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晚年不详》 第1章 还得靠脸吃饭 长亭外,古道边,骸骨白如雪。 鑑於地上的尸骨太多,陈盛乾脆拄拐走上了平整宽敞的驛道。 夏日傍晚的斜阳下,衣衫襤褸、披头散髮的他,佝僂著身子。 在木棍拐杖的支撑下,显得步履蹣跚,气若游虚。 不时还警惕地瞻前顾后。 驛道可不是他这个流民乞丐可以走的。 一旦被巡逻的兵丁和驛卒发现,轻则鞭挞驱逐,重则杖刑治罪。 但现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光景,国都之外的许多驛站撤裁荒废,驛兵脱逃,这些规矩已然形同空文。 除非真的走大背运,刚好遇见官差驛使…… 但陈盛觉得,自己这五十年的背运,到今天就该转向了。 不对,准確来说是五天,从他穿越的那天算起。 只有顏值在线的人才能理解他这五天是怎么过的。 前世的他,妥妥就是靠脸吃饭的存在,每天只需要开直播和粉丝们聊点哥哥长妹妹短的话题,就能收到丰厚的打赏,衣食无忧,嬉戏人间。 直到有一天,一个睡过的女粉丝找上门,並且带来了一个满月的大胖小子。 实在是这女粉丝不讲江湖道义,居然在套上扎洞洞,深感被套路的他自然拒绝了喜当爹,也拒绝了天价的补偿。 闹掰之后,女粉丝就写小作文爆料了。 引得一群正义人士谴责他是冷血渣男。 不过主打渣男人设的他本就无房可塌。 只是有个黑粉在直播间诅咒他晚年不详后,一个自称“晚年救赎系统”的玩意就忽然冒出来绑定了他。 经过一番和谐的交流,他得知这系统是专门来挽救自己悲惨的晚年生活的。 但是不是来得早了点。 再说自己的晚年生活就一定悲惨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罢了,就当作未来养老生活的保障吧。 陈盛这般计划著。 然后他就穿越了。 穿越成了一个五十岁的乞丐老登! 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十个穿越者九个帅,还有一个平平无奇。 但开局一副行將就木、奄奄一息的老头子,是什么鬼畜穿越剧本? 更扎心的是,他身处的还是一个不存在歷史书本上的大乱世! 在陈盛的观念里,饿殍遍野、命如草芥,已经是最残酷的描绘成语了。 而此间世界,则让他的三观原地刷新,深刻明白了何谓修罗地狱! 周围的累累白骨,这五天来,他见了太多了。 而且许多白骨似乎没有自然腐烂的跡象…… 还好,没人馋他这把老骨头,加上他还往身上涂抹了黑泥,这才有惊无险的熬了下来。 但也熬不了多久了。 前身就是饿死过去的,他醒来后也粒米未进,差点再饿死一遍。 期间,饿得头晕目眩的他,看著別人在附近美滋滋地吃香肉,忍不住就爬了过去。 但爬到中途他还是放弃了。 没力气爬不动了? 过不了心里那关? 大约都有吧。 就在他准备安静等死的时候,那个晚年救赎系统又冒了出来。 【触发晚年不详,生成救赎攻略】 接著,一个情报信息就跳了出来。 提醒他,在左边一个已死的妇人私处藏著三小块“观音土饼”。 只是那妇人死前似乎怀抱著什么东西,此刻却是空落落的。 他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抠出来三块拇指大小的湿粮。 混杂了观音土、草根、树皮和少量麩皮。 入口如砂浆,还带著难以描述的浓烈恶臭。 但在求生的渴望下,他还是强迫自己硬吞下去。 他相信,只要能多活一天,系统就有机会给他指明真正的活路。 天无绝穿越者之路。 当度过第一次生存危机后,系统还给予了奖励。 一根【乞命棍】。 具有少量的防御和攻击的效果,拄地时还能让脚步变轻,速度提升三成。 而且將乞命棍戳到刚死的新鲜尸体上,能吸出残余的生命元气,反哺自身。 依靠这根棍子,他成功熬过了最初三天的荒野求生。 直到最后一天,连新鲜的尸体都捡不到了。 就在他再次陷入绝境的时候,再次触发晚年不详的系统,再次提供了一份救赎攻略! 【洗乾净脸,在天黑前抵达界桥驛,见到车驾队的主人。驛馆院子西侧有一个狗洞,不失为一条捷径】 他环顾了四周,又跟路遇的流民打听,確认了前面驛道旁的驛馆就是界桥驛。 苍越国毗邻边境前线的驛站! 锁定了目標,他也不忘去附近的河边洗了把脸。 只是看著河面上那张形容枯槁的面容,他仍满心疑惑。 这条件,似乎不存在靠脸吃饭的可能啊。 不管了,听系统指挥能吃饱饭。 此刻,他遥望著远处的驛馆,眼里冒出了希冀的光彩。 但这几里路,也让近乎油尽灯枯的他走得举步维艰。 好累,好饿,好晕,好难受…… 到最后,他几乎就是靠著乞命棍,一步一撑地挪向驛馆。 直到最后一抹余暉散去,黑夜笼罩大地,他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然而,他刚靠近驛馆,正在外面守卫的两个黑甲骑士就堵了上来。 “哪里来的老东西!敢走驛道,滚滚滚!” “再不爬开,立时將你剁成肉泥!” 面对呵斥,陈盛的视线穿过两名骑士之间,看见敞开的院门里,正停著一辆駟马高盖车! 周围还有一群披坚执锐的卫兵,在整飭行装,看样子,要么是刚入驻,要么是正要离开。 “鬼鬼祟祟的,嫌脑袋太重,想寻个轻快?!” 一个骑士提起了佩刀。 陈盛赶忙告罪,哆哆嗦嗦地走出驛道,绕向远处的黑幕。 路上,他经过驛馆西侧,在墙根一角,果然看到了一个狗洞。 只是,即便从这狗洞钻进去,里面守卫森严,他也很难见到这队人马的主人。 正当一筹莫展,忽然他听到院子里有人说道:“准备出发了,大家先去院子外面候著。” “刚刚我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是怎么回事?” “没事,就一条路过的老野狗,被嚇跑了。” “那糟老头子,的確好像一条狗,哈哈。” 陈盛將满腔的悲愤化作力量,匍匐钻进了狗洞,咬牙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欺……老年穷!” …… 时间拨回一刻钟之前。 驛馆的客舍里。 顾淮舟站在敞开的窗口边,用手绢捂著口鼻,目光深沉,默默看著一个老者对著床上的尸体操作著。 盐巴、花椒和香料依次填充进窍道。 手法麻利,乾脆利落,最后又往体表上撒满了盐巴和石灰,便算做成了。 等一切完毕,顾淮舟才开口道:“钟伯,味道太浓烈了,用这法子估计还是掩盖不了。” “老奴等会让人往车厢里多放一些冰块,应该还是能有些效果的。”钟伯低声道。 “能有多大效果?別忘了,我还要和这老不死的东西待一块!我受不了了!”顾淮舟恼怒道。 “公子,慎言!”钟伯扭头劝阻。 但顾淮舟依旧气急败坏:“慎言慎言,这老不死的东西活著的时候,我就慎言够了!即便他换著法子折磨我,从小折磨到大,我都得低眉顺眼受著!现在终於死了,却还要受他晦气!” 闻言,钟伯嘆了口气,待他发泄完脾气后,才劝慰道:“公子,老奴知道您这二十多年受了许多委屈,隱忍至今,实属不易。如今终於忍到了老爷安歇,眼看大功告成,还望您再忍几日的辛苦。” 顾淮舟又拿手绢捂紧了口鼻,声音转而低沉:“如果真只是再忍几日委屈就能大功告成,那倒也无妨,怕就怕,家里家外的那些豺狼虎豹不省心啊。” “这老不死的树敌那么多,多少人恨不得將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一旦得知他死了,这些血债就都落到了咱们的头上。” “但我也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只有拖到回胜京再发丧,我才有机会继承爵位,稳住顾家的里里外外。” 顾淮舟像是喃喃自语,尝试说服鼓励自己。 然而他紧蹙的眉头依旧溢满了忧虑:“可即便如此,届时的局面依旧是凶多吉少,这老不死的虽然可憎可恶,但只要他活著,总能震慑得住族內和王庭……唉!” 钟伯嘆道:“如果老爷早些年就肯放权给您,待您羽翼丰满,如今也不必这么鋌而走险了。” “没有如果,这老不死你又不是不清楚,寧可把修为和权柄带进棺材里,也不会容子孙染指分毫的!”顾淮舟喟然道:“罢了,事已至此,唯有奋力一搏了,总好过坐以待毙!” “老奴愿捨身助公子您成就大业!”钟伯鞠躬作揖。 顾淮舟看著黑下来的天色,便向钟伯使了个眼色。 钟伯会意,拉开门走了出去,將客舍到驛馆院子这一路上的驛吏和驛卒都打发了。 理由是老爷心情不太好。 这些驛吏驛卒一听,立马夹著屁股找地方躲起来了。 坤湖顾家贵为苍越国的四大门阀之一,本就位高权重。 而顾家的顾老爷,不仅是权倾国邦的相国,更是恶名昭著的苍越国首席屠夫! 年轻时,这位顾老爷就被誉为不世出的武道奇才,一身修为高深莫测,从军后则以驍悍暴虐著称,屡立战功。 只是他的战功屡遭詬病。 每破一城即屠城杀人、焚屋毁田,纵兵劫掠姦淫! 后面人老了,稍微收敛了一些,没再屠城,而是把自家的君王给砍死了! 有此赫赫凶名,这一路上遇到的驛站官员都没敢叨扰拜见,反倒便於顾淮舟和钟伯的计划。 接著,钟伯又走到院子里,让卫兵先去外头准备出发,连夜赶路。 確认从客舍到马车的这段路都没有人,钟伯这才返回客舍,收拾了现场,背起顾老爷的尸体,由顾淮舟在前面开道,一路顺利地来到马车旁。 正当钟伯將顾老爷的尸体放进车厢时,一缕窸窣异响突然传来。 顾淮舟循声看去,讶然看见一个人影从西侧墙角底下爬了出来! “是谁!” 顾淮舟当即从腰间拔出了佩剑,一步冲了上去,趁著这人刚站起来的瞬间,將剑锋抵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结果这人一抬头,当顾淮舟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先是悚然动容,隨即生生僵住了。 同时,钟伯也以鬼魅般的身法扑了过来,却发现顾淮舟往后退步,手指著那个人,吃吃道:“爹、爹……” 陈盛为了从那狗洞里爬过来,已然掏空了最后一丝力气,错愕地看著顾淮舟的惊悚样,不容思考,只混沌木訥地低声道:“怎么又喜当爹了……” 话音刚落,他身子晃动了两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钟伯上前一查看,拨开陈盛盖在脸上的几綹黑白髮,顿时也呆若木鸡。 这张脸,和顾老爷的脸谈不上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钟伯倒吸一大口气。 若不是他刚把顾老爷的尸体搬上马车,还真以为是老爷本尊! 当然,他也不至於认为这是顾老爷的亡灵。 皮肤是温热的,心臟在跳动,鼻息也还有。 “公子,是活人。” 钟伯提醒道,又瞟了眼残破的衣衫:“像是逃荒的。” 顾淮舟闻言,连忙镇定了情绪,走回来蹲下一同查看。 他仔仔细细地分辨著陈盛的容貌,脸上的震惊情绪丝毫未退:“像,太像了。” 连亲儿子都这么评价,这让钟伯不禁萌生了一个念头,目光闪烁。 他沉吟道:“公子,您说,这会不会是老天爷赐予您的机缘?” 顾淮舟的瞳孔骤缩了起来,立刻领悟了老僕人的暗示,握著佩剑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看著这张曾让他恐惧又憎恨的脸,渐渐的,他的脸上溢出了充斥欲望的神采。 继而回头看了眼马车,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笑意含著兴奋、激动和癲狂。 “死了一个爹。” “又来了一个爹。” “我又有爹了,天助我也!” 第2章 父辞子笑 炎炎夏日,陈盛躺在客房的按摩躺椅上,迎著清爽的空调风,喝著冰镇可乐,正舒怡地打了个嗝,门外传来了噠噠噠的高跟鞋声,隨后有人敲门,用轻柔的婉声说道:“您好,技师。” “请进。” 陈盛回了一声。 当房门被推开,他却愣住了。 走进来的“技师”却是一个糟老头子,面容枯槁,鬢髮霜白,眼窝深陷,眸光如寒潭,却又內敛锋芒,显得不怒自威。 微微佝僂的清瘦身形,身著银鳞软鎧,腰束玉带扣剑,蕴含著冷冽凛然的肃杀之气,以及久居上位的傲然威压。 他直勾勾地看著陈盛,忽然挑右眉瞪右眼,狡黠一笑:“满意吗?” 陈盛惊诧地张了张嘴,来不及开口,这老头子就拔出佩剑砍了过来! 一阵悚然惊叫,陈盛激灵地坐了起来。 粗重喘息间,他看到了陌生的古式床榻、臥房和床边的两个人。 恍然若梦。 但陈盛真的希望眼前的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又回到了那个舒怡的现代大平层。 “做噩梦了。” 顾淮舟淡淡道。 陈盛嗯了一声,顺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个人。 刚说话的人,著素色锦袍,身姿端凝,背负双手,贵胄之气尽显。 旁边那个老者,装束简朴,弯腰含胸,双手握著落在腹前,像是僕从。 “是你们救了我?”陈盛问道。 “算是吧。”顾淮舟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是何人,怎么会溜进驛馆內的?” 这时,陈盛已经想起自己从狗洞钻进来,刚站起的时候,就是被这人挥剑砍过来的。 略微思忖,他谨慎地回道:“我太饿了,想进来找点吃的。” 他总不能说这是命运(系统)的指引。 但看样子,自己的这张脸似乎真起到了作用,得以让对方收留自己。 只是他仍然很好奇,就这张老脸,能有什么价值? 难道真的是馋他这把老骨头? “你一个流民乞丐,溜进驛馆,简直自寻死路!”钟伯沉声道:“多亏我家公子心善,留你一条狗命,还不快跪下谢恩。” 顾淮舟则摆摆手,相对显得平易近人:“毕竟是老者,受不得。” 陈盛知道这俩在唱黑白脸,摆明了对自己別有所图,正想著如何试探,肚子发出了一阵雷鸣似的闷响。 钟伯从桌上捧来了一个食匣,丟在了陈盛的被子上。 陈盛打开来,眼神立刻亮了。 里面放著蒸饼、乳糕和蜜饯果子等糕点! “天还没亮,只有这些了,对付一……” 顾淮舟还没说完,陈盛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这些前世再普通不过的糕点,此刻犹如山珍美味,不仅激发了味蕾,还极大抚慰了早已乾涸的胃。 顾淮舟静静看著等著,直到陈盛吞咽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才又开口:“你从哪来的?有亲人吗?” 陈盛停下了咀嚼,却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憋住气拍打著胸口,好让噎住喉道的食物顺下去。 等咽下去了,他才缓缓道:“回大人,小民是从中州的南阳府逃难而来,亲人都已在路上没了。” 中州,就类似所谓的中原。 是此间世界的核心地区,歷代王朝的国都大多在那。 但如今天下大乱,那里也成了兵家必爭之地,战乱不断,民不聊生。 反倒是割据东南地区的苍越国相对安定富庶,成了许多逃难百姓的迁徙地之一。 因此,顾淮舟听了后神色如常,“亲人都没了,就剩你这么一个老叟坚持下来,也算你福大命大。” “还得感谢大人的恩德。” “你是得好好报答恩情。” 钟伯意味深长地道。 果然来了! 陈盛小心翼翼道:“有什么可以效犬马之劳的吗?” “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顾淮舟凝声道:“我的父亲刚亡故,我希望你能假扮他一段时日。” 陈盛愣住了,脑迴路一时转不过来:“让我假扮令尊?你不是在跟我说笑吧?” “若是说笑,我们犯得著救你嘛。”钟伯冷冷道。 “这是为何?” “具体缘由,说来话长,我回头再与你详说。” “可、可这如何能假扮得了?” “自然是可以,毕竟你与我父亲长得如出一辙。”顾淮舟神情复杂。 此话一出,陈盛的脑路差点烧掉了。 原来,我之所以能靠这张老脸实现救赎,原因出在了这里! 同时,陈盛也忽然想起刚刚的那场噩梦,梦中那个诡异恐怖的老头技师,相貌分明是自己如今的模样! 只是这要求著实太荒诞离谱,以至於陈盛一时间不知所措。 “若是你愿意答应,我保你荣华富贵、安享晚年。”顾淮舟继续说道:“你也可以拒绝,然后从这里出去,我们就当没见过。” 说是这么说,但钟伯已经凝气於掌心。 只要陈盛拒绝,他必然会用“大道理”叫陈盛改变主意! 陈盛沉默了片刻,就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他本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眼前的人,明显身份高贵,自己一介流民乞丐糟老头,生杀予夺全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即便他们真的放自己离去了,但自己又能去哪呢? 外面的世界是修罗地狱。 而眼前的路途,虽然云波诡譎,但起码暂时不会死。 而顾淮舟也露出了微笑,頷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计划的开端很顺利。 后续,只要这个老头子好好假扮他的父亲,一起回到国都,震慑住家族內外的人,他就能贏得充裕的时间,从容地实现相国权力的交接…… 接著,他给钟伯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这盯著,他则拉开门走了出去,进到了隔壁的客舍。 此刻,他真正的父亲,苍越国的相国,正安详地躺在床上。 当动了李代桃僵的计划后,他就把顾老爷的尸体又搬了回来。 而现在有了替代品,这个真品就成了一堆废物腐肉。 他终於不必忍受那噁心至极的臭味了! 他缓缓走到床边,从床头拿起他父亲生前最挚爱的斩邪刀,缓缓抽出,锋芒毕露。 “爹,当年您的刀还是不够狠吶,砍死我母亲的时候没带上我。” “您总嫌弃我笨拙愚钝,其实我不差,纯粹是装的。” “现在我给您露两手,就当送您最后一程吧。” 刀光落下,分筋断骨。 父辞子笑,莫过如此。 第3章 相爷这一生如履薄冰 晨曦普照大地。 某个角落,一群在荒野上露宿的流民们却早早的被一股肉香给唤醒了。 犹如行尸走肉,他们循著味道前行,最终围向了一口正被篝火烧煮的大铁锅。 有人上去揭开了盖子,发现沸水里正悬浮著一块块切碎剁烂的肉骨头。 他们並不惊奇,也很清楚这些肉骨头的来源。 很快的,他们开始爭相从锅里捞取肉块啃咬。 享受著这份来自地狱的馈赠。 另一边,界桥驛外,二十余个卫兵正森然严整地佇立在駟马高盖车的周围。 不多时,钟伯从院子里走出来,然后弓腰侧身站在门边。 “您慢些。” 顾淮舟搀扶著陈盛迈过门槛。 同时,他也在观察著前面的那些卫兵。 这些卫兵都来自相国府操控的卫戍营,是他父亲的嫡系亲兵。 他若是要把这冒牌货带回国度瞒天过海,首先就要確保能瞒得过这些卫兵。 还好,经过半宿的改造,陈盛褪去了襤褸的衣衫,换上了一套藏青暗纹苧麻劲袍,配上玄色窄边束带和皂色布靴,以及束得齐整的鬢髮,乍一看,和那位相国大人几乎毫无二致。 只是,那尊崇威赫的气质,却是模仿不出来。 但目前来看也够了。 这些卫兵里,有几个微微抬起眼瞼偷瞄了一下,便赶忙垂下目光,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相国大人好比苍越国的太阳,岂能隨意直视! 顾淮舟將这些细节看在眼里,悄然鬆了半口气,然后搀扶著陈盛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陈盛就直接瘫坐在了软榻上,后背的汗液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冷的。 顾淮舟姿態优雅地坐在了旁边,朗声道:“出发吧。” 过了片刻,隨著韁绳扯动的细微声,马车开始缓缓行进。 顾淮舟伸出手指拨开帘子,先看了眼在辕座上的钟伯,又观察了一下四周。 那些卫兵都各自骑马,拱卫在马车的周围,拉开了一段距离。 確认距离足够安全,他才放下帘子,对著陈盛说道:“接下来就这样,能不说话就別开口。” “你確定这样就能矇混过去?”陈盛迟疑道。 “当然……还不够。”顾淮舟苦笑道。 让一个流民乞丐假扮位高权重的相国,哪怕装束到位,也不过是沐猴而冠。 除了气质,还有说话语气、日常习惯、行为特徵,以及最重要的“记忆”! 前面的几样,调教起来绝非一朝一夕,当前也没这个条件,倒不如回到国都相国府后再操作。 而且现在他们必须得儘快回去处理一些事,这段路程上,他只能先抓紧给这个刚认的爹“恢復一下记忆”。 “我接下来跟你说几件事,你仔细听好,牢牢记住。” 顾淮舟早有腹案,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就缓缓道:“第一,我的父……嗯,你的身份是苍越国的相国,顾常安。” 陈盛再次惊诧动容。 虽然早已猜到这伙人的来头挺大,但没想到会大到这种程度! 现在还居然让自己假扮一国之相! 玩得未免忒大忒离谱了吧! 本地的帮派玩得这么野咩! 而且看样子,这场替身戏码,很可能涉及高层的重大博弈! 然而,陈盛嚅囁了一下嘴唇后,却没有无意义的质问和反悔。 这便宜儿子昨晚不说,拖到自己现在上了贼车才说,就是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顾淮舟看陈盛没吱声,微扬的嘴角透出一丝满意,显然是满意陈盛的老实和识趣。 虽然这只螻蚁尽在他的股掌中,倒是省了他威逼利诱的口舌。 於是他继续说道:“第二,你在苍越国树敌甚多,从民间、江湖,再到王庭乃至王室,很多人都想你死。” 陈盛这次绷不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无非是杀的人太多了,血债太厚了。” 顾淮舟哂笑了一下。 接著,他便大致讲了一下父亲的生平。 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步靠军功上位。 而这些军功,都是建立在无数骸骨之上的。 灭门屠城都是常规操作了。 后面更是弒杀了苍越国的上任君王,从而坐到了相国的位置! 陈盛听得心惊肉跳。 屠夫,阎罗,恶魔,逆贼,暴徒,权臣……一系列標籤贴在了他的新身份上! 换言之,他顶替了这位相国的身份,也得背负起那些罄竹难书的滔天血债! “但也有个好处,大家都怕你,只要你不主动找事,没什么人会找你麻烦。”顾淮舟尝试往好的方面去开导。 好像,也是挺有理有据的。 而且即便最终被仇家杀了,但好歹能暂时享受一下锦衣玉食的生活,总比在这乱世被人吃了好一些。 尝试冷静下来之后,他心念一动,低声道:“所以,这也是你找我顶替的原因了。” 正所谓父债子偿。 相国死了,那些血债,自然得落到顾淮舟等子孙的身上。 为了避免那些仇家清算,顾淮舟便想利用自己继续起到震慑作用。 “不错,我需要你给我爭取时间,让我接管大权。”顾淮舟讚许之余,也多了一些疑惑:“你虽老迈,但挺聪明的,我忽然很好奇你之前的身份,读过书?” 陈盛摇摇头:“就一介乡野村夫,躬耕於南阳。” 这世界的典籍教材都是陌生的,他要是说读过书,回头顾淮舟一考教就得穿帮。 然而,顾淮舟仍是半信半疑。 昨夜到现在的接触,他发现陈盛似乎並非普通的底层老叟,言行举止、反应態度,似乎都经过教育和歷练。 不过目前他不好刨根究底。 当务之急是认下这位新爹。 “然后是第三件事。”顾淮舟的脸色又肃穆了几分:“你这趟出来,是去玉苍山寻求延年益寿之法的。” 显然是失败了。 同时陈盛凭藉脑海里模糊残缺的信息,想起此间世界大约是一个带著低武元素的封建时代。 没有那些一念断江破山的大招,也没有不死不灭的大法,更没有我不吃牛肉的大能。 武道修行的效果,只是让人的身体素质和战斗能力更出眾。 练得再好,照样是要经歷生老病死的凡胎肉体。 “你大约是知道大限將至了,但你没有跟別人说,只说归乡省亲祭祖,我也是到了玉苍山的山脚下才知道你此行的目的。” 事到如今,顾淮舟也捋过来了。 他这位老谋深算的父亲,就是抱著孤注一掷的念头策划了这次出行。 如果能在玉苍山求到延寿的法子,那也无所谓消息泄露,照样堂而皇之地返回国都。 如果求不到,那就在归途中赴黄泉,也算是寿终正寢,至於死后的洪水滔天照样无所谓。 然而,顾淮舟却不得不殫精竭虑地处理这些烂摊子。 隨即,他又给陈盛讲述了父亲的情况,重点是家族方面的。 毕竟回到国都,相国府是陈盛的第一站。 陈盛则越听越炸裂。 这位相国,不仅在外面树敌眾多,和家族成员的关係也大多不融洽,可谓眾叛亲离。 就连眼前的顾淮舟,都时常遭受亲生父亲的羞辱和打压! 至於原因,只有那位相国自己清楚。 但有个事情,无疑是家庭关係破裂的导火索:顾淮舟的生母,就是被那位相国亲手砍死的! “我母亲是王室成员,是上任君王的姑姑,当年你与先王的关係剑拔弩张,於是图谋弒君,却被我母亲得知,你为避免泄密,便用这把刀,当著我的面杀了她。” 顾淮舟拿起了斩邪刀,惨然一笑。 陈盛这才理解顾淮舟对於亲生父亲死掉却毫无悲慟的原因。 只能说,那位相国死有余辜,甚至是死得太便宜了…… 而且值得一提的是,那位相国在正妻死了后,也没纳妾续弦。 这种孤寡老头的身份,对陈盛的偽装反倒是一件利好。 忽然,陈盛想到了什么,道:“相国的尸体呢?” “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他。”顾淮舟淡淡道:“除了我和钟伯,在有其他人的场合,我称你为父亲,你称我为老大,因为你一般都这么叫我。” 陈盛点点头,“为父晓得了,老大。” 顾淮舟一挑眉头,“这里没有外人。” “为父也是想早点適应这新身份,毕竟人年纪大了,脑袋不灵光,变来变去的容易出错。”陈盛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开始代入顾常安的角色。 但顾淮舟总觉得这老儿似乎有故意占自己便宜的嫌疑。 罢了,反正接下来少不了被占这便宜。 这时,马车外传来了钟伯的声音:“老爷,公子,前面路边有家茶摊,是否歇一歇?” 炎炎夏日,队伍走了一早上,难免疲惫乾渴。 顾淮舟掀开窗帘子看了眼,前面路边的这家茶摊挨著驛道,支了几张桌子,只有三四个客人和茶摊主。 “行吧,补补水,吃点东西再上路。” 顾淮舟吩咐道,却只是让卫兵们进茶摊歇息,他和新的顾常安则继续留在马车上。 钟伯驾马车抵达后,便让两个卫兵去茶摊弄点清水,给主子润润口,洗洗脸。 也就在这时,顾常安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了系统面板。 第4章 茶摊刺杀! 【茶水中有毒药,发作时间十分钟,摊主夫妻和即將到来的流民实则是埋伏好的杀手,请务必提防杀身之祸】 顾常安的神经猛然紧绷。 看样子,晚年又不详了。 但他没急著动声色,而是掀开窗帘子,往外观察。 这一看,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些卫兵都已经在美滋滋地豪癮茶水了。 更扎心的是,不远处正有七八个流民往这走来。 乍一看,像是准备过来乞討的,隱蔽了杀机。 只能说,预警是好的,可惜慢了点。 眼看陷入了危境,顾常安略微沉吟后,就说道:“老大,有些不对劲。” 顾淮舟看著熟悉的面容说出熟悉的称呼,心里有些违和反感:“怎么不对劲了。” “那几个流民,似乎不像是流民。” “嗯?” 顾淮舟也探过头,看著正迎面走来的那些流民,打量了一下,却没有看出异常。 “为父当过流民,你看,这些人的脚踝子。”顾常安进一步提醒道。 闻言,顾淮舟再次定睛注视。 这些流民浑身脏兮兮的,穿得也都是破衫襤褸,但仔细看那些人的脚踝子,竟然出奇的乾净! “他们应该是故意弄脏了身子,唯独遗漏了脚踝子。”顾常安分析道。 顾淮舟倒吸了一口气。 一方面是基於这个蹊蹺的紧张。 一方面是针对这个新爹的震惊。 一介乡野村夫,竟然能一眼捕捉到这么隱蔽的细节! 但来不及深思,他就立刻將思绪聚焦在了眼前的局面。 他也很快明白,自己等人是中了圈套埋伏! 这时,钟伯在外面说道:“老爷,公子,水来了。” 顾淮舟略微沉吟,就掀开了帘子。 只见钟伯正手提著茶壶,身后两个卫兵则各捧著一个水罐。 顾淮舟招手让钟伯把脑袋探进来,凑过去低语了一番。 钟伯神色不变,只轻轻点了点头后,就放下茶壶,默默退了出去。 隨后,顾常安透过窗帘子的缝隙,看见钟伯走到卫兵们的中间,招呼大家窃语了起来。 显然是准备先下手为强了。 这也是顾常安希望看到的。 他们都已经进入茶摊了,这时候忽然要离开只会打草惊蛇,提前触发杀机。 唯有正面刚! 而且系统说了,茶水中的毒药发作时间有十分钟,只有抢在这个“斩杀线”之前让卫兵们动手,才有希望化解这场危机。 听完钟伯的交代,这些卫兵没有著急行动,而是若无其事地散开来,各自找歇脚的地方坐著,或者找隱蔽处解手。 这些卫兵的素养显然很高,不知不觉间,就將那些在不远处观望的假流民给包围了。 而这些假流民摆明了是想等待毒药发作的时机再动手。 正当他们“虎视眈眈”著,有三个卫兵悄然绕到了他们的身后,来到一个合適的距离之后,便提刀砍杀了过去! 而其他的卫兵也当即冲了上去。 霎那间,喊杀响起,刀光挥舞。 那些假流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后就急忙从麻袋里掏出了兵刃。 一场鏖战迅速展开。 让顾常安侧目的,即便这些卫兵展现出了精悍的素养和战力,但那些流民居然也不落下风。 速度,力量和敏捷,都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麻烦了!” 顾淮舟面沉如水。 虽然隨行的卫兵不过二十人,但都是武道入流的精兵,战斗力可堪一百个普通人。 而且,如果对方是专门针对他们布置的刺杀行动,那必然清楚相国的武道修为。 相国虽已老迈,不及巔峰时的万夫之勇,但以一敌百还是不落下风的。 这也是他们敢於轻车从简的原因。 而眼前的这些个假流民显然也都有武道功底! “钟伯!” 顾淮舟示意老僕人上去支援。 钟伯也拥有十人敌的实力,加入战局后,终於渐渐压制住了那些流民。 然而顾常安的心眼则高悬了起来。 没有了钟伯的护卫,他发现摊主夫妻正躲在茶摊里,窥视著这里,眼含杀机! 他立刻从屁股旁边拿起了【乞命棍】。 昨夜他钻进驛馆晕倒时,棍子也遗落在了院子里,醒来后,他便让顾淮舟將棍子捡回来,说这是他在乱世活下来的幸运物。 虽然顾淮舟不解一根破棍子还有什么价值,但还是收起来放到了车厢里。 棍子握在手里,顾常安有了一份安全感,但不多。 於是他又將注意力投在了系统面板上。 昨夜再次度过危机之后,系统又给他发了一件奖品。 一包石灰粉! 洒向敌人,百发百中,可以蒙蔽视线! 但他没急著用,而是询问顾淮舟:“老大,你的本事如何?” 顾淮舟握剑豪言:“无人敌!” 顾常安大受震惊:“无人敌?天下无敌?” “是五,五人敌,可堪五个寻常人!” “……” 菜鸡! 难怪相国瞧不上你了! 不过顾常安也没资格鄙视人家。 在这个低武世界,五人敌已经算武道里的中下水平了。 而且当下他想度过这场危机,还得依仗这位便宜儿子。 “那两个摊主夫妻也很可疑。”顾常安预警。 顾淮舟脸色一变,透过窗帘缝隙又看了看。 果然那对摊主夫妻正在鬼鬼祟祟地张望! 若是正常人,看到这阵仗早撒腿开溜了。 敢情是一伙的! “如果是普通人还好,但如果也是武道入流的话……”顾淮舟將剑柄握得更紧了。 其实没有如果。 必然是武道入流的! 而此时钟伯和卫兵还被牵制著,就他一个人,恐怕凶多吉少! “莫慌,还有为父。”顾常安宽慰道。 “你能顶什么用?”顾淮舟没好气道。 “谁说我不顶用了?没我在,他们何必踟躕不前。”顾常安淡淡道。 顾淮舟一怔,隨即被点拨醒悟了。 是哈。 这对摊主夫妻之所以没有立刻亮杀招,无疑是忌惮他的相国父亲! “但也不对啊,此时已经是他们最佳的时机了。”顾淮舟狐疑道。 “有没有可能他们在等待更佳的时机。”顾常安指了指那一壶茶水。 顾淮舟也看了两眼茶壶,眼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第5章 捡尸的福报 “他们是在等……毒药发作!” 顾淮舟还算机敏,当即猜到茶水里有毒! 更让他扎心的是,那些卫兵方才喝的茶水里,肯定也有问题! “应该是这样了。”顾常安分析道:“只是毒药的发作没这么快,因此这对摊主夫妻就想等到那些卫兵倒下来,或者你我毒发之时再动手。” “这该如何是好……”顾淮舟顿时如芒在背。 一直以来,他跟隨在父亲的身边,凡事都由父亲定夺拍板,如今遇到突袭,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莫慌,还是有机会全身而退的。”顾常安宽慰道。 “你有法子?呃!”顾淮舟几乎本能的脱口而出。 隨即他就意识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爹宝男。 想到自己居然求助於流民身份的假爹,一股羞耻感不禁涌上心头。 “为父会保你周全的。” 顾常安从容接受了好大儿的求助。 毕竟大家都是坐在一辆马车上的,休戚与共。 隨即,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揭开袋口,亮出了里面的石灰粉。 “这是……” 顾淮舟又是一阵狐疑。 一来,昨夜他明明已经让钟伯搜过身,没发现这东西。 二来,他不明白这些白粉有什么用途。 “这是石灰粉,为父这一路安身立命的看家宝贝。”顾常安隨口胡诌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接下来,我们就来个將计就计。” 看著这张熟悉又敬畏的脸,顾淮舟的眼神一时间冒出清澈的懵懂。 不多时,车厢內传出了他惊恐的喊声:“爹!您怎么了!” 闻言,那对还在徘徊观察的茶摊夫妻对视了一眼,立刻將手伸进桌背下面,抽出了两把刀,冲向马车! 一掀开帘子,两人挥著刀便敏捷地跃了进去。 钟伯瞧见这一幕,惊得瞠目结舌,正想赶过去支援,就听到车厢里传来了一阵哀嚎。 不一会,这对摊主夫妻就翻滚了出来。 当钟伯跑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人的身上各多了一个血窟窿,眼睛也都蒙上了一层白灰! “杀一个!留一个!” 顾淮舟提著淌血的佩剑钻出车厢,沉声下指示。 钟伯便握著一把短刃,蹲下来割破了男摊主的喉咙,然后挑断了女摊主的手脚筋! 顾常安也把头凑出来,嘟囔道:“干嘛要杀男的呢。” 连续的惨叫,把那些流民也惊到了,顿时间乱了方寸,那些卫兵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发动了全面衝锋。 最后一个流民倒下后,那些卫兵刚长舒了一口气,结果不多时,一个个开始捂住了肚子,面露痛苦! “这……” 钟伯见状又傻眼了。 顾淮舟看了眼那些陆续倒下来的卫兵,轻嘆了一口气,便道:“速速离开这里!” 既然已经回天乏术了,只能先溜之大吉了。 “等等!” 顾常安却走下马车,拄著拐杖走到了男摊主的尸体旁。 “你做什么?”顾淮舟问道。 “看看有没有死透。” 顾常安將乞命棍戳在了尚温的尸体上,当即便感到一股热流透过掌心匯入了手臂,落到体內各处,带来了一股舒怡。 之前他从荒野上的那些尸体上也摄取过残留的元气,但都很稀少。 而这次,竟是格外的充沛! 估计与死亡时间以及死者的修为有关。 “有这必要吗?”顾淮舟催促道。 话音刚落,那个女摊主忽然睁大赤红的双眼,瞪著顾常安,咬牙切齿道:“顾贼!你不得好死!” 接著,女摊主的头一歪,也断气了。 钟伯掰开女摊主的嘴巴一看,然后抬头告知顾淮舟:“口含剧毒。” “是死士!” 顾淮舟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暂时没有后续的杀手,就道:“罢了,钟伯你也搜一下身,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於是,钟伯挨个搜身捡尸,顾常安则挨个採补捡尸。 一会过去。 钟伯一无所获。 顾常安满载而归。 “走吧!”顾淮舟一挥手。 等顾常安钻进车厢,钟伯也坐上了辕座,立刻拉动韁绳,策马奔驰。 当马车驶离茶摊,顾淮舟拿起手帕,擦拭著剑刃上的血渍,低声道:“有惊无险,多亏了你。” “同舟共济嘛。” 顾常安顺势问道:“会是谁派的杀手?” “谁知道呢,你的仇家那么多。”顾淮舟冷哼一声,放下佩剑后又想了想,道:“不过还是有些蛛丝马跡的。” 但他没有当面跟顾常安分析,大约是觉得跟这冒牌货说了也没意义。 接著,他抬眼看了一下顾常安,煞有介事。 不知为何,他觉得顾常安的气色突然好了许多,甚至有点红光满面。 这念头一闪而过,接著他低声道:“既然幕后人能在这布下埋伏,我担心后面还会有麻烦,而此处距离国都还有两天的路程,保险起见,我打算先去找王城卫戍军的驛道军,那的主將侯静曾是你的部下,还是你的义子。” 顾常安眉头一皱。 义子,这身份貌似不吉利啊。 沉思了一会,他问道:“我们回程的路线,有几人知道?” 顾淮舟回道:“无人知道,但我们一路经过的驛馆,只要分辨一下就能猜出来。” 顾常安推测道:“那应该是驛馆的人提前通风报信了。” “这我也猜到了,回头自然会顺藤摸瓜查下去。”顾淮舟的脸色又显露出古怪。 一个乡野村夫,这一连串的表现,所展露出的能力,儼然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智者。 与他真正的父亲相比也不遑多让。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心態摇摆了,怀疑自己能否掌控住这个傀儡冒牌货。 但事已至此,比起独自返回国都的凶险,他只能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 而且就目前来说,这个冒牌货的確是与他同舟共济,构不成威胁。 “那么,我们就不应该去找这支驛道军了。”顾常安又道。 “为何?” “首先,那幕后者能分辨出我们的返程路线,並布下埋伏,谨慎起见,很可能会布下第二场埋伏。” 顾常安缓缓道:“你说的那驛道军,应该也是驻扎在驛道边上,换作是你,都已经亮出刀了,会放弃补刀的机会?” 看著系统屏幕上的避险导航,顾常安如是说道。 第6章 成为世间良將的潜质 又化解了一次晚年不祥,系统刚到帐的奖励就是这个避险导航。 只要输入目的地,导航就会规划出一条安全路线。 而此刻,导航规划的路线,直接避开了驛道! 这足以说明,驛道上还隱藏著埋伏! 而顾淮舟听完了他的分析,脸色凝重了半晌,最后沉沉地点头:“你说得有理。” 接著,他揭开帘子,对钟伯说道:“驶出驛道,绕弯回国都。” 钟伯只管服从,立刻调转了车头。 顾淮舟放下帘子后,又看著他问道:“你说了首先,那其次呢?” “其次,为父觉得刚刚的刺杀,更像是一次试探,试探我的情况。”顾常安沉吟道:“否则人不至於才那么些。” 顾淮舟目光闪烁了几下,再次微微点头。 胆敢刺杀相国,必然要做足充分的准备。 比如先摸清虚实! 其实关於他父亲身体抱恙的传闻早已在国都里流传开了,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蠢蠢欲动。 后续他们前往玉苍山的消息,大概率也已经落入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只是在不清楚相国具体的健康情况下,这些人还不会轻举妄动。 毕竟相国弒君之前就有过这样的前科。 当时相国靠装病麻痹了君王,冷不丁就是一记反杀。 因此对敌人而言,最明智的手段,就是先派一小撮人试探。 “所以,刚刚在茶摊附近,应该还是有人在暗中观察的。”顾淮舟眯著眼道。 “没错。”顾常安附和道。 “所以,你刚刚才要现身,就是想震慑住幕后人。” “……也没错。” 顾常安又附和道。 “看到你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那些人大概会心存忌惮,但也不排除趁你病要你命的打算。”顾淮舟琢磨道:“那这和不能去找驛道军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顾常安撇嘴道:“如果你是我的部下,这时候有人策反你,说我病入膏肓了,你会怎么抉择?” 顾淮舟顿时心头恍然。 那的確极有可能会被策反! 即便不直接倒戈,到时候他们进入驛道军的营地,相国的那位义子也会试探。 而眼前这冒牌货根本经不起试探!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顾常安嘆道:“你说我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这时候谁杀了我,不仅能先一步吞下顾家的权柄,还能获得极高的声望。” 顾淮舟苦笑道:“你在担心那位义子会大义灭亲?” “人性禁不起考验的,尤其在这个乱世。”顾常安意味深长地道。 “有理。”顾淮舟頷首道,大有醍醐灌顶的感悟。 於是,他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何方来路?心思竟如此深沉。” “说了,乡野村夫。”顾常安轻笑道:“只是为父一直觉得自己有成为世间良將的潜质。” 顾淮舟:??? …… 驛道军的营地。 侯静坐在营地前的马扎凳上,面对一口支起的热锅,一手托著豆腐,一手拿著匕首。 匕首一刀一刀,將豆腐切成薄片,尽显工整匀称。 此时,一匹马奔驰而来。 在距离侯静一里处的时候,骑士勒住了韁绳,然后跃下马,一溜烟跑到了侯静的面前跪下。 “大帅,相国大人的马车在经过茶摊的时候,遭遇了刺杀!”骑士匯报导。 侯静面不改色,头也不抬:“结局如何?” “杀手尽皆被诛杀,卫兵也全死了。”骑士深吸一口气,又道:“只有相国大人和顾淮舟,还有那个老僕脱险离去。” 侯静手里的匕首停顿了一下,悠悠道:“命真大……那我义父的情况如何?” “卑职在远处瞧著,似乎都还好,只是拄著拐杖。” “还挺坚挺的嘛。” 侯静又问道:“马车走向呢?” “继续沿著驛道而行,卑职先行一步,估摸著再等半个时辰就该到这了。”骑士请示道:“大帅,您看我们该如何接待相国大人?” “自然是隆重接待,义父对本帅有提拔之恩,他如今身陷囹圄,本帅自然要护他周全!”侯静大义凛然地道。 但他的眼中,分明含著一缕寒芒。 接著,他將手里的一片片豆腐丟进了锅里的热汤,又把马扎凳旁的一碟咸菜也丟了进去,喃喃道:“咸菜滚豆腐,味道虽绝妙,但还少了些肉味。” 闻言,那骑士当即会意,喊了声领命,便去准备“接待仪式”了。 隨后,侯静就在营帐门口等待了起来。 可等到咸菜和豆腐都被煮烂了,他都迟迟没等到马车的到来。 他终於意识到不对劲,派出了斥候沿路探查。 两刻钟之后,斥候返回来,说道:“大帅,一路上没看到马车的踪跡。” 侯静的眼神蒙上了一层阴霾,低语道:“薑还是老的辣,这老王八愈发猜忌多疑了,居然连我都猜忌上了。” 斥候迟疑道:“大帅,要不然再多派一些弟兄,四处搜寻一下?” “地界这么广,怎么搜?”侯静没好气道:“而且就刚刚等的间隙,这老王八恐怕都已经绕过了咱们这!” “可是卑职担心,若是相国大人回到国都,会找大帅清算。” “找我清算?算什么?我可是义父麾下的头號肱骨忠臣!” 侯静不以为然。 作为相国麾下的主要將领,他在苍越国军方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以前相国体態安康、权倾朝野,他自然甘愿做一个顺从服帖的乾儿子。 但自从相国身体抱恙的传闻发酵后,他的心思就变了。 尤其最近有人给他递消息,说相国大人此次返乡省亲,其实是去玉苍山,他就怀疑相国已经命不久矣了!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趁著相国还没死,他若是能大义灭亲,不仅能率先接手相国的嫡系人马,还能成为苍越国的头號英雄,加官进爵! 然而现在,却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但也没太大损失。 相国肯定活不了多久了。 此刻群狼环伺,相国自顾无暇,哪有余力清算他。 只是这口气还是挺憋屈的。 尤其锅里还少了肉味! 於是,侯静指示手下说道:“把刚刚谎报军情的那混蛋绑过来!” 第7章 你刚娶了一个黄花大闺女 苍越国,国都越陵城。 此时幽夜,城中万籟俱寂,只有星星点点的微光抵住了黑暗笼罩。 “下面何人!城门已关!速速撤离!” 城楼上,一名百户官俯瞰著逼近城门口的马车,振声大喝道。 然而马车仍未停歇,继续驶来。 百户官虽有警惕,但不多,因为马车周围再无人影。 根据以往经验,没准是哪位权贵家里的人要连夜进城。 於是,他没让士兵们拉弓射箭,而是藉助火光定睛观察。 当马车离得近了,百户官终於看清了马车的模样,瞳孔当即一缩。 “相国大人返国!” 钟伯在辕座上高声喊道。 闻言,百户官立刻回道:“大人稍候,卑职已遣人飞报上官,即刻来迎大人入城,请相国大人稍待。” 虽说宵禁之后,任何人来了都不得开城门,但凡事总有例外的。 相国大人就属於这种例外。 只是百户官也不敢擅作主张,於是派人赶紧去通稟上值的千户。 毕竟城门钥匙也在千户许文昭的手里。 而且许文昭还是相国大人的义子。 “这个千户也是我的义子?” 车厢內,顾常安不禁苦笑。 “放心吧,这个义子许文昭还算老实,是你从小养大的,你待他比待我都好得多。”顾淮舟取出相国府的牙牌,隔著帘子递给了钟伯。 “那为父到底还有多少义子?” “挺多的,还有义女、义孙,就连当今君王都管你叫相父。” “为父都弒君了,君王还认贼作父。” “当今君王非先王的子嗣,而是你从皇室里挑出来的幼童。” 听完顾淮舟的解释,顾常安瞭然。 选一个年幼的君王,也便於当傀儡操控。 又聊了一会,外面传来了青铜轴在青石臼里缓缓转动的扎声,沉闷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悠悠迴荡。 “卑职许文昭,恭迎相国大人返国!” 闻言,顾淮舟使了个眼色,顾常安就探身过去,掀开帘子,看到了一群兵士正列队站在城门口。 领头的將领一身青色的窄袖紧腰戎服,外披轻鎧,头戴铁盔,腰束革带,悬著腰刀,气质肃穆。 许文昭作揖之后,立即欠身小碎步走到了马车旁,低声道:“义父,其他人呢?” “路上出了点岔子。”顾常安含糊道。 许文昭脸色一变,还欲询问,顾常安摆手道:“回去再说。” 同时,顾淮舟也探出头,朝著许文昭轻轻点头。 见状,许文昭就压下惊疑,领著马车进入了国都。 他没有让其他人陪同,独自伴在车厢旁边,沿著主道往內城而去。 “文昭,这几日城中情况是否安好?”顾淮舟贴著车窗,低声问道。 许文昭也低声回道:“还算太平,只是仍有一些谣言传播。” 顾淮舟自然知道谣言指的是关於相国大人抱恙的事情,笑道:“也挺好的,趁此机会,引出那些魑魅魍魎。” 许文昭负责国都的防卫,在相国一系里,是比侯静还重要的核心嫡系。 因此,此时他更需要稳住许文昭,以此继续掌控苍越国。 因为他很清楚,许文昭忠於的是相国,而不是他和顾家! 果然,许文昭一时间面色凛然,寒声道:“若是此刻谁敢跳出来悖逆义父,我必杀之而后快!” 行进了大约一刻钟多,马车在內城的相国府邸停下了。 钟伯跃下马车,走到府门抬手叩击,当门徐徐开启后,开门的人看到钟伯,不由叫了一声。 “嘘。” 钟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老爷有令,莫要兴师动眾。” 门房便打消了通知府內人员的打算,將门开到最大,目视著相国大人从车厢內出来。 “义父,当心。” 许文昭和顾淮舟一左一右搀扶著顾常安下了马车。 不过当许文昭触碰到顾常安的手臂时,忽然带著诧异的语气,嗯了一声。 顾常安的身形定格住了,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孩儿就是觉得义父您的手臂肉略有些鬆弛。”许文昭笑道。 闻言,顾常安和顾淮舟的心眼都紧绷了一下。 相国是武道高手,又从戎半生,手臂乃至浑身的肉都很紧实。 但也必须得说,这许文昭的心思著实縝密,隔著衣料触碰了一下,就发现了异样。 “也算是此次去玉苍山的收穫。”顾常安搪塞道:“有道是,气宽体舒,百病不侵。” 许文昭正色道:“谢义父指点,孩儿受教了。” 顾淮舟暗鬆了一口气,但也担心再被许文昭看出端倪,便道:“文昭,你先回去吧,父亲大人舟车劳顿,需要好好歇息。” “这……” 许文昭眼看顾常安没有吱声,就停下脚步,作揖目送著顾常安走进了府邸中。 当大门关上,许文昭却又皱起眉头,面泛疑惑。 他只觉得义父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但又说不上来。 …… 走在廊道,顾常安打量著別致清雅的宅院。 之前顾淮舟提过,相国府是一府五院的格局。 除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中路正院,还有顾淮舟一家住的东院,以及其他儿孙所在的西院、跨院和偏院。 顾淮舟没有急著把人带去臥房,而是先进了书房。 让钟伯在门口守著后,顾淮舟把门一关,一边找出火摺子点燃火烛,一边低语道:“我起初想的还是过於乐观了,黑夜之下,只是短暂的接触,许文昭都能立刻察觉到你的异样,等明早大家来给你请安,恐怕又有差池。” “那就说为父抱恙在身,先打发了吧。”顾常安提议道。 “要是这么一说,大家都得跪在你门前哭著求见了。”顾淮舟嘆道:“你以往就是这样,嘴上总说免去繁文縟节,但要是谁真的有失礼节,回头就得被你找由头治罪!” “可真是虚偽啊。”顾常安无奈道。 顾淮舟又道:“再说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要照面的,趁今夜还有时间,我再给你讲解一下家人们的情况……” “老爷是不是回来了?老爷!” “夫人,老爷和公子在议事。” 听到门外传来的女声,顾常安一脸疑惑地看著顾淮舟:“你不是说我的妻妾都死了嘛。” “对,但你最近又刚娶了一个。”顾淮舟的神情则十分古怪:“比我还年轻十几岁的黄花大闺女。” 第8章 这夫人我要留著 顾常安一听就来劲了。 顾淮舟三十几岁,比他还小十几岁的黄花大闺女,居然是“自己”刚娶进门的妻妾! “她叫赵溪芷,出自……”而顾淮舟还想再介绍一下这位小娘,但门外的小娘已经急不可耐了。 “让我见老爷。” “夫人,您就別为难老奴了。” “我是他顾相国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夫人,他远行归来,我见一眼自己的夫君怎么就为难你了?” “再说你只是大公子家的僕从,还管到正院来了?莫非我与相国的夫妻之事你也要管一手?滚开!” “……” 正当钟伯左右为难的时候,屋內传来了淡然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闻言,钟伯迟疑地让开了。 当这位相国夫人推开门走进去时,便看到了顾常安正坐在书桌后面。 而顾常安也顺势打量了一下这个都可以当他孙女的妻子。 根据眼神的移动方位,概括如下: 一个字:润。 两个字:很大。 三个字:沉甸甸。 四个字:国色天香。 五个字:也不是不行。 “老爷。” 赵溪芷做了个万福礼节。 “夫人,这么晚了,还没睡。”顾常安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儘量避开对视。 “妾身日夜盼著老爷您归来,难以入眠。”赵溪芷轻声道:“老爷您既然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呢。” “怕叨扰夫人睡眠,而且还有些要务得与舟儿商量。”顾常安搪塞道。 顾淮舟就趁机道:“小娘,若是没什么急事的话,明日你再与我爹谈敘也无妨的。” 赵溪芷瞥了他一眼,道:“自然是有急事的。” 顾淮舟语塞住了。 “何事?”顾常安心里也在打鼓。 “老爷,您身子如何,最近外面风言风语,害得妾身也提心弔胆的。”赵溪芷反问道。 “尚好,夫人无须担忧。” “……那就好,妾身也就能心安许多了。” 赵溪芷微微一笑,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意味深长地看向了顾淮舟。 顾淮舟自然不能离开。 顾常安也看出她的意思,道:“舟儿不是外人。” 闻言,赵溪芷的脸色多了几分古怪。 显然不理解出门了一趟,这对父子的关係怎么变得如此亲密了。 寻思了一会,她终於开口了:“老爷,出发前您曾经许诺过,等归来时,会帮妾身將那件事办妥的。” 顾常安立刻偷瞄顾淮舟,结果顾淮舟也是一头雾水。 所谓的那件事,他根本没听父亲提及过。 这下就抓瞎了。 顾常安只好硬著头皮糊弄道:“此事,为夫自然记得,只是事务繁多,一时无暇顾及,夫人也请稍安勿躁。” “老爷,此事不能再拖了,人命关天。”赵溪芷的语气近乎恳求。 眼看顾常安保持缄默,她试探道:“老爷,是不是侯静在阻拦,让您为难了。” 看来这件事和义子侯静有关…… 顾常安心念一动,就顺著话茬说道:“唉,侯静毕竟是为夫的义子。” “但早前您也承认,侯静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狼。”赵溪芷尽力斡旋道:“妾身也知道,老爷您现在诸多事务还得依仗侯静,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但还望老爷怜悯妾身,妾身就这么一个妹妹了,不能看她羊入虎口。” 听完后,顾常安的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明朗。 这意思,似乎是侯静覬覦赵溪芷的妹妹,於是赵溪芷想让自己出手相助。 略微沉吟了一番,顾常安就道:“行了,此事为夫心里有数了,定会保你妹妹周全。” 顾淮舟也忙道:“小娘,父亲大人都这么允诺了,自然会上心,您也別盯著父亲大人催促了吧。” 赵溪芷囁嚅了一下嘴唇,最终幽幽一嘆,欠身道:“那妾身就不叨扰了,老爷您早些休息。” “夫人先去睡,为父迟点回房。”顾常安道別。 结果赵溪芷都要退出去了,一听这话,反而面露诧异:“老爷等会要来妾身的房中?” 要不然呢? 你是我老婆,我睡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顾常安心里犯嘀咕的时候,顾淮舟在桌底下突然轻轻踢了他一下。 顾常安瞬间明白了什么,乾咳一声,解释道:“为夫是说,等会自己回房歇息。” 赵溪芷这才释然,但又变得有几分忸怩,微红著脸蛋退出了书房。 等门被关上,顾常安不由鬆了一大口气。 而顾淮舟则面带促狭之色,道:“我刚刚没来得及提醒你,你娶她进门后,还未与她同房。” “原来如此。” 顾常安的眼神亮了一下。 原装货,不错不错。 但他又纳闷道:“那为父娶她的意义何在?” “冲喜。”顾淮舟言简意賅:“之前你病重时,找了钦天监的术士给你卜卦,说只要纳一房妻妾便能体態安康,並且还给出了能利好你的生辰八字。” “所以选中了赵溪芷。”顾常安咂咂嘴。 这所谓的钦天监术士,不是神棍就是相爷的隱藏仇家! 都病重的老登了,居然还让人娶老婆,还是一个这么润的黄花大闺女,是嫌人死得还不够快吧! 但话说回来,相亲大人之所以把人娶进门却没同房,原因无外乎不行了。 “那我是强娶的她?”顾常安不认为这么一个妙龄女子,会心甘情愿地嫁给能当她爷爷的杀人恶魔。 “算,也不算。” 顾淮舟缓缓道:“她也是出自官宦人家,只是双亲亡故,孤苦伶仃的,你选中她之后,她起初的確有些犹豫,但看在您权倾朝野的份上,还是同意了。” 顿了一下,顾淮舟回忆道:“我隱约记得,她是有一个妹妹,当时你娶她进来时,给了她一笔钱,还帮她妹妹开了一家店铺,卖什么来著……算了,明日再打听吧。” 顾常安沉吟道:“但现在却因为她这妹妹,牵扯到了侯静。” “我估计你之前就是行拖字诀,你这人唯利是图,怎么可能为了她妹妹,和侯静交恶呢。”顾淮舟冷笑道:“我回头想个办法,帮你把这个小娘打发走了吧。” “不行,她得留下!”顾常安断然道。 第9章 太想进步了 “留下她?你老糊涂了吧!” 顾淮舟没好气道。 他本就受不了管这么一个小姑娘叫娘,早想赶出家门了。 而且当前他还要努力避免周围人接触这冒牌货,这位相国夫人就更不能留了。 因此,他回程的路上都没提及赵芷溪,就是打定主意一回来就把人逐出相国府。 反正赵芷溪又没有娘家撑腰。 “她对为父还有用处。” 顾常安的脑海里依旧回映著那撩人的身段和容貌。 当然,他这么决定可不是馋人家的身子,而是另有图谋。 “准確来说,是她这妹妹还有用处。” “可我看到的全是麻烦和祸根。” 顾淮舟沉声道:“你不会真要为她出头,跟侯静交恶吧。” “为父不主动与侯静交恶,但侯静就会老实了么?”顾常安冷笑道。 避险导航规划的返程路线,几乎已经明確指出侯静有心谋害自己。 而顾淮舟虽然察觉到侯静的野心,但仍觉得只要父亲还大权在握,侯静不至於公然忤逆。 “你想啊,赵芷溪的妹妹,也就是为父的小姨子,而侯静是我的义子,他却不顾辈分纲常,仍敢打主意,你说他还有把为父放在眼里吗?”顾常安分析道。 顾淮舟转念一想,轻轻点头。 其实他也不是不清楚,侯静固然好色,但这么做,也存著挑衅和上位的小心思。 如果真让侯静娶了赵芷溪的妹妹,那在伦理上来说,侯静就从相国的义子变成了相国的连襟。 不管到时候各自的称谓会如何,但地位肯定会趋向平起平坐。 说得直白点,到时在相国一系人马中,侯静就是无可爭议的二號人物。 一旦相国大人归天了,他直接就能取而代之! “那你想怎么样?”顾淮舟嘆道:“即便大家都知道侯静的狼子野心,但你还需依仗他,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正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更得讲究杀伐决断了。”顾常安寒声道。 顾淮舟一怔,惊愕道:“难道你是想……” “杀他,立威!”顾常安沉声道。 来到这个乱世几天,看著一条条人命如草芥般被割走,他认识到了新的生存法则。 他决定换一个活法。 不想成为他人的刀下俎,自己就要成为执刀人! “这几日通过你的讲述,如今苍越国的各大势力都在对为父虎视眈眈,谁都想趁著为父倒下之时,扑上来咬第一口肉。” 顾常安缓缓道:“哪怕为父活著回来了,很多人依旧会不断的试探挑衅,躲是躲不了的,与其小心翼翼地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挑一个刺头砍了。” “这,便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顾淮舟悚然动容。 既震惊於顾常安针对侯静的杀心,也震撼於顾常安高明的觉悟和思维! 但不管怎么说,他认同了顾常安的这些话。 这时候的確得来个杀鸡儆猴! 只是…… “想杀侯静没这么容易的。”顾淮舟沉吟道:“先不说杀了侯静之后,找谁取代他的位置。另外,侯静一直驻守在驛道军营,即便我父亲还活著,也奈何不了他。” “我们为什么非要去人家的主场动刀子呢,就不能试著引蛇出洞嘛。”顾常安狡黠一笑:“反正我们手里有诱饵。” “诱饵……我懂了。” 顾淮舟秒懂。 这诱饵,便是赵芷溪的妹妹! 斟酌了一下,顾淮舟迟疑道:“拿赵芷溪的妹妹做诱饵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未必真能把侯静引过来,他不仅暴戾,还十分狡诈阴险。” “所以,这时候为父更需要示弱了,我们再来一次將计就计。” 顾常安笑道:“正发愁明早要怎么面对儿孙们,那索性就对外说为父身体抱恙,需要臥床歇息。然后修书一封给侯静,招他过来,就说为父要成全他的亲事。” …… 翌日清晨。 顾老爷回府的消息就先在相国府传开了。 几房儿孙第一时间赶来正院准备请安问候。 然而都吃了闭门羹。 顾淮舟直接表示,父亲大人还需要臥床歇息,任何人一概不见。 但还是有人为表孝心,在门口哭闹著要见一面,甚至有人阴阳顾淮舟是不是別有企图。 直到屋门打开,顾常安拄著拐杖闪现了一下,面对儿孙们,径直道:“吵得烦人,都滚回去。” 然后屋门再次关上,儿孙们面面相覷之后,立刻作鸟兽散。 只不过,顾相国身体抱恙的谣言也被坐实了! 三天后。 就在这消息在越陵城內到处流传时,城外的驛道军营帐內,侯静也收到了一封来自相国府的信函。 一名副將看著侯静看完信函后若有所思,就试探道:“大帅,相爷有什么事交代?” “这老匹夫说,愿意成全本帅与赵家小娘子的亲事。”侯静摩挲著下巴,沉吟道:“有些反常啊。” 副將想了想,道:“的確有些反常,之前您向相爷提到此事时,相爷只是不置可否的態度。” “是啊,毕竟他怎么能容忍我从义子成为他的连襟呢。”侯静阴惻惻地说道:“但现在这老匹夫说了,如果我真想娶赵家小娘子,就按照三书六礼,去相国府接人。” “为何去相国府接人?”副將诧异道。 “他说赵家小娘子是他的小姨子,既然父母双亡,他这姐夫便等於是赵家小娘子的娘家人,自然要让人嫁得风风光光。”侯静解释道。 “这么说也有道理,只是末將仍然觉得蹊蹺,以相爷的脾气,怎么会容忍您……嗯,容忍您的进取之心。”副將迟疑道。 “是啊,这老匹夫的心胸这么狭隘,不该这样。”侯静忽然问道:“这几天城中的消息核实得如何?” “相爷回府后,一直称病不出,连家人都不见。” 副將低声道:“另外,城卫军里我们的眼线,那一夜跟隨许文昭一同护送相爷回府,亲眼见到相爷下马车时颤颤巍巍的,许文昭搀扶时还发现相爷的手臂肉鬆弛了许多。” 侯静的目光一闪,冷笑道:“看来这老匹夫果然是病入膏肓了,生怕被人清算,就想这时候对我拉拢示好。” 第10章 为父多病,汝当勉之 当大象奄奄一息的时候,禿鷲们会蹲守在周围的枝干上观察,蓄势扑咬。 现在相国大人的处境大抵如此。 而第一只禿鷲,正是相国大人的义子之一,侯静。 在这一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他意气风发地策马抵达了越陵城的城门口。 此刻,许文昭早已在城门处候著了。 “文昭兄弟,有劳了。” 侯静抱拳拱手。 许文昭也简单回了礼节,看了眼他身后的百人部队,道:“规矩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晓得。” 侯静抬了一下手,兵士们就都走向了驛道边上驻守。 只剩十余人跟隨他越过了城门。 按照军律,外驻的將领回到国都,不仅隨同的人数有限制,也不得披坚执锐。 加上今日是来纳妾的,侯静只著了一身的皂色暗纹圆领袍,乌木银带,足蹬皮靴。 隨行的兵士也都是短打劲装,皂色布衣。 只是,许文昭发现他们还都携带著腰刀和短刃,於是抬手拦住:“义兄,这不合適。” “义弟,为兄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侯静轻笑道:“我已听说,最近越陵城里暗流涌动,有些人不老实,万一有人在这大喜日子闹事,为兄也能及时化解。” 这理由明显很蹩脚。 但侯静隨即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你我皆是义父的左膀右臂,你难道还要防自己人嘛,还是说,你已经有什么想法了?” 许文昭不善言辞,当即就词穷了。 “错过良辰吉时是小,可別让义父等急了。” 侯静按下他的手臂,领著人马威风凛凛地进了都城。 许文昭吸了口气,压下不满,策马跟隨了上去。 “义弟是要当伴郎吗?”侯静询问道。 “我有些事想问义兄。” 许文昭低声道:“前几日义父返回国都的路上,遇到了刺杀埋伏,你可知道?” “竟有此事!” 侯静装出惊诧的表情。 许文昭看了他两眼,道:“你真不知道?” “为兄愿发毒誓,真是一无所知,义父也没跟我提过。”侯静说出早已备好的措辞:“之前为兄还在营地恭候了义父好几天,可迟迟没等到,后面与义父通信时,义父只说临时改了路线,却没提及这茬。” 接著,他脸色狰狞地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吃了贼胆,我定要將他剥皮抽筋、抄家灭门!” 许文昭沉声道:“我也在查,但让我奇怪的是,此事还未平息,义父居然还操心你的亲事。” “义父一向待我恩重如山,或许也是认可了我对赵家小娘子的一片痴心吧。”侯静说得情真意切:“义弟,在这个关键时期,你我还有其他人更要团结齐心,拱卫在义父的身旁。” 许文昭默默点头。 侯静暗中发笑。 这个榆木疙瘩就是好糊弄。 但他也没有掉以轻心。 其实今日迎亲,他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双方互相通信了两次,最后,相爷一句“为父多病,汝当勉之”,这才打消了他仅存的顾虑。 他基本可以確定,顾常安已是垂危状態,没有余力再掌控苍越国的局势了。 尤其经过了这次的刺杀,更是把顾常安嚇破了胆,想要拉拢他稳住他,以及倚仗他! 当然,在副將的劝说下,他也怀疑过进入国都存在风险。 除了身后这些武道高手的老兵,和城外的那支部队,他还让副將率著驛道军主力整装待发,若是他出了事,就直接攻打国都! 另外,他又暗中联络了国都中的一大世家豪族,约定同进退。 顾常安不翻脸就皆大欢喜,他可以从容地接管相国一派的势力,和那个世家豪族一同坐享苍越江山。 但要是顾常安翻脸的话,那这个进程就得加加速了。 不紧不慢,一行人在晌午之前抵达了相国府。 按照纳妾流程,以及侯静的军人身份,他是不该进入相国府接人的,以避外將私謁权臣之嫌。 大多情况下,都是在外城找一家客栈驛馆,等著相国府派人把新娘子送过去匯合。 但相国权倾朝野,这几个义子和他的关係,都是人尽皆知,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当然,规矩和体面还是得讲究的。 侯静下马之后,从侧门走进了府邸。 没有布置,没有喧囂,一切都很平静。 只有钟伯迎了出来:“侯公子,老爷和夫人在偏厅,新娘子也在那等著了,待会您拜过老爷之后,只需要把新娘子背出来,轿子我也让人备好了。” “有心了。” 侯静掏出一锭银子丟了过去。 当他跟著钟伯走向偏厅时,隨从和许文昭都等在院子里。 这一路上,他也在暗暗观察戒备。 直到步入偏厅,一切都没异样。 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顾常安,他立刻疾步向前,跪伏在地:“孩儿拜见义父大人!” “起来吧。”顾常安说完又看向厅內小门的帘幕:“出来吧。” 隨即,婢女上前掀开帘幕,两道纤影走了出来。 一个是头戴浅素色帷帽纱的新娘子,另一个就是赵芷溪了。 当侯静看到一身华服隆装的赵芷溪时,眼神就炽热了起来。 他比顾常安更早就盯上了赵芷溪,奈何被顾常安横刀夺爱,这才把主意打到了赵芷溪的妹妹。 如今,他即將迎娶赵芷溪的妹妹,却仍未放弃对赵芷溪的垂涎。 等到他接管了相国的权势之后,这对姐妹花都得上他的床! “新房备好了吗?”顾常安忽然道。 “回稟义父大人,驛堡那边都备妥了。” 女人是不能进入营地的,因此侯静的妻妾们都安置在驛道军外围的驛堡里。 顾常安轻轻点头:“那就好,你义母只剩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要好好待她。” “请义父义母放心,孩儿一定將小娘子视作掌上明珠。”侯静郑重道。 赵芷溪抹著眼泪,將妹妹领到了侯静的身边,然后自己坐到了另一侧的主位上。 纳妾仪式很简单。 侯静和新娘子先对著顾常安和赵芷溪拜了三拜,然后接过僕人端来的茶水,恭敬地捧给了两人。 等顾常安喝过茶,这仪式就算成了。 侯静背过身,弯下腰,准备背起新娘子。 很快的,新娘子的双手搭在了他的双肩上。 正当他心驰神摇地要感受新娘子的娇躯时,冷不丁一道寒光扎在他的后脖颈上! 第11章 善良的小姨子 一声惨叫响彻开来! 侯静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在屋內哀吼著徘徊。 当他將手摸到后脖颈,摸到了冰冷的匕首后,便脸色惊惧地看著厅中的几人。 顾常安只是冷眼望著他,一手摸到了乞命棍。 而赵芷溪则慌忙起身,將妹妹拉到了角落,面露忐忑。 反倒是那位赵家小娘子,此刻揭开了帷帽纱,那张略带婴儿肥的韶秀容顏上,却是覆满了肃杀之意! “老匹夫!你竟敢害我!” 侯静嘶吼道,隨即就拔刀扑向了顾常安! 兴许是赵家小娘子的力道和准头差了些,也可能是侯静的皮肉太凝实,这廝依旧展现出了超群的身手! 钟伯和从內屋赶出来的顾淮舟联手拦了上去,竟被侯静一刀挥去震退了两步。 电光火石间,侯静就贴著两人的间隙,挥刀跃向了顾常安! 顾常安也没料到侯静居然如此驍勇,躲闪不及之下,连忙拿起乞命棍格挡在了身前。 哐当一声。 侯静被乞命棍自带的防御特效给阻滯住了。 僵持之间,许文昭也从院子里赶了进来! “文昭!杀了他!” 顾常安大喊道。 许文昭不假思索,从腰间拔出佩刀,就上前支援。 侯静腹背受敌,只能先抽回刀,反身跟许文昭对砍了起来! “一起上!” 顾淮舟招呼钟伯再次围攻了上去。 幸好都是凡胎肉体,三人联手,没费太大力气就將侯静压制住了! 顾常安还鸡贼地上来用乞命棍戳了一下这廝的膝盖窝,当即就让侯静跪了下来! 侯静还要再反抗,许文昭的刀刃就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同时,侯静的那些亲兵也赶了进来,一时间都看傻眼了。 “快救我!” 侯静大叫道:“老匹夫!你若是杀了我,驛道军必反!你的那些仇家也会顺势起事!” 然而顾常安置若罔闻,径直对许文昭下令:“砍了他的脑袋!” “义父……” “砍了!” 许文昭只略微的犹豫,隨即就握著刀柄划拉了一下。 接著,鲜血飞溅,人头落地! 顾常安看著骨碌碌滚出去的人头,这才鬆了口气,隨即他看著那些卫兵说道:“侯静蓄谋造反,君王早已下秘旨,令本相诛杀此獠,你等都被他蒙蔽,只要及时醒悟,本相断不会追究。” 那几个亲兵面面相覷,却仍然没有放下手里的兵刃。 “既然你们还不愿相信本相的话,那就先回营地报信吧。”顾常安拄了拄拐杖,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態。 再有许文昭举起了刀锋,那些亲兵就打起了退堂鼓,缓缓退了出去。 “就这么放走他们了吗……爹。”顾淮舟迟疑道。 “不放走的话,就我们几人,有把握能降得住吗?”顾常安冷哼道。 这些亲兵的单人实力虽然不及侯静,但每人都具备以一敌多的武道修为,要真把人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即便有许文昭也是难以招架。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主犯都死了,这些附庸不过是群乌合之眾,后面大可以从容收拾。” 顾常安指了一下侯静的人头,指示许文昭:“將这脑袋系在城楼上,並封锁城门。” 许文昭轰然应允。 顾淮舟却仍有些优柔寡断,担心採取这么过激的手段会刺激到各方势力。 比如驛道军,会因此事真的发动譁变。 但在顾常安的人生信条里,要么隱忍,既然做了,就要做绝。 从来没有投降输一半,更没有胜利贏一半! 再说了,刚刚侯静进来时,触发的晚年不详,系统已经指明了救赎的攻略: 【此时若是让侯静成功娶亲,不久必遭反噬,唯有当场诛杀,方有一线生机】 至於后续的麻烦,他也不怯。 因为度过这次危机之后,系统的奖励也到帐了。 【增魅符】 【十二时辰內大幅增加个人魅力,可应用於演讲、谈判、求亲等场合】 收起系统面板后,顾常安对顾淮舟说道:“你立即去王宫,以为父的名义向君王请旨,颁布对侯静的罪詔,然后儘快张贴示眾。” 前世作为一个时政键盘家,他深知政治斗爭中,要迅速扳倒政敌,就要先把人污名化,以此占据道义律法的制高点! “只能如此了。” 顾淮舟吐出一口浊气,就和许文昭联袂出发办事了。 等人走完之后,顾常安立即將乞命棍戳在了侯静的无头尸体上。 这一次涌入体內的元气能量,比之前几次加起来还要浓郁充沛! 他甚至都感到鬆弛衰败的皮肉,正渐渐恢復勃勃生机,连佝僂的腰背都能轻鬆挺直了。 “再多捡几次这样高质量的尸体,岂不是有希望返老还童!” 顾常安一时间热血涌动。 这时,赵芷溪又领著妹妹从內屋小心谨慎地走了出来:“老爷……” 顾常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转向了小姨子赵芷茹。 “干得还行,第一次杀人,感觉如何?”顾常安挤出一丝微笑。 “我觉得还行,跟平时杀鱼差不多。”赵芷茹的神情相对镇定许多。 前几日定下计策后,顾常安和顾淮舟一度为杀手的人选而犯愁。 直到第二天顾淮舟去打听了赵芷溪妹妹的情况后,顾常安得知赵芷茹居然是卖海鲜的,还时常杀鱼,当时就决定让这小姨子执行刺杀任务! 原以为得做一番思想工作,结果赵芷茹直截了当地答应了下来。 顾常安问她怕不怕。 她说最怕是嫁给侯静。 越陵城里谁不知道,侯静生性暴戾恶毒,落入他手中的女子,往往被折磨个半死。 最出名的事跡,莫过於有个妾惹恼了侯静,侯静居然把人绑了,然后让士兵们排队凌辱! 赵芷茹寧可死都不想落进火坑,直接就同意了为民除害。 “年纪轻轻倒是有胆魄,往后也跟著本相吧。”顾常安有些欣赏这位善良的小姨子。 赵芷溪却不太愿意。 毕竟她的夫君也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但容不得她出言劝阻,赵芷茹就很伶俐地作揖道:“谢谢姐夫提携。” 顿了一下,赵芷茹忽然又道:“姐夫,还有一件事我想与你说,之前我卖鱼时听客人閒聊,说陆家老太爷大寿时,侯静曾派人送了寿礼,似乎关係匪浅。” 陆家,苍越国四大世家之一。 也是顾常安目前最大的政敌! 第12章 发动群眾的力量 回程的路上,顾常安就曾好奇。 作为一个弒君专权的相国,按理说应该能完全把控苍越国的军政,自身处境怎么还会这么凶险。 顾淮舟回答说,当今的君王,明面是他操控的傀儡,但实则是四大世家推选出来的傀儡! 值得一提的是,顾家並不在这四大世家之列! “虽然你权倾朝野,但我们顾家的根基仍旧太浅了,毕竟你出自寒门,是靠著军功一点点爬上来的,同时也得益於四大世家里陆家的扶持。” “你当年之所以弒君,看似是功高震主,实则是先王的改革政策触动了四大世家的利益,他们想扳倒先王,又不想背负骂名,就攛掇你动手。” “你能当上相国,算是弒君的报酬,但也是四大世家的阴谋,一来让你顶在前面承担风险,二来將你从军方职务里剥离出来,一点点瓦解。” 从顾淮舟的这些话里,可以总结为,这相国本质上是四大世家的代理人! 彼此既在合作,也在博弈。 但这种脆弱的平衡状態註定不可能长久。 很快的,矛盾逐渐增多。 首当其衝的就是相国府和陆家的决裂。 在陆家看来,顾常安是他们家提携起来的,彼此本就是主僕的关係。 现在你顾常安当了相国,理应回报陆家,偏偏觉得翅膀硬了,不听使唤了! 甚至顾常安曾经的上官陆家老太爷,还曾当眾影射家里养的狗想反咬主人。 至於前不久侯静给陆老太爷贺寿的事,相国府也是知道的。 面对相国的询问,侯静只是装糊涂表示自己只知道两家同气连枝。 但谁都知道,侯静是脚踩两只船。 谁给的好处多,就站谁那边。 因此,策划刺杀侯静时,顾淮舟就担心侯静会联络陆家一同发难。 现在侯静死了,就不知道陆家那边是什么反应了。 大概率是会煽风点火,再趁火打劫! 果不其然,顾淮舟进王宫面见君王后,却没有討到侯静的罪詔。 六岁的君王表示那天拿国璽玩了后,不知道落在何处了,得先找找。 另一边,许文昭顺利地將侯静的人头掛在了城门楼上,也关闭了南城门,但负责东西北城门的千户却不愿意配合响应,表示要等五军都督府的通知。 五军都督府共有五个都督府: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 除了负责国都卫戍的中军都督府是相国府幕后掌控的,其余四个都督府分別隶属於四大世家。 五军互不统属,又互相牵制。 因此,但凡有一方先冒头搞事情,往往会被其他几家使绊子。 现在四大世家摆明了是要推动事態恶化,把相国府逼到险境! “不妙了,我听说驛道军已经向国都进发了。” 顾淮舟急匆匆地赶到书房,向顾常安匯报。 顾常安似乎早料到了这一茬,问道:“他们来国都的理由是什么?” “侯静无端毙命,他们要为主帅討一个说法。”顾淮舟面沉如水:“偏偏君王迟迟不肯下侯静的罪詔,等於侯静至今还是清白无辜的,这么一来,反倒给你扣上残害忠良的罪名。” “为父残害的忠良太多了,不差这么一个了。”顾常安淡淡道。 “你还有閒情调侃,都大难临头了!”顾淮舟气急道。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甚至都后悔听从了顾常安的计划。 “为父知道你很急,但別急。”顾常安老神在在。 “为父当时让你立即进宫请旨,就是考虑到四大世家会使绊子,但看来侯静进城之前就已经跟陆家勾结好了,因此侯静前脚刚死,他们后脚就派人去王宫和都督府递消息了。” 只能说,这些世家权贵都极善於权谋手段,自己这个键盘侠还是嫩了些。 但还好,他有系统。 【陆家蓄谋借刀杀人,想让驛道军进逼国都,打著清君侧的名义一举剷除相国府,唯有先定侯静的罪名,再劝降驛道军,才能险中求胜】 “既然君王和都督府不配合,那就用其他的途径吧。”顾常安已然有了计较。 “这两边不配合,还能有什么途径?”顾淮舟愈发看不透这个冒牌老爹了。 “当然有,发动百姓的力量!” …… 南城门,也叫正阳门。 那一夜顾常安进城的正阳门大街上,此刻百姓熙来攘往,街贩林立叫卖。 只是不少人不时会看向城门楼上,望著那一颗面目可憎的人头议论纷纷。 而就在晌午时分,忽然来了一群卫兵,直接在大街路上摆设了一张桌案。 在大家的好奇瞩目下,又缓缓驶来了一辆駟马高盖车。 同时马车的前面,几个卫兵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吆喝道: “诸位父老乡亲听著!” “相国大人体恤民情,清理国邦积冤!今日於此处设立理冤公堂,凡有冤屈难伸、无处告状者,尽可前来申诉!” 这些话一出口,大街上传出接连不断的譁然之声。 百姓们皆是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认知里,在民间设立公堂受理冤案本就是稀罕事了。 而这一次,居然还是堂堂相国大人亲自坐堂,简直闻所未闻! 更叫大家觉得荒唐的是,这位相国大人一向恶名昭著,在越陵城中,就是一个能令小儿止啼的恐怖存在! 一个连君王都敢弒杀的逆贼,十恶不赦的屠夫,居然冒出来要为百姓伸张冤屈? 但当马车停在桌案旁,相国大人从马车里钻出来时,百姓们不得不相信了事实。 只见顾常安立在辕座上,拱手道:“诸位乡亲父老,本相乃行伍出身,受君王器重,授予相国一职。只是任职以来,总感力有不逮,有愧於社稷与百姓。” 说著,顾常安抬手指著掛在城楼上的人头,道:“这侯静,乃是本相一手提拔的,在本相的面前,他恭敬有礼,可直到有人到本相这告状,本相才知道这狗贼犯下了罄竹难书的罪行!” “本相愧疚难当,请示了君王之后,受詔將此獠诛杀,砍下他的头颅系在这,就是要向乡亲父老们表明,本相为了公道,甚至可以大义灭亲!” “本相已老迈,便想在尚有余力的时候,给百姓们做点实事。今日本相亲自问案,不避权贵,不徇私情!有冤伸冤,有苦诉苦,无需畏惧!” 第13章 百里隔空拉锯战 內城东边的靖国公府邸。 內宅庭院,树荫之下,靖国公陆老太爷躺靠在摇椅上,正不紧不慢地品尝著茶点。 而他的嫡长子,苍越国五军都督府的右都督陆伯璋正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匯报著情况。 “孩儿已经递信给驛道军那边了,让他们安心进逼国都,届时我们里应外合,將顾常安架到火上烤。” “可以,但还是得警惕一些,只准驛道军最多距离国都百里,形成威慑之势就行了,免得玩火失控。” “这点孩儿晓得,也警告过侯静的副將了,若是过界了,我们几家便会团结起来,联手镇压!” “凡事都得讲究一个度,顾常安就是过了度,才招致这么多的麻烦。” 陆老太爷哂笑道:“但本公还是很诧异,他居然就这么斩杀了侯静。” 陆伯璋附和道:“是啊,孩儿得知消息都难以置信,原以为顾常安会受迫於形势,暂时先稳住侯静,结果竟然把人召到相国府里就砍了脑袋。” 之前侯静和他暗中联络时,双方就一致认定,顾常安让侯静上门娶亲,就是释放妥协的信號。 哪怕只是缓兵之计,顾常安也绝不可能在这个关头撕破脸。 结果当侯静的脑袋被掛在城楼上时,陆伯璋都惊呆了。 这相国是老糊涂了嘛!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呀,就是用类似的伎俩贏了一次,所以想要故技重施了。”陆老太爷冷笑道:“他上次弒君之后能全身而退,那是我们几家给他托底,没了我们的支持,他就是想杀这內城的一条狗都得掂量掂量。” “还得是爹您英明,第一时间就派人进宫布局,才没让侯静被急著定罪。”陆伯璋恭维道。 “政局如战场,风云变幻,要隨机应变,你多学著点。”陆老太爷提点了一句。 这时婢女捧著一个瓷杯走了过来。 杯里盛著鲜奶,但不是从牲口身上挤出来的。 也不知道陆老太爷从哪听说每天喝这种奶水能延缓衰老、恢復青春。 陆老太爷刚捧起,又有一个僕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道:“老太爷,有突发情况。” “莫急,安静则治,暴疾则乱。”陆老太爷自顾自地饮起了鲜奶。 这僕从却仍旧一脸慌急,道:“刚刚有人报信,说顾常安在南城门附近的正阳街上开设公堂,要受理百姓冤情!” “呃……咳咳咳!” 陆老太爷噎住后就激烈地呛了起来。 陆伯璋赶忙轻拍父亲的后背,待父亲缓过来后,他先质问僕从:“在街上开堂受理冤情?这老匹夫是疯了吗?” “老奴也著实惊讶,但千真万確啊!”僕从苦著脸道。 陆老太爷顾不上抹掉嘴边的奶渍,绷著老脸说道:“那现在情况如何了?” “顾常安在一旁的马车里呆著,顾淮舟负责坐堂。”僕从讲述道:“据说真有一些百姓上去告状陈冤。” “怎么可能?他一个恶贯满盈的屠夫,百姓们躲都来不及,怎么敢向他喊冤求助?”陆伯璋只觉得不可思议。 “好像是顾常安指著侯静的人头,说自己为了公道公义,都可以大义灭亲,然后还真有不少百姓相信了。” “……” 嘭! 陆老太爷忽然將瓷杯砸碎在地上,鲜奶四溅。 他脸色铁青地道:“居然被这狗东西反將了一军!” 陆伯璋也是神情凝重。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这时候他都大难临头了,还想閒情为民做主,是觉得百姓能救他吗?” “百姓救不了他,但公道大义能。” 陆老太爷低声道:“那些告状的百姓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状告侯静,但事后肯定会有。” “捏造?”陆伯璋恍然。 “不错,侯静罪行累累,都不用罗织,隨便一查就是一箩筐,哪怕没人告状,他们也能自行罗列。”陆老太爷分析道:“这么一来,即便君王不给侯静定罪,但刑部大理寺也得依法彻查。” 陆伯璋接过话茬,沉吟道:“所以,侯静算是彻底身败名裂了,这么一来,驛道军便丧失了法理大义,若是再强行进逼国都,那便是谋逆!” 说完之后,庭院內一片寂静。 陆家父子都被顾常安这堪称神来之笔的手段给震撼到了。 “到底还是低估了这狗腿子的能耐了,但也不该啊,这狗腿子就是一介粗鄙莽夫,怎么变得如此老谋深算了。” 陆老太爷站起来,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但当务之急,不是搞明白顾常安是怎么想出这计策的,而是得想法子应对接下来的局势。 过了一会,陆老太爷停下脚步,道:“既然他要大义,那便给他大义。我们管自己煽风点火,你再给侯静的副將递信,就说顾常安杀了侯静之后,准备一网打尽,他们若想自保,唯有逼迫顾常安引咎卸任。” 陆伯璋深以为然。 也只能这样办了。 让驛道军狗急跳墙,去跟顾常安斗个两败俱伤,这样也方便他们火中取栗。 “但会不会引火烧身?”陆伯璋仍有些顾虑。 “傻小子,你只需让他们封锁驛道和航道就行了。”陆老太爷没好气道。 驛道和航道一旦封锁,等於封死了国都沟通外界的大动脉,从民间到王宫必然人心惶惶。 “当你和別人有矛盾又解决不了的时候,那就把矛盾激化,把更多人牵扯进来!”陆老太爷狞声道:“本公就不信了,自己养大的狗,还能圈不住它!” …… 正阳街上。 顾淮舟坐在桌案后,不停受理著百姓们的告状条子。 能直接写条子递过来的还算好的了。 大多数百姓不识字,还得他亲自撰写。 两个时辰过去,他的手都麻了,腰也酸了。 他倒是想找別人代笔,但顾常安指定要他亲自坐镇,以示相国府的真诚態度! 眼看斜阳西沉,暂时没人来告状,他就一头钻进了车厢里,將一沓状纸丟在顾常安的面前:“接下来如何处理这些状纸?” “看看里面有多少状告侯静的,如果不够,你再写几张出来,放到最上面,转交给刑部和大理寺。”顾常安隔著帘布吩咐道。 顾淮舟轻轻点头。 开设公堂之前,顾常安就把计划跟他说了。 他经歷震惊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確是一招贏得公道大义的绝妙手段! 至於这些百姓的冤屈,暂且搁一边,只要先把侯静的罪名给坐实了,那当前的压力就能少了一大半。 “只是驛道军那边的压力可能还化解不了。”顾淮舟忧心忡忡。 驛道军是侯静的嫡系部队。 哪怕將侯静的罪状传递给驛道军,驛道军的將领也会因惧怕被清算,选择背水一战! “驛道军到哪了?”顾常安问道。 “许文昭派出去的斥候刚传回消息,距离越陵城还有一百五十里左右,估摸著明早就剩一百里了。” 距离国都一百里,那就触发了“红线”。 届时整个国都都得进入戒严状態。 其实有敌军距离国都五百里,就达到一级预警的程度了。 只是自家的部队,突然挥师国都,根本防不胜防。 以至於民间都还不知道这消息。 王宫以及权贵阶层倒是获悉了,但诡异的是,这些人大多挺淡定的。 毕竟侯静的部队,只是南驛道军,兵卒就两千人。 只要这支驛道军敢越过百里的红线,其他几路驛道军加起来上万人,足以將这支驛道军给击溃! 而且还有镇野军、城卫军等防御力量。 再一个,南驛道军向国都进发的理由是討公道,不可能真的谋逆造反。 “南驛道军敢如此抗议,想必是四大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將你逼到火上烤。”顾淮舟推测道。 其实只需断了南驛道军的粮餉,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但就目前来看,显然有人在偷偷给南驛道军输送补给。 顾常安想了一会,道:“你留在这负责给侯静定罪,为父和许文昭去迎驛道军。” 顾淮舟脸色一变:“你疯了?你这是自投罗网!” “你也说了,南驛道军並不是真的想给侯静报仇,只是担心被为父清算,这时候为父的態度才是最关键的。” “所以你准备去找南驛道军如今的统帅,承诺你会既往不咎?” 顾淮舟气笑了:“如果是其他人兴许还有机会,但你亲自去游说,不会有人相信你的,你杀了侯静,名声又这么恶劣。”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最终在顾常安的坚持下,顾淮舟只能同意了。 除了同意,顾淮舟也没更好的法子了。 而且他很快又得知驛道军封锁了驛道和航道! 国都越陵城位於苍越国的上端,由於东西北三个方向的疆域狭小,南方疆域才是苍越国的大后方,因此东南西北四条驛道里就属南驛道最重要! 驛道和航道一旦封锁,几乎断绝了国都和外界的大半联繫,从政令到经济濒临瘫痪! 王宫和五军都督府已经派人向南驛道军传令,要求他们立刻解除封锁,返回驻地。 而且那位幼童君王也终於找到了国璽,给侯静的罪名定性。 相当於向天下公示,相国是奉旨诛杀,谁再闹,谁就是逆贼同党! 但丧失了大义名分的南驛道军却没有罢休,要求君王罢黜顾常安的相国之位。 这一次,他们又改了藉口,说既然侯静是逆贼,那么顾常安作为侯静的义父,必然也不是好东西。 顾常安所谓的大义灭亲,只是杀人灭口! 就此,一场拉锯博弈在越陵城和南驛道军之间的百里距离展开了。 许多旁观者都在拭目以待,想看看驛道军和顾常安,谁先成为这场危机的牺牲品。 …… 赤江由北向南贯穿了苍越国。 而这两天,从越陵城往南的航道却被铁链和楼船给封锁了! 渡口和驛道之间的营地,正值苍茫夜色。 一顶营帐內,三个將领正在激烈交谈著。 他们都是侯静的副將。 侯静死了后,三位副將顺势掌权,发动了这次“兵諫行动”。 只是彼此的抉择虽然一致,但出发点又不同。 相比另外两位副將,张燎原倒没为侯静报仇雪恨的心思。 他纯粹只想保命保家。 他的要求也只是君王给一个承诺,保证不会牵连到他们头上。 但另两位副將则相对极端,要求国君必须诛杀顾常安,再不行也得罢黜顾常安。 “张燎原,这时候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顾贼不死,咱们迟早都要被清算。” “不错,顾贼何等阴险残暴,用这般手段杀了大帅,岂会留下我们这些隱患。” 听著两人的分析,张燎原迟疑道:“你们说的,我自然明白,但封锁驛道和航道,会不会太过了。” “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做,总不能真去攻打国都吧。” “迫於压力,国君和四大世家必然会接受我们的条件。” 这两个副將如是说道,只是都没有提及陆家与他们的暗中联络。 一来张燎原性情刚直,不会乐意拖著兵卒们给陆家当剑使。 二来,他们想趁机上位,多一个张燎原,他们就多一个竞爭对手。 张燎原没有再吱声。 他知道劝不了两人。 而且他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当前的危机。 就在这时,一个兵士急慌慌地跑进了营帐,匯报导:“三位大帅,有一艘船靠近渡口,船上的人自称是国都南城门的千户许文昭。” “许文昭?他带来了多少人马?”张燎原忙问道。 “就他一个人站在船头,也只有一艘船,他说想见三位大帅。” 张燎原和两个副將对视了一眼,率先决断道:“那便去会一会他。” 就孤身一人,张燎原三人自然不惧,策马快速抵达了渡口,看见了那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快船。 “文昭兄,別来无恙。” 张燎原坐在马上拱手道。 许文昭立在船头,也拱手回礼:“燎原兄,久违了。” 另两个副將和许文昭不熟,警惕道:“你独自而来作甚?难道也是当说客的?” “我们知道你是顾贼的犬牙,休想耍小伎俩!” 许文昭没有回应,只是听到从船舱传来的脚步声,默默地侧身作揖。 在桅灯的照耀下,一个苍老乾瘦的身影从船舱內徐徐走了出来,拄著拐杖来到船头。 站定之后,顾常安朝著岸上的张燎原三人微笑道:“不知本相的话好不好使。” 张燎原三人看清他的模样后,纷纷倒吸了一口大气,骇然失声:“相、相国!” 第14章 指赤江为誓 “三位將军要不来本相这船上坐一坐。” 顾常安微笑道,显得和顏悦色。 张燎原三人反倒踟躕失措了。 他们万万没料到顾常安会亲自过来。 而且还只带了这么点人。 “若是三位將军有所顾虑,那本相就登岸一敘吧。”顾常安又道。 闻言,张燎原三人不由对视了一眼。 顾常安的姿態都摆得这么敞亮了,他们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他们胆怯。 周围还有这么多的兵士在看著。 哪怕彼此都剑拔弩张了,但场面和体统总得维持一下。 快速思忖了一下,张燎原作揖道:“不知相爷亲自蒞临,南驛道军有失远迎了,又岂敢再怠慢相爷,我三人登船拜见相爷。” 鑑於顾常安年老体衰、战力下滑,船上最大的威胁就是许文昭,张燎原三人完全有把握能制衡住。 其实有那么一刻,张燎原萌生了想挟持顾常安的念头。 但转念一想就打消了。 顾常安如今依旧是苍越国的相国。 他们如今已经踩在红线上了,若是再挟持相国,那就真成了造反谋逆! 除此之外,张燎原莫名觉得此时的相国大人显得平易近人,月光之下独立船头,很有些特殊的人格魅力…… 其实,顾常安在镇定自若的表象下,心里也在打鼓。 他生怕这三个副將不讲武德,来了一句奸相受死就上来砍人了。 当街杀皇帝的憨憨又不是没有。 还好,张燎原三人还有些底线。 当然,这也得益於他使用了【增魅符】后被拉满的人格魅力! 他相信,以此刻的魅魔状態足以shui服任何人,男女老少通杀! 待张燎原三人先后跃到船上时,走出船舱的钟伯也搬出了一张小几和几个蒲团摆在船头。 待顾常安坐在了蒲团上,一名婢女又將一盘切好的鱼膾端了上来。 “来,这鱸鱼膾是现杀现切的,正新鲜,都尝尝。” 顾常安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生鱼片,在盛著棖齏、芥酱和橙醋等调味料的小碟里都蘸了蘸,一口丟进了嘴里。 眼看顾常安一边咀嚼品味,一边面露舒意,张燎原三人却仍然没有坐下。 “本相都先吃了,难道你们还怕这鱼膾里下了毒吗?”顾常安轻笑道。 “相爷误会了,末將怎敢胡乱猜度相爷的好意。”张燎原三人连忙搪塞道。 “那就坐下一起吃,都是当兵的,別磨嘰得跟个娘们似的。”顾常安催促道。 顾常安也是行伍出身,这么一说,立刻让张燎原心生一股亲切感,当先坐了下来。 等另两人坐下后,刚拿起筷子,顾常安忽然对那个端来鱼膾的婢女说道:“你这刀工手艺可真不错,挑的鱼也好,以后本相想吃鱼了就叫你。” “谢相爷抬爱。”婢女跪坐著盈盈一福。 “叫姐夫就行了。”顾常安纠正道。 闻言,张燎原的脸色猛然一变,惊疑打量著这婢女。 “哦,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本相的妻妹,也就是侯静想娶的那位。”顾常安笑道:“同样,杀侯静,她也有份。” 面对骑脸输出,张燎原再次措手不及。 榨乾他们的脑汁都想不到,顾常安不仅孤身犯险,居然还把杀他们主將的凶手也带来了。 挑衅? 打脸? 示威? 而赵芷茹仍然镇定自若,直视著三人说道:“我这是为民除害。” 张燎原三人不由怒形於色。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顾常安淡淡道:“侯静之罪,已有定论,如今他已伏罪,此事就翻篇吧。” 闻言,张燎原三人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听这意思,顾常安是暗示杀了侯静之后,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果然是来劝降和解的! 但他们仨也怀疑这是缓兵之计,暂时都保持缄默。 “还剩半只鱼吧,再煮一锅鱼汤过来。”顾常安吩咐了赵芷茹一句,然后对三人说道:“最近驛道河道都被封了,接下来鱼鲜怕是供给不上,还是省著点吃吧。” 张燎原迟疑了一下,壮著胆子道:“相爷,非我等无端滋事,只是兵卒们得知主將忽然被斩杀,不免人心惶惶,担心……” “担心本相一锅端。”顾常安轻笑道:“那你们三人是什么意思?” “我们起初也只是想问个清楚……” “哐!” 顾常安將筷子拍在了案几上,沉声道:“驛道军是我苍越国之兵,不是谁的私兵!你们到底是听侯静的,还是听君王的?” 张燎原三人连忙起身又跪下,慌忙道:“我等自然是效命於君王。” 这话也就骗骗小屁孩。 现在苍越国的君王就是一个傀儡吉祥物,权柄都被相国府和四大世家把持著。 这个乱世,本就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所谓的血统和道义都被马蹄踩在土里。 甚至连苍越国等割据政权表面尊奉的中央王朝,皇帝都换了好几个姓氏了。 “既然君王都让你们返回营地了,你们还在这犟什么?”顾常安质问道。 张燎原他们再次甩锅,表示军中谣言四起,说君王他们准备连坐诛杀。 “几句谣言就把你们搞得疑神疑鬼的,没脑子的蠢货!”顾常安训斥道。 张燎原三人只得装聋作哑。 忽然,顾常安站起来,举起右手,双指併拢,朗声道:“本相今夜就指著赤江立誓,只诛侯静逆贼,绝不牵扯无辜,绝不祸延同袍,若是有违此誓,顾家子孙绝嗣!” 声音振聋发聵,迴荡在夜色河道上,连岸上的兵士们都听到了。 张燎原三人已然面呆心惊。 虽然这是一个伦理纲常败坏的时代,但在赤江立誓还是很具有权威性的。 赤江堪称是南方文明的发源地,流传著许多神话传说,最有名的就是一位叫赤帝的上古仙王。 歷朝歷代,南方政权的君王,大多会在赤江畔祭天或者封禪。 更离奇的是,只要有人在赤江畔发誓,若是违背了,往往会受到不祥诅咒。 据说是赤帝的诅咒。 比对天发誓还灵验。 现在顾常安指赤江为誓,还以顾家子孙为保证,那真的是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了! 只是,钟伯的乾瘪脸颊肉却狠狠抽动了一下。 第15章 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啊 “相爷!使不得啊!” 张燎原三人连忙俯首磕头。 而岸边的兵士们也纷纷面色动容。 顾常安垂下手,凝视著张燎原三人,道:“现在你们可以相信了吗?” “信!相爷这般以诚相待,我等若是再有疑心,定遭天诛地灭!”张燎原率先道。 另两个副將则没有出声。 他们的心思还有些摇摆。 倒不是不相信顾常安的毒誓。 而是还捨不得陆家拋来的橄欖枝。 毕竟陆家乃至四大世家的底蕴雄厚。 而这位相国已经体弱年衰,顾家又根基浅薄。 若是后面相国府与四大世家的博弈中落败,他们岂不是又得大难临头。 鑑於在赤江发誓太灵验了,他们此刻也不敢贸然表忠心,只能保证道:“末將这就解除封锁,率军返回驻地!” 顾常安微微頷首。 这时,一股鱼香顺著夜风徐徐拂来。 赵芷茹捧著托盘,又从船舱里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著两碗鱼汤。 “怎么只有两碗?”顾常安问道。 “姐夫,带来的陶罐太小了,只能烧出这么些。”赵芷茹回道。 “本相如今无法饮酒,原本还想与三位將军以汤代酒,来个鱼水情深、缔结情义的。”顾常安嘆道。 赵芷茹的眼眸转动了一下,提议道:“那,要不然让三位將军里,派出一位代表?” “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顾常安看向了三人。 而三人则看向了汤碗里的鱼头。 他们认为,这是相国的招揽手段。 谁饮下这碗鱼头汤,不仅將被相国特別看重,接下来还很有可能取代侯静,统领南驛道军! 换言之,三人中,只有一人有资格当鱼头!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下,三人就不再装聋作哑了,反而一个比一个积极。 “末將敬仰相爷许久,此次险遭奸佞矇骗、铸成大错,愿痛饮此汤,以示诚心!” “末將飘零半生未逢明主,相爷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末將愿为相爷奉养天年,以报恩德!” 顾常安闻言,嘴角微微牵动。 这些话,怎么一个个都透著不祥徵兆。 这时,一直沉默的许文昭开口道:“刚刚燎原兄最先发下毒誓,不如由他先饮这头汤吧。” 闻言,另两个副將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却又无法反驳。 最终,在顾常安的頷首示意下,张燎原上前用双手捧过这碗鱼汤,与顾常安的汤碗碰了一下,一饮而下! 接著他又把剩下的鱼头汤转递给了那两个副將。 那两个副將也不再爭抢,依次喝完了剩汤。 “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啊!” 顾常安將空碗往上端了端,笑道:“但愿今后能时常与诸位品尝。” 张燎原三人鞠躬作揖,然后识趣地离开了船。 看著三人上岸的背影,顾常安將许文昭招到身旁,低声道:“你觉得他们三个现在的心思会怎样?” “义父高明,一碗鱼汤,就令他们心生嫌隙、互相猜忌!”许文昭由衷称讚。 刚刚只烧出两碗鱼汤,是顾常安故意安排的。 他从许文昭口中得知,这三位副將里的张燎原武道水平最高,人也相对实诚。 於是他出发前就动了离间分化的念头。 指赤江为誓,固然能平息南驛道军的闹剧。 但顾常安可不想底下以后再有人拥兵自重给他上眼药。 这三个副將里,最多只能留一个。 至於谁能留到最后,就看谁本事大了。 “但等他们內訌也不知道要等几时,你去给他们添把火。” 顾常安又布置了一些任务给许文昭。 陆家会煽风点火,老子就不会咩。 许文昭点点头,等待船远离渡口之后,在一个偏僻处上了岸,消失在了夜幕中。 “老爷,您刚刚发过毒誓的。”钟伯提醒道。 “对啊,所以本相不会出手。” 顾常安心安理得。 哪怕他出手了也不怕遭诅咒反噬。 反正押上的是顾家子孙的性命。 …… 回到营地后,张燎原独自回了自己的营帐。 夜已深,望著飘摇的烛火,他仍有些心绪不寧。 虽然喝到了头汤,但他也感觉到了那两个副將的小情绪。 回营地的路上,三人一言不发。 “看来我刚刚还是急了些,他俩未必服我,若是相爷真提拔我当统帅,只怕……” 正思忖著,忽然一颗石头射穿了帐门,落了进来! “谁!” 张燎原猛然衝到了帐门口,举目四望,隱约看到一抹黑影潜入了前面的黑暗处。 他来不及追赶,又回头看了眼,发现那石头上还绑著一张纸! 他上去捡起来,揭开纸张后,瞳孔骤然一缩。 【我乃无名小卒,只想安稳度日,不想从贼造反。但我刚刚值夜时听见另两位將军在帐中密谋杀害將军您,然后配合陆家以清君侧的名义攻打国都,唯恐生灵涂炭,还望將军为自己为大局著想,快刀斩乱麻!】 “陆家……这两个狗贼果然勾结了陆家,我就说他们怎么哪来的底气敢封锁驛道、逼宫国君,原来是有陆家在背后撑腰教唆,这是要裹挟整个南驛道军,给人当杀人的刀子使!” 张燎原狠狠地攥紧了纸条,烛光之下的那张脸此刻杀机凛然! 和这个“无名小卒”一样,他只想明哲保身。 现在顾常安都发毒誓既往不咎了,他巴不得顺著台阶往下走。 可偏偏另两个副將又生出了歹心,还要杀他,这就不能忍了! 默默思量了一会,张燎原找来一些东西放在床上,用被子盖上,然后吹灭了烛火,敏捷地从帐窗跳了出去,找了个隱蔽处躲藏起来。 过了一会,他就看见有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走向了他的营帐。 借著惨澹的月光,他看清了那两个副將的脸! 深吸了一口气,张燎原抽出佩刀,猫著身子踩著碎步跟了过去。 当他来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时,正好看见那两个副將凑到了床边,对著被子举起了佩刀。 正当他们准备挥刀砍下时,一抹寒光从背后袭来!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下一刻,这两个副將颤巍巍地转过身,看著面色冷酷的张燎原,目眥欲裂地倒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瞬间,他俩想到的都是丟进他们营帐的小纸条…… 第16章 我当然是姐夫的自己人了 靖国公府。 嘭的一声! 鲜奶连著瓷杯碎片再次飞溅。 陆老太爷再次气急败坏。 陆伯璋也再次闷头不语。 刚刚传来了三封急报,让他们得知,顾常安居然只带了几人,乘船下赤江,直接跑去找南驛道军碰头了! 再接著,天一亮,驛道和水道的封锁就被解除。 然后,南驛道军拔寨起营,准备撤回驻地。 “顾常安年轻时驍勇盖世,没想到如今暮年了,竟还有单枪匹马直捣黄龙的胆魄。” 眼看老父亲久久不吭声,陆伯璋便感慨了一句,算是起个话头。 別看顾常安晚年几次屠城灭族,但他们这些明眼人都知道,顾常安其实是老了怕了。 大开杀戒的目的,只是为了震慑內外、以绝后患,避免被人报復清算。 从心理层面分析,这就是恐惧驱动的残暴! 然而,顾常安这次轻舟赴难的行为,顛覆了他们的预想! 就连陆老太爷都看不懂这个曾经的部將了。 “主要是不知道顾常安跟侯静的那三个副將说了什么,居然能让他们罢兵止戈。”陆老太爷一脸阴晦。 事到如今,针对顾常安的算计已经满盘落空了。 他只想搞清楚那三个副將为何会相信一个丧心病狂的屠夫。 “与孩儿联络的那两个副將至今没有传来消息,孩儿只能派人再去查探了。”陆伯璋嘆道。 这时,僕从再次著急忙慌地跑了过来,匯报导:“老太爷,老爷,又出事了。” “又有什么破事!”陆老太爷愤然道。 “顾常安一回越陵城,就直奔王宫去了!” “……” 陆老太爷和陆伯璋对视了一眼,一股不祥预感漫上了心头。 …… 时间拨回一刻钟之前。 南城门口。 “行了,我会代他向相爷匯报的。” 许文昭从南驛道军的骑士手里接下信笺,把人打发走了后,就凑到车厢旁,隔著窗帘说道:“张燎原派人传信,说发现那两个副將包藏祸心,意图再次兴兵叛乱,他只能痛下杀手了。” 对这消息,许文昭完全在预料之內。 毕竟那一夜,他连续往三个副將的营帐里投递了小纸条。 目的就是要引发他们的自相残杀。 而这离间计,自然出自顾常安。 因此,顾常安也只是不咸不淡地道:“你去找淮舟,给那两个副將按几条罪名,本相回头会擢升他担任主將的。” 许文昭满怀钦佩地鞠躬作揖,就去办差了。 “老爷,回府吗?”辕座上的钟伯询问道。 “再去王宫里一趟。”顾常安回道。 “去王宫作甚?”钟伯诧异道。 “本相回来这么久都还没去覲见君王呢。” 相国回来后,本该第一时间向君王报到的。 但顾淮舟担心穿帮,一直以抱恙的藉口拖延著。 事实上,相国已经很久没进宫也没上朝了。 理由是常年征战积累了许多旧伤,需要疗养。 但真实原因,不过是避免上朝时与那些文臣武將的纠缠和掣肘。 而且之前有弒君的前科,相国也需要跟皇权保持一个缓衝的余地。 加之四大世家的威胁,还不如藏在幕后,通过嫡系掌控军政要务。 “老爷,这事您与公子商量过吗?”钟伯问道。 “本相做事,还需要请示他?”顾常安淡淡道。 钟伯一阵胸闷气短。 这冒牌货,真把自己当相爷了! “你家公子真要有大本事,这一路来,又何须本相筹谋奔波,你这狗奴才若有顾虑,那索性分道扬鑣。”顾常安冷笑道。 从进了相国府后,他就没打算当一个循规蹈矩的吉祥物了。 一来,內忧外患的形势,不允许他低调了。 二来,他已经看出顾淮舟是个什么货色了。 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还惜身! 难怪相国瞧不上这个好大儿。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顾淮舟已经离不开自己。 这货想保住身家性命,就必须拿自己当亲爹好好供奉! 果然,钟伯直接没了脾气,只能硬著头皮驱车往王宫驶去。 毕竟车厢內还坐著赵芷茹,再爭执下去,怕要露馅了。 “唉,一个个不成器的东西,害得本相大把年纪了还得操劳。”顾常安喟然道。 他何尝想进宫。 但陆家都图穷匕见了,他若只是化解了却不还以顏色,接下来还得麻烦不断。 趁著【增魅符】的魅魔效果还在,以及刚度过这场危机获得的系统奖励,他要一鼓作气、扩大战果! 旁边的赵芷茹很机灵,没有置喙相国府的家事,只是提议道:“姐夫,您奔波了一宿,身体累坏了吧,我给您按按?” 顾常安同意了,刚要躺在车厢的软铺上,赵芷茹就拍了拍自己盘著的大腿,脸含娇媚地道:“躺这吧姐夫,我方便按。” 『这不好吧……』顾常安內心挣扎,身体很乾脆地躺了上去。 当头贴著丝绸裙裾,感受著细嫩软弹,闻著芳香,顾常安舒適地呼了口气。 很快的,几根修长细指的指腹落在了他头上的穴位,开始轻重有序地按揉。 这个小姨子,不仅善良,也很会来事。 原本作为官宦小姐,赵芷茹和姐姐年幼时享受著锦衣玉食。 后来双亲亡故,她们家一下子败落了,两姐妹相依为命,尝尽了世態炎凉、人情冷暖。 这也是赵芷溪为什么甘愿嫁给大自己两轮的相国。 为了安身立命,为了阶层跃升,也为了给她姐妹寻一个庇护。 总不可能是图老相国年纪大不洗澡吧。 赵芷茹也清楚姐妹俩得依仗这棵大树才能在这世道活下来。 杀了几年鱼,她的心早已褪去了青涩,变得跟杀鱼刀一样冷了。 现在得到相国的青睞,她终於不用忍受那些鱼腥和骯脏了,伺候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通过耳闻目睹,她知道顾常安和子孙们的关係不睦,若是能藉此获得顾常安的器重,她大可以一步步接管相国府的权力! 这样,即便顾常安以后归天了,她和姐姐也能高枕无忧。 只要权力在手,便是无人可欺! 这时,顾常安眯著眼,忽然说道:“芷茹,你这一趟任务办得很不错,姐夫还想委你重任。” “姐夫儘管开口。”赵芷茹不假思索。 “这个差事很重要,你的能力,我是放心了,唯一不放心的是,我得確保你是自己人。”顾常安轻声道。 “我当然是姐夫的自己人了。”赵芷茹信誓旦旦。 “还不够自己人。” “怎么不够?” 赵芷茹纳闷。 顾常安没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大腿,道:“继续按,挺舒服。” 那一刻,赵芷茹立刻明白了什么,顿时间霞染双颊、艷如涂脂。 红润甚至蔓延到了脖颈,还在往领口里钻。 呼吸频率和胸口起伏也急促了几分。 第17章 君王不乖也得打屁股 见过紫禁城、上阳宫等大型皇宫,这二三十万平的王宫规模之於顾常安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感观。 终归只是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地理、人口和財力等底子又不足。 比如这偏殿的装潢布置,就很有些tvb搭建內景的廉价风。 在殿內候了一会,太监尖著嗓门喊道:“王上驾到!” 下一刻,一个五六岁的小胖仔在人群的簇拥跟隨下,从殿后门走了进来,一身迷你款的絳朱色蟒袍,配著笨拙的步伐颇有些滑稽。 “拜见王上。” 顾常安欠身作揖。 有弒君的战绩在,他自然不需跪拜。 而王上一见到他,还缩了一下脖子,忙道:“相父快平身,赐座,快赐座。” 太监立马搬来了一张锦杌放在顾常安的身后,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他落座。 “相父,孤真的好想您,之前听说您身体抱恙,还想上府探望的,结果您却回乡省亲了。”胖仔君王很真诚地说道。 但这稚嫩的台词和演技,在顾常安眼里却连短剧小演员都差远了。 他知道,这段话肯定是有人教“王小胖”的。 而胖仔君王看顾常安低头垂目一副老聵的模样,便偷偷地朝身旁一个女子眨眼睛,好似在求夸。 那女子是王宫女官,尚宫兼司璽陆春湘,负责小君王的生活后勤,相当於保姆,同时负责保管君王的印信和符节等信物。 之前顾淮舟进宫想让君王给侯静定罪遇阻,就提过这號人。 这陆春湘是陆家的人,陆老太爷的孙女,陆伯璋的侄女。 当时顾淮舟就大骂是陆春湘收到陆家的指示,教唆君王不配合。 由此可见,这陆春湘就是陆家安插在王宫的棋子,操控君王、监视王庭! “劳王上牵掛,老臣只是感染了些小风寒,已无大碍了。”顾常安轻笑道。 “那就好,相父您、您是国足……呃!” 君王磕巴了一下,瞥见陆春湘在给他演示口型,便连忙改口道:“您是国之柱石,一定要好好保养身子啊。” “请王上放心,只要老臣尚有一丝余力,便会尽心匡扶好苍越国的江山社稷。”顾常安轻声道。 陆春湘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嘴角泛起了一丝轻蔑。 就这一副行將就木的老样,怕是连杀鸡的余力都没了。 於是,她也偷偷朝小君王使眼色,暗示君王按照自己之前教授的手段,羞辱刁难一下顾常安。 小君王会意,回忆了一下话术,装出惶恐模样,道:“对了,相父,孤听闻南驛道军譁变,封锁了驛道和水道,越陵城上下人心惶惶,您可有解决对策啊。” 面对南驛道军的逼宫,小君王其实是不慌的。 因为陆春湘跟他说了,这个事情陆家会操办好,確保后续会安妥,当前的目的只是想逼顾常安引咎卸职。 小君王虽然管顾常安叫相父,但內心里是又害怕又憎恨的,这恶魔连先王都敢杀,杀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再有陆春湘的引导和挑唆,小君王巴不得將顾常安碎尸万段,再撒一泡童子尿。 接著,小君王揣著玩闹的心思,和陆春湘一起戏謔地看著顾常安的反应。 他们確定,顾常安必然束手无策。 “王上莫慌,此乱局老臣已经平息了。”顾常安淡淡道。 陆春湘怔了怔,君王诧异道:“平息了?” “对,昨日老臣连夜奔赴到南驛道军的营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已令南驛道军解除封锁,回归驻地了。” 顾常安缓缓道:“不过回越陵城时,收到紧急军报,说三个副將里仍有两个包藏祸心,万幸已被诛杀,一切无恙。” 小君王懵了,怔怔看向陆春湘。 陆春湘也是茫然失措。 伯父陆伯璋明明派人跟自己说,南驛道军的將领已被他们陆家收买了,怎么就被顾老贼轻鬆地策反了? “王上是不信?”顾常安问道。 小君王连忙摇头:“信!当然信!” “那王上是不高兴?” “没,孤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但是老臣仍不高兴。” “……” 小君王和周围人都紧张了起来。 顾常安嘆道:“那日诛杀了侯静,老臣派淮舟来找王上,给侯静下罪詔。若是当时就被侯静定罪,南驛道军自然心悦诚服,又岂会后面这些麻烦和周折。” 小君王苦著脸道:“相父,是孤不对,当时没找到国璽,险些误了大事。” “王上切莫胡言!您是君,我是臣,怎么能有君向臣赔不是的呢!” 顾常安霍然起身,拄著拐杖,携著威压,沉声道:“但此事,的確有人做错了!” 陆春湘就看著顾常安斜眼瞥她,那森冷凌厉的目光將她嚇得一个激灵,连忙跪地道:“相爷息怒,相爷息怒。” 顾常安朝著她微微弯腰探头:“你身为尚宫兼司璽,本就身负协助王上、保管国璽的责任,如今因你的失职,险些害得国难民危,一声息怒就想平息了?” 陆春湘心惊肉跳,稍稍抬头,看著顾常安弓肩驼背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墓冢猛虎,赶忙爬向了君王的身旁:“王上,救我!” 但还没爬到,顾常安抡起乞命棍,狠狠砸在了陆春湘的后脑勺! 一声剧烈的闷响! 陆春湘趴在了地上,从脑袋里淌出来的鲜血迅速將她浸润。 她止不住得抽搐著,面带哀色地看著君王,片刻后,身子戛然停滯住了。 而小君王始终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唯有裤襠处渐渐湿润,一滴滴液体在底部凝结,掉落,四溅。 “死人啦!” “快护驾!” 有人忍不住尖叫。 很快就有一队王宫宿卫赶了过来。 顾常安坦然相迎,拄著拐杖道:“是本相杀的,你们是准备诛杀本相吗?” 那些宿卫一看到顾常安,不禁踟躕了起来,犹豫地看向小君王。 君王的脑袋依旧空白,只依稀瞧见身边有人在偷偷给自己投来鼓励的眼神,好似在劝他抓住机会诛杀奸相。 而顾常安內心虽有些紧张,但底气仍足。 毕竟他服用了这次系统的新奖励:龙虎丹。 药效十二个时辰,能让自己拥有龙精虎猛的力量。 因此,他刚刚方能一棍子敲死了陆春湘。 如果现在君王还不乖,那他少不了得弒君……哦,打君王的屁股! 第18章 本相现在火气很大 实践证明,棍棒教育对於小屁孩是最管用的。 加上“魅魔”的属性加成,小君王果断怂了。 “没、没事。”小君王哆嗦著嘴唇说道,朝著那些宿卫摆摆手。 太监宫女见状都不敢再吱声。 只是他们都很惊疑纳闷。 相国都老了,又体弱多病,怎么还有如此残暴的力量,竟能一棍把人敲死。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棍已经震慑住了眾人,有人还想起了相国当年弒君的“风采”。 顾常安仍旧头铁,问君王:“可老臣刚刚擅作主张杀了王上您的女官。” 小君王几乎快哭了:“她、她是坏人,相父杀得对……” “王上能理解老臣的良苦用心就好。”顾常安拿乞命棍戳了戳陆春湘尚温的尸体,汲取了元气:“那我们汲取这次教训,下次要注意任用贤能、远离奸佞。” “好,好,都听相父的。”小君王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像个被罚认错的学生。 “那么,老臣再给王上推荐一个可靠的人接替这女官吧。” “嗯嗯,相父让孤用谁,孤就用谁,不用谁就打死不用!” “乖了。” 顾常安撂下这句,拄著拐杖,转身离去,步伐坚实。 恰时,夏风穿过殿门,盪起了相国的袍服衣袂和鬚髮,让这些王庭宿卫冒出了一股“大丈夫当如此也”的敬畏感。 那些宿卫看他逼近,纷纷收起了佩刀,默默让开了一条道,目送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殿门。 小君王看著他乘风而去的背影,失了魂般的指了指自己,问眾人:“他刚刚是夸孤……乖?” …… 都弒君过了,就不必想著搞忠君爱国的人设洗白了。 还是老老实实把奸臣权相的腹黑人设演到底吧。 但別说,用奸臣权相的方式解决问题,倒是简单轻鬆且畅快。 虽然他更喜欢以德服人。 离开王宫,钻进马车,顾常安刚坐下就说道:“君王身边的女官被本相敲死了。” 赵芷茹刚拿手帕要给顾常安擦拭额头的汗水,闻言就抖了一下手,眼神在震惊之后渐渐泛起了一抹华彩。 “这女官负责照顾君王的生活,同时保管国璽,职责重大,本相得再给君王选一个伶俐机灵的。”顾常安又道。 赵芷茹沉默了片刻,捻著手帕轻柔贴上了顾常安的额头,笑容盈盈似水波。 她终於知道相爷要给自己委以什么重任了。 顾常安见到她近在咫尺的明媚笑靨,也轻笑道:“准备好了么?” 赵芷茹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但本相说过,前提得成为自己人。”顾常安又问道。 这次,赵芷茹的俏脸泛起了几分红晕,但仍旧咬著唇点了头。 刚刚顾常安入宫时,她便在车厢內想通了。 在这个黑暗时代,普通女性的地位相当低。 活在战乱区,就是人材资源,被掳掠、转赠、买卖极为常见,毫无尊严与生存保障。 在尚存秩序律法的地方,也会遭到阶级和贫困的压迫,只能依附於男性、家族与权力。 她若拒绝了顾常安,回去守著那个鱼摊,仗著相国小姨子这层身份,或许还能安稳苟活。 但如果相国不在了呢。 她照样要在命运长河中隨波逐流。 以后能不能嫁良人全看造化命数。 如果所託非人,依旧逃不过悽惨。 与其被动迎接那扑朔迷离的命运,倒不如主动抓住这次改命的契机。 她的青春、容貌和身子,给谁不是给,倒不如最大化的利用起来,换来可以攥在自己手里的荣华富贵。 这姐夫老是老了点,但权贵圈里老夫少妻比比皆是,姐姐都能嫁,她又有何不可。 顶多眼睛一闭,忍忍就过去了。 再说了,这姐夫也未必还能。 顶多就是弄她一身的口水吧。 “那回去后,你跟你姐说一声,准备好行装,明日本相就领你进宫,免得夜长梦多。”顾常安伸手摸在赵芷茹的头上,意味深长地道:“但今夜你得先给本相好好做一道鱼。” “知道,我会好好准备的。”赵芷茹的婉声细若蚊蚋,低垂的眉眼扑闪扑闪的,给顾常安擦脸的动作也没了章法。 不知道是手帕还是身体的味道,飘进顾常安的鼻腔,只觉得那一股青春处子的气息略带了一股海鲜味。 而今夜,趁著龙虎丹的效力,他得好好享用一顿小姨子亲自烹飪的海鲜大餐。 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出自良苦用心。 他很欣赏赵芷茹的心態和能力,但也知道这小姨子的野心很大。 將赵芷茹安插在王宫作为內应,既方便刺探情报、传递消息,还能助自己挟君王以令王庭! 因此他必须確保能始终牢牢控制住这小姨子。 某女作家说过,通往女人內心的捷径是道。 鑑於当前的形势,他没閒情和时间徐徐图之,只能走这条捷径,从而让赵芷茹只能依附自己。 “这里也擦擦吧,本相现在火气很大。” “姐夫,你这……” “乖了。” …… 回到相国府时,正值晌午。 烈阳高照,府邸內一片静謐,只有蝉鸣吱吱作响。 顾常安让钟伯打发了迎接的僕从,只让后厨將饭菜热一热,送去书房。 结果钟伯前脚刚走,赵芷溪后脚就闻声而来了。 “老爷,都安妥了吧?” 赵芷溪的娇容上满是担忧和紧张,行了万福礼节后,就注视著旁边的赵芷茹。 直到赵芷茹回了个安定的眼神,她才舒了一口气。 “昨日我离开后,府中都还安妥吧?”顾常安反问道。 赵芷溪刚点了一下头,但想起什么,又显得欲言又止。 顾常安看在了眼里:“有事?” 赵芷溪回道:“几位公子还是想见见您,为此还发了脾气。” “跟你发脾气了?”顾常安莞尔道:“是不是还觉得你从中作梗,不让他们见为夫?” 赵芷溪不说话,等於默认了。 都说当后娘难,尤其她年纪比相国的几个儿子都要小,必然会有各种矛盾和隔阂,像顾淮舟对她就是直接无视。 而且之前顾常安都说生病了不见他们,结果转眼就跑出去连番骚操作,自然会让他们心生芥蒂,更想问个明白。 这时,赵芷茹开口道:“姐夫,也就您在,您不在的时候,那几位公子和他们院的人,对我姐就是呼来喝去,还三天两头问她支银子。” “別多嘴。”赵芷溪瞪了妹妹一眼。 赵芷茹便抿住了嘴唇,偷偷瞥了眼顾常安。 第19章 你选的嘛,老大 之前顾淮舟在介绍相国府的成员时,曾提过老相国基本不管家事,也很少搭理子女。 一开始是正妻操持著府邸大小事,自从正妻被老相国砍死后,家务事又丟给二老婆、三老婆。 没了正妻居中坐镇,这碗水就註定端不平了,关键这几个孩子还一个比一个能啃老。 然后家族矛盾就越来越多,小到爭月例资源,大到爭排场地位。 据说当时老相国病重,就有人试图在瓜分家族產业上抢占先机。 就这一家子的衰样,估计二老婆和三老婆也是被活活累死气死的。 兄弟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老相国这么缺德,难怪上樑不正下樑歪了。 略微沉吟后,顾常安道:“你通知下去,让这几个孩子单独轮流来见为夫。” 赵芷溪答应了一声,目送顾常安走向书房,然后拉过妹妹责备道:“你话多了,要是闹得府邸不寧,姐姐我在这府上也难以自处了。” 她虽然与顾常安相处不多,但也知道相国在处理家务事上向来粗暴专横。 之前哪个儿子惹他不高兴了,训斥都算极轻的了,被打得骨折吐血躺床上几个月的都有。 “姐,你就是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赵芷茹拉住姐姐的素手,劝道:“在这种高门大院里,只有立得住架子、坐得住位置、拿得住腔调,才能活得安稳喜乐。” “跟你姐夫出去了一趟,怎么搞得你比我更恃宠而骄了呢。”赵芷溪点了一下妹妹的鼻尖。 忽然,她的鼻子也动了动,闻到了一股怪味。 “什么味道?怪怪的。”赵芷溪想起了以前在野外捡柴时闻过的石楠花味道。 “呃,在外面跑了一天一夜,满身的臭汗,我去洗洗。” 赵芷茹的俏脸上生出几分忸怩和羞涩:“另外,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 顾常安正在书房里享用著餐食,顾淮舟忽然推门而入,脸色阴沉。 “你也刚从外面奔波回来吧?吃了没?为父让后厨再给你煮碗面一起吃?”顾常安继续慢条斯理地夹东西:“还有,下次记得先敲门。” 顾淮舟关上门,又將门閂插上,气势汹汹地逼到书桌前,沉声道:“你还有这閒情逸致?” “为什么不能有,麻烦不都被为父摆平了嘛。”顾常安夹了根醃萝卜条丟进嘴里,嘎嘣脆响。 顾淮舟一时语塞。 即便恼怒,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回越陵城之后,正是靠这冒牌货的运筹帷幄,方才化解了这一波危机。 “可你指赤江发誓就发誓,为何要押上我们顾家的性命!”这也是顾淮舟介意的一点。 “若不这么发誓,那些人不信,反正为父没有背誓,至於后面他们的內訌,那就与为父无关了。”顾常安笑道:“对了,那两个副將的罪状落实了吧,顺便再把擢升张燎原的委任状擬一份。” “你倒习惯了对我发號施令,是不是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顾淮舟警告道:“你就是一个流民乞丐,没有我,你早死了!” “是哦,人老又犯糊涂了。”顾常安面带促狭之色:“但没记错的话,没有为父,你也早死了。” 看这便宜儿子依旧不服气,他又道:“如果你不满意,那为父可以再进宫找君王,说明原委,欺君之罪,我们一起扛。” “你在威胁我!” “为父只是希望你能摆正態度。” “该摆正態度的是你!你这冒牌货!” “但为父这冒牌货也是你选的嘛,老大。” 这次,顾淮舟彻底哑口无言。 的確是他选择这个冒牌货顶替相国之位。 而且这冒牌货的表现还远超了预期,甚至做得比真相国还要好。 他只是无法接受,原本打算提线操控的傀儡,如今脱离了掌心。 看这架势,这冒牌货似乎要全盘接收真相国留下的“遗產”! 他一度冒出了引狼入室的懊悔感。 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没有这冒牌货顶著,相国府朝夕之间就该被四大世家吃干抹净了。 “罢了,暂且容他得意一时,待我稳住局面之后,再收拾不迟。” 顾淮舟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情绪,正要说点什么缓和关係,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有人在门外扯著嗓门叫道:“爹!孩儿想死您啦!” 顾淮舟脸色一紧:“他怎么会来。” “我叫几个孩子轮流来见一见。”顾常安捧起瓷杯喝了口凉茶。 “你在自找麻烦!”顾淮舟被他又一次的擅作主张给气炸了。 “总要见的,再拖著反倒惹人怀疑。”顾常安咂咂嘴。 顾淮舟静心一想,也觉得有理。 但他又想到了什么,便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但你的確是在自找麻烦,还是一口气迎接三个麻烦。” 顾常安起初还不解其意,但听到门外爆发的哭天喊地,也察觉到了一丝不详。 …… 同样,靖国公府也在哭天喊地。 一对夫妇正在厅中伏地哀嚎。 “爹,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的湘儿居然活活被那老贼一棍子敲死了!” 主位上,陆老太爷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像是要挣破皮肤。 现在,他除了震惊,就是无尽的愤怒! 愤怒的不是死了一个孙女,而是他们靖国公府的脸面被顾常安抽肿了! 他安排在君王身边的眼线,竟在王宫殿上,当著君王的面被顾常安打死了! 这分明是报復他们这一次的算计!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个曾经麾下的狗腿子,突然陌生得可怕! “三弟,你们且节哀,我们陆家必然举全族之力,替湘儿討回这笔血债!”陆伯璋安慰了弟弟几句,然后转向父亲。 “爹,顾贼此番不仅是公然向我们挑衅宣战,而且他还要安插自己的人控制君王,若是被他得逞,我们陆家的处境就不妙了。”陆伯璋分析道。 “那你说该怎么打回去?”陆老太爷冷冷道。 陆伯璋还是很有嫡长子的担当,思忖了一会,道:“如今可以確定,顾贼之前是装病示弱,目的就是要引我们出手,他再后发制人。” “如今顾贼扳回了局面,又震慑了几路仇家,恐怕一时间其锋不可当。” “爹您曾教过孩儿,若是敌军气势正盛,需另寻破绽击之,挫其锐气。” 陆老太爷对他利用兵法来分析局势很满意,頷首道:“那你觉得顾贼的破绽是什么?” 陆伯璋凝声道:“自然是他那几个废柴儿子。” 第20章 这相国府人才济济[4K] 前世拒绝喜当爹的原因之一,就是顾常安真不喜欢孩子。 这小东西会极大消耗大人的时间精力情绪以及金钱。 偶尔乖巧的时候或许能回馈些情绪价值,但这些在孩子上一年级之后都將翻几倍的掏回去。 到了青春叛逆期就更不敢想了。 也別以为孩子大了后能孝敬反哺,不啃老坑爹、帮带孙辈都很不错了。 今生还是逃不过喜当爹的命运。 除了顾淮舟,他又一口气收了三个好大儿。 原以为孩子都大了,应该能省点心了,结果见面之后,顾常安突然萌生了逃离相国府的念头。 … “爹,孩儿可想死您了,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大圈!” 老二顾怀泓,一个一米八两百斤的大胖子,刚刚就是他在门外头哭得呼天抢地。 但他不是因为孝心而哭,而是他家吃不起鲍参翅肚了,也没钱供他出去花天酒地了。 之前顾淮舟就提过这个一母同胞的兄弟,是个典型的衙內公子哥,只擅长吃喝嫖赌。 “爹,您不心疼孩儿,也疼疼您那些可爱的孙子孙女啊,他们也都瘦了,这月月例您看能不能加点?” … “爹,听说您又杀人了,还是当著君王的面,您为何总如此暴戾呢,孩儿在书院都抬不起头了。” 老三顾淮澄,一个身著儒袍还爱昂著头的瘦竹竿,一副高冷桀驁的派头。 他在太学弘道书院担任教习,平素在书院教书育人,回家还喜欢说教,连相国都敢说。 但別以为他真是出淤泥而不染,顾淮舟对这庶弟的评价就是装腔作势假清高,典型的嘴炮酸儒。 “正好孩儿准备出书,名曰《內省三箴》,只是经费尚缺,爹要不资助一些,孩儿把您的名字也印上,弥补一些名声。” … “爹,钱。” 这是老四顾淮砚,身高体壮,一套锦袍愣是被他穿成了紧身衣,憨憨呆呆的模样。 他算是四个儿子里唯一继承了老相国武道天赋的,刚十九岁就拥有了十人敌的修为,除了那颗脑袋。 顾淮舟提到这个么弟时,毫不掩饰轻蔑,直道就是一介粗鄙武夫,如今在五城兵马司担任指挥僉事,尚未成家。 之前家里倒是给他安排过说亲,但这货只是询问那姑娘抗揍么。 除此之外,这小儿子还是最能啃老的。 別看老二骄奢淫逸,月例基本八十到一百两,但这老四每月为了修武就要吃掉三百两银子! “爹,武馆教头说孩儿骨骼惊奇,是绝世天才,推荐孩儿交足一年的学费,不仅可以多送十节课,还能学到更上乘的功法。” … “爹,您要找什么?我帮您找……啊呀!” “爹!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乃读书人,怎能如此……” “爹,您打轻点,孩儿怕伤著您。” … “滚滚滚!通通滚!” “一群孽子!败家子!” “我的刀呢!我的刀!” … 一地狼藉,顾常安躺靠在椅子上,捂住左胸口,急促喘息著。 顾淮舟冷笑道:“我没说错吧,你非要自找麻烦。” “谁知道你们这相国府居然人才济济!” 一窝子能出臥龙凤雏都了不得了。 这四个狗儿子都可以称之为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了! 一时间,顾常安居然都有些理解和同情老相国了。 每天对著这四个不成器的討债孽子,被逼疯不是很正常嘛。 “这才哪到哪呢,既然你要坐这个位置,就要承担这些责任。”顾淮舟拍了拍椅背,颇有些扳回一局的快意。 顾常安又吐出一口浊气,问道:“他们知道为父杀了你娘的事吗?” 顾淮舟摇头:“当时他们都还小,只有我目睹了,对外也是说我娘得知你弒君后对王室心怀愧疚,於是自杀了。” “所以只有你藏著这秘密,隱忍长大。” “对,所以我有时也挺羡慕他们的。” “难为你了,老大。” “……” 顾淮舟扭头看见了顾常安脸上的怜悯,心头不由一颤。 攥了一下拳头,他硬生生撂下一句“与你何干”,就绷著脸出去了。 但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会,道:“你今日进宫杀了那陆春湘,陆家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还会再下黑手,你最近还是得深居简出,我在典书坊也会关注动向。” 顾淮舟担任典书令,正六品,掌文书、詔令和档案,是相国在国朝中最核心的耳目之一。 但顾常安根本不指望他。 反正系统就能实时预警。 这也是他敢於跟陆家掀桌子的底气。 他也不准备见好就收。 他从来没有做人留一线的恶习。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赶尽杀绝! 只是他目前还没有看到出杀手的契机。 乾脆就等陆家先作妖搞鬼,再来一次將计就计,爭取砍到靖国公府的大动脉! “又闹得一身燥火,先泡个澡冲个凉吧。” 龙虎丹效果虽好,但副作用就是容易上火。 走出书房,顾常安就去敲了赵芷溪的房间门,想让她准备洗澡水,却得知她刚把烧好的水都给了小姨子洗白白。 罢了,给小姨子洗,也是为了自己。 当天夜里,赵芷茹果然依约定,携著刚烹飪好的鱼进了书房。 这鱼也被清洗得很乾净,白嫩嫩油光光爽滑滑的,色香味俱全。 顾常安大快朵颐,吃得心满意足美滋滋。 只是吃得太急,难免发出了一些不雅的声音。 鑑於这道鱼做得太好吃了,他发自內心想给小姨子好好鼓一次掌。 期间,顾常安也问了小姨子是怎么跟赵芷溪说的。 她说赵芷溪已经知道了这个安排,虽有顾虑,但无从干涉,也拗不过这主见大的妹妹。 至於今夜她来给顾常安送鱼,则掩饰为姐夫要连夜给她讲解王宫的情况和规矩,以及要注意的事项。 “姐夫,我这鱼……您觉得如何?吃饱了吗?” “鲜美可口,这样吧,往后我有事找你,暗號就是我想吃鱼了。” 经过这一番的愉快交流,顾常安和小姨子的关係进一步密切。 爱吃鱼的鲍叔牙有管仲这位挚友。 爱吃鱼的顾常安也有赵芷茹这位知己。 人间鱼水,尽欢似仙。 …… 与此同时。 內城,玉津坊,鱼水阁。 “纵有相思意,难作鱼水欢。” 顾老二顾怀泓由於囊中羞涩,不敢登楼入阁,只得在勾栏前厅寻了个末座,远远望著台上的舞姬旋袖翩躚,喟然感嘆了一句。 但是,看著轻扬的罗群,他依旧心猿意马。 “老头怎么越来越古怪了,以前都没管这么紧,但凡我在门口哭几下,他门都不开就打发我去支银子了。” “这次不仅肯见我,还大发雷霆,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有必要气坏身子嘛。” 顾老二暗自腹誹著。 这时,一个公子哥来到了他旁边:“顾兄,你怎么一个人跑这枯坐著呢。” “过来听个曲就回去了。”顾老二搪塞道。 “春宵才刚开始,哪有这么早回去的道理,走,去雅间,姑娘都叫好了。” “使不得,使不得,在下最近有些……意兴索然。” 其实顾老二早已心痒难耐了。 大厅看跳舞,楼上能入怀。 但就怕去了雅间到时要aa。 “走吧,小弟做东,还能叫顾兄你破费。”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顾老二拗不过朋友的热情相迎,只好勉为其难地跟著去了。 然而,他刚走进楼上的雅间,里面却没有一个姑娘,同时身后的门也关上了。 顾老二一回头,那个酒肉朋友已没影了。 “顾二公子莫急,姑娘都备好了,什么样的都隨你挑、兴你玩。” 从帷幔后面走出来一个中年人,身著石青织金暗纹的锦袍,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江寧贡缎。 “陆、陆……” 顾老二当即认出了对方。 靖国公的二儿子,陆伯璋的弟弟,陆伯权! 顾老二自然知道两家最近的关係不佳,但靖国公毕竟是顾常安的旧上官,他惊诧之余,还是礼节性地喊了声“陆叔父”。 “你这一声叔父,叫得我不由感怀,我们两家也曾是世交,当年顾相国还曾跟隨我父亲南征北討、鞍前马后的。”陆伯权貌似唏嘘道。 “叔父此话怎讲,我们两家不一直是同气连枝的世交嘛。”顾老二乾笑道。 “你小子就別在我面前装糊涂了,这鱼水阁的姑娘都知道你我两家当前不睦了。”陆伯权冷笑道:“尤其你父亲刚一棍子敲死了我三弟的女儿。” 顾老二脸色一变,他真还没有听闻这事,当下就果断地要开门跑路。 陆伯权一个箭步,上去扒住了顾老二的后领口,居然將这两百斤的胖子轻鬆拽了回去。 “叔父,祸不及家人啊,而且我也很反对我父亲这些年的行径。”顾老二大义凛然地道。 “莫怕,我靖国公府还不至於如此卑鄙下作,要拿你一个晚辈出气。”陆伯权眼神泛著轻蔑。 隨即,他从怀里掏出两大锭金子。 顾老二的双眼立刻被照耀得金光熠熠。 这么大一锭金子有五十两,就是四百两银子,两大锭快抵得上他一年的例钱了! 但他虽然紈絝,却遗传了老相国的机敏,知道陆伯权断然没有以钱报怨的道理。 “这是定钱,尾钱是这十倍,只要你帮我除掉一个人。” “谁?” “你大哥!” 顾老二愣了一下,惊疑道:“叔父此话何意?” “顾相国害了我侄女的性命,总得有一个交代,否则我靖国公府这脸面往哪搁?” 陆伯权沉声道:“但我父亲深明大义,鑑於我那侄女的確犯了过错,冤冤相报何时了,无心再造杀孽,因此我也不打算害你大哥性命,只是想让他丟官罢职。” 顾老二的腮帮肥肉抽动了一下,隨即正色道:“叔父是不是想岔了什么,那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你叫我害他?倒不如现在杀了我!” “呵,好个一母同胞!”陆伯权耻笑道:“若你们当真兄弟情深,之前顾相国病危的消息刚传出来,你怎么就急忙忙地想侵吞家族產业了。” “我没有,別胡说!”顾老二否认二连。 陆伯权寒声道:“你家的酒楼是你管著的吧,你大哥陪你爹回乡省亲时,你便將帐上的钱都拿去进酒菜了,买的都是好的,但库房里堆的都是差的,请问那些好的酒菜都跑哪去了?” 顾老二目瞪口呆。 当时他察觉父亲病危,就想著能多捞一把就多捞一把,否则父亲一死,这些家產大部分都得给嫡长子顾淮舟。 於是他几乎掏空了酒楼帐上的所有钱去进货,什么贵就买什么,但这些昂贵货最终都被他偷偷转移到了別处。 同时他又自掏腰包买了些廉价货运进库房,掩人耳目。 但没想到的是,他爹不仅平安归来,还施展了雷霆手段平定乱局。 顾老二怕极了,那些昂贵货都不敢再销赃,想著找机会调换回去。 至於那些廉价货也提前掏空了他的例钱,否则也不至於瘦了一圈。 “我能知道这些,就已经有了证据,要不我派人去知会一声顾相国?”陆伯权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肥脸颊,戏謔道:“以顾相国的脾气,若是知道了此事,会不会再一棍子敲死你呢?” 顾老二的头皮都麻了。 以他对父亲的了解,这是极大概率的事! “別,叔父,有话好说嘛。”顾老二服软了。 “能好说话了?”陆伯权狞笑道。 “能……能不能再商量一下,毕竟是我亲哥,我娘死得早,小时候是他护著我的,要不害我三弟和四弟?” “贤侄,自古至今,豪门权贵,同室操戈的事还少了?嗣子之爭素来如此。” 陆伯权將那两锭金子塞在了他的怀里,道:“我这也是在帮你,你大哥倒了后,你就成了相国府的首席继承人,这荣华富贵够你几辈子享用了。” 顾老二揣著金元宝,一时悵然。 …… 顾常安突然打了一个激灵。 看到了跳出来的系统面板。 【顾怀泓已被陆家陆伯权设计威逼利诱,准备构陷顾淮舟,令其丟官罢职,剪除相国府的一大羽翼,请及早防患於未然】 顾常安原本鬆弛的身子又绷紧了起来。 这个狗老二! 当初就该弄墙上去! 第21章 我看老二行 翌日。 春光旖旎。 顾常安领著赵芷茹一路畅通进了王宫,再次覲见君王。 原本他还特地卡在了散朝的时间点。 结果到了才知道小君王昨夜偶染微恙,今早未能入朝。 不过君王早已叮嚀过殿前太监关於新女官的事,可以便宜行事。 顾常安拿出赵芷茹的籍牒和保牒,让太监带去寢宫,不一会,就把亲笔硃批过的告身文书和令牒文书带了回来。 看来经过昨天的耐心教育,君王的確懂事许多。 “姐夫真厉害。” 赵芷茹看到文书上自己的名字与尚宫司璽连在一块,眼中神采奕奕,一刻都捨不得挪开。 此刻,她本就如雨后海棠般艷丽的娇靨,更显得俏色动人。 “姐夫的厉害,你不是早知晓了嘛。”顾常安莞尔一笑。 昨夜吃鱼授课,这小姨子领教了他的本事后,直呼厉害,极大满足了男人的身心。 因此,即便龙虎丹的药效结束了,但顾常安依旧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就是腰背有点酸,毕竟岁数大了操劳了半宿。 接下来还有不少入职手续,顾常安不掺和,只委託这太监带小姨子去尚宫局报到。 “履职之事,既有君上諭令,亦有本相照拂,你尽心做事便可。若有难处,可遣人至相府通传。”顾常安叮嘱道:“暗號都记住了么?” 赵芷茹点头嗯了一声,隨即襝衽一礼,“谢相爷栽培,臣女定不负君上与相爷所託。” 以后顾常安有事找她就是想吃鱼了,她有事找顾常安就是有鱼要卖。 隨即,赵芷茹便隨著太监走出了殿门。 从今天起,她便要住在王宫里了,至於能否立足,既要依仗相国的威慑力,也得靠她自己的本事。 顾常安並不打算照顾得太深太细。 机会给她了,是泼天的富贵,还是灭顶的灾祸,都得她自己去接。 假如不合適,那就换一个人给自己做鱼吃。 前世绰號江东第一深情,顾常安深諳成年人的关係没有教育,只有选择。 但偏偏有些关係是没法选择的。 比如狗儿子。 一想到系统的预警,顾常安的老身子骨又不舒坦了。 这次系统也没具体提示老二被陆家策反要做什么事。 但防患於未然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別等著后院著火再去扑灭。 於是,他拄著拐杖,缓缓走出殿宇,走向了王宫东边的大院。 那里是东內官署,內阁、典书坊等中枢机构皆坐落於此。 对了,他的办公地点也在那,只是长期带薪缺岗。 走在东內长街的路上,但凡碰到的人都躬身行礼,顾常安皆不动声色。 他就怕遇到什么“熟人”寒暄。 但怕什么来什么。 前面迎来了一队禁军,甲冑鏗鏘,步伐齐整。 领队的將领老远看到顾常安,便抬手示意部下们止步,然后站去路边,侧身列队,拱手行躬身礼:“参见相国!” 顾常安再次頷首,径直走过,没想到那个將领却单独跟了上来,諂媚地低声道:“义祖父。” 顾常安脚步一滯。 这次不是赠品义子了,而是赠品义孙子了。 不过这么一说,顾常安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杨策,隶属於五军都督府的百户,平素负责在王宫巡逻。 昨天他和顾淮舟商量將赵芷茹安插进宫时,顾淮舟就提到让杨策担任彼此的传信使。 顾常安也曾询问这傢伙为何只是义孙。 顾淮舟表示区区一个百户,只够给相国当孙子辈了。 而且,杨策也已经认了义父,那就是五军都督府的中军都督。 而这位中军都督,则是顾常安的女婿,他在苍越国军中的首席代言人! “义祖父,孙儿听闻您今日要进宫,为了等到您,已在此处来回巡逻了一早上了。”这人又献媚道。 “人已经送进去了。”顾常安保持谨言。 “往后孙儿会做好跑腿差事的。”杨策保证道,却依旧跟隨著。 “还有事?”顾常安问道。 “义祖父,您不在的日子里,有些人便趁机作梗,尤其那陆伯权实在欺人太甚!”杨策打起了小报告。 顾常安心里一动。 系统的预警信息里提到过,就是这个陆伯权设计威逼利诱了顾老二。 “说说看。” “陆伯权仗著御史的权柄,已经连续弹劾了孙儿三道罪状了,说孙儿带队军纪鬆弛,胡乱拦人,態度骄横。” 杨策义愤填膺。 陆伯权在都察院担任右副都御史,相当於纪委,专门替陆家搞政敌。 之前顾淮舟就提过,老相国病危和外出的那段时间,这个陆老二就像一条恶犬,盯著相国派系就疯咬。 陆家嫡长子陆伯璋凡事讲策略,而这个陆老二主打的就是阴谋狠毒。 “但义祖父安康为重,犯不著为孙儿这点委屈置气,孙儿只是想提醒义祖父一声,提防陆家。”杨策有些茶里茶气。 “你都跟本相告状了,本相焉能不给你撑腰。”顾常安挥手道:“本相晓得了,你好好干事,別再受人把柄了。” 杨策心中一喜,连忙作揖感恩。 顾常安看他离去,冷哼了一声。 打狗还得看主人。 陆家分明是想威胁恫嚇自己这一系的人,好一步步分化瓦解。 杨策这个百户,显然是比较好拿捏的。 若是自己置之不理的话,恐怕其他附庸者都得起心思,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个陆老二,搞他的义孙,还搞他的老二,这次就拿他祭刀! 抵达东內官署,顾常安因为不清楚自己具体在哪办公,在门口时就知会门官去叫顾淮舟。 过了一会,顾淮舟领著门官急匆匆地迎了出来,见面时先是眉头一皱,但还是毕恭毕敬地作揖行礼:“拜见父亲大人。” “当值的时候称呼相国。” 顾常安知道他不爽自己过来,於是故意敲打了他一下。 搞得谁稀罕来似的,还不是为了你这狗儿子。 顾淮舟心里不悦,但还是告罪一声,然后领著顾常安走进了院內。 原来相国的办公点就在內阁所在的小院落。 十间房里最中央的那一间。 一进屋,顾淮舟就锁上门,一看顾常安正打量著屋內的陈设,就上来质问道:“你来这作甚?” “为父刚刚出宫时遇到了杨策,他向为父告了那陆伯权的状。”顾常安原本还犯愁该如何跟顾淮舟示警,正好拿这事引话题。 “此事我知道,陆老二最近针对相国府,在朝中搅出了不少事。”顾淮舟再次拧起眉头:“但暂时也没应对之策,只能提醒大家最近谨慎些,所以姐夫那边我说过了,最近先別来见你,免得又被他们借题发挥。” “你这般懦弱,怎能成大事。”顾常安先讽刺了一下,接著尝试转入正题:“要为父说,你还不及老二,起码人还机灵。” 顾淮舟恼羞成怒。 踩他就算了,居然还拿老二踩他! 他正要回懟,顾常安忽然又道:“话说老二就没想过与你爭夺这嗣子之位?” 第22章 父爱如棍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顾淮舟一口推翻了顾常安的推测。 之前他就跟顾常安说了,三个兄弟里,他和老二的关係算最好了。 年少丧母后,顾淮舟独自守著秘密,不跟老二说也是不愿兄弟活得像他这般压抑痛苦。 在那个冰冷的相国府,他承担了兄长甚至父母的责任,尽心照顾老二。 老相国每次责罚毒打老二时,他都会挺身而出,留下了满背的鞭痕。 大了后,他虽看不惯老二的游手好閒,但也只是劝勉为主。 基於感情,他绝不认为老二有跟他爭夺嗣子的念头。 更何况老二也没这份野心。 “別激动,就是隨口一说。”顾常安笑了笑。 “你莫非还想离间我们的兄弟情?”顾淮舟质疑道。 “为父巴不得家庭和睦,少点破烂事。”顾常安冷哼道。 他本想提醒顾淮舟防备老二,但顾淮舟这轴样,是根本听不进去的。 虽然他懒得搭理顾淮舟的死活,但这个关头,他还不能失去这关键的棋子。 他作为相国,统领內阁乃至东內官署。 但又长期病休缺岗,必须得有顾淮舟在这盯著。 而且內阁几个次辅都是四大世家的人,他们擬的摺子文书都要经过典书令的审核。 要没了顾淮舟,他等於就被架空了! 於是,顾常安决定换了一个套路话术:“但你之前不也提过,在老相国病重时,家里有人想偷偷爭家產嘛。” 那都是顾淮舟在介绍老二的情况时的顺口一提:“是有这事,但和老二应该无关,我之所以跟你讲这个,就是希望到时能借你的手查一查家里的酒楼。” “那酒楼是我们家除了田庄之外最大的產业了,如今都是老二打理,但老二心大,我怀疑里面有人监守自盗。”顾淮舟沉声道:“因为上缴府库的银子越来越少了,开销却极速攀升。” 顾常安心里一动,冷笑道:“那万一真与老二有关呢?” 顾淮舟沉默了片刻,道:“那也只能让你斥责一番,把酒楼收走。” 若是老二真的监守自盗了,他也无心再追究。 一来相比钱,他更看重这个弟弟。 二来,他只想接掌相国府的权力,往后家业按规矩都是要给几个兄弟分的。 “假如是老相国知道了会怎样?”顾常安追问道。 “那……怕是老二凶多吉少。”顾淮舟提到了一件事。 老相国之所以目前没有贴身僕从、相国府没有管家,也跟此事有关。 老管家忠心耿耿跟了老相国二三十年,他的儿子也成了老相国的贴身僕从。 因为信任,加上丧偶,老相国就让老管家负责收田租。 结果还是错付了。 老相国得知老管家中饱私囊后,不顾旧情,直接把父子俩剥皮抽筋点了天灯! “我父亲晚年猜忌多疑,更憎恨被亲近人欺骗,如果他知道老二也中饱私囊,可能真会起杀心。” 顾淮舟认为六亲不认的老相国真能干出弒子之事,因此他看著顾常安反倒有些小庆幸:“但还好现在是你当我们的……假爹。” 慈兄多败弟! 顾常安翻了个白眼,隨即开始捋思路。 既然老大和老二的关係这么铁,老二还能被陆伯权策反,那看来重点是出在了威逼利诱里的威逼! 那等於就是顾老二有把柄被抓住了。 这个把柄,很可能就是监守自盗了!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顾老二担心东窗事发后会被老爹活活砍死,只能受陆家挟持,选择死兄长不死兄弟。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叩响了,那个门官在外说道:“相爷,顾典书,顾二公子在外说有事想找顾典书您。” 顾淮舟闻言,和顾常安对视了一眼,颇为诧异。 老二鲜少来这找他的,就是有时触怒了老相国才会来他这躲一躲。 顾淮舟还在思考,顾常安就走到门口,问门官:“你有跟他说,本相在此吗?” “没有。” “那行,你等会也別说,就直接把他领到这。” 顾常安吩咐道,然后走到桌案后面的太师椅坐下:“那就趁此机会厘个清楚,若是他真的有问题,就按照你说的责斥一番。” 顾淮舟迟疑道:“你怎么查?” 顾常安轻笑道:“你配合我演就行了。” …… 顾老二揣著好奇来到了內阁小院子,询问门官他大哥怎么在这。 门官表示顾典书在此整理些东西。 顾老二释然,但眉宇间仍徘徊著一缕愁绪。 当他內心挣扎著走进专属相国的那间屋子时,看见大哥正要打招呼,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先是门官关闭了房门,接著顾淮舟脸色凝重地朝他使眼色。 “老二,你来了。” “……” 顾老二循声往屋里头看去,看到了桌案后的顾常安,顿时呆若木鸡。 “怎么来这了?”顾常安问道。 “我、我刚巧路过。”顾老二辩解道。 顾常安冷哼了一声。 顾淮舟则在旁低声道:“快跪下!” 顾老二连忙下跪,战战兢兢:“爹,您身子刚好,就回来操心国事,孩儿由衷钦佩。” 顾常安看他还滑头地叩拜,淡淡道:“国事暂且还无力操心,这家里事能操心明白就不错了。” “家里事?什么事?”顾老二装糊涂。 “为父刚从酒楼过来。”顾常安誆骗道。 顾老二的脑袋嗡了一下。 “老二,你说你想念为父而瘦了一大圈,但为父有点想不明白。”顾常安玩味道:“你这只家鼠吃了酒楼那么多银子,怎么还能瘦了呢。” 顾老二的脑袋这次宕机了。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本来想著父亲刚回来,面对內忧外患,短时间肯定顾不上酒楼的事,正好让他將库房里的假货换回真的。 但万万没料到,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有话可说么?”顾常安一看他变猪肝色的肥脸就有谱了。 “我……孩儿罪该万死!求父亲宽恕!”顾老二伏地请罪,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然而,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顾常安在朝他走来! 他想到了之前被父亲剥皮抽筋点天灯的管家父子,还有屠城弒君的事跡,当即嚇得屁滚尿流,一骨碌爬到了顾淮舟的身后,扒住他的腿求助道:“哥,救救我!” “老二,你怎么如此糊涂呢!唉!” 顾淮舟喟然一嘆,脸上儘是失望。 “哥!我知道错了,我不想死啊!”顾老二开始痛哭流涕。 顾淮舟就按照戏本,装模作样地向顾常安求情:“爹,我娘走得早,二弟可以说是孩儿一手带大的,他如今犯下罪责,孩儿也有过错……” “滚一边去!”顾常安最烦这种苦情戏了。 顾淮舟假装犹豫了一下就滚开了。 按照事先沟通好的剧本,顾常安会训斥老二一通,然后表示子不教父之过,看在他们娘亲的份上饶老二一回。 结果顾常安走到顾老二的前面,抡起拐杖就狠狠敲了下去! 第23章 爹,您听孩儿解释 虽然龙虎丹的药效过去了,但乞命棍还是具备一点攻击属性的。 一棍棍敲下去,敲得顾老二不停悽惨哀嚎,满地打滚,活像待宰的年猪。 “爹!饶命!” “哥!救我!” “啊呀呀呀!” 其实顾老二有满身肥肉的加持,棍子虽敲得狠,但落在身上的痛感却有限。 他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恐惧! 他真的很怕,这位杀人如麻的狗爹,会当场弄死自己! 而且狗爹昨天在王宫里还一棍子敲死了陆春湘。 这股威慑已然击溃了他的心理! 顾常安倒没下死手,也没那个力气,敲了一会就歇了,拄棍急喘。 眼看老二缩成一团在那哆嗦颤抖,他沉声道:“吞了多少都吐出来,滚回去自领家法,在祖宗牌位前跪七天,禁足百天!” “好,好,爹您別杀我……呃!” 顾老二的身子一僵,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很是迟疑地道:“爹您……不杀我?” “你想以死谢罪?那也可以成全你!”顾常安居高临下地瞅著他。 “不,我不想!”顾老二拼命摇头。 只是他仍一脸的难以置信。 就这点惩戒? 不应该也不合理啊! 平时路边有狗衝著这狗爹吼一声,都会被一刀砍死。 哪怕是尽心服侍了家里二三十年的老管家,狗爹点天灯时照样眼皮不眨。 而现在狗爹得知自己中饱私囊的事后,居然就这么轻巧地放过了? 照理说,自己满身的肉油不是更好点天灯吗? “但你最好就只是犯了这些事,若还有其他事瞒著为父,那为父也只能以刀换棍了。”顾常安用乞命棍点了点地面。 他若只是训斥几句就把人饶了,顾老二肯定不相信,还会怀疑自己別有企图。 即便痛打一顿,也只能让顾老二將信將疑。 所以得讲究一个刚柔並济。 他这么一说,顾老二必然不会老实交代被陆家策反的事。 但还好计划还没实施。 现在顾老二一看没有因酒楼的事被严厉追责,自然就不惧陆家的要挟了。 进而打消构陷顾淮舟的念头。 果不其然,系统当下发出了清脆的滴声,提示危机已经解除,並给予了一件奖励: 【临摹笔:可以临摹出跟原作一模一样的贗品】 而顾老二极会察言观色,一看狗爹的神情舒缓,毫无杀机与凌厉,当即也意识到自己的危机度过去了。 顾淮舟看戏演完了,就催促道:“二弟,还不赶紧向爹致歉谢恩。” 顾老二的小眼珠子转溜了一下,道:“爹,其实孩儿的確还有一件事瞒著您。” “嗯?” 顾常安和顾淮舟都愣了一下。 “爹,昨夜那陆家老二陆伯权將孩儿诱骗去了青楼,他想让孩儿构陷大哥!”顾老二主动自首。 这一下反倒把顾常安给整不会了。 这狗儿子是长了猪脑袋咩? 自己都放他一马了,还主动往上送人头。 “到底怎么回事?”顾淮舟惊诧道。 接著,顾老二就把昨夜在鱼水阁和陆伯权见面的始末说了出来。 “陆家狗贼实在卑鄙又可恨,眼看拿酒楼的事情胁迫不了孩儿,又给金元宝又施美人计,但孩儿始终不为所动!” 顾老二义正辞严地说道:“我与大哥手足情深,寧可自己死,也绝不干此等狼心狗肺之事!” 顾常安冷呵:“你该不会是看为父不计较酒楼之事,於是临时反悔又倒戈回来了吧。” “爹,您怎能如此揣度孩儿呢!” 顾老二忽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函,双手递出去。 顾常安接过拆开看了起来。 “的確,孩儿是惧怕陆家向您告密,令您我父子反目,於是此趟来找大哥,就是想跟大哥道別,然后暂时离家反省一段日子,这封信就是我准备交给大哥的辞別信,可当清白的证据!”顾老二显得满身浩然正气。 顾常安看了一会,脸色愈发古怪。 信上的內容的確是这么个意思。 原本他还想等这波危机过去后,再找个由头清算顾老二,免得这个狗儿子再啃爹。 但就目前看来,这狗儿子貌似也没那么坏…… 才怪! 顾常安又看了眼信,冷笑道:“这封信上,为父看到了兄友弟恭,就是这父慈子孝还差了点意思。” 顾老二一怔,隨即想到了什么,肥脸再次紧绷住了。 顾淮舟正不解其意,顾常安一抖信纸递给了他:“看最后一段就行了。” 顾淮舟接来一看,看到最后一段时,眼角便抽动了一下。 “大哥,我去江寧投奔朋友了,有落脚点了再给你寄信,等爹过世后,你就告知我,到时候我们兄弟再在爹的灵堂上谈笑风生、一醉方休!” 顾淮舟忽然感到了凛然沸腾的杀机。 他都能感觉到,顾老二自然意识到了大祸临头,看顾常安再次抡起棍子,慌忙抱头鼠窜。 “爹,您听孩儿解释……啊呀!” 有书吏刚巧路过此处,听到里面传来杀猪般的哀嚎,起初还费解,但在得知顾相国和顾二公子都在里面时,都纷纷释然了。 甚至有人在討论待会是该去太医院还是寿材店。 直到屋內动静平息,那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顾淮舟乾咳了一声,隨即脸色凝重地问道:“二弟,陆伯权让你怎么构陷我?” “他让我上你这盗取张燎原的誥敕(任命)文书。”顾老二捂著青肿的腮帮回道,一说话又痛得齜牙咧嘴。 “张燎原的誥敕文书?內阁还在草擬,都没送我这来呢。”顾淮舟诧异道。 许文昭昨天来东內官署找他,转述了顾常安的话,他就著手启动张燎原擢升为南驛道军主將的流程。 这需要先获得君王和內阁的点头,但实则是获得四大世家的同意。 原本他还觉得会费一些周折,得依靠五军都督府的姐夫打配合,没想到顾常安直接进宫教育了皇帝。 然后一切问题都被一棍子敲没了。 他直接把相国的意思传达给了內阁的几个次辅。 次辅们都很懂事很乖巧,当即开始擬誥敕文书。 “而且,即便你將张燎原的誥敕文书偷走了,那也顶多当丟了,依规调查便是了,又如何能构陷到我呢。”顾淮舟又纳闷道。 “內阁擬的誥敕文书不是一式两份嘛,一份给你,一份给君王,君王批了后再转给你这当凭证,他让我偷的就是君王转给你的那一份。”顾老二解释道。 顾常安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歇息,闻言琢磨了一下,忽然哂笑:“你那份被盗不打紧,但君王的那份丟了就麻烦了,没了这凭证,你就要落得偽造詔书的大罪!” 第24章 当爹的哪有不管儿子的 被顾常安这么一提醒,顾淮舟渐渐脑补出了陆家构陷自己的计划。 这涉及东內官署的办公流程。 以张燎原的誥敕文书为例。 內阁的次辅会写出两份一样的誥敕文书。 一份递交给典书令顾淮舟审核,这是副本。 一份呈递给君王,君王无条件同意之后就会盖上国璽,然后也转给顾淮舟,这是正本。 顾淮舟拿两份对比,確认一致后,会把盖有国璽的那份正本封档保存,接著给自己的那份副本誥敕文书也盖上典书令印,最后发往吏部执行。 “陆伯权是想等我將副本誥敕文书发往吏部后,再让你从我这盗取君王那转来的正本誥敕文书?”顾淮舟问老二。 顾老二道:“对啊,所以如果我真要害你,就应该等到你將副本誥敕文书发往吏部再上门偷正本。” “当真阴险狠辣!”顾淮舟怒形於色。 可以预想到,当他走完流程,將副本誥敕文书发到吏部,一旦君王的正本誥敕文书被盗走,那后果就严重了! 就像顾常安说的,他必然落个矫詔大罪,也就是偽造詔书! 一般人必然死罪。 而以相国府的牌面,他虽然不用死,但在陆家乃至四大世家的拱火下,也铁定丟官罢职。 “陆伯权是御史,他有权审查誥敕文书的真偽。”顾常安摩挲著茶杯,缓缓道:“若是老二盗走了君王转来的誥敕文书,那你手头的那份便成了假的!” 顾淮舟吸了一口气,一边捋思路,一边道:“但即便盗走了誥敕文书,只要找內阁和君王那边求证一下,也能真相大白啊。” “你觉得內阁和君王,到时候谁肯为你作证?” 內阁的那些次辅,都是四大世家的走狗罢了。 至於君王,一个五六岁小屁孩的话谁会当真。 而且小君王也巴不得相国府倒霉。 现如今,从世家到王室,都想扳倒相国府! “但誥敕文书上的字跡是如假包换的!”顾淮舟仍未想透彻。 “字跡也是可以模仿的,只要人家不承认,这个黑锅就得你背著!”顾常安撇嘴道。 顾淮舟木然无语。 “没事的大哥,现在我们父子都说开了,你保管好誥敕文书,这暗箭就射不到你身上。”顾老二倒是没心没肺。 “所以你们兄弟俩都打算吃这哑巴亏?”顾常安嗤笑了一声:“仇家可都在家门口磨刀霍霍了,焉能忍气吞声。” “但仇家还没动手,也没法子回击啊。”顾老二挠头道。 顾常安就问他:“陆伯权是要等你將誥敕文书拿去给他,他才会动手吧?” 顾老二点头道:“对,他谨慎著呢。” “那你回头就拿去给他吧。” “啊?爹,您不是说气话吧。” 顾老二一度怀疑狗爹是气昏头犯糊涂了。 “傻小子,为父有说让你拿真的誥敕文书给他吗?”顾常安没好气道。 “那是拿假的?”顾老二寻思了一下,很快击掌叫道:“懂了,爹,您是不是打算偽造一份假的誥敕文书给他,然后等他上门查证,发现正本誥敕文书还在大哥这,给他来个以牙还牙!” “正是。”顾常安发现这老二真挺聪明的。 “这么一来,他陆伯权就是诬陷,诬陷便要反坐!”顾老二嘿嘿笑道,几乎能想像到陆伯权看到正本誥敕文书时的呆傻表情。 “这不行,正本的誥敕文书上得有国璽印章。”顾淮舟却相对迟钝。 “你是不是忘了为父今早来王宫做什么了?” “……” 顾淮舟终於恍然。 对啊,现在保管国璽的人,就是自己人赵芷茹! 他们完全可以再偽造一份假的誥敕文书,偷偷让赵芷茹拿国璽往上面一盖,这么一来,便能实现以假乱真! 只是,依旧还有个问题。 “但字跡呢?还得找人临摹,一时间不知道能否找到。”顾淮舟纠结道。 “为父有法子。”顾常安显得智珠在握。 正好获得了一支临摹笔,试试效果。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叩门说话:“顾典书,內阁有一份誥敕文书要转给您。” “等著。” 顾淮舟平復了情绪,开门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返回时,手里就多了一份文书。 “这份誥敕文书是閆若冰撰写的。”顾淮舟边阅览边走到书桌旁。 次辅閆若冰就是陆家在內阁的代言人。 他的字跡风格比较常见,想要模仿倒也不难,关键得找到临摹大师。 顾常安接过来也扫了几眼,頷首道:“老二你先去门口候著。” 顾老二虽然好奇要如何偽造,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离开了。 “备纸,研墨。” 顾常安把这份誥敕文书摊在桌上。 “你要自己临摹閆若冰的字跡?”顾淮舟怔了怔。 “刚好有这一门手艺。”顾常安从袖子里取出了【临摹笔】。 顾淮舟一阵惊奇。 这个乡野村夫,到底还藏了多少手段和秘密! 但他还是依言在房间里找出了纸张,然后帮著研墨。 顾常安提笔蘸了蘸墨汁,看著那份誥敕文书,就在空白纸上开始临摹书写。 这笔仿佛有智能操控,模仿得一字不差,就连一撇一捺的长短都完全一致! 顾淮舟在旁已经看直了眼。 等顾常安写完,他又反覆仔细地比对了一下。 这假文书若是没有这未乾的墨跡,跟真的简直毫无二致! “神了!” 顾淮舟讚嘆道。 顾常安將【临摹笔】搁在洗笔缸里,看著墨汁在水中縈绕飘散:“放干之后,便让杨策带给赵芷茹盖上国璽,然后交给老二,到时候该如何说、如何做,就不用为父教你了吧。” 顾淮舟默默点头。 顾常安都把最难的问题解决了,若是这点小细节都处理不妥,那这嗣子还是换个人当吧。 “回去了,为父等你的好消息。” 顾常安用手指腹捏住笔毛挤干水,收起来后就起身往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顾淮舟忽然说道:“且留步。” “还有事?” 顾常安扭头看他。 顾淮舟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躬下身,对著他恭恭敬敬地作揖:“承蒙阁下恩德,不胜感激。” 顾常安挑了一下白眉,莞尔道:“当爹的,哪有不管儿子的。” 父爱如山,就是这么无私淳朴。 闻言,顾淮舟又一阵气闷,抬起头时,顾常安已经开门出去了。 第25章 演技大比拼 三天后的夜,鱼水阁。 “叔父,能不能不要了,別这样……” 顾老二的手死死攥著上衣的领口,惶恐又无奈。 陆伯权也没催促,只是淡笑道:“贤侄这样子,让我想起了那些第一次开幞梳拢的姑娘,明知道逃不过去,总要无意义地抗拒一下。” 顾老二羞愤道:“叔父,我出身名门,您怎能將我与娼妓一概而论呢!” “我只是想表达一层意思,那些娼妓抗拒都是故意装出来助兴挑逗的,而你呢?” 陆伯权將手伸向了顾老二:“多想想你爹,多想想家人。” 顾老二又经过了一番身心挣扎,最终鬆开了手,然后掀开了衣领。 最终,他从两襟交叠处取出了誥敕文书。 “这就对了。” 陆伯权夺过文书,兴奋地看了起来。 而顾老二只能默默打开桌上的那箱子,看著里面金灿灿的元宝,顾影自怜,悲戚哀伤。 好似这些钱,都是他出卖了最珍贵的东西换来的。 “我对不起大哥……”从这一刻起,他脏了。 而陆伯权看完了张燎原的誥敕文书,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可以確定,这就是正本的誥敕文书。 主要上面的字跡,他一看就知道是自家的走狗,次辅閆若冰。 至於左下角的璽印,反倒没有字跡有说服力。 顶多只能证明这是在王宫转了一圈的正本誥敕文书。 君王有没有看过都不晓得。 反正以前用国璽基本都没知会过君王。 只要四大世家达成一致,从內阁擬文到六部执行,都不过是走个形式。 唯一碍事的就是典书令。 这是当年老相国以弒君为筹码,从四大世家那爭到的回报之一。 虽然就一个八品官,但出自內阁的政令文书,都要经过典书令这一道流程。 典书令没有决断和决策的权力,却可以第一时间告知相国,从而让相国得以时刻掌控朝堂局势。 要是四大世家背著相国搞什么事或者损害到相国府的利益,相国都能及时干预。 当时四大世家就很想拔除顾淮舟这一枚钉子了。 尤其在陆春湘被击毙后,保管国璽的女官还成了相国的小姨子! 这是陆家乃至四大世家都不能容忍的。 审核权和拍板权都在你相国府,他们只有决策权,还得四家分,那还玩个蛋! 因此,这次必须要剷除顾淮舟,杀不了,也得罢免他的官职! 隨即,陆伯权拿著这份誥敕文书走到桌旁,放在火烛上引燃。 火光和金光交相辉映,打在顾老二的脸上,让他的痛苦神情显得愈发鲜明。 …… 翌日。 身著御史官袍的陆伯权,率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东內官署。 面对门官的询问,陆伯权喝道:“奉王諭,来典书坊办事!” 看到陆伯权掏出了君王的手諭,门官当即放行了。 而且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靖国公府和相国府又要掐架了,他这只小虾米还是躲远点。 陆伯权来到典书坊的院子时,顾淮舟也闻讯走了出来,拱手道:“下官见过宪台大人。” 宪台,御史官员的別称。 但许多官员私底下更习惯叫他们的绰號,闭合口椒。 闭合口椒有毒,能致人死,因此形容御史行使弹劾职能易致人死地! 陆伯权没有回应,只是又炫了一下君王手諭,沉声道:“本官奉王諭,前来查验誥敕真偽,有劳顾典书即刻配合我们开坊取档。” 顾淮舟诧异道:“查誥敕真偽?怎会突然要查这个?” 陆伯权冷笑:“那就得问问顾典书最近做过什么了。” 顾淮舟沉吟:“下官最近经手的誥敕,只有南驛道军的张燎原。” “便是这个!”陆伯权狞声道:“有人举报你涉矫詔之罪,自行偽造了关於张燎原的誥敕文书!” 顾淮舟骇然道:“不可能!绝无此事!下官一向只负责校验核对,张燎原的誥敕文书,也是正本副本都无差错了才发往吏部的,到底是何人污衊下官!” “本官只是奉职监察,顾典书是否清白冤枉,得看证据!” 陆伯权一抬手,身后的几名亲隨、令吏和监察御史就一拥而上! “且慢!机要禁地岂容造次!” 顾淮舟对峙而立,道:“况且东內官署由相国大人统辖,陆御史来此,可有先告知相国大人?” “顾相国与顾典书是父子,依律该迴避。”陆伯权只是觉得这傢伙想搬出顾常安压人。 这相国府嫡长子到底还是草包一个,都到这节骨眼了还想找爹撑腰。 今日別说顾常安不在,就是顾常安站在这,这人照抓不误! “自然是该迴避的,下官的意思只是想请相国大人做个见证!否则怕是等会有些话说不清楚!”顾淮舟据理力爭。 陆伯权一合计,倒是很有兴趣当著顾常安的面处置顾淮舟,想必会很精彩。 既可以亲眼见证顾常安受辱,还能挽回因陆春湘被害而丟失的顏面! “好!成全你!去请顾相国!” 陆伯权派了一名差役去通传。 趁这间隙,顾淮舟看了眼陆伯权手里的王諭,问道:“陆御史是何时去了王宫覲见君王?” “就刚刚,怎么了?” “下官听闻君王前几日身体微恙,如今怎样了?” “君王已经快好了,听闻只差一剂药就能痊癒,顾典书无需掛心,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陆伯权阴阳怪气地说道。 顾淮舟自然知道他所指的那一剂药就是自己乃至相国府倒霉。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君王的態度。 陆伯权刚进宫就请到了王諭很能说明情况。 顾常安推测对了,君王受了上次的刺激,已经巴不得立刻灭了相国府。 否则张燎原的誥敕文书明明是经过君王的手,明明当场就可以说清楚了。 此时,驻足观望的书吏书佐越来越多,偏偏一墙之隔的內阁院子毫无动静。 那几位內阁次辅明明都是当值的。 摆明了在隔岸观火! “相国大人到!” 终於,顾常安来了。 他拄著拐棍徐徐走来。 陆伯权装模作样地躬身作揖:“拜见相国。” “情况本相已悉知,陆御史,你確定要查吗?”顾常安淡淡道。 “有人举报,君王也已下諭,可容不得下官做主。”陆伯权讥誚道。 “那行,查吧。” 顾常安径直走进了典书坊。 陆伯权料准他们都还蒙在鼓里才会有恃无恐,揣著狠狠打脸的雄心率人跟了进去。 顾淮舟拿钥匙开了案牘库的门锁,进去后,很快寻到了最近封存文书的那一排书架。 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文卷匣,上面贴著的標籤明確写著是张燎原的誥敕文书。 “打开!” 陆伯权目泛精光,紧紧盯著顾淮舟打开了匣子,已经蓄势要来一场演技大狂飆了。 第26章 反杀! 眾目睽睽之下,顾淮舟打开了文卷匣。 里面赫然躺著一卷文书。 当时陆伯权就愣了一下,拧了拧眉,道:“揭开!” 诧异之余,他怀疑顾淮舟是不是已经发现誥敕文书遗失,於是就找了一卷文书充数。 顾淮舟揭开捆带,徐徐揭开了文书。 当文书上明明白白的呈现关於张燎原的誥敕令,那一瞬间,陆伯权的脸色先僵后垮! 他瞠目结舌地看著,然后猛然夺过文书,又逐字逐字地看了下来。 “陆御史,你逾矩了!”顾淮舟提醒道,在没定案之前,御史是无权动文书的。 “无妨,好让陆御史看个明白。” 顾常安双手撑著拐棍,目光玩味:“陆御史,如何?是真是偽?” “是、是……” 陆伯权连带著发颤的声线,他拿著文书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上面的內容、字跡到璽印,都是千真万確! 怎么会这样! 莫非顾老二在誆我! 可他拿给我的誥敕文书明明也是真的啊? 难道是副本? 揣著仅存的一丝侥倖,他抬头问顾淮舟:“那副本文书呢?” “自然已发往吏部了。”顾淮舟一副看白痴的眼神:“陆御史,你之前都说下官矫詔了,文书没在吏部,你就来查下官了?” 顾常安揶揄道:“老大,人家陆御史是怀疑你把发往吏部的文书又偷回来充数了。” “相国大人莫要开玩笑。”顾淮舟遵守工作时候称职务的规矩,苦笑道:“这份文书上都盖著国璽印章,那便是正本,岂有鱼目混珠的可能。” 陆伯权的心头也剧颤了起来。 那,难道还有第三份誥敕文书?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明明白白的事情怎么会闹出误会呢。”顾常安摇头嘆息,然后吩咐亲隨:“叫閆阁老过来吧。” 陆伯权一度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他也很想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但当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把此事当作误会糊弄过去,回头隨便挑个人当作举报者顶罪便行了。 若是把閆若冰叫来当面对质,恐怕事情更难以收场! 过了没一会,閆若冰来了。 他比顾常安岁数还大。 但在入內阁之前,閆若冰的身体一直很健康。 可进了內阁后,这傢伙一下子变得体弱多病,还糊涂健忘。 此刻,閆若冰也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艰难地完成了作揖礼节。 “閆公,你且看看,这文书是否由你亲笔撰写?”顾常安开门见山。 閆若冰把头凑到誥敕文书前,並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放大镜,眯著眼巴望著。 但顾常安分明捕捉到了閆若冰那浑浊眼中闪现的一抹精光。 “閆阁老,你可得看清楚了。”陆伯权也在施压。 閆若冰收回放大镜,低头垂目:“回稟相爷,这文书上的字跡,很像是下官的。” “谁问你字跡了,本相是问你,你有没有写过张燎原的誥敕文书!”顾常安质问道。 閆若冰苦著脸道:“下官老迈昏聵,实在记不得了。” “就三日前的事,你现在就忘了?” “相爷恕罪……” “担任內阁辅臣,关係国邦兴衰,怎能容你这般糊涂,还是辞官还乡去吧!”顾常安呵斥道。 閆若冰再次躬身作揖,涩声道:“下官其实已有此意,怕误了相爷和君王的嘱託,今日就写辞呈致仕。” 陆伯权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原本已经和閆若冰暗中沟通过了,让閆若冰打死不承认写过誥敕文书。 但现在閆若冰一看誥敕文书还存在案牘库里,显然知道计划失败了,虽然搞不明白状况,但还是优先装糊涂明哲保身了! 只是让陆伯权扎心的是要丧失閆若冰这个重要棋子! 一来会影响陆家在內阁的决策权,二来,万一顾常安再安插自己人就糟了! “这么一来,还是確定不了这份誥敕文书的真偽了。”顾常安自言自语。 “君王是说,不记得看过张燎原的誥敕文书。”陆伯权稳住心態。 他现在只能咬定这份誥敕文书是假的。 大不了就说文书上的字是顾淮舟找临摹大师写的。 璽印也是他们相国府找赵芷茹偷偷盖上的。 没证据也没关係。 总之大家谁都定不了谁的罪,弄成糊涂案子不了了之,好歹能让他全身而退。 “閆公老迈糊涂,君王年幼,加上这几日身子微恙,兴许也记岔了。”顾常安道。 “可能真是如此,闹出了一场误会。”陆伯权也顺著台阶下来了,然后转向顾淮舟:“顾典书,唐突了。” 顾淮舟愤然道:“到底是哪个贼子诬陷举报本官!” “依律不能说,还望见谅,但如果查实是诬陷,自当严惩,给顾典书一个交代!” 陆伯权糊弄道,然后就准备领著人逃之夭夭,结果一扭头,案牘库外面又走来一群禁军,堵住了去路! 领头的杨策一进门,单手高举托著一个小捲轴,就向顾常安躬身道:“相爷,王上特令卑职来给您送一道手諭,叮嘱相爷您及时处置。” 顾常安將乞命棍递给顾淮舟,郑重地双手接过手諭,揭开来看了起来。 陆伯权心里又是好奇又是打鼓,隱约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忍不住试探道:“顾相国,君王交代了什么事?” 顾常安瞥了他一眼,忽然神情一凛,喝道:“杨策!绑了陆伯权!” 陆伯权顿时目瞪口呆。 而杨策已经扑了上来,犹如饿虎扑食般的將陆伯权反手擒拿住了。 “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我爹是堂堂靖国公!”陆伯权挣扎大叫。 “抓的就是你这靖国公之子!”顾常安寒声道。 “你凭什么抓我!”陆伯权怒道。 “欺君罔上!”顾常安咬字凝重。 同时,他还將手諭炫给了他看。 陆伯权直接看傻眼了。 连杨策往他身上套绳捆绑都没反抗。 他前一会还跟君王同仇敌愾的,怎么连君王都突然倒戈了! “带走!下狱!” 顾常安頷首道。 “不,不可能的!是你们构陷我!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陆伯权歇斯底里地大叫,直到杨策將他押出去,声音才渐渐低了。 一看这惊悚场面,閆若冰也不昏聵了,连忙哆哆嗦嗦地告辞,迈著矫健的步子撒腿开溜。 等人都退出了案牘库,顾淮舟看著君王要求惩治陆伯权的手諭,好奇道:“君王是如何改变主意的?” “君王小孩子脾气,哪怕对我们有意见,哄一哄就又和好了。”顾常安轻描淡写。 顾淮舟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哄一哄? 怕是哄骗吧! 第27章 相爷才是大大滴好人 顾常安那天回去后復盘了一下,就猜到陆伯权眼看计划泡汤,铁定会耍赖矇混过去。 只要君王和閆若冰配合装糊涂,那这事就成了糊涂案子,不了了之。 指望策反閆若冰是不可能的。 只听顾淮舟的描述,他就知道这是一只老泥鰍。 打从进內阁起就偶尔身子不好脑子不好,其实这就是閆若冰夹在相国和陆家之间的生存之道。 陆家有差事交代,閆若冰就照做,要是遇到老相国的质问和斥责,就玩起“病遁”。 因此,这时候君王的態度就很关键了。 只是君王现在对相国府又怕又恨,有点不好搞。 但也不是不能搞。 没养过孩子,但顾常安也知道对付孩子就得连哄带骗。 他让顾淮舟又找来一份陆伯权的文书,用【临摹笔】模仿字跡,写出一张小纸条。 內容就是偽装成陆伯权给陆春湘传消息,言辞间嘲讽君王是又傻又天真的小屁孩,极好哄骗。 然后这张小纸条又经杨策的手交给了赵芷茹。 赵芷茹又假装在尚宫局值房里发现了这纸条。 最终,小纸条落到了小君王的手里。 小君王比对了字跡后,当即义愤填膺,不跟陆家好了。 於是小君王写下手諭,直言自己之前被陆伯权欺瞒,险些冤枉顾淮舟矫詔,让顾常安务必严惩陆伯权给自己出气。 或许那一刻,在小君王的心目中,相父才是大大滴好人。 …… “陆伯权已经被关进大理寺狱了。” 书房內,顾淮舟將刚煮好的绿茶倒入了瓷杯中。 隔著氤氳的茶水热气,顾常安正躺在摇椅上假寐,抵在胸前的蒲扇偶尔摇晃一下。 “速度比预想的快,看来恨他的人不少啊。”顾常安低语道。 人被关进大理寺狱,就意味著案卷已经移送到大理寺了,很快就要审判了。 这其中固然有小君王遭背叛而恼怒的缘故。 但主因还是陆伯权之前树敌太多了。 仗著御史的职权到处咬人。 现在他一出事,自然墙倒眾人推。 “陆家和其他三大世家的態度呢?”顾常安又问道。 “陆家自然在极力周旋维护,奈何证据確凿。”顾淮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誚:“另三家也在隔岸观火,甚至不排除在推波助澜,才使得案子推进这么快。” “狗咬狗。” 顾常安也嗤笑了一声。 別老扯什么四大世家。 政治上一贯只有永恆的利益。 陆家倒霉了,其他三家巴不得趁机谋取利益。 比如空缺出来的右副都御史和內阁次辅都是肥肉! 顾淮舟也垂涎这两块肥肉,就询问要不要爭取安插自己人。 “只有两个空缺,还是由他们三家去爭吧,兴许能让他们三家也內訌。” 顾常安决断道:“我们刚掌握住了国璽,再去爭,只会让另三家意识到威胁,团结一致对付咱们。” 正好来个二桃杀三士。 “也是,贪多嚼不烂。”顾淮舟点了点头。 只要他和赵芷茹继续蹲好坑,便能替相国府掌控住半个王庭。 他见顾常安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態,眼中不由浮现一抹钦佩,摸了摸瓷杯身,將温凉適宜的茶递了过去。 “那我们接下来就作壁上观?” “趁火打劫的机会难得,別错过。” 顾常安啜了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水,咂咂嘴:“之所以不跟另三家爭,也是为了专心对付靖国公府。” “还要穷追猛打?”顾淮舟迟疑道。 “都闹到这份上了,穷追猛打都不够,得赶尽杀绝!”顾常安以平和的神情说道。 “我知道以绝后患的道理,但靖国公府树大根深。” 真不是顾淮舟长他人志气。 而是世家大族的底蕴摆在那里。 “正因如此,所以不能错失这个趁他病要他命的机会。”顾常安摩挲著瓷杯,沉吟道:“閆若冰现在如何?” “已经辞官,听说这两日便要启程返乡。” “你说,靖国公府会不会在他回乡的路上派人刺杀?” “不至於吧,这次陆家偷鸡不成蚀把米,又不是閆若冰的过错。” 顾淮舟眉梢一动。 “可他知道得太多了。”顾常安点明了陆家的灭口动机。 “但他们杀了閆若冰,就不怕其他附庸者寒心?” “这有什么,大不了再把这黑锅扣为父头上唄。” 闻言,顾淮舟便觉得这可能性的確不小,沉吟道:“他们如果此时杀了閆若冰再嫁祸给相国府,还能引发朝臣对我们的不满……嘖,莫非我们还得救他閆若冰。” “救他也不是不行,只要这人肯为我们所用。”顾常安將茶水一饮而尽。 …… 赤江码头。 閆若冰带著百余名家人和僕从准备登船。 临出发,码头上过来送別的友人同僚不多。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是这一轮政治斗爭的牺牲品,敬而远之方为上策。 “没想到老夫有朝一日也体会到了这世態炎凉的滋味。” 閆若冰喟然苦笑。 但他更庆幸可以从这如履薄冰的越陵城全身而退。 告別大家后,他正要登船,忽然身后有人喊道:“閆公留步!” 閆若冰回头看见了一辆駟马高盖车。 他认得,是相国的! 惊诧疑惑之余,他还是赶忙小碎步走到了马车旁边,躬身作揖。 与此同时,他心里暗暗发苦。 虽然不知道顾常安过来作甚,但这个节骨眼,让人撞见他和顾常安作別,这是要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果不其然,他略偏头偷瞄,就发现那些来饯行的友人同僚在默默观望著。 即便这些人有良心没向靖国公府告密,码头上也必然有靖国公府的耳目! 这么一来,只怕靖国公府要怀疑他反水了,甚至还会怀疑此次事败,是他偷偷告的密! 顾常安掀开帘子,笑道:“閆公,你德高望重,又比我年长,既然已经卸下官职了,你我就用平辈的礼节吧。” “可不敢与相爷平辈论交。”閆若冰保持低姿態:“老夫协助相爷您这些年,寸功未立,却时而闹麻烦。还望相爷念在老夫尚有些苦劳,既往不咎。” 言下之意,他希望顾常安能饶过他。 “閆公言重了,本相若是心胸狭隘,怎会来给你送行。” 顾常安从车厢里拿来一个食匣递过去:“这些糕点,拿路上趁热吃。” 閆若冰见顾常安的笑容颇有深意,若有所思地接过了食匣,然后郑重拜谢。 目送马车掉头回去后,閆若冰最后看了眼越陵城的风光,迈步登上了船,直接进了舱房。 关上门,他立刻打开食匣,里面都是糕点。 想了一下,他將底盘整个掏了出来,在匣底发现了一张纸条。 第28章 避险导航,平安出行 其实閆若冰不是没担忧过回乡的途中会出意外。 他也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多,无论相国府还是靖国公府都会“惦记”他。 他想过留在国都。 但这依旧存在极大的风险。 一方面这会招惹靖国公府的怀疑和忌惮,以为他想反水。 一方面相国府会记恨他这个帮凶,不下杀手也会找麻烦。 作为弃子,还留在两大巨头的眼皮底下,就是砧板上的鱼!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还是早点跑路比较安全。 而且他很鸡贼地策划了跑路方案。 先当著所有人的面乘船离去,然后在中途下船,乘马车改道,不回老家,直奔江寧。 江寧是江楚国的国都,逃到那边是最安全的! 接应的车马行他都秘密联繫好了。 然而,顾常安留在匣底里的纸条上,告知他,他此去江楚国的路途中有人等著刺杀! 拿著纸条,閆若冰心神震盪。 既惊讶顾常安知道他要逃亡江楚国,又惊恐有人设伏要刺杀他! 甚至连刺杀他的人,以及刺杀的地点,顾常安都给指明了。 靖国公府派出的杀手,地点就是他计划改道的路线上! “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难道靖国公府有他的耳目?” “这可能性不小,否则这回他又怎能识破靖国公府的算计。” “他现在提前告知我这些,是想留个恩情好收买我反水吧。” 閆若冰在舱房內来回踱步,梳理出了思路。 但他也没有排除这是顾常安的离间计。 再拿起纸条,最后顾常安还有一句话: “閆公若想求证真假,尽可以找个体貌相似的人乔装成自己。至於事后,閆公想继续去江楚国,还是回吴越国,自行决断,好自为之。” …… 黄昏之下的江畔,码头不远处的安欣酒楼。 雅间內,顾淮舟和顾常安站在窗口,望著那艘客船徐徐驶离。 “你怎么就知道他会去江寧?”顾淮舟问道。 “是老二的那封信提醒了为父。”顾常安笑道:“这小子之前不是也抱著避祸的心思要去江寧嘛。” 江寧城和越陵城虽分属两国,但相距极近、路途平坦,沿著江越古道走三十多公里就能进入江楚国的地界。 且江寧城经济繁华、秩序安定,导致在越陵城犯了事的人,十之八九会逃去那里。 “閆若冰这般谨慎,自然知道继续留在苍越国会成眾矢之的,只有逃到江寧,他才能保命。”顾常安分析道。 顾淮舟恍然点头,再次钦佩顾常安的超凡预测。 “为父能猜到这点,靖国公府自然也能。”顾常安玩味一笑。 顾淮舟苦笑道:“所以你去码头送他,也是想进一步刺激靖国公府,让陆家人怀疑他已背叛倒戈了。” “不错,这么一来,靖国公府不想杀他都难!” “但万一你预测不准呢?” “那也没损失。” 顾常安不以为然。 但他是有十成把握的。 之前系统奖励过他一个避险导航。 他在导航上输入了目的地江寧城,模擬自己要过去,结果显示走常规的江越古道路线,在苍越国的地界上是全红的! 这意味著哪怕自己走这条路线,也要遭遇凶险! 那肯定是靖国公府的人已经埋伏好了。 他们会杀閆若冰,也会杀自己。 虽然导航还模擬出了一条显示绿色的安全路线,但顾常安並没有告知閆若冰。 有些坑,总得他亲自踩一踩才能迷途知返。 “但如果你预测准了,他也躲过去了,想必也不会回来了。”顾淮舟目送著那艘船消失在江面上。 “没关係,閆若冰是聪明人,只要他承了为父的这份恩情,必然会有回报的。”顾常安笑道:“毕竟他也怕靖国公府会对他继续追杀。” 顾淮舟轻轻点头。 只能赌一把了。 反正赌输了也没损失。 但若是赌贏了,靖国公府便成了他们相国府的盘中肉! “好了,我们开饭吧,有叫老二过来吗?” 顾常安坐到了餐桌旁。 这家安欣酒楼就是相国府名下的產业。 刚巧路过,索性来这吃个晚饭了,顺便视察经营情况。 “叫了,但他说你要他禁足百日,不肯来。”顾淮舟回道。 “他这次將功补过,暂且免罚了吧。”顾常安倒也豁达。 顾淮舟就走去拉开门,朝外喊道:“行了,爹饶你了。” 下一刻,顾老二就屁顛顛地跑了进来,諂媚笑著喊了声爹。 顾常安瞅瞅他,又看看促狭微笑的顾淮舟,不由忍俊不禁。 …… 两日后的夜里。 五辆马车行驶在江越古道上。 除了主人家在马车上,其余九十多名护卫家丁都是步行,分別拱卫在马车的前后。 忽然,旁边的林间传来了尖锐的鸟啼。 隨即一群披坚执锐的甲士就策马冲了出来! 一时间,喊杀震天,迴荡夜穹。 虽然马车一方的人数庞大,但就二十余名护卫有战力,其余家丁早撒腿跑开了。 反观这一伙人,不仅装备精良,而且素养和实力都明显是武道入流的。 为首的那一个黑鎧甲人,居然就可以单枪匹马抗衡五六个护卫! 如果把护卫折算成普通人,那便是二十人敌! 有了黑鎧甲人的牵制,其他的甲士则直衝马车。 一刀刀一枪枪,接连洞穿了车厢! 伴隨著不断响起的惨叫,血水迅速从马车上流淌而下。 有两个甲士跃上其中最大的那辆马车,掀开帘子钻进去查看了一下,等退出来时,就喊道:“閆若冰已被梟首!” 闻言,黑鎧甲人挑翻了一个护卫,然后就高举起长枪,在马上喊道:“这便是得罪相爷的下场!” 撂下这话,黑鎧甲人就率眾撤离了。 看著这伙人消失在古道的深沉夜色里,刚刚逃跑的那些活口渐渐匯聚回在了马车周围。 他们心有余悸地看著这炼狱般的惨象。 其中一个身著家丁服的老人走到居中的那辆马车旁,掀开帘子,看见了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同时,有个年轻人也凑到旁边,道:“爹,那顾贼当真心狠手辣,您都辞官了还要赶尽杀绝。还好,您早有提防。” “傻小子,你见过留活口还自报家门的蠢贼嘛。”閆若冰没好气道。 接著,他看著车厢里替自己而死的老僕人,喃喃道:“既然你不仁,也別怪我不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