后退,风声灌耳,衣袂猎猎作响。 从李家坬到临关城,正常走路要半天。 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必须快一点。 再快一点。 --- 临关城。 李恪放缓脚步,掏出驛站的腰牌,给几个脸熟的守城士兵看了一眼,就进了城。 一个问题出现了。 他不知道王偏將身在何方,再者他一个小小里正,也进不了军营。 可除了王偏將,他还能找谁? 县太爷? 县衙的事,胥吏能办,但淫祀大案,胥吏不敢做主,必须知县亲审。 而他一个里正,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去找知县说“邻村有人供奉邪祟吃人”,知县能信几分? 更何况,他连知县的面都未必见得上。 李恪站在城门口,日头晒在后背上,滚烫。 他盯著城墙根那片暗绿的苔痕,转身,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徐记寿材铺依旧安静地坐落在街角,门虚掩著,透出里头昏暗的光线和淡淡的香烛纸钱气味。 李恪推门进去。 柜檯后没人。 他往里走了几步,正要开口,后院的布帘一动,徐掌柜探出头来。 还是那副模样,清瘦,穿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拿著一把没上完漆的竹骨。 他看见李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小哥”徐掌柜放下手里的活计,“稀客。” 李恪摇头,走到柜檯前,略一沉吟:“徐掌柜,小子今日来,是有要事。” “哦?”徐掌柜眉头一动。 李恪將自己所知的事简要的说了一遍。 听完后,徐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李恪一眼。 “你碰上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李恪心头一跳:“徐掌柜可是知道什么?” 徐掌柜没有立刻答话。 他將手里的竹骨放回案上,掸了掸衣襟,慢吞吞地从柜檯后走出来。 “跟我来。” 他推开后院的木门,领著李恪穿过堆满竹料和纸扎的小院,走进最里头一间低矮的柴房。 柴房里堆著劈好的木柴,角落里落了厚厚的灰。 徐掌柜弯腰,从柴堆底下摸出一只落了漆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地契,只有一卷泛黄的麻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徐掌柜將麻纸摊开在木柴堆上。 那是一张图。 不是山水舆图,也不是风水阴阳图。图上画著一个人形,用硃砂勾勒,线条粗獷,透著某种蛮荒的、不属於中原的气息。 人形周围环绕著扭曲的符號,像蛇,又像某种挣扎的活物。 李恪盯著那张图,后背躥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是什么?” “这是几年前,我从一个行脚商人身上得来。”徐掌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商人从北边来,在永安城外被马贼杀了,尸首没人认领。我去收尸时,在他贴身衣物里找到这张图。”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那商人的死状,和你们说的赵家沟那些死人……一模一样。” 李恪心头一震。 “浑身乾瘪,皮包骨头,手里攥著一把土。”徐掌柜一字一顿,“只不过他攥的不是河边的土,是北边的沙土。” 北边。 草原。 “这图,”李恪盯著那张泛黄的麻纸,“画的是什么?” 徐掌柜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柴房里响起: “请天神!” “这是我后来多方打听才確认的,这是北方草原上,一个萨满巫医的『魂引』之术。” 他指著图上那扭曲的人形,指尖微颤: “此术需寻一阴地,立一小庙,供奉神灵,每月朔望以活物献祭。若祭品令神灵满意,便可与神『通』,借神力行事,所求无不遂。” “若不满呢?”李恪问。 徐掌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恪脊背发凉。 “若不满,神灵便食供奉者之魂,直至魂尽人亡。” 柴房里静得可怕。 李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擂鼓。 “二十年前,”徐掌柜缓缓捲起麻纸,声音疲惫,“那个行脚商人从北边带回来这张图,我以为是哪里的邪术,收了便收了,没当回事。直到今日你来问赵大彪……” 他摇摇头,声音苍老: “这术法,怕是早在多年前就传进来了。只是有人藏得深,有人藏得浅。” 李恪盯著那捲麻纸,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萨满巫医。 北方草原。 魂引之术。 山谷里那东西猩红的瞳光,那如潮的黑气,那吞噬生魂的贪婪…… 他想起清风说的话:“那怨婴身上,有和山谷里那东西相似的气息。” 他想起二狗说的话:“赵家沟有人在河边立了个小庙,供……供河神。” 他想起徐掌柜说的话:“此术需寻一阴地,立一小庙,供奉神灵……”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山谷里那东西。 竟然是被人请来的。 第39章 送神难 夕阳沉过檐角。 李恪在门槛外站了片刻,看著巷口被余暉拉长的树影。 “小哥。” 身后传来徐掌柜的声音。 李恪回头。 徐掌柜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门內阴影里,灰布长衫的下摆沾著后院柴房的灰,手里还捏著那张捲起的麻纸。 徐掌柜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久潭被风吹皱。 “跟我来。”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转身回后院,而是跨出门槛,將寿材铺那扇虚掩的木门轻轻带上。 李恪怔了一下:“徐掌柜?” “我这辈子,”徐掌柜慢慢往前走,声音平静,“救过一些人。”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李恪一个清瘦的背影,灰布长衫在暮色里显得旧而安稳。 “有些人还记著。” ---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徐掌柜带李恪穿过三条街巷,在城西一片低矮的民居前停下。 这里离城墙很近,抬头能望见角楼的轮廓。 巷子逼仄,两边是参差的土墙和木门,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飘散在橘红的暮色里。 徐掌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叩了三下。 两轻,一重。 门里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汉子的脸。那汉子满脸络腮鬍,眉骨有道旧疤,眼神凌厉如刀。他看清门外的人,凌厉的眼神骤然鬆动。 “徐掌柜?”汉子声音惊讶,“您怎么来了?” “老七在么。”徐掌柜声音平淡,不是问,是陈述。 汉子看了李恪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没多问,侧身让开了门。 “在。您进来。” 李恪跟在后头跨过门槛,心头微动。 老七。 王偏將的亲兵,那夜持令箭带他进县衙大牢捞人的老七。 原来徐掌柜的人脉,通到这儿。 --- 这是一间不大的堂屋,收拾得乾净,墙上掛著一副旧弓,角落堆著几卷草蓆。 靠窗的木桌旁坐著一人,正借著最后的天光擦拭刀鞘。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正是老七。 他看清徐掌柜,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越过掌柜,落在李恪身上。 “李兄弟?!”老七放下刀鞘,眉头高高挑起,兴奋地起身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可是想通要从军了?” 李恪上前一步,还未开口,徐掌柜已在他之前说话: “赵家沟的事,你听说没有。” 老七眉头皱得更紧:“赵家沟?什么地方?” 李恪便將这几日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他没有隱瞒,也没有修饰,只是將那些血腥、诡异、荒谬的真相,一件件摆在老七面前。 老七听著,没有说话。 等李恪说完,屋里已彻底暗下来。 那络腮鬍汉子点了盏油灯端过来,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老七盯著跳动的火苗,很久才开口: “徐掌柜那张图,我看过。” 李恪心头一震。 “前些年,城外出过一桩无头案。”老七声音低沉,“死的人浑身乾瘪,手里攥著沙土。將军让我们查,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到。徐老当时把那图给我看过,说这东西……是从北边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恪: “你们说的那个『河神』,不是神。” “那是什么?”李恪问。 老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手边的刀鞘拿起,又放下。 灯影在他脸上晃动,那道眉骨的旧疤显得格外深。 “我入行伍之前,”他说,“在西北跟过一支驼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 “那年在戈壁边缘,遇上一支北边来的商队。他们扎营的地方,供著一尊小庙,庙里供的不是菩萨,也不是关公,是一截枯骨。” “驼队的老人说,那是草原萨满的『神』。” 老七抬眼,看著李恪: “那东西刚请来的时候,很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商队走在沙漠里,它能引路避沙暴。供奉它的人,个个发了財。” “后来呢?”清风不在,李恪替清风问了这句话。 “后来。”老七缓缓道,“那支商队再也没有走出戈壁。” 屋里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驼队的老人说,『神』是天上来的。”老七声音低沉,“天上来的东西,待不得凡尘。” “它们在九天之上,清贵,无欲,和凡人隔著天地。可一旦被人用血食请下来,与人做了交易,它就沾了凡尘的浊气。” “一开始还好,它要什么,你给什么。可时日久了,它吃惯了血食,尝过了人间烟火的滋味,就会……” 他顿了顿。 “就会贪。” 那一个字,像冰锥扎进李恪心口。 “它不再满足於每月的祭品,它想要更多。”老七说,“更多、更鲜、更乾净的魂魄。一开始是鸡鸭,后来是猪羊,再后来……” 他看向李恪,眼神里有某种沉沉的悲悯: “就是人了。” 李恪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商队的人,”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老七没有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种事,”老七终於开口,“在草原上不叫『请神』。” 他直视李恪的眼睛: “叫『养妖』。” 妖。 那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铁锈和血腥的气息。 “神是清贵无欲的,可妖不是。”老七缓缓道,“妖是贪的,是饿的,是永远吃不饱的。你给它多少,它都不够。” “它会先从供奉它的人吃起,然后吃供奉者的亲族,然后吃整个村子。吃完了这一个,再去寻下一个。” “赵家沟?”老七摇头,“只是个开头。” 李恪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老七看著他,一字一顿: “永安县城外头,有多少个村子?” 李恪没有答。 他答不出来。 “赵家沟与李家坬相邻。”老七说,“李家坬离永安县城二十里。那东西从山谷里出来,先吃赵家沟,再吃你们李家坬。吃完了李家坬,就是永安县城。” “县城的城墙挡得住人,但挡得住这个被养了二十年、吃惯了活人魂魄的『妖』么?”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们说那东西每月初一十五献祭。”老七看向李恪,“那是它胃口还小的时候。如今它等不到十五就要吃人,说明它已经『养熟』了。” “熟了的妖,不是一个村子餵得饱的。” 屋里静得可怕。 那络腮鬍汉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李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事,”老七的声音很低,“已经不是一村一里的恩怨了。” 他顿了顿: “这是淫祀成祸。按大顺律,淫祀致死人命,地方官要问责。” “现在该怎么办?”李恪问。 老七沉默良久。 “去找將军。”他说。 李恪苦笑:“我正是为此事来找你。可王將军行踪不定,军营我进不去……” “他不在军营。”老七打断他。 李恪一怔。 “朝廷派了新监军来。”老七声音有些涩,“將军被留在城里应酬了好几日,烦得不行。三日前,他寻了个巡边的由头,出关去了。” “出关?” “关外。”老七看向窗外,夜色已沉,“北边草原。” 李恪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关外。 草原。 他想起徐掌柜那张泛黄的麻纸,想起那扭曲的人形和扭曲的符號,想起老七刚才说的那句“草原萨满的『神』”。 “將军去那儿做什么?” 老七沉默片刻,才道:“边关的事,我本不该说。但……” 他顿了顿: “近来北边草原不太平。有几个部族暗中串联,像是在等什么时机。王偏將带人去摸他们的底。” 他看向李恪: “李兄弟,关隘早已关闭,你出不去的。” 李恪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七说的是实话。 【踏风行】六级,速度无人可比。 他一个里正,连边关的通行文书都拿不到,如何出关? 出关之后,茫茫草原,他又去哪里寻王偏將? 离十五,还有六天。 老七看著他,没有说话。 徐掌柜站在门边,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落在李恪身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李恪抬起头。 “王將军,”他声音平静,“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七摇头:“说不准。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 半月。 那东西等不了半月。 赵家沟等不了半月。 李家坬也等不了半月。 “徐掌柜,”李恪转向徐掌柜,“那张图……” 徐掌柜摇了摇头。 “图没有用。”他声音苍老,“请神容易。” 他顿了顿: “送神难。 第40章 夜不收 “真的……没办法了么?” 李恪站在门槛边,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老七没有说话。 徐掌柜没有说话。 连那络腮鬍汉子也沉默著,像一尊泥塑。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有。” 老七开口了。 李恪转过身。 老七还坐在那张木桌旁,手边放著那副擦了一半的刀鞘。 灯火在他脸上跳动,那道眉骨的旧疤忽明忽暗,像一道劈进肉里再没能癒合的裂痕。 “有一个法子。”他说。 他没有看李恪,只是盯著那盏油灯。 “关隘关闭之后,任何人不得出关,这是军令。” “寻常人,寻常士卒,哪怕拿著王偏將的手令,这时候也踏不出那城门一步。” 他顿了顿。 “唯有一种人,能出去。” 李恪看著他。 “夜不收。” 那三个字从老七嘴里吐出来,沉甸甸的,像三块石头扔进深井,连回声都听不见。 李恪听过这个名头。 边关的斥候,昼伏夜出,专事打探敌情。他们走的是最险的路,探的是最凶的敌,活的年头都不长。 永安城外乱葬岗边,立著几座无名的坟,坟头连块碑都没有。 那是老辈人说的,夜不收的埋骨处。 “我给你弄个夜不收的身份,”老七终於抬眼,看著李恪,“文书,腰牌,关防印信,都能给你弄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你得知道几件事。” 李恪点头。 “第一,”老七竖起一根手指,“出了这道关,就不是大顺的地界了。草原上没有路,没有驛站,没有接应的兵马。你一个人,遇上蛮子的游骑,凶多吉少。”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將军是三日前出的关。” 他顿了顿。 “就算我告诉你方位,寻常人骑马不歇息,也得三四日才能追上他。”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就算你追上了,他把手头的事放下,立刻隨你回返,回程又是三四日。” 他看著李恪,目光如铁: “加起来,少说七八日。” 他没有说第四。 但所有人都知道第四是什么。 离十五,还有六天。 那东西等不了六天。 赵家沟等不了六天。 李家坬也等不了六天。 等王偏將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老七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著李恪,等他自己想明白。 李恪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槛边,半只脚还在屋里,半只脚已经踏进夜色。 屋里很静。 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火苗猛地往上一窜,又落回去。 “我去。” 老七眉头皱起:“李兄弟……” “我知道。”李恪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夜的月亮不错。 “別人做不到……” “我说不定……能行” 他顿了顿。 “不能在这里乾等。” 他看向老七,目光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老七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可想好了。”老七声音低沉,“夜不收的身份不是闹著玩的。这身份一旦掛上,你就是大顺的斥候。出了事,没有人来救你,也没有人会去寻你的尸首。” “我知道。” “草原上的蛮子抓到夜不收……” 老七看著他,一字一顿: “点天灯。”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腹摩挲过刀柄上那道被血浸透的硃砂符文。 “什么时候能走?”他问。 老七看了他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副半旧的马鞍边,从鞍座底下摸出一只皮囊。 皮囊里倒出几样东西,一枚黄铜腰牌,一张盖著关防印信的文书,还有一截半指长、磨得发亮的黑绳。 他把腰牌递给李恪。 李恪接过来。黄铜冰凉,正面鏨著一个“夜”字,背面是边关特有的花押,凹凸不平,指尖摸上去有粗礪的触感。 与此同时,一阵军鼓在脑海响起。 他眼前的光屏,上面的文字变化: 【天赋·踏风行】六级(圣):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检测到兼职“夜不收”】 【是/否兼职】 六级的天赋,竟然可以进行兼职! 难道有其他增加经验的途径? “这是过隘用的。”老七接著说,“守关的士卒认牌不认人。你亮出这个,他们不会拦。” 他又把黑绳递过来: “这是绑头髮用的。” 李恪接过那截黑绳。 很普通的一根绳,磨得有些发毛,带著陈旧的人油气息。 “夜不收出关,不戴盔,不著甲,不留任何能让蛮子认出来歷的东西。”老七说,“万一死了,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李恪將黑绳缠上手腕,打了个结。 “现在能走了?” 老七摇头。 “还有一个时辰,北门换防。”他说,“新监军今夜要来巡视,城门那边比平时严。你得等。” 他看了一眼徐掌柜,又看向李恪: “趁著这个时辰,我跟你讲讲草原上的事。” --- 一个时辰后。 夜已深,月色惨白如霜。 老七领著李恪穿过三条黑漆漆的巷子,绕到北门城墙根下。 这里没有民居,只有一堵丈余高的城墙,墙砖被风沙磨去了稜角,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 城墙根有个低矮的门洞,比寻常城门窄一半,高不过七尺,只能容一两人並排通过。 这是永安城的便门,专供斥候夜间出入。 门洞边守著六七个士卒,火把插在墙缝里,火苗被夜风扯得东倒西歪。他们看见老七,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目光落在李恪身上,带著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夜不收。 活著出去,未必能活著回来。 老七走到门洞边,正要跟守门校尉交代几句,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监军大人到——” 那声唱喏拖得很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恪抬头。 城墙马道上走下来一行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白面微须,身著絳红官袍,腰系银带,在这满城灰扑扑的边关將士中间,亮得像一盏走动的灯。 他身后跟著两个书记官,还有一个腰悬长剑的侍卫。 守门校尉脸色微变,低声骂了一句,快步迎上去。 “监军大人,您怎么……” “本官奉旨巡视边关城防,”那监军声音清朗,带著文官特有的从容,“今夜正好巡到北门。怎么,校尉大人有不便?” “没有没有,”校尉连忙摆手,“只是……”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洞边的老七和李恪。 监军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落了过来。 他先看了老七,军服,腰牌,行伍气息,没什么特別。 然后又看了李恪,布衣,短刀,没有披甲,没有军籍標识。 “他是?”监军问道。 老七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回大人,这是王偏將特招的人才,属下送他出关办差。” “特招的人才?”监军挑了挑眉,打量著李恪,“本官倒不知,王偏將麾下还有这样的……人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恪腰间的短刀上: “既然出关办差,为何不骑马?” 老七早有准备:“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兄弟的脚力,比马快。” 监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比马快?”他摇摇头,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乡野奇谈,“本官倒不是不信,只是……” 他看著李恪,眼神里带著文官打量武夫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位小兄弟,可愿为本官演示一二?” 老七眉头皱起。 守门校尉的脸色也变了。 只有李恪,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著那道低矮的门洞,看著门洞外沉沉的夜色。 “大人,”老七压低声音,“出关的时辰是卜过的,误了吉时……” “吉时?”监军轻笑,“我看你们是装神弄鬼惯了。” 他没有看老七,只看著李恪: “怎么,不敢?” 静。 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带著草原方向若有若无的、枯草和沙土的气息。 李恪收回目光。 他看著那位监军,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始走。 不是跑,不是奔,是走。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开始,他的身影已经模糊了。 火把的光芒被他拉成一道流曳的光带,地上的碎石在他脚底炸开细小的尘烟。 没有马蹄声,没有脚步声,只有衣袂划破夜风的尖啸。 那声音细得像弦,短得像针。 城墙上值夜的士卒纷纷探出头来。 监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像被噎住的“呃”。 他想说这不是人。 他想说这是妖术。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李恪已经回来了。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呼吸平稳如常,布衣上还带著疾行时捲起的风尘。 他把那截黑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当著监军的面,將散落的长髮扎成夜不收特有的髮髻。 然后他走到门洞边,朝守门校尉亮出那枚黄铜腰牌。 校尉看了一眼监军。 监军没有说话。 校尉挥了挥手。 士卒们搬开拒马,抬起门閂。 那扇低矮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李恪弯腰钻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铁閂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监军还站在原地,絳红的官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看著门缝里最后消失的那道背影。 他问老七:“他叫什么名字?” 老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扇门,很久很久。 “夜不收,”他说,“不留名。” 第41章 天苍苍 关外。 没有城墙,没有灯火,没有路。 只有天。 只有地。 只有夜风卷著枯草的沙沙声。 李恪站在永安城北门的阴影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是惨白的,星星是冷的。 草原在他脚下铺开,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墨黑的地毯。 他没有回头。 他把腰间的短刀扶正,把怀里那张辟邪符按紧。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著西北方向,走进那片茫茫的夜色里。 身后,临关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深水。 他听见风声,听见草响,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想起小禾今早问他:“哥,那个小红妹妹,还能救回来么?”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也不能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无数步。 脚下没有路。 草原上的夜,和中原的夜不一样。 中原的夜是静的,偶有犬吠,偶有虫鸣,能听见邻家孩子的梦囈 草原的夜。 草在动,风在走,天在转。 脚下的土地没有边际,头顶的天空也没有边际。 走一个时辰,和走一刻钟没有区別。 四周永远是同样的黑,同样的草,同样的风。 李恪催动【踏风行】,在夜色中疾掠。 他不敢停。 离十五还有六天。 王偏將三日前离开临关城。 他需要在三日內追上王偏將,並且在之后的三日內讲起带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上,但停下来一定追不上。 月亮缓缓西沉。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 密集的、沉闷的、贴著地面传来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 李恪心头一凛,猛地伏低身子,贴著草丛向侧方滑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透过草隙朝来路望去,月光的尽头,七八个黑点正在草原上疾驰。 那是骑兵,身披皮袍,头戴毡帽,胯下矮马矮壮结实,跑起来像一阵贴地而行的风。 戎狄。 草原上的蛮族。 李恪屏住呼吸。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踏风行】踏草无痕,不会留下脚印。 但戎狄的骑兵夜巡,往往不是追人,是巡逻。 撞上了就是撞上了。 那队骑兵在离他约莫五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一人举起手,身后六骑齐齐勒马。 他们似乎在观察什么,又似乎在听什么。 李恪没有动。 风从西边吹来,將他的气息带向东边。 那些戎狄的矮马抽了抽鼻子,没有骚动。 为首那人说了句什么,声音粗糲,像石头摩擦。 他一夹马腹,领著队伍缓缓朝李恪的方向走来。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李恪能看清他们的脸了,浓须,深目,皮袍上缀著铜扣,腰间別著弯刀和马弓。 为首那人眼眶很深,目光像鹰一样扫过草丛。 他忽然勒住马,目光定在李恪藏身的位置。 李恪心臟猛地一跳。 被发现了? 那人盯著草丛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骑兵翻身下马,提著弯刀朝李恪的方向走来。 他们不是发现了人。 他们是发现了猎物。 李恪没有犹豫。 他猛地起身,【踏风行】催到极致,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贴著草尖疾掠而出! “***!” 身后传来戎狄的惊叫。 李恪听不懂。 但紧接著是弓弦崩响! 一支箭擦著李恪的耳侧飞过,钉在他前方三尺的草丛里,箭羽还在颤动。 第二支,第三支—— 李恪伏低身子,蛇形疾走,箭矢从他身侧、头顶呼啸而过。 有一支甚至擦破了他左肩的衣衫,带起一缕布屑。 马蹄声在身后炸响! 那些戎狄翻身上马,朝他追来。 矮马在草原上跑起来比风还快,马蹄踏碎枯草,扬起一片尘烟。 李恪不敢回头,只將【踏风行】催得更急。 脚下草尖被踩得倒伏,又弹起。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但那些戎狄的矮马也不慢。距离在拉近。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为首那人又开弓了。 箭矢带著尖啸,直奔李恪后心! 李恪猛地向侧方一滚! 那支箭从他方才的位置穿过,钉进草丛,不见踪影。 但这么一滚,速度慢了一瞬,距离又拉近十丈。 二十丈。 李恪能听见身后马蹄踏碎枯草的声音,能听见那些戎狄粗重的喘息和兴奋的呼喊。他们像一群追捕猎物的狼,眼里闪著嗜血的光。 草原太广阔了。 他的速度还不够。 李恪一咬牙,猛地转向,朝著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衝去! 那里有沟壑,有土坡,有矮马跑不开的陡坡。 戎狄在身后紧追不捨。 李恪衝进丘陵地带,脚下地形陡然起伏。他借著【踏风行】的轻灵,在陡坡间跳跃、转折、穿行,像一只惊起的野兔。 身后传来战马的嘶鸣。 一匹矮马在衝下陡坡时失了前蹄,连人带马滚进沟壑里,激起一片惨叫。 追势顿时一滯。 李恪没有停。 他借著这个机会,將速度催到极致,翻过一道土坡,跃过一道乾涸的沟渠,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身后,戎狄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他伏在灌木丛里,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蹄声彻底消失。 他起身,继续朝西北方向疾行。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恪已经深入草原不知多少里。 脚下仍是同样的枯草,同样的沙土。四周仍是同样的空旷,同样的寂静。 但他忽然停住了。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 不是草的味道,不是土的味道,是—— 血腥味。 浓重的、陈旧的、仿佛沉淀了几十年的血腥味。 李恪缓缓抬头,看向前方。 那是一片洼地。 洼地不大,约莫几十丈见方,地势比周围低了一截。洼地里没有草,只有一片黑褐色的、仿佛被血浸透过的土地。地面上散落著无数白骨,人骨,马骨,箭鏃,断刀,残破的甲片。 古战场。 李恪站在洼地边缘,脊背发凉。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那片黑褐色的土地上。那些白骨在晨光里泛著惨白的光,有些还保持著死时的姿势——蜷缩的,挣扎的,伸手向前的。 风从洼地里吹出来,带著浓重的阴冷。 李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 洼地里的雾气开始涌动。 那是清晨不该有的雾——灰白色的,浓稠的,像活物一样从地面升起,慢慢凝聚。雾气里浮现出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人影。 马影。 刀影。 那些影子在雾气里缓缓走动,无声无息。有的在廝杀,有的在奔逃,有的跪在地上,用没有头颅的身躯抱著自己的头颅。 战鬼。 李恪听说过这种东西。 古战场上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魂魄被困在原地,年復一年地重复著死时的惨状。 它们不害人,但会“拉人”。 活人走进它们的战场,会被它们当成同类,永远留在那片雾气里,成为新的怨魂。 李恪转身想跑。 但那些雾气比他更快。 它们从洼地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草地,瞬间將李恪吞没。 温度骤降。 冷得刺骨,冷得血液都要凝固。 李恪看见一个没有半边脑袋的士卒朝他走来,手里还握著那柄砍死他的刀。 刀锋上滴著血,多年前的血,在雾气里依然鲜红。 那士卒朝他伸出手。 不是攻击,是邀请。 留下来。 和他们一起。 永远。 李恪咬紧牙关,催动【踏风行】想衝出雾气。 但他跑不动。 脚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雾气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拉扯他的衣角,拉扯他的腿,拉扯他的腰。 那些手冰凉刺骨,像死人的手指。 李恪心头大骇,反手抽出短刀,一刀斩向最近的那只手! 刀锋划过,那只手应声而断,化作一蓬雾气消散。 但更多的围了上来。 一个没有头颅的骑兵从他身侧衝过,马蹄踏在地上却没有声音。一个胸口插著箭鏃的妇人抱著婴儿,朝他的方向哭喊。 雾气越来越浓。 李恪的呼吸越来越艰难。那些冰凉的手拉扯著他,拖拽著他,要把他拉进那片永远的黑暗里。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张辟邪符猛地一烫! 剧烈的灼痛让他浑身一颤。 与此同时,眼前的光屏骤然浮现——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三级(玄):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那行字在雾气里亮起,像一道光。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 那些拉扯他的手,忽然像抓到了什么滑不溜手的东西,纷纷滑脱。那些围著他的影子,忽然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开,纷纷后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雾气让开了一条路。 他再走一步。 雾气退得更远。 那些战鬼站在雾气里,看著他,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李恪能感觉到它们在“看”。 李恪抓紧时间,越过那片古战场。 雾气在他面前分开,在他身后合拢。 没有一只手再拉他。 没有一道影子再拦他。 他穿过那片洼地,踏上对面的缓坡。 雾气在身后渐渐消散,战场的轮廓重新被晨光吞没。那些战鬼和怨魂,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李恪站在缓坡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辟邪符——符纸还在发烫,上面的血色符文微微闪烁,像在说什么。 他想起【不压身】的说明: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背过尸的人,阴间不收,阳间不留,行尸走肉都懒得纠缠。 没想到连战鬼也不纠缠。 他喘匀了气,正要继续赶路,目光忽然被前方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远处一片低洼的草甸边缘,有新鲜的痕跡。 马蹄印。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 李恪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细看。 马蹄印很深,踩碎了枯草,陷进泥土里。印子还很新,边缘没有风化,像是昨天甚至今天凌晨留下的。 更远处,他看见了几处扎营的痕跡——熄灭的火堆,削断的树枝,还有一小块被踩平的草地,像是有人在那里休息过。 火堆边,有一根被隨手丟弃的麻绳。 李恪捡起那根麻绳。 是大顺边军用的那种。 他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向马蹄印延伸的方向。 西北,更深的草原。 第42章 白骨山 李恪循著马蹄印走了两日。 草原上的两日,比中原的两月还长。没有日出日落,只有天光从灰白变成昏黄再变成墨黑;没有道路村庄,只有无尽的草、无尽的风、无尽的空旷。 第二日黄昏,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累了。 是前方的天,不对劲。 西边的晚霞本该是橘红或暗紫,但此刻那片天,是青灰色的。 不是乌云的那种灰,是死人脸的那种青灰。 李恪眯起眼,朝那片青灰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列黑影。 那列黑影很长,很长,长得望不见尽头。它们在草原上缓缓移动,动作僵硬而整齐,像一支无声的军队在行军。 李恪伏低身子,借著草丛的掩护慢慢靠近。 近了。 更近了。 他终於看清了那些黑影—— 尸蹶子。 成千上万的尸蹶子。 它们排成纵队,一步一顿地向前走。有的穿著破烂的皮袍,有的披著锈蚀的甲片,有的赤身裸体,乾瘪的皮肉掛在骨架上。它们的眼窝全是黑洞,但黑洞的方向都朝著同一个地方——西北,更深处的草原。 没有声音。 成千上万的尸蹶子行军,竟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脚掌踩过枯草的“沙沙”声,轻得像蛇爬过沙地。 李恪屏住呼吸,躲在草丛里,看著这支死亡军队从距离他三十丈外的地方经过。 那支队伍走了很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李恪不知道。 他终於等到最后一具尸蹶子消失在暮色里,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头顶有什么东西掠过。 他抬头。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 那是阴魂。 成百上千的阴魂。 它们在半空中飘荡,像一片翻涌的灰雾,又像无数被风吹散的破布。有的还勉强保持著人形,有的已经扭曲成不成样子——四肢细长如枯枝,头颅歪斜,眼眶里空无一物。 它们无声地飘过李恪头顶,朝著同样的方向。 西北。 李恪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那东西……到底有多少“手下”? 他等阴魂飘远,才从草丛里钻出来,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草原上,把一切都染成死寂的银色。李恪催动【踏风行】,在夜色中疾掠,脚下的枯草被他踩得倒伏,又在身后弹起。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住了。 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像是胆汁,又像是某种沉了千百年的死水被搅动后的腥臭。 他翻过一道缓坡。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处方圆数里的洼地。 洼地中央,是一片湖。 但湖里没有水。 是血。 浓稠的、黑红的、在月光下泛著暗光的血。那血湖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著惨白的月亮,倒映著四周密密麻麻的—— 白骨。 血湖四周,堆满了白骨。 不是几十具,不是几百具,是成千上万具。那些白骨堆成了一座山,一座真正的、由人骨垒成的山。头骨、肋骨、腿骨、臂骨,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有些骨头上还掛著乾涸的血肉,有些骨头断裂成几截,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髓腔。 白骨山脚,站著一群人。 不对,不是人。 是战鬼。 成千上万的战鬼。 它们穿著各种年代的衣甲——有的像百年前的边军,有的像更古老的蛮族,有的已经看不出身份,只剩下一具骷髏架著破烂的布条。它们手持锈蚀的刀剑,静静地站在白骨山脚,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只有那些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著血湖中央。 血湖中央,有一座祭坛。 那祭坛用黑色的石头砌成,不高,约莫一人高。祭坛顶端燃著一团火——不是普通的火,是幽蓝色的火,像无数磷光匯聚而成。 火光照亮了祭坛周围。 祭坛四周,跪著许多人。 不是尸蹶子,不是阴魂,是活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像被关押了很久的牲畜。他们的脖子上套著粗糙的麻绳,几十个人串成一串,跪在血湖边。 蛮族骑兵骑著矮马,在他们周围巡逻,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大顺人。 被抓来的大顺人。 李恪的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打斗声。 声音从白骨山的另一侧传来——兵刃交击声,怒喝声,战马的嘶鸣声。 他绕过白骨山,借著阴影的掩护朝声音来处摸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终於看清了—— 山脚下一片空地上,几十个蛮族巫师正围成一圈,手里摇著铃鐺,嘴里念著古怪的咒语。他们披著斑斕的袍子,头上插著羽毛,脸上涂著诡异的纹路。 而在他们包围圈中,有十几个人正在拼死廝杀。 那十几个人穿著大顺边军的甲冑,浑身浴血,背靠背结成圆阵,正抵挡著源源不断涌来的尸蹶子和阴魂。 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边军的尸体,还有更多蛮族巫师的尸首。 圆阵中央,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挥刀砍翻一具扑上来的尸蹶子。 那彪悍的军汉浑身是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手中的刀依然稳如磐石。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又一个边军被阴魂扑倒,惨叫著被拖进黑暗里。 那些蛮族巫师念咒的声音越来越急。 血湖中央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 湖边的战鬼开始动了。 它们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向王偏將等人,手里锈蚀的刀剑缓缓举起。 成千上万的战鬼。 只要那些巫师一声令下,它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把军汉撕成碎片。 而李恪看见,祭坛旁边,还跪著一排衣衫襤褸的大顺人。 他们被剥去上衣,胸口画著诡异的血符。一个蛮族巫师正拿著一把骨刀,走向他们。 祭品。 活祭。 李恪的手按在刀柄上。 可他刚往前迈出半步。 一阵腥风拂面 “呜——!” 一道夜梟啼鸣。 他被发现了! 李恪心头一凛,转身就跑! 可他的【踏风行】还没来得及催到极致,脚下的土地突然塌了。 不,不是塌。 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里钻出来—— 一只手。 惨白的、乾瘪的、只剩皮包骨头的手,从李恪脚底的泥土里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他的脚踝! 那手冰凉刺骨,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 李恪闷哼一声,反手抽出短刀,一刀斩向那只手! 刀锋落下,那只手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蓬黑烟。 可就这么一耽搁,更多的尸蹶子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从泥土里爬出来,从枯草里站起来,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有的半截身子还埋在土里,就用双手扒著地面往前爬;有的头颅歪到一边,脖子像折断的树枝,却依然一步一步朝李恪逼近。 那些蛮族巫师的咒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尖锐。 血湖中央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照得整座白骨山都泛著诡异的蓝光。 湖边的战鬼动了。 它们缓缓转身,成千上万具骷髏架子同时转向,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空洞的眼眶里燃起幽蓝的火,手里锈蚀的刀剑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李恪被尸蹶子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那些乾瘪的脸,那些黑洞洞的眼窝。 他握紧短刀,將【乡里横】催动到极致—— “滚!” 一声厉喝,气势如潮水般涌出! 最前面几具尸蹶子猛地一滯,踉蹌后退。 可更多的涌了上来。 那些巫师的咒语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压制什么。 李恪咬牙,一刀劈翻一具扑上来的尸蹶子,又一脚踹开另一具。可它们太多了,杀不完,赶不尽。又有两具尸蹶子扑到他身后,乾枯的手爪抓住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钉进那具尸蹶子的眼眶! 箭杆上贴著黄符,符纸在触碰到尸蹶子的瞬间猛地燃起,赤红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具尸蹶子的头颅。它发出无声的嘶嚎,浑身抽搐著倒在地上,化成一堆焦黑的灰烬。 李恪猛地回头。 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道黑影。 是边军! 他们披著夜行衣,脸上涂著黑灰,手里的弓弦还在颤动。为首一人魁梧如铁塔,手里握著一柄缺了口的厚背大刀,刀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咒。 王偏將! “放箭!”王偏將一声厉喝。 十几道箭矢同时离弦,每一支箭杆上都贴著黄符,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赤红的轨跡。箭矢落进尸蹶子群中,符纸燃起,炸开一团团火焰。 那些尸蹶子发出无声的嘶嚎,在火焰中挣扎、抽搐、化成灰烬。 可更多的还在涌来。 那些蛮族巫师的咒语声更急了,像发疯的野兽在嘶吼。血湖中央的幽蓝火焰冲天而起,整座白骨山都在颤动,那些战鬼开始朝这边涌来—— “收箭!换刀!”王偏將一声令下。 边军们扔掉长弓,抽出腰间的厚背砍刀。那些刀和李恪见过的任何兵器都不一样——刀身宽阔厚重,刀背上铸著狰狞的兽头,刀刃上密密麻麻刻满符咒,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跟我冲!” 王偏將一马当先,挥刀衝进尸蹶子群中! 他那一刀劈下,刀身上的符咒骤然亮起,赤红的光芒像火焰一样炸开!一具尸蹶子被劈成两半,断口处不是腐烂的肉,而是“嗤嗤”冒烟的黑气。 那些边军紧隨其后,十几个人结成锋矢阵,刀光所过之处,尸蹶子纷纷倒地。他们的刀法狠辣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向要害,绝不拖泥带水。 可那些巫师的手段不止於此。 为首那老巫师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中的骨杖上。骨杖顶端那颗拳头大的骷髏头,眼眶里骤然亮起猩红的光。 他举起骨杖,朝边军的方向一指—— 血湖里猛地涌起滔天巨浪! 那浓稠的黑红血液像活过来一样,化作无数条触手,朝边军席捲而来。触手所过之处,枯草瞬间枯萎,泥土“嗤嗤”冒烟。 “散开!”王偏將大喝。 边军们四散躲避,可还是有一个慢了半步,被那触手扫中左臂—— 他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皱缩,血肉消失,眨眼间只剩一截白骨! 王偏將双眼通红,怒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猛地朝那血湖掷去! 铜镜在空中旋转,镜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它落进血湖的瞬间,骤然炸开一团金光—— “轰——!” 金光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血液触手“嗤嗤”冒著白烟,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虫子,疯狂扭动、退缩、消散。 老巫师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踉蹌后退,骨杖上的骷髏头裂开一道细纹。 “杀!”王偏將抓住这个机会,带著边军朝那些巫师猛衝! 那些巫师慌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摇铃鐺,念咒语,可尸蹶子已经被边军杀得七零八落,战鬼离得太远,来不及救援。 王偏將衝到老巫师面前,一刀劈下! 那老巫师举起骨杖格挡—— “咔嚓!” 骨杖断成两截。 刀锋划过老巫师的脸,从眉心劈到下巴。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断口处涌出的不是血,是黑烟。 其他巫师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边军们追上去,一刀一个,砍翻了四五个。剩下的几个逃进夜色深处,很快消失在草原的黑暗里。 李恪从尸蹶子堆里爬起来,浑身是血,气喘如牛。 王偏將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月光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你小子,”王偏將喘著粗气,声音沙哑,“怎么在这儿?” 李恪挣扎著站起身,看著王偏將,一字一顿: “將军,赵家沟出事了。” 他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那邪物,那供奉,那每月朔望的活祭,那等不到十五就要吃人的“神”。 王偏將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血湖,那座白骨山,还有那些被当成祭品的大顺人。 王偏將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西北方向,草原深处。 “两个月前,边关开始有人失踪。牧民,商队,还有出关夜不收。”王偏將声音低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派人查,查到这个老东西头上。他在草原上到处抓人,大顺人,蛮族人,谁都抓。抓来做什么?你看那片湖,那座山——全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他指向血湖边那些跪著的大顺人。 “那些人,都是这些日子被抓的。” 他看向李恪 “若再纵容他施展邪法,必成大患。” 李恪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偏將说的对。 “將军,”他声音有些哑,“赵家沟那边……” “我知道。”王偏將打断他。 他沉默片刻,看向那些正在给祭品鬆绑的边军。 “李恪,”他忽然开口,“你看这些人。” 李恪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被救下来的大顺人,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泪痕和污渍。有一个年轻的女子抱著一个孩子,那孩子已经死了,尸体都硬了,她还死死抱著不肯放手。 “你那边的事,”王偏將缓缓道,“失的是小家” 他指向那片血湖,那座白骨山: “这边的事,处理不当,则是国难。” 第43章 镇邪司 王偏將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那双眼睛里,透著一种见惯生死之后的平静。 “你小子,”王偏將疑惑道,“怎么进来的?” 李恪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偏將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先別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那些边军正在收拾残局,把受伤的弟兄拖到一边,把战鬼的尸体如果那些东西还能叫尸体的话,堆成一堆。 血湖里的刚冒出的邪祟,已经缩回去了,但湖面还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 “跟我来。” 王偏將转身,朝一个避风的坡走去。 李恪跟上去。 巨石后面是一处背风的地方,地上铺著一块油布,油布上放著几张地图。 王偏將一屁股坐在油布上,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几口,然后把水囊递给李恪。 李恪接过,也灌了几口。水是凉的,带著一股皮囊特有的膻味,但入喉甘甜。 李恪放下水囊,把自己从永安城出发,一路上的见闻说了一遍。 尸蹶子行军,阴魂遮天,古战场遇战鬼,还有那些漫山遍野的邪祟。 王偏將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他打断李恪,“你靠一双腿,从那些东西中间穿过来的?” “差不多。” “没被拦住?” “拦了。”李恪想起那些从地里钻出来的手,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尸蹶子,“但没拦住。” 王偏將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 “好小子。”他说,“难怪老七那廝说你是个异数。” 他站起身,走到巨石边缘,望著那片血湖。 月光照在他身上,李恪这才看清,他的甲冑上有七八道裂口,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李恪,”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带的这支人马,是什么来路吗?” 李恪一怔。 王偏將没有回头。 “边关的弟兄都以为我是兵部派遣来的。”他说,“其实不是。” 他转过身,看著李恪。 “我真正的职司,是镇邪司。” 镇邪司。 李恪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大顺立国之初,九州邪祟遍地,太祖皇帝起於微末,领受天命,降妖魔,正民风,经数十年,终將邪祟逐出九州。” “为防邪祟再度入侵,乃设立镇邪司!” “在边关有两套人马。”王偏將缓缓道,“一套明面上,守城巡边,抵御外敌。一套暗地里,处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战鬼的尸体,指了指远处还在翻涌的血湖。 “尸蹶子,阴魂,战鬼,还有更凶的,这些东西,普通士卒对付不了。需要专门的人,专门的兵器,专门的法子。” 他拍了拍腰间的厚背大刀。 “镇邪司就是干这个的。明面上归兵部管,暗地里,只听命於一个人。” “谁?” 王偏將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 李恪心头一惊。 大概明白了。 “我可以死。”王偏將环视一圈,“他们也可以死。” 最终他將目光定在李恪身上,问道:“这不是一人数十人,或是一村一地的灾事,此乃天下之灾祸。” 李恪明白了。 王偏將想要劝说他先放下李家坳的事。 “王將军,”李恪沉默片刻后,回道:“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我是李家坳的里正。” 王偏將眉头一皱,但很快舒展开来。 “好小子!我可以帮你,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帮我。” 李恪没有丝毫犹豫,问道:“儘管吩咐。” 王偏將蹲下身,从地图下面抽出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画著一些李恪看不懂的符號,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某种阵法。 “你看见那个老巫师了?”王偏將问。 李恪点头。 “那东西,不是普通的萨满。”王偏將指著羊皮纸上的符號,“是草原上一个大部族的国师。他在这个地方布了阵——血湖是阵眼,白骨山是阵基,那些战鬼是阵兵。” 他抬起头,看著李恪: “我盯了他很久,今天好不容易把他堵在这里。但我失算了。” “失算?” “他布的阵,比我预想的凶。”王偏將声音低沉,“我带了三十个弟兄来,现在只剩十三个。” 李恪心头一凛。 “你是说……” “这片地方,已经被那老东西的邪阵封住了。”王偏將指著羊皮纸上的符號,“活人进来,就是他祭坛上的祭品。” 他看著李恪,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所以我才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恪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的经歷——那些尸蹶子擦肩而过却不攻击,那些阴魂看了他一眼就飘走,那些战鬼在古战场里给他让路。 是【不压身】。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道。 王偏將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递给李恪。 那腰牌是青铜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镇”字,背面刻著一只狰狞的兽头。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著王偏將的体温。 “李恪,”王偏將的声音很沉,“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李恪接过腰牌。 “我派出去求援的人,一个都没衝出去。但你能进来,也许也能出去。”王偏將看著他,“你的脚力我见过,比马快,比鬼快。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衝出去,那就是你。” “去哪儿求援?” “临关城,找老七。”王偏將说。 “把这块腰牌交给他。告诉他,我这边,撑不了几天。”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那將军你们……” 王偏將看著李恪,笑了笑。 “我得留在这里,拖延他。” “放心,只要你见到镇邪使,看在我的面子上,王上使会派人帮你。” 李恪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偏將的意思。 他攥著那块腰牌,攥得手心发烫。 “將军怎能確定我能衝出去。”李恪问。 王偏將看著他。 “不知道。”他说,“但试一试又何妨?” 李恪没有再问。 他把腰牌藏好,站起身。 “我现在就走。” 王偏將点点头。 走到几步,李恪忽然停下脚步。 “將军。” “嗯?” “那个老巫师,”李恪没有回头,“他养的那个『神』,和赵家沟那个东西,是同一个吗?” 王偏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草原上的巫师,拜的邪祟各不相同也许有关,也许无关。”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那些邪祟,皆以人为食。” 李恪没有再问,掏出一块饼子,咬了一口,然后猛的灌下一口水。 简单地补充了一些体力后。 他纵身一跃,【踏风行】催到极致,朝著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只是往前跑,跑得比风还快,跑得比那些在草原上游荡的邪祟还快。 他怀里揣著那块腰牌。 还有五天。 第44章报军情 李恪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踏风行】催到极致时,风声灌耳,天地都成了倒流的影子。 他跑过尸蹶子行军的荒原那些东西刚从地里爬出来,浑身裹著腐土,他直接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它们嗅到活人气味,纷纷扭头,却慢了半拍 他跑过古战场。 战鬼们正在列队,见他来了,竟主动让开一条路,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道。 【不压身】。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一口气往临关城的方向跑。 跑得两腿发软,跑得肺里像灌了火炭,跑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有五天。 临关城的城墙终於在晨雾里露出轮廓时,李恪几乎站不住了。 他放慢脚步,大口喘著气,朝城门走去。 城门紧闭。 几个守卒在城墙上,警惕地朝他问话。 “什么人?” 李恪走过去。 “夜不收,”他嗓子发乾,声音沙哑得像石头刮石头,“劳驾,开一下门。” 一名校尉,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校尉见他脸生,问道:“哪营的?” “这……”李恪被问住,他本来就是临时兼职,自然回答不上来。 “我有紧急军情,”他说著,掏出王偏將的腰牌,在手上晃了晃,“速开城门。” “王將军?”校尉仔细瞧了瞧,城门底下的一个身份存疑的人,拿著一块那不太清的腰牌,他並没有轻信,“我从未见过你,且將腰牌丟上来。” 一个小竹篮吊著一根麻绳,从城墙上晃悠悠地盪了下来。 李恪犹豫了一下,但也没其他法子,只能將腰牌放了进去。 没一会儿,上来传来一句话。 “腰牌不假,什么军情?” “这……”李恪一滯,关於邪祟的事,总不能隨便说出来,“王將军交代,需见到其亲兵老七后,方可言。” “你既然不肯言……”城上校尉面色一冷,“那按规矩,我也只能公事公办。” “你且等著……”说完,校尉拿著腰牌离开了。 估摸著,是去请示上级了。 这可苦了李恪,他一路狂奔至此。 一路速度极快,但所消耗的体力也极多。 若非有三级【抗饿】,他眼下早就趴下了。 即使如此,此刻他也没有了半点力气,几乎力竭。 二者相加,李恪心力憔悴。 他知道不能在这里耗。 可他……没办法。 “什么人在城下叫城?” “稟监军,有一人自称夜不收,受王偏將所遣,说有紧急军情稟报。” 突然,城上传来一阵动静。 李恪身体因【踏风行】的因素,得到强化,听到了一二。 李恪心头一沉。 新监军?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城墙上探出一人来。 露出一张中年文人的脸。 守卒们赶紧站直了身子,校尉也收起了那副嘴脸,恭恭敬敬地跟在一旁。 中年文人目光落在李恪身上。 “是你。” 他盯著李恪看了片刻。 李恪也在看他。 “是。” “你追上了王偏將?” “是。” “靠两条腿?” 李恪点点头。 中年文人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磨破的衣衫,还有那双沾满了泥的脚。 “跑了多久?” “一夜。”李恪顿了顿,“加半个白天。” 中年文人挑了挑眉。 他没再问李恪,而是转向那个校尉:“刚才他跑过来的时候,你们谁看见了?” 校尉一愣,支吾道:“这……” “那就是没看见。”中年文人点点头,“你跑一段,我再看看。” 李恪皱起眉头。 “又跑一段?” “对。”中年文人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从这里,跑到那头界碑,再跑回来。” 他指了指远处立在路边的界碑,大约两里开外。 李恪盯著他看。 中年文人没看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怀表,低头看了一眼。 “跑吧。” 李恪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耗。 可他体力几乎耗尽,实在没有力气,先去凭著一口气硬撑著,眼下气已然鬆了,实在没有力气。 於是他提出来个要求:“能否给些吃食?” “可。”监军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一块杂粮饼子从城墙上被丟下。 李恪接住了饼子,又冷又硬不说,里头还掺了些木屑。 他没有抱怨,使劲力气咬了一口,没嚼两下,便生生吞入腹中。 寻常人难以消化的饼子,在他胃里迅速分解,化作源源不断的能量。 李恪能感到,体力正在快速恢復。 他深吸一口气,【踏风行】催动。 脚踏地的声音刚冒出来,人已经躥了出去。 守卒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城下已然没了人影。 几个呼吸的功夫,李恪已经到了界碑跟前。 再一愣神,他已经折返回来,站在城门下。 “没错,就是他。” 监军转向那个校尉。 “让他进来。” 校尉愣住了。 “大人,这……” 监军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耳朵不好使?” 校尉不敢再问,赶紧招呼守卒盪下一个可以载人的竹篮。 “你有什么军情?” 李恪没有动。 他看著中年文人,道:“王將军令我见到其亲兵老七,方可言。” 出乎意料,监军没有为难他。 “好。” 李恪颇感意外。 “別用这种眼神瞧我,我是读书人,又不是不讲理的蛮子。”他顿了顿,“你有腰牌,又非奸细,纵是费点功夫也不急。” 李恪没有再回话,监军比前几日夜里,讲道理得多。 有了监军,他也不用费劲去找老七了。 没一会儿,一个熟悉的汉子便被人寻来。 正是老七。 他看见李恪,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来。 “李兄弟?你怎么……” 话没说完,李恪已经把腰牌递到他面前。 老七接过去,低头一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王偏將给的。”李恪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你会明白。” 老七攥著那块腰牌,攥得指节发白。 青铜腰牌上还沾著李恪掌心的汗,背面那只狰狞的兽头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这是他贴身的东西。”老七声音发紧,“非必要不离身。” 老七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腰牌往怀里一揣,大步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 “总兵府。”老七没有回头,“这事儿,得赶紧。” 第45章 镇邪使 总兵府在临关城正中,门前石狮子披著露水,肃穆如常。 老七脚步不停,直入府门。 李恪跟在后面,被守门的兵卒横刀拦住。老七回头说了一句“我的人”,兵卒便收了刀,放他进去。 穿过两道院落,进了一间偏厅。 厅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武將,方脸浓眉,甲冑未解,正是临关城总兵。另一个李恪认得——城头上那位监军,此刻正端著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老七也不多话,上前一步,將那枚腰牌放在桌上。 总兵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监军眉头轻轻一挑,茶盏停在半空。 “人呢?”总兵问。 “回来了。”老七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李恪,“就是他带回来的。” 总兵打量著李恪,目光锐利得像要在人身上剜下几两肉来。 “王偏將怎么了?” 李恪看向老七。老七微微点头。 他把草原上的事说了一遍——血湖,白骨山,老巫师,战鬼列阵,三十个弟兄只剩十三。还有王偏將最后那句话:撑不了几天。 总兵听完,沉默良久。 监军也沉默著,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篤、篤、篤,像某种无声的计数。 “这事,”总兵开口,声音发沉,“我们管不了。” 李恪心头一紧。 “不是不想管。”总兵看了他一眼,“邪祟之事,寻常刀兵没用。派再多的人进去,也只是往那个老东西的祭坛上添祭品。” 他站起身,走到李恪面前。 “王偏將的腰牌呢?” 老七上前,把那块青铜腰牌递过去。 总兵接过,掂了掂,又取下自己腰间的一块。监军也放下茶盏,解下腰间的腰牌。 三块腰牌聚在一处。 李恪看清了——三块牌子边缘各有凹凸,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嵌成一块完整的铜符,正面那个“镇”字终於完整,背面那只狰狞兽头也合为一体。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一丝风。 只是那铜符上的兽头,眼窝深处好像忽然暗了一暗。 总兵和监军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老七拉了拉李恪的袖子,示意他往外走。 李恪不明所以,但还是跟著退出了偏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这就完了?”他问。 老七摇了摇头。 “李兄弟,不是防著你。”他压低了声音,“只是有些事,不知道为妙。知道多了,走夜路都不踏实。” “可我还有事。”李恪眉头一皱,“王將军答应了我,只要把腰牌送回临关城,会帮我平了赵家沟那东西。” 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这事兄弟我记住了。等这边事了,我亲自跟你去。” “那要等多久?” 老七顿了顿,看了一眼偏厅紧闭的门。 “不知道。”他说,“你在这儿等著,我儘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 然后他就等。 没有人来找他。 老七没有消息,总兵府那边静悄悄的,连那扇偏厅的门都没再开过。 他试著往总兵府凑过几次,守门的兵卒认得他是那天老七带进来的人,倒也没赶他,只是说“大人有要事,不得入內”。 李恪急了。 可他没办法。 总兵府进不去,老七找不到,腰牌也拿不回来。 他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困在这座城里。 无奈之下,他想起一个人。 徐掌柜。 徐记寿材铺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掛著半旧的幡子。 李恪推门进去时,徐掌柜正在柜檯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得清脆。 他抬头看见李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小哥,急事处理完了?” 李恪没接话,在柜檯前坐下。 徐掌柜打量他几眼,收了笑。 “不行?” 李恪点点头。 他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问:“掌柜的,你知道镇邪司吗?” 徐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一顿。 那一顿极短,短得像错觉。但李恪看见了。 “知道一点。”徐掌柜继续拨算盘,头也不抬,“怎么问这个?” 李恪把草原上发生的事说了。 徐掌柜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算盘,抬起头来。 “大顺立国之初。”他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身边有一批人,专门对付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后来天下定了,这批人没散,成了镇邪司。” 他顿了顿。 “但那批人,早就死了。” 李恪心头一凛。 “如今镇邪司在各要地设有镇邪使,不过难得一见。”徐掌柜压低了声音,“往邪乎一点说,镇邪使是人是鬼,谁也不一定。” “不是人?” “镇邪使从不在人前露面。”徐掌柜摆摆手,“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个老道士,闭关几十年没出过门。有人说是一个和尚,有罗汉金身。还有人说……” 他压得更低了。 “说那根本就不是活物,得用特定的法子才能请动。” 李恪眉头皱起来。 “那三块腰牌……” “你看见了?”徐掌柜挑了挑眉。 李恪点头。 “那就是请镇邪使的法子。”徐掌柜说,“各要地的总兵、监军,手里都有一块。再加上镇邪司自己人的那块,三块凑齐,才能请动镇邪使出手。” “那请动了吗?” 徐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若想请动镇邪使,代价可不小。”他说,“我听说,每次请镇邪使出手,都要献上点什么。” 他顿住了。 “是什么?” 徐掌柜摇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一平头百姓,听来些风言风语,真假难辨。你也別往心里去。” 李恪心头那股不安越发浓了。 他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 徐掌柜朝门口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找你的。” 李恪回头。 门外站著一个青衫文人,面容清瘦,目光平静。 监军。 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负手而立,夕阳余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李恪脚边。 他没有进门,只是静静地看著李恪。 第46章再等等 李恪盯著门槛外那道青衫人影,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监军怎么知道他在这儿?来找他做什么?总兵府那边有消息了? “愣著做什么?”监军站在门槛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出来。” 李恪站起身,看了徐掌柜一眼。 徐掌柜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 他在示意——別去。 李恪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监军忽然开口:“就在这儿说吧。” 他仍然没有进门,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负手而立。 夕阳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黄,另半边隱在阴影里。 “李恪,永安县南三十里,李家坳村人,尚未娶妻。”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家中三代务农,父母皆在,有一小妹名禾。” 李恪心头一紧。 “你可知,大顺律例,冒充士卒,该当何罪?” 监军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按律,当斩。” 李恪的手已经攥紧了。 他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算盘。 是来问罪的?还是来敲打的?总兵府那边的事还没有著落,老七也没有消息,这会儿忽然冒出个监军,开口就是“当斩”。 “不过,”监军话锋一转,“那是平常时候。” 他往前迈了一步,踏过门槛。 只这一步,他就从门外的光里,走进了屋內的阴影中。 “眼下是非常之时。”他说,“非常之时,朝廷急需人才。有些事,可以网开一面。” 李恪盯著他,没有说话。 监军也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柜檯后面的徐掌柜身上。 “鬼郎中。”他忽然开口。 徐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住了。 那一顿,比刚才李恪问“镇邪司”时更长,更沉。 “我知你有本事,”监军淡淡地说,“可朝廷的事,你最少別掺合。” 李恪回头看向徐掌柜。 徐掌柜的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那副和气生財的模样。 他直起身子,看著监军,目光一变,难道有些凌厉。 “监军大人何必为难我等小民……”他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个碎嘴嘮叨的寿材铺掌柜,而是另一个人。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监军严肃地说道:“若朝廷没了,谁来挡草原数十万蛮族大兵。” 徐掌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我就说,朝廷怎么会派个寻常文官来边关当监军。”他说,“以往的监军,可都是宫中內官。” “他们少了根,可心眼却比读了几十年书的人,多了不少。”徐掌柜顿了顿,接著说道:“临关城的形势,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是咋回事。” “我虽是一小民,却也在这临关待了十数年。” “哦?!”监军绕有意思得瞧著他,“不知你有何见解?。” “见解算不上,”徐掌柜不卑不亢地回道:“天下谁人不知宫里没根的人,也是天下最贪的人。” “边关监军,涉及军械、物资无数,也算是个肥缺。” “可就这么个肥缺,硬是没人敢来。”说完,徐掌柜平静地盯著监军。 “我还没真想那么多。”监军说,“此番,只是路过,顺便,带他走。” 他又看向李恪。 “李恪,你冒充士卒,按律当斩。但现在边关缺人,尤其是缺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 “我给你一条路——来我身边,做个亲卫。” 李恪愣住了。 亲卫? “怎么?”监军看著他,“不愿意?” 李恪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这个人方才还在说“当斩”,转眼就让他做亲卫?什么路数? “家中还有父母、小妹需要照料,恕难从命。”李恪挺直了腰杆,硬顶了上去。 寂静。 “算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出乎意料之外,监军没有因此生气,反倒对李恪高看一眼:“有国方有家,你年纪小,尚不知,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 “我相信,你迟早会来找我的。”说完,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前,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那王偏將的亲兵老七,你別找了,至於赵家沟的事,此番,朝廷会一併给你平了。” 说完,他抬脚跨出门槛,消失在夕阳里。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於听不见了。 李恪站在原地,盯著那片空荡荡的门框,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什么意思? 什么叫“一併给你平了”?朝廷要做什么?怎么平?派谁去? 还有老七——为什么別找了?老七怎么了? “別看了。”徐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已经走了。” 李恪回过头。 徐掌柜已经坐回柜檯后面,又开始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得清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徐掌柜……”李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那个监军,”徐掌柜嘆息一声,说道,“来头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他放下算盘,抬起头来。 “那监军出生书香门第,家中世代为官,他更是少年中举,此后一路当到都察院副御史一职。” “副都御史?几品?”李恪不太清楚大顺官职。 “三品。”徐掌柜说道。 “那他怎么会来西北边关,这黄土漫天的地方。”李恪好奇道。 “愣!”徐掌柜道出一个字,“得罪了人,被贬到了边关。”他看著李恪,“倒是和小哥的性子,有些相似。” 李恪愣住了。 他很愣吗? 好像,有点。 “赤子之心,不必多想。”徐掌柜接著说,“总之,此人与以往的监军不大一样。” 他低下头,又开始拨算盘。 “所以他说的『一併给你平了』,估摸著不是一句空话。” 李恪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监军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相信,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为什么这么篤定? “徐掌柜,”他忽然开口,“他说让我別找老七了,是什么意思?” 徐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一顿。 “老七应该是在办什么事,不方便见你。” “什么事?” “镇邪司的事。”徐掌柜抬起头,“那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恪没有再问。 他站在柜檯前,看著门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朝廷会一併给他平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別的办法。 “徐掌柜,”他说,“我得回李家坳一趟。” 徐掌柜看了他一眼。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李恪点点头,“出来好几天了,家里人该急了。” 徐掌柜没有拦他。 只是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李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徐掌柜已经低下头去拨算盘,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李恪没有再耽搁。 他出了寿材铺,辨了辨方向,【踏风行】催动,朝李家坳的方向掠去。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好进了村口。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茅屋,炊烟裊裊。几个孩子正在晒穀场上追逐打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里正回来了!里正回来了!” 李恪没有追。 他放慢脚步,朝自家那几间土坯房走去。 还没走到,爹娘已经迎了出来。 “恪儿!”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那些当兵的怎么说?啥时候来帮咱们平那东西?” 李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说?说他把腰牌送到了,可老七不见了,总兵府那边没消息,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监军说“朝廷会一併给你平了”——这话说出来,谁信? “爹,娘,”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再等等。” “唉!”李大山嘆了口气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夜深了。 李恪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的,照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他听见隔壁屋爹的呼嚕声,一下一下,沉得像磨盘。娘翻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 他想起监军那句话——我相信,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凭什么这么篤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 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李恪猛地坐起来。 那声音很远,远得几乎听不真切。但他听得出来—— 是哭声。 不是人的哭声。 是那种从地里钻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惻惻的哭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受什么酷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自己死得不甘心。 赵家沟的方向。 李恪翻身下炕,几步躥到门口。 月光下,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在那里。赵家沟就在那片山影后面,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边闹腾。 哭声越来越响。 不只是哭声。还有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刮地皮,刺啦刺啦的,听著让人牙根发酸。还有风声,不是寻常的风声,是那种夹著呜咽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穿来穿去。 隔壁屋传来动静。爹披著衣裳出来了。 “咋了?” 李恪没有回答。 他盯著赵家沟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那边亮了一下。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灯笼的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光——惨白惨白的,一闪就没了。紧接著又是一闪,这回更亮些,能看见山影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哭声停了。 刮地的声音也停了。 风声还在,但呜咽声没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乾乾净净的。 然后是一片死寂。 李恪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监军说的那句话——朝廷会一併给你平了。 他想起徐掌柜说的那句话——他说到做到。 难道…… “爹,”他忽然开口,“你听见了吗?” 爹愣了一下:“听见啥?” 李恪没有解释。 他只是盯著赵家沟的方向,盯著那片黑沉沉的山影。 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哭声,没有光,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月光照在山坡上,白惨惨的,像洒了一层霜。 第47章 有怪事 李恪一夜没睡。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盯著赵家沟的方向,盯到东方泛白,盯到村里第一声鸡叫。 可那边再也没动静。 天亮的时候,村里人陆续起来了。 先是几个起早的老汉,端著碗蹲在墙根底下喝粥,一边喝一边往李恪这边瞅,目光里带著打量和探究。 然后是那些婆娘们,抱著盆去井台打水,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李恪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昨天他空著手回来,没说请来官兵,也没说朝廷要怎么办。爹那声“等啥”吼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这会儿他又在这儿杵了一夜,傻子都知道有事。 “恪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恪回头,是李铁蛋。 这小子比李恪岁数小,但脑子灵活好使。 可这会儿他脸上没了往日那股聪明劲儿,眉头拧成个疙瘩。 “昨儿夜里那动静……”他压低了声音,“可听见了?” 李恪点点头。 “那是啥?”李铁蛋凑近了些,眼睛里有压不住的惧色,“我爬起来听了一耳朵,没敢出门。那哭声……那哭声不是人的。我见过死人发丧,听过孝子贤孙哭灵,不是那个声。” 李恪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心里有个猜测——那个猜测让他又惊又疑,到现在都不敢確认。 “铁蛋,”他忽然开口,“叫上几个胆大的,跟我去赵家沟走一趟。” 李铁蛋愣住了。 “去那儿?”他声音都变了调,“恪哥,赵家沟……那东西……” “我知道。”李恪看著他,“所以你挑胆大的。不敢去的,不勉强。” 李铁蛋咽了口唾沫,盯著李恪看了半晌。 然后他一跺脚。 “成!”他说,“我听你的,我去叫人。”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多叫几个?” 李恪说,“带上锄头镐把,別空手。” 李铁蛋点点头,大步去了。 李恪回屋,跟爹娘说了要去赵家沟的事。娘当时就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那地方现在是啥你不知道?你去送死?” “娘,”李恪耐著性子,“昨夜的动静您也听见了。那东西……可能没了。” “可能?”娘的手攥得更紧,“可能没了你就去?要是还在呢?” 李恪没有挣开。 他看著他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他心里发酸的东西。 “娘,”他说,“我是里正。” “那也不行,怎么也得等小道长来再说。” 清风平日待在村里,昨天下午说有事,出了村,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估摸著,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不然也不会不等李恪回来,就离开。 眼下,李恪也没招,他得领头。 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李铁蛋办事利索,叫来的都是村里的青壮,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可这会儿,他们脸上都绷著。 看见李恪过来,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恪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铁蛋说您要带我们去赵家沟?那地方,邪乎。” “我知道。”李恪站定,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昨夜的动静,你们都听见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东西,”李恪说,“可能没了。” 没人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有一人开口:“恪哥,您怎么知道?” 李恪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有个监军告诉他朝廷会一併平了这事儿,然后夜里那边就闹出那么大动静。 “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敢去的,跟我走。不敢去的,留下。不勉强。” 说完,他转身朝村外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恪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七八个人,一个都没落下。 赵家沟离李家坳不远,翻过两座山樑就到了。 往常走这条路,要花小半个时辰。 可李恪惦记著那边的情况,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些,把后头的人落下一大截。 “恪哥!”李铁蛋等人费力地跟在后头喊,“你慢点儿!我们跟不上!” 李恪这才收了收步子。 可他还是忍不住往那边望,越过前面那道山樑,就是赵家沟了。 那片地方他小时候来过,赶集、走亲戚,没少在这条路上来回。 那时候只觉得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子,比李家坳大一些,人也多一些。 可现在,那道山樑后面,静得像坟地。 连鸟叫声都没有。 翻过山樑的时候,李恪停住了脚步。 后头的人跟上来,也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 赵家沟就在山脚下。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茅屋,错错落落,跟李家坳没什么两样。 可这会儿正是做早饭的时候,却没有炊烟。 正是该人声嘈杂的时候,却没有半点声响。 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 “没人了?”李大山声音发颤。 李恪没有回答。 他往山下走。 越往下走,看得越清楚。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下没人。 往常这个时辰,该有老人坐在那儿晒太阳,该有孩子绕著树根追跑。 可现在,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 他走进村子。 路两边的人家,门都开著。 有的开著一条缝,有的大敞著,像是在往外迎接什么。 李恪路过一户人家,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著半盆没洗的菜,水缸边扔著一只瓢,地上还有一只鞋,像是有人慌慌张张跑出去时掉的。 “恪哥……”李铁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极低,“你看这儿。” 李恪走过去。 刘栓子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槛边,指著地上。 地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那脚印有巴掌大,深深地印在土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这里走过。 可那形状……李恪看了半天,认不出来是什么——不像是野兽,也不像是人能踩出来的。 脚印朝著村外延伸,一路往山里去。 李恪站起身,顺著脚印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村子后面的一片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这会儿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跟著脚印走。”他说。 几个人面面相覷,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跟著那串奇怪的脚印,穿过村子,上了山坡。 山坡上的草很深,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脚印在草丛里断断续续,有时深有时浅,但方向一直没变——往山顶去。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李恪忽然停下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很难形容,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待了很久,把山都熏得变了味。 “就是这儿。”赵大疤忽然开口。 他指著前面的一块空地。 那块空地不大,几丈见方,周围的草被压得东倒西歪。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连底下的土都变了顏色。 焦痕旁边,散落著一些东西。 李恪走过去,低头细看。 是骨头。 但不是完整的骨头。是一截一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咬过的碎骨。 有的发黑,有的发白,散落在焦痕周围,像是被隨手丟弃的垃圾。 他蹲下身,捡起一截。 那是人的指骨。 李恪攥著那截骨头,没有说话。 “恪哥……”李铁蛋凑过来,声音发飘,“这东西……” “找。”李恪开口,声音沉得嚇人,“找找有没有別的。” 几个人散开,在周围翻找。 不一会儿,一人喊了一声:“这儿有东西!” 李恪走过去。 刘栓子蹲在一丛野草后面,指著地上。那里有一块布,不是寻常的粗布,是青色的细布,像是官服上扯下来的。 布上沾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透了,看不出是什么。 李恪把那块布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布角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凑近了细看——那是一个字。 “镇”。 李恪的手猛地一紧。 他想起那块腰牌。 想起老七攥著腰牌时发白的指节。想起监军那句话——朝廷会一併给你平了。 “恪哥?”李铁蛋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啥?” 李恪没有回答。 他把那块布叠起来,揣进怀里。 “走。”他说,“回去。” 几个人如蒙大赦,赶紧跟著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李恪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 风吹过野草,窸窸窣窣地响。阳光照下来,明晃晃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李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著他。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一直到进了李家坳的村口,李铁蛋才憋出一句:“恪哥,赵家沟……真没了?”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两个村子挨得近,以往没少因为爭水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可终究是一片黄土上,相邻的村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突然整个村子都没了,实在太诡异了。 村口聚了不少人。 看见他们回来,都围上来问。 “咋样?赵家沟咋样?” “你们见著啥了?” 李恪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那东西,”他说,“没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李恪没有多说什么。 他穿过人群,往家走。 推开门,娘正在灶台边做饭。 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啪嗒掉在地上。 “恪儿?”她声音发颤,“你……你回来了?” 李恪点点头。 娘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抱住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嘴里念叨著,声音里带著哭腔,“娘一宿没睡,就担心你……那地方那么邪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李恪拍了拍娘的背。 “娘,没事。”他说,“那东西没了。” 娘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没了?” 李恪点点头。 他又想起山坡上那片焦痕,想起那些散落的碎骨,想起那块沾著黑渍的青色布料。 他想起布角上那个“镇”字。 朝廷会一併给你平了。 监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他做到了。 只是……代价是什么? 赵家沟?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布料还带著他的体温,软软的,薄薄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揣在他怀里,却沉得像块石头。 他想起老七。 想起那个壮实的汉子,拍著他的肩膀说“这事兄弟我记住了”。 监军说——那王偏將的亲兵老七,你別找了。 为什么不找了? 老七去哪儿了? 那块布料上沾的,是谁的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恪哥!恪哥!” 李恪站起身,推门出去。 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指著村口的方向。 “恪哥,有……有人来了!” 李恪心头一紧。 他大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看见他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著一个满脸疲惫的汉子。 “玉成叔?!” 第48章 生死劫 李恪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玉成。 那个在永安驛当差的驛卒,那个在他走投无路时收留他的中年汉子,那个带著他翻山越岭去背尸赚钱的玉城叔。 可眼前这个人,跟记忆里那个爽朗大气的李玉成完全对不上號。 他身上的驛卒公服皱得像咸菜,领口敞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灰头土脸,眼角不知在哪儿蹭破了一块,血痂凝成暗红色的一道。 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红又肿,眼窝深陷,满眼怒意。 “玉成叔?”李恪快步迎上去,“怎么……” 话没说完,李玉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手劲儿大得嚇人,攥得李恪生疼。 可李玉成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是气得。 “刘三死了。”李玉成盯著他,眼睛里的血丝根根分明,“我要为他报仇。” 他说著说著,声音就变了调,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得说不出话来。 李恪心头一沉。 刘三。 李恪在驛站借住那几天,刘三总爱凑过来听他讲村里的閒事,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玉成叔,”李恪压低了声音,“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玉成深吸一口气,鬆开抓著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左右看了看,村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还围在远处,伸著脖子往这边瞅,但没敢凑太近。 “昨儿个,”李玉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个活儿。” 背尸的活儿。 李恪一听就明白了。 玉成叔又没听他话,私自接了活儿。 “谁家的活儿?”李恪问。 “不知道。”李玉成摇摇头,“有人托人带的话,让我昨儿晚上去永安城东外二十里的一个村子,背一具尸。” “我本来不想去。”李玉成说,“可那人给的价高,寻常两倍的价。” “我琢磨著,”李玉成继续说,“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就去了。” “刘三呢?” “刘三在驛站守著。”李玉成说,“他小子胆子小,我跟以前一样,没告诉他。” 他说著,声音又开始发颤。 “等我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 李恪没有催他。 “等我回来的时候,”李玉成艰难地开口,“驛站门开著,我喊刘三,没人应。我进去一看……” 他闭了闭眼睛。 “他趴在灶台边上。后脑勺上……后脑勺上全是血。” 李恪的手攥紧了。 “我上去扶他,”李玉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摸,身子都凉了。凉透了。” “然后呢?” “然后……”李玉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然后就听见外头有动静,我回头一瞧,好几个官兵。” 李恪心头一动。 “他们看见你扶著刘三?” “看见了。”李玉成苦笑,“当场就要把我按住……” 他说著,眼眶红了。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个中年汉子。 “玉成叔,”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信您。” 李玉成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李恪抬头一看,村口那边,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但那声音里带著惊慌。 他心头一紧。 “玉成叔,”他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等著,別动。” 说完,他快步朝村口走去。 还没走到,就看见一队人马从村外进来。七八个人,都穿著公服,腰里挎著刀。 为首的那个,李恪认得,是县衙的赵捕头,四十来岁,一张黑脸,平日里凶得很。 可这会儿,赵捕头的脸色不对劲。 他看见李恪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李恪感觉到了。 【乡里横】。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从他身上往外散,像一阵无形的风,迎面朝那群官兵扑过去。 几个年轻些的差役,脸色当时就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挪开,有人乾脆別过脸去,不敢跟李恪对视。 赵捕头倒是没退。 但他站在那里,盯著李恪看了半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李里正。”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客气了不少,“打扰了。” 李恪点点头。 “赵捕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捕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李恪身后看了一眼,那里,李玉成低著头,站在墙根的阴影里。 “李里正,”赵捕头收回目光,“咱这回是公务在身。”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赵捕头。 那股劲儿还在往外散。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些差役的呼吸都变轻了,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 赵捕头咽了口唾沫。 “李里正,”他放软了语气,“不是我们要为难你,永安驛死了人,死的还是个驛卒,得上头报。他跑了,这事就更说不清了。” “谁报的案?”李恪问。 “一个行商。”赵捕头说,“一大早跑去县衙,说永安驛出人命了,让我们赶紧去。我们跟著他去了,到那儿一看,人已经死了,李玉成正扶著尸首,就他一个人。你说,不是他是谁?”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刘三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看了。”赵捕头点头,“后脑勺遭了重击,应该是钝器,估摸著天快亮的时候。。” 李恪心里算了算,背完尸,一般也就天刚亮,算起来,时辰差不多。 “现场还有別人吗?” “没了。”赵捕头摇头,“驛站那地方你知道,就他们俩人。” “凶器呢?” “在驛站。”赵捕头说。 “那行商,怎么会出现在驛站。”李恪问道。 “这就是他另一项罪了,私自接待商人。”赵捕头说道。 李恪没有再问 他见过李玉成跟刘三相处的样子。 那是真拿刘三当弟弟对待的。 “赵捕头,”他开口,“您信李玉成杀人吗?” 赵捕头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嘆了口气。 “李里正,”他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死了,他在现场,他跑了。这案子,怎么交差?怎么往上头报?” 李恪没有说话。 他明白赵捕头的意思。 这年头,人命官司,总要有个交代。 “赵捕头,”他说,“人不在我这里。。” 赵捕头脸色一变。 “李里正,你这是……” 李恪打断他,“您回去该查查,该问问,过两天,说不定他自己去县衙投案。” 赵捕头看著他,眼神复杂。 “李里正,”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包庇杀人犯,这罪名……” “我说了,玉成叔不在我李家坳。”李恪说,“再说了,这案子不还没定下来嘛。” 赵捕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恪,看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行。”他说,“两天,就两天。两天之后,他不来,我们还得来。” 李恪点点头。 “多谢。” 赵捕头摆摆手,转身招呼那几个差役走人。 那几个差役如蒙大赦,赶紧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村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李恪身上,又赶紧缩回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他们走远。 然后他转过身,朝墙根走去。 李玉成还站在那里,低著头,一动不动。 “玉成叔,”李恪走到他跟前,“你都听见了?” 李玉成点点头。 “我肯定给刘三报仇。” 李恪摇摇头。 “您先跟我回去,吃点东西,歇一歇。然后,您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再跟我说一遍。” 李玉成抬起头,看著他。 没再说话。 李恪带著李玉成回了家。 王大山早就听见了动静,刚赶到村口,看清那人是谁,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玉成?”他快步迎上来,“你这是……这是咋了?” 李玉成勉强扯了扯嘴角,叫了声“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大山看了李恪一眼。 李恪微微摇了摇头。 李大山没有再问,只是拉著李玉成的胳膊,將他按在灶台边的凳子上,转身去灶上盛了一碗粥,又掰了半个饼子,塞进他手里。 “先吃点东西。”李大山说,“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李玉成捧著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啪嗒。 啪嗒。 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李大山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 李恪也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著外头的天。 天上的日头高高掛起。 他得赶紧去一趟永安驛。 “爹,你和玉成叔先聊著,我出去一趟。” 第49章 求公道 李恪出了门,辨了辨方向,脚下猛地一蹬。 【踏风行】催动,风声灌耳,路边的树木庄稼都成了倒流的影子。 他追的这条路是出村的唯一官道,赵捕头他们走得再快,也不过常人脚力。 果然,追出不到五里,前头就看见那队人了。 七八个差役慢悠悠地走著,一点儿也不著急。 赵捕头在头里,腰杆挺得笔直,可那背影看著,怎么都有点儿灰溜溜的。 兴许是刚才在村里被他用【乡里横】,那股莫名其妙的劲儿压得不痛快。 李恪放慢脚步,从后头赶上去。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他。 直到他开口喊了一声“赵捕头”,那几个差役才猛然回头,看见是他,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去摸刀柄,手刚碰到刀把,又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来。 赵捕头勒住马,回头看他,眼神复杂得很。 “李里正,”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警惕,“你这是……追上来干啥?” 李恪走到他马前,站定了。 “赵捕头,”他说,“我想去永安驛看看。” 赵捕头眉头一皱。 “看啥?” “看看刘三。”李恪说,“看看他咋死的。” 赵捕头盯著他看了半晌,没说话。 那几个差役互相交换著眼色,谁也不敢吭声。 他们心里头犯嘀咕,这小子明明是个泥腿子,怎么往这儿一站,就让人心里发毛?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半夜走夜路,总觉得后头有什么东西跟著似的。 “李里正,”赵捕头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我知道你跟李玉成有交情。可这事,你掺和不得。” “我知道。”李恪说,“我就看看。” 赵捕头嘆了口气。 “行吧。”他摆了摆手,“跟上。”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李恪跟在马队后头,不紧不慢地跑著。 那几个差役时不时回头瞅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好奇,也带著忌惮。 可谁也没敢多嘴李恪压这速度,跟在后头。 一直走了许久,才到了永安驛。 李恪上回从县城回来,就是在这儿歇的脚。 那时候天快黑了,他走得又累又饿,玉成叔先看见的他,招呼他进来,给他倒了碗水。 刘三那时候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听见动静,探出脑袋来看他,立马起灶烧火。 不管他说什么时候来,总有碗热乎粥等著他。 可现在,那扇门虚掩著,里头黑洞洞的,透著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赵捕头下了马,推开那扇门。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重,但能闻出来。 是人血的气味,跟牲畜的血不一样,闻著让人心里发紧。 屋里光线暗,李恪眯了眯眼,才看清里头的模样。 一张矮桌,几个板凳,一个灶台,靠墙摆著一张床。灶台边的地上,躺著一个人。 那人侧著身子,蜷缩成一团,脸朝著里头,看不清面目。 他穿著驛卒的公服,后背上有大片深色的痕跡,已经干透了,黑红黑红的。 刘三。 李恪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刘三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开,应该在睡梦中被人打死的。 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著,露出里头白生生的骨头。 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顺著脖子淌下去,把半个身子都染透了。 李恪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刘三,”他在心里头说,“我来看看你。” 赵捕头站在他身后,嘆了口气。 “看完了?”他问,“走吧,別在这儿待著。这地方,不吉利。” 李恪没有动。 “赵捕头,”他问,“那个行商呢?” “在县衙关著。”赵捕头说,“他是报案人,又是证人,得留著。” “他看见什么了?” “他说他那天晚上借宿在驛站。”赵捕头说,“天快亮的时候,听见外头有动静,爬起来一看,刘三已经死了,李玉成正扶著尸首。他嚇得赶紧跑出去,半道上碰见我们的人,就报了案。” 李恪站起身,又走回灶台边。 刘三还躺在那儿,蜷缩著,侧著身。 李恪盯著那个姿势看了很久。 “赵捕头,”他忽然问,“您说刘三是天快亮的时候死的?” “对。”赵捕头点头,“仵作说的。” “那个行商呢?他什么时候报的案?” “天刚亮。”赵捕头说,“他跑出去,没走多远就碰见我们的人。” 李恪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刘三死了。天刚亮的时候行商报案。然后官兵来了,李玉成正好回来,被堵个正著。 时间对得上。 可太巧了。 “敢问赵捕头,你们怎么会一早就出了城。”李恪问道。 赵捕沉默了一会儿,“昨天上头安排下来的公事,具体什么事我就不便说了。” “李里正,”赵捕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听我一句劝,別淌这浑水。” 李恪抬起头看他。 赵捕头说,“人死了,他在现场,他跑了,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就算找出花来,也翻不了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再说了,死人不能开口。刘三躺在这儿,他能告诉你什么?他能说不是李玉成杀的他?” “不能!” “所以这事儿,李玉成扛定了!”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著刘三。 看著他那张惨白的脸,看著他那道狰狞的伤口,看著他蜷缩成一团的姿势。 刘三的眉头微微皱著。 不是那种痛苦的表情,如果是在睡梦中被打死的,应该来不及皱眉。 他死的时候,是醒著的。 他最后看见了谁? 李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赵捕头,什么事总得讲个公道。” 赵捕头愣了一下。 “再说,”李恪抬起头,看著赵捕头,“谁说死人不能开口!” 第50章 人难缠 李恪从永安驛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跟著赵捕头他们回县衙,而是顺著官道往县城方向走。赵捕头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办点事”。赵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嘆了口气,摆摆手让他走了。 那眼神李恪懂。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非得撞了南墙才回头。 可李恪不是去撞南墙的。 他是去请人的。 请一个能让死人开口的人。 永安县城的南门边上,有一条巷子,巷子不深,走到头就是一家铺子。铺子门口掛著半旧的幡子,风吹日晒的,上头四个字已经褪了色,可还能认出来——“白记寿材”。 李恪推门进去的时候,白掌柜正在里屋扎著纸人。 铺子里头阴凉阴凉的,外头的日头照不进来,只有几缕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像几道白线。靠墙摆著一排棺材,有黑漆的,有白茬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暗处影影绰绰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木头味儿、纸味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寿材铺特有的味道,像是香灰,又像是別的什么。 听见动静,白掌柜抬起头来,看见是李恪,旋即又將头低了下去,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自从李恪当上了里正之后,各种各样的事情不断,已经有段日子没来县城找他了。 今天急急忙忙地来,肯定是有事。 “白掌柜,”李恪走过去,压低声音,“我有件事想和您谈谈。” 白掌柜看了他一眼。 “直说。” 李恪深吸一口气,把永安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三怎么死的,李玉成怎么被冤枉的,那个行商怎么出现的,赵捕头怎么说的。 他说得仔细,一字一句,不落半点。 白掌柜听著,手里的活儿没停,扎著纸人的胳膊,糊著纸人的脸。 可李恪注意到,他的动作慢下来了。 “我这里是寿材铺,”白掌柜听完后回道,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破案得去衙门。你找错地方了。” 李恪定定神。 “白掌柜,我就直说了。” 他看著白掌柜那双精得很的眼睛。 “我想请您帮忙扎个活纸人。” 白掌柜的手顿住了。 就那么顿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手里的纸人胳膊悬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外头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的,远了,没了。连外头的日头都好像暗了一暗。 白掌柜抬起头,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声音比刚才低了三成,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恪点点头。 “知道。” 白掌柜盯著他看了半晌。 那双眼睛精得很,盯著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李恪让他盯著,一动不动。 “活纸人,”白掌柜开口,一字一顿,“只能替受邪祟所害、命数不当绝之人,赴死。” 他顿了顿。 “死在人手上,乃他命数当绝。你救不了他。” “我知道。”李恪说,“我也没想逆天而为。刘三是被人打死的,不是邪祟害的,他的命数已经尽了。这个道理,我懂。” 白掌柜摆摆手。 “那你要这东西干啥?”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让死人开口。” 白掌柜愣住了。 他就那么盯著李恪,盯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不解,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又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你想怎么做?” “白掌柜,您说过,”李恪看著他,“死人的魂不会立马到阴间去,会在阴阳路上游荡一段时间。头七之前,他还认得回家的路。” 白掌柜没有说话。 “我背著活纸人,去阴阳路上唤刘三的魂。”李恪的声音不大,可在静悄悄的铺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要当著县太爷的面,还玉成叔一个公道。” 白掌柜一向沉默寡言,这回也一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问道:“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李恪心中一喜。 他知道,游魂在阴阳路上待的时间越久,离阳间就越远,找回的难度就越大。 今天是刘三死的第二天,还有时间,但不能拖。 白掌柜自然知晓其中的道理,也没说钱的事,只是点点头,转身就回了里屋,开始忙活起来。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撕纸的声音,扎竹条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 那声音听著,让人心里发紧。 “东西你可备好了?”白掌柜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李恪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 那是个粗陶罐子,巴掌大小,外头裹著一层布。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布,打开罐子口——里头装著一小撮暗红色的东西,是他在刘三身上收集的血。 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可那股腥气还在。李恪闻著那气味,又想起刘三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那道狰狞的伤口,想起他蜷缩成一团的姿势。 他把罐子放在柜檯上。 里屋的声响停了一停,然后又响起来。 “明天你过来拿。”白掌柜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太阳落山之前。过了时辰,就別来了。” 李恪点点头。 “多谢白掌柜。”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小子。” 李恪回过头。 白掌柜站在里屋门口,半个身子隱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在暗处发著光。 “我在阴阳行当干了许多年,见惯了生死,明白一个道理,”他说,“这人啊,往往比鬼难缠。”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白掌柜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李恪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里屋,没再出来。 李恪推开门,出了铺子。 外头的天已经快黑了。 李恪回到李家坳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 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像是在梦里头叫。月亮还没上来,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白芝麻。 他摸黑走回家,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玉成还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面前那碗粥已经凉透了,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一口没动。他低著头,盯著那碗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大山蹲在一旁,一动不动。 那张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那背影看著,让人心里头髮酸。 听见动静,李玉成猛地站起来。 “恪儿!”李大山更是激动,扔了菸袋,几步衝上来,一把拽住了儿子的胳膊。 那手劲儿大得嚇人,攥得李恪生疼。可李大山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咋样?”他问,声音发颤,“找到法子了?” 李大山是个憨厚老实的人,一辈子没求过什么人,没办过什么大事。 可李玉成不一样——李玉成是他兄弟。当年李恪还小的时候,家里最难的那段日子,是李玉成帮了一把。 这份情,李大山不会忘。 现在李玉成出了事,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兄弟背上杀人的黑锅。 李恪看著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期盼,满是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他点点头。 “找到了。” 李大山的手鬆了松,又攥紧。 “啥法子?”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在凳子上坐下来。 李玉成盯著他,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团烧不尽的火。 那火,是要给刘三报仇的火。 “玉成叔,”李恪开口,“我问您一件事。” 李玉成点点头。 李恪看著他,“您想不想让他回来,亲口告诉您,是谁杀的他?” 李玉成愣住了。 他就那么盯著李恪,盯了很久。 那张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恐惧。 “你……你说啥?”他的声音发颤,“让刘三回来?他……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李恪说,“可死人也能开口。” 第51章 周县令 李恪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李玉成忽然开口,“这事儿得县太爷点头才行吧?你拿著纸人去公堂上唤魂,县太爷能答应?” 李恪点点头。 “所以明天我先去县衙,见县太爷。” 李大山急了:“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李恪说,“我有王偏將的关係,县太爷应该会给几分薄面。” 李玉成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可里头有感激,有愧疚。 “好。”他说,“好小子。” 第二天一早,李恪就出了门。 他没有去白掌柜那儿取纸人——时辰还没到,得等太阳落山之前。他先去县衙。 永安县衙在城北,青砖灰瓦,门口立著两只石狮子,齜牙咧嘴的,看著就嚇人。李恪走到门口,让守门的差役通报了一声,说李家坳里正李恪求见。 差役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县太爷让你进去。” 李恪整了整衣裳,跟著差役往里走。 穿过一道院子,进了二堂。县太爷正坐在案后喝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乾瘦乾瘦的,留著两撇鬍子,眼睛不大,可精得很。他在永安县当了七八年县令,风评不算坏,也不算好,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官,该收的收,该办的办,不出格,也不冒尖。 “李里正,”周县令放下茶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县太爷,草民有一事相求。” 周县令挑了挑眉。 “说。” 李恪把永安驛的事说了一遍——刘三怎么死的,李玉成怎么被冤枉的,那个行商怎么出现的。他说得仔细,不落半点。 周县令听著,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事儿本官知道。”他说,“赵捕头回来说了。李玉成跑了,对不对?” “是。”李恪说,“可他没杀人。” 周县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 “你说没杀就没杀?人死在他屋里,他跑了。你说,本官该怎么判?” 李恪抬起头,看著他。 “县太爷,草民有个法子,能让真正的凶手现形。” 周县令愣了一下。 “什么法子?” 李恪深吸一口气。 “让刘三开口。” 周县令的笑容凝固了。 他就那么盯著李恪,盯了很久。 “让死人开口?”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李里正,你在跟本官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李恪说,“草民有法子,能唤回刘三的魂,让他亲口指认凶手。” “只求县太爷给一个机会。” 周县令沉默著,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白天的,鬼也不现身……”他说著,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不会想让本官夜里升堂吧?” “正是!”李恪应道。 周县令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李恪,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胆大包天的人。 “你可知道,”他缓缓开口,“若你做不到,本官定你个妖言惑眾之罪,你吃不了兜著走?” “知道。”李恪说。 “本官知道你跟王偏將有些交情,可我大顺还没有半夜升堂审人的规矩。”他顿了顿,“此事过於荒唐,若是別人……本官定將他赶出去……”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话锋一转。 “近来邪祟之事不断,原先的规矩,確是有些不合时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提起另一件事。 “临关城来了一位新监军,李里正可知晓?” 李恪点了点头。 “见过几面。” 周县令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亮光,跟刚才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李里正有所不知。我大顺为官者,在地方任职,通常五年一换。我已在永安待了七年有余。” 他嘆了口气。 “早已非当年之体壮。今年岁已高,身虚体弱,近来邪祟诡事骤多,本官实在熬不动了。” 李恪听著,心里头渐渐明白过来。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他听懂了——什么身虚体弱,什么熬不动了,都是场面话。真正的原因是,边关近来坏消息不断,永安又穷又偏,还邪门得很。周县令在这儿待了七年,早就想走了。可调任不是他想调就能调的,得找门路。 新来的监军是京官,那就是他的门路。 李恪一点就透,明白了周县令的意思。但他现在不能说破,得揣著明白装糊涂。 没办法,谁叫周县令先打上了哑谜?那就別怪他装傻充愣了。 “县尊为官清明,”李恪一脸诚恳,“永安上下,谁人不称讚?为了百姓福祉,还请县尊多担待些。” “咳……!” 周县令闻言,猛地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又急又响,差点没把茶盏震翻。放在往日,听了这般献媚的话,他高兴还来不及。可眼下,他差点没被气死——这小子,明明听懂了,偏要装傻! 无奈之下,他也不好再说那些遮遮掩掩的话。 “正所谓,百善孝为先。”周县令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著李恪的神情,“本官家中老母尚在,永安实在离家乡太远,难以尽孝。本官本想著五年任期满了之后,调往家乡近一些的县去,奈何寻不著门路。” 他顿了顿。 “这不……听说新来的监军原是京官,想著寻一下门路。” 李恪愣了一下。 他倒也没想到周县令会说得如此直接。估摸著也是急坏了——边关近来坏消息不断,別说一县之长,就是寻常平头百姓也瞧得出来,情况不对。 换而言之,什么百善孝为先,不过是为跑路找的理由。 当官也得挑个好地方。永安地处西北边关,穷乡僻壤,没有油水可刮,偏偏还危险得很。换作其他官员,肯定不愿意来。毕竟好不容易当上了官,谁愿意冒著身家性命,跑来西北吃黄土? 可李恪想到了那个监军。 那个人,倒真跟这些官不太一样。 “嗯……”李恪沉吟片刻,没有吭声。 这下可急坏了周县令。 他等了半天,见李恪不说话,脸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 “倒也不用李里正多操心,”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帮忙递个帖子就行。” 李恪眼睛一亮。 这事他倒是能办到。 可他没有著急应下来。 他想起白掌柜那句话——这人啊,往往比鬼难缠。 周县令现在有求於他,这是个机会。可要是应得太快,这老狐狸说不定转头就变卦。得让他知道,这事儿不是白办的。 “县尊,”李恪缓缓开口,“递帖子的事,草民可以试试。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那唤魂之事,”李恪看著他,“县尊还没应下来。” 周县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赏。 “好小子,”他说,“行,本官应了。明日亥时,本官开堂,给你一个机会。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做不成,妖言惑眾的罪名,本官可不会手软。” 李恪躬身行礼。 “多谢县尊。” 周县令摆摆手。 “去吧。记住,后日亥时,別误了时辰。” 李恪拿了周县令写的信后,退出二堂,出了县衙。 第52章 寻老七 李恪从县衙出来,日头正高,晒得地上的土都泛著白。 他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头盘算著——周县令那边应下了,可递帖子的事还没著落。他一个村野里正,贸贸然去找监军,人家见不见还两说。得先找个中间人。 老七。 李恪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可老七在临关城,这一去一回,得小半天工夫。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来得及。 他抬脚往临关城的方向走去。 临关城离永安县不远,走得快些,一个多时辰就能到。李恪这回没催动【踏风行】,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一边走一边想——想周县令那副急著跑路的嘴脸,想监军那张不冷不热的脸,想老七会不会帮忙。 走到临关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老七——老七住在北城,可北城那么大,上回是监军指的路,这回让他自己找,还真不一定找得著。他先去了城南。 徐记寿材铺。 那条偏僻的巷子还是老样子,门口掛著半旧的幡子,风吹日晒的,“徐记寿材”四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李恪推门进去的时候,徐掌柜正在柜檯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得清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李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哟,小哥儿?”他把算盘放下,“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李恪走过去,在柜檯前站定。 “徐掌柜,”他说,“我想找老七。” 徐掌柜挑了挑眉。 “老七?找他干啥?” “有事。”李恪说,“您知道他在哪儿不?” 徐掌柜盯著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嘆了口气。 “跟我来吧。” 他绕过柜檯,掀开后门的帘子,领著李恪穿过后院,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的,走到李恪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才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徐掌柜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谁?” “我。”徐掌柜说,“老七,有人找你。” 门开了。 老七站在门口,穿著一身短打,脸上带著几分疲惫。他看见李恪,愣了一下。 “李兄弟?”他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徐掌柜。徐掌柜摆摆手,转身走了。 老七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倒还乾净。一张桌子,几条板凳,靠墙摆著一张床。老七让李恪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说吧,”他在对面坐下,“找我啥事?” 李恪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七哥,”他放下碗,“我想问您一件事。” 老七看著他。 “什么事?” “赵家沟。” 老七的脸色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李恪看见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警惕,变得戒备,变得……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猛地关上了。 “赵家沟咋了?”老七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一夜,”李恪盯著他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七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李恪,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收得乾乾净净,像一张白纸。 “赵家沟的人呢?”李恪问,“都去哪儿了?那山坡上那些碎骨,是谁的?” 老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 “李兄弟,”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事儿,你別问了。” 李恪皱起眉头。 “为啥?” “不为啥。”老七放下碗,“就是別问了。” “可那是一个村子的人。”李恪说,“三百多口,说没就没了。我亲眼看著那地方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那些碎骨……” “李兄弟。”老七打断他。 他看著李恪,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头髮紧的东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可我告诉你,这事儿,你问不得。问了,对谁都不好。” 李恪盯著他。 “七哥,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上回我问您镇邪司的事,您还跟我说了些。这回……” “上回是上回。”老七又打断他,“这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李恪。 “赵家沟那事,”他说,“不是你能管的。也不是我能管的。那事儿……上头有人管。” “上头?” 老七没有回头。 “李兄弟,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儿,不用我说得太明白。”他顿了顿,“我只能告诉你一句——那地方,现在乾净了。乾乾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李恪心头一震。 “那一百多口人呢?” 老七沉默了。 很久很久。 “没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都没了。” 李恪攥紧了拳头。 “七哥……” “別问了。”老七转过身,看著他,“李兄弟,我求你了,別问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赵家沟,就当从来不存在过。”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老七,看著他那张疲惫的脸,看著他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看著他紧抿著的嘴唇。 他知道老七有事瞒著他。 可他也知道,老七不说,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 “行。”他点点头,“我不问了。” 老七鬆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都往下垮了垮。 “老七哥,”李恪又问,“王偏將那边咋样了?” 老七的脸色好看了些。 “王偏將?”他说,“没事了。白骨山那边,已经解决了。那老巫师被收拾了,血湖也填平了。王偏將正在善后,估摸著过段日子就能回来。” 李恪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 老七看著他。 “你问这个干啥?”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七哥,”他说,“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老七挑了挑眉。 “什么忙?” “我想见监军。”李恪说,“您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老七愣住了。 他就那么盯著李恪,盯了很久。 “见监军?”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警惕,“你见他干啥?” 李恪把永安驛的事说了一遍——刘三怎么死的,李玉成怎么被冤枉的,周县令怎么应的,还有那个唤魂的法子。 老七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他问,“你要在公堂上唤魂?让死人开口?” 李恪点点头。 “周县令应了,可他有个条件——让我帮忙给监军递个帖子。他想调走,想找门路。” 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自己呢?”他问,“你去找监军,就为了递这个帖子?” 李恪摇摇头。 “也不全是。”他说,“我也想见见他。” “见他干啥?” 李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见见。” 他想起监军那张不冷不热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相信,你迟早会来找我的。想起他站在村口,说“赵家沟的事,朝廷会一併给你平了”。 那个人,跟別的官不一样。 老七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行吧。”他说,“我带你去。”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件外衫,披在身上。 “不过我可提醒你,”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说,“监军那人,別看是个文人,其实心里头门清。你跟他说话,別绕弯子,有啥说啥。他烦那些拐弯抹角的人。” 李恪点点头。 “记住了。” 第53章 別问了 临关城的北城,是官员们住的地方。街道比南城宽,房子也比南城齐整,青砖灰瓦,一进一进的院子。老七领著李恪,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 门上掛著两个铜环,擦得鋥亮。门口没有守门的兵卒,只有一只石狮子,蹲在那儿,齜牙咧嘴的。 老七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 “找谁?” “老七。”老七说,“找监军大人。” 老苍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恪。 “等著。” 门又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进来吧。” 老七领著李恪进去,穿过一道影壁,进了院子。院子不大,种著两棵槐树,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正屋的门开著,里头透出灯光。 监军就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身青衫,负手而立,脸上不冷不热的。看见李恪,他的目光顿了一顿。 “李里正。”他说,“你来了。” 李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监军大人。” 监军摆摆手。 “进来吧。” 李恪跟著他进了屋。 屋里摆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四个字——“正大光明”。书案上堆著些文书,还有一盏茶,正冒著热气。 监军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恪坐下。 老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监军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恪。 “说吧,”他端起茶盏,“什么事?” 李恪没有绕弯子。 他把永安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三怎么死的,李玉成怎么被冤枉的,那个行商怎么出现的,周县令怎么应的,还有那个唤魂的法子。 监军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李恪说完,他放下茶盏。 “所以,”他说,“你是来替周县令递帖子的?” 李恪点点头。 “是。” 监军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 “周县令,”他说,“我听说过。在永安待了七年,想走很久了。这回借著你的由头来找我,倒是会挑时候。” 李恪没有说话。 监军看著他。 “你自己呢?”他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说。” 李恪抬起头,看著他。 “监军大人,”他说,“我想知道,赵家沟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监军的目光顿住了。 就那么顿在李恪脸上,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门外传来老七的脚步声,噠,噠,噠,走远了。 “赵家沟。”监军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李恪没有隱瞒。 “我去过了。”他说,“那一夜之后,我去过赵家沟。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山坡上有焦痕,有碎骨,还有一块布——”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青色布料,放在书案上。 布角上,那个“镇”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监军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那块布,看了很久。 “这是老七的。”他说。 李恪心头一震。 “老七的?” 监军点点头。 “他那天晚上,去了赵家沟。”他抬起头,看著李恪,“那块布,是那时候留下的。” 李恪攥紧了拳头。 “老七他……” “他没死。”监军说,“可他差点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李恪。 “赵家沟那东西,比我们想的凶。”他说,“镇邪司去了三个人,只回来一个。老七是回来的那个,可他回来之后,整整三天没开口说话。”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监军的背影,看著他那件青衫在灯光里微微晃动。 “那三百多口人呢?”他问。 监军沉默了很久。 “没了。”他说,“都没了。” 李恪的心沉了下去。 “可他们……” “他们不是被杀的。”监军转过身,看著他,“他们是……” 他顿住了。 “是什么?” 监军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李恪,”他说,“这事儿,你別问了。” 李恪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老七这么说,监军也这么说。 “为啥?”他问,“为啥都不能说?” 监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书案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县令的帖子,”他说,“我会帮他递。你回去告诉他,让他等著就行。” 李恪看著他。 “那赵家沟的事……” “赵家沟的事,”监军打断他,“你就当没发生过。” 李恪攥紧了拳头。 他看著监军那张不冷不热的脸,看著他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事,不是他不配知道,而是知道了,对他没有好处。 可他还是想知道。 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跟他一样种地、赶集、过日子的老百姓,怎么就“没了”?怎么就“当没发生过”? “监军大人,”他开口,“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监军看著他。 “问。” “朝廷斩杀邪祟是为了百姓,,”李恪说,“可百姓为何同邪祟一起没了踪跡?!” 监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此事……”他说,“我就当没听过。” 李恪站起身,躬身行礼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李恪。” 他回过头。 监军坐在书案后,看著他。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出牺牲。”他说。 然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 李恪出了门。 院子里,老七还站在槐树下,背对著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恪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七哥。” 老七没有回头。 “问完了?”他问。 “问完了。” 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我送你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出了那条巷子,走到北城的大街上。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掛在檐下,晃晃悠悠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恪忽然停下脚步。 “七哥。” 老七也停下来,回过头。 “你那天晚上,”李恪看著他,“在赵家沟,看见了什么?” 老七的脸色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李恪看见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猛地关上了。 “李兄弟,”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別问了。”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老七,看著他那张疲惫的脸,看著他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看著他紧抿著的嘴唇。 “行。”他说,“我不问了。” 老七鬆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都往下垮了垮。 “走吧,”他说,“我送你出城。” 第54章 夜唤魂 第二日下午,李恪按约定来到县城。 日头偏西,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几家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他穿过南门那条巷子,走到白记寿材铺门口。 铺子门开著,里头阴凉阴凉的。 李恪走进去,白掌柜正在柜檯后面坐著。看见他进来,抬起头,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了一些,白得像是糊了层纸。 “来了?”他开口,声音发虚。 李恪点点头。 “白掌柜,您……” “没事。”白掌柜摆摆手,“扎一个活纸人,要费不少精力。年纪大了,熬一宿,就这样。” 李恪明白。 时间实在是太赶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满打满算也就一天一夜。白掌柜这把年纪,熬这么一宿,能站著说话就不错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檯上。 这是他身上所剩无几的身家。原本还留著应急的,可这事儿,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白掌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银子,摆摆手,没有接。 “不必了。”他说,“我也想瞧瞧,这事儿能不能成。” 李恪愣了一下。 “白掌柜……” “別说了。”白掌柜站起身,掀开后门的帘子,“进来吧。” 李恪跟著他进了里屋。 里屋还是那个样子,堆满了纸扎的东西——纸人纸马纸房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影影绰绰的。靠墙的架子上,那个活纸人正坐在那儿,面对著门口。 李恪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 纸人还是那个纸人,白纸糊的,脸上画著眉眼鼻子嘴。可这会儿看著,跟昨天又不太一样。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的,好像在看他。 白掌柜说,“血已经点上了,你试试,看能不能感觉到它。” 李恪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纸人的肩膀上。 纸是凉的,那种死物的凉。可就在他碰到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心跳。 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另一种心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跳。 李恪的手猛地缩回来。 “感觉到了?”白掌柜看著他。 李恪点点头。 “那就行。”白掌柜说。 他顿了顿。 “记住,別破了规矩。” 李恪站起身,看著那个纸人。 “记住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李恪没有走。他就坐在里屋,守著那个纸人,等著天黑。 白掌柜也陪著,坐在门口,手里捧著个茶壶,闭著眼睛打盹。偶尔睁开眼,看看外头的天色,又闭上。 外头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下落。巷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叫卖声、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了,没了。 直到银月高悬,打更人的锣敲了好几遍。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亥时到——” 李恪站起身。 他走到架子前,把那个纸人取下来。 纸人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当他背在背上,用布带繫紧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沉了。 不是那种死物的沉。 是那种活物的沉。 像背著一个睡著的人,压在身上,软软的,沉沉的,还有温度。那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是刚刚死掉的人身上那种温,还有一点点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 那东西在呼吸。 后背贴著纸人的地方,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轻,很慢,可確確实实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那纸人就更贴近他一些,像是要钻进他身体里去。 李恪深吸一口气,朝门外走去。 “李恪。” 身后传来白掌柜的声音。 李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记住,”白掌柜说,那声音比之前更虚了,虚得几乎听不清,“別回头。不管听见什么,都別回头。” 李恪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剎那,他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白掌柜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很细,很尖,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走了。” 然后是白掌柜的声音:“走了。” 然后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可那声音里,有笑。 李恪没有回头。 他背著纸人,顺著那条巷子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白惨惨的,照得路上泛著银光。可那光不对劲——照在身上没有影子。他低头看,脚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 巷子两边的墙上,开始出现东西。 一开始是手印。 一个一个的手印,从墙根一直排到墙头,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用手爬上去的。那些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手,可手指太长了,比正常人的手指长出一截。 然后是脸。 一张一张的脸,从墙里往外凸,凸出一个轮廓,鼻子、眼睛、嘴巴,一点一点显现出来。那些脸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样,可嘴角都掛著笑,那种很安详的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恪从它们旁边走过。 走到最后一张脸跟前的时候,那张脸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它看著李恪。 就那么看著,眼珠子一动不动,可嘴角的笑,更深了。 李恪没有停。 他继续走。 走出巷子,上了官道。 官道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风吹过,窸窸窣窣地响。可那声音不对——不是风吹庄稼的声音,是有人在庄稼地里走动的声音,很轻,很碎,像是很多很多人在里头穿行。 李恪不去看。 他只是走。 就在这时,他脑中一震。 【不压身】的经验值在疯狂的上涨。 经验(5/30) 经验(7/30) 经验(9/30) 经验(12/30) …… 涨得飞快,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著它涨。 李恪没有停。 他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出现一个院子。 一圈土墙围著三间瓦房,门口立著一根拴马桩。 永安驛。 李恪在门口站定。 那扇门还是虚掩著的,跟他白天离开时一样。可这会儿看著,那门缝里黑漆漆的,透著一股说不清的阴冷,像是在往外渗什么东西——不是风,是別的东西,你看不见,可你能感觉到它在往外渗,一点一点,像水从门缝里渗出来。 更可怕的是,那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一只眼睛。 很小的一只眼睛,在门缝里,一眨一眨的,盯著他看。 李恪推开门。 眼睛不见了。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灶台,矮桌,板凳,床。 刘三还躺在地上,蜷缩著,侧著身,脸朝著墙角。 可他的姿势变了。 白天的时候,他是侧著身,蜷著腿。这会儿,他的腿伸直了,手也伸直了,整个人平平地躺在地上,脸还是朝著墙角,可那姿势,像是在等人。 等人躺到他身边去。 李恪没有看他。 他走到屋子正中,站定。 闭上眼睛。 在心里头喊—— 刘三。 刘三。 刘三。 三遍。 喊完,他睁开眼。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都没有变。 可李恪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屋里的空气变了。 刚才还是凉的,这会儿更凉了,凉得像是从骨子里往外渗。那股凉意不是从外头进来的,是从屋里头生出来的,从墙缝里,从地缝里,从每一个角落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他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的脚。 不是没有脚,是脚下有东西——灰濛濛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从地缝里往外冒,一点一点漫上来,淹过了脚面,淹过了脚踝。 那雾气里有东西。 一个一个的小小的东西,在雾气里游动,像鱼一样,游过来,游过去,偶尔碰一下他的腿,又游开。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把整个屋子都淹没了。 等雾气散开的时候,屋子已经不是那个屋子了。 墙还是那堵墙,可墙上多了东西——一个一个的手印,密密麻麻的,从墙根一直排到房顶。那些手印不是印上去的,是凸出来的,像是有人从墙里往外推,把手掌推出来,在墙面上凸起一个手的形状。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可灶台里烧的不是火,是——是眼睛。一双一双的眼睛,在灶膛里眨著,盯著他看。那些眼睛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眼白多,有的眼黑多,可都盯著他,一眨一眨的,眨得他心里发毛。 屋顶上也有东西。 一个一个的人形,倒掛在房樑上,头髮垂下来,在风里飘。那些人形没有脸,脸的地方是一片空白,可你知道它们在看你,因为它们都对著你。 门口站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刘三。 刘三站在门口,穿著那身驛卒的公服。脸还是那张脸,可脸色不对——太白了,白得像纸。眼睛也不对——太黑了,黑得像两个洞,深不见底的洞。那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点一点的,像是虫子在爬。 他盯著李恪。 李恪也盯著他。 刘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著李恪。 然后,他的嘴,慢慢咧开了。 不是笑。 是咧,一点一点地咧,咧到耳朵根,咧成一个巨大的口子。那口子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可那黑洞里,有声音传出来—— “来——” 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来的。 “来——” 李恪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刘三那张咧到耳朵根的嘴,看著那个黑洞洞的口子。 然后,刘三转过身,朝外走去。 李恪跟上去。 出了门,外头的月亮还在,可月光变了。 刚才还是白惨惨的,这会儿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顏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那不是月光,是別的东西发出来的光,阴阴的,冷冷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路还是那条路,可路边的东西变了。 那些树,刚才还是黑的,这会儿变成了灰的,像是一下子褪了色。可那些树会动——不是风吹的动,是它们自己在动,扭来扭去的,像是在挣扎。 那些草,刚才还在风里动,这会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可仔细看,草叶子上有东西——一个一个的小小的脸,从草叶子上凸出来,脸朝著他,眼睛闭著,嘴巴张著,像是在喊什么,可喊不出声。 李恪跟在刘三后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了那条土路,走过了那片荒地,走过了那道山樑。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出现一条河。 河不宽,也就三四丈。可那河水,不是清的,也不是浑的,是黑的。黑得像墨,像漆,像是什么东西熬出来的汁液,在那种灰濛濛的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那不是水。 那是別的东西。 李恪站在河边,看著那河水。 河水里有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在河水里翻涌。有时候是一只手的形状,有时候是一个头的形状,有时候是一张脸的形状,可刚一成形,就散了,又变成黑漆漆的水。 河边有一条船。 船不大,只能坐两三个人。船上没有船夫,只有一根竹篙,横在船头。可那竹篙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一个一个的小小的东西,顺著竹篙往上爬,爬到顶,掉下来,又爬。 刘三走到河边,没有停,直接上了船。 李恪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船板。 脚刚踩上去,船就动了。 没有人撑篙,没有人划桨,船自己动了,慢慢地往河心漂。河水在船底流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哗哗的水声,而是—— 是哭声。 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混在一起,听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小。那些哭声里有喊声,有叫声,有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李恪站在船头,抱著怀里的纸人。 纸人的眼睛睁著,盯著河面。 河面上,忽然冒出东西来。 先是手。 一只一只的手,从黑水里伸出来,惨白惨白的,手指细长,指甲乌黑。那些手在水面上挥舞著,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求救。有的手抓住了船帮,可刚一抓住,就化了,变成黑水,顺著船帮往下流。 然后是头。 一个一个的头,从黑水里冒出来,有的有脸,有的没脸,有的脸烂了一半,露出里头白森森的骨头。那些头在水面上漂著,眼睛睁得大大的,盯著船上的李恪。有的头张开嘴,嘴里的舌头伸出来,长长的,一直伸到船上,想要舔他的脚。 李恪没有动。 他只是抱著纸人,站在船头,看著那些东西。 那些舌头伸过来,快要碰到他的脚了——可就在碰到的一瞬间,那些头忽然尖叫起来,尖叫著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著了。 李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人。 纸人的眼睛,正盯著河面。 那些东西怕它。 不,不是怕它。 是怕他。 他有【不压身】。 那些脏东西,沾不上他。 船漂过了河心,慢慢往对岸靠。 河面上的那些手,那些头,渐渐少了,没了。最后只剩下黑漆漆的河水,在船底流淌,发出那种细细的哭声。 船靠了岸。 刘三已经下了船,站在岸边,等著他。 李恪抱著纸人,下了船。 脚踩到岸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回头看看我。” 李恪攥紧了怀里的纸人。 他没有回头。 他抱著纸人,跟著刘三,继续往前走。 前头的路,更暗了。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路,灰濛濛的,往前延伸著,不知道通向哪里。可那条路会动——它自己会动,像一条蛇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带著他往前走。 路两边,开始出现东西。 一个一个的坟包,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有的坟包上插著幡子,白惨惨的,在风里飘。那风不是普通的风,是有声音的风——呜呜的,像是在哭。 有的坟包上坐著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东西。 穿著破破烂烂的衣裳,蹲在坟头上,盯著路上看。那些东西的脸,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一团。可它们的手,看得清——很长很长的手指,指甲也很长,乌黑乌黑的,在月光下泛著光。 李恪走过一个坟包,那东西忽然开口了。 “小伙子。” 那声音沙哑沙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东西。 “背的啥?让咱瞅瞅。” 李恪没有理它。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別走那么快嘛。” 又一个声音,这回是个女的,尖尖细细的,听著刺耳朵。 “留下来陪咱说说话。” 李恪攥紧了纸人,脚步加快。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別走。” “留下来。” “回头看看咱。” “回头看看我。” “看看我。” 最后一个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就在他耳边。 李恪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 他知道,不能回头。 回头就回不去了。 前头的刘三还在走,速度越来越快。 李恪一咬牙,也跟著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脑中一震。 【踏风行】那难以增加的经验开始飞快上涨。 经验(26/60) 经验(28/60) 经验(31/60) …… 涨得飞快,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著它涨。 李恪不管那些。 他只是跟著刘三,穿过那片坟地,走过那片荒野,一直走到一个地方。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坟,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片空地,灰濛濛的,空荡荡的。 可那片空地不是空的。 地上有东西。 一个一个的脚印,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片空地。那些脚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可都朝著一个方向——朝著他。 刘三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恪。 李恪也看著他。 刘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恪,看著那个纸人。 然后,他朝纸人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李恪面前,伸出手,按在纸人身上。 那一瞬间,李恪看见了他的手。 那手不是手。 是骨头。 白森森的骨头,一根一根的,没有肉,没有皮,只有骨头。可那骨头会动,会弯曲,会按在纸人身上。 纸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不是光,是別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涌进纸人的眼睛里。 李恪感觉到,背上的纸人,沉了。 那种沉,不是之前那种软软的沉,而是一种实心的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住进去了。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 那东西在看他。 不是从纸人的眼睛看他,是从他背后,从他背上的纸人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目光凉凉的,湿湿的,像是有一条舌头,在他后背上舔。 刘三不见了。 李恪站在原地,喘著气。 他知道,魂唤回来了。 接下来,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著来时的路。 那条路灰濛濛的,看不见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抱著纸人,往回走。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的路更长。 那些东西还在,蹲在坟头上,坐在路边,盯著他看。可它们没有再开口,只是盯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可它们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那种“別走”的眼神,这会儿变成了另一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恪不管它们。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 走过那片坟地,走过那条黑河,走过那些灰濛濛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忽然出现一点光。 那光是黄的,暖暖的,像是灯火。 李恪加快脚步,朝那点光走去。 越走越近,那光越来越亮。 等他走到跟前,才发现那是一扇门。 县衙的门。 门开著,里头灯火通明。 李恪抱著纸人,迈进门去。 屋里坐著好几个人。周县令坐在案后,脸色发白。旁边坐著几个士绅,也都是脸色发白,有人的手还在抖。 他们看见李恪进来,看见他怀里那个纸人,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嚇人的东西。 可李恪知道,他们不是在看他。 他们是在看他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 李恪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纸人放在地上,让它站著。 纸人的眼睛,睁著。 它看著周县令。 周县令被那双眼睛盯著,脸上的肉都在抖,抖得像是要掉下来。 “这……这就是……” 李恪点点头。 “刘三。”他说,“他来了。” 第55章 戏审鬼 纸人立在大堂正中,一动不动。 可屋里所有人都觉得它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那种眼角余光瞥见的动——你盯著它看,它不动;你一眨眼,它就换了个姿势;你再仔细看,它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周县令坐在案后,手攥著惊堂木,攥得指节发白。他想拍,可那手抖得厉害,拍不下去。 两边坐著的几个士绅,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徐员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肥头大耳的,平日里最爱摆谱,这会儿缩在椅子上,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是隨时要哭出来。王员外年轻些,四十出头,可抖得比徐员外还厉害,手里的茶盏晃得茶汤都洒出来了,洒了一身,他都没觉著。 赵捕头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他干了二十多年捕快,死人见过无数,凶案现场也进过无数,可这会儿,他愣是不敢往里走。 那纸人就那么站著,可他觉得,那纸人在看他。 不,不是看他。 是在看他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 赵捕头没敢回头。 “李……李里正……”周县令终於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就是……” 李恪点点头。 “刘三。”他说,“他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忽然暗了一暗。 不是灯灭了,是那种光忽然变暗的感觉——像是有个什么东西,从灯前面飘过去了。 周县令猛地抬头。 灯还是那盏灯,好好地掛著。可灯下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 不对,不是人影。 是纸人的影子。 纸人站在那儿,它的影子却不在它脚下。那影子在別的地方——在墙上,在房樑上,在地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个纸人,围著他们站著。 周县令的手一松,惊堂木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 李恪走过去,把惊堂木捡起来,放回案上。 “县尊,”他说,“审吧。” 周县令看著他,又看看那个纸人,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掌柜进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脸色惨白,佝僂著背。可他身后,跟著几个人。 那几个人穿著花花绿绿的戏服,脸上抹著厚厚的粉,画著红红的嘴唇,踩著厚底的戏靴,走起路来一步三摇。他们手里提著箱子,箱子里装著面具、锣鼓家什,叮叮噹噹的响。 徐员外愣了一下。 “这是……” “戏班子。”白掌柜开口,声音虚虚的,“审鬼,得请戏。” 王员外瞪大眼睛。 “请戏?给鬼请戏?” 白掌柜没有理他。 他走到大堂正中,在那个纸人面前站定。 纸人的眼睛,盯著他。 白掌柜也盯著纸人。 “刘三,”他开口,“认得我不?” 纸人没有说话。 可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纸人的头,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就那么微微一点,像是在点头。 白掌柜点点头。 “认得就好。”他说,“今儿个,咱们请你来,是想让你开口,说说谁杀的你。” 纸人没有动。 白掌柜转过身,看著那几个戏班子的人。 “开锣吧。” 戏班子的人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把箱子打开,取出锣鼓鐃鈸,叮叮咣咣地摆开架势。几个人穿上戏服,红的绿的蓝的,在灯火下晃得人眼晕。有人戴上了面具——判官的面具,红脸黑须,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还有个月牙。有人戴上了小鬼的面具,青面獠牙,舌头伸得老长。还有人扮作刀斧手,腰里別著木製的铡刀,刀身上涂著银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正中摆上了一张条案,案上放著惊堂木、签筒、笔墨纸砚——全是戏台上用的道具,可摆在这大堂上,看著竟比真的还像真的。 周县令看著他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要唱哪一出?” 白掌柜回头看了他一眼。 “县尊,”他说,“鬼听不懂人话。得用它们听得懂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戏。” 白掌柜说完,退到一边。 锣响了。 咣—— 那一声,又响又脆,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可那声音在屋里迴荡著,久久不散,像是钻进脑子里去了。 接著是鐃鈸,嚓嚓嚓,一阵紧似一阵。然后是鼓,咚咚咚,敲得人心口发慌。 戴判官面具的人,迈著方步,走到条案后面。他整了整衣冠,拿起惊堂木,在案上猛地一拍—— 啪! 那一声,比刚才的锣还响。 “升——堂——” 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可又不是。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带著一股子阴气,在大堂里迴荡著,嗡嗡作响。 两旁的小鬼齐声应和:“威——武——” 那声音拖著长腔,一波一波的,像是潮水涌过来。 纸人站在大堂正中,一动不动。 判官又开口了。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腔调是戏台上的腔调,拖得长长的,一波三折。可配上他那张红脸黑须的面具,配上那闷沉沉的声音,听著竟比真的判官还要嚇人。 纸人没有动。 判官又喊了一遍。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这回,纸人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迈出去,屋里的人都看见了——它的脚,离地有半寸。 它是飘著的。 徐员外的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往后缩了缩,缩得整个人都快钻进椅子里去了。 判官又问了一遍,这回腔调变了,变得更慢,更沉,像是从地府深处传来的最后通牒——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声音在屋里迴荡著,一波一波的,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久久不散。 纸人开口了。 “奴家——”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笑,混在一起,听著让人心里头髮毛。 更可怕的是,它用的是戏台上的腔调。 那种旦角的腔调,拖著长腔,一波三折,婉婉转转的。可配上那张纸糊的脸,配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配上那飘在半空的脚,听著只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奴家——刘氏三郎——本是永安驛前一驛卒——每日里烧茶煮饭——迎送往来——” 它唱著,声音一颤一颤的,像是风里的蛛丝,隨时会断。 判官又一拍惊堂木。 啪! “刘三——你可知自己已死——” 纸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唱道:“奴家——怎不知——那日夜里——正睡著——忽听得门外有人唤——” 它唱著,身子开始晃动,像是风里的纸鳶。 “奴家起身去看——却见一人——立在门外——那人唤我名字——说是有急信——要我开门——” 判官追问:“你可看清那人面目——” 纸人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尖锐,变得悽厉,像是一根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看不清——看不清——那人背对著月光——脸上一团黑——奴家只当是寻常——便开了门——” 大堂里的灯,忽然全都晃了一下。 “然后呢?”判官问。 纸人的声音更尖了。 “然后——然后——奴家转身要走——脑后忽然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它唱著,声音里带著哭腔。那哭腔是戏台上的哭腔,咿咿呀呀的,婉转悠长。可听著,比真的哭还要瘮人。 判官又一拍惊堂木。 “刘三——你可看清杀你之人——” 纸人沉默著。 判官再问一遍,腔调更沉了。 “刘——三——你——可——看——清——杀——你——之——人——” 这一回,纸人的头,动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向旁边坐著的那几个士绅。 徐员外被那双眼睛盯著,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是我……”他声音发颤,“我都不认识他……” 纸人的头,继续转。 转过了徐员外,转向了王员外。 王员外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纸人的头,又转。 转过了王员外,转向了赵捕头。 赵捕头的手,已经把刀拔出来了。他握著刀,盯著那个纸人,脸上全是汗。 纸人的头,还在转。 最后,它转到了一个人面前。 周县令。 纸人的眼睛,盯著周县令。 周县令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你……你看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尖了,“我跟你无冤无仇……” 纸人没有动。 可它开口了。 这一回,它不是唱,是说。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一块一块的冰,砸在地上。 “奴——家——虽——死——眼——睛——却——没——瞎——” 那声音冷得刺骨。 周县令身后的墙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灰濛濛的影子,从墙里一点一点地凸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子,最后是整个轮廓。 那是个人的形状,可看不清脸,模模糊糊的一团。 它站在周县令身后,低著头,看著周县令。 周县令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纸人还在盯著他。 判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唱腔,拖著长腔,一波三折。 “刘三——你可知杀害你的凶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速速道来——本官替你——做主——” 纸人沉默著。 然后,它开口了。 “草民——知道——” 判官追问:“姓什么——” 纸人没有说话。 可它忽然抬起手,那纸糊的手,指著大堂正中空荡荡的地方。 “他——就——在——那——里——” 屋里的人都顺著它的手指看过去。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这时,锣响了。 咣—— 鐃鈸响了。 嚓嚓嚓—— 鼓响了。 咚咚咚—— 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催命的鼓点。 那个戴小鬼面具的人,跳了出来。他手里拿著一把刀——不是真的刀,是戏台上用的那种刀,木头做的,涂著银粉。可这会儿看著,那刀好像在发光,冷冷的,阴阴的,像是真的一样。 他绕著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一边跳一边唱。 “呔——你这恶贼——杀了人还想逃——今儿个落到你爷爷手里——叫你尝尝铡刀的滋味——” 他唱完,一挥手。 那两个扮作刀斧手的人,抬著一口铡刀上来。 那铡刀是戏台上的道具,木头做的,涂著银粉。可这会儿抬上来,放在大堂正中,看著竟比真的还要嚇人——刀口朝上,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是等著什么东西躺上去。 小鬼跳过去,一把按住那空荡荡的地方。 “说——你招不招——不招就铡了你——” 那空荡荡的地方,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招——我招——”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真的出现,是慢慢地显现出来,像是从水里浮上来一样。 那是个男人的形状,穿著灰扑扑的衣裳,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可他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深很深,还在往外冒东西——不是血,是黑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纸人开口了,又是那种唱腔,咿咿呀呀的。 “就是他——就是他——那夜唤我开门的就是他——那夜打我后脑的就是他——” 判官一拍惊堂木。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灰濛濛的影子,忽然开口了。 它用的也是戏腔,可那腔调是花脸的腔调,粗粗的,沉沉的,像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东西。 “俺——姓张——无名——人都唤俺——张行商——永安城东——贩布为生——” 判官追问:“你为何杀害刘三——” 那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唱道:“俺——也是受人指使——那日有人寻俺——给俺二十两银子——让俺去驛站借宿——让俺杀了那驛卒——再报官说是李玉成杀的——” 周县令腾地站起来。 “受人指使?受谁指使?” 那影子没有回答。 可它的头,开始转动。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著。 它转过了徐员外,转过了王员外,转过了赵捕头,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门外。 黑漆漆的门外。 “他——就——在——那——里——”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唱戏的念白。 屋里的人都看向门外。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夜。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嘲讽。 周县令的脸,白了。 “谁?谁在外头?” 没有人回答。 那笑声,渐渐远了,没了。 纸人还站在大堂正中。 那个灰濛濛的影子,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从脚开始,往上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抹掉。 最后只剩下那张脸,浮在半空,看著屋里的人。 它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你们以为,请来了鬼,就能找到真凶?”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 “真凶,不在这儿。” 第56章 寻真凶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周县令坐在案后,手还攥著那块惊堂木,攥得指节泛青。 他想鬆开,可那手指像是不听使唤了,就那么死死地攥著,攥得骨头都疼。 他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那种普通的白,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白,白得发青,白得发灰,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血都抽乾了。额头上有汗,密密麻麻的,一颗一颗往外冒,可那汗是凉的,顺著脸颊往下流,流到脖子里,他都没觉著。 他的眼睛,盯著门外。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刚才笑了。 哈哈哈哈—— 那笑声还在他耳朵里转,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他的耳膜。 徐员外的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静得可怕的大堂里,听著格外刺耳。 李恪转过头去看。 徐员外缩在椅子里,整个人像一堆烂泥。他本来就胖,这会儿缩著,更显得臃肿。可那臃肿不是活人的臃肿,是死人的臃肿——像是一堆肉堆在那儿,没有骨头,没有支撑,隨时都会塌下来。 他的脸,惨白惨白的,比周县令还白。嘴唇乌青乌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一动不动,盯著门外那个方向,盯著那片黑漆漆的夜。 他的手,攥著椅子的扶手,攥得指节都凸出来了。可那手在抖,一直在抖,抖得扶手都跟著晃,咯吱咯吱的响。 李恪看见,他的裤襠,湿了一片。 那是尿。 堂堂永安城最大的粮商,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扶、说话都要人捧的徐大员外,尿裤子了。 王员外比他年轻些,可抖得比他还厉害。 王员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软软地靠著椅背。他的脸不是白,是灰——那种灰扑扑的、死气沉沉的灰,像是一张糊窗子的纸,一戳就破。 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门外,一会儿看看那个纸人,一会儿又看看周县令,来来回回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可不管看哪儿,那眼睛里的恐惧都一样——深深的,浓浓的,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的手,抱著那个茶盏。茶盏里的茶早就洒光了,可他还在抱著,抱著那个空茶盏,抱得紧紧的,像是抱著什么救命的东西。 李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一直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可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念经,又像是诅咒。 赵捕头还站在门口。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可那手,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按著了。刚才按著,是准备拔刀。这会儿按著,是扶著——扶著刀柄,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腿在抖。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捕快、见过无数死人、进过无数凶案现场的老捕头,腿在抖。 他的脸,是那种酱紫色。不是正常的那种酱紫,是那种憋出来的酱紫——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堵著,把脸都憋紫了。 他的眼睛,盯著门外。 不是看,是盯。 像是要把那片黑漆漆的夜盯穿,看看里头到底藏著什么。 可他不敢动。 一步都不敢动。 李恪看著他们,心里头忽然想起白掌柜那句话—— 这人啊,往往比鬼难缠。 可这会儿,这些人,比鬼还像鬼。 他们怕的那个东西,不就在门外吗? 可他们自己,这会儿坐在屋里,一个个的脸色,一个个的表情,一个个的样子,比外头那个东西还要嚇人。 纸人还站在大堂正中。 它一动不动。 可它的眼睛,还在看著门外。 李恪也看著门外。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 那笑声,还在他耳朵里转。 哈哈哈哈—— 一声一声的,像是有很多人在笑,又像是一个人笑了很多声。 周县令忽然开口了。 “李……李里正……”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听著不像活人说话。 “那……那是什么?” 李恪转过头,看著他。 周县令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他。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周县令,看著他那张惨白的脸,看著他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看著他那张一开一合的嘴。 周县令被他看得发毛。 “你……你看我干什么?” 李恪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走到那个纸人面前。 纸人的眼睛,还在看著门外。 李恪伸出手,轻轻按在纸人的肩膀上。 纸是凉的。 可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凉。 还有一种东西。 像是心跳,又像是脉搏,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弱,可確实存在。 那个心跳,跟他的心跳,是同步的。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李恪忽然开口。 “刘三。” 纸人没有动。 可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纸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像是在听。 李恪说:“杀你的人,是谁?” 纸人没有说话。 可它的眼睛,慢慢地,从门外转了回来。 转到了李恪身上。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可在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点一点的,像是虫子在爬。 然后,纸人开口了。 它没有唱。 它说的是话。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著泥土的气息,带著腐臭的味道。 “他——” “就——” “在——” “这——” “里——” 周县令的身子,猛地一抖。 “在……在哪里?” 纸人的眼睛,慢慢地,转了过去。 转到了周县令身上。 周县令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不……不是我……” 纸人的眼睛,又转开了。 转到了徐员外身上。 徐员外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椅子咯吱咯吱地响。 纸人的眼睛,又转开了。 转到了王员外身上。 王员外的嘴唇动得更快了,可还是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 纸人的眼睛,又转开了。 转到了赵捕头身上。 赵捕头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扶著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纸人的眼睛,最后转了回来。 转到了李恪身上。 李恪看著它。 它也看著李恪。 然后,纸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很轻。 可李恪看见了。 那是笑。 刘三在笑。 李恪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著屋里那些人。 周县令,徐员外,王员外,赵捕头。 他们一个个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嚇破了胆。 可他们嚇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纸人? 是因为门外的笑声? 还是因为—— 他们心里有鬼? 李恪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屋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李……李里正……”周县令的声音更颤了,“你……你笑什么?” 李恪看著他。 “县尊,”他说,“刘三告诉我了。” 周县令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 “告……告诉你什么?” 李恪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根刚才掉在地上的惊堂木,轻轻放在案上。 “县尊,”他说,“明天,请您去一趟永安驛。” 周县令愣住了。 “永……永安驛?去那儿干什么?” 李恪看著他。 “去了,就知道了。” 周县令的脸,白得发青。 “你……你是说……真凶在那儿?”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那个纸人面前。 纸人的眼睛,还在看著他。 李恪伸出手,把纸人抱起来。 纸人轻飘飘的,可这会儿抱著,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抱著一个睡著的人,沉沉的,软软的,还有温度。 他背著纸人,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县尊,”他说,“明天午时,我在永安驛等您。” 说完,他迈出门槛,走进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周县令他们几个,还有那盏晃动的灯,还有门外那黑漆漆的夜,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还在耳边转的笑声。 哈哈哈哈—— 周县令坐在案后,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夜,看著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看著那盏晃动的灯。 他的手,还在抖。 他的腿,也在抖。 他的牙,咯咯咯咯地响,像是冬天里冻得发抖的人。 徐员外的椅子,又响了一声。 咯吱—— 那声音,在这静得可怕的夜里,听著格外瘮人。 王员外的嘴唇,还在动。可这回,李恪听清了。 他在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遍一遍,又一遍。 赵捕头还站在门口。他的手,又按回了刀柄上。可这回,他不是准备拔刀,他是扶著刀柄,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腿,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抖了,是抖得没劲儿了。 周县令忽然开口。 “赵……赵捕头……” 赵捕头抬起头,看著他。 周县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指了指门外。 赵捕头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朝外头看了一眼。 外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像洒了一层霜。 还有风,凉颼颼的,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手在摸。 赵捕头缩回来,摇了摇头。 周县令鬆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这一回,更近。 近得像是就在门口。 周县令猛地站起来。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笑声,还在响。 哈哈哈哈—— 一声一声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第57章 鬼戏班 李恪背著纸人,走出了县衙。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像是有人用手在摸。 月亮还掛在天上,白惨惨的,照得地上像洒了一层霜。他顺著那条巷子往回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数步子。 纸人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可又沉沉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背著一个睡著的人,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出现那扇门。 白记寿材铺。 门还开著,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李恪迈进门去,屋里头,白掌柜先走了一步,此刻,正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捧著那个茶壶,闭著眼睛打盹。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回来了?” 李恪点点头。 白掌柜看著他怀里的纸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掀开后门的帘子,朝里头喊了一声:“都出来吧。” 帘子掀开,戏班子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那个戴判官面具的,把面具摘了,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瘦的,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可精得很。 那个戴小鬼面具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妆,红红的嘴唇,看著有些滑稽。那两个刀斧手,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四十来岁,矮的那个三十出头,都是普普通通的模样。 还有那个敲锣的,一直站在角落里,这会儿也走出来。他是个老头,六十多了,头髮花白,脸上的皮鬆得像揉皱的纸,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在灯下闪著光。 他们把傢伙什收进箱子里,叮叮咣咣的响。那声音在夜里听著,格外的清晰。 李恪把纸人放在柜檯上。 纸人的眼睛,还睁著。 它看著屋里的人。 那些人也都看著它。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判官开口了。 “成了?” 李恪点点头。 “成了。” 判官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俺们这一趟,没白跑。” 他说著,走到柜檯前,看著那个纸人。纸人的眼睛,也看著他。 判官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可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敬重,又像是畏惧。 “小哥儿,”他说,“你这胆子,俺服了。” 李恪没有说话。 白掌柜走过来,把那个纸人抱起来,放回里屋的架子上。纸人的眼睛,一直看著李恪,直到里屋的门关上,才看不见了。 李恪在凳子上坐下来。 戏班子的人也坐下来,围成一圈。 白掌柜从里屋出来,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水。 “喝口水,”他说,“歇歇。” 那些人接过碗,咕咚咕咚地喝。喝完,抹抹嘴,看著李恪。 判官先开口。 “小哥儿,”他说,“俺们这一齣戏,唱得咋样?” 李恪看著他。 “唱得好。”他说,“比我预想的还好。” 判官笑了。 “那是。”他说,“俺们这班子,在永安这一带唱了二十年,专吃这碗饭的。” 李恪愣了一下。 “专吃这碗饭?” 判官点点头。 “俺们这班子,”他说,“不是普通戏班,俺们是……是阴阳行当的。” 李恪看著他。 “阴阳行当?” “对。”判官说,“俺们唱的不是寻常的戏。俺们唱的,是给死人听的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俺们这行,叫『鬼戏班』。”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判官,看著他那张瘦瘦的脸,看著他那双精得很的眼睛。 判官继续说。 “这方圆百里的,但凡死了人,只要家里拿得出钱,都会请俺们去唱一场。唱给死人听,让死人走得安心。” 他指了指那个戴小鬼面具的年轻人。 “这小子,从小跟著俺们。他爹就是唱鬼戏的,唱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还让俺们给他唱了一出。”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高个子刀斧手开口了。 “俺们这行,看著嚇人,其实没啥。死人嘛,有啥可怕的?活著的人才可怕。” 矮个子刀斧手也点头。 “对。俺唱了二十年,没见过一个死人站起来打人的。可活人,俺可见多了,啥样都有。” 李恪听著,心里头渐渐明白过来。 这个戏班,不是普通的戏班。他们唱的戏,是给死人听的。他们在丧事上表演,让死人走得安心,让活人也安心。 可今儿晚上,他们唱的这齣戏,不是给死人听的。 是给活人看的。 给周县令看的,给那几个士绅看的,给赵捕头看的。 还有——给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看的。 李恪开口了。 “今儿晚上这齣戏,多谢诸位。” 判官摆摆手。 “別谢俺们。”他说,“俺们是白掌柜请来的。他说有个活儿,要俺们帮个忙。俺们就来了。” 他顿了顿。 “再说了,这活儿有意思。俺们唱了二十年,还没在公堂上唱过呢。” 几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在夜里听著,有些奇怪,可也让人安心。 白掌柜走过来,在李恪旁边坐下。 “说说吧,”他说,“你到底想干啥?” 李恪看著他。 “您看出来了?” 白掌柜点点头。 “你那点心思,”他说,“瞒得过那些官,瞒不过我。” 李恪看著他。 “我在钓鱼。”李恪说。 几人愣住了。 “钓鱼?” “对。”李恪说,“钓鱼。” 他看著屋里的人,看著他们一张张惊愕的脸,缓缓开口。 “那个真凶,他杀了刘三,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让行商报案,让玉成叔背锅。” 他顿了顿。 “可他漏了一件事。” 判官追问:“啥事?” 李恪看著他。 “永安驛那地方,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刘三只是个驛卒,一个月挣不了几钱银子。那个行商,也只是个贩布的,身上没几个钱。” 他看著判官。 “你说,谁会冒险杀他们?” 判官没有说话。 “没有仇,没有怨,没有財,没有色。”李恪说,“杀他们,图什么?” 他顿了顿。 “那个凶手,肯定是永安县的人,而且对永安驛很熟悉。” 判官皱起眉头。 “你是说……那个行商,也是被逼的?” 李恪点点头。 “那个行商,他也不是真凶。他只是被人当刀使了。用完,就扔了。” 他想起那条黑河,想起那个从河里浮上来的影子,想起他脖子上那道还在冒黑水的伤口。 “杀他的人,跟杀刘三的人,是同一个人。” 屋里静了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 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门关著,哪儿来的风? 可它晃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点头。 没有人去看那盏灯。 他们都盯著李恪。 判官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那你……你今儿晚上这一出,是想把那人逼出来?” 李恪点点头。 “对。” “可他要是看出来是假的呢?” 李恪笑了。 那笑容很短,可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自信,又像是无奈。 “他看不出来的。”他说,“因为他心里有鬼。” 第58章 李老五 夜。 银月当空。 李恪摸著黑顺著官道,往李家坳方向赶路。 一般情况下,天黑后不能出城,但周县令特准他出城。 对於寻常人而言,走夜路凶险无比,道旁那些黑黢黢的林子,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影影绰绰的,看久了总觉得在动。可对他来说,夜间赶路,早已是家常便饭。从永安到临关,从临关到草原,哪一回不是摸著黑走过来的? 一路无事。 眼看离李家坳不远了,前头已经能看见村子模糊的轮廓,黑压压的一片,几点灯火零星地亮著。 他鬆了一口气,將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光屏上。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二级(灵):威行閭巷,令出如山。 【经验(3/20)】 【天赋·抗饿】三级(玄):飢肠如炉,百毒难侵。 【天赋·踏风行】六级(圣):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36/6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三级(玄):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26/30)】 【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二级(灵):纸通幽意,朱引魂归。 【经验(1/20)】 这段日子经歷了一些怪事,但也並非无所收穫。【乡里横】和【不压身】都得到了提升,【踏风行】的经验值也涨到了一半,相信用不了多少时间,都能到下一个等级。 他正盘算著,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李恪抬起头。 村口有人影晃动,还有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心头一紧,脚下加快。 走近了才看清——是李铁蛋,带著几个人正守在村口,火把举得老高,往官道这边张望。看见李恪,李铁蛋猛地跳起来,几步衝过来。 “恪哥!出事了!” 几人也跟著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抢著说,你一句我一句,乱成一锅粥。 “別慌,一个个说。” 李恪费了一点劲,才听明白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消失已久的前里正,不知从哪里纠结了一伙人,衝到田里,把才长起来一点的苗,给拔了不少。 李恪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人呢?” “跑了。”李铁蛋说,“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 “田呢?” 李铁蛋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其他人也低下头。 李恪没有再问。 他转身,朝田里走去。 月光白惨惨的,照在田埂上。 李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到地头,停下来。 田里一片狼藉。 那些好不容易长起来的苗,嫩绿的、巴掌高的、眼看著就要活过来的苗,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踩进泥里,东倒西歪地躺著。 有的被扯成两截,有的被踩得稀烂,有的就那么扔在那儿,根朝天,叶朝地,蔫蔫地蜷成一团。 李恪蹲下身,捡起一截断苗。 那苗还带著点青色,可根已经断了,活不成了。 他攥著那截断苗,攥得手心发烫。 田是庄稼人的根,活苗是庄稼人的希望。 他们怎么敢! “恪哥。”李铁蛋跟过来,站在他身后,“那些人……” “谁看清了?”李恪没回头,“看清都是些什么人?” 李铁蛋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看清。”他说,“可我远远瞅著,那些人……不像是本地人。” 李恪转过头。 “什么意思?” “衣裳。”李铁蛋说,“穿的衣裳乱七八糟的,有的还打著补丁,有的乾脆是破布烂衫。咱们这儿的人,再穷也没穷成那样。” 他顿了顿。 “倒像是……流民。” 李恪皱起眉头。 流民? 西北这两年確实不太平,旱灾,蝗灾,邪祟,加上草原那边不安生,逃难的人一拨一拨的。可流民怎么会跟著李老五来作乱。 “还有呢?” “还有……”李铁蛋想了想,“他们手里有傢伙,不是锄头镐把那种,是刀。” 李恪心头一紧。 “刀?” “对。”李铁蛋点头,“我看见有人腰里別著刀,明晃晃的。不是咱们那种割草的镰刀,是那种……那种刀,跟官兵佩的差不多。” 李恪没有说话。 他看著手里那截断苗,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流民,有刀,跟著钱里正——不对,是钱里正带著他们。 李老五消失了这么久,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伙人?他想干什么?就为了拔这几垄苗? “李老五呢?”他问。 “跑了。”李铁蛋说,“跟那伙人一块儿跑的。跑之前还撂下话……” “什么话?” 李铁蛋犹豫了一下。 “他说……他说这只是个开始。让咱们等著,他还会来。” 李恪攥紧了那截断苗。 他忽然想起白掌柜那句话。 这人啊,往往比鬼难缠。 钱里正恨他,他知道。 可恨到这种程度,恨到带著一伙不知从哪儿来的流民,来拔他家的苗,撂下狠话说还会再来,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报復了。 这是想把人往死里逼。 “苗毁了多少?” “东边那片,十几垄。”李铁蛋说,“西边那片没事,他们还没来得及过去。” 李恪站起身,往西边看了一眼。 月光下,西边的田垄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但能看见,那边的苗还在,整整齐齐地立著。 只毁了一半。 李老五消失了这么久,突然冒出来,带著一伙来歷不明的人,他想干什么?想嚇唬人?想试探村里的反应? 还是—— 还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李恪想起那个行商,想起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想起那些一环扣一环的算计。 盯著李玉成,盯著刘三,盯著他。 现在,又盯上了李家坳。 “铁蛋,”他忽然开口,“村里的人都咋样?” 李铁蛋愣了一下。 “伤了好几个”他低著头,满脸委屈,“大伙跟他们打了起来,可他们人多,手里又有傢伙,我们没打贏。” 李恪点点头。 “做得好。” 他转身,往村里走。 “走,回村。” 村里静悄悄的。 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可窗户里透出灯光,一晃一晃的,说明没人睡得著。 李恪走过几家门口,能听见里头压低声音的说话声,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草垛。 他回到家,推开门。 屋里灯亮著。李大山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 王氏坐在床上,眼睛盯著门口。 看见李恪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恪儿!”王氏衝过来,一把抱住他,“你可算回来了!” 李恪拍了拍她的背。 “娘,没事。” 王氏鬆开他,眼眶红了。 “那些人……他们把苗毁了……”她说著,声音发颤,“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种上的……”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娘,看著她那张憔悴的脸,看著她眼睛里的泪花。 “爹,你没事吧。”他转向李大山,看见脸上一阵青一阵紫。 李大山摆摆手,“我这伤不重,你四叔公他们伤得很一些,都是看著他长大的人,那李老五还真下得去手!” “李老五带了多少人?”李恪问道。 “少说四五十个。”李大山说,“要不然,咱也不可能打输了。” 西北的汉子,身子里都带著彪悍的尚武精神。 “都带著刀?” 李大山点点头。 “明晃晃的,嚇人得很。” “他们进村了?” “没有。”李大山摇头,“直接去的田里拔苗,就被村里人发现了,后来就打起来了,走的时候,李老五还喊了几嗓子……” “喊什么?”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说让你等著,说这事儿没完,他会再来的。” 李恪没有说话。 他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左右没看见李玉成。 “玉成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