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达利特异闻录》 引子 在1919年前,在很多事情尚不明朗之时,我是没胆量或者说没有把握向你讲述这些。 不过现在它已经过时且大体被调查清楚了,按照约定,请让我在这里,给你讲述一个真实的恐怖故事吧! 其实,在约定中,我应该亲笔写下这些文字。但原谅我这个断手指的老人,我已经忘了如何从事有关文字方面的工作了。 所以在这里,请允许我向你介绍多摩,我的侄子,也是在我所剩无几的时日中,尚且让我心有慰藉的人。 我在1896年至1906年一直作为法国驻印记者,而这个恐怖故事的开端应该是1903年的印度。 那年二月,一些流言蜚语悄然之间,在未被人类完全探明的印度次大陆上蔓延开来: 两个印度北部山区的村民在家门口抽水烟,其中的一人抽完以后將菸袋递给了身旁的朋友,却发现菸袋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他刚想骂对方怎么不接好,转过头来,竟发现对面原本有人的地方已经空了,连血跡都没有留下。 按照当事人的说法,他確定自己顶多只有几秒钟没注意自己的同伴,不远处还有好几个人,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同伴是怎么消失的。 这並非孤例。短短两天后就又有一起事件传播到我这里。 一对夫妻在家里睡觉,身旁躺著他们的双生子。可第二天早上,两人就发现躺在左侧的婴儿不见了。 更怪的是,昨天夜里有很多人在外乘凉,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有用的线索,更別提抓到犯人了。 以现在来看,这些被我认为诡异的事件可能连饭后杂谈都算不上,但在那个新闻匱乏的年代,这种流窜在大街小巷的故事比你想像的更加吸引人。 所以,这两件事情流传得很广。你几乎可以在任何集市听到类似的事件。偶尔还会有人谈论凶手。 不过,这些“跟进新闻报导”的人往往只会夸大其词,完全不在意真相。 比如,我见过两个迷信的村民將凶手归咎於恶灵,结果被一个归化法国人(即身份认同为法国,却一直生活在印度的人)呵斥,並以一种信誓旦旦的姿態说:“这一定是恶魔所为!” 这事最早登上报纸应该在4月21日发布的《老白猫三流报纸》。 儘管这只是一家花边小报,但经过它的传播与进一步夸大,使得当地那些不读《圣经》,却又想捧臭脚的印度人开始说,那是“舍丁”(shedim)1乾的。 后来,这些事又成为水手们的趣谈——你知道的,他们最爱做这些——於是这些被夸大过的事实渐渐地传到欧洲,被某些三流神父死命地当作成真实的故事。 这些神父又死命地说,这就是舍丁出没的证据,最后竟然还惊动了英国的生物学家,使得他们出来发表声明了。 这里引用同时期《政治家报》的记载,“经分析,此乃典型的孟加拉虎捕食行为,不足为奇。” (这段事实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年我侄子刚满六岁,我的家人常常以这些事嚇唬他,使得他常常担忧害怕。) 这份傲慢的结论毫无疑问是极其不负责任的。那些相信恶魔论的人们纷纷以各种角度反驳,比如,那时最流行的言论是: “山区里的村民大多是与野兽打过交道的,他们哪里会认不清楚孟加拉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果这些事情还在小范围传播也就罢了。但最滑稽的是,在此之后,这整件事情被诸如《日报》之类的法国报刊拿去做文章,並藉此论证英国人的无知低能了。 以上这些消息我都可以保证其真实性,这就是在现实世界发生过的极其可笑的,最能彰显我们媒体人品德的故事。 所以,想笑就笑吧!我猜你一定像1905年以前的我一样,被整件事的荒谬逗得哈哈大笑。 同样的,我猜你在稍后的一段时间里,一定也会像1905年以后的我一样,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1905年的9月23日,那时候的孟加拉分治抗议运动已经达到最高潮。 我的挚友,阿尔加·麦克雷恩上尉,能干的英国军人,不幸的遇难者,至今未得安息者——我插一句,我不会回忆我与他的过去,那样只会徒增我的痛苦——正奉命率领著他的山地纵队前去北方各邦平叛。 这个时间以及这个地点,但凡是有耳朵的人都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关於1905西北谜案的真相到底如何,直到现在也没有定论。 通常,后来的人们一般將其描述成300號军人进入密林,最后只活下14个幸运儿的奇闻怪谈。而自以为清醒的其他人,则更喜欢將凶手归咎於山间毒气。 但在当时,那些过於现实以至於不够有趣的说法並没有得到大眾的认可,人们普遍相信这其实是我后文中所谈到的那些鬼怪所致。 最直接的证据,是来自那些倖存的土著士兵的疯话。这些话语中夹杂著大量本地方言的恶魔学名词,尤其是反覆出现的“斯潘戒喇”(spinzira,意为半山腰的爪子)。 这里我展示部分我收集到的供词。插一句,在我看到证人的时候,他正在尖叫发疯,以及,他说: “上尉的尸体被无形利齿叼著后颈,像猎豹拖拽羚羊般掠过岩壁。 “我发誓,没有什么动物可以有这样的聪慧与体力!那一定是斯潘戒喇! “呵!你能想像吗?它就伏在那河边,偶尔发出恐怖的尖叫,就像这样,嗷呜! “然后,一个士兵嚇得落水,片刻间就没动静了!更嚇人的是什么?那个同僚,我发誓!他变成了鬼魂!哈!那个我的兄弟,变成了鬼魂!两天后就盖著白布飘在我眼前!嘴里喊著yesss,yesss……” 这些倖存者对斯潘戒喇外形的描述更是古怪到没有共同点,找不出有用信息。 有人说它是白色的,有人说它是棕色的,有人说它是花纹斑,一圈一圈地从头到脚,而有人则说它有著一圈白色的短绒毛,还有著四条前肢和两条后腿。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四只脚踩在地上。因为有人把它比作直立的袋鼠,走路时一跳一跳的。 毫无疑问,这一桩桩证词把人们对於西北谜案的兴趣推上高峰。 於是乎,那些读过报——甚至只是听说过的印度人,都在尝试猜测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並开始有意识地將最近几年相近地点的失踪案与西北谜案联繫起来。 总之,从那时候起,直到1947年凶兽档案登记制度创立前——將近半个世纪的时间——每当印度北部出现什么伤亡或是群体性癔症之类的怪事,人们都把原因归咎於它身上,归咎於,斯潘戒喇身上。 同时,也是从那时候起,每一个渴望建立功名的冒险家,都有或多或少的心思在猎杀这个名叫斯潘戒喇的神秘生物上 ——而我作为阿尔加上尉的好友,在处理好他的身后事后,便毛遂自荐,试图为我的朋友报仇。 原因无他,对於可怜的上尉,我的態度只有一句话: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么一个勇敢强大的上尉,他怎么会倒在那片山林呢? 1:传说中上帝造人的残次品。 第1章 关於尼德兰 1906年时,我还在亚南1的某处报社工作。 那年的2月16日是我当时十分期待的一个日子。 因为根据日程表上的信息,我得知,有个叫尼德兰的法国猎人,想要寻找个优秀的翻译,以便支持他在整个印度次大陆上对斯潘戒喇的追踪。 我还记得,那天上午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房间里,同事们聚在一起閒谈,而我当时则是抱著一种期待又紧张的情绪盯著门口。 具体地说,我坐在工位上,身子微微侧著。我把每日早报摊在腿上,装作成读新闻的样子,眼睛瞟向门口,静静地等待客人。 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门外站著个四十岁左右的法国男人。我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尼德兰,但在我进一步观察到其他细节前,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情绪突然在我心头蔓延。 我没有出声,眼见他走了进来,同时,一只北非土狗也被我的余光捕捉到。 接著,那种奇异的厌恶驱使著我,使我重新审视起尼德兰。 绅士们,让我们试想这样一个男人,一个约六英尺高、身材匀称、面上黢黑的男人,也许是因为长期暴晒,导致他脖颈黑白分明。 他穿著一套法国北非军团制式的轻质棉麻服,看上去十分精干。 但是,事实上,他的眼球从一进屋开始就盯著地面,那短而平的鼻子,以及那有一部分缩进去而活像两瓣屁股的下巴,都让他显得像是一个半成品的陶土娃娃,显得丑陋而愚蠢。 他的仪態完全没有他制服显现的那样精干,反而弯腰压头,整个人浑身都透著一种不机灵和过街老鼠的感觉。 如果叫我比喻的话,他真的就像是一只鬼鬼祟祟的笨老鼠了——而且是愚蠢到足以让人发笑的笨老鼠。 这么个奇怪的傢伙来到这里,全屋的人几乎立马把目光聚集到他身上。 不过,直到一两秒后,这个男人才反应过来。他仍然压著头,用一种不算尊敬的姿態开口慢悠悠地说出礼貌的法语,一句一句慢悠悠地介绍起自己。 在前文我提到过,我本人是迫切地想要通过一场追踪来找到杀害我挚友的凶手。只是,这个傢伙,这个滑稽的傢伙真的不像是个好的猎人。 我终於意识到我为什么对他產生这种奇异的厌恶感。 因为我下意识地害怕跟他走会丟了小命;可我更害怕,在这个英国人控制的印度土地上,只有这么一个法语猎人能带我一个归化法国人去追踪一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怪物。 只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推荐自己,並打算在第一个星期好好观察他 有意思的是,在我刚开始介绍自己时,尼德兰却立马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他显然拒绝去理解我说的任何话,只是表示:“我只需要一个翻译。” 末了,又补充一句:“听我话,別乱跑,这就够了。” …… 关於具体行程我在后文会详解,先谈谈我在第一个星期对尼德兰的观察。 在上文,我提到过我们有一个日程表,实际上,这个日程表是由一位可以隨时与法国本土联繫的通讯员所把控的。 他平时只会做好分內之事,但有时也愿意帮我们调查一些本土法国人人尽皆知的事情。 比如,我记得通讯员当时一直在跟我讲: “很难想像他是尼德兰。 “嗯……我以为他会更聪明,更灵敏些…… “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他本次是受英国官员的邀请去狩猎老虎时,我真的觉得这么一个『所有动物的天敌』会来我们这里呢! “现在来看,大失所望……” 虽然具体原因我实在不知,但是,如果尼德兰的本事真的足以让英国人请求一个正宗法国人办事,那毫无疑问极其有趣的。 由此,我对尼德兰產生了更加强烈的好奇,我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让他开口谈谈自己。 不过事实证明,让他开口说话並不是个优秀的决定。 我记得很清楚,尼德兰的说话方式很奇怪,我能从中感受到,他本人有些不靠谱甚至是迟缓。 举个简单的例子,我在向尼德兰求证杀死我挚友的究竟是不是一只孟加拉虎时。他甚至要先用两秒反应,再用两秒组织语言,最后用两秒说出一句话。 有好几次我几乎就要开口问他,你觉得一个十六岁的青少年要花几秒钟去回答“否”呢? 但是,我一想到这个问题会引起他的不悦,我就会立刻沉默下来,接著默默地等待,在心里默默数著秒数。 不过,如果说他完全是徒有其表,那倒也未见得,这里以他的见解为例。 我本人印象最深刻的是3月2日那天。当时我们正在查阅政府卷宗——我也从这里得知那只“孟加拉虎”的聪明是然后表现的——那时候,我用手指指著上面的文字,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这里有很多猎人都在说它会躲避猎犬,这里有人说它会潜入树木的影子。 “啊,这里还有人在空地上发现过只剩半截身子的尸体……嗯……政府做出推断,我看看……『它很可能是感知到自己被追踪,因此在途中多次停止进食』。” 此刻,尼德兰在旁边低垂著头,伸长耳朵听,偶尔对於我提到的事例给出自己的解释,但由於原句过於严谨而显得冗长,这里只摘要部分: “一些聪明的老虎是可以学会上树的。 “儘管这听上去不可能,但我本人是亲眼见过的,因为它们的后肢力量比狮子强太多了。 “我怀疑我们所追踪的就是这样一只狡猾的动物。你知道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它的行动范围便是立体的,这些可笑的猎人自然找不到它。” 关於尼德兰迟缓与否、专业与否我不过多谈论,我再向你谈谈他的另一个特点。 记得在前文我提到过,尼德兰擅长於捕猎各种神秘生物,而且,他確实对猫科动物的特徵简直了如指掌,这好像让他的形象增色不少。 但他绝对不像沃伦科那样勇敢无畏,相反,尼德兰是个“怕猫的猎人“,甚至於我还听到过他抱怨他自己的工作。 举个例子,我们曾在某位官员的宅邸下榻,一只白猫却突然窜出来。 几乎是一瞬间,刚刚还在和我交谈的尼德兰立马站著身子,把手撑开,发出像猫一样的低哑嘶吼声。 而他的狗啪嘰一下半立起来,也学著尼德兰的模样吼叫。 我甚至觉得,在那一瞬间,好像我也应该像他们一样去模仿一只猫,哪怕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总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非要让我对尼德兰做个精確的论述,我是做不到的。 但如果让我对尼德兰威嚇白猫这种行为做个比喻的话,我会很乐意,並嚇唬你说: “这就像是一个绝路上的死囚对警察的態度。虽然心里知道自己完蛋了,但行为上绝不服软,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1:即法属印度的一部分 第2章 流水帐 这里简单介绍我们当时的计划。 我们会在2月17日乘坐渡轮前往孟买,隨后乘坐“通嘎车”去向西高止山脉附近的若依山,並在那里开始调查。 那里是“杀人老虎”最后、也是最频繁出现的地方。 (所谓若意山,其实是西高止山脉的某个山嘴,也就是主山脉向外突出的短小分支) 如果我的发音没错,离若依山最近的大城市应该是哥印拜陀,我们的“通嘎车”也是在那里,在2月27日停下的。 之后,我们才在当天凌晨走在人为踏出的土路上的。 隨著时间的推移,我能看见城市附近的土黄色荒地渐渐消失,坡度渐渐升高,然后周围出现了漂亮的草地,上面掛著清晨那晶莹剔透的水珠。 接著,在略过某条支流后,我们又重新回到了一处平缓的地方。 但远方不再是漂亮的绿草地,而是一处处梯田。我们到时还没有人在劳作,所以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直到我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个坡顶,一些明显是新搭建的围栏立在上面,接著就是些“pahadi”风格的老房屋,那些屋子下面圈养著山羊,上面高高耸起。 我十分確信,如果有人站在房顶从上往下看,一切都会暴露无遗的。 我还记得我们是从村子南面进入的,但走到一半我就惊呆了。这並不是说卡拉瓦尔村有那种恐怖小说描写的死气,相反,这里过於有“生活气息”了。 事实上,卡拉瓦尔村的设计水平比之建筑技艺高出太多了。 整座村子是围绕坡顶而建,整体布局是种不规则的椭圆形;村子里建筑密集,看上去就像是贫民窟,但是房与房之间一般只会留下容一人通行的小巷,但小巷却规律而复杂地排列著,四处串通而又弯弯绕绕。 似乎,整座村子就像是个到处是出口入口的大迷宫,而且永远不会有死胡同。 我意识到,这是被人精心编排过的结果。 在这种拥挤的地方,如果你想出去或进来,要么你足够熟悉这里的地形,要么尝试从天上跳过去。 假设你真的绕进来了,那么几个人拿著几把武器站立只几个巷口就能很好地抵御入侵,更別提可能存在的暗道了。 因为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进到村里面,所以我们只得在村外绕圈。不过很幸运的是,没一会,我们就找到几个村民。 其实,我试过从他们身上套话,但这行不通。 始终,他们都是用一种淡然而麻木的目光望著我们,只有在向他说明来歷以后,我们才被他领去见村长。 “那个人的身份是村长”,这条信息其实是我猜的。 你知道的,在这里,一个戴著眼镜、眼神深邃的,断了根手指的老人很难不让人如此认为…… 我当时也许会把尼德兰和村长进行对比,他们二人的眼球几乎是两个极端,村长显得比受过教育的尼德兰聪明多了,或许,他是整座村子的设计者? 村长又示意让我们跟他走,於是我们就默默地跟在村长后面,整个过程我们没有见到其他人,但我確信那些经常打理的房屋里是有人居住的。 然后,在我们走过几条左右皆墙的小巷后,村长把我们领到,我们暂居的,靠近村子北方的屋子里。 屋子里都是些本地寻常的货色,无非是床帐、桌椅什么的,不过那些由木头製成的家具——包括木门,木墙,木樑——上面都刻著当地的宗教符號。 隨后,在收拾行李的过程中,我试探性地问询村长:“这地方未免有些太拥挤了,你们真的能在这里过快活吗?” “拥挤?”刚还在帮我收拾床铺的村长扭过头来,他比之村民显然更具活力 “哈!卡拉瓦尔村的所有人都会告诉你,这地方使我们感到安全自在!” 紧接著,听不懂印地语的尼德兰把头伸过来,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模样。 村长大概觉得很受用,像个孩童般逐渐健谈起来,熟悉地说起了迦梨女神座下的尸虎有多么可怕。 他讲到:“迦梨女神用白羊毛点化万物,本求劣物可逆。 “於是,本善之人醒悟,以至芳草更青,河水更净。 “本恶之人醒悟,以至贪婪更本,污秽更甚。 “昔时,本恶者贪求更多,於是尸虎以血溅白毛,以求断绝本恶之人之悟也……” 这番话属於当地神话,听得人云里雾里。於是,尼德兰说了一番很难听的话。 村长几乎是当场发怒。这时候,窗户外的光斜斜地照了进来,他继续说,我继续翻译著: “你应该明白……我这个老人……活了六十二年,是个很博学的人。相比你们这些小伙子,我的经验比你,和他,又和它,全加起来都多。 “你或许確实杀过几个玩意,但你,比得过我们吗? “哼!我要告诉你,这世界是怎么运行的,该怎么遵循它的规矩,我们比你清楚得多! “只有你们这些傲慢的傢伙,才会没有能力掌握其中的奥秘……外来者啊——作为老人,我要劝告你,晚八点前快快回来吧!到那时候,村子里都会宵禁的,没人会给你干活…… “房间里准备了夜壶,半夜起夜自己用,白天会统一收集处理的……像你们这样鲁莽的傢伙……我们,真的——接待过很多啊!” 在这间瀰漫著异味的房间里有两处小小的透光孔。 村长明显对尼德兰更有兴趣,他牵起尼德兰的手,领著尼德兰走到其中一处透光孔边,引导著尼德兰把手指从孔洞里伸出去。 我没跟上去,只是把视线投射到他们身上,心里感到些异样,思索著:这只“老虎”,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当地的生活方式完全因它改变?要知道,印度別的地方可绝对没有夜壶的。 而后,显而易见的,我看见尼德兰惊嚇著跳起来。紧接著,门外传来了愉快的孩童笑声,村长也笑了起来,他那断了只指头的手挥舞起来: “嘿,嘿嘿!不相信我?告诉我,年轻人,为什么我们要天天挤在一起?为什么老村长跟那些该死的猎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你知道了?这种玩笑,它们只会给你开一次的,小心点,晚上锁好门!遵循好宵禁的规矩!” 村长还没有说完话,门外就钻进来一个伸著舌头的小孩,我意识到这个孩子或许舔了某个倒霉蛋的手指——补充一句,虽然我总自称自己观察力出眾,但我確实没猜到他是我们在这里的嚮导,也没想到这里居然连孩子都守口如瓶。 第3章 骇人 其实有很多细节我都只能大概描述。 不过,我对27日,也可能是28日的下午有不少的印象。总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山谷的的梯田。 我还有些许记忆,那日下午的太阳兴奋得有些夸张。 走出村外,我能看见田埂在土地上划出规整些的线条,一些我未了解却设计精妙的竖井点缀其中,不可谓不漂亮,不可谓不宏大。 然而,与远处的大山大河相比,这些被精心规划过的梯田又显得如此渺小。 就算把我,或者是你见过的最大的田地拿过来——哪怕加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可比性。 我意识到,眼前的若依山,它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矗立了成百上千年,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造就出如此美丽的东西。 村子北边有一条大河,它算是若依山与村子的分界线,大概也是村民们处理粪便的场所,因为我在各处都能闻到酸臭,也都能看见一些屎尿,它们组成的污秽长城令我印象深刻。 我想,起码这里的人会刻意收集並集中排放,比之其他印度城市好多了。 然后,我记得,我们当时沿著靠近村子的河岸行走,我总是向对岸望去——很难说这是什么欣赏活动,因为河的北岸大多是深色植物,层层叠叠像个迷宫,並不美丽,反而有些骇人。 最恐怖的莫过於树叶摇晃时,那又是一副密密麻麻的、不断闪烁的焰火模样。那些繁茂的植物,它们繁茂到足以让我產生了些许不安。 我甚至偶尔会有一些幻觉。我觉得,如果有人走进这一座由植物构成的迷宫,那么那个可怜的傢伙一定会迷失方向,然后孤独地死去。 但是,在经歷这些衝击后,我反而对这条河更具好感了,也许是绿叶衬红花吧。 在我感觉中,那些北岸的深色植物,它们的影子就映照在河面上,於是整个河面看上去像块漆黑的宝石。 又因为南岸都是草地,没有什么高大的东西阻碍阳光,所以,这条被我描述的河,它应该会通过各种折射和反射肆意地展现著它的优美。 我是见过大海和其他河流的,可我感觉,没有任何一片水域可以和这条河流相提並论。 原因大概有两条。其一是上文所描述的奇异景色;其二是下文我將要述说的,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 在走上河岸的某个时间点后,周围的气味愈发强烈起来,达到了连尼德兰的猎犬都不愿意前进的地步。 我们的嚮导,这个听从村长的命令来听从我们命令的小孩,他对我们表示,这里是大家处理夜壶的地方,建议我们绕行。 我们照做了,不过,在此之前,尼德兰要先安抚他的猎犬,我则是继续向对岸那里望去。 我注意到在河面上有一棵倒下的大树,它的两端刚好卡在河岸两旁,从而形成了一座天然的桥樑。 这一幕场景又让我產生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一个身影走在那棵由树木组成的桥樑上,並且,我篤定那个身影稍后便会落水,接著被某种生物叼走,然后被餵给它的孩子。 我盯著那里。 於是,我的目光先是略过些与別处同样漂浮的落叶,余光还找到些生长在对岸树根上的地衣。 然而,真正吸引到我注意力的,也是最令我感到担忧的,是一条掛在水边的断臂。 哪怕河岸边上的屎尿混淆了我的视线,我也確实看见了一条断臂。 它孤零零地躺著那里,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流干了,长时间的浸泡使它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適的形態——浮肿、囊泡,皮肤惨白而鬆弛,整条手臂,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被弃置的橡胶製品,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模样。 你很难说我们感到了害怕,因为我们尝试过向著水边靠拢,这条手臂激发了我和尼德兰的好奇。 此时,我一只脚踩在石块上,另一只脚缓缓地向下探去。实话说,这种近乎笨拙的谨慎给我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不停地试探確实消磨人的精力。 这种试探大概持续了两分钟。 然后,当我继续重复著这一套动作是,一种异样的、令人极度不適的触感突然从我的脚趾上传来。 那种触感真是叫人胆寒,那是一种不同於河岸泥土的湿润且略带弹性的柔软,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黏腻,是一种我从未经歷过,但我却十分熟悉的感觉。 我脑中冒出一个污秽的猜测。我低头看去,那种近乎本能的噁心,几乎瞬间便將我推进深渊。 我直接看见了那个混杂著所有骯脏,人类绝对无法炮製出的,令灵魂都为之战慄的恐怖尸骸。 我能轻易地发现,一些板结成块状的、深褐色的粪便厚厚地糊在尸体的皮肤表面,最上层那些新近沾染了河水的部分,则呈现出一种稀滑、流动的噁心状態。 接著,我注意到,尸体的眼睛被完全啃掉,只留下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空洞。 我莫名又冒出了个猜测,我忽然觉得某种生物就是从这个通道深入到她的颅腔內部,再一口一口地,像喝印度糊糊般把大脑吸食乾净。 最后,我也可以注意到,尸体的嘴唇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这一行为导致尸体的牙齦被完全暴露出来,可这看上去不觉得嚇人,反而像是有个人对你咧嘴大笑。 这可怕的行为使得尸体整个面部都覆盖著一层半透明的、散发著强烈酸腐气味的涎水,这些可怕的液体正在黏糊糊地反射著微弱的光。 我的大脑几乎立刻联想到些噁心的画面,心底涌出一种强烈的不適,並强烈抗拒著去思考这只野兽的目的。 与此同时,我下意识想要离开,去清理我的靴子,但是尼德兰面不改色地摩擦著粪便,我明白我此刻要做事了,这才停下离去的脚步。 诚然,这件事情充其量只是噁心且倒霉而已——毕竟我们是做好心理准备的。 但你要知道,对於一个绅士而言,这9种经歷还是过於……独特了,独特到我一直在思考,究竟是什么野兽用什么方式造成了这幅场景,它只是单纯的骯脏还是抱有別的目的? 第4章 奇怪的梦 拜此事件的独特性所致,我甚至还记得那天我所做的梦……也是十分独特的。 当时,尼德兰坐在床边,点著灯,整理著他的发现,时而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条悲惨的猎犬就伏在他脚旁,静静地鼾睡。 我也许在床上躺著,也许在椅子上坐著。但总之,我在某个时间点一定陷入沉睡,也一定一直被一种令人不安的梦境纠缠著。 在梦中,我似乎站在某个埋尸坑里,周围满是污秽的人以及因疾病而死去的人。 他们个个水肿,上吐下泻,以至於那些倒地的尸体就像被泼满顏料,五色七彩,散发著同河边一样的酸臭气味。 接著,我的视角被极速拉升,最后停留在上方某个极高的地方,我往下望去,看到了一些人群正在泼洒恆河水,他们嘴里念念有词。 我原先猜测他们以这种方式净化逝者的灵魂,但在我垂下头打算仔细观察他们时,我发现一个双目皆失的、身著污秽的老先知对他背后的、明显是外国人的傢伙呵斥道: “尔等当思!试看那野地里的走兽,它为何用心学就抵挡天敌之法? “不过祂一句言语,便使野兽得了智慧……尔等,自詡属乎文明的猎户…… “国王,尔等国王,岂有此能乎?他赐尔等何物? “我的弟兄啊……尔等向尔等之王所行的,岂不正如此乎?然尔等之王,尔等连他的面也不曾识得!他究竟带来何物?一日一日,贫瘠终生?” 再之后,我与尼德兰都因食物中毒不得不返回哥印拜陀休息(我更怀疑是水源不净),待到我们重回卡拉瓦尔村时,已经是3月份了。 哎!我確实一直生活在印度,但终归还是水土不服。 ———— 按照古斯塔夫·弗雷塔格的五幕式理论,我的这个故事的高潮部分应该发生在1906年的五月份。 在那个时候,我和尼德兰几乎每天都在忙碌,我协助他建立起一个完善的预警系统,我还配合他对山羊尸体下毒,或者设立陷阱。 不过这些努力全都付之东流了。 不过,我还是注意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是关於村民们普遍的消极態度。 这里有一个具体事例。 在某个早晨,我注意到尼德兰正在和一个当地村民爭论,这场吵架究竟是因何而起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两个语言文化完全不通的人吵起来时,整件事情会变得异常难以处理。 比如尼德兰认为自己確有贡献,而当地村民却只是轻哼几声,要求谈论最开始的起因。 直到当地村民说出: “你以为你自己很聪明吗?告诉你,之前也有猎人这么做,这一套对它们没用了!我之前之所以不说,无非是村长的命令罢了!” 我不敢翻译这串话语,但对方咄咄逼人的態度確实激怒了不善言辞的尼德兰,强令我翻译並进行反驳。 这番话被尼德兰认为是谎言,他说:“我们检查过附近所有地方,却几乎没有找到任何猎人留下过的痕跡。” 同时,尼德兰表达出对这整个村子发自內心的不信任。因此,我猜,类似这样的矛盾是尼德兰与村民互相厌嫌的原因。 在五月份早些时候,发生了一件几乎还算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大概是5月3日黄昏,也许,当时的尼德兰习以为常地检查森林中事先掛著铃鐺的山羊尸体。 他已经很熟悉周围了,所以是只带了一只猎犬。我自然是不担心尼德兰的,没有跟著他,而是和村长待在一起喝酒交流(我一直想缓和他们二人的关係)。 可突然间,我猜,正在河岸上工作的尼德兰——具体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听见铃鐺,或者预警系统的某个部分猛烈地响了起来,並且变得越来越响亮,可当尼德兰衝过去时,声音却又消失了,就好像是故意挑衅般。 最终,一无所获的尼德兰只得原路返回,他可能也很害怕,就像那时候的我一样。 我当时迟迟没见到他,核计时间他早应归来的。我觉得肯定发生什么了,主动地想要去寻找尼德兰; 同样,村长也是这样认为,让当时的我颇为兴奋的是,村长借著酒劲,与我一同前来,我觉得,我与他的关係更近一步了。 然后——下面是事实了——村长醉酒后异常执著,吵著闹著划起火柴,主动带起路,还不让人搀扶著,结果他连巷边杂物也躲不开。 我意识到,我不能粗暴地去对待他这么一个老人。於是,我边听他的胡话,边在身后跟著他。 最终在某个时间点,我们听见寂静的夜空中传来枪声,开始,我认为这是尼德兰向我们传达他的位置,因此走得不紧不慢,我们在路途中时不时还大声呼喊。 不过,后来,枪声越来越紧,尼德兰仍没有回覆我们任何话语。 这时候,我心里隱约觉得发生了一些糟糕的事情。而村长则忽然停下来。他嗅了嗅鼻子,醉醺醺地说: “啊……他是不是正在用枪声嚇跑某个东西啊?我们这里以前经常闹虎患的。” 我纯当作是村长醉话的一种,笑道“那正好,我们一併解决……”话还没说完,就见著村长拋出一根点著的火柴。 那火柴可太小了,但这並不妨碍人家发出明亮的光线,也不会妨碍人家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引人注目的弧线。 於是,夜空之中,我睁大眼睛,注意力几乎完全被火光吸引过去了,直到它落地,直到火苗渐渐变小,我才反应过来。 待我反应过来之时,我忽然看见我对面的黑暗中,藏著一个黑影。 我下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借著火光观察著它。 在我完全意识到那是只山羊之前,我只能见到它眼里发出的红光,很像火苗。 这时,我听见村长又嗅了嗅鼻子,呵斥道“你这个醉酒的老山羊……羊膻味怎么这么重!” 我確实闻到了一股羊膻味,隨意应答一句,心里想著自己居然被山羊嚇了一跳。 接著,我就拍手开始驱赶它,不再理会村长。 山羊好像天生没有恐惧感,即使面对人类的呵斥也无动於衷。 我向前走了一步,眼睛正好对上它方形的瞳孔,看著那个东西,我莫名想起来羊头恶魔之类的传说,心里难免有些发毛。 正当我尝试找些东西驱赶它时,这只山羊突然用后腿站立起来,並以一种生硬、不自然的姿势,在我们面前走了几步。 第5章 迷宫 在火光的边缘处,一只山羊,突然站立起来,就这样盯著我一动不动。 同时,这只怪异的山羊开始急促的呼吸。 紧接著,我看见,他猛地向前迈了几步,那动作非常奇怪,像是某种马戏团杂技。 我嚇了一跳。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却听见旁边的村长哈哈大笑著: “我们这里的山羊见了外地人是会走路的! “一这样做就有人给他投胡萝卜……这只也许更加聪明,打开了羊圈门跑了出来……是不是受到迦梨女神的点化了啊?” 然后,村长好像更醉了,又对山羊说了些什么。 於是,山羊就边像殭尸一样蹦跳、边盯著我。最后,它在我目瞪口呆之时,跑走了。 之后,我们又走了一会,原本紧凑的枪声又突兀停下。我忽地想起村长的胡话了,总不能“所有野兽的天敌”被一只老虎抓走了吧? 想到这里,我不觉停下脚步。 我抬头,今日月光明亮,视野十分良好。 借著月光,我看向周围。我们毫无疑问站在高处,往下看可以做到一览无遗。 倘若尼德兰点燃了火柴,我是一定能看见火光的;倘若他的猎犬发出声响,我也是一定能听见的。 但现在,我们一直追著枪声走,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我又忽地想起一些可怕的传闻。莫非他也神秘消失了?如同传闻中的那些人? 我心里渐渐不安起来,不自觉望向远处的森林。 是啊!尼德兰是个老猎人,他哪怕真的钻入如迷宫般的森林里,哪怕真的遭遇了什么意外,他也是有一千种方法传达位置的。但现在,他究竟怎么了? 这时,村长站在我身后,远处的大山大河使得他的眼神游离著上下浮动。 我顺著他的视线望去,那些密集的森林、那些层层叠叠的树叶正好被一阵风吹起,我能看见,整座森林正显眼地、近乎令人著迷地舞动著。 而那些树叶,真的在不停地闪烁著些神秘的绿光,就像是无数块宝石正在闪耀。 我从未见到这种奇异的场景,刚想开口讚嘆,却被村长打断。 我看见,村长挥舞起手臂,说:“啊——若依山,真漂亮啊!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却自私自利而活……” 接著,我意识到村长正在背诵《圣经》里的特拉章,我也能意识到他整个人越发兴奋。 我开始產生一些问题了,但我没有询问,无他,打断別人总是不礼貌的。 所以我只是不安地四处张望著。 况且,我总觉得,在空旷的黑夜里发出声音並不是一种好的选择。 这时候,村长继续背诵,他的声音越发尖锐: “祂命山羊向东离去,说:『若证明你的虔诚,请拿自己的生命来吧!』 “於是,第一个人披上武器,企图步行寻羊以证明虔诚,而后被野兽所害。 “於是,第二个人求教智者,企图饲养鯽鱼以代为献祭,而后溺死在水中。 “於是,第三个人扣下眼球,割去双耳,蒙上白布,说:『我只愿走神所指引的道路,只愿做神所要求的事情。今日,我拒绝一切让人分心的东西。』而后,他可活。” 当他刚开始背诵时,我注意到周围正在传来一些咕嚕咕嚕的怪声音,同时周围风声也越发夸张。 当时,我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因为我看见更加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看见,远处森林里的叶子正在呼呼啦啦地脱落。 那些清洁纯净的绿色又被大风裹挟,在空中划出一些居心叵测的、具有秩序的线条,並且,这些线条离我越来越近,似乎正带著某种邪恶的目的向我袭来。 “老天啊!”我挣扎过,但逃离不开。 因为此时村长已经將我死死拉住,他似乎很珍重我这个唯一的旁观者。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继续背诵。 稍后的一段时间,村长开始大声念叨著些话语,但我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这里,我一心只想挣脱。 直到我感觉那些绿色的线条完全环绕在我周围时,我才放弃我的动作。 此时,我周围的、那些美妙无比的绿色线条,组成了一副令人著迷的画面。 我觉得,我自己就像是处在一个巨大的绿色龙捲风里,一种强烈的晕眩感几乎让我的感官失灵。 后来,这些树叶终於在某时完全落下——可是显露在我眼前的场景完全不一样了。远处还是若依山,那些起伏不定的山峰我绝不会认错。 可我望不见那座河岸上的天然桥樑,望不见那些绿意盎然的森林了;甚至,我身后上的那些木头房屋,也不见了。 整座若依山,变成了一个光禿禿的石头山。 我忽然意识到,这里也许是过去的若依山,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后,当我疑惑且惊恐地张望时,我的耳旁突然出现一阵言语,我心里一惊,这是谁在说话? 我尝试扭头,但我做不到,我只感觉自己全身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住了。 接著,我听见周围出现些或大或小的声音,它们如风般环绕在我身边,重复著:“我虽全知,但非全能。” 与此同时,我脑中出现种我无比確信的认知,就像是我与生俱来的认知,使我对“尼德兰就在河岸”这一没理由的信息,產生出难以解释且致命的关切。 还没认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又是一阵眩晕感。 等我再度回过神来,周遭只剩下闭眼祈祷的村长和满地的枯叶了。 村长睁开眼睛,对我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的死期到了。” 什么死期到了? 我下意识就想询问,结果村长完全没有理会我,只是静静地走向河岸边。这又是什么意思?他也获得了那种我难以解释的关切了吗? 如果是,村长究竟做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同时信仰上帝和迦梨女神?尼德兰还好吗?他哪里又发生了什么? 最后,我盯著村长,只觉自己被困在一个迷宫里,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 第6章 该死的笑 我不太记得我们是怎么找到尼德兰的了。 总之,当我们找到尼德兰时,他正侧臥在草坪上,整个人躺在一只山羊尸体上。此刻,他正在疯狂大喊大叫,表现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时候,我借著月光,模模糊糊间看见尼德兰左眼周围渗著血液,那地方顏色明显不对劲。我咽了咽口水,仔细一看,发现那里有著大面积的撕裂伤。 这些从伤口流出的血液,它们正一滴接著一滴地滴落。 有的被衣物沾染了,有的还留在尼德兰的脸上。 还有的,已经滴落在他脚边的山羊尸体上了。那些羊毛显然吸收了这些液体,在月光下显露出一副骯脏丑陋的色彩,刚看一眼,我就感觉自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实话说,这些血污真叫人噁心。 但当时的我一定表现得相当从容不迫。具体的说,我跨坐在尼德兰身上,我想要帮助他止血,甚至於,我想要把尼德兰背回、或拖回某个安全的地方。 此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简直无法去认真思考什么,那些浓烈的恐惧和不安几乎要將我压垮。 我只是本能地觉得,哪怕是尼德兰这么一个怪异的同伴,我也不该放弃他。 那时候,村长蹲在我身旁。 他先前的那些怪异行为已经足够疯狂和骇人了。 所以我直到现在也不太敢去面对他,我甚至不清楚他当时正面朝哪里,但我觉得他正在紧张地东张西望。 因为,我可以感知到,村长正在吐出一阵阵急促的鼻息——我还听到些咕嚕声,我猜,这大概是村长发出的——而后,他浑身颤抖起来,幅度之大完全不像是个老人,甚至,於我听到他的眼镜都被抖掉到地上。 接著,他低声嘟囔著,他的声音开始在寂静的夜空中流转: “哈、哈、哈……你叫啥?我运你离开,你为何还要回来啊?……『所有生命的天敌』,谁封的呀? “我告诉你,我和其他人,那些士兵,都做过你做的!嘿嘿,嘿……你们总是不听。这回,你们又是按照哪个混蛋英国佬的命令?那个议员吗?” 这时候,我身下的尼德兰,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说话,哪怕听见了村长的话语,哪怕听见了那些明显是在指责某人的话语,他也只是在痛苦的哀嚎。 这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不过,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村长酒醉后的胡话,我想,在酒醉后,无论是面色发红还是紧张大喊,这些行为都是十分正常的。 他此刻只是一个不胜酒力的人正在说醉话呢…… 但他语调中那种诚挚而又可怖的不祥意味,那些抱有邪恶目的的话语,仍令我觉得不寒而慄。 我脑中开始思考一些事情,我的理智隨著村长的话语慢慢回来了。 接著,村长忽地把双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意识到他开始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他整个人似乎陷入进一种死灰復燃般的激情。 这时候,周围的风声越发呼啸且寒冷,还掺杂些咕嚕咕嚕的声音。村长继续醉醺醺地说著胡话,他的话语中带著明显愤怒和痛苦: “你也知道了吧?嘿!过去你们是传播瘟疫,驱赶著老虎和我们到了密林。然后呢?我们这些孩子可以怎么办……我说说这件事怎么样? “那时,我透过透光孔听见玛连娜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她发出痛苦的大叫和疯了般拍打老虎,我就眼睁睁见著它被分食……你想当那个孩子吗?独自伸出手指,接著被活生生咬断一根吗?……哈?嘿嘿、嘿、嘿…… “假设有天晚上,你看见一个外来先知来到这里,教我们阻碍野兽,要用那些尸体腐臭去建起长城,你会尝试吗?然后…… “然后……母亲,海德薇,一个个被强行挖去双眼,遮上白布,说是和亲侍奉,结果明天就在林边看见几具被吃乾净的女人尸体,你会怎么想?” “就算是我们真的打死了先知,就算是人群狂欢,迪娜拉建起高墙,人们在小巷里拿起钢叉,用尽全力去抵挡它们,所有人都自愿死后化作污秽,就为了让它们吃人都觉得不痛快……可是…… “可是……你们来了啊!现在要怎么做?去城里当奴隶?还是去丛林里当奴隶?谁会保护我们啊?丛林、城市、还是我们早就死去的迪娜拉?” 村长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无意义的嘟囔,这导致那种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咕嚕咕嚕声更大了,我意识到,村长整个人正在划入一种低沉而劳累的深渊。 而我则被一种说不出的猜测纠缠著,我越发思索我正处於一个怎样的环境。 我想,我现在还是安全的,村长只不过是说了些疯言疯语罢了,毕竟他喝醉了…… 直到这件事情的发生。 当时,我忙里偷閒空出一只手把村长搭在我肩上的双手挪开,办完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另一只按在尼德兰身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尼德兰的胸膛压陷进去了。 这著实嚇了我一跳。要知道,我这样做,即便没有压制他的心跳也一定压制住他的呼吸了。 可是,在手感上,既没有压在肺前肋骨上的结实感,也没有压在心臟组织上的弹性。 我只感受到一种怪异的、难以比喻的无阻碍感,就好像那皮肤下没有包著东西,或者说,包著一个巨大空腔,而空腔內部里的內臟,好像全都融化了一样。 我算是个胆子大的人,但我全身上下都冒出层冷汗。 我背后的村长原先没注意到我的行动——他原先就是在耍著酒疯——只是见我呆滯行动,才扭扭歪歪探过头来,发出咯咯的邪恶笑声说: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了?害怕了?体会到我们五十年来从小到大的感觉了吗?哼、哼哼……” 我没理会他的话,眼睛对著尼德兰的脸,呆呆地想:“尼德兰的嘴……怎么该死的也在笑?” 第7章 逃亡 尼德兰的那张脸,此刻已经变得苍白无色了。那整张脸的皮肤正在紧紧地包裹著面部的骨头。 尼德兰,他整个人的肌肉、內臟,几乎全被某种神秘力量偷走了,只留下了这些骨头和紧绷著的皮肤。 若用一个比喻,此刻的尼德兰就好像被製成了標本,显露出一副可怕骇人的模样。 但是,尼德兰还在微笑——严格意义上,尼德兰只是看上去像在微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尼德兰的两张嘴唇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於是,他的牙齦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乍一看,就像是尼德兰正在快乐的笑,以至於他的牙齦都暴露出来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我只觉得害怕。 忽地,我身后转来一阵声响。 这时候,村长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些怪异的情景,他现在活跃得简直有些夸张。他一边手舞足蹈,一边重复著: “这是我做的!这是我做的!” 我缓缓直起膝盖,回头望向他,此刻,我什么也不想思考,我只是呆呆地望著他,只是呆呆地望著村长手舞足蹈,望著村长发疯。 在某一个时刻,我忽然反应过来了,我继续看著村长,只不过,我心里想:这是他做的?这是他做的? 一想到这,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慌涌上心头……他他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握紧拳头,下意识想要衝上去与他理论。 忽地,我只觉时间变慢了。我莫名意识到,我身后正有一阵劲风袭来。 那劲风来得又快又狠,若不躲闪,肯定被击个正著。 我急忙一低头趴在地上,同时猛地回头看去,便看到一只黑影从我背上飞过。 於是,空中便出现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只听一声惨叫,那黑影正好扑在村长身上。 我一时愣在原地,眼睁睁看著村长发出痛苦的大喊和疯了般拍打狮子。 视线继续望去,只看到一只红鬃毛白宽头的、像只大狮子的怪物正面露绿光。 此刻,他像只吸血鬼一样紧紧咬著村长,完全不理会其他事物。 那些溅出的血液就这样血淋淋地掛在它的鬃毛上,不出片刻,这整头怪物就被染成红色,进而变得更加可怕和猩红了。 我继续望去,视线穿过空隙投射在村长身上。 村长已经乾瘪起来了,他临死前还在大笑,说:“谁干的?我乾的!啊!哈哈……啊!哈哈哈——” 如果只是单纯的狮子,我是听说过的。生活在非洲以外的狮子,我也是听说过的。 只是,像这样子的,一只像吸血鬼的狮子,我却是从未听说过的;更別提,我今天倒了血霉,在印度山林中碰上这么一只可憎的怪物。 在我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几乎立刻意识到,我绝对不能冒险扑在它身上,因为我的体格肯定比不过它。 所以,我下意识地想要捡起猎枪,再朝它开火。 可当我真的低头打算捡起猎枪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枪呢? 我左张右望,在明亮皎白的月光中,一切都显得寂静而不可察觉……我下意识地想要往尼德兰那里看,我只是觉得那把猎枪大概率掉落在那里。 可真当我往尼德兰的方向看去,我却被嚇了一跳,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因有二。 其一,尼德兰的模样实在是太骇人了。是啊!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一具尸体標本呢? 其二,在稍远处,在河流的那一岸,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绿光。这种绿色绝非不是前文提到过的那种洁净美丽的绿,而是一种充满著邪恶意味的、令人胆寒的绿。 我很难去严谨而科学地去证明这些顏色究竟代表的是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这些骇人的顏色是由一头头眼露绿光的怪兽发出的。 同时,我能感受到,那些瀰漫在空气中的邪恶意味,那种令人胆寒的奇异感觉……这些无一不告诉我,我该远离它…… 以及,我该叫別人一起远离它。 慌乱之中,我脚底忽地踩到一根坚硬的棍状物体。我以为是那把猎枪,急忙捡起一看,却发现是一根笔直的长木棍。 这时候,我恰巧瞥了村长一眼。现在的他,身体肉眼可见地乾枯和乾瘪起来了,这个人的模样与尼德兰如出一辙。 村长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了,他伸直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到: “啊……逃啊!逃啊!去告诉他们啊!” 总而言之,经过一瞬间的思考,我確信,我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立马往村子里奔去,然后告诉所有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论如何,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卡拉瓦尔村村民,他们一定比我更擅长处理这些事情。 我必须承认,我完全明白和预感到这件事情的机会非常渺茫,我也完全准备好去承受和应对任何灾难性的后果。 ———— 我有些记不清那天究竟是月圆之夜了,但我可以確实的是,那些皎白的月光真地將土地照得十分明亮。 当时,我跑在小山坡上。而这一路上的野草,它们又高又密,我在野土地上跑两步就觉得两腿刺刺的,很痒,很不舒服。 可我根本不敢往小路上靠。 原因你也知道,此刻,站在高处的我,可以一览无余地看见整片河岸。 我看见,那些眼冒绿光的傢伙,它们从河岸那座天然桥樑一直延伸到这条小路,从而组成了一幅相当唯美且怪异的场景。 我没有划开火柴,只是借著月光来观察著周围。 此刻,在近些的地方,很多低矮的植物稀稀疏疏地生长在黄土地上,这些东西在月光下显得十分白亮。我甚至有种错觉,我觉得,这些植物的叶片上还掛著露珠。 在远处,有一些起伏平缓的梯田,那些平静的水面如同一块明亮的镜子,与那些规律的作物构成了一副相当美丽的图画。 而在更远处,几柱模模糊糊的立方体神秘地藏在由小丘组成的灰线后——那是我现在逃亡的终点,也是为数不多能让我安心的东西。 第8章 嗷呜~ 在狂奔並跨过某座小丘后,我算是逃到了一处梯田里。 此刻,我走得又轻又快,一路跑在田埂上前进,不敢踩出水声或者发出其他声音。 目前为止,我的一切举动都顺畅无阻。我甚至可以做到四下张望且不经意地慢下脚步,或者抚摸並观察这根笔直的长木棍。 但是,在某一时刻,我一定听到了一种新的啪啪声。这个声音相当明显,我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分辨出,这个声音,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同时,我竖起耳朵,儘可能地去確认这声音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扑通声忽地从我侧方传来。 我嚇了一跳,连忙扭头过去,却发现是我的长木棍在被我握著的时候,正好插入了水中。 我眨眨眼,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那奇怪的啪啪声上,可这时,四周安静如鸡,我再也找不到那种声音了。 就好像,是我產生了幻觉,听错了一样。 接著,我把心思分成了很多份:我既要听清周围的声响,又要在夜空下认清我面前的田埂; 又跑了一会,忽然一阵风莫名刮来。於是,天上的乌云被吹动,恰好挡住了月光;地上水波荡漾,形成了一圈圈规律的波纹。 我又一次慢下脚步,这次並不是因为我听见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看见村子里渐渐显露出来一些灯光。 这些灯光毫无疑问地带给人安心的感觉。此刻,一条美丽的光柱刚好从我身旁照过去。 下意识地,我顺著光线回头去望,结果,我看见了一副难以想像的画面。 就在我后面的不远处,一个身高不过1米的小人在光柱的照耀下模模糊糊地显露出来。 它实在太奇怪了。我看见,它的整张脸,与孟加拉虎的脸极其相似。 但是,它却是站立起来的,而且没有手臂,只是在头部下面接著两条极其不符合比例的小腿。 这个怪物的整体造型,就像是某个村民捏的小人偶被强行接上了个猫头。 然后,它慢慢走来,我预计在几秒后它大概会完全显现在光照下。 在这段极短的时间里,我几乎立刻就想要夺路而逃。但某种恐慌和近乎催眠般的魔力让我呆立在了原地。 很快,我清清楚楚看见它的全貌。 我看见,它的脖子奇长,五官肿肿的。它的身形似乎相当柔软灵活,走起来像自行车一样扭来扭去。 而那两条供他直立行走的人腿,更是奇特。那东西毛茸茸的,整体很扁,尤其是接近脖子的部分,薄薄得像一块布。 可是,它的足尖和部分皮肤沾染著暗红色的血跡,我还注意到在那毛茸茸的皮肤上有一部分是艷丽的鲜红色,在光亮下闪出诡异的色彩。 还没想清楚,我一声尖叫,甩开大腿就往村里狂奔,不断呼喊著: “怪物来了!怪物来了!” 若是平时,我是断然不敢把后背露给这种猫科动物的。 但现在不同,那种恐慌简直压制住了我的思维。我只是觉得,我现在离村子北门很近,我只需一会就能钻进村里安全小巷了,到时候,我或许只需要一根木棍就能保护住自己。 我身后的这只动物实在是太奇怪了,它平时行动是迈著猫步,扭来扭去,像模特一样噠噠地走著。 可它见我扭头跑动,却是一跃便飞一般落在了我身前。 我只觉头顶一阵小风飞过,隨后便听见两声细小的啪啪声。 我简直要被嚇死了,一抬头,就见到那傢伙像標枪一样直直落地。隨后一声大吼,简直要把我嚇得魂飞魄散。 在那一瞬间,我能清楚地看见,这只怪物,他身上的绒毛隨风飘动,一些水珠就这样被甩飞开来。 看到这一幕后,我心想,这怪物真的是用肉什么做的?难道不是蒲扇成精吗?它怎么一动就能扑这么远,激起这么大的风。 此刻,我就算反应再慢,我也意识到如今我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对手了。 可我刚停住脚步,想要做些动作的时候,那怪物就又是一个飞扑,眼看就要把我扑倒在地。 危机之下,我看著那空中毛茸茸的肉体,握紧我手中的长木棍,往上一顶,原本只是想把它顶开来著。 谁知,这怪物,比我想像的还要轻! 一发力,我竟然用木棍把他活生生支在空中了。 那怪物没有手,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踢著,却奈何我不得。 我双手用力支著木棍,像个顶盘子的杂技演员。我想要將这个怪物甩得远远的,可自己著实没这么大的力气。 一时间,情况竟然真的僵持住了。 此刻,我忽然有些后悔,若不是我这木棍没被削尖,只是个圆头木棍,恐怕我真能杀死一只这样的怪物。 不过,更多的是庆幸。自己也算是走运。 接著,正当我庆幸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那怪物腹部正在缓缓鼓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听见噗的一声,我的长木棍忽然断裂,而我自己,却突然间被什么东西飞身压住了。 这一切实在是太快了,我下一刻只见著那怪物张著大嘴,眼见要咬开我的脖颈。 我见状拼命挣扎,周围有什么用什么,顺手抄起路旁的石块,狠狠一下打进怪物的眼睛里。 正好这只怪物的眼睛肿肿的,那眼眶明显比周围突出一个高度。在空档里,我用尽生平之力,把石块尖锐的部分狠狠往它眼球里扎去。 只听啪的一声。 很快,我就感到施加在我身上的压力少了不少,连忙把它推开起身。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我就听见,我身后传来一阵像狼嚎的声音。 而后,我听见其他怪物也嚎出几声。紧接著,我听见些十分明显且令人不寒而慄的大群脚步。 我意识到,这或许是它们的交流方式。 而这些不同的嚎叫,这分別代表著不同的信息。那么,刚刚那一声嚎叫,究竟代表的是什么呢? 我没来由冒出一个猜想,不会是包围整个村庄吧? 第9章 完毕 很快,我便安全地奔进村里,踏进大门。 此时,月光已经完全被乌云遮挡住了,但村子里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透出了灯火,渐渐点亮了整座山头。 我在入村前回望了一眼,可我看见的並非是什么恐怕的场景,反而是一副相当梦幻的场景。 我看见,远处的山野半隱半现地耸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那些黑暗,它们简直浓密到一种仿若涌动的地步,仿佛那些黑暗如同丝带般正在被微风轻轻扰动。 啊!那些黑暗確实如同丝带,我前文提到过的绿色光芒,它们就如同宝石般镶嵌其中,並隨著某种力量上下动作。 如果是其他时候,我一定会认为此处是卡尔卡松或者香檳之类的地方,並满怀期待地向著前方走去。 可现在,我没有任何意愿去欣赏或探索什么。同时,我也肯定,那些村民也没有这样的意愿。 我重新把心思放在眼前。 此刻,我衝进一条充满野草,铺著些鹅卵石的小巷。 这条小巷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没有任何照明物,所以我只能摸索著墙壁继续前进。 实话说,这並不是什么难事,也很难说它花费很多时间。 我最开始还在呼喊和提醒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但很快我就不再这么做了。 因为,我忽然有了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简直是没来由的。非要让我找个原因的话,那应该是,我在黑暗之中,听到几声我十分熟悉的啪啪声。 这条小巷没有被月光或提灯之类的照亮,这是毋庸置疑的;在黑暗之中,人类除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会得到增强,这也是毋庸置疑的。 当时,我因为各种原因(比如嘈杂的环境)而变得心神不寧,在小巷里还在继续摸索著前进。 大概是当我走在巷中的时候,我忽然捕捉到高处有那么几声重物晃动的声音。 会是风吗?我如是想。 而后,我忽然有了种奇特的想法,感觉这简直是某种恐怖小说的情节,接下来或许就是某只怪物突然跳跃下来,並对我发起进攻了。 这种自己嚇自己的事情和各种胡思乱想在那条黑暗小巷中得到了相当地鼓励。 这个时候,一阵灯光忽然从巷尾闪了一下,接著又立马熄灭了。 我嚇了一跳,当场趴在地面上,不敢言语。 这灯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无从得知。但它成功让我把注意力放在巷尾,接著是巷尾那边的高处。 可我看见的並不是什么高耸的屋顶或者美丽的星空,而是一副难以想像的画面。 屋顶上有群怪物正在从高处爬下来,这导致有无数绿光正在黑夜里上躥下跳。 我看见许多怪物都在互相对视,有的怪物还张开了嘴,就好像它们如人类般正在低声交流。 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期待,我真希望这些傢伙还是如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真希望它们不知道我在哪里。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敢大喊,也不敢动作,就是静静地那么趴著,观察著。 显然,它们是有计划且有目的的,我看见一些黑影离去,一些黑影坚守原地。 可正当我准备爬行时,我忽然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这感觉来的突然,几乎要將我嚇晕。我呆若木鸡,停下动作,装作是某种很像人类的鹅卵石。 一定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才觉得这种被审视的感觉逐渐消退。 这是否是错觉?我无从考证。 但我决定立刻爬向巷头,希望找到另一条路。 小巷真的是个很好藏身地,这里的腐臭味浓得让人厌恶,也没有月光可以暴露我的位置。 正当我如是想著时,我听见几个方向上的远处都传来了嘶哑的嗓音,非常奇怪地说著各种词语。 那些词语像是某种人名,声音也很像人类发出的,但绝对不是当地村民发出的呼喊,因为他们的话语带有与当地截然不同的口音。 同时,我听到一句毛骨悚然的话。 “这边清理结束了,所有人全部到帐。” 此刻,我的动作又轻又快,但心里比之前更慌张。因为我意识到,这些怪物显然有人指挥,它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规模屠杀。 举些例子吧。 经过十字巷时,我躲在暗处看著一个怪物推倒杂物以建成简易的街堡;在某栋年久失修的屋子旁,我听见有群怪物疯狂地挤进屋內,屋內则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总之,当我意识到躲在村子毫无意义后,我开始走向了某条通向村子中央的偏僻小巷,並期望我可以悄无声息的离开这里。 这条偏僻的小巷里,有座倒塌的房屋,导致这条小巷被一些砖块儿挤占了一些位置,窄上许多。 更可怕的是,高处一盏煤油灯正在毫无遮掩地照在这片空地上。 但是我没办法绕开它,因为其他的可选路线的周围已经出现些可怕的喊杀声和血腥味了,我篤定那里有更多怪物和更多危险。 就像我描述的那样,光亮敞亮地照在地面上,我甚至能看到地上野草飘荡的模样,以及,我能轻易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某只怪物正在严肃地观察周围。 我想,我不能不做准备地穿过这里,因为煤油灯肯定会把我照到明亮无比。 如果我必须要经过这里,那么最好还是匍匐前进,还需要藉助倒塌下的瓦块和密集的野草作掩护…… 可是,这样能行吗?这里实在是没什么可以遮挡视线的东西……要不要再换个计划? 我一面思索著这些事情,一面注意著身后的动静。 从几分钟前开始,我背后的方向传来的忙乱或哭泣声正在变得越来越大,到现在,我甚至可以听到很多怪物吼叫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而且这些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接著,我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重重的扣门声,在那一瞬间,我屏息而待,期望那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能够被吸引过去,但事实上它不为所动。 唯一回应我等待的,也只有离我越来越近的吼叫声以及孩童的哭声了。 我忽然感到了一种完全的绝望,因为此刻我似乎完全被困在了一个死局。 往前去,被怪物发现,然后死去;呆在这里,早晚会死去。 接著,我难免有些释怀。 我看著地上的那些瓦块,心里想,是的,它们充其量也只是我这个薄识的人不了解的新生物而已。 如果我拿起这些瓦块——像我先前所做的一样——我是否可以在生命的最后做好一件好事呢? 我心底忽然升起来一阵歪歪咧咧的怪异情感。 我想,只要我捡起一根顺手的东西,振作起来,准备好一口气甩开膀子往前冲,並最好如我前文般所做的一样扎进某只怪物的眼睛里。 那么我是一定有可能去杀死第二只怪物的。 这就是我当时最后所想的东西。 正如前文所说,我已经做好面对一切灾难性后果的准备了;我也准备好面对那即將到来的结局了。 这时候,我身后又传来一阵叩门声,这次变得非常响亮,连带著孩子尖叫和男人的怒骂也十分响亮——我意识到我的机会即將到了,我尤其地希望那些声音能够盖过我行动时发出的动静。 我往前跨出两步,接著,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瞬间里,我忽地听见我前方猛烈地传来一发枪响,这声响实在太大以至震撼人心。 於是,紧接著,周围的怪物,包括那个该死的观察者都吼叫著向那里扑去。 然后,当我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时,我几乎没有犹豫地立马捡起一块瓦砖,盲目地向著更危险,也更可能深陷重围的地方衝去。 我想,假设我的动作足够的快,假设那只怪物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引过去。 那么,我肯定能抢在某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追上他,並给予他致命一击。 我打定主意,今晚哪怕逃不出去,我也一定会尽力的展现我的勇气。 而且,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更奇怪的感觉,我的上帝,他一定也对我有著更特別的想法。 我心里是这般思索,脚步也越来越急。 而后,当我经过某座羊圈时,我闻到一些血腥味,头一转,看见一些山羊和人类的尸体。 我吃了一惊,在现在这个时刻遇到尸体一点都不奇怪。 但是,我眼前的场景却是我完全没见到过的,死者共有3个,都是精壮的汉子,明明是刚刚死去,此时却个个乾瘪。 他们手里紧紧握著钢叉,好像死前也没有鬆开,但是叉上却没有任何血跡——事实上,在案发现场,哪怕是地上的野草也没有沾染血跡,唯一鲜红的只有躺在一旁的两只山羊。 我头皮有些发麻,大概也意识我死后,或者村长和尼德兰死后是什么场景了。 但如今没时间悲伤了,我扔下瓦块,拿起一根钢叉,脚步不减,打算从他们头上跨过去。 这时候,我感觉一阵劲风,还伴隨著一阵嘶吼,但这些的力度明显比我先前遇到的怪物弱得多。 我还算反应快,一个扭身躲开,顺势把钢叉往前一刺,粗略一看,果真是个小玩意。 再一看,小东西蛇身虎头加几只肉芽似的脚,样子有些滑稽;它体表没有毛髮,而是一堆闪著微光的绿色鳞片,一眨眼,钢叉就狠狠叉进它身子里,流出鲜血了。 看清楚眼前这个怪物后,我稍稍放鬆些,料定它打不过我,转身就想继续前行。 心里刚想到一半,就觉得背后又一只小怪物猛地扑咬我的腿,其速度之快令我躲闪不及。 而后,我听见我脚下传来一阵咕嚕咕嚕的怪声,我只觉脚下一软,跪倒在地,面前又是一阵风来,我只得抡起巴掌把它抽倒在地。 然后,我忽然觉得我脖颈上传来一阵凉意,紧接著,只觉得天旋地转,当场昏过去。 ———— 这是一种离奇难以描述的感觉。我可以模模糊糊间意识到我正在死去,那种感觉真的很怪,如果要我形容,就像是我的灵魂被单独抽离出来,视线慢慢爬升,只觉得浑身寒冷,冷到我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脚…… 而后,当我的灵魂完全离开我的肉体时——我能意识到这点,但我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我忽然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拽住。 接著,我的鼻子又能嗅到气味了,一种强烈的羊膻味笼罩了我,我听见有人对我说: “死亡就是这样,如同自己的灵魂被一点点冻住。你现在马上就要被乌鸦收走灵魂了,只有我能救你。” 我说不出话,但这个傢伙好像知道我的疑问,他继续说: “你叫我苏格拉底就好。我想让你帮我取回我的东西。作为定金,我会赠与你一项才能……作为回报,我也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如此坚定的回覆。我喜欢。 “我所需要的东西,是《圣经》里的特拉章原本,记住,现在它眠於列王墓,耶路撒冷列王墓……” 最后,发现我的人说,我当时眼蒙白羊皮,脖颈肿大,而且我肯定爬了很长一段路——因为一条血跡一直延伸到了他不敢去看的地方。 我前文所讲述的东西你不相信无所谓,我当时也不相信,但確实有很多事情是解释不通的。 比如,令我费解的是,等到我回亚南时,我身边的人都不记得我曾经去狩猎过了,儘管我被发现的报告至今还保存著,但没有一个人有印象; 又比如,我在某天早晨醒来模模糊糊间意识到自己也就是个阿拉伯语大师了,但我甚至没有接触过阿拉伯人。 渐渐地,我意识到,如果这不是某种幻觉,那么我所接触过的那个东西必定是神秘而危险的。 我看了看我小腿上的咬痕,那里虽然已经癒合,但留下了些明显的痕跡,以及,让人不安的是,那里生出了些,像冻疮一样的黑斑,它们正在缓慢地蔓延…… 第10章 有一个故事(1) 这件事情是德诺是和我讲的。在提到我在耶路撒冷的经歷之前,我想要谈一谈这件事情。 德诺的母亲,在1902年就已经去世了,临死前被確诊为偏执型精神患者。 事实上,德诺这样评价她: “在哪个时候,我妈妈真的非常神经质。她经常性地自言自语,害怕很多看不见的危险……包括鬼魂或其他东西。” 德诺的母亲,这么个可怜的母亲,她在这件事情发生前一直是社区里最受孩童欢迎的人。 一方面,她具有超乎寻常的善良和包容心,同时她还抱有著相当程度的童趣和天真。这使得她总能理解孩子们的想法,总能与孩子们玩耍。 另一方面,德诺的母亲见识广博,知道许多常人所不知道的故事。 比如,有一个关於克雷库岛的奥斯曼总督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你肯定没有听说过。 因为这是她编造的故事。而编造这个故事的原因是,有一个孩子想要听一个完全没有人听过的、最新奇、最新鲜的故事。 ____________ 这件事情大概是在1890年发生的。 那时候,德诺在某本书籍上,找到了一种相当特殊的召灵仪式。据说,这种仪式不但能占吉卜凶,还能预测未来。 这种仪式相当简单,求卜者只需要每天都对著镜子祈祷,不断告诉自己某件事情一定能做好,然后仔细地去观察事情的走向、变化就可以了。 不过,有一点需要格外注意,就是一定要心怀虔诚,这样才能招来神跡。否则,可能会把恶魔召唤过来。 在1886年时候,各种猎巫行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德诺和她的母亲对於这种堪称是巫术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警戒心,反而表现出了相当程度上的好奇心。 事实上,德诺最开始只是想要占卜自己未来的婚姻是否顺利而已。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过,这样做究竟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在这之后的每天晚上,德诺总是一个人,按照书本中记载的方法,对著镜子一遍一遍的祈祷。 刚开始的几天还没有什么异常,但有天晚上,德诺发现了一件离奇的事情——镜子出现了脚步声。 当时,德诺刚刚完成今日份的祈祷,正准备上床睡觉,但这一声轻微的脚步著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德诺才开始怀疑是住在隔壁房间的妈妈的声音,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想法。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德诺对著说话的镜子,是放在自己臥室的一个巨大落地镜。落地镜靠在墙壁上,而镜子靠著的墙壁恰好是整座房屋的外墙。 德诺听到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镜子的后面,非常近,除非是有人嵌在墙壁里,否则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看到神跡终於有所显现,德诺感觉又紧张又兴奋。 他对著神跡述说著自己目前的情况,说自己的未婚妻是哪个家族的大小姐,说自己想要了解他的未婚妻,並强烈地想要询问他们是否会成为一对模范夫妇。 神奇地是,镜子里居然真的传出了更多声音,但不是脚步声,而是一个敲东西的声音。 德诺感觉,正是因为自己的虔诚,这才吸引了某个神明。而这个神明此时正在镜子的另一头,也许祂正在把头凑过来,想要认真地去倾听德诺的愿望。 也许真的是拥有某种神秘力量,总之,在第二天上午,德诺接到了他的未婚妻家族的邀请,想要邀请他参加一场联欢晚会。 然而,事情很快开始往怪异的方向发展。 在第二天晚上,德诺因为晚会的原因,导致当天晚上並没有如往常一样站立在镜子面前祈祷。 等到他第三天晚上想要继续祈祷时,德诺发现,镜子后面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那种脚步声,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而且还隱隱约约地出现了说话的声音,像是有两个人在镜子后面爭论著什么。 其中一个人,还表现出一副相当愤怒的模样……还是在责怪什么东西一样。 此刻,德诺越听越感觉诡异。 渐渐地,在那一天晚上,他的祈祷越来越小声,最后乾脆不说话了,就这么呆呆地听著,直到再也听不见这种爭吵声为止。 德诺查阅古书,但书上完全没有关於这种情况的记载。 德诺只能猜测,自己是否引来了某种恶魔?不过很快,德诺就將这种念头拋之脑后,毫无疑问,这种念头可是不虔诚的表现。 又过了几天,声音变得更近也更大了。最开始的时候,德诺还需要耳朵贴近镜子才能听见。 可现在,他躺在床上或者站在门口,也能听得非常清楚。 对此,德诺还向母亲询问是否能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但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由於完全没法解释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而且声音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高,德诺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恐惧。 当时,德诺不敢待在自己的臥室,更不敢对著镜子祈祷,可他实在也没办法去解决这件事情。 他只能默默期待著,在某一天,这些可怕的声音会停止並离他远去…… 大约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德诺在客厅又一次听见了那种脚步声,还隱隱约约听见了多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种情况太离奇了,因为那种脚步声很夸张,夸张到仿佛整座房屋都在隨著脚步颤动,仿佛脚步正在从四面八方袭来。 当时,家里只有德诺和他的母亲。 在极度恐慌中,德诺將自己所听到的声音全部都告诉母亲。再三確认后,德诺的母亲终於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她確实没能感受到那种夸张的脚步声。 於是,二人確定一起上楼查看那面可怕的镜子。 先走进臥室的是德诺的母亲,她小心翼翼地把耳朵靠在了镜子上,但她並没有听见什么脚步或者说话声。 见状,德诺也决定靠近镜子。因为他確信那些脚步和话语都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那些他从未听清过的话语,使他感到不安…… 总之,德诺也学著母亲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將耳朵靠在镜子上。 而这一次,他终於听清楚了,里面有好几个男人在爭吵、推搡,而其中有一个男人似乎意识到德诺的来临,他不断地向德诺重复著同一句话: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收取祭品了。” 第11章 有一个故事(2) 如果说巫术、炼金术这些各色各样的神秘学最大的共通点是什么,那么我想,一定是等价交换原则。 在德诺的脑海中,有一种隱隱的担忧一直在困扰著他——他不知道他的那些神秘的傢伙需要什么。 他又有什么可以报答它们的呢? 每每想到这里,德诺都被巨大的焦虑所裹挟,好像喘不过气一般……幸亏之前有母亲在,作为一个充满童趣的人,她总是有办法逗德诺开心,使各种各样的烦恼、恐慌和担忧暂时离他而去。 德诺对我说,他相信,只要有母亲在,只要有爱在,就没有什么是值得担心的。 ____________ 1890年4月下旬,紫荆花社区的很多住户都遇到了一个诡异的场景。 他们看见有一个大约30多岁的女人,在挨家挨户的拧著別人家的门把手。这个女人衣衫不整,穿著两条裤子,每次走过邻居家都会用力地摇晃门把手来看对方的门是否锁上了。 有个住在113號的住户门没锁好,被这个女人发现。 结果,她趁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一下子衝进了屋子里。 紧接著,她就开始大吼大叫,说是有恶魔要闯进来,然后,她开始在屋里奔跑,直到她找到一扇掛在浴室里的镜子,这才停止下来。 而后,113號的男主人看见了一副难以想像的画面。 他看见,那个奇怪的女人双眼死死地盯著镜子。在下一个瞬间,镜子突然破裂开来,那些碎片就这么直愣愣地从空中落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而在这些破损的碎片里,男主人看见,那位妇女的身体出现了一个个巨大的、被剖出来的空洞。 但是,空洞里面看不见任何的血肉与骨骼。其构造与其说是受损的人类组织,反而更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房间: 皮膜的內侧好像如墙壁般被油漆精心粉刷过,一些闪闪发光的鳞片拼接起来变成隔断將空间分成了好几处,並且每一处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仿佛用作家具的奇异物品。 在所以碎片完全落下来后,男主人的孩子也赶了过来,这个孩子认出了这个疯癲的女人是谁——德诺的母亲。 在此之后,德诺的母亲被確诊为偏执型精神病。这种疾病,会使患病者存在一些与社会孤立的奇怪行为。 比如经常性的自言自语,幻想一些不存在的危险等等。 总之,德诺的母亲开始在附近的疯人院接受治疗。可是,德诺的母亲治疗进行的相当不顺利。更诡异的是,她经常提到,那些镜子里面有东西…… ____________ 对於当时尚且幼小的德诺来说,大人们不知道如何让德诺和那些孩子接受这一点,他们只是说“你的母亲出门远游了”。 直到德诺长大以后,直到母亲去世以后,德诺才知道那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到了。 当德诺的母亲去世那天,德诺只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树荫下。他什么事情也没有干,什么事情也没有想,直到一切结束…… 而当德诺重新开始思考时,一个可怕的念头撞进了他的脑海。 “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 “是我,亲手把我的母亲献祭掉了,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德诺还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当他去质问那些长辈时,长辈们一直在说那只是一场意外,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唯一能给他答案的,只有那副棺材。 ____________ 在此之后,德诺几乎每日都在噩梦之间徘徊,按照他的话说: “我真希望能有个法庭给予我一场审判,真希望能亲眼看见一些事情,去回应终夜不断的梦魘,去回应那个几乎叫我发狂的念头。 “为此,我寧可將我的灵魂出卖给恶魔。” ____________ 1905年4月中旬,德诺重新买了个镜子,还特意准备了一些开过光的物品,包括受过祝福的圣水和一截被加持过的木头。 以及最重要的,一个用於献祭的活山羊。 刚开始的几天,镜子里面毫无动。 直到第三天,在献祭了三只山羊后,德诺终於听到了那些熟悉的脚步声,如从前一样,德诺向著神跡述说自己的情况。 说自己的母亲去世的消息,说自己的母亲究竟在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说自己是否能够復活自己的母亲。 这一次,在那种古怪的敲东西声出现前,德诺就已经把耳朵靠在镜子上了。他几乎是抱著世界上最大的虔诚来面对这个神跡的。 渐渐地,镜子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德洛也隨著变得愈发紧张。 很快,他感受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並不是靠在镜子上,而是靠在某个活物上,而这个活物的身体,正在隨著它的呼吸微微起伏。 非要说的话,德诺感觉自己的镜子活过来了。 此刻,德诺確信自己的祈祷引来了某种超自然力量。他简直兴奋极了。 他就这样耳朵一边靠在镜子旁,一边兴奋地重复著刚才的內容。 说自己的母亲去世的消息,说自己的母亲究竟在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说自己是否能够復活自己的母亲。 隨著重复次数的增加,德诺感觉镜子里面的人越来越多,以至於原本微微起伏的镜子,现在开始颤动起来了。 同时,德诺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感觉,此刻正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他。 紧接著,当德诺重新看向镜子时,德诺看见了一副完全不同的场景。 他看见,镜子那边浮现出一层薄雾,那些雾气渐渐凝聚,与镜子里面的黑暗交融、嬉闹,最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女人,正温柔地注视著他。 “妈妈……”德诺声音哽咽了,不由自主地向她诉说各种事情。 人影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隔著镜子,轻轻贴在德诺的手掌上。 很快,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传来,说:“我很乐意帮助你。 “但是,我需要一份骸骨,以及一张石板。而那块石板就处存在列王墓里面……” 第12章 维斯先生和德诺 在1906年8月上旬。 我和一名通讯员閒聊时顺手提到了耶路撒冷是事情。 我当时说: “我好歹也算是个记者。做这行的也讲究一个见多识广,可你说,我在这待了这么多年了,別说去週游世界了,出过亚南又有几次? “常话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如今这个年龄也算是够了存款了,总得去看看噻。” 通讯员问到:“哟?您真想去看看?目標选好了没啊?去哪座城市啊? 我说:“这倒没有……本来就是突然有了这么个念头。非要说的话,圣城耶路撒冷,那地方多漂亮……到时候我估计还能给你们整点明信片。” 通讯员听我这番说辞,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他说:“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了。说是有伙考古队啊,正好要去耶路撒冷……他们也是法国人,你要愿意,花点钱,说不定还能同行呢。” 这里需要结合当时时代理解。眾所周知,奥斯曼作为一个多民族的普世帝国,其內部的民族叛乱一直是苏丹相当头疼的问题。 为了监视监视可疑人员以及限定特殊群体,奥斯曼官方特意颁布了通行证制度。而只要获得了这种通行证的人,才可以在帝国境內自由活动。 通讯员提到的这伙考古队,属於考古队中的先遣队,目的是为了探查某个遗蹟是否值得挖掘以及是否適合挖掘。 但是,法国政府总以经费不足为藉口,一再推脱这次行动。 其实经费问题还是次要,主要是当时的奥斯曼实在是太过混乱了,那些遭遇意外的人也实在是太多了。政府担心,这次的考公又出现什么意外。 直到近日,考古队的两位核心成员才不顾劝阻,自费前往耶路撒冷。而他们的目標我相当熟悉——列王墓。 有一点相当有意思,其实不顾劝阻的还有一位,原本是充当翻译的。但这位翻译实在是年老体弱,这才被队长劝下来。 因此,这会考古队,目前只有两个人,还缺少著一个优秀的翻译。 ____________ 我向不少人打听过列王墓,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所谓的列王墓。 我意识到,比起耶路撒冷哭墙或圆顶清真寺,列王墓实在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我想,如果没有人记得列王墓,那恐怕只有藏在角落里的书籍能给我一个答覆了。 图书室的书架上有很多书籍,它们都谈论过一个消息——列王墓是所罗门王的长眠之地。 其中的《混杂犹太的宗教》一书中还记载了一段关於所罗门王的故事。 据说,所罗门王曾经指使过他的奴僕舍丁1建造了列王墓,並引导了一个年老的舍丁向陵墓外的穷苦人传达他的话语,这个年老的舍丁说: “当你们来到我的坟墓前, “若是穷苦而走投无路之人,自然可以取走我的財宝以生存下去; “若是贪婪而心怀不轨之人,自然会被上帝所惩罚,痛苦而悲凉地离世。” 鑑於所罗门王在犹太歷史上的重要地位,即便是在犹太人流浪千年的过程中,也仍然有很多穷苦的犹太人生活在列王墓周围。 他们坚信预言的真实性,並驱赶著盗墓贼——虽然墓室里的財宝早就被完全盗走了。 不过,有些犹太人称,这其实是所罗门王显灵,把所有的財宝都分给穷人了。 ____________ 1906年9月9日清晨,我按照要求来到了考古队队长(即雷蒙德·维斯)的家前。 维斯先生是个有些瘦弱的人。他大约三十出头,个头和我差不多,有著一双极黑极圆的眼睛,谈笑举止都相当得体恭敬。 知书达理的人我见过不少,但像维斯先生这样同时还充满活力乐观的人確实不多见。 维斯先生在刚见到我的时候就惊讶地扬起眉毛,在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番后,礼貌地询问: “那么,这位先生。请问我是该讲英语呢……还是该讲法语呢?” 我同样恭敬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閒聊了两句后,我不慌不忙地表明自己的来意,表示自己愿意赞助一笔经费,条件是让我与其同行。 这时候,维斯先生听完了我的话语,他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使得他的眼睛稍微被眼皮遮住了些。但是,维斯先生的眼睛並没有眯成一条缝,而是从原本的圆滚滚的黑珍珠变成一份闪著亮光的墨元宝,叫人一眼看上去就欢心。 他说: “先生,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 “但恕我直言,我们確实是想认真去做考古的。 “我们此次前行,並非是为了寻宝或者博取功名什么的,是真的想要去发掘歷史真相的…… “况且,这次行动实在是相当危险,別的不提,按照当地的规定,我们是不能带枪的,如果先生是抱著游乐的心態,我劝您请回吧!” 这个时候,窗外正好招过来一束冷峻的光。我打了个寒颤,说: “早就听闻先生高风亮节,如今一看,果然不假。敬佩敬佩!” 我行了个礼,继续说: “实话实说,我此次前来,定然是对考古队的要求有所了解的。 “別的不提,翻译这一行,我肯定是能够胜任的。” ____________ 在解决完这个问题后,我忽然听到房屋的大门被推开了,同时,我感受到一股冷风吹进我的衣领。 而当我回头望去时,我只看见一堵高墙站在那里,再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身高两米左右的法国男人站在门口。 那个男人穿著黄色长大衣,双手摆在外面。我下意识想起尼德兰,心里像放了一块大石头样不舒服。 不过,与这个男人高大身材相反的是,他的五官反而挤在一起。 一只鹰鉤鼻,两眼间间距很小,眼神不机灵,下巴宽而额头小……整张脸,就像是我心里的大石头一样,或者说,整张脸的模样像个倭瓜。 而他整个人,整个人的气质很像是童话画本中的巨魔一样。 想到这里,我忽地有了种奇怪的感觉,我忽然希望,他是个被人误会的善良巨魔。 眼前的这位巨魔(即皮埃尔·德诺)並不在意我的存在,他只是说:“雷蒙德,你还要去礼拜吗?已经很晚了。” 维斯先生则应了一声,为我们互相引见,之后,维斯先生说:“一起去吧!就当是感谢主让我们相遇!” 第13章 一个关於总督的故事 在那一天,哪怕阳光照在人身上,也让人浑身感觉冷沁沁的。 但当时是9月份,还没到冬季,人们都估计明天或后天会升温,所以很多穷苦人都不捨得点起柴火, 而救济院之类的设施也不愿只开两天门而第三天关上。所以,穷人们普遍会选择前往教堂取暖。 由於当天的人太多了,原定的舞台(通常用於唱诗班)被分走作了临时椅子。神父在二楼大声念词布道,说著上帝赐予火之类的话。 我们也在二楼。 不过,维斯先生和德诺要去二楼的另一边去找某位国会议员报告情况,並趁最后留在法国的时间去处理一些私事。 我实在没有安排,只能阅读一份由维斯先生製作的剪报。 剪报的具体內容我记不太清了,但上面记载一个故事我却至今还记得,是从《白色撒丁岛报》上转载的,是这么写的。 “根据传说,在1821年左右,耶路撒冷来了一位新的总督。 “勿庸讳言,他確实是一个粗俗卑鄙,目中无人的傢伙。儘管几乎所以奥斯曼人都是无可救药的天生低能儿,但这位总督的残暴、贪婪,几乎可以竞选世界记录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位总督听说了在城墙不远处居然有这么一座保有財宝且保存完好的古墓。 “这座古墓本来就是犹太人时常朝拜的地方,更何况这里埋葬的乃是犹太人的先祖——著名的所罗门王。 “所以,当地的犹太人理所应当地去劝阻他了。” “可是,到了復活日这一天,这位好面子的总督与他的朋友聚在家中,开始了狂饮痛欢的过程。 “很快,喝醉了的总督便在这场酒会里大放厥词,疯狂地夸耀著自己非凡的成就——即使是平常的夜晚,他们也是这样做的——他说,『自己乃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那些正在开怀畅饮的流氓纷纷附和,这时候,有个平时就非常凶恶的傢伙,他大声的询问:『何来此说?』 “总督答:『所有人都害怕我,只有我不怕我自己。那我当然是最勇敢的!』 “这个凶恶的傢伙听了后,只说了一句话:『可是,您怕鬼呀!但我就不怕……所以……我才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傢伙!』” “总督大人一向囂张跋扈惯了。遇见这种情况后,他就像恶魔附身似的一下子跳到了那张大大的餐桌上,总督大人看著眼前的东西,看著那些装酒的瓶子和装菜的盘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升出。 “於是,他把这些东西全都一脚踢飞。当著他的所有狐朋狗友的面,说: “『好啊!如果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比我都勇敢的话,那么,你一定是不怕死的!现在……我要亲自实验! “於是,一副骇人恐怕的画面出现了。总督大人亲自拿著餐刀,向那个出言挑衅的傢伙砍去。 “据说,受害者在前几下还试图挣扎,甚至还能发出悽厉的喊叫。但十几刀过后,只剩下轻微的抽搐。 “现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被总督表现出来的暴露情绪嚇得撑目结舌,没有人敢去劝阻或者说话。 “总督也没有言语,只是一个人跑到门外,大声的吩咐马夫给马备好马鞍,然后拿起一把银制的餐刀,疯狂地朝著列王墓赶去了。 “总督大人的那些呆若木鸡的朋友,他们甚至不知道总督这样惊慌失措的忙活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们终於明白了总督大人为什么要出城了,然后,所有人便又开始大喊大叫了。 “有的人嚷嚷著要拿手枪,有的人则在找自己的坐骑,还有的人甚至想要拿著一瓶酒,边追边喝。 “最后,直到天上的乌云都消失的时候,他们这才备好了马匹,打算沿著总督大人的马的脚印飞快的追去。 “他们一直骑著马跑到快凌晨的时候,在城外的山谷里遇见了一位赶路的商人,他们大声地向他询问是否看到了骑马飞奔的总督。 “那位商人简直要被嚇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说他如今连运载货物的骆驼都没有了,求各位大哥不要再抢劫他了。 “原来,总督大人在赶往列王墓的路上,正好发现了这么一个商人,於是他掏出刀来,抢劫了他。 “那些本就已经喝醉的人骂了商人一通,然后就继续沿著脚印骑马追赶。直到太阳刚刚亮起的时候,他们终於追上总督大人了。 “这时候,这些人看到了总督大人的那匹马,那匹看样子没有被醉酒的总督大人栓好,正在来回渡步。 “有一个想要献殷勤的人准备把他拉回来,可等到这个人靠近时,他才惊恐地发现,那匹健壮的马嘴里淌著白沫,一双马眼往上翻著,露著眼白,已经看不见任何神情理智了。 “那个人见状,嚇得瘫坐在地上。” “此时,这份情节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万分的恐怖,但他们最终还是壮起胆子,打算进到列王墓里,去寻找总督大人。” “这群人把马勒住,你们可以猜想出来,比起刚出发时,他们现在的头脑要清楚多了,耳朵也更灵敏了。 “接著,当他们准备进入到主墓室时,只听一声巨大无比的『砰』,一块本应在顶部的石板忽然掉落下来了。 “几人顿时被嚇得魂飞魄散,直到他们意识到这只是某种东西掉下来后,他们才战战兢兢地往墓室里走去。 “结果,墓室里面什么都没有,连那些壁画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倒十字的石板砸落在墓室的地面上。 “几人隱隱约约还看见,那些石板下面还渗著血跡;而那块石板上面,则写著总督大人的生平事跡,落款是——所罗门王。 “於是,当地犹太人说,列王墓坚固无比恰如天神之造,战火纷飞亦不能毁。而今总督开动却使石块坠落,又正好只伤总督未损无辜,岂不是预言显灵吗?” 有趣的故事,这是我的评价。 第14章 德诺说 耶路撒冷並不是一个港口城市。所以,如果一个外国人想要前往耶路撒冷,那么他最后的选择就是轮渡到雅法,然后乘坐火车前往耶路撒冷。 而雅法,这是个热闹的地方。 请试想下,当你站立於翻腾的海浪上,伸长身子望著远处,期盼著天空与大洋的交界处可以出现些不同的色彩。 最开始是清晨的薄雾,然后是些渐渐出现的、仿佛是被特意撕成絮状的云。 等到我们驶到这些云下时,这些云又被特意捏出些上凸下凹的洞洞了,很像是泡沫。 此时,那些慵懒的海员还不兴奋。但是当地平线出现一根沙色小圆顶塔时,哪怕是再见多识广的船员也会忍不住探头望去的。 在我的记忆中,雅法充满异域风情。这里灰色的砂岩建筑会沿著某种规律缓缓往內地爬升。 这个地方很难称得上平坦,所以这些砂岩建筑如同蛇一样分布著。 如果你把这些砂岩建筑看做蛇,那么,他们旁边的小道就像是鳞片般密集细小而不可忽视,连接高高矮矮的教堂、港口和火车站。 当时,我们到港的时间恰好是正午十二点,按照计划,我们完全可以赶上下午两点火车的。 不过,这里有一件事情发生了。 那时候,我正在去船舱搬运我的行李,叫德诺和维斯先生先行离开。 可是当我走下船,正准备去寻找德诺等人的时候,我发现,那个两米高的法国壮汉正在不远处站立著,和其他人一起围成了一个圈,也不知道圈里面包围著什么。 我走过去,拉著德诺和维斯先生的手,说: “先生,行李都搬好了,我们走吧。” 德诺没反应过来,身体还面对著圈里面,我也拉不动他。 维斯先生则在被我拉动两步后,反手又把我拉回来,说: “先生,你过来,你看看。” “发生什么了吗?”我站在那里,眼睛顺著德诺的视线去看,看到一块木板,上面写著: “救助 “求好心人出手相助, “我女儿因为疾病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急需xx元医药费。本人愿意以人口凭证和通行证为抵押物。 “待到女儿康復,悉数奉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待到我翻译完毕后,维斯先生悄悄扭过头,小声地对我说: “德诺说,他看著像真的……我也觉得像是真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我瞥了他们二人一眼,继续看这块木板。这块木板后跪著个年老色衰的妇女,此时,她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我说: “来,大妈你抬起头来我看看。” 这位妇女便抬起头,她衣衫襤褸,蓬头垢面,头髮乱糟糟的,呈现出一副相当悽惨的模样。 我笑了笑,指了指这个妇女,说: “妆化得不错。就是你这一招真过时了。” 言罢,拉起德诺的手就要离开。 刚走没两步,那个年老的妇女反而发话了,她说: “大哥,先生,好心人……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这样子吧,你们只需要等我两个小时,我家里人就能把钱送过来了。到时候,等钱送过来了,我一定第一个就还给你。 “你要是不信的话……” 眼见这个骗子还要继续讲话,我连忙摆手,打断道: “哦,是啥证件要押给我呀? “实话说,你这招就是太老套了,你这骗术根本骗不到人了,你实在不行你把孩子搬过来一起卖呢?” 说完,我继续拉著德诺的手,想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可我发现我现在根本拉不动他。 此刻,德诺问我刚刚究竟聊了一些什么? 无奈之下,我简单地描述了一下。 谁知,德诺听完之后二话不说递过去一沓钞票,边递边用法语说:“给,拿著。” “哎?哎哎!”见到德诺这幅模样,那个该死的老骗子和我一同去抢夺德诺递来纸钞。 那个该死的老骗子边抢还边说: “先生!好心的先生!你行行好!求你行行好吧…… “先生先生,我求求你行行好。 “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儿,你救救我女儿,我女儿只有五岁,她要是不吃药的话她可怎么活啊! 一个妇女的力量总归是没有我这么个男人厉害的。这个时候,我已经把那些纸钞抢回来了。 同时,我看著德诺那副单纯天真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我骂道:“傻瓜,她骗你你看不出来啊?” 此刻,德诺嘴唇微张,眼里透著些困惑,他说: “可我看著像是真的啊……” “什么真的啊!这种骗术有多普遍你不知道吗?你看不出来她是骗子吗?你凭什么相信她?嗯?你告诉我你凭什么相信相信她?” 维斯先生觉得我说话太直了,而且他也知道我是好心,不想把面子闹得太难看,就从旁边把我们分开,打起圆场。 冷静下来后,我向德诺问道: “所以,你到底看她哪里像是真的?” 德诺低著头,小声低说:“眼神。” “什么?” “就是……眼睛。” 此刻,我和维斯先生都把目光放在德诺身上了,而德诺还是低著头,什么也没有说,表现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一个法兰西壮汉委屈的模样真的相当奇怪。我盯著他,继续问: “那……你看我像不像是真的?” 德诺把头瞥过来,看了会我,说:“要不帮帮她吧?” 我把头扭到身后去,不想再搭理这件事,拉著德诺的手说一起去火车站。 德诺和维斯先生顺著我的视线也扭过头,恰好看见那位妇女正在掩面哭泣。 这时候,维斯先生说:“帮帮她好像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吧?” 听到这番话,我简直要惊呆了。我说: “我不帮他怎么了? “难道我不帮他,我就天理难容了吗?难道我不帮他,我我就是什么畜生吗? “我说她那么个明显的骗子,你们愣是没看出来是吗?德诺就算了,你怎么也跟著起鬨?” 言罢,我也有些后悔。 这时候,德诺拿著一沓法郎说:“要不……你先走吧?这些就当作是报酬了……” 第15章 人在囧途 下午一点左右,我坐在候车厅里等车。实话说,当时我和德诺二人的情分还远远没有达到那种可以完全地信任对方的局面。 当我们真的分开的那一刻,我还是有了一种悵然若失的感觉。我感觉心里有句话始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骂道一句: “傻瓜,活该让人骗。” 此时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忽然向我们说:“刚刚收到电报,附近有一伙盗匪正在周围劫掠,有一部分火车可能要晚点了。” 听完这番话,我再看看那些开往別处的火车。我看见,无数团状的烟雾正从火车烟囱里涌出,盘旋在所有人的头顶,灰灰的,如波浪般起伏。 心里那种悵然若失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我低下头,不知不觉间,竟然睡著了。 ____________ “先生,这位先生,请你醒一醒,醒一醒。” “嗯……咋了?我到站了?这是哪?” “真是抱歉,先生。您睡过头了,现在已经晚上了,我们要闭站了。如果您想补票的话,可以明天再来諮询。” 我很难去描述我当时究竟是怎么了。 总之,当我走出车站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有街上的路灯还在星星点点地亮著。 我就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想要寻家旅馆,或者是別的可以住宿的地方。 但走著走著,我竟然又走回了港口。 我忽然要被自己的愚蠢气笑了,正想走到市中心,却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白天我们遇见妇女的地方。 我看见,一个非常高大的身影,他站在那里,站在一片被路灯照著的地方,站在一个非常显眼的地方。 那是德诺,我绝对不会认错。只有他才有那么高的个头。 德诺大概没有发现我。他此刻独身一人,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只是孤独地靠在路灯上,呈现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走过去,问道:“给了多少钱?” 德诺明显嚇了一跳,在发现是我后,又马上把头扭了过去,说:“所有的都给了。” 我继续问:“人给你送过来了吗?” 德诺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低著头。 我继续问:“喂!你不是会看人眼神吗?” 德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我看著他,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说话啊你,白天的时候不是挺能犟……” 说著说著,我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小了。我看著他,总感觉自己心里面似乎有口气憋著。 最后,我同德诺一样靠在路灯上,静静享受著难得的寂静。 沉默了好一会,德诺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你管不著,说你这种傻瓜活该让人骗。 德诺表示你也管不著,说:“骗了我才好”,说:“骗了说明没人病,没人病更好。”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说维斯先生去哪里了,德诺说他去找旅馆了。 当时都给我听笑了,我说: “他都不会说阿拉伯语,上哪里找去?而且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 德诺这时候也是笑起来了,说:“我没钱了。而且我长得凶,他一个人去就挺好的。” 实话说,哪怕德诺笑起来了,他也长得很凶。 ____________ 第二天早上,我陪德诺和维斯先生找了一家银行,让德诺取些钱出来。 (是的,他在奥斯曼帝国也有存款) 取完钱后,我们一行人走进火车站,边买票边閒聊,恰好还聊到昨天的事情,几人纷纷表示:“不打不相识,误会解开了就好。” 正聊得开心的时候,德诺顺便瞥了一眼前面排队的人群,这一看,当场就愣住了,一声大叫:“快看那!” 我和维斯先生顺著德诺手指的那个方向看去,这时候,德诺继续说:“像不像那个女骗子?” 我仔细一看,那確实有一个年老色衰的妇女。 我眨眨眼,再一看,好像是那个女骗子哦。那蓬头垢面,那衣衫襤褸,与昨天的那个骗子好像……不对,她就是昨天的那个骗子! 可刚在德诺一声大叫,不仅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同时也把那个骗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她一看到我们,顿时嚇得惊慌失措,一个踉蹌就想往別处跑去。 德诺哪里是吃乾饭的,行李一甩,眼看就要追上去了,却不料我正好被他甩下的行李砸到。 无奈之下,德诺只能先把行李从我身上挪开,再去追人。 那骗子倒是深暗丟车保帅之道,眼看德诺就要追过来,心一狠,在一个弯角处瞅准机会就把两大包行李扔在德诺脸上。 幸好德诺反应够快,一个跨栏就避开了,又是一个急转弯,两人就彻底消失在眼前我们。 ____________ 等我们重新找到妇女的时候,她正在候车厅餵一个躺在座椅上的女孩,那女孩面色铁青,蜷缩著身子,显然是得了病。 而德诺就站在旁边,依旧是低著头,好像他才是那个骗了別人钱的傢伙。 我看到这幅场景,心里隱约有了猜想。但看著德诺这幅模样,还是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说:“你是被骗的,別一天天丧著个脸。” 接著,我又看向那个妇女,此刻,她刚刚餵完药,才站起身来,我问她: “所以,你为什么要跑?” 她说:“不把你带到这儿来,你们是不会相信的。” 接著,我们算是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一开始,母女两在乡下过著平静幸福的生活。一家人勤劳能干,加上父亲在城里工作寄回来的工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温饱无忧。 可自从父亲被派往耶路撒冷出差后,家里就彻底和他失去了联繫。 母女两本就贫穷,如今失去了父亲寄来了的工钱,眼看生计难以为继,快要活不下去,她们这才踏上火车,前往耶路撒冷寻亲。 她继续说: “我觉得我应该撑下去……我觉得我无论如何也要撑下……但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我借过款,我打过工,可我那天碰见你们的时候,实在是拿不出一分钱了,孩子连药都吃不起了…… “你们不相信我……因为我是个骗子……我这辈子做的唯一的一件错事,就是骗了你们…… “你们是我是恩人,你们真的是我的恩人……谢谢。” 第16章 盗匪 下午两点左右,火车离开了雅法车站,继续朝著东南面的耶路撒冷行驶。不过,从这里向东南走,就要经过崎嶇的犹太山地中前进了。 那些聪慧的工程师曾经在这条高低不均的铁路线上吃了不少苦头,尤其在挖掘靠谱的山洞上。 列车员对我们说,现在我们正在从低矮的沿海平原(海拔约15米)一路爬升到高处的丘陵地带(海拔约750米)。 列车员还说,现在不要乱动,等到列车不再向上爬升的时候就可以动了。 隨著一声汽笛的响声,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变化。 我意识到,我们的火车正在从不动的站台到慢慢爬升。 我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美丽的海岸线渐渐离我远去,最后化为植被稀疏的沙漠,心里总不是滋味。 德诺看著那片沙漠,说:“要是想要绿色,便全是绿色就好了。搞些稀稀疏疏的植物干吗? “要是不想有绿色,那就把植物全去了,只剩下黄色就好了。如今这景色,却像是画布上点了几滴油彩,不上不下的,一点也不好看。” 我有种想要开口说德诺天真的衝动,但还是忍住了。实话说,眼前的这片沙漠,倒也確实有点东施效顰的意思了,就好像是学那些绿色森林没学明白,只能搞成半吊子。 倒是维斯先生,他听完后说:“这你就不对了。这沙漠好像那个画布,如果真的是乾乾净净的反而不耐看,就得有点顏色,那才能是一副画。 “就是这年头不太好,以前还能见到绿洲,那绿洲就像是画布里的美丽色彩,特別漂亮。” ____________ 下午6时左右,火车到了距离雅法和耶路撒冷一样近的位置,也就是犹太高地。这地方说是一样近,但因为地形原因,所以铁路线总是弯弯绕绕的,別说是人走起来,哪怕是车走起来也费劲。 在稍晚一些时候,我们听到一声强烈的汽笛声,这个汽笛声是告诉大家我们要穿越山洞了。 因为提前做过准备,所以我们三人都没有被嚇到。只是在乘务员把灯打开后,德诺才把窗帘拉上,接著,他就和维斯先生坐在一起,看一本叫做《简·爱》的书。 人们在等待著出山洞的汽笛,正是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凶猛的喊叫声从车尾传来,还夹杂著噼噼啪啪的枪声。 车厢里的人们充满疑问,到处都是惊慌的喊叫声。 这时候,维斯先生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把我们拉到一起,说:“这是贝都因人在袭击火车。” 这些亡命的贝都因人拦劫火车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在这以前,他们甚至会洗劫村庄——对於劫火车这件事上,他们总是用著相同的办法: 不等火车停下来,上百號人一起从骆驼背跳上车尾的踏板,然后就像马戏团小丑般爬上车厢,再一个一个地跳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贝都因人都带著土枪,刚才的枪声大概是他们和车上守卫交火的声音。我仔细听,发现最开始的枪声几乎都是从车头处转来的。 显然,这些贝都因人一上车就打算衝进锅炉房,我猜火车司机和司炉正在与他们激烈交战。 但在交战的过程中,一定有一场意外让他们把汽炉完全拉开了。因为我很快就感受一种强烈的速度感——原本平稳的列车突然加速了。 然后,在火车加速的这个时间里,其他盗匪也爬上了车厢,並从车窗中跳进去与乘客进行肉搏战。 在我们车厢里也有几个这么邪恶的盗匪,但是,他们很快便被德诺用行李箱砸倒在一旁,然后再被乘客们解决。儘管如此顺利,但我们车厢上的叫喊声一直没停。 德诺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常勇敢,当那几个刚从车窗跳进来的盗匪亮著土枪时,他就拿著行李箱毫不畏惧地向他们发起进攻了。 有很多盗匪都被德诺砸晕了过去,但同时也有很多乘客中了枪弹,这些乘客伤势很重,只能躺在椅子上哀嚎。 这时候,德诺说:“该死的,我他妈就该把我的左轮手枪带过来,差点吃了颗枪子。” 我和维斯先生正在用布条为那些伤者止血。维斯先生说: “得了吧!你要真带进来那才出大事了,到时候不用到雅法,在火车站的时候就得把我们全都扣下。” 直到我处理伤员全部处理完事后,我才没好气的说: “好了,別摸鱼了,该干活了!我们现在必须要使这场战斗结束,必须要控制住火车。 “不然等那些盗匪真的控制住锅炉房,他们只需要把闸一拉,火车停在这荒郊野岭,咱们就完蛋了。” 我刚说完话,只听咔嚓一声,火车上的灯忽然就全灭了,连火车也开始慢慢减速了。 这下好了,火车外面本来就黑,光也照不进来,如今连车灯都灭了,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幸好没有什么盗匪衝进来,否则车厢上的乘客肯定会疯的。 我们三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等了一会,也没见车灯被修復,周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不过也是有好消息的,我对德诺和维斯先生说:“我感受了一下,那速度感还在,只是速度由高变低了而已。 “锅炉房大概还没有被攻陷,估计是电灯不知怎么回事坏掉了。” 黑暗之中,我看见他们两人点点头,我说我们现在等著就行,说不定一会列车员就来通知我们说什么盗匪被全歼之类的好消息。 结果,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猛烈的敲门声。 本来就是在黑暗之中,大家的注意力又都放在別处,这敲门声又急又大,直接嚇得人们尖叫连连。 我倒没被嚇到,只是心里一颤,本以为真的是列车员来找我们了。 但我仔细一听,这敲门声怎么在后面的车厢门?也就是说,有人从车尾的方向来了…… 难道说,是车尾的盗匪来了? 见此情景,我心里又慌又急,我大声向外面问到:“喂!你是谁啊?是干什么的啊?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啊?是抱著什么目的的啊?是不是盗匪啊?” 第17章 牛头 这时候,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车厢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剎那间,我只感觉狂风吹得我鼻子都要冻僵了,我定睛一看,看见一位大肚子妇女,不是我先前见到的那个“女骗子”,而是另一个人。 这个大肚子妇女很胖,脸是蜡黄色的,但不知为何有些擦伤,导致脸上有些血跡。 因此,她的整张脸看上去怪模怪样的,像是浸过顏料桶,面上全是各种顏色,有黄的、有黑的、还有红的。 此刻,她尖叫著,正在努力地尝试把短小的手臂伸过来,想要抓住我们这边的门框。 但是她太胖,太不灵活了,加之天太黑,风还吹得她睁不开眼。所以,她只能凭著感觉把一只手尽力地伸过来,想要伸得更长一些,想要抓住一个著力点。 我站起身来,继续往后那个妇女身后看去。我看见,妇女身后站著个男人,紧贴著那个妇女的身体。 他背对著我们,我看不出他正在干什么,但我听见对面传出一阵叫喊声:“喂!四眼仔!你老婆过去了没有?要死啊你!” 那个紧贴著妇女背部的男人回答道:“马上!好吧!马上就好!再等一下下!” “四眼仔,吊你妈的。你不过別人还要过哦……赶紧的啊!人家要过来了啊。” “好了!好了!求各位大哥通融一下好不好?我老婆刚刚死了亲人,如今又要生孩子,我们也很著急啊……再等一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这两人的喊声都很大,哪怕我们这里的人听不清,对面那里的人肯定听清楚了。 接著,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我听见一声猛烈的枪响。 砰! 一发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飞过走廊,几乎所有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在尖叫。 我清楚地看见一堆人正在往我们这里挤。不过还没等我有所反应,我就看见,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已经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了过去。 那身影看上去真的高大威猛,即便是在黑暗中也显得如此拥有力量感,如此振奋人心。 我预想的是,德诺应该如同一张拉满的长弓,正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抓住对面那截颤抖的短小手臂,应当是一副类似《创造亚当》的画面。 但是,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吼叫,很像是一只牛的吼叫,可声音大得多,尾音也长得多。 仔细一听,还能听见那些声音里夹杂著金属敲击声。 这是什么声音? 正当我疑惑时,我忽然感觉整辆火车晃了一下,接著,对面车厢里又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紧跟而来的,则是此起彼伏的惊恐的尖叫。 发生什么了? 这前后不过一两秒的时间。 到底发生什么了? 是爆炸吗? 毫无疑问,现在肯定发生了一些很恐怖的事情。 我下意识地觉得是爆炸什么的,本打算扭头望向窗外,却发觉外面是漆黑一片。 可一扭头,我却懵了。 我看见,对面的人群,他们如同被撞飞的保龄球球瓶般飞起,而后如同被打散的义大利面般落下来。 接著,一头巨大的怪物赫然衝到我眼前。 在那一刻,世界就像变慢了。 我看见那头怪物在离我一步之遥时突兀地停下,它的一双红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好像早就认识我,特意停下来確认我的身份。 那怪物头生双角,角上掛著几具已经被完全折断的尸体,那些尸体像回形针一样弯曲,看上去可怕极了。 我想喊出声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只感觉自己的嘴巴被封住了,自己的耳朵被一阵巨大的耳鸣包围住了。 噗呲一下。 我嚇得瘫软在地,只感觉视线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白布。 裹上白布就算了,那白布还裹得越来越紧,裹得越来越多,裹得我越来越难受。 直到白布把我整个大头全都紧紧裹上,直到白布把我的脖子都勒住,直到我不能呼吸,我才终於昏死过去。 ____________ 等到我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火车的座椅上了,现在车厢里集满了人,连地板上都有人待著。车厢里好像没开窗,因此整个空间闷热闷热的。 我向前面望了望,发现那里全是挤著打绷带的病患,那些受伤者的惨叫声,亲属的哀嚎声和列车行驶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又向后面望了望,发现这节车厢后门是最为杂乱的:鲜血、残肢、一些金属残骸与人的衣服几乎全都堆在那里了。 我嗅了嗅鼻子,却发现这十米多长的车厢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道。 我眨眨眼,给了自己一巴掌,发现周围还是这幅模样,我想如果这里不是梦境,那么先前的牛角怪物就是梦境咯? 毕竟这两个总得有一个是梦境的。 ____________ 接下来,维斯先生发现我醒了,我也发现他发现我醒了。 我说別说话,你掐我一下试试。 维斯先生照做,掐了我一下。 我顿时齜牙咧嘴,心想:是有痛觉的,嘿,不是梦哈。 再一想:不行,本著科学严谨的態度,我需要求证一下。 所以我问道:“那怪物你看见没有?” 维斯先生摇头,说不知道有什么怪物。 我说那好啊,总算有点好消息了。 这时候,列车长出来说了一句话: “哦~你说的是那头牛吧?它差点撞到你了,幸好行李箱帮你卡住它,不然你真要死了。” 我眨眨眼,问了几个问题。列车长一一回答,说: “那响声是一群牛弄出来的,有些客人会把牛带上车,我们都会把这些牛聚集起来。结果,因为枪声,牛群一个应激,把火车车厢撞得都形变了。 “要撞到你那头牛,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估计也是应激反应,一个差错就衝到你这了,幸好被卡住了啊。 “那群盗匪就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了,这你得问军队去,我一个小列车长实在是不敢妄加揣测。” “那大肚子孕妇走得很安详…… “对了,我听说你们是要去列王墓的?巧的是,我儿子也去过列王墓,可惜他再也没回来了……你们要听听吗?说不定对你们有点帮助……” 第18章 有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列车员的儿子——阿提夫·法鲁克。但这个故事却要先讲另一个人,法鲁克的未婚妻。 在法鲁克正式与这个女孩订婚之前,女孩基本上是被囚禁在了家中,根本见不到外人,更別提见到陌生的男人了。 但是,这个女孩却经常做梦梦到男人,不是她的未婚夫,而是另一个男人。 最开始是这样的,在出嫁的前几天,这个女孩便开始频频梦到同一个场景。 这个场景只是一个不知道位於哪里的山顶,这整个山顶不大,范围差不多是一个半径几米的圆。但渐渐地,女孩的梦做得越来越真实,也越来越清晰。 想到马上就要嫁给另一个人,难免会有些紧张情绪。所以,女孩並没有多想,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某一次,女孩醒来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同一个梦,这个梦才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女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女孩看到了一个陌生男孩,而那个陌生男孩似乎正在寻找什么东西。 那个男孩,又帅又优雅,下巴处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一边找著什么一边呼喊著女孩的名字。 她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躲在一个酿酒的木桶之中。 接著,女孩便意识到自己此刻似乎正在和那个男孩玩捉迷藏之类的游戏。 在木桶里看著那个男孩找了自己许久后,梦境就突然结束了。 女孩浑身冷汗地从梦中醒了过来,她看了看钟表,上面显示著凌晨3点37分1。 这个时候,女孩意识到自己做的这次梦与以往完全不同了,虽然並没有发生什么事,但確实给她了一种莫大的后怕感。 第二天晚上,怪梦又来了。 这次,梦境紧跟著上次的剧情。还是那个男孩在陪女孩捉迷藏,不过这一次女孩却被找到了。 此时,女孩觉得还没有玩尽兴,提出想要玩得更久一点。 结果,那个男孩说:“你不是要结婚吗?和我这么一个陌生男人玩这么久吗?” 女孩正想回话,但梦境却突然结束了。 醒了之后,女孩才终於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她一摸后颈,全是冷汗,扭头想要下床,却正好看见掛在墙上的钟表,上面显示著凌晨3点37分。 这个女孩在第三天做的梦十分奇怪。 这次的梦境的前半段,还是那个女孩在和男孩玩耍,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但到了后半段,男孩和女孩都玩累了,聚在一起谈心。女孩说自己马上就要嫁给一个暴力狂了,她自己很担心。 而男孩说:“如果我现在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女孩以为是玩笑,点点头,权当做是答应了。 男孩也笑了,说:“既然要嫁过来的话,就请你来到卡多大街的尽头找我吧!” 这一次,女孩意外地没有在半夜醒来,同时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幸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在第四天,这个梦却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在第四天,女孩梦见,这个男孩正站在自己的家门口。等女孩来到后,这个女孩竟然推开家门,走进去了。 接著,那个男孩,一步一步地走进来。他一直找到了女孩的房间。 女孩拼命地想要叫喊,但全身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见那个男孩打开了房门,朝著屋里迅速地移动。 然后,这个男孩將女孩从床上拽了起来,想要把她活生生地绑走。 但在下一个瞬间,女孩便突然惊醒过来了。可她全身还是无法动弹,就像是被某种东西压住了一样,只能不断地发出叫喊。 之后,女孩的父亲前来查看,发现这般模样后,赶紧將其送入医院。 在离开房间的时候,正好看见房间的钟表上,显示著凌晨3点37分。 再后来,女孩仿佛大病一场,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女孩的父母和列车员的儿子法鲁克对这件事情非常上心。 一个偶然的机会,法鲁克找到一位老瞎子,老瞎子说这是被恶魔附身了。 说女孩之所以总是在凌晨3:37醒来,是因为凌晨3点阴气最强,最適合恶魔活动,可等到3:37的时候,那个恶魔法力就不够,自然就消退了。 法鲁克连忙询问该怎么去救女孩。 瞎子说,你们去卡多大街的尽头,看哪里有没有什么像是恶魔的东西,一把火把它烧走就行。 如果实在找不到,就等到3:37分。那恶魔法力不够,是一定要化作黑气躲到它的真身里面的,届时你们跟著追,也就可以了。 卡多大街位於耶路撒冷旧城区,离他们所在的新城区有一定距离。 但为了女孩,法鲁克还是照做了。 於是,法鲁克、女孩和女孩的父亲,三人各自骑了一匹骆驼,连帐篷都不带,从白天赶到黑夜,终於赶到了卡多大街的尽头,而卡多大街的尽头,就是列王墓。 这时候,法鲁克犯了难,因为列王墓实在是太大了。 別说是地下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密室,光是地面上的三座金字塔形陵墓就已经够费人功夫了。 这个时候,女孩的情形也变得更危险了。 原本她在医院里还可以安心地躺著,可顛簸了一路,女孩忍不住地想要呕吐。但她如今这么个状態,真呕吐的话肯定会把自己噎死的,只能叫她的父亲帮忙。 可父亲帮著帮著,女孩反倒颤抖起来了,整个人正在痛苦地哀嚎,似乎马上就要死去了。 这时候,法鲁克拿出怀表一看,已经是凌晨3点了。 37分钟过得很快,等到3:37一到,法鲁克果然看到了一团黑气从女孩的身体上涌起。 那黑气跑得很快,眨眼之间就溜到了最大的金字塔里。 法鲁克拿起火把,衝进墓室一看。只看见地上摆著个尸体。 那尸体衣著考究,也没腐烂,整个人保存得相当完好,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人躺在那里。 法鲁克也不废话,一把火便烧了个乾净,说来也怪,烧完后地上不见灰烬,只有一团团黑气。 1:因为耶穌在午后3点死亡,所以在一些欧美的民俗传说里,將作为这一时刻的倒置的凌晨3点定义为了恶魔的时间。有趣的是,在东方凌晨3点也是一个很不祥的时间。 第19章 初到耶路撒冷 今天是9月9日,就在昨天,我们到达了耶路撒冷,並在位於耶路撒冷的法国大使馆下榻。 现在已经是清晨了,维斯先生已经出门去购买纸张之类的东西了。 而德诺,他不知怎地和大使產生了些口角。 大使是位老人,带著一副小圆片眼镜,整个人摆著一张尸体般的脸。 我靠过去,听到德诺说,他自己愿意承担在耶路撒冷买地的金钱与风险,还愿意私人赞助大使馆一笔金钱,而大使馆只需要在其名下掛著一块土地就可以了。 我再看向大使,他此时摇摇头,表示拒绝,什么话也没说。 我有些好奇德诺想做什么,开口询问他土地的用途。 出乎我预料的是,土地的用处很简单——当作一片公共墓地,安葬那位死去的孕妇和其他遇难者。 谁都无法说这是某种丧尽天良或灭绝人性的事情,但大使始终不肯。 我问:“为什么?这听上去不是某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大使回答道:“这件事在道德上確实无可指摘,但是他们不肯。” “具体说说?我身旁的先生可能有些糊涂。” “在奥斯曼帝国,土地无法掛名於个人之下……” “我想问的是『他们』,”我打断道,“你刚刚说,『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是规矩……仅此而已。” “我再重申一遍。我问的是,『他们』。『他』,你分得清的。没有任何一个大使会犯这种错误,除非你这份工作是偷来的。” 大使对我的追问有些惊讶。 德诺诺此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咳嗽了几下。 事实上,德诺的咳嗽是十分特殊的。 他的咳嗽能叫有心者听出意思,而叫无心者毫不关心。而对於大使这种有点心思的人,他能听出一点意思却又捉摸不透。 这会,德诺终於拿出他议长之子的气魄了,他像个老官僚一样,说:“我並不认为一个不靠谱的大使可以熬过外交部门的审查……如果你真的两袖清风那更好了,议长之子会如实匯报你的功绩然后……” “別这样,別这样。”大使打断道,“如果你真的愿意担负金钱……隨我来……” 接著,德诺扭过头对我说:“辛苦你了,你先去找维斯吧,我可能要晚一会。” 老实说,我討厌仗势欺人和钻空子的人,但在这件事上,隨他去吧。 (补充一句,德诺之所以要个人出资修建墓地,是因为那些乡下人和其他面目全非的遇难者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因而无法葬於耶路撒冷的公共墓地。) ____________ 此时,我已经走出大使馆了。 一想起昨日的火车大劫案,我真是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事实上,在昨夜,但凡是在那辆火车上的人,就没有一个可以保持平静的……真算起来我还是幸运的,除了受了些惊嚇以外也没有受过什么伤。 不过这种糟心的事情先放下吧,我早就听说过圣城耶路撒冷的名声了。 如今这么一来,是该好好看看了。 说起来,耶路撒冷確实充满了神圣气息。单从地形上来说吧,整座耶路撒冷北部是一望无际的沙海,是比大海都要纯净的大漠,任何人在那里都会有所触动且有所感悟的。 而耶路撒冷的东部,是一片高高矮矮的丘陵,总督府和大使馆等建筑都在这里,上上下下的公路连接著它们。 著名的圆顶清真寺就在整座城池最高的地方,从远处看就像是一抹被簇拥著的白,高傲地屹立於砂岩色与湛蓝天空的交界处。 若是夜晚,在拥挤繁忙的街道上,窗户会一扇一扇地透出灯火;而在山坡公路上,无数路灯便会闪耀著射出无数光线。 那些光线,或其他美好事物,最终都会在最高处匯集,然后与最简洁的色彩互相交融,只为突出这一抹神圣的白色。 我相信,无论何人,在何时何地,他一定会注意到这抹突出而神圣的白色——我想,如果有人能够站立在那抹白色之上,那么他一定能被上帝所注视,所净化,所赐福。 至於列王墓,则在更东边的古城区附近,我在地平线上看不到那里的痕跡……我注视著东边的沙漠,默默想著,我马上就可以见到列王墓了。 我心里继续想,猜测著列王墓的模样。 那里的建筑已经被风沙掩埋了吗?又或者如圆顶清真寺般屹立於沙海之上?那里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吗?还是有什么更加奇特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下东部的小山丘了,往西边的市集走去了。 ____________ 在耶路撒冷,想要找到一个经验丰富的嚮导並不难,毕竟作为著名的圣城,来这里尽情朝圣的人绝对不少。 但是,如果你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带你去野外的嚮导,那就有点困难了。如果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带你去列王墓的嚮导,那更是难上加难。 一方面,城外几乎全是一成不变的黄色沙漠。哪怕凭著地图,嚮导也很难去识別方向。 另一方面,城外可太危险了,不说盗匪之类的吧,光是那些骆驼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如今正是別秋入冬的时节,在这个时节里,骆驼最容易发情了。一旦骆驼发情,这些重达一吨的傢伙轻则不受控制四散奔逃,重则衝撞主人断其肋骨。 不过,在大使的帮助下,我们还是找到一个当地养牲口的老人来充当我们的嚮导。 老人的名字叫阿米尔,意思是“杂活工”,这也许不是他的真名,但阿米尔也没那么在乎。 据说,阿米尔年轻时是骆驼商人,地位有点类似於行脚商,做生意的时候经常会从东边的旧城区穿过来。 当时,阿米尔说请他做嚮导不难,只是要多收些钱和多要几条枪。 单纯要钱,我们是不怕的。 但是枪,那就实在没办法了。 维斯先生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做我们的嚮导,他所有的牲口我们都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买下来,等从沙漠中回来,这些牲口还是他的,钱也是他的。 阿米尔思索良久,表示他愿意答应。只不过有个条件,路上无论遇见什么危险,都要听他的;如果遇见什么危险,他一个人要跑,我们也不能怪他。 以及,先把钱全都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