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鑑》 第1章 明末,大雍隆康年间 大雍隆康四年,金陵城外,年关將至。 岁暮天寒,吹不散京杭运河上繁忙的喧囂。 一艘艘满载货物的船只,在波光粼粼的水上缓缓前行。其中一艘朴素的客船,沿著运河流向龙蟠虎踞的金陵。 已有近十天的航行,臥坐在窗畔的少年,年纪不过十七,一袭月白暗纹蓝衫,材质考究。 少年映澈在水里的面容清雋,按前世相书所说,稍有凉薄之象,也慢慢在河道中化了开来。 舒作凡,大雍龙驤將军、前任榆林镇总兵舒绪周独子。 上一世是公务员转任省企高管,从七站八所基层到风景区领导,最后转岗省旅投风景区经理。 作为不到四十就可视为提前退休的大叔来说,左会《滴天髓》得流年,刑冲合害。右能《三命通会》算八字,七杀坐戌,却少有在朋友前故弄玄虚。 可谓晨起摸玉,玉凉如昨。午后读诗,诗暖如旧。 从少年意气转入中年克制,人也到了行一景过一景的时候,没想到意外来这方世界。 原主因不惯舟船,顛簸晃悠的船里直接染上了风寒,事故魂归在这少年身上。 数日的风寒,反让舒作凡有难得的清净时日,暗忖当辨明今夕何年,这世是否为所认知的古代。 遍观诸卷,总括其要,便是:“自唐以来启雄章,乾熙承运继华光。九闕凌霄悬星汉,山河万里奉雍皇。” 原自唐室倾颓,天下歷经乾、熙两朝更迭,而后天下易主。 大熙天平十四年,司空佑凤阳府起兵。 天平十六年在金陵城千秋亭即帝位,改应天府,以示上应天意。国號大雍,年號乾元。同年秋攻占京城,结束了大熙的统治。 舒作凡看到这,险些被喝进去的药汤呛住。 这剧本,明太祖朱元璋来了都得直呼內行。 大雍新朝,自司空佑登基肇建,业已歷经五帝,绵延百有余年。 今太上皇崇泰帝司空镜七岁蒞祚,六十七岁得天人感应,传位於其子礼王司空赐,也就是隆康帝。 崇泰年间,外患仍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缅地东吁屡犯云南,酿成甲申之役。日倭大举入侵朝鲜,史称壬辰倭乱。建州女真崛起辽东,挑起辽东之役。 自崇泰帝至隆康帝,已过了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倾颓转瞬即至。 既视感猛扑上来,就算舒作凡上一世是文科法学专业的,《万历十五年》和《大明王朝1566》所引领的明史热,多多少少让他对明朝的歷史有大概的印象。 缅地东吁、壬辰倭乱、辽东之役可都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事情。 不得不感慨一句:日月昭昭,故国有明。 明朝没了,万历帝,天启帝没了,不知道雍朝是否会重蹈覆辙。 更可怕的是按旧有时间线的辽东之役换算,大概还有不到二十年明朝覆灭…… 风寒这事,来的快去的也快。 金陵城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岸边集市的各种摊位上摆满了年货、饰品和新奇玩意儿,欢悦的气氛仿佛能隔著水面传来。 舒作凡振了振精神,不適也减轻了几分。活动了下身体,抬起双手,握拳又鬆开,颇有几分力气和消退的厚茧可看出久经北地边镇歷练。 船缓缓驶入金陵城码头,码头上人头攒动,腊月寒风都阻挡不了。 舒作凡缓缓步出船舱,踏上湿漉漉的船板,抬手拢了拢衣领。 “公子,要到上岸了,风大。”一彪形大汉跟著递上羊绒披风。 身形魁梧,似铁塔般,等閒数人不得近身,递羊绒披风的右手一处刀疤延伸进衣袖里,刀疤看上去如將手掌劈开。 袁逢是父亲的亲隨,此趟护自己回老家。 狰狞的刀疤是十多年前漠南韃靼人寇边的乌梁素海一战遗下的。 祖父所率五千精骑仅存千余得以回返。 逢叔的右手也再难拿起重物,从榆林镇退下,一家老小安顿在米脂,算是从小就院前院后看著自己长大的。 “逢叔,族里人到没?按说月余前,族里告知父亲一支回乡祭祖,约好就这两日到,若是没来,我们就先行入城安顿下。” 舒作凡手里按下羊绒披风,转递袁逢,说道:“逢叔,你这身子骨不比以往,寒冬腊月的,多穿些,我好著呢。” “公子,族里即是稍有迟缓,想来也不会耽误正事。等下了码头过了钞关直接入城。”袁逢也有些奇怪,往年的年祭前,从不见族里有人来告知。 客船稳稳噹噹地靠岸,船头轻轻触碰著码头的石级,发出低沉而坚实的声响。 船家站在船头,高声呼喊著:“船已入码头,诸位客官准备上岸吶。” 金陵城在乾元帝定都后,於钟山的西南麓新筑皇城及改筑金陵旧城。 大雍朝迁都京城后,金陵城依然保留完整的中央机构设置。 隨著京杭大运河漕运日盛,商贾流民蜂拥而至,南来北往的商旅们在金陵城与运河之间蔓延开来,始建外郭城,如今外郭城內兴起诸多坊厢、街市、铺行、工坊。 下了码头过了钞关,舒作凡一行人换乘马车往金陵三山街驶去。 三山街乃金陵商业繁胜之地,连接著城內通衢与城外要径。 不乏一些声名远扬的酒楼、茶馆,高朋满座,谈笑风生,杯盏交错间儘是金陵风情。 且南属江寧,北属上元,舒氏老宅坐落於上元善和街。 “公子,你是第一次来金陵吧,如此大城北地怕是很难见到。”袁逢靠在车架旁说道。 “隨父亲、母亲来过一二回,全然记不得了。”舒作凡有些许意兴阑珊,转向车窗外,“逢叔,东西备好,明日就去拜见伯父。” 舒作凡幼年丧母,关於母亲的记忆已然模糊。 母亲艾氏,亦是米脂大族,原籍四川迁米脂已歷十余世。 舒家在榆林这支到如今就剩舒作凡这一独子。 伯父舒绪商北地打仗歿了,父亲舒绪周数月前主持防秋烧荒归来途中了卸甲风,几不能起床。 防秋烧荒旨在防止漠南韃靼人利用秋高马肥之时南侵,破坏军马粮草补给。 恰逢其时,阁臣提议削减防秋开支,盈余下钱粮“另项收贮”。 舒绪周的情况上报朝廷。 幸得皇恩浩荡,怜其征战多年,尽瘁国事,逢遭此伤,恩旨体恤,暂卸榆林镇总兵之职,安心蓄身修养,待身体恢復后再行任职。 经此一疫,臥榻月余病况才得见好转,又得闻上元舒氏族里让舒作凡回乡祭祖。 府里已无甚重要之事,许久前所计,让舒作凡这孩子返应天府参与科试的谋划又上心头。 大雍朝官员外省任职,如果官员的家族籍贯在某地,其孩子以原籍身份参与科试是被允许的。因童子试是科举入门试,旨在选拔地方上幼童入官学就读。籍贯往往与祖籍、家祠相关联,回原籍参与科试更符合大雍朝取士要求。 早先诸事繁多,不舍独子,如今各地方官府按本地户籍管理,需提供家族谱系、牒牘,然后按制接纳。 北地悽苦,舒绪周亦不愿独子继这挣命事。 毕竟瓦罐不离井上破,將军难免阵前亡。 舒作凡十七岁,本就晚矣,一般耕读传家的士族官宦,幼童十岁就参试。 此番回乡祭祖正好成行,备好程仪、束脩即刻启程,由陆路转河运直赴金陵。 大雍隆康四年,应天府金陵城,腊月二十五日。 一早,袁逢已备好车马並载行李,从三山街出来去善和街的途上,皆是泥灰和条石铺筑,人烟之阜盛,自非別处可比,金陵无愧南都的盛世气韵。 上元舒氏老宅坐落在善和街横巷。 巷口二间兽头大门,门前二墩石狮匠工不凡,外墙高不过仞余,青砖累砌而成,砖缝齐整,不见芜杂。 一行人入院至垂门前,青石铺就尤显古朴敦实。抬眼望去,堂檐低覆,不事张扬,梁栋间皆以素色木纹。 走过穿堂,得见一间厅房,厅后便是五间上房大院,传来阵阵檀香和隱约说话声。 舒作凡进入轩敞堂屋,堂中陈设皆尚简素。有檀木桌椅数张,其色暗沉,形制方正如矩,置於其间。 正上方一中年儒生端坐主位上,其面长而削,须似墨染,自有儒雅沉稳的气度。 此人便是如今舒氏家主舒绪真。 幼承庭训习经史子集,崇泰三十六年癸酉科进士,现擢金陵工部尚书,逾七年。 长子舒作承去年应秋试,高中举人,但惜春闈不中,盼来年能够一举折桂。 “参见伯父。”舒作凡恭敬地深鞠躬,拱手一礼。 “贤侄,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已有疲惫。”舒绪真抬手示意入座,感慨道:“你父亲兄弟二人俱是在此院长大,之后去北地可谓显祖荣宗。算来也有十余年不见,上次见你还是垂髫少年” “多谢伯父掛念,侄儿惭愧。”舒作凡起身入座回道。 “听闻你父病重,已卸任榆林总兵。”舒绪真微微頷首,目光透著关切与期许,徐徐开口道:“杂事诸多,恐有不测,年后且让你兄长同走一遭,一应相关事宜,后辈理该多有照应。族中长辈也望你这支早日归来。” 自家想的是回原籍参与科试,但看伯父看这架势,真是你想他的息,他图你的本。 “家父近日虽尚未康健,然已无大碍。此趟祭祖本欲同行,只是行动颇为不便,有劳伯父费心。”舒作凡原本坐下又赶紧起身回礼。 “贤侄勿忧,你父身体有恙,自当安心静养。祭祖固重,身体恢復为要。”舒绪真摆了摆手示意安座。 舒作凡忙不迭地的说:“伯父教诲,侄儿铭记在心。且侄儿有一事相求,意欲归得原籍筹备科试,请族里容肯。” “贤侄志向高远,实乃家族之幸,此番返乡备科试,怕是诸多周折。”舒绪真看不出表情波动,显得不咸不淡。 舒作凡顿觉头疼,隨即道:“年祭重在虔诚,家父久未归家,恐礼有不周终觉不恳,愿以一千两为族用,望伯父以全赤诚之心。” 舒绪真为官惯性不肯一下应允,也是早前听闻舒绪周病重卸职,怕事由不遂,难以收拾。 “你父亲有心了。”嘆了下气。移步至舒作凡身前,见其举止从容,轻扶住他的肩膀,“只是北地苦寒,恐你经义不熟。” “多谢伯父关怀。” 舒作凡便唤堂屋外的书童祥年上来,递上一通体漆黑木匣,其上镶嵌钨金丝,打开木匣是一画卷。 “此作乃前熙黄公望依《快雪时晴帖》书法精意创作的《快雪时晴图》,歷代大家皆喜將快雪时晴作为画卷,以八大山人和黄公望为最,侄儿素闻伯父钟爱此道,特以呈上。” 舒绪真隨之牵起舒作凡的手,继续说道:“既叫一声伯父,自会差人安排妥当。客房已收拾妥当,你且先住下。” 说罢,便转身吩咐下人。 舒作凡刚步出堂屋,忽觉廊下似有目光如针。 循著望去,见一青年立在紫藤花架旁。 身著宝蓝团花湖绸直裰,腰悬蟠螭碧玉佩,面容与伯父肖似,眉宇间却凝著金陵子弟特有的矜贵,正是舒家大公子舒作承。 舒作承本是往父亲书房去的,不期然撞见生面孔,还是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不由得脚步微顿。 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其身形挺拔,身著的衣衫非金陵时兴的华丽款式,也是上好的锦袍,剪裁合体。 有著北地风霜砥礪的英挺之气,与金陵温润儒雅之风截然不同。 舒作凡坦然頷首,权作见礼,侧身领著祥年往西厢客房方向行去。 舒作承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微深,然后径直往堂屋里去。 堂屋內兽首铜炉燃著银丝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墨香和沉香的气味。 舒绪真站在书案前,手指摩挲著摊开在案上的一幅字画,赫然便是那捲《快雪时晴图》,面上神色变幻,时而欣赏,似有沉吟。 堂屋的檀木门扉被轻轻拉开,又悄然合拢。 “父亲。”舒作承躬身行礼,目光落在父亲凝视的画卷上,又似不经意的问:“方才出去那人是谁?” 舒绪真缓缓转过身,脸上因字画而起的温和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將画卷轻轻捲起,搁置一旁,“是你那从北地榆林回来的堂弟,舒作凡。” “来见父亲,所为何事?”舒作承顺势问道,语气中带著探究。 舒绪真走到一旁太师椅上坐下,端起白瓷茶盏抿了一口,“说是要归籍应试,想在金陵走科举。” 放下茶盏,眼中略漏精光,“你那榆林的三叔前些日子卸任了榆林总兵之职,据闻是病重。” 舒作承是何等的心思剔透,父亲这两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让他快步走到案前,语气似有急切:“父亲,三叔在榆林镇守多年,手握兵权,又是边贸重镇。如今病重,堂弟又年纪尚轻,这偌大的家业……” 话未说完,贪婪的算计已显露无遗。这是將北地那支收归宗族的好时机。 舒作承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建议:“父亲,不如等年关过后,儿子亲去一趟榆林。探望三叔病情,照拂堂弟。也好將三叔那支妥善的带回金陵族里,免得將来旁落或是被宵小覬覦了去。” 真是知父莫若子,都想到一起去了。 舒绪真眼中掠过讚许之色,隨即沉吟道:“此事不急,需做得稳妥些,不能落人口实,惹人非议。他既想留下科考,便允了,让他安心在此备考。待摸清榆林那边虚实底细,再做计较不迟。” “父亲所言极是。”舒作承躬身应道,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正是:“锦袍初染金陵寒,已见暗潮动波澜。莫道朱门和气暖,离符重接更难安。” 舒作凡归至西厢客房,袁逢见面色平静,却隱有凝重,连忙迎上前:“公子,事可应允?” 舒作凡在椅上坐下,接过祥年奉上的热茶,“伯父已应允了科试之事。” 吹开热气,目光落在別处,声音微沉,“不过事情怕没那么简单。逢叔,我们还需早做打算。” 袁逢心中一凛,见公子不愿多言,便知其中必有隱情,遂不再追问,只恭敬地垂手立於旁,心中暗自警惕。 二人各有所想,忽闻廊下靴声杂沓,伴著紈絝子弟特有的轻浮笑语:“北地来的堂弟安在?快与你二哥开门。” 舒作凡与袁逢对视一眼,起身整了整衣袍,亲自上前打开房门。 只见门外站著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麵皮白净,身量中等,身著石青织金云纹袍,眉眼间有著玩世不恭,舒家二公子舒作载。 舒作载一见门开,上来就自来熟的拍拍舒作凡的肩膀,不见半分生疏,笑道:“哈哈,果是一表人才!我是你二哥,刚听下人说北边来了个堂弟,特来看看。” 舒作载边说边打量著舒作凡,言语间透著紈絝子弟的隨意和热情。“初到金陵,还习惯吧?南边跟你们北地可不一样,怪阴冷的,回头我叫人给你送两篓银丝炭来。” 说著,他又凑近一步,又挤眼低语:“堂弟远来是客,今夜秦淮河画舫新到维扬班子,哥哥我做东,带你去秦淮河见识见识。” 舒作凡观其言行,已知其性情,二哥看似热情,实则言行轻浮。 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执礼,拱手笑道:“多谢二哥美意,年关將至,小弟初归不敢逾矩。待年后若有閒暇,定当叨扰,届时还望二哥莫要嫌弃。” 舒作载听他说话条理清晰,应对得体,不似想像中北地武夫。 不由得愣了一下,也不强求笑起来,“也好也好,祭祖是大事,堂弟果是知礼,年后定带你好好玩乐。”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舒作载听闻舒作凡打算在金陵长住,专心备考,可能需要寻一处清净住处时,立时来了兴致。 替人办事,尤其是在显露自己“人脉广”的事情上,向来是乐此不疲的。 舒作载猛地拍拍胸脯道:“这有何难!找宅子的事,包在二哥身上。在金陵城这地界上,不说横著走,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舒作凡,压低声音道,“二哥跟你说,就在那覆舟山下,有处极好的宅子,那地方景致绝佳,又清净得很,最是適合你们这些读书人。” 见舒作凡似乎颇为上心,很感兴趣的神色。 舒作载更是来劲了,当即约定:“堂弟若是有意,明日,明日二哥就带你亲自去看,那房主跟我有些交情,保管没问题。” 送走热情过度的舒作载,袁逢蹙眉问道:“公子,二公子这般热心……” “无妨。”舒作凡行至桌案前,手掌抚过青玉笔山,“逢叔,年关觅宅本非易事,也省得去找。二哥这人还是怪好的,所寻宅子必不会差。” 袁逢一怔,觉得公子说的有理。 “所以明日看过宅子,若是合適,儘快定下,不必节省。” 舒作凡推开花窗,忽有枯叶扑簌簌落上窗台,信手拈起,“瞧这叶子,离了枝头才知天地宽广。” 第2章 覆舟山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听得西厢院外忽起喧嚷,隔著院墙都能听见,“凡兄弟,准备妥当了没?二哥带你去看好地方。” 话音未落,人已至院中。 舒作载一身簇新的湖绿锦缎袍服,腰悬白玉佩,头戴小冠,全无半分世家公子的沉稳。 舒作凡早已收拾停当,闻声迎出,执礼道:“二哥来得这般早,有劳奔波。” “你我自家兄弟,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舒作载扯著他逕往二门外去。 见车驾已候著,车帷用金线勾边,车內铺著厚厚的绒毯,点著沉水香,这般陈设,可见舒家在金陵的富贵。 途中,舒作载如数家珍般介绍起金陵城的繁华。 “你久居北地,怕是不知咱金陵的好处。”舒作载靠著背后的软垫,“过了这清平桥,往西就是秦淮河畔。” “瞧见那凝香阁匾额没,上月苏崑生新排的《桃花扇》就在那首演。”舒作载掀帘指道:“里头的顾含烟,一斛珍珠才换得她斟杯酒。” 话音未落,车外飘来几句评弹:“秣陵春色浓如酒,醉倒多少公侯。” 舒作凡含笑听著,目光掠过车窗外熙攘的街景,偶尔頷首附和两句,並不多言。 这堂兄与沉稳练达的舒作承截然不同,是典型的金陵紈絝子弟,言语间儘是对声色犬马的熟稔。 马车一路向东,渐渐远离了市井喧囂,行至覆舟山麓。 覆舟山地处金陵古城墙內,此山不远就是太平门,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皆处太平门外。 登高可瞰玄武湖十里长堤,碧波荡漾,水天一色。 因距皇城不远,非士宦难以在此建宅,也因距皇城不远,少有士宦长居於此,甚是清净。 偶有飞鸟掠过,確是一处静心读书的所在。 舒作载指向山边绿树掩映的宅院,“便是那处。” 舒作凡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见宅院依山而建,其虽不大,白墙黛瓦却颇具匠心。 无有居住,却无颓败之象,反而透著雅致。 说话间,马车稳稳停下,见宅院门前的古松虬枝间悬著方木牌,墨书“听松別业”四字,笔力遒劲竟有北碑风骨。 院门紧闭,门前立著僕役。 舒作载整了整衣冠,先行下车上前与那僕役低语几句,报上名號。 僕役闻言,连忙打开院门,躬身延请。 “走,二哥带你进去好生瞧瞧。”舒作载过来招呼舒作凡。 推开黑漆大门,则见庭院,青石板铺地,石缝间偶生苔蘚。院墙边所栽松柏,四季常青。 从玄武湖引来的活泉自院里匯成一方砚池,池上太湖石的石窍长出忍冬青,池下有数尾红鲤逡巡不去。 舒作载拍掌,“这池子夏可听雨,冬能赏雪,再瞧那宅內楹联。” 舒作凡隨之望去,见楹联上刻:“松柏夜涨疑阵移,雪魄晨销待鹤归。” 落款竟是鹿门病叟,那是乾元年间,斥骂权阉被贬的御史。 忽有山风穿庭而过,摇得檐角铜铃碎响如磬。 舒作载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道:“这宅子原是魏国公家的產业,乃是魏国公次子徐奉钦的私宅,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著要职。” 魏国公府在金陵城地界那可是跺跺脚都要抖三抖。 舒作载隨即又吹嘘起来,“徐二哥为人最是仗义,我们那是哥们,打小一起玩的。” 正说著,身著管事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舒二公子光临,有失远迎。” “行了老钱,別来这套虚的。”舒作载摆摆手,“这位是我堂弟,从北地来的。想寻个清静宅院读书,我便引他来看看。” “见过舒公子。”钱管事应下,在前引路。 舒作凡从正房到东西厢房,从书斋到后院逐一查看。 宅子的布局合理,採光通风俱佳,后院还有口活井,水源也充沛,確实是极好的居所。 若是价格合適,可省去不少周折。 一行人来到后院,此处更为开阔,甚至还有一小演武场,角落里立著兵器架子和石锁。 有道:何处香车过晨烟,漫指朱楼说旧年。莫道金陵风物软,覆舟山下有寒泉。 忽闻墙外马蹄疾驰,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高大,肩宽背阔。身著北城兵马司的武官便服,腰佩鯊鱼皮鞘长剑,步履沉稳,行走间自有英武之气,身后跟著两名精悍隨从。 舒作载一见来人,立刻热络地迎了上去,笑道:“徐二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年轻武官正是此宅主人徐奉钦,他亦笑道:“贤弟光临寒舍,我岂能不来?这位是?”目光落在舒作凡身上。 “哦,这是我堂弟,舒作凡。刚从北地榆林回来,想在金陵置办处宅子备考,这不是想到徐二哥年初说这宅子想出手嘛。”舒作载介绍道。 “榆林镇?”徐奉钦眉梢微挑,看向舒作凡,“令尊可是榆林镇总兵,舒绪周舒大人?” “正是家父,见过徐兄”舒作凡拱手一礼。 “原是舒总兵的公子,失敬失敬。”徐奉钦收敛了那份审视,多几分郑重,“家父与令尊虽未深交,却也常赞舒总兵戍边之功。” 舒作载见徐奉钦態度转变,又凑上来,“那是,徐二哥,咱们这关係,你看这宅子!” 徐奉钦瞥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舒作凡身上,有著探究,“舒公子是打算在金陵长住?” “家父卸任,小子欲归籍金陵,参加科考。”舒作凡坦然的迎向徐奉钦,“此宅清幽雅致,確是读书备考的佳所,不知徐兄是否有意出让或租赁?” 这番话说得直接,又有分寸,既表明了来意,也明说了对宅子的喜爱。 更重要的是,没有仗舒作载所谓关係的意思。 徐奉钦眼中闪过讚许,若不是父辈和发小的情分,他看不上紈絝子弟。 眼前的舒作凡,谈吐举止沉稳有度,眼神清正,全无一般习武子弟的粗豪,更不像他堂兄般轻浮,顿生几分好感。 “你我皆是將门,我痴长几岁,便托大喊你声贤弟。” 徐奉钦脸上的笑容真切温和,“贤弟既有此意,又看得上这处閒宅,自无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豪迈,“且有志於学,愚兄岂能用俗物相扰?住下便是。” 舒作凡闻言,微微一怔。白住?这可不是小数目。 沉吟片刻,郑重地拱手道:“徐二哥厚爱,小弟感激不尽。只是无功不受禄,该是多少价钱,小弟绝不推諉。”他急需落脚处,却不愿平白受如此人情。 徐奉钦见他坚持,眼中笑意更深,朗声道:“贤弟果然是爽快人!也罢,不必拘泥俗礼,这宅子当初置办花费八百两,日常维护至今,你若诚心想要,便出此数,如何?” 八百两!舒作载虽觉得这价钱不算高,但也绝非小数目,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见舒作凡一口应下,“多谢徐二哥成全,既是盛情,小弟也不能让徐二哥折本。在底价上再加百两,三日內定当奉上。”语气坚定。 徐奉钦见他行事磊落,不占便宜,“好,就依你所言,老钱。” 那一直躬身立在一旁的钱管事连忙上前,“二爷有何吩咐?” “带我贤弟去看看房契地契,若无问题,此事便这么定了。” 徐奉钦吩咐道,隨即转向舒作凡,“贤弟,看你气度不凡,想来也是习武之人?后院那片演武场,倒是可以派上用场。往后若有閒暇,你我不妨切磋一二。” 舒作载转念一想,自己也算办成了事,凑趣道:“好啊,徐二哥,咱们可得常聚聚。” 徐奉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与舒作凡寒暄几句,便带著隨从先行离去。 舒作凡目送徐奉钦离开,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有了这处宅院,算是在金陵有了稳定居所。花费不菲,但物有所值。 “厉害啊。”舒作载用力拍著舒作凡的胳膊,“九百两,眼都不眨一下,二哥真是小瞧你了。” 舒作凡出手如此阔绰,看来三叔榆林那边,油水果然丰厚得很。 舒作凡淡然道:“安顿下来准备科考才是正经。” 那钱管事早已取来了房契地契,恭敬地请舒作凡查验。 看过確认无误,便与钱管事约定了三日后交割银钱,办理过户手续。 第3章 家宴 覆舟山麓,宅院清幽,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舒作凡端坐书案前,展开《南直隶科试规例》,硃笔圈点处,皆是原籍勘合、宗族具结等紧要关节。 应天府乃南直隶首府,童子试较之別处愈加繁难,从报名、县试、府试到院试,层层关卡,规矩繁多。 尤是他这般从外地回籍应考的士子,需原籍宗族作保,族谱详细可考,籍贯证明更要官府勘合验印,出具文书,方才作数,稍有疏漏,便可能被斥回。 窗外腊月初晴,有冷香浮空。 他思忖如何行事方能妥当,忽闻脚步轻响。祥年来报,说是舒府管事前来拜访。 “请他进来。” 舒作凡將狼毫笔搁在雕有松鹤延年的笔山上,笔尖墨跡未乾。 “公子安好。”管事姓刘,一脸精明相,躬身行礼,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大老爷惦念公子,不知这新宅住得可还舒心?备考可有何难处?” 舒作凡已从案后起身,缓步相迎,脸上掛著笑意:“此处清净,是读书的好地方,一切尚好。” “奉大老爷之命,给公子送些日常用物过来。”刘管家说著,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廝將箱笼抬进院內,轻放在廊下。 为首的小廝打开半人高的樟木箱,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清气弥散开来。 箱內码放著澄心堂纸,纸角鈐舒氏朱印。其余还有些松烟墨、歙砚、笔架、镇纸等物件。 “有劳了,替我谢过伯父。”舒作凡对刘管家说道。 刘管家眼神扫过书房,“那就好,那就好,大老爷还念叨著,公子此番回来,榆林那边三老爷可有交代?” 舒作凡不动声色道:“家父身体仍需静养,有劳伯父掛怀。临行前,家父只嘱咐小子安心备考,莫要辜负了圣贤书。”语气平和,只谈科举,更不提有何具体的交代。 “公子客气,冬日阴冷,已备下二十篓银丝炭,明日便送来。”刘管家恭敬回道,“大老爷吩咐,公子若还有什么短缺,只管派人去知会一声。” 说完,领著两个小廝行礼,悄然退出了院子。 没过两日,舒府便派人递来请柬。 舒绪真以年祭將至,合该家宴团聚为名,邀舒作凡过府赴宴。 晚晴时分,舒作凡换了月白暗花云纹锦袍,银线云纹隨步履流转,端的是濯濯如春月柳。 府门前车马喧囂,朱门外悬著茜纱灯笼,照得石狮明晃晃的。 早有管家领著三五个小廝在阶前应候,见舒作凡下车,忙不迭迎上来。 未及通传,里头已转出舒作载来,上前执手道:“凡兄弟可算到了,父亲晨起便念叨,说必要与你多饮几盅。” 舒作凡含笑作揖:“累载二哥久候。” “快进去,不少亲戚们都到了,等你呢。”舒作载引著他往里去。 隨著舒作载步入府中,见处处张灯结彩,僕役往来不绝。 厅堂里早是热闹非凡,十数张八仙桌珍饈罗列。金陵舒氏各房亲眷济济一堂,珠环翠绕。 舒作承端著霽红釉酒盅晃將过来,两颊泛著红晕,应是已喝了不少。 斟满酒递到跟前,扬声笑道:“贤弟,你这可来晚了,该罚。” 舒作凡从容接过酒盅,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连尽二杯,厅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见舒作承又满上一杯,凑近道:“愚兄再敬你一杯,听闻叔父身体欠安,咱们做子侄的岂不忧心?叔父既已卸任,不若回金陵修养,也全多年离別之苦。” 舒作凡袍袖轻拂,举杯应道:“承大哥关怀,弟心铭感。家父病情尚在调养,然每日仍训示,科考在即,当效祖逖闻鸡,不可一日懈怠。” 言毕仰首饮尽,杯底朝天。 席间,舒氏亲眷更是轮番上阵,嘘寒问暖。 先是穿著团花褂的婶娘,面相尖刻,目光在他月白锦袍上扫了两眼,笑道:“哟,凡哥儿瞧著长高了不少。听说这些年在北地,那地方苦寒,可委屈了这通身气派,如今回金陵正是时候。” 舒作凡欠身,恭敬道:“婶娘说的是,金陵风物清华,確非边地可比。” 又有蓄著山羊须的胖叔公缓缓道来:“哥儿此番是长住?可置办了產业?若有不便,只管同叔公讲,叔公多少有几分薄面,可代为效劳一二。” 话未说完,斜刺里插进个尖嗓子:“要我说,你们这支在外多年,是时候归宗了,族里总不能看著你们没个著落。” 舒作凡听著这些话,脸上笑容不变,慢声道:“多谢各位长辈掛心,晚辈已在覆舟山购置一处宅院,清净雅致,很適合读书。” 覆舟山乃金陵城中有数的清贵地,眾人面面相覷,有惊诧,有犹疑,更多是算计落空的悻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位上的舒绪真终是开口了,他放下酒盅,目光温和地落在舒作凡身上,声音有著长辈的慈爱:“贤侄啊,你初来金陵,诸事不便。科考保结已备妥,年前业已休沐,年后伯父自遣人送去。其他琐务,族中自当照应。” 舒作凡此次赴宴等的就是伯父这句话。 “侄儿这次归籍金陵应试,今日宴上得见伯父和各位长辈亲眷,实是不胜荣幸。” 离席起身,对著主位行大礼。 礼毕招手,袁逢捧上鎏金鸟雀八音盒,“有宴应当有乐,侄儿偶然淘得小玩意,权当给伯父解闷,以助酒兴。” 启匣时有机括轻响,眾人见鎏金机巧藏玄韵,翠羽鸣禽转玉喉。 八音盒內里机括精妙,旋钮一转,飞出鎏金鸟雀,鸟喙开合间流出乐声。 舒绪真望著眼前气度从容、进退有度的侄儿,和蔼道:“好,难为你这般有心了。” 宴席將散,宾客渐去。 舒绪真热情挽留:“贤侄,今夜便宿在此处如何?咱们好好亲近亲近。” “多谢伯父美意,”舒作凡起身,脚步微带踉蹌,有著几分醉意拱手道,“侄儿不胜酒力,头有些晕眩,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免得失仪。改日再来向伯父请安。” 舒绪真也不好强留,只得嘱咐几句,命人送他出门。 马车穿行在夜色中的金陵街道,回到覆舟山的宅院。 舒作凡独自站在书房窗前。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远处秦淮河畔的灯火,如繁星点点,映照著这座六朝古都。 直到离年日越来越近,舒府开了宗祠,著人打扫供器,请神主。 里外上下真是:净水泼街尘不起,香灰拂案蜡初熔。朱门绣户迎新岁,祭祖酬神礼数隆。 至腊月二十九日,府中皆是新气象,见从大门、仪门、大厅、花厅、內三门、內仪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 两边阶下摆著一色的朱红大高烛。又有琉璃烧的麒麟、仙鹤诸般祥瑞角灯,映得府內煌煌如白昼。 府中子弟皆按辈分排班立定,族亲从仪门到正堂廊下,眾家小廝皆在仪门外。只闻礼生唱引、焚帛、奠酒之声。 宗祠內更是锦幔绣幕,彩焕辉煌。 直待祭祀礼毕,眾人方鱼贯退出。祠內依旧留人轮值看守,那香火烛光须得昼夜不息,直要燃到正月十八方休。 接连数日,舒氏各房互相请宴,戏酒不断。 舒作凡也被派了诸多职事,忙得竟无片刻閒暇。 这日偶过仪门,却见府前车马较年前反更稠密。 时有戴暖帽,穿貉裘的生客,由管家躬身引著逕往伯父书房去。 舒作凡心下暗忖:“按旧例正月不迎外客,伯父书房会客竟有彻夜掌灯不眠,著实蹊蹺。” 回到住处便唤祥年,那小廝捧著铜手炉取暖,闻唤忙不迭上前,不防脚下被毯角一绊,险些扑倒。 舒作凡笑问:“你如今在府里倒混得熟络?” 祥年站稳身子,赔笑道:“公子明鑑。小的这几日在內府当差,只与承大爷房里景儿他们混个脸熟,旁人实不敢结交。” “近日进出宾客,可认出什么人来?” 祥年忽压低声音道:“前日景儿吃酒时说道,近日来人多有北地口音。他猜……莫不是大老爷要升官了。” 舒作凡闻言,笑道:“你小子倒是活泛,学会听壁脚了。” “不敢耍滑。”祥年忙躬身,眼里透出几分得色。 暗想公子在族中愈受看重,自己也跟著吃得开,就连赏钱也多上不少。 前日还有管事嬤嬤塞了荷包,让他在公子跟前美言,自是不必说,垂手笑道:“都是公子教得好。” 第4章 春山游兴逢流难,令援苦寒济倒悬 正月十二,惠风和畅。 忙碌三五日才算完,之后便是邀亲宴请,戏酒连台。 金杯玉箸,觥筹交错,席间丝竹管弦声不绝於耳。 舒作凡本非热衷此道之人,不胜繁宴,寻了个空隙,退了出来。 连日奔忙,也难得寻了片刻清閒。 窗外软烟罗糊窗,透光如水,照得案头澄心堂纸莹然生辉。 独在听松別业翻检《金陵景物略》,此书乃崇泰年间陈沂所纂,纸页泛黄,边角微卷。 有道书倦逢春花自落,软烟罗透旧书光。 门外传来舒作载的笑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伴著略显轻浮的语调:“怕是还没见过年后金陵的景致?” 舒作凡放下书卷望去,见舒作载走进来,宝蓝织金锦袍耀目。 身后徐奉钦著鸦青紵丝直裰,佩乌木刀鞘,步履沉稳,含笑不语。 “二哥!”舒作凡起身拱手。 “哎,莫要多礼。”舒作载摆手凑近道:“天气晴好,是登高望远的好时节,我与徐二哥商议幕府山一游。” 徐奉钦亦笑道:“是啊,贤弟,去散散心也好。” “既是兄长美意,小弟自当奉陪。”舒作凡见二人兴致颇高,便点头应允。 舒作载笑嘻嘻道:“这就对了,跟著哥哥们,保管你不会闷著!走走走,徐二哥的马车就在外面候著呢。” 三人登车,驶出覆舟山,往城北幕府山去了。 年节过后,金陵城中渐起筹备之象,街巷上偶有熙攘人群,多数还是访亲探友。 那秦淮河两岸已见匠人扎缚灯架,各色綾纱堆叠如云,待到元宵前夕,此般景愈盛。 城外道旁垂柳已抽嫩黄,远望幕府山横臥长江畔,不甚高,自有一段蜿蜒秀色。 《新都名胜记》载,登俯江亭,遥看江流滚滚,叠起洪涛,远山渺渺,隱约云间,洵大观也。 是以城中诸多文人雅士、学子书童,皆喜去幕府山登高望远。 舒作载兴致勃勃地指点著:“那半山的亭子叫望江亭,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儒所建,视野极佳。传闻曾有仙人在此弈棋……” 將山下的景致与流传的风流韵事一一道来。 徐奉钦含笑听著,偶尔补充一两句出处,更添了几分雅趣。 幕府山踞於金川门外,前熙在幕府山下设城隍,香火绵延,现已具成庙。 时值初春,山嵐轻笼,松柏含翠。 三人慾寻一处僻静的石径拾级而上,忽闻一阵隱约的嘈杂哭泣声,从山下金川门外城隍庙的方向传来。 “哪来的哭声?真是扫兴。”舒作载素性疏懒,闻声兴致顿减大半,不悦地撇嘴,嘖嘖有声。 舒作凡脸上笑容敛去,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那哭声並非一二人哀泣,悽惶惨切,令人闻之鼻酸。 “声音似是从城隍庙那边传来的,莫非有何变故?你我且过去瞧瞧?”舒作凡沉声道。 舒作载面露不情愿,嘟囔道:“唉,大过年的,想来不过是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有何好看?晦气煞人也。” 徐奉钦素来持重,闻言亦收了平日里的三分笑意,身为北城兵马司的指挥,司掌一方治安,面色变得有些凝重,“流民之事,按理归应天府辖治,兵马司不便越俎代庖,且去看看也好。” 舒作载见徐奉钦已抬步向前,自忖不可独留,只得怏怏地跟在后面。 三人遂循声往城隍庙行去,愈近庙前,那嘈杂哭泣声便愈发清晰,甚是慌乱,亦渐渐瀰漫开难言的酸腐气。 及至庙前,见百余流民蜷缩於庙墙下,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皆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人群中多为老者、妇人和孩童,在料峭春寒中抖若筛糠,身旁或置简陋行囊,或仅有破旧草蓆裹身。 景象悽惨,不忍卒睹。 “这是何故?”徐奉钦倒吸凉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金川门乃北城兵马司所辖要衝,如今竟有上百流民聚集,情理中又暗藏隱忧。 舒作凡心地仁善,见状忙上前,俯身扶起瘫坐在地上,鬚髮皆白的老汉,温声问道:“老丈,你们这一眾乡亲,是从何处流落至此?可是遭遇了变故?” 那老汉浑浊的双目茫然望著舒作凡,嘴唇哆嗦半晌,方才发出沙哑的声音缓缓道来。 原来这些流民,大半皆是松江府、苏州府所属民户。 一群倭寇自嘉定、青浦、太仓等县沿海登陆,倭贼所劫掠之处,村庄皆成废墟,流离失所。 更兼松江府、苏州府城门皆闭,不得入內,只得朝著金陵城的方向逃来。 据老汉所言,这群倭寇四处流窜,庙前的百余流民中,甚至还有常州府江阴县的,已近在咫尺。 府城门皆闭,南直隶辖下十四府乃钱粮赋税重地,维繫国用。 更有浙江、江西、湖广诸省的赋税亦经南直隶北上。 朝廷如此税赋重地,倭乱为何这般严重? 舒作凡暗自腹誹,见流民面有菜色,形容悽苦,不由得动了惻隱之心,復又柔声问道:“老丈,不知可有安身之所?可有食物果腹?” 老汉满是皱纹的老脸透著暮气,佝僂著身子,颤巍巍答道:“公子啊,有亲戚可投奔的,还能在亲友处暂避,没个依靠的,也只能暂居这城隍庙。” “小老儿那不孝子,前年被征了夫役,一去便杳无音讯,如今剩我这把老骨头……” 说到此处,老汉身躯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似是悲痛难抑。 金陵城乃南直隶首善之地,城外各处乐善好施之所,如义庄、善堂类不下十余处。 距金川门不远的上元门外,亦有朝廷特设的救济流民粥厂,更有城中富户感念天灾人祸,开设粥棚,施粥活命。 “徐二哥。”舒作凡闻言,转头看向徐奉钦,“上元门外不是设有官府粥厂,並富户设的粥棚么?” 徐奉钦闻言,面色凝重,摇头道:“朝廷休沐,官府粥厂暂停,富户粥棚也多歇业。 朝廷自腊月二十四日起便开始休沐,年节五日,元宵十日,以“封印”休寒假的方式贯通,前后二十余日。 恰值年节时分,官府粥厂依例暂停,各富户所设粥棚,亦多趁此时日歇业。 然眼见上百流民待哺,老弱妇孺冻馁交加,岂不令人心焦? 舒作凡环顾四周,流民中老弱病残比比皆是。更有年幼的孩童,饿得连哭的力气也无,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景象堪怜。 眼下虽已是初春时节,然寒意未消,夜里更是冰冷刺骨,若不及时救助,后果不堪设想。 “事不宜迟。”舒作凡目光陡然一凛,“我去上元门外寻府里粥棚执事,令其稟明实情,开棚施粥,至少解下燃眉之急。” 徐奉钦见舒作凡在这等棘手情形下,非但未有退缩,反挺身而出,沉声道:“粥厂那边,年节休沐,向来是油盐不进。便是兵马司的人去,也会拿上头有令来搪塞。贤弟確定能办妥?” 舒作凡仍是点头回道:“君子见危授命,岂因休沐废仁。” 徐奉钦终是下定决心,伸手从腰间解下令牌,递与舒作凡。 语气有著郑重考量,“此令牌,乃是魏国公府信物。你且拿去。那些粥厂吏役若敢推諉搪塞,可提我名字。” 老汉听到后,原本还佝僂著身子,竟直起身子,颤颤巍巍地从徐奉钦、舒作凡跟前退开一步。 “扑通”一声直接跪下,额头触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公子大恩,老天爷定会保佑公子。” 流民中多是老幼妇孺,身受困厄,又乏救助,见有官宦子弟肯为之奔走,一时间竟混乱不堪。 有人掩面低泣,口中喃喃念诵著“菩萨保佑”类的感恩之词。 舒作载没料到从北地来的堂弟,素日里看著温和无害,竟有如此胆魄,揽下这等吃力不討好的麻烦差事。 更没想到徐奉钦会如此信任,连魏国公府的令牌都交了出去。 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恐怕都要惹上麻烦,他越想越是心惊,不敢再往下深想。 舒作凡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声如金石:“徐二哥放心。” 隨即转向袁逢,低声吩咐了几句。 话音未落,袁逢已护著舒作凡,驾车向上元门方向疾奔去了。 徐奉钦立於原地,指间摩挲青金石嵌刀柄,倭焰復炽,石光愈寒。 舒作载踢石泄愤,石滚入沟,惊起冻僵麻雀。鸟飞无力,扑腾两下,復坠土堆。喃喃道:“可真是坏了好端端的兴致。” 山风吹过,更添萧索。 哭声渐弱,似知有人援手,暂得喘息。 远处秦淮灯架已初成形,元宵將至,金粉繁华。 城隍庙前,百口待哺,寒气侵人。 第5章 冻云垂野,朔风如刀 春寒过,冻云垂野,朔风如刀。 舒作凡和袁逢催马加鞭,一路风捲云的赶至上元门外。 寻到那处朝廷设的粥厂,见篱墙高耸,木柵栏门紧闭,掛著的铁锁锈跡斑斑。 三五吏役聚在背风的墙角处,裹著褪色旧棉袄,脖颈深埋,围著铜盆炭火。 火苗噼啪轻响,映得人面青黄,唇齿间呵出白雾。 “这可遭岁了,年节教咱们守这厂子。” “嘘,小声些,莫招祸。”吏役们嚼说些市井俚语。 袁逢翻身下马车,上前重重叩响木柵栏门,咚咚声在寒空里盪开。 门內吏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扰,不情愿地挪动身子。 其中瘦高吏役慢悠悠踱到门边,並未开门。 从柵栏缝里朝外张望,不耐烦地嚷嚷:“说了多少遍了,年节休沐,各衙门早就封印了,都歇著呢!没人理事。哪来的回哪去,別在这添乱。” 说罢,脚底拖沓欲走,鞋底磨地,发出沙沙声响。 袁逢闻言面色一沉,欲要发作。 舒作凡已上前一步,亮出徐奉钦那魏国公府令牌,冷声道:“奉魏国公府徐指挥令,开棚施粥,安抚流民。” 门后吏役骤睁双目,看著黄铜令牌上魏国公府的篆字,脸上的不耐被惊恐所取代。 魏国公府徐指挥,这七字如惊雷贯耳。 他哆嗦了下,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连滚带爬的奔回同僚处,结结巴巴地將事情一说。 几名吏役一听,脸上慵懒尽散,面如土色,哈著腰道:“军爷,这年节休沐,小的有眼无珠,这就去稟报仓使。” 不多时,粥厂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身形滚圆,锦缎袍子绷得紧紧的肥胖仓使,在方才那瘦高吏役几乎是小跑著引领下,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 他跑得是浑身肥肉乱颤,头戴暖帽歪到一边,显得格外滑稽。 “哎呦!是哪位贵人驾到,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人未到,諂媚的笑声先到。 木柵栏门吱呀开启,仓使一见舒作凡手中令牌,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肥肉颤抖道:“公子,年节休沐是惯例,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 试图解释推諉,然话未说完,已被截断。 “人命关天,事急从权。” 舒作凡神色平静,將令牌收回怀中,“年节期间愿交纳仓粮耗费,依时价偿其值,事后自有徐指挥与府衙分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若因你等延误,致使流民生乱,惊扰城防,这干係,你可担待得起?” 仓使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徐指挥是北城兵马司指挥,其后更是权势熏天的魏国公府。 闻得流民生乱,惊扰城防,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莫说一小小仓使,即其上司也吃罪不起。 仓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肥肉褶子往下滚,拿袖子去擦,反倒蹭一脸的油光。 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应著:“是是,公子教训的是,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这模样,让袁逢看得直撇嘴,暗骂声狗骨头。 开棚施粥,上百流民每日单食材都需耗费数两银钱,再加上柴薪、人力等杂项开支亦需数两,桩桩件件皆是银子。 舒作凡估摸著,持续到元宵大概耗费数十两,如有延后也在百两內。 元宵过后朝廷各部衙门开印理事,想必会有妥善的安顿之策。 仓使得令,不敢再磨蹭,扯著嗓子就对还在发愣的吏役吼道:“都死人吶!没听见公子的话?耽误了事,仔细你们的皮。” 吏役们手脚麻利地打开仓门,厚重的仓门被推开,霉味杂著陈腐的气息扑来。 吏役合力扛出一袋米,兴许是动作大了些,麻袋的缝隙里,竟漏出些许发黑结块的陈米,米粒间还杂著虫蛀孔洞,隱约可见霉斑如癣。 瘦高吏役下意识地伸脚將烂米踩进泥里。 “站住。”舒作凡的声音像盆冰水兜头浇下。 瘦高吏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没了血色。 舒作凡踱步过去,蹲下身,捻起几粒霉米,放在指尖搓了搓。 示意仓使:“过来瞧瞧。” 肥胖仓使肥肉颤得较先前更厉害。低头看去,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倒。 “这帮杀千刀的,定是搬错了仓!公子息怒,小的这就换新米。” 哪有错仓?分明是剋扣新米,以陈充新。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就往那瘦高吏役的屁股上踹,“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来糊弄贵人,想死不成。” 舒作凡平淡道:“米要淘净,莫掺陈腐。” “是是,小的遵命。”仓使点头如捣蒜,转身喝令:“换东廒米,快!” 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灶膛里重新燃起熊熊灶火,乾燥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不多时,大锅里咕嘟咕嘟冒起泡来,浓郁的米香杂著柴火的焦香,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肥胖仓使点头哈腰地走过来,“公子,小的保证粥熬得米粒开花,插得住筷子。” 舒作凡见弯成虾米的肥胖仓使,没什么表情,吩咐道:“你再挑二三人,隨我们回城隍庙,引流民过来。” “哎,小的这就去。”肥胖仓使如蒙大赦,挑人去了,脚步轻快许多。 粥棚事宜处置妥当,舒作凡和袁逢返回城隍庙,隨行的还有粥厂吏役,皆低眉顺眼,不敢多言。 城隍庙前,徐奉钦立在石阶上,对阶下百余名流民缓言劝慰,其言恳切,无有倨傲。 原本躁动不安的流民安静下来,仍面有菜色,冻得青紫的脸上总算透出些活气。 妇人紧紧抱著怀里的孩子,低声告诉有粥喝了。 兼之徐奉钦府內隨从暂时看顾,分发些干硬饼子垫垫肚子,群情渐安。 跟著舒作凡回来的粥厂吏役,气都还没喘匀,就顛顛地凑上前,对流民扯著嗓子喊:“都听好了!魏国公府的贵人开恩。上元门的粥厂已经开棚了。都排好队,跟著我走,不准乱,不准抢。” 有道:“城隍阶下聚哀鸿,青衿素履语自衷。不是慈悲能化冻,谁教寒骨沐春风?” 城隍庙外的上百流民闻言,纵是知道有施粥,还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然后邻里间互相招呼、搀扶著,在吏役的引导下,缓缓向上元门方向移动。 队伍缓慢有序,脚步声杂著感激的啜泣。 待流民队伍走远,徐奉钦从石阶上走下来,脸上有著讚许:“贤弟,没想到你这般快办成了,原以为少不得要费番口舌,甚至用些手段。” “幸不辱命。”舒作凡略作拱手,还礼道:“有赖徐二哥威名行事,尽力而为,不敢有负重託。” 徐奉钦摆摆手,示意不必客套。 一旁的舒作载早就按捺不住,方才在庙內倚柱假寐。 闻言更是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凑上来说道:“哎,可算忙完了。徐二哥,小弟筋骨都快站僵了,就不在此处叨扰了,这就去秦淮河畔听上两段小曲,暖暖身子,解解乏。” 语话语里多是轻鬆,似脱樊笼雀。 说著,急不可耐地朝二人拱手,往城內繁华处去了。 徐奉钦目送舒作载离去,这才转过头,看向舒作凡,眼中讚许之色更浓:“方才在城隍庙,见贤弟有此仁义,短时便解得粥棚之事,多亏了贤弟啊。” 舒作凡谦逊道:“徐二哥过誉了。” 徐奉钦哈哈一笑,拍了拍舒作凡的肩膀,语气诚挚地邀请,“贤弟不必过谦。愚兄那边兵马司衙门还有些事务,正要过去,贤弟若不嫌弃,不妨隨我一道?好有些事想请教请教。” 舒作凡抱拳应允道:“徐二哥盛情相邀,小弟自当从命!” 二人遂並行,街巷两侧,家家户户掛起风灯,红纸糊就,灯穗垂落,隨风轻摇。坊间炊烟升起,人语隱约,显出人间渐暖的景象。 应是灯红不掩苔痕在,炊烟能暖半巷寒。 第6章 起势 北城兵马司衙门,赫然在望。 然所见景象,与想像里森严壁垒截然不同。 眼前的衙门显得有些不堪,大门朱漆剥落,露出里头灰败的木胎。门环上铜绿斑驳,透著衰颓气象。 门前照壁下,值守的兵卒倚墙打盹,涎水洇湿前襟,棉甲上油渍结成硬壳。 还有兵卒索性褪了铁盔,蹲在墙根,吆五喝六掷著骰子,嚷著么六豹子通吃,粗话杂著嬉笑。 真是承平久忘烽火急,武备弛如春冰薄。 院內校场空旷,更显萧疏。 唯成群麻雀在啄食散落的粟米,都是些餵马余粮,无人收拾。 兵器架上刀枪胡乱堆叠,许多锈成赤褐色,枪缨烂作絮团,甚至爬上蛛丝,已然很久都没有养护过。 见那:“朱门褪色朽梁木,铜绿生纹锁蛛屋。辕前兵卒掷骰戏,檐下雀儿啄粟谷。” 这懒散光景,与徐奉钦身旁亲兵的精悍气,直如云泥之別。 舒作凡自金川门流民处来,见本该护卫金陵安危的兵卒嬉戏如市井泼皮。 心中暗嘆,都说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今日亲见,方知金陵城防鬆弛至此,从根子上就透著安逸到腐朽的气息。 徐奉钦似也察觉到舒作凡的神色,面色微赧,被人揭了短处,分外难堪。 他乾咳一声欲解释,忽闻墙根爆出鬨笑。 “老张头,你这手气,还不如回家摸你婆娘的腿。来,这把押大,爷爷教你见识什么叫豹子通吃。” 粗话杂著鬨笑,惊得院內的麻雀扑棱乱飞。 那被唤作老张头的兵卒抬头,猛地撞上徐奉钦黑如锅底的脸。 “哗啦!”碰翻骰子碗,铜钱滚了一地。 “徐,徐指挥……” 老张头瞧著得有四五十岁,满脸褶子都在哆嗦,扑通跪地,头埋得几乎啃进地里。 其余兵卒手忙脚乱寻盔,竟有將靴子套头上者,慌乱情状,倒比校场操演利索十倍。 “你们是给本指挥长脸了。”徐奉钦袖里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终是冷哼道:“都滚去后院马厩清夜香,何时清完,何时才有饭吃。” 几人如蒙大赦,往后院奔去,生怕跑慢一步,徐指挥会改了主意。 徐奉钦自嘲道:“让贤弟见笑了,衙门里得用的弟兄,十之八九都调往城南大校场操演。留在此处的,多是些……” 徐奉钦引舒作凡绕过萧瑟正堂,往后院走去。 “外边年纪大了,不好使唤。”徐奉钦的语气沉了下来,“贤弟,咱们去里头说。” 来到兵马司所属铁匠铺,铺內炉火熊熊,炭堆如小丘,火星隨锤起落飞溅,叮噹之声错落有致。 墙角列数口樟木大箱,箱盖尽开,里头层层垫著棉草。 箱內刀枪剑戟,映著炉火寒芒流转。 徐奉钦指著樟木大箱,略有兴奋地说道:“前些时日,愚兄特意订製批新式兵器,今日方送来,要请贤弟品鑑。” 舒作凡隨之望去,见铁匠將兵器从数口樟木大箱取出,分门別类地摆放在石案上。 刀枪无不是寒光闪闪,与兵马司库房里锈跡斑斑的废铜烂铁不可相较。 铁匠领头是个虬髯环眼的黑脸汉子,见徐奉钦到,忙用炭灰满布的袖子揩手,咧嘴笑道:“徐指挥来了,兵器都已送至,请过目。” 其指节粗大,虎口裂口纵横,显是常年握锤所致。 徐奉钦信步到石案前,信手拈起一剑。 剑身窄如柳叶分水,刃口呈微妙內弧,剑脊竟有层叠的鳞纹隱现。 屈指轻弹剑身,清越吟音久久不绝,不由赞道:“这鳞纹锻造得妙啊。” 虬髯铁匠躬身道:“此剑掺一分暹罗乌金,可谓百炼钢成绕指柔,经九锻方隱现鳞纹。” 他说话时,喉结滚动,汗珠滴入炉火化为白烟。 徐奉钦颇为满意。 虬髯铁匠又呈上更为厚重的钢剑,恭敬道:“徐指挥,此剑按您要求,精选雪花钢通体锤炼,重三斤三两,剑鐔狻猊吞口,最宜马战劈砍。” 徐奉钦接剑在手,掂量分量,重心恰到好处。 忽转向舒作凡,目中精光闪烁:“贤弟观此剑如何?” 舒作凡不由赞道:“形神兼备,確是好剑,剑鍔略宽,收剑时恐滯涩。” 徐奉钦附掌大笑:“好眼力!此乃內府监局铸剑坊所出,远胜兵仗局小工坊。便是愚兄这般身份,也耗了半年打点,才堪堪弄来三十余柄。” 说著將钢剑递过来,问道:“观贤弟虎口薄茧,拇指根处老茧斜生,想必也精通武艺。” 舒作凡直接接过钢剑,入手冰凉,剑身笔直厚重,隱隱透著锋锐。 隨意挥舞几下,剑锋破空发出阵阵呼啸。 坦然道:“略通一二,不过常年习刀,剑术並非长项。” 徐奉钦闻言,兴致愈浓,笑道:“无妨!刀剑同源,何分彼此。愚兄剑术也算略有小成,不如你我切磋番,试试此剑成色,如何?” 舒作凡见徐奉钦兴致勃勃,盛情难却,便应下了。 二人来到校场中央,相隔数丈,拉开架势。 这边动静很快引来兵马司的老兵油子们,本在各处躲懒,三五成群,闻讯如蚁附膻围拢过来。 老张头刚清完半厩夜香,裤腿沾秽物,仍踮脚张望,身旁都是窃语纷纷: “有人竟敢跟徐指挥动手。” “徐指挥去年校阅可是连败数名千户。” “偏生这公子面生得很,敢是哪家勛贵子弟?” 北城兵马司的兵卒们腰间酒囊微晃,酒气杂著汗餿、铁锈凝成浊雾。 瞧著场中那与自家指挥使大人对峙的年轻人,都是好奇和轻慢。 校场上朔风猎猎,捲起地上尘沙。 徐奉钦率先起势,长剑一振,挽起一道寒芒,剑光破风,直刺面门。 此乃军中杀伐术,无半分花哨,求的是快准狠,剑势迅猛凌厉,颇具威势。 真是未许游龙试锋芒,颯颯寒光破晓凉。 围观兵卒齐声喝彩,道一剑便能分出胜负。 孰料舒作凡脚下仅错开半步,侧身避过剑锋,提起钢剑格挡开来。 “叮!” 金铁交鸣的脆响,迸射出火星。 徐奉钦顿觉劲力从剑身传来,震得手腕微麻,手腕翻转剑势一变,削向脖颈。 舒作凡依旧不退,钢剑如附骨之疽,黏住剑脊,將剑招引向空处。 二人身影交错,兔起鶻落,已交手数招。 场外兵卒们的喝彩声渐渐低下去,眾人瞠目结舌。 徐奉钦的剑法招式连续,恰似钱塘潮信涌,一波未平一波生。 舒作凡则步步为营,以守为主。 无非格、挡、架、引的寻常架势,偏生如老树盘根,滴水不漏,任你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 十招过后,仍旧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得谁。 徐奉钦久攻不下,心中暗惊:“本以为谦辞推让,乃是世家子弟惯常的客套,不想其剑术竟也如此了得。每於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隙,將力道化於无形。 徐奉钦猛地收剑后撤,胸膛起伏,脸上因气血翻涌泛出赭色。 望著舒作凡高声道:“贤弟剑法高明,愚兄佩服!何必谦让,当以真本事相较,也让愚兄见识见识。” 舒作凡闻言,眼神倏然一凝,周身气势截然大变。 原本温润如玉的气韵,霎时变得凌厉如刀。 围观的兵卒们不觉打寒噤,周遭都为之一紧。 舒作凡深吸口气,手中钢剑陡然加速,剑势亦隨之大变,化作奔腾江涛,大开大合。 徐奉钦顿感压力剧增,仿佛有山岳倾压来,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拼尽全力挥剑抵挡,然双剑甫一相接,觉沛然莫之能御的巨力狂涌而至。 剑身震颤嗡鸣,虎口迸裂般剧痛。 “鐺!” 徐奉钦手里猛地一轻,长剑竟被硬生生震脱出去,划弧坠地。 称得一势起时星斗换,匣中龙吟可斩鯨。 徐奉钦怔在当场,望著空空如也的右手,脸上震惊、钦佩、难以置信,诸般神色交织。 努力平復胸中翻腾的气血,终化作一声长嘆,俯身郑重拾起长剑,插回鞘中,动作间不免有著几分萧索。 舒作凡也鬆了那口紧绷的气,周身凌厉的气势霎时烟消云散,復又成了那温和模样。拱手道:“徐二哥承让,非是剑术输我,一势起皆可斩之。” “好个一势起皆可斩!贤弟此言,当是精髓。”徐奉钦反覆咀嚼,抱拳嘆服:“愚兄自来勤练不輟,颇以剑术自许,今日方知纸上谈兵终觉浅,受教了。” 舒作凡见状,亦还剑入鞘,那温和的面容又有瞬间稍显呆呆的,神游天外。 二人言语间,徐奉钦忽想起城隍庙所遇,敛去笑容:“贤弟,方才提及流民和倭寇之事,可记得?” 舒作凡神色亦是一肃:“南直隶乃膏腴之地,倭乱何以猖獗至此?松江、苏州闭门不纳流民,更是蹊蹺。事出反常必有隱情,不知徐二哥有何打算?” 徐奉钦重重嘆了口气,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瞒贤弟,金陵城防外看金城汤池,內里恐早被蠹空。卫所兵卒,多系紈絝充数,吃空餉,真堪战者百无二三。倭寇若至,后果不堪设想。” 徐奉钦越想越是激动,指节攥得发白:“愚兄这就回府,稟明家父,请他定夺!无论如何,先设法妥善安置流民。” 舒作凡沉吟道:“徐二哥义举,可昭日月。然此事牵涉甚广,其中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恐招无妄之灾,务请慎之。” 徐奉钦回身拱手,目露感激:“贤弟所言愚兄明白,自会有所分寸。” 二人言谈未尽,也知各自有事要忙,就在兵马司衙门前分道。 舒作凡乘车返回覆舟山的宅院。 道是多少朱门藏暗蠹,从来宦海涌浊波。 第7章 仲春之月,蛰虫始振 数日间,上元门外粥棚前,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天光微明,霜冻未消,石板覆著冰碴,踩上去吱呀作响。 粥棚里二口大锅咕嘟冒泡,在寒空凝成白烟,舒作凡在锅前亲自执木勺施粥。 身旁的祥年手脚麻利递碗,指节冻得通红,仍稳稳托著粗瓷碗,压低声音嘀咕道:“公子,人一日多过一日,米汤不见多。” 忽有破了豁口的粗瓷碗递来,碗沿被瘦骨嶙峋、皮包骨般的小手紧紧攥著。 凑近看,才发觉那是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面如蜡纸,唯双眼幽黑如深潭,不哭不闹,望著锅中白气。 舒作凡略顿,將木勺沉入锅底,再提起时,米粒稍密。 小女孩未如旁人般低头啜饮,捧著碗米汤,小心翼翼退开半步。 然后,仰头直视舒作凡,伸手入怀摸索良久,掏半天摸出个灰不溜秋的物件,怯生生递过来。 是乾草编的蚂蚱,手艺很糙,一条腿还翘著,但草茎反覆捻紧,结处已磨出毛边,显是用了心。 “给,给!”声音如蚊蚋,几欲散入嘈杂人声。 舒作凡放下木勺,郑重接过草蚂蚱,东西入手几无分量,缓缓將其放入怀中。 小女孩见他收下,咧嘴欲笑,可嘴角像是冻住了般。 没再说话,转身端碗,小步挪回墙角,蜷在一妇人身侧。 那妇人闭目倚墙,面色青灰,似已睡去,气息几不可察。 小女孩將碗凑到妇人嘴边,用黑瘦的小手,轻轻推推她。 祥年神色全是不忍,埋下头將一截乾柴扔进火堆,噼啪声溅起数点火星。 舒作凡未作声,又舀一碗粥,米粒明显多了些,递与祥年:“给那孩子送过去。” 祥年接过碗,转身朝墙角走去。 舒作凡看著祥年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望向金陵內城的方向。 临近上元佳节,城內隱约有丝竹声传来,偶尔烟花炸开绚烂碎金,一派昇平景。 外郭是寒风砭骨,饿殍呻吟,显得格外刺耳,恍若两界。 道是:“粥香难透冻骨身,济得飢贫几多轮?城內笙歌城外泣,谁怜螻蚁度寒春?” 这几日施粥,流民口音愈杂,吴儂软语、江北俚音杂於一处,皆是家乡遭劫,倭寇已然向金陵周边蔓延。 徐奉钦那日的忧虑,如今看来非空穴来风,真是教人难以安心。 不多时,祥年回来了,步子有些沉,每步都像踩在冰碴上。 他没直接回话,绕到锅后,往火堆添几根乾柴。火苗轰然躥高,映在脸上,不忍神色更重。 祥年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公子!” “那妇人,怕是早就凉透了。” 舒作凡执勺的手顿在半空,锅里翻滚米粥似也静住,黏稠白气杂寒风扑来,呛得人眼酸。 祥年蹲下身,双手伸向火堆,非为取暖,下意识动作,让人不敢看墙角方向。 “我过去时,小丫头在餵她娘,可粥顺著嘴角就流下来。”说到这,声音里有些许哽咽。 他搓著手,忍不住嘀咕:“公子,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天寒地冻的,光给口粥,也顶不住事。” 舒作凡没答,怀里的草蚂蚱,硌得心口发闷。 “能救多少是多少。”声音如古井无波。 恰到午后,粥棚渐冷清。人散了,风更冷了。 马车驶来在粥棚边停稳,袁逢跳下车,来到舒作凡身边,低声稟道:“公子,车备好了。” 舒作凡绕过锅灶,走到墙角。 小女孩仍蜷在那,试图用微不足道体温去暖她娘。 舒作凡在她身前半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我带你娘,寻个安生地方。”声音不高地陈述道。 小女孩黑幽幽眼珠动了动,从妇人身上移至舒作凡脸上,看了许久,然后鬆开拉著妇人衣角的手。 祥年与袁逢寻来块门板,將妇人抬上马车。 全程,小女孩跟在后面,不哭不闹,一步不落。 城隍庙后有片乱葬岗,荒草枯黄,坟塋累累,新土旧冢交错。 袁逢寻了个乾净些的土坡,很快掘出浅坑。 妇人入土时,小女孩就站在坑边。 她只是看著,直到最后一捧土盖下,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没有哭嚎,甚至没发出太大声响,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进新翻黄土里。 舒作凡从怀中摸出草蚂蚱,放在坟前。 草蚂蚱翘著的腿像是隨时要跳走,去个温暖的地方。 马车回程,车轮碾过,发出单调咯吱声。 车厢內,祥年翻了翻身体,从包袱里摸索出油纸包。纸包打开,是中午施粥时特意留下的杂粮饼,还有著余温。 “中午留的饼。”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整个身子往里缩了下,直勾勾地盯著那饼,却不敢伸手。 “拿著,吃饱了才有力气。”舒作凡的声音打破安静。 小女孩这才慢慢伸出黑瘦小手,接过饼。 没立刻塞嘴里,只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点温度能传到心上去。 “你叫什么?”舒作凡问。 小女孩抱饼抬头,眼神有些空,最后只是摇头。是不是忘了,谁也说不清。 祥年在身旁看得鼻子直发酸,连忙转开话头,“咱们这是直接回家?” “不。”舒作凡望向车窗外的街景,眼神落在远处的飞檐上。“去魏国公府。” “公子!”祥年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徐二哥是信人。”舒作凡平静得像是在说既定事实。收回目光,落在怀抱粮饼、蜷在角落的小女孩身上。 “再说,如今金陵城里,他那也算得上是安生地方。” 魏国公府內,暮色沉沉,渐次侵染那飞檐斗拱。 书房內早已掌灯,八角宫灯垂流苏,光晕温润如玉。整墙紫檀木书架上放的都是经史典籍。 徐奉钦挺直如松,站在波斯所贡织金毯上。 將连日所见外城流民鶉衣百结、面有菜色的景象,並倭寇可能趁虚而入的隱忧,一五一十稟明父亲。 言辞恳切,说到激动处,眉峰蹙紧:“父亲,儿亲见,老弱妇孺瑟缩於寒风,以草根树皮充飢。苏、松等地闭门不纳,倭氛日炽……” 徐寿臣年过五旬,端坐紫檀太师椅上,身著玄色暗云纹锦袍。鬚髮已有些花白,然双眼神光內蕴,更添几分沧桑威仪。 他静静听著,手中摩挲一方古玉镇纸,温润如脂。 双目半闔,待儿子说罢,从鼻中轻“嗯”了声,仍是不语。 旁侧侍立的青衫幕僚孙先生,名唤孙慕礼,乃徐寿臣多年心腹。上前拱手道:“国公爷明鑑,二公子仁心炽热,如今朝廷值多事之秋,兵马司首要城內治安,若插手安置流民事务,干预地方,恐落人口实。言我魏国公府欲收买人心,擅权越职。可谓一动不如一静啊。” 其声不高,却字字如针。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微磨毛边,显是常年伏案所致。 徐奉钦闻言,胸中鬱勃之气上冲,顾不得礼数,反驳道:“孙先生,岂不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倭寇之患,旧事歷歷在目,待到贼人真到城下,怕悔之晚矣。” “钦儿,不得无礼!”徐寿臣骤然开声,自有金石之质,“孙先生老成之言,其中牵丝攀藤、利害交关处,非你能尽晓。明日朝会,各部自有定论,勿多言。” 徐奉钦被父亲目光一扫,只得垂首应道:“是,父亲。” 可谓勛旧门庭如悬旌,风波深处暗藏鳞。 书房內一时寂然,烛花偶尔噼啪爆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徐忠微胖身影出现在垂帘旁,手中捧著一封拜帖,红漆封缄。 “启稟老爷,门上来报,有远客执意要见老爷。”说著,双手將拜帖呈上。 徐寿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接过拜帖,指腹摩挲火漆,似辨真偽。 隨后將拜帖合上,置於案头道:“既是远客,不可怠慢,请至东花厅看茶。” 徐忠应声:“是”,躬身退下。 孙慕礼何等机敏,见状知趣先行告退,徐奉钦亦隨其后退出书房。 迴廊下寒气扑来,孙慕礼驻足,望了眼徐奉钦,似劝诫又似自语:“二公子,有些事,非不知,实不能也。老爷肩上的担子,重著呢。” 金陵城的万千灯火次第亮起。 有道多少朱门藏暗蠹,从来宦海涌浊波。 第8章 早朝 金陵朔望朝会。 大雍金陵皇城无京城紫禁之恢弘壮阔,昔年乾元帝司空佑定鼎时,金陵户牖繁密,愈十数万。未大兴土木,故皇城的规模自然受到限制。 从午门入,过五龙桥,即皇城奉天门,高愈十丈,有五门横列,门皆金钉朱漆。 入得奉天门得见千坪广场,其后三座主殿始建於雍朝开国乾元年间,建成后名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取天地人和、君明臣良之意。 俗称金鑾宝殿,坐落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金碧辉煌,象徵皇权无上。 寅夜將尽,星斗阑干。 金陵城大多数的百姓尚在梦酣时,各坊官邸的灯火已次第亮起。 参加早朝的朝臣由人服侍著穿戴起繁复的朝服,梁冠、赤罗衣、青缘领、素纱中单、玉佩、綬带、白袜黑履,皆不能错。 寒气激得人一颤,睡意便去了大半,有老臣对镜理著花白须髯。 喟然长嘆:“漏尽更残星斗寒,朱衣鵠立玉阶难。谁知鼎食钟鸣地,儘是浮沉宦海澜。” 卯时初刻,天边微白,诸多官员到达午门外静候。 午门为皇城正门,惯常紧闭,天子出巡或是朝堂大典时才会开启。 两侧辟有左、右掖门,文武百官由此入朝。上设立有钟鼓,由钟鼓司宦官掌管。 午门外广场已聚了不少官员,依著品级高低,自发地聚成一圈一圈。相熟的彼此拱手作揖,低声寒暄。 紫袍大员们凑在一处,轻声寒暄,话题总离不了天时、圣体、家中琐事。 “李侍郎,这几日倒春寒,比三九天还凛冽,您那老寒腿可还受得住?”“ “劳张太常惦念,用了御医院呈上的膏帖,略好些。倒是听闻苏州织造新进了一批云锦,花样颇新颖……” 言辞温煦,笑意晏晏,真是一团和气。 那些青袍、绿袍的低品官员,则远远肃立,彼此交换著眼色,或低声议论些市井传闻、梨园新腔,藉以打发这黎明前最难捱的辰光。 卯时一刻,钟声自午门城楼悠悠传来,沉浑肃穆。 百官顷刻间鸦雀无声,垂手整冠,儼然成列。左、右掖门洞开,文东武西,鱼贯而入。 穿过掖门,便是奉天门广场,再往前,那三重汉白玉须弥座托起的奉天殿,在渐亮的天光与通明殿內烛火的交映下,金瓦流辉,脊兽默然,望之令人心生凛然。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声彻云霄,殿內外尘埃为之一静。 百官按班序立,分列於奉天殿丹陛之下。 通常五品以上官员方可上朝,低阶的御史、给事中则视情况上朝。文左武右,秩然有序,等待朝会正式开始议事。 金陵朝会无帝驾亲临,但奉天殿內白日也烛火通明。 眾朝臣仍向北面行那拜叩大礼,所呼“万岁”声在大殿樑柱间迴荡,更添仪式之感。 接著便是沿用百年的章程。 先是鸿臚寺官员出班奏事,上报入京谢恩、离京辞官人数。声音平板无波:“本月地方升调入金陵官员共三人。离金陵赴任及致仕官员,计七人…… 数字对大多数官员来说,不过是每月都要听上数次的例行公事,早已激不起半点波澜。 眾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神情木然。 隨后,金陵通政司官员出班匯报,各地送抵金陵的题本。 这些题本,多为地方民情、官员考绩、钱粮税收等琐事,鲜有需內阁议处的大事。 松江府青浦县奏报,“境內黄浦江故道,一处河床因久旱裸露,乡民挖出一尊前朝所铸铁牛,重逾千斤。当地百姓皆称此乃祥瑞之兆,县衙不敢擅专,特上报朝廷。” 更有甚者,“淮安府山阳县有农妇產下一对双生子,皆白髮,啼哭声如洪钟,乡人以为异,县令亦上报,请朝廷示下。” 这等无关痛痒的琐事,也让听者不免心生倦怠。 接著,由金陵六部尚书所组的內阁奏事。 奏事过程中,有事启奏的官员,迈步出班,大声朗读奏章,才可回到班列。 今日气氛却有些微妙。诸位尚书大人出班,奏对皆简短异常,仿佛约好了般。 朝会仪式按部就班的进行,金陵的朝会更多是象徵和形式上的延续,很多时候只是按照既定程序走个过场,然后將相关情况匯报给京城。 金陵官员品级虽与京城对应,但多为閒职或荣誉性职位,很多是因年老、致仕等原因到金陵任职,参与朝会的积极性和实际影响力有限。 殿中暖香氤氳,烛影摇红,气氛已然鬆弛。 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討论著朝会之外的趣闻。如无意外又如往常一般,在波澜不惊中结束。 就在此时,文官班列末尾,一名身著青袍、补子上绣著鸂鶒纹的正七品太常寺典簿,突然迈步出列,径直前行,整个身子俯伏下去,跪倒于丹陛之下,一时间没有起身,眾官员纷纷侧目。 此人名为赵肃,十九岁中举,本是少年得意,二次会试皆不第,余后近十年辗转,仅为太常寺负责掌管文书记录存档的七品典薄。 一身穿緋色御史朝服,负责纠察朝堂礼仪,维持秩序的官员喝道:“朝堂之上,有事启奏,方可出列。” 赵肃恍若未闻,依旧跪伏在地,声音並不高,却有决绝的意味:“臣,太常寺典簿赵肃,有本奏。” 內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尹养实主持今日朝会。 他年过六旬,闻言缓缓抬起眼皮,手中象牙笏板微微一顿,“赵典簿,朝堂自有法度。你有何事要奏?” 金陵內阁大学士无殿阁实体,仅为虚衔。一般不称阁臣,仍尊称中堂。 赵肃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声音鏗鏘有力:“臣要奏,倭寇侵袭金陵城一事。” “倭寇?” 朝堂开始些许喧譁,各种议论声,在殿內迴荡。 许多官员面露诧异、不屑,或交头接耳:“年前不是已行文上报京城了么?”“七品微员,也敢妄言军国大事?” 赵肃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对著御座的方向再次叩首,高声道:“臣闻:天下日安,然今边患日棘。倭贼肆虐,於南直隶诸地猖獗,臣谨就近日倭贼犯境之事,缕析陈情,伏惟圣鉴。 常州府宜兴守隘官民兵壮五百余人,兵不习战,器不精利,徒有其数,见贼竟悉奔溃。 观此次倭贼犯境,自丹阳至江阴、苏州,诸地官军调度混乱。 丹阳典使蔡尧佐率兵千余御贼于丹阳,不克,贼遂叩县南门,纵大屠掠。 过武进,知县丘时庸引兵追击,於戚墅堰败绩。 贼乃趋无锡,县丞莫逞以三百人守惠山,见贼悉奔窜,贼遂入县城,焚居民房屋。 倭流劫江阴,纵火烧南岸,突渡北岸入市。各商民义勇登屋,以瓦石灰罐击之,贼多伤者,遂奔去。 贼趋苏州府,千户曾参督乡兵义勇御之於滸墅关,大败。 贼已进应天府,金陵淳化指挥朱襄、蒋升率眾迎拒,不能御。襄战死,升被创,墮马官兵死伤者三百余人……” 赵肃依旧跪伏在地,神情坚定,仿若雕塑般。 他每报一处地名,每念一败绩,朝堂便喧譁一分。 不少官员脸上已变了顏色,方才的慵懒睏倦一扫而空。 尹养实面色沉静如故,待赵肃说完,方缓缓开口,有久居上位的威压:“赵典簿忠心可嘉,相关军情,业已急递京师,內阁亦在筹议方略。你职在太常寺,文书记录方是本职,越职言事,已属不当。况军国重务,自有庙算,非你区区典簿可妄加置喙。” 赵肃跪著,继续道:“倭贼肆虐,朝廷若不迅速採取措施,后果將不堪设想。” 旁边的文官略有几分的讥讽道:“赵典簿莫非有良策退敌,或欲亲自上阵?” 话音刚落,朝堂上气氛稍微缓和。 此言一出,殿中紧绷的气氛略鬆了松,不少人看向赵肃的目光已是怜悯或嘲弄。 赵肃保持著跪伏的姿势,背脊挺直。 尹养实不再看,目光扫过丹陛下眾臣:“诸位可有其他事宜上奏?” 殿中无人应声,方才被赵肃激起的那点涟漪迅速平復下去,再无一人呈奏。 见无人应答,尹养实点点头。 內侍拉长了调子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如潮水般向殿外涌去。 偌大的奉天殿,转眼间人去殿空,赵肃跪在那里,像根扎进地砖里的钉子。 有道:“丹陛独叩骨欲苍,碧血难酬诉渺茫。满殿朱紫皆袖手,风闻疾走是簿郎。” 负责清扫的小黄门,捏著扫帚,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开始收拾残烛,清扫地面。 其中胆子稍大的小黄门犹豫再三,还是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人,朝会散了,宫门等下要下钥了,您这何苦来哉?” 雍朝五品以上方可称呼大人,小黄门哪里懂得这些,不说上殿都朱紫,也是满堂皆大人。 赵肃纹丝不动,许是人都恍惚了,没听见。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手里攥著扫帚,又往前挪了半步,换了个说法:“大人,您这除了感动自个儿,也就剩感动这地砖了。” 不知是这话终於入了耳,还是力气终於耗尽,赵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下。 他尝试著想站起来,双腿却全然不听使唤。 双腿一阵酸软,踉蹌著险些栽倒。 一阵钻心的酸麻刺痛从膝盖直衝头顶,让人眼前发黑,踉蹌著险些栽倒。 旁边那小黄门嚇了一跳,忙伸手將他搀住。“大人,仔细脚下。” 赵肃借力稳住身形,冲小黄门摆摆手,示意无妨。 转过身,缓缓地挪动脚步,向殿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走去。 身后,沉重的朱漆殿门被太监们缓缓推动,严丝合缝地闭拢,將殿內的烛火与薰香隔绝在內。 殿前广场,寒风料峭,吹得青袍猎猎作响。 回望奉天殿,嘴角慢慢扯动,漾开苦涩的笑。 那笑声从喉间挤出,不成调子。 惊起了殿角鴟吻上棲宿的寒鸦,“呀!呀!”叫著,投入晨曦里,转眼不见了。 第9章 散朝 朝会散了,奉天殿前丹墀如洗。 官员们如退潮般自奉天殿鱼贯而出,方才殿內压抑著的种种声息,如解了禁制般,低低地瀰漫开来。 緋青各色的袍服在晨光里晃动,交头接耳。 靴履踏过汉白玉阶,发出轻响,掩不住那惊疑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不?昨夜里,文华殿的灯火直亮到三更天。內阁几位大人、魏国公,还有镇守太监戴公公,俱都在內。倭寇进应天府的事,应是已有了章程。” 一吏部郎中拢著手,对身侧同僚低语,“事故隱而不发,自有其深意。上头的考量,岂是我等能揣测的?听著便是。” 文华殿位於奉天殿右侧偏殿,本是讲经论史的地方,如今內阁大学士也多在文华殿处理政务、內部商议。 他身旁的官员嘆道:“谁说不是呢,偏生那太常寺的赵典簿,真是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哪壶不开提哪壶,硬生生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言罢,瞥一眼身后,“你没瞧见尹中堂那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身旁的兵部的主事闻言撇撇嘴:“宜兴、丹阳、江阴……倒是有心人,可嚷出来又能如何?除了给自个找不痛快,还能怎的?终究是年轻,不晓事。” 所谓蚍蜉欲撼参天木,雏燕徒悲蔽日云。 吏部郎中捻须摇头,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显是久歷宦海:“后生家,火气旺,觉得喊两嗓子就能靖平海內了。谁还没年轻气盛的时候?碰几回壁,自然就明白了。”言语间有著几分过来人的腔调,圆融通达。 “也不想想,金陵城里,万事求个稳字。真要事事较真,这衙门还开不开?公座还坐不坐?” “诚哉斯言。”兵部主事脸上露出轻鬆之色,眼中已有醉意,“今日看来又能早些散值。城南金沙井新开了家酒肆,据说有上好的太禧白,这可是难得一闻的秘酿。” 这酒源自前朝,那时为內监所酿,非光禄不得预。 《傍秋亭杂记》卷下云:“內法酒总名长春,有上用甜苦二色。太禧色如烧酒,澈底澄莹,浓厚而不腻,绝品也。” “同去,同去。”两人相视一笑,“方才殿上那出,真叫人提心弔胆,生怕尹中堂当场发作。” 不远处,数名緋袍御史聚在一处,脸色不大好看。 负责纠仪的那位更是面沉如水:“朝仪何在?一个七品典簿,长跪不起,成何体统。若都如此,纲纪何存?” 一老成御史蹙眉道:“话虽如此,奏报內容……淳化指挥朱襄战死,官兵死伤者三百余人。” “尹中堂已有明断,此事已上达天听,庙堂自有谋划。我等风宪之臣,这等军务,还是少掺和为妙。”先前那御史摇头,袖里掏出绢子,掸了掸肩上微尘,“这赵肃,少不得要外放去哪穷乡僻壤体察民情了。” 一年轻御史轻声道:“虽嫌鲁莽,倒也痛快。尸位素餐者眾,明哲保身者多,敢直言者,稀矣。” “痛快一时,麻烦一世。等著瞧吧,这赵典簿往后的路,怕是难嘍。”年长御史拍拍同僚肩膀,“走吧,回衙画卯是要紧,不然案牘又要堆积如山。晚间还得去应酬,不去得罪人。” 言罢,眾人各自散去,或回衙署点卯应付公事,或盘算著消遣去处,相率挟妓宴饮,末流滥觴。酩酊归署,曹务多废。 正是:“散朝衣冠各西东,公门深锁案牘空。却向秦楼寻醉梦,谁管旧城血染红。” 魏国公府,书房里静得剩紫檀架子上更漏滴滴。 鎏金狻猊炉里吐出的青烟,起初尚凝成笔直一线,忽地无端散开,了无踪跡,无端叫人想起烟消云散终有时,平添几分寂寥。 徐奉钦在波斯织金毯上来回踱步,绒毯厚软,本该无声,然他每步都踏得地板微颤,似有重负。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外城粥棚前冻骨嶙峋的流民,耳里响起的是传来的噩耗,淳化镇指挥朱襄殉国,死伤者三百余人。 他与朱襄虽无深交,却在校场操演时也共饮过一坛浊酒。 记得那是黑脸汉子酒酣耳热,拍胸道:“马革裹尸,方不负这身甲。” 言犹在耳,想到这里,徐奉钦觉胸膛里有气左衝右突,不得宣泄。 恰在此时,门帘轻响,徐寿臣迈步入內。 玄色暗云纹锦袍未换,径直走向紫檀太师椅坐下,自有丫鬟垂首奉上刚沏好的阳羡茶。 “父亲!” 徐奉钦猛地剎住脚步,转过身来,声音因压抑显得紧绷如弓弦,“倭寇已在淳化,如若不除,城外百姓皆为鱼肉。” “钦儿!” 徐寿臣缓缓抬眼,蒙著难以言喻的倦色,连日来的忧虑已耗干了神采,“为父岂不心焦?然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需得从长计议。” 素知儿子秉性刚烈,见他胸膛起伏,目光灼灼,是怒火將起的先兆。 不再多言,將手中茶盏往案几重重一顿。 “砰!” 一声闷响,盏里茶水溅出,洇开湿痕。 “钦儿!”徐寿臣声调陡然拔高,久居上位养成的威势如山岳般倾压下来,“朝廷大事,岂容你妄加揣度?为父如何行事,自有分寸。” 徐奉钦却未被这威严嚇住,反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 那不是寻常衙门往来的咨文,而是盖著部印的兵部牌文,乃是上諭下达。 “父亲的分寸?”徐奉钦的声音因控制的愤怒微微发颤,將牌文拍在父亲身前的案上,“便是这般周全之法么?” 见牌文上墨字森然:著令金陵外城广洋、金川、六合等卫,悉数移防內城,归留守后卫、神策卫等节制,拱卫金陵。召南直隶诸卫,进剿侵袭应天之倭寇。 雍朝定製,卫所每卫理论上有五千六百人,下辖五个千户所。 可承平日久,军伍废弛,军户逃亡严重,应天府周边的卫所实际人数甚至更少。 金陵城十二卫,其中留守后卫、神策、金吾、龙驤、虎賁、府军是內城卫。广洋、兴武、金川、六合、龙江、龙潭是外城卫,合计名册上六万余人。 可光是內城十三门,外郭城二十一门,便已耗去大半兵力。 徐奉钦目眥欲裂:“调外城卫入內?诸卫本就在应天府大校场集结操演,反倒要广洋、金川这些守外郭城卫一併撤回?” 他猛地抬头,眼里血丝隱现,“这分明是弃外郭城百姓於不顾,纵倭寇劫掠外郭城。” “父亲这份牌文就是您跟內阁诸公商议的万全之策?难怪那日有人送来拜帖。” “昨日朝堂所言,淳化指挥朱襄战死,死伤三百多兄弟,换来的,就是尹中堂口中下达各府衙的外卫內调咨文?” 徐奉钦越说越是激愤,积压多日的忧惧、对父亲妥协的失望,“父亲,儿子自幼听您讲述,二十多年前隨姜童虎姜大人入朝,歷时三载,荡平壬辰倭乱。何时变得连不过千余倭寇都畏之如虎?,令我金陵行闭城下策?” 徐奉钦一连数句话,激愤的情绪已达到巔峰。 徐寿臣看著儿子的激愤模样,怒意渐渐退去,先前慑人的气势剩下萧索。 他摆了摆手,似耗尽周身力气,“罢了,你先下去吧。” 徐奉钦脊背挺得笔直,看著父亲鬢边不知何时又添的白髮,所有激烈滚烫的言辞,忽然就这么堵在喉头,烫得他自己生疼。 猛地转身,衣袍下摆捲起阵风,大步踏出书房门。 书房內唯余更漏声声,滴答,滴答,不疾不徐。 徐寿臣独自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身影在透过雕花格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佝僂。 忆起那年冬,雪深三尺。他隨辽东镇姜童虎总兵奔袭江口,火烧敌船,倭寇浮尸塞流。何时有如今这般!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重新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上浮起薄薄的茶膜,映出的倒影模糊不清,眉峰深锁。 门帘子无声地掀开,管家徐忠端著新沏的茶,脚步放得很轻。 他眼角一扫,瞥见案几上那摊水渍,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老爷。” 徐忠把新茶换上,嘴里絮絮叨叨,“再好的阳羡春尖儿,凉透了也涩,伤胃。您跟二公子置这气,犯不著。” 这老傢伙,跟自己一辈子,说话惯了。 话说得让徐寿臣紧绷的嘴角有了鬆动。 徐忠见状,一边收拾著案桌上狼藉,嘆了口气:“二公子脾气,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到底是父子,这股子拗劲不还是跟您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一时,彼一时了。” 徐寿臣脸上萧索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苦笑。 转身踱步走向书房內隔间,那里悬著整墙的应天府舆图。 可谓:“漏尽香弥形自孤,冰甌冷彻旧舆图。当年碧血今犹热?却话戎机事事殊。” 第10章 诸事不宜 大雍隆康五年,正月十七,黄历显示诸事不宜。 舒作凡独坐轩窗下,一袭月白素麵直裰,显是常穿之物。案头青瓷盏里,早已没了热气,只余半盏温吞的碧汤。 望向窗外,见天色似铅块般的灰沉,连聒噪的雀儿都噤了声。 思忖间,祥年气喘吁吁地奔进来,声音发颤道:“公子,不好了。方才从粥棚回来,听得外头风声不对。说城外已聚了上千的流民,有不晓事的人在里头挑唆,嚷嚷著要官府立刻开仓,言语凶得很,只怕顷刻就要生乱。” 舒作凡眉头倏地锁紧,最不愿见到的情形,终究是来了。 早料定流民聚集,如乾柴堆垒,稍遇火星,便是燎原之势。这火星,怕是有人故意所为。 设棚施粥本是惻隱之心,无端成了招风的旗帜。一旦乱起,自己和徐奉钦,怕也要被捲入漩涡,进退维谷。 “祥年!”舒作凡隨即问道,越是危急,越要镇定。“眼下粥棚左近,还剩多少熟识的乡民?” 祥年喘匀了两口气,忙道:“公子,原先老实领粥的,约莫还剩二三十人。可不知打哪冒出生面孔,口音杂得很。” 舒作凡闻言,霍然起身,转身自壁上取下环首刀,刀长二尺,形制古朴。 又隨手又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鸦青暗云纹氅衣,振臂一展披在肩头。氅衣加身,那温文之气陡然一收,整个人凛冽如刃出匣。 “逢叔,祥年,隨我去粥棚,无论如何,今日粥棚都必撤去。” 连素来不甚机敏的祥年都觉出大不妥,十之八九是事有不遂。 雍朝禁甲弩不禁刀剑,北地士人皆以佩剑为荣,蔚然成风。所佩刀剑更是礼器,可见士人风骨。 祥年见公子神色凝重,哪敢怠慢,连声应著,紧紧跟上。 庭院游廊的躺椅,一直闭目养神的袁逢,在舒作凡开口后,起身数步並行,拿起西屋门后长刀,熟稔地藏在腰间,转身步入庭院。 三人出宅,马车已候。袁逢翻上已备好的马车辕前,舒作凡与祥年登车。 乌梢马鞭在空中炸开清脆的鞭花,拉车健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著上元门方向疾驰去。 车厢內,闻得车轮轔轔与马蹄嘚嘚声,急促如鼓点。 舒作凡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头,祥年扒著车窗,望著飞速倒退的街景,脸色煞白。袁逢在前驭车,无声中有有紧绷的气息。 马车堪堪在上元门粥厂百步外勒住。 再往前,人群摩肩接踵,已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寸步难行。 早已过午时施粥钟点,粥棚布幡也收了大半,可周遭流民非但未散,反而越聚越多。 汗臭、体餿、还有焦躁的气息杂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 得见:“人头攒动如蚁拥,衣袂相连似潮生。汗气蒸腾凝作雾,哭声呜咽捲成风。” 祥年悄悄扯舒作凡袖角,努嘴指向人群某处:“公子,那边几个人,不像真流民。” 舒作凡顺著他所指望去,果然枯槁茫然的流民里,杂著格外显眼的汉子。 虽也衣衫襤褸,面涂污垢,但神態与周遭的流民格格不入。不时与周围人低声交谈,口音南腔北调,杂得很,显非同乡逃难。 袁逢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舒作凡左后侧半步地,右手虚按在腰间长刀上。 “逢叔先让撤下粥棚,小声些。祥年去唤早先领过粥的老弱先行散去。” 袁逢如游鱼般挤至粥棚旁,对本来还在装模作样维持秩序的吏役耳语数句。 吏役也看出事情不对,本就提心弔胆,闻言如蒙大赦,手忙脚乱收起粥棚。 其中更有油滑老吏,直接从粥棚后钻出去,眨眼间消失在人群里。 这边舒作凡与祥年已聚拢了二十余老弱,待撤离。 忽闻不远处上元门方向传来“轧轧”闷响,紧接著是守军变了调的厉喝:“奉令封门,閒杂人等不得出入。” 这声音恰似瘟疫席捲人群,场面登时大乱。 有老嫗瘫坐在地哭嚎:“城门关了,官老爷不管我们死活了。” 人群中猛地爆出数声高呼:“弟兄们,官府是要我们自生自灭啊。” “城內有的是粮食,哪管我们死活?衝进去。” 人群里有人振臂高呼,开始大力推搡身边流民,裹挟著人潮,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城门。 舒作凡见势不妙,厉声道:“撤,隨我来。” 率先朝城墙根僻静处衝去,本就胆怯的老弱妇孺,闻言如溺水者抓住浮木,慌忙聚拢跟隨。 煽动人群的汉子岂肯罢休?立刻分出数人,指著舒作凡高声叫骂:“呔!哪里来的公子哥,还想溜?” “瞧这穿戴,定是官府家的少爷,抓了他,好让那狗官开门!” 数人裹挟著身边被煽动得头脑发热的流民,呈合围之势追了上来。 真是:“蚁聚成潮势欲崩,锦衣忽作眾仇憎。谁怜济世仁心客,反被饥民作寇凭?” “滚开!” 袁逢鬚髮戟张,猛地踏前一步,腰间长刀应声出鞘半尺,雪亮刀光在阴沉天幕下凛然一闪,久经沙场磨礪出的杀伐气惊得周遭流民齐齐倒退。 舒作凡临危不乱,声音清越如金玉相击,竟盖过所有嘈杂:“尔等竟是何人?煽惑饥民,衝击城防,形同谋逆!可曾想过家中妻儿老小?” 冲在前的壮汉本是受人指使,鼓譟生事,心中岂无畏惧? 被这般喝破,又见袁逢煞气迫人,一时间竟有些胆寒气短。 袁逢哪会放过良机?低吼声如虎啸山林,脚下猛蹬,人已合身撞入对方阵中。 长刀並未出鞘,以刀背连鞘猛击。 “砰!啊呀!” 两声闷响杂著惨叫,冲在最前的壮汉,一个被刀背砸中肩胛,踉蹌倒退。另一个被袁逢沉肩撞去,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惨嚎著滚倒在地。 其余数人被霹雳手段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舒作凡更不迟疑,低喝道:“走。” 率先朝著人潮稍稀的城墙根方向衝去,祥年反应也快,连声招呼嚇呆的流民:“快跟上公子,快。” 选择跟隨的老弱流民,见袁逢如此神勇,顿生主心骨,跌跌撞撞地紧隨,如楔子从並不严密的人群里生生冲了出去。 堪堪脱身,回望去,粥棚附近已是彻底失控。 施粥的大锅被掀翻,为数不多的米粮被哄抢一空。到处都是哭喊声、廝打声。 眾人惊魂未定,撤入城墙根巷道,待喘匀气息,忽见城北幕府山方向,已然火光冲天。 数道浓黑烟柱直贯云霄,铅灰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紧接著更多火头腾起,映得半边天色都泛出橘红。 祥年手指著城北,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幕、幕府山那边……著火了。” 空中开始隱隱传来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焦糊味隨风飘来。 正是:“乱云初起蔽金陵,饥寒交迫两相侵。乍见流民生变乱,又惊烽火照危林。” 第11章 十二流民 日头將坠未坠,铅云压得尘土不翻。 舒作凡不敢停留,顾著身前踉蹌的老人,同时催促后边跟著的妇孺,一头扎进了外郭城纵横的街巷中。 甫一转过街角,眼前景象较粥棚那边尤有过之。 见街道两旁店铺,无论是裕丰號米粮铺、瑞锦祥绸缎庄,还是广济堂药铺,十之六七已被砸得门破窗碎。 那米粮铺的杉木门板裂作数片,上边还印著沾血的鞋印,仓中米粮被洗劫一空,又被肆意泼洒得到处都是。 “救命,救命啊。”衣著尚算体面的老者,想是哪个铺子的掌柜,抱著头蜷缩在柜檯下,被数个泼皮拳打脚踢。 拳脚落下时杂著污言秽语:“老不死的,去年赊你三斗米,竟敢报官。”老者口鼻溢血,呻吟声渐弱。 手里犹攥著半截帐册,墨跡被血晕开。 “我的儿啊!宝儿,你在哪?”更悽厉的哭喊自染坊传来。 见妇人披头散髮,鬢边金丝散落,原是戴过珠翠的,如今仅余一根断簪斜插。从染坊里跌撞而出,裙儿撕裂至膝,露出青紫小腿,脚上绣鞋不知去了何处。 神情已然疯癲,哭喊声悽厉。 更多的是双目赤红的暴民,有举著劈柴斧头猛剁钱柜的,木屑飞溅如雪。也有將药柜里的当归、黄芪拋洒得遍地都是的,药材杂著泥水,药香反成了秽气。 街角酒肆里传出狂笑:“哈哈哈,都他娘是老子的了。”接著是陶坛碎裂声,酒香瀰漫开来,竟盖过血腥。 堪称:“火照郭城昏未央,乱民如蚁侵城忙。谁將盛世昇平曲,翻作修罗地狱章?” 隨舒作凡同行的流民们眼见街市惨状,面如金纸,唇若白蜡。 有年轻媳妇怀抱岁余的婴孩,那孩子早哭哑了嗓子,张著小嘴无声抽噎,小手紧紧攥著母亲衣襟。 舒作凡厉喝:“跟紧,莫要散了。” 远处幕府山方向的火光愈炽,將铅云烧成赤霞,映得半边天如熔金泻地。 袁逢袖口撕裂,显出內里中衣,原是棉絮,如今沾满灰烬。 护在舒作凡身侧,咬牙道:“按《大雍律》,火起一刻卫所必至,如今怕已过三刻了。” “这边走。”舒作凡凭记忆拐入一条窄巷。 这巷子唤作箩筐巷,本是收旧货的僻静处,舒作凡来此淘过些许旧书籍,十余文钱便换得。 狭窄阴暗的巷里多是堆积废弃竹箩、破瓮、朽木箱,脚下湿滑,此刻成了临时避难所。 远处传来的隱约哭喊和映照在墙壁上的火光,提醒著危险並未远离。 眾人靠墙喘息,祥年哆嗦著清点人数:“一、二、三……十二……” 舒作凡解下腰间锦囊,那是出发前准备的干硬大饼。毫不犹豫將饼掰开,先递给那怀抱婴孩的媳妇:“给孩子抿点饼。” 又分给体力不支的老者,还好大家午时还吃了不少粥,一时还不会有吃食的问题。 有老者声音哽咽,忙说道:“谢公子活命之恩!” 舒作凡搀起老者,“不能乱,越乱越容易出事。” 忽从袖里取出青瓷小瓶,“这是薄荷油,大家抹些在鼻下,能提神避秽。” 鬚髮皆白的老者咳著问道:“公子,我们去哪?”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差些被衝散。 “我们不能留在此地。”舒作凡望著眾人,“外郭城已经乱了,五城兵马司的军营在外金川门內,靠近钟阜门。那里有卫所驻军,乱民必不敢近。” 外郭城大乱,火光冲天。 倭寇?流民?这更像一场以倭寇袭扰为幌子,以流民骚乱为引线,意图金陵城的阴谋。 就算城外有倭寇袭扰,城內的卫所、兵马司也不应如此迟钝? 不能再这样逃窜,须儘快探明附近情况。 舒作凡目光如隼扫过眾人,流民皆是衣襟沾灰,髮髻散乱。低唤道:“逢叔。” “公子有何吩咐?”袁逢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我们分开行动。”舒作凡语速很快,字字如钉入木,“我领著大家,沿著城墙根,走更偏僻的巷道,前往外金川方向的军营。这条路相对安全,但速度慢。” “逢叔,你再挑个胆大心细、腿脚利索的青壮,沿附近街坊散开探查。”拢了拢衣袖,顿道:“看下乱象到底波及附近多大范围?城內的卫所、兵马司有没有动静?打探到消息立刻设法与我匯合。” “遵命,公子保重。”袁逢眼里闪过精光,抱拳沉声。 “你跟我来。”转身扫视人群,立刻挑出面有惶恐,但眼神尚勇的年轻人。 那人肩宽背厚,原是码头扛包的。 “逢叔,万事小心。”舒作凡重重拍拍袁逢的肩膀。 袁逢不再多言,领著那名青壮,迅速没入小巷尽头。 望著袁逢消失的方向,舒作凡回身面对剩下的流民,眼神愈见沉凝,肃然道:“所有人且隨我来,打起精神,我们走。” 引著眾人贴著墙根蜿蜒前行,脚下所踏,皆是年久失修的石板路,坑洼不平。 周遭俱静,唯闻婴孩被裙裾裹住口鼻发出的呜咽。 一老嫗足下忽然趔趄,绣鞋陷入石隙,几欲扑跌。幸得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堪堪將人扶稳。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如泼墨染上天穹。 前巷忽传杂沓步履之声,杂以破锣似的叫骂:“操他祖宗的,东街油水都被那伙龟孙抢先了。” 声浪汹汹,如群犬爭骨,狺狺不休,更添暴戾气。 舒作凡闻言,倏然止步,横臂为栏,指著左侧半坍塌院墙,低喝:“快躲进去。” 那院落原是裱画匠人的作坊,墙坍处露出半截倾颓的石桌,荒草蔓生如鬼发。 眾人不及多思,手脚並用,慌乱又克制著声响,钻了进去。 舒作凡率先拨开身前的野蒿,等眾人都进去后,不忘扯过几丛野蒿遮掩缺口,那蒿草杂著陈年浆糊的酸气,倒成了天然屏障。 未及盏茶时间,十余暴民举火把闯入巷中,火光跳跃,让眾人面色如土。 为首者面带刀疤,左眼浑浊如鱼目,右眼精光四射,正是方才叫骂之人。 “他娘的,这巷往日净是穷酸酸秀才,今日倒乾净得像狗舔过的碗。”疤面汉一脚踢飞破瓦罐,陶片四溅。 他忽鼻翼翕动,喝问:“怎有股薄荷味?” 舒作凡心头一凛,暗道“不好”。 急环视院落,果见墙角余有艾草灰,方才进院的时候就发现院內遍植野蒿,兼之裱画匠坊的作坊,惯用艾蒿防虫、防霉、去异味。 遂急取艾草灰朝缺口以及眾人身上轻撒,顿时掩去薄荷气息,反添焦苦味,恰似荒院久无人居之象。 “疤爷,前头锦绣坊可是脂粉窝,那些姐儿们的细软……”有人献媚道。 “直奔锦绣坊搜,必有肥羊。”疤面汉啐了口,旋即呼哨一声。 眾人闻言,皆是骂骂咧咧的举火远遁。 待四野巷中復归寂静,那媳妇怀中婴孩咳嗽起来,小脸憋得紫涨,喉间痰鸣如鼓。 舒作凡疾步近前,施以掐人中、推三关方法施救。 俄顷,那婴孩哇地吐出稠痰,隨即放声啼哭。 眾人稍稍安心下来,老嫗以袖拭泪,喃喃:“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舒作凡確认巷子前后皆暂时无人后,方挥手示意前行。 眾人相携而出,暗幕低垂,四野笼於苍茫夜气里。 真是:“石径盘紆行步艰,慈亲扶幼共戚顏。夜凉更觉愁无际,风送哀鸿云外山。” 第12章 映赤霄 夜色愈深,如泼墨倾天,將外郭城的城墙染成暗灰,唯垛口处隱约透出的灯笼光,似鬼目窥人。 舒作凡领著这支老弱妇孺的队伍,沿著城墙根下的暗巷艰难挪动,脚下碎石子沙沙的。 越是靠近外金川地界,呛人的焦糊味便愈发浓烈。 那气味甚是古怪,並非寻常柴薪草木燃烧的烟火气,倒像是油脂被点燃,又杂著某种刺鼻的染料,蒸腾出令人头晕的毒瘴,闻之欲呕。 一行人踉蹌转出暗巷,眼前豁然开朗,旋即被窒息的热浪与震耳欲聋的噼啪爆响扑来。 眾人登时如泥塑木雕般僵住了,映出那燃天沸地的景象。 织垂坊,整个金陵城乃至江南最大的丝绸布匹交易地,竟变成熊熊燃烧的火海,將人间锦绣化作漫天飞灰。 火光泼洒开来,赤里又透著金红令人心悸。热风捲动,將烧融的锦缎碎片捲入高空。 “走水了,走水了,往这边跑。” 一更夫提著铜锣,嘶哑著嗓子在街口嘶喊,然其声迅即为鼎沸人声所吞没。 街坊间乱作一团,铺主伙计、贩夫走卒,乃至附近居住的寻常街坊,脸上皆是惊恐、难以置信的神情交织。 远处有胆大的人自发抱水龙而来,然距火场尚有十数步便齐齐止步不前。 火势竟將青石板烧得滋滋作响,继而龟裂。泼水浇上,霎时间蒸腾成白茫茫的雾汽,根本不是人力可遏,靠近便是自投死地。 连片的木质商铺、染坊、仓库,犹如被点燃的火炬,將精雕的飞檐斗拱烧成焦炭,將堆积如山的綾罗绸缎化为飞灰。 不时有承重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轰然坍塌,爆开漫天火星与浓烟,热浪滚滚,几欲烤焦人的毛髮。 “我的货!我刚进的一船苏绣啊。” 见形容体面的商人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嗓子已然哑了。 旁人慾上前劝慰,反被他疯魔般甩开,踉蹌几步跌坐於地。 望著吞噬他半生心血的火海,眼神涣散,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更多人则是失魂落魄,连哭都哭不出来,瘫坐在石板上,任由烟尘簌簌落在身上。 织垂坊边缘的舒作凡捕捉到异样,瞳孔骤紧。 有的人在火场边缘活动,衣著古怪,非流民那般破烂襤褸,也非趁火打劫的地痞泼皮般肆意。 他们行动间训练有素的利落,在尚未完全起火的作坊间穿梭,甚至隱隱有阻止旁人靠近救火的跡象。 倭寇袭扰,城防空虚,大火,有组织纵火…… 诸般线索在电光石火间串联,织垂坊大火非天灾可成,分明是一场有意识的焚跡之举。 织垂坊作为丝绸中枢,货殖云集,且设有朝廷钞关。 堆积如山的財货、官府转运的物资?更重要的,可能是钞关里存放的税收帐册?甚至,是某些不可告人的交易记录? 一念生,如藤蔓疯长,缠心绕腑。 其实也不怪有人会作此想。 说真的,若令人轻信此乃倭寇所为,实违上一世的职业素养。 恰似听闻明朝嘉靖间,七十倭寇流劫千里,兵临南京城下,凡杀一御史、一县丞、二指挥,戮伤数千人的第一反应,必有蹊蹺。 恐是朝廷有人算计、妥妥的平帐啊。 眼前这场大火和那桩歷史公案何其相似!根本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纵火,目標昭然若揭。 “唉!” 舒作凡只觉遍体生寒,心下暗嘆:好狠毒的手段。 此地万不可久留,行动的人明显训练有素,若是被覷破,这支老弱妇孺无异於俎上鱼肉,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所有人,紧这边墙根!”舒作凡猛然回神,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动作快,不要出声。” 伸手指向火场对面那堵被火烧了小半,已摇摇欲坠的院墙和房屋,墙皮剥落处是烧黑的砖坯,然其位置是目前最快能通过的通道。 眾人强忍恐惧,佝僂身子贴墙挪移,墙壁被烈火烤得滚烫,脚下碎石瓦砾灼如炭火,稍有不慎,可能会灼伤皮肉。 行至半途,忽有“嘎吱”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眾人都猛地抬头,见一截烧得通红的房梁已然断裂,裹挟著火焰和滚滚浓烟,直直砸向队伍末尾嚇呆了的男孩。 那男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仰著被烟火燻黑的小脸,眼里都是坠落的火团,已然忘了哭喊、躲闪。 “小心!” 几乎是声音发出的同时,一直护在队伍侧后方的祥年猛地扑出,將那孩子拽开,两人几乎是擦著房梁滚倒在地。 “轰隆!” 燃烧的房梁重重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四溅,几乎將周围的人掀翻。 离得近的人,顿觉耳中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 待烟尘稍散,见祥年护著男孩滚在三尺外,自己左臂衣袖尽被撕开,皮肉外翻处鲜血杂著菸灰,凝成紫黑的疮疤。 “快走!”舒作凡回身厉喝,拉起拉起惊魂未定的祥年和那个孩子。 那孩子这才哇地哭出声来,泪珠在烟燻的脸上衝出两道白痕。 眾人踉蹌前奔,忽见城墙根下有处院落,黑漆门扇虚掩,门楣上“积善余庆”的匾额虽被烟燻黑,未被大火波及。 与其他地方的狼藉和火光冲天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僻静。 外郭城的骚乱已有大半日了,许多院落的原主人或是在暴民衝击下出了意外,或是害怕暴民很早就撤到金陵內城去了,导致空出来不少的宅院。 舒作凡侧身闪入院中,见假山倾仄苔犹绿,水井幽深波尚清。 原是户殷实人家的別院,井台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 眾人鱼贯而入,有妇孺瘫软在地,胸脯起伏如风箱。有汉子倚墙喘息,汗水杂著灰烬在脸上淌出沟壑。 方才的男孩紧紧抱著他娘的腿,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无论他娘如何安慰,都止不住那哭声。 这哭声仿佛引子,勾起了眾人的后怕与悲戚。 一时间,院里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舒作凡径直走到井边,井绳上系的铜铃犹存“崇泰年制”款识,摇軲轆汲水,木桶出水时,清冽之气扑来。 这时男孩渐止哭声,从怀中掏出个烧焦的布老虎,喃喃道:“爹给我扎的。” 舒作凡接过,以井水洗净。 回头看著瘫坐的眾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舒作凡掀开身旁翻倒的樟木箱,內里散出几件湖绸女袄並孩童的虎头帽,底下压著本蓝绸封面的《女诫》。 书页间滑出一张薛涛笺,笺上墨跡娟秀:“火起仓皇辞故园,金鈿委地黯难观。唯期来岁春社至,重拾残锦补旧襴。” 诗后尚有蝇头小楷注道:“闻流寇破石州南迁,今又逢劫火,闔家暂避。” 舒作凡执笺默然,不觉轻嘆:“原来这家主人,是歷过汾石之祸的北来移民。” 这诗笺墨色尚新,应是白日写就的。可见主人家走得虽急,未乱方寸。 这番发现让眾人稍稍心安。 舒作凡已指了指紧挨庭院的城墙,“还是得想办法顺著城墙根走,离这片火场越远越好。” “可,外边那些人?”一妇人颤著声音问道,指的是那些在火场边缘活动的身影。 “所以才要快,趁还没人顾及到这边。” 老者拄著根烧黑了半截的木棍,喘著气道:“舒公子,说得对,早走早安生。” 第13章 白衡芷 夜风挟著织垂坊飘来的焦糊气息,呛得人喉头髮干如吞炭火。 舒作凡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板,那原是院里对弈所用棋盘。 扶祥年坐下,这里便成了临时的疗伤所。 舒作凡半蹲下身,就著远处火场投来的摇曳红光,查看伤处。 见祥年胳膊肘上一大片皮肉,被房梁擦得嫩肉翻卷似绽桃,暗红色血渍已浸透半截袖管,凝成紫黑的硬痂。 “公子,不妨事的,误不了行程。”祥年咧著嘴想笑,可一牵动伤处,疼得他额角青筋绷起。 舒作凡先以井水润湿布条,拭去伤口周遭的泥尘,揭去紫黑的硬痂,用从井里打的清水清洗伤口。 祥年浑身剧颤,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硬是没哼半声。 舒作凡继续撕下內袍的月白杭绸里衬作为布条,按在祥年胳膊肘伤处,缠绕布条,利落地打结。 他硬撑著想站起来,舒作凡拍拍祥年的肩膀:“省著些力气,待会还有路要走。” “这里暂时还算安全,让大家喘口气。”舒作凡站起身,问祥年,“胳膊感觉如何?” 祥年试著活动手臂,仍牵扯得痛,却已能屈伸。“小擦伤没事,公子,走道不碍事。 眾人已用瓦片舀起井水,擦去脸上的烟尘,润湿乾裂的嘴唇。 就在眾人稍稍喘息间,忽闻院墙外不远处的巷道,骤然传来男子怒喝声,杂著流氓粗俗调笑:“小娘子莫躲,让爷们瞧瞧模样。” 舒作凡眉头一蹙,对祥年低语:“你先守著,护好他们。” 言罢,转身趋向后院角门,那门原是僕役出入的巷道,通往更靠近城墙的窄巷。 甫入巷道,一辆黑漆平头马车斜横路中,拉车的马匹受惊,原地不安地刨著蹄子,发出响鼻,韁绳缠绕在车辕雕花处。 车厢紧闭,窗隙间隱约见纤指紧紧攥住湘竹帘。 车前衣衫凌乱的中年男人,张开双臂,死死护在车门,並试图操作马车摆脱流氓。 围住他的是三个满脸横肉的流氓,其中一人已伸手去拉扯车门,污言秽语:“小娘子,莫怕,爷们疼你!” 舒作凡陡然一凛,纵身如鷂鹰掠跃出巷道。 电光火石间,已作疾风掠来。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手中环首刀连鞘都未出,刀柄携著破风之声,凶狠地砸在离他最近那流氓头上。 “噗。”那流氓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上翻,软软地瘫倒在地,额角渗出的血。 余下两个流氓尚未回神,被突如其来的身影震得一愣,下意识转头。 舒作凡左脚已如钢鞭抽出,狠狠踹在第二个流氓的小腹。那人顿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惨叫一声,弓著身子倒飞出去。 最后的流氓才反应过来,怪叫著举起棍棒就要砸下。 舒作凡侧身避过,手腕一翻,刀鞘顺势格挡,“咔嚓”一声竟將棍棒从中格断。 紧接著,舒作凡进步欺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那流氓如被重锤击中,胸骨欲裂,呼吸一窒,踉蹌著后退几步,栽坐在地,脸色煞白,看舒作凡像见了鬼般。 转瞬间,一个昏过去,一个重伤,剩下的也瘫坐在地失去反抗能力。 这兔起鶻落、乾净利落的场面,流氓惊恐地看著舒作凡,喉咙里发出怪响,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巷道拐角。 那车前的中年男子连忙整理了下被扯得歪斜凌乱的衣襟,快步上前,对著舒作凡便是深揖。 “多谢恩公仗义出手,救下我父女!大恩大德,白峻没齿难忘。”死里逃生,声音都变了调。 白峻眼眶泛红,看清舒作凡相貌,见他气度沉稳,非凡俗类。 舒作凡虚扶道:“白先生不必多礼。”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白峻哽咽道:“在下原是携小女回金陵祭祖,看有无营生门路……谁知入城不久,便遇上这等天降横祸,马匹受惊,与家僕失散,被这伙歹人围困,若非恩公……” 舒作凡微微頷首道:“白先生,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目光扫过车厢,帘隙间忽现素手如兰,缓缓掀开竹帘。 但见:“银盆脸映烽烟影,水杏眸含劫后惊。纵使尘泥釵鈿乱,犹存冰魄照清泠。” 乃是白峻之女,白衡芷。 那少女约莫及笄之年,脸若中秋月,虽鬢边金釵斜坠,襟前染著菸灰,通身气度如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扶著车门盈盈拜下,声如碎玉:“衡芷,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舒作凡见白家父女形容狼狈,心下暗忖:这外郭城如今算得是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的险境,若任其独行,无异驱羊入虎口。 遂温言道:“白先生,我等正欲往钟阜门卫所,应有官兵驻守,可暂避凶锋。”语气平稳,“路途凶险,变数颇多。若白先生不嫌弃,可与我等同行,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隱然有雪中送炭,劫里添薪的君子气。 白峻闻言,面上顿现狂喜之色,连连作揖道:“恩公高义,愚父女愿效犬马之劳。”转身急唤女儿。 白衡芷在张嬤嬤搀扶之下,莲步轻移,徐徐下车。 那双水杏眸犹有余悸,仍保持著行不回眸,语不掀唇的闺仪。 张嬤嬤紧隨其后,这老嫗虽布衣荆釵,鬢髮苍然,却將白衡芷护持於身后。 白峻肃容道:“恩公,这是伺候小女的张嬤嬤,亦是麻利人。” 张嬤嬤即上前敛衽一福,“老妇张氏,叩见恩公,得蒙搭救老爷与小姐脱厄,实乃再造之恩。” 白峻自踌躇,四顾周遭狼藉,盘算可否弃车简从,舒作凡已察其意,温声问道:“车上可有余物要紧?” 话音未落,白衡芷已利落地捧出靛蓝包袱,体態玲瓏,不显繁重。张嬤嬤紧隨其后,也拿著小包裹。 白衡芷低眉敛神,柔声道:“马车滯重,转圜维艰,身外之物反成负累。”言罢,她掂了掂手中的包袱,“儿方才已和张嬤嬤將最紧要的金银细软、乾粮和水囊收拾妥当,皆在此中,足敷数日支用。” 祥年听闻打斗声已至巷口接应,舒作凡吩咐道:“你且引白小姐与张嬤嬤先入院中暂歇,我与白先生就来。” 白衡芷和张嬤嬤跟著祥年,走过巷道,入院內。 院中已有三五邻里聚拢,见白衡芷形容憔悴,面色如纸,莫不唏嘘。 白衡芷惊魂未定,然向眾微微頷首,仪態从容,真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 “哎哟,这姑娘脸怎白得这般模样。”一坐於门槛边之老嫗拄杖嘆道,语含关切,恍若见自家娇女遭逢风雨。 旁座年长妇人接口道:“可不是,怕是嚇得不轻。来来,快坐下歇歇。我这有水囊,喝口水缓缓。” 白衡芷闻言,心里泛起暖意,“多谢婆婆,我还好。” 张嬤嬤眼明手快,扶其坐於阶侧一方净石上,復低声劝慰:“小姐宽心,暂且安歇片刻。” 舒作凡与白峻自巷口折返,步入院內。 舒作凡朗声言道:“白先生父女將共同前往钟阜门卫所。路途凶险,大家也多少有些照应。”舒作凡的话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安静下来。 白峻向眾邻里殷殷致谢:“萍水相逢,蒙诸位庇护,我父女没齿难忘。此去一路凶险,断不致累及诸位。” 白衡芷望著舒作凡,见其衣袂染尘,襟袖沾血,英毅之气溢於眉宇,迥异於平日所见膏粱子弟的浮靡虚饰。 其行事果决,气度从容,令白衡芷顿生依附之心,胸中惶惧渐安。 院內老弱妇孺,也都在舒作凡的安排下,各知其所,显得安定了许多。 时织垂坊方向火光烛天,风势助虐,依旧没有减弱的跡象,反而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时间紧迫,舒作凡振声而言:“时不可迟,所有人速整行装,即刻出发。” 白衡芷將靛蓝包袱繫於腰间,外罩旧袄遮掩。白峻亦趋近爱女身侧,低声叮嚀:“芷儿,万事紧跟为父,切莫走失。” 眾人重整衣装,敛神屏息。 晨星隱隱没,踏夜色向金川门外行去。 第14章 兵祸隨行来 夜色愈深,星月无辉。 后方织垂坊的火光熊熊如赭,將一行人踉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烟火熏天,呛得人喉舌如灼,真是步履沉沉惊宿鸟,喘息噎噎乱寒蛩。 那被媳妇紧抱的婴孩又开始时断时续的抽噎,搅得似有钝锯来回拉扯,牵得人心底焦躁。 年轻媳妇不住地拍著婴孩后背,口中顛三倒四地哄著:“乖乖莫哭,娘在,娘在!” 可抽噎声未见停歇。 白衡芷紧隨白峻身侧,娇躯微晃,步履虚浮,绣鞋早染尘泥,更兼足底磨破,沁出点点的猩红。 往日里略施粉黛便顾盼生辉的脸颊,唯余烟燻火燎后的苍白。 她倏忽止步,自靛蓝包袱中取出绳络子系的水囊。 白衡芷先是將水囊递给身旁咳嗽不止的老婆婆,柔声道:“婆婆,喝口水润润喉,您这般剧咳,身体受不住的。” “使不得,姑娘自用。” 婆婆咳得满脸涨红,喘息不匀,见递到嘴边水囊,忙摆手欲辞。 白衡芷执礼不移,態度诚恳,將水囊再近寸许。 “多谢姑娘,姑娘菩萨心肠。”婆婆气息稍续,颤颤伸手接过,喝了口。 井水清冽,火烧火燎的乾咳总算褪去些许,连声音都平缓了。 白衡芷復又从靛蓝包袱內取出油纸包裹的花糖糕,转身走到那对母子跟前。 蹲身掰开糖糕,与婴孩平视,温柔的声音哄道:“別哭了,你看,你看姐姐这里有好吃的,吃了就不怕了。” 那婴孩抽噎著,乌溜溜的大眼睛怯怯看著她,小手迟疑伸出,触到糖糕温软,渐渐止住了抽噎声,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妇人见状,又惊又喜,更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对白衡芷道谢:“姑娘,这如何使得,我们……” “快吃吧。”白衡芷已將糖糕塞入婴孩掌中,莞尔笑了笑。 一笑如春冰初泮,令四周焦烟似退三尺。 眾人瞧在眼里,看向白衡芷的目光里,少了些疏离,多了几分实在的暖意。 这娇怯怯的小姐,竟有如此体恤人的心肠。 未过多久,前方隱约出现一座石牌坊的轮廓。 白峻低声道:“舒公子,前面就是石牌坊地界。外金川军营,即在左近白云山腰。” 所谓白云山,实则为一丘壑连绵之地,遍產白云石得名。 据说昔年为筑金陵城垣的部分石料便是取自此处,后来山下石匠作坊云集,遂成市井,便有了石牌坊的坊名。 听闻军营就在左近,眾人精神皆是稍振,不约而同地朝著那片丘陵望去。 军营的轮廓在半山依稀可见,几点火光跳动,隱约有人影晃动。 甚是安静,没有预想中的兵马调动,甚至连寻常营地的喧譁都没有。 舒作凡审势而定,示意眾人停下,环顾四周,指著石牌坊附近一处废置的石料作坊,作坊连著庭院,门窗尚在。 “我们先不去军营,到那里落脚。此地靠近军营,又相对隱蔽,可暂作棲息。” 眾人早已是强弩之末,闻言皆隨著舒作凡进入作坊。 院內堆的都是废弃的石料和工具,瀰漫著石屑和尘土的气息。 大家也顾不得凌乱,各自找地方瘫坐下来,疲惫和恐惧如同潮水再次涌上心头。 “父亲,公子,”白衡芷忽然开口,声音有著紧张,“女儿发现,这角落的灰尘有新翻动的痕跡,而且这屋里……似乎还有余温,像是有人不久前来过。” 舒作凡立刻起身查看,果然如白衡芷所言,角落里石粉被踩成泥印,有明显被人踩踏和翻找过的痕跡。 舒作凡遂沉声道:“我去探探军营的情况。” 他看向白峻和祥年:“白先生经验老道,祥年身手还行,你们负责安抚大家,守好这里,我去去就回。” 白峻拱手:“舒公子必慎之又慎。” 祥年也握紧了拳头:“公子放心。” 舒作凡頷首,再次叮嘱了几句,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著军营侧翼摸去。 见辕门紧闭,门口岗哨寥落,那二哨兵倚著墙垛打盹,状极懈怠。 舒作凡避开哨兵的视线,借著夜色掩护,悄然避到军营相对偏僻的夯土围墙,墙高丈余,夯土杂著碎石,攀之易滑。 隱闻墙內人声爭执,语焉不详。 由於距离较远,除了“织垂坊那边火都快烧到江边”这句十分激动的话,剩下的都听不真切,似乎涉及撤离、调令等內容。 就在舒作凡凝神再听时,一巡逻的兵丁许是內急,骂骂咧咧的走到墙边,一边解开裤腰带,一边打著哈欠探出头来。 “谁?”那兵丁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厉喝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舒作凡身形猛地一矮,融入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那兵丁探头探脑的朝下看了几眼,黑漆漆的一片,除了风声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娘的,这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当是自己听错,尿液淋在咫尺外的蒺藜丛上,激起阵阵腥臊白汽。 然后嘟囔道:“野猫野狗的瞎叫唤,呸。” 提裤转身时,靴跟踢开掉落的小块墙砖,砸在舒作凡藏身处的乱草中。 待脚步声远去,舒作凡方觉掌心已被碎石硌出血痕。 他暗忖:辕门哨兵酣睡、营中爭执撤退的乱象。 如今外郭城烽火四起,卫所本该全力戒备,甚至出兵弹压。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心神恍惚,想起上一次事出反常还是数日前跟徐二哥討论时,从流民那得知松江府、苏州府城门皆闭,不得入內的事情,不想如今还是出事了。 舒作凡不再停留,迅速循著原路撤回。 一脸阴沉地回到作坊时,大多数人都从表情里读到不好的消息。 就在此时,有人惊呼起来,“快看外头。” 眾人顺著指向望去,见夜幕里,除了织垂坊方向火光依旧熊熊燃烧外。 在靠近他们所在的石牌坊区域,竟也腾起了几处新的火光。 火势虽然不大,但那位置,似乎朝著他们这边蔓延过来? 让人有追踪围截之意,彻骨的寒意在眾人中开始蔓延。 白衡芷从包袱里拿出伤药和乾净的布条,走到手臂伤未愈的祥年身旁,轻声道:“我帮你换药,处理下伤口。” 祥年被外面的火光骇得心神不寧,闻言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白小姐。 她的脸上不见慌乱,动作麻利地拆去之前包扎的布条,將一撮药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重新打结包扎起来。 镇静从容,宛如一剂安心丸,略得慰藉。 就在眾人心头被不安笼罩时,忽闻院墙外,传来一阵有章法的叩门声,三长两短,节拍分明,是约定的暗號。 舒作凡闻声陡震,神色展开,快步上前,伸手打开院门。 门外果见袁逢率著那青壮,二人皆是风尘僕僕,衣袂上沾染著点点血污,步履间透出掩抑不住的疲乏。 那青壮更是紧捂右臂,布料早被鲜血浸透,凝成暗褐色,显然是经歷了番廝杀,伤势不轻。 袁逢大步跨入院內,確认大家基本安全,无甚大碍后,看到白家父女和张嬤嬤时,眼里闪过讶异,却並未多言。 他径直走到舒作凡面前,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公子,情况很糟。外郭城乱得很,已然不成样子。” 撑著膝盖,试图平復因奔逃和廝杀所起伏的胸膛。 “倭寇大概是从郊外的佛密门那边开始的,沿著通江桥、临江桥、小復成桥一线,从郊外掠进了外郭城。” 袁逢语速渐快,条理却甚是清晰,喘气继续道:“最严重的是从幕府山、上元门、金川门、钟阜门,一直到沿江新修码头附近的坊市。可以说,咱们这一路退过来,几乎就没离开过倭寇劫掠的前线。” 这话让眾人心下沉底,以为仅是不走运,不想竟是一路在鬼门关前打转。 “织垂坊的大火,”袁逢脸有苦涩,眉间有著愁绪,“目前火势最烈,且一直在往江边的码头蔓延,风助火势,恐难遏制。” 袁逢声音更低:“早知,早知道这样,咱们若是早先掉头往神策门、玄武湖那边走,兴许就避开这波倭寇脱险了。谁能想到,这帮倭寇竟如此猖獗大胆,竟然敢衝著沿江军营扎堆的地方来。” 真是:“步步惊逃偏入瓮,妖氛欺人未离踪。血痕染袂遮归眼,一程风腥避更浓。” 第15章 十数兵卒 袁逢所说的消息,字字句句,竟如寒砧铁杵,声声砸在眾人心上。 倭寇竟然真的衝著石牌坊来了,已非揣测,实是迫在眉睫的灾祸。 直教在场的眾人寂静下来,气息为之一窒。 祥年下意识地以手抚臂,新换的布条尚温,伤口似乎又开始隱隱作痛。 “佛密门,织垂坊,沿江一线。”舒作凡低声重复著这些地名,如寒泉浸骨。 他素来心思縝密,於舆图一道多有涉猎,脑里经纬交错,迅速勾勒出倭寇进犯的路径,脸色愈发难看,也愈觉凶险。 不怪织垂坊方向的火光都开始烧到外金川的石牌坊了。 舒作凡猛一抬头,见眾人面上俱是惶惶,如惊弓之鸟,六神无主。 作坊实非久留地,危巢之下,岂有完卵? “事已至此,不能再等了,按逢叔所说,倭寇怕是最迟天明就会劫掠到这边。”舒作凡断然出声,“无论有无蹊蹺,皆须立刻前往卫所军营。” 眾人闻言,方才涣散的精神稍振,有了明確的目標,总好过坐困愁城。 “公子说得是。”袁逢鬚髮戟张,慨然应和,“迟则生变,咱们这就走。” 事不宜迟,舒作凡略作安排,自与袁逢在前,探明军营虚实。 其余人则在暗处潜藏,静候號令,一旦確认军营安全,即刻动身转移。 夜凉如水,风卷松涛,呜咽如诉。 外金川白云山卫所军营,辕门燃著火把,映照出紧闭的营门和门楼上疏疏落落的人影。 舒作凡与袁逢对视一眼,遂收摄心神,敛声屏气,来到营门前,相距丈许。 “什么人?”门楼上传来警惕的喝问。 “开门。”舒作凡应道,自有威仪。 门楼上,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传来,语气有著色厉內荏:“军营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开营门,速速离去,休得聒噪。” “放肆!”舒作凡闻言,便知寻常请求已然无用,遂不再徒费口舌,径直扬声,直接点明身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龙驤將军是我父亲,北城兵马司指挥徐奉钦是我表兄。城中必有变故,速开营门,我要见此地主事之人,若有推諉导致不测,后果自负。”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声音远远传开,不仅是给门官压力,也隱隱有震慑营內可能存在异动的意图。 名號一出,守门的兵卒神情骤变,火光下可见其脸上惊愕、犹疑诸般神色。 龙驤將军的名號,他们可能还不清楚,却也知是金陵城的勛贵。 北城兵马司的徐指挥,那是直接管著他们上司的上司,平日里多闻其威名,岂是他们这些底层卫所兵能开罪的? 门楼上静默片刻,似有天人交战。 片刻后,门楼上的兵卒重复哭诉:“公子爷,您行行好,別为难我们这些小的了!不是不开门,实在是,实在是营里没人了啊!” “此话怎讲?”舒作凡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缠了上来。 “昨日接了五城兵马司衙门的牌文。”那兵卒语无伦次,惊慌之情溢於言表,“天色尚未大亮,营內除看守士卒外,大部分兄弟俱被调往金陵內城听候调遣了。” 兵卒们固然因舒作凡的来歷显得恭谨,然军令如山,以及自身朝不保夕的窘境相较,故无人敢擅开营门,以免引火烧身。 为首的门官颤声道:“公子爷且稍安勿躁,小的这便去稟报留守的刘百户。” 营门內外,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唯有夜风穿过箭楼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火光的噼啪。 突然,营门內侧传来短促的惊呼,旋即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袁逢早已护持在侧,右手早已紧紧握住腰间长刀的,全身筋肉如弓弦拉满,蓄势待发。 “吱呀。” 木轴摩擦声响起,营门被从內拉开缝隙。 年轻兵卒的脸庞,自缝隙中探出。那脸上全是惊惧之色,双唇哆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进来,刘百户他被杀了。” 舒作凡、袁逢闻言,心头剧震,来不及细想,闪身涌入营门。 血腥气在营房內显然堆积许久,骤然被营房外夜风一搅,轰然扑来。 门內校场空地上,数支火把的火光摇曳,將周遭景物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阴森。 几名倖存兵卒围作一圈,神色木然。 守著具身穿百户服的尸体,尸身呈诡异的俯臥姿態,心口处赫然插著制式腰刀,刀刃尽数没入体內,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尸身旁还有两名兵卒倒在血泊中,一人脖颈上深可见骨的创口,皮肉翻卷,血跡已然凝固。另一人胸膛塌陷,肋骨断裂的弧度清晰可见,面部扭曲,状甚悽惨。 三具冰冷的尸体,显然是方才从营房內被仓促搬出。 显然在屋里经歷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惨烈地小规模火併。 余下倖存的兵卒,或深或浅都有伤,眼神涣散迷离,脸上俱是惶恐,魂魄似已失了大半。 “究竟是怎么回事?”舒作凡的嗓音猛地拔高,试图寻出蛛丝马跡。 袁逢护持在侧,腰间长刀半出鞘,全身筋肉蓄势待发,紧绷如弓。 被舒作凡厉声喝问,年纪稍长的兵卒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指向营房深处,“是,是王伍他们……刘百户不许他们走,他们就动了手。” 外金川卫所兵卒要被调往內城,本是催命符,人心之叵测莫过於此。 舒作凡瞬间洞悉了其中关窍,脸上笼上阴霾。 营內的人心思各异,有人慾坚守待援,有人慾趁乱逃生,一旦互为牵涉,火併是必然的。 当机立断,对袁逢道:“逢叔,速將兵刃尽数收缴。” 袁逢早已心领神会,甚至在舒作凡话音未落之际,高大身躯如山岳,迈步上前。 其势雄浑,天然就是威慑。 加之方才已听闻发令的这位公子是北城兵马司徐指挥的表弟,剩下的兵卒哪敢迟疑? 哐当、哐啷…… 一阵杂乱无章的金铁坠地声,腰刀、长枪等物,尽数被扔在地上,顷刻间便堆成小丘。 袁逢走到那堆兵器前,用脚底向前猛地推扫,尽数踢至墙角下,动作乾净利落。 校场內,再无人敢有异动。 舒作凡踱至那开门的兵卒身前,见他兀自抖得如风中筛糠,形如槁木。遂放缓语气,温言问道:“王伍那伙人,又往何处去了?” “王伍他们抢了库房里的米袋和健马,从后营小门跑了。”那兵卒哽咽了下,指著营房院內,指著地上那具穿著百户服饰、心口插刀的尸体。“想来刘百户和拦著的兄弟就是这般遭了毒手。” 旁边看著颇为老成持重、胡茬花白的兵卒,此刻亦面如死灰,颤声补充道:“公子爷,营里如今,就剩我们这十来號人了,还大多是…” 他没说下去,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都是些老弱,派不上用场的。 舒作凡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人,老的鬢髮如雪,病的面色蜡黄,甚至瞥见一年纪明显逾五旬的兵卒,手持没了枪头的枪桿,说是兵器不如说更像拐杖。 再斜睨一眼墙角那堆被袁逢踢过去的兵器,锈蚀的腰刀,卷刃的长枪,甚至有几柄刀连刀鞘都烂了。 眼前这群人,不说打仗,能不能提刀砍人都是问题。 舒作凡甚至怀疑,方才叛逃的兵卒,是不是营里仅剩的能打的? 这哪是军营,分明是收容老弱的疗养院,简直是笑话,更可笑的是这种疗养院式的营盘都被抽调空了。 舒作凡转向袁逢:“逢叔,你先点两手脚尚算灵便的,將刘百户与两位殉难的弟兄尸身,抬到那边屋檐下好生安置,別让大家看著心慌。” 死尸横陈,最能销磨活人的志气。 袁逢脸上瞧不出喜怒,重重点头:“公子放心。”隨即点了方才指认凶手的那年长兵卒和身材瘦削却眼神尚算清明的青年,“你们两个,隨我来。” 言罢,他自顾自走向尸体,俯身试了试鼻息,確已气绝。 示意二人抬起刘百户的尸身,三人合力,儘量避开眾人视线,將尸身抬到背风的屋檐下,轻轻放下。 可谓:“危巢岂有完卵驻?潜跡藏形待夜昏。欲期辕门能作障,谁料干摧本乏根。” 第16章 踏碎晓星寒 周遭一片岑寂,惟余粗重喘息与搬动尸身时,衣料摩挲地面的沙沙声。 舒作凡心头那簇无名火,又暗暗躥了上来,趁著旁人还在安置尸体、心神不寧之际。 疾趋至袁逢身侧,压低了嗓音道:“逢叔,此处暂交他们看顾,好生收敛。” 袁逢闻言驻足,侧耳聆听,素知公子看似温文,实则胸有丘壑,遇事果决。 舒作凡凑得更近些,几乎是挨著耳朵,紧迫道:“逢叔速去门外,请白先生与祥年进来。只道营中生变,主官殞命,咱们人手单薄,势孤力薄。教他们立刻进来会合,动作要快,须警醒四周,莫教咱们也著了暗算。” 言至此,声气愈沉,“这地方有著邪,多掺些人到底稳妥些。尤是白先生父女,见闻广博,或许能瞧出咱们漏眼的关窍。 袁逢听得真切,眼底掠过瞭然。 岂能不知公子深意?这营盘內里早是空壳,人心涣散,那些逃出去的乱兵更是祸患。 “明白。” 袁逢低应一声,逕往营门方向去了。 看著袁逢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舒作凡这才转过身,重新面对这群残兵。 “你,近前来。” 缓缓掠过眾人惊惶面孔,最终落在那先前答话,稍微年长的兵卒脸上。 那老兵迟迟疑疑挪到舒作凡跟前,垂首拱手,声音发颤:“公子爷!” “王伍一伙,统共几人?往哪方逃了?”舒作凡问话快如连珠,字字似鞭,抽在那老兵紧绷的心弦。 老兵被气势所慑,愣了片刻,方囁嚅道:“约…约莫五六个,皆是营里素日最不服管的刺儿头,专好生事。先时是在营中鼓譟,隨后便红了眼,动了手。”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吞了黄连,“他们衝进马厩,牵走三四匹牲口。又砸开粮房,抢了好些米麵。说要往东门那边去,应是想趁乱出城。” “出城?”舒作凡勾起笑意,反到更添寒意。 城外便是倭寇横行,与投虎狼何异?这伙蠢材,多半是想寻个僻处藏身,或往城外再掀风浪,真是鼠目寸光,自身尚难保,遑论其他。 思忖间,袁逢已迴转,营门再次被拉开。 祥年领著一眾老弱妇孺鱼贯而入,步履有序,显是途中已得整肃。 当他们看清院內散落的兵器,地上的血泊以及被抬到屋檐下的尸体时,人群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祥年三步並作两步赶到舒作凡身前,透著急切问道:“公子,这是何变故?” “营啸,內訌。” 舒作凡答得简截,目光扫过伤者,朝白衡芷那厢略一示意,语气稍缓,“白小姐,伤了几个弟兄,先救人要紧,耽搁不得。” 又转向袁逢,“逢叔,隨我去马棚库房清点下,也好心里有数。” 白衡芷对眼前血腥恍如未见,眉宇间无惧色,逕自走到伤兵跟前,蹲下身,从隨身布包中取出玲瓏的青瓷瓶並一卷素白净布,手法熟稔。 “谁伤最重?莫要乱动,伤口会迸裂的。”声音清泠,如泠泠琴音。 那胳膊胡乱缠著污布、血犹渗流的年轻兵卒,眼神茫然。 白衡芷不再多言,只轻轻解开那染血布条,取隨身携带的清水涤净创口,敷上碧绿药膏,再以素布妥帖包扎,从容不迫。 舒作凡与袁逢二人,已来至营內马厩库房。马棚中仅余二三战马,不安地刨蹄喷鼻,发出阵阵萧萧长鸣。 想是乱兵中善骑者少,故未全数掠去,亦是天意留一线生机。 粮房门户洞开,形同虚设,內里狼藉不堪,存粮失了大半,地上尚泼洒著许多糟蹋了的米麵。 袁逢握拳,又检视旁边军械库,见锁已被砸坏,少了十数把腰刀,並几张弓、数筒羽箭。 可见:“仓廩虚时狐兔走,武库敞处盗贼横。可怜俱是膏血枯,肥得营中硕鼠声。” 舒作凡低声咒骂了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转身出院,对袁逢、祥年吩咐道:“逢叔,祥年,召集尚可行动的人,將营门重新加固,布设双哨,但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隨后,舒作凡站到军营內院中央,身姿如松,声气沉毅:“我知你们此刻在怕,方才死了弟兄,长官也没了。” 望著那些灰败面孔,“然怕有何用?” 眾人没什么反应,多是呆望,神情麻木。 舒作凡的声音愈稳:“我知道你们有的可能听说了,有的还不认得。” 一字一句道:“九边总兵是我父亲,魏国公府徐指挥是我兄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想活命的,就听號令。” 这话似有著无形的力量,让原本不安的沉静下来。 九边总兵,这名號对这些底层兵卒或许有些遥远,但魏国公府的徐指挥,这名號在金陵地界上,尤其是军伍里,有千钧重。 一被白衡芷包扎好伤口的兵卒,望著舒作凡挺拔的背影,涣散的眼神里,竟重新聚起了微光。 原本没什么反应的老兵,眼神里瞬间多了些东西,他们虽然老弱,但消息並不闭塞。 舒作凡看著他们的反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见火候略到,心下稍安。 此非常时,仁义空言无用,画饼徒劳,唯借实实在在的威名权柄,方能暂镇人心。 舒作凡继续道:“诸位既未隨叛者逃,便是忠义之士。我在此立誓,若得脱此难,必为刘百户及殉难弟兄请功,抚恤家眷。” 老卒颤声:“公子高义,我等愿效死力。” “此地不可久留。”舒作凡环视这烂摊子,本道军营稍安,孰料变生肘腋。 看著眼前这烂摊子,本以为军营会稍安全些,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按逢叔先前所言,倭寇天明必掠到这里。 他做了艰难的决定:“逢叔。” “公子。”刚指挥人堵好营门的袁逢,上前躬身听令。 “你率眾人暂驻於此。”舒作凡指向周遭营房围墙。“借军营已有的东西,加固防御,暂时坚守。既营盘在这,附近必有兵马司衙门,怕是要去走一遭。” “公子,周围情况危险,不若让我陪你去。”袁逢言辞恳切。 “不行,李四、王伍等辈若寻不著落脚处,恐又折返回来,你若不在,凭这些老弱残兵,怕是抵挡不住。” 舒作凡语气斩钉截铁,“逢叔,若天明时我未归,或者有贼人来袭,不必候我。立刻设法带他们往钟阜门方向去,这处离钟阜门应该也不远了。” 这是在交代后路,袁逢深知其中凶险分量,重重抱拳,眼神坚毅如铁:“公子放心。” 说罢,遂不再多言,自去组织尚能行动的兵卒並流民中青壮,寻木料、搬石块,加固营门並围墙薄弱处。一时间,营地气氛復归肃杀紧张。 白衡芷包扎好伤兵后,悄步至舒作凡身前,清澈眸中忧色流转。 她默默从自家小包袱內,取出一只盛满清水的皮囊,又拿出几块油纸包裹的精巧点心,不容分说塞入舒作凡手中:“公子此去,万望珍重。” 舒作凡接过水囊点心,心头微暖,朝她頷首:“放心。” 隨即转向那倖存老兵:“营盘在此,附近兵马司衙门,哪条路径最捷?” 老兵不敢怠慢,忙將所知捷径並左近街巷细细稟明。 舒作凡记牢路线,快步至马厩,那二三匹惊马犹自不安,还在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择了匹最为健壮的黑马,检视鞍韉牢固,一切妥帖,便在眾人忧切复杂的目光中,利落翻身上马,韁绳一抖。 “驾!” 黑马长嘶,四蹄翻飞,似一道离弦箭,决绝地没入黑暗里。 营门再度沉沉闔拢,以木石死死顶住。 第17章 兵马司衙门 舒作凡催马疾驰,单骑如逆水孤舟,迎面却撞上奔涌的人潮。哭声震瓦,咒浪掀天,搅得街巷皆是泼天恐慌。 见道旁渐次乱了章法,绸缎庄门板卸倒,綾罗绸缎被抢一空,是彩云散作飘萍絮。 米铺米袋被划开,白花花米粒撒了一地,是白玉沉於浊水泥。 更有甚者,为爭抢些许財物拔刀相向,血光迸现。 直教:“乱世浮生螻蚁命,满街瓦砾走豺狼。朱门綺罗化作灰,白玉珍珠委弃糠。” 舒作凡急勒韁绳,堪堪避过一辆失控衝来的板车,车上杂物堆叠,箱笼倾覆,后边跟著气喘如牛的追赶者。 外郭城,恰似一釜煮沸的糜粥。 乱了,全乱了! 依著老兵所指路径並左近形势,舒作凡拨马折入一条相对僻静窄巷。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脆响在空巷激起回音,愈显急促。 偶有泼皮撞见,见他骑高头大马,腰间佩刀寒光隱隱,多不敢上前滋扰,纷纷避让。 绕过巷口,兵马司那熟悉的衙门已在眼前。前后不过数条街,二、三百步的距离。 景象却教舒作凡心头陡沉,往日纵再鬆懈,总有两、三兵卒倚著石狮打盹閒话。 此刻朱门虚掩,寂无人声。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往门前石狮颈上一绕,箭步冲入。 萧瑟冷风卷著满地纸屑扑面,院內更是满目疮痍。 平日堆放齐整的公文案牘,被风吹得遍地狼籍,踏上去沙沙作响。 “可有人在?”舒作凡扬声喝道,声浪在空院激起迴响,更添淒清。 过了片刻,方从偏厅跌撞奔出穿著胥吏服的人。 皆是面无血色,怀揣零散卷宗布裹,分明是欲搜刮些油水,伺机遁逃。 老吏颤声问:“何人敢闯兵马司重地?”见舒作凡风尘僕僕然佩刀凛凛,眼里戒备惊恐交俱。 “我乃魏国公府的人。”舒作凡亮明身份,语速急迫,“衙门诸人何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闻听魏国公府,眾吏神色稍弛,旋即恐慌更甚。 老吏结巴道:“上头有调令,昨日主官们便领著大半弟兄,悉数调入內城协防去了。” 舒作凡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兵马司这外郭城最重要的武备衙门,竟然也被抽空。 “调入內城?何时调遣?谁下的令?” 尖嘴年轻胥吏抢道:“就昨日天蒙蒙亮时。听闻是兵部文书,说內城防务空虚,周吏目接令点齐人手匆匆走了,早饭都未及用。” 舒作凡的视线扫过院內散落的公文,“那衙门库房呢?” 老吏声气愈低,眼神闪躲:“库房也开了,周吏目走前亲率人进去,搬了好些物事,说是充內城军用。” 尖嘴年轻胥吏將怀中包裹掖紧几分,忙撇清:“去向岂是我等能知晓的?” 舒作凡逕往院角库房,见那铁皮木门紧闭,大锁显遭撬棍暴力破开、復又心虚虚掛上的痕跡。 地上散著撕碎封条並乾裂泥印。 推门而入,陈腐霉味扑来,果真是空空如也。 他心念飞转:调兵入內城或为真,然搬运库藏是何操作? 防倭寇还是防百姓?或者乾脆是监守自盗?区区倭患,竟值得朝廷弃外郭城退守金陵城內? 舒作凡见此情形,不再理会胥吏。 知道此间已无指望,须得速速返回告知袁逢等人,早作打算,遂转身欲离。 真是:“衙署空庭风卷帐,兵戈散野锈遮光。官威昨日犹列仗,今作荒庭鼠蚁场。” 方走到衙门前,尚未踏出门槛,骤见四条黑影如鬼魅般堵住去路。 为首的疤脸汉子生得三角眼、蒜头鼻,此刻正滴溜溜乱转,扫过作凡並这空荡院落,咧嘴露出贪婪的笑意。 疤脸汉子粗声大气道:“小子,瞧著细皮嫩肉的,若不想吃些苦头,留下马匹並身上值钱的物事,趁早滚。“ 旁边的嘍囉连忙帮腔:“大哥说得是,这空衙门里的油水,合该便宜咱们兄弟。“ 四人显然早就在覬覦这座空衙门,又见舒作凡孤身一人,遂起了歹心。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舒作凡右手已按在腰间的佩刀,暗忖麻烦自来。 剑拔弩张之际,衙门外骤起传来洪钟般爆喝:“兵马司重地,岂是尔等宵小可以放肆的地方?” 话音未落,舒作凡循声望去,见为首一人年约三旬,身著青色便袍,有些许褶皱,掩不住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气度。 此人是在朝堂上执言的太常寺典簿赵肃,隨行的三个差役,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泼皮们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俱是一怔,面面相覷。 那疤脸汉子色厉內荏地吼道:“敢管爷爷们的閒事。“ 赵肃並不答话,摆了摆手,隨行的差役得了號令,三拳两脚便將那泼皮打翻在地。 那疤脸汉子被差役一脚踹中要害,捂著手腕哀嚎不止,像条死狗般蜷缩著。 有个不开眼的嘍囉见有机可乘,竟想趁乱去牵作凡的坐骑。谁知还未摸到韁绳,被舒作凡一手刀砍在脖颈,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偏厅附近的胥吏探头探脑,见他转身,嚇得脖子猛地一缩,活像受惊的田鼠。 紧接著,厅內骤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噼啪乱响,后窗“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数道黑影手脚並用地从窗口爬了出去。 其中一人慌不择路,险些摔个狗啃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陌深处。 原来些胥这吏见势头不对,早想趁乱逃之夭夭,哪里还敢停留,作鸟兽散而去,不知去向了。 赵肃指挥差役將地上泼皮捆得像粽子般,顺手扯下布条塞住他们的嘴,免得在此聒噪。 见舒作凡身著的锦袍蒙尘,腰间佩刀却非凡俗,神色镇定从容。 舒作凡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家伯金陵工部尚书,在下舒作凡。” 他这番话颇有讲究,先前在外报的是魏国公府的名號,此际遇到朝廷官员,自然要报伯父的实职,望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赵肃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重新打量眼前这个青年。 见他衣冠整肃,举止合度,清正气溢於言表,全无膏粱子弟的紈絝习气,更不似隨意攀扯亲贵之徒。 赵肃面色稍霽,语气依然严肃地道:“原来是舒公子,在下太常寺典簿赵肃。“ 道是:“宦海浮萍鉴澄光,危城邂逅问行藏。莫道朱门皆紈絝,剑胆琴心本自昂。” 第18章 孤臣 赵肃挥手命差役將捆成粽子的泼皮,丟在枯草堆里。 怒气未消,望著空荡荡的衙门,“城外倭寇作乱,故前来这兵马司衙门,没想到撞上这伙泼皮。” 舒作凡何等聪颖,眼下形势诡譎,兵马司人去楼空。赵肃领著差役,其多有深意。 “见过赵典簿。” 事故不敢怠慢,躬身一揖,接著並未赘言,直接將方才从老吏盘问出的情形,择其要者,条分缕析,简要复述了遍。 言语间,不添油加醋,如实地陈述。 “昨日清晨,兵部文书下发,主官率大部人马调入內城协防,更兼库房被搬称转运军用。” 赵肃起初蹙眉凝思,待听到库房亦被搬,脸色骤变。 主官调度,本是常事,可连库房也一併搬空,超出常理的范畴。 这桩桩件件,若单独拎出来,尚可勉强解释为事急从权,可偏偏凑在一处,任谁也瞧得出其中不对。 “岂有此理。” 赵肃按捺不住,气得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青色便袍隨之摆动。 他指著空无一物的院落,声音里不掩的悲愤:“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內城协防,金陵百姓的安危性命就被如此践踏。” 话至激愤处,猛地一拳砸在身旁那根朱漆剥落的廊柱上,震得樑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赤心如璞玉浑金,经世事砥礪,却未被磨灭。 舒作凡静静看著赵肃捶胸顿足的模样,非但没有轻视,心里倒是安定了几分。 赵典簿看似有些古板的处世道理,心底知其不可为为之的担当,却是做不得偽的。 “赵典簿息怒。” 舒作凡见赵肃情绪过於激动,不疾不徐,继续说道:“调令与搬运库房,时间过於巧合。若是为了应对倭寇,理应统筹调度,事有蹊蹺。” 赵肃不是蠢人,这非简单的失职或贪墨所能解释。 更像是一场预谋的行动,其能量竟能调动兵马司这等衙门。 赵肃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紧抿成线,先前因激愤泛红的面色,转为煞白。 想到更为可怕的可能,这或许是借倭寇之名,行排除异己、侵吞公帑、甚至是更大图谋铺路之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牵扯的,恐怕是泼天大案。 舒作凡见赵肃神色变幻,便知他已想通了其中关窍。 二人皆是聪明人,心中亦有了计较,如今最要紧的,是先脱离险境,再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衙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悽厉的喊杀声,伴隨著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 “什么人?”赵肃毕竟是见过场面的人,厉声喝问,试图稳住局面。 回答他的,是阵更杂乱的脚步声和差役的惨叫。 两名守在门外的差役退入大堂,脸上血色尽褪,身上已然带伤,显然是吃了大亏。 “是倭寇!” 话音未落,见六个手持明晃晃倭刀、身著青黑色浪人服饰的凶徒,如地狱里逃出的恶鬼,旋风般冲了进来。 面目狰狞,出手更是狠辣无比,刀刀不离要害,端的训练有素。 赵肃隨行的三名差役反应也算迅捷,挺身上前阻拦,瞬间被斩一人,鲜血溅在门框上。 两名衙役拼死抵挡,也险象环生。 “保护典簿!”剩余的衙役们纵然惊惧,然忠勇未泯,捨身护在赵肃身前,与倭寇缠斗在一起。 兵马司衙门前院,兵器碰撞的鏗鏘声交织,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舒作凡瞳孔骤缩,这些所谓的倭寇来得实在是快。 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两名倭寇並未加入战团,径直扑向墙角,被赵肃下令捆起来的泼皮。 寒光连闪,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手起刀落,利落地割断了泼皮的喉咙。 几名泼皮连哼都来不及,眼睛兀自圆睁,满是惊恐与不甘,便软倒在地,死不瞑目。 两名倭寇犹嫌不足,竟还上前补刀,確认是否死透。其手段之残忍,令人髮指。 一名差役躲闪不及,被倭刀斜斜砍中臂膀,顿时血肉模糊,踉蹌后退。 赵肃目眥欲裂,眼睁睁看著自己手下差役一死一伤。 一介文官却无半分退缩之意,悲愤填膺下,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柄跟隨多年的陈旧佩剑。 剑身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锈跡,透著久经风霜的坚韧,一如其主人。 赵肃將剑横在胸前,脚步一错,提剑格挡住一名倭寇砍向差役的致命一刀,站在差役身前。 赵肃身形算不得魁梧,持剑的手也因紧张与久疏剑技颤抖。 舒作凡箭步上前,伸手拉住赵肃的手臂,急声道:“赵典簿,贼人势大,这里不能待了,快跟我来。” 赵肃还想再说些什么,舒作凡不由分说,拉著他就往衙门侧方的杂物堆奔去。 那里堆放著不少废弃的桌椅与杂物,平日里无人问津,看起来凌乱不堪。 舒作凡早有留意,方才检查库房时便已留心。 推开几张破椅烂桌,果然,在杂物堆后面,藏著不起眼的小门,似乎是供杂役出入的后门。 “快,从这里走。”舒作凡回头看了眼追兵,见倭寇步步紧逼,奋力將赵肃推向那个缺口。 赵肃不再犹豫,偏身从那不高的门洞钻过去,倖存的一名差役也紧隨其后。 舒作凡不退反进,眼疾手快,猛地抓起旁边破损的陶罐,用尽全力朝著追来的倭寇掷去。 陶罐在空中划过弧线,砰地砸在倭寇头上,碎裂开来,灰土和碎片迷了眼,脚步也停顿下来。 就这片刻耽搁,舒作凡已经身形偏过小门,反手將废弃的桌椅杂物死死抵在门后。 这些物件堆叠起来,多少也能稍作阻碍,为眾人爭取一线生机。 “这边。”舒作凡压低声音,拉著惊魂未定的赵肃快速移动。 经过处杂乱的草丛时,脚下的石块被无意地踢倒不远处的旧木桶。 那搜索的倭寇果然被声音吸引,警觉地朝这边望来,略微迟疑了下,便循声朝著声音来源追去。 舒作凡趁机领著赵肃和倖存的衙役,猫著腰,绕过一处倒塌的棚子,闪身躲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巷道。 巷子里满是腐烂的菜叶,臭气熏天,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此刻成绝佳的藏身处。 三人屏住呼吸,紧贴著墙壁,躲在黑暗的阴影中。 听著巷外倭寇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逐渐消失在暮色里,许久,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三人才如同虚脱了一般,长长地鬆了口气。 赵肃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握著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方才的生死一线让他心有余悸。 他看向舒作凡的眼神,满是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敬佩,更有深深的震撼。 喘息著问道:“舒公子,你怎知那处有缺口?” 舒作凡喘匀了气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知道这时不是解释的时候。 沉声道:“赵典簿,倭寇竟已杀至兵马司衙门,足见其势猖獗。我们方才提及的兵马司军营,想必您也有所耳闻。那里面尚有十数老弱妇孺,以及留守的老兵,如今衙门已破,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危在旦夕。” 说罢,將自己在军营中亲眼所见的乱象,军士內訌、爭抢物资、甚至有人沦为乱匪,一五一十地说出。 赵肃听得脸色愈发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化作一声嘆息:“竟至如此地步!” 舒作凡盯著赵肃,眼神异常坚定,如寒夜星辰:“赵典簿,眼下外郭城已不可为,唯有从钟阜门瓮城设法入城,才是唯一的生路。” “內城城门!”赵肃闻言,面有难色,喃喃自语,“城门紧闭,戒备森严,盘查甚紧,岂是轻易能入的?便是持有勘合腰牌……怕也难通行无阻。” “典簿是朝廷命官,有品级在身,说不定能说动守城將领。”舒作凡语气急切而恳切。 “赵典簿,那些衝进衙门的凶徒,绝非寻常倭寇。兵马司的调动,库房的搬运,都太反常了,望將事情稟报能主持大局之人。” 调兵、搬空、失踪、有目的的袭击……这是蓄谋已久的。 想到这里,赵肃猛地抬头看向舒作凡,眼前年轻人表现出来的冷静、果决、以及对百姓苦难的忧虑,都让他这自詡老成的官员,感到由衷的刮目相看。 想起自己秉持的清正之道,想起方才为保护他而死的衙役,再想到城外挣扎的百姓。 缓缓地,挺直了常年伏案有些佝僂的脊背,握著剑的手还有些颤抖,如磐石,如寒松。 “好!”斩钉截铁。 “舒公子,赵某也读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今日,隨你走一趟兵马司军营,再设法进城。” 一直在旁的倖存差役,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握紧手中的佩刀。 三人不再耽搁,舒作凡在前引路,赵肃与那名差役紧隨其后,朝著那兵马司军营方向疾行而去。 他们都没有回头,身后不远处,兵马司衙门已然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將附近的街巷照亮。 直是:“狐鼠方收豺狼至,倭刀乍现血光肆。赤焰焚衙照夜天,孤臣挟刃衔命归。” 第19章 祸根胎 夜色深沉如许,万籟俱寂,唯闻远处兵马司衙门燃起大火。 军营倖存的老兵,衣衫襤褸的流民,惊魂甫定,三三两两的聚在营帐內。自兵马司衙门蔓延来的火光,透过军营围墙,映出摇曳不安的影子。 军营稍显开阔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旧棚,棚中昏黄的灯火,呻吟与嘆息此起彼伏。 白衡芷俯身担架前,神情专注的为伤者清理伤口。 作为皇商之女,可以说是自幼娇养,然家中往来多三教九流,近些年更是跟隨父亲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奔波,见识颇广。 隨岭南药商习得些跌打损伤处理,成眾人的救命稻草。 眼前伤者,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面黄肌瘦,大眼因疼痛蓄满泪水。 他腿上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已凝固成暗褐色,周围的皮肉红肿不堪,隱隱透出脓液,显然已是感染了。 男孩疼得浑身筛糠般发颤,小小的身子弓成虾米,嘴唇咬得发白,强忍著不肯哭出声,从齿缝间直吸冷气。 一旁抱著他的妇人,亦是面有菜色,见儿子受此大罪,捂著嘴,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洇湿了怀中孩子的衣襟。 “娘亲別哭,我不疼……”稚嫩的童音有著强装的镇定,断断续续地安慰著母亲。 这一声不疼,听在白衡芷耳中,似淬了冰的利刃,比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忍著点儿,很快就好。”她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取过用清水浸透的布条,擦拭著伤口边缘的血痂和污物。 白衡芷动作不停,將隨身仅剩不多的粉末,撒在狰狞的创口上。 药粉触碰到血肉,男孩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著发白脸颊滑落,但他硬是紧咬牙关,將痛吟咽了回去。 白衡芷飞快地撕下一段相对乾净的布条,手法嫻熟地为男孩包扎妥当。 “看好他,这几日莫要沾水,更不可乱跑动,免得伤口裂开。”她对孩子母亲叮嘱道,语气里都是关切。 那妇人胡乱地用手背抹著眼泪,泣不成声,嘴里反覆念著:“谢谢姑娘,谢谢姑娘。”眼里满是感激。 棚中一隅,白髮老妇人,蜷缩在草蓆上,气息奄奄。 她双颊凹陷,脸色蜡黄如纸,虚弱地躺著。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身子弓起,咳得几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呕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衡芷连忙起身,伸出手轻抚著老妇人的后背,为其顺气。 老妇人似乎舒坦了些,悠悠喘过口气。浑浊的双眼望著棚顶破洞漏下的光,嘆息声都是悲凉:“这苦日子,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 白衡芷闻言,喉咙间仿佛被什么堵住,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只能帮老妇人將草蓆拉平整,替她掖好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夹袄。 默不作声地收拾起用过的染血布条和那已然空了的药瓶,眉宇间笼著愁云。 军营校场边上,袁逢指挥著数名疲惫不堪的老兵加固防御。 “都打起精神来,把那断的营帐杆子也扛过来,钉死在地上。”他嘶哑著嗓子,声音因过度使用变了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礪出的金石气。 又指向军营角落,“还有那边,多堆些土石,垒成矮墙。” 袁逢的声音在军营上迴荡,有著竭力掩饰的颤抖,如绷紧的弦。 他望著这群老兵,亦是百味杂陈。 这些人,或因伤退下来,或因年老体衰被弃置於此,平日里不过是看管仓库、做些杂役的閒人,委实是难为他们了。 院內旁的边角避风处,传来抑不住的爭吵。 “凭什么?你们当兵的就能多分一碗米粥?”面黄肌瘦、眼含戾气的流民,对著分发稀粥的老兵,高声低吼。 那老兵本就因连日警戒憋著一肚子邪火,闻言顿时怒目圆睁,將手中的木勺往锅沿上一磕,厉声道:“放你娘的屁,我们还要守夜巡营。饿著肚子拿什么力气去跟倭寇拼命?你们有力气的,不去帮忙搬石头加固营墙,就会在这儿吵吵嚷嚷,像个娘们。” “守营?就凭你们?倭寇真打过来,怕是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不如……” “不如怎样?”老兵挺刀欲上前,刀鞘撞地,鏗然作响。 周围人群都跟著鼓譟起来,有人附和流民,有人斥其忘恩,人心一散,万事皆休。 忙乱间,白衡芷已悄然起身,款步走到袁逢身边,轻声劝道:“逢叔,眼下人心惶惶,非长久之计。如今粮草紧缺,若能暂且让大家饱餐一顿,或可稍安人心。守夜巡营的弟兄们若能吃饱,也能多些力气,应付突发之险。” 袁逢闻言,扫过面有飢色的流民,又看了看手下疲惫不堪仍在咬牙坚持的老兵。 他沉声道:“好!就依白姑娘所言。” 袁逢猛地转身,用他那嘶哑有著豁出去的狠劲的嗓音,吼道:“打开粮房。” 袁逢环视一周,一字一顿道:“埋锅造饭,让营中所有人都吃上一顿饱的。” “使不得啊,袁头。”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兵迟疑著上前说道:“粮房里的存粮已是见底,怕是这餐吃了就没下顿了。” 袁逢大手一挥说道:“天明前必须前往钟阜门,顾不了那么多,先紧这餐来。” 他转向眾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我袁逢立誓,还有一口气在,便和诸位共存。” 白衡芷怔怔地站在原地,有感动,有敬佩,亦有深深的忧虑。 “还愣著干什么?”袁逢猛地回头,衝著发呆的老兵吼道,“去,烧火的烧火,淘米的淘米!动作都给我快起来。” “好嘞。”老兵精神为之一振,应得格外响亮,转身去翻找原先的旧锅。 很快,几口旧锅被架在了临时垒起的灶台上,底下燃起熊熊的火堆。 连半大的孩子也跑来跑去帮忙添柴,小手冻得通红,捧柴时微微发抖,却不停歇。 所幸粮房余粮不多,一餐却是够的。 老嫗捧碗手颤,妇人分粥先餵婴孩,老兵蹲地吹凉再饮。 一时间,竟有共患难的温情。 树欲静而风不止,短暂的安寧下,祸患潜藏。 夜色掩护下,几道鬼祟的身影退回外金川军营旁的石牌坊。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是王伍。 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晦气,操!那倭寇跟疯狗似的,从织垂坊那边就咬上来了,动作忒快。” 旁边瘦得跟猴似的乱兵,凑上前来,心有余悸地搓著手:“肆哥、伍哥,那咱们原定的计划,还去不去別处摸点东西?” 被称作肆哥的李肆,是个眼神更为阴鷙的汉子,颧骨高耸,冷笑道:“还能咋办?回咱们军营。” 他身后的王伍,闻言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腰间佩刀。 “军营里好像收拢了不少从城外逃进来的流民。”王伍眼中凶光闪烁。 瘦猴乱兵一听,眼睛立刻亮起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猥琐地嘿嘿笑道:“肆哥,流民好啊,要是还有模样周正的小娘子,哥们几个今晚说不定还能乐呵乐呵,解解馋。” 李肆斜睨了他眼,嘴角勾起不屑:“瞧你们这点出息,脑子里就剩下那点儿齷齪事了?” 王伍却浑不在意,也咧开嘴,露出黄黑参差的牙齿,不在乎地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些流民也是浪费粮食。等回去,娘们老子先挑,剩下的汤汤水水,就便宜你们几个小子。” “阿伍!”李肆忽然皱起眉头,语气陡然加重,打断了王伍的淫笑,“別为娘们误了事。” 他凑到王伍身边,眼透凶光道:“都听著,咱们回去,先控制住局面。等倭寇真打过来了,咱们就换回这身皮。”指了指身上的兵服,“往內城一躲,谁知道咱们是谁?至於营里这些人。” 李肆的声音都是血腥的诱惑,“一个都活不了,死无对证,天知地知,就没谁知道咱们干过啥。” 这番话让周围的乱兵们齐齐打寒颤,隨即又被那番死无对证的话点燃心底的贪婪和凶残。 他们本是军中败类,欺压良善、劫掠成性惯了,如今听了李肆的高明计策,都觉得醍醐灌顶,能享受又能脱罪的大道就在眼前。 “肆哥说的是,高明,实在是高明啊。”瘦猴乱兵第一个反应过来,拍著马屁。 “就这么办!肆哥英明。”手下纷纷低声附和,脸上都是狞笑。 “走,都他娘的动作快点。”王伍被李肆说得心头火热,邪火上冲。 几人如鬣狗嗅到腐肉的气息,加快脚步,朝著升起烟火气的兵马司军营方向摸去,准备上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歹毒戏码。 得闻:“魑魅笑谈人作膾,豺狼计毒血熬羹。瞒天过海寻常事,恶念暗生祸根胎。” 第20章 诛凶不漏 兵马司军营內,方才袁逢的饱餐一顿,暂聚了些许暖意。 二堆篝火燃得颇旺,二堆篝火燃得颇旺,枯柴噼啪作响,爆出点点火星。 锅內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眾人或坐或立,围聚在火堆旁。 孩子们得了些温热的食物,已在长辈的怀里安然睡去。 就连方才还为分粥而爭执的汉子,也捧著粗陶碗,呼嚕嚕地喝著粥,脸上都是满足的神情。 袁逢望著这难得的和睦景象,忧心忡忡算是有了紓解。默念:“若天明前能入钟阜门!” 白衡芷在为老嫗餵粥,鬢边青丝垂落,沾上烟尘,衬得那素净的脸颊更显玉润。老嫗枯手颤巍巍接过碗沿,喃喃道:“姑娘真比得观音。” 然则,运败金无彩,时乖玉不光。 军营营门的木製瞭望架上,负责警戒的祥年裹了裹身上的棉袄。 夜里寒气森重,身旁用於示警的铜锣抱得更紧了些。 周遭静得出奇,连虫鸣都稀疏了许多,剩下远处火场隱约的爆裂声,和近处篝火噼啪的轻响。 祥年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沉,欲寻个地方稍歇,眼角余光猛地瞥见营外不远处的房屋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动动弹了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初时,以为是自己劳顿,生了眼花,揉揉乾涩的眼睛。 恰在此时,远处兵马司衙门方向的火光恰好映照过来,黑影倏地一晃,分明是人形。 这次,祥年看得真切。 非风吹草动,亦非野狗窜过,就是刻意压低身形、鬼祟移动的人。 祥年方才的睏倦被扫空,来不及多想,猛地举起手里的铜锣,奋力敲响。 “鐺!鐺!鐺!” 急促而刺耳的锣声,骤然划破军营的安寧。 “有人靠近。”祥年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几乎在锣声炸响的瞬间,军营外便爆发出杂乱无章的吶喊。 火光映照下,冲在最前的黑影,面目狰狞,动作悍勇,赫然便是之前领著数人杀了刘百户的王伍、李肆。 原来,这伙人自石牌坊商议妥当,便潜伏在附近,专待营地鬆懈时,再行发难。 他们本想趁夜色一鼓作气,冲入看似孱弱的营地,劫掠后再寻个由头將眾人屠戮殆尽。 不料,袁逢竟早有防备。 变故来得这般快,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顷刻间场面乱了起来。 “不许乱,都稳住,守住营门。”袁逢的厉喝如惊雷炸响,手持长刀,鬚髮戟张,巍然立於营门后。 他身边的老兵,认出了为首的王伍,顿时气得目眥欲裂,纷纷怒吼护在袁逢身侧。 “王伍,你这狗娘养的忘恩负义之徒!”老兵恨声骂道。 王伍、李肆也没料到袁逢警觉的反应。 本以为能趁著夜色一鼓作气衝垮营防。谁知袁逢如钉死在营门前,自岿然不动。 乱兵们仗著人多势眾,又多是亡命徒,合力撞向那木柵栏营门。 “砰!” 木屑纷飞,营门摇晃著。 袁逢眼神凛然,不退反进,覷准空隙,猛地將长刀从木柵栏的缝隙递出去。 冲在最前的乱兵躲闪不及,手臂被刀刃直接捅穿,鲜血喷涌而出,踉蹌著后退下去,乱了阵脚。 袁逢如一尊怒目金刚,刀势势大力沉,凡试图靠近营门、撬动柵栏的乱兵,无不被挑翻在地。 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殷红的鲜血浸透衣襟,顺著刀滴落。 营地內,白衡芷在初时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深知慌乱不得,“各位婶子、大娘,莫要惊慌。张大娘,烦请您领手脚麻利的婶子,速將受伤的弟兄和乡亲们抬到里边的棚子去。” “剩下的速去取土,垒在营门出。” 她有条不紊地分派著,让那些方寸大乱的妇孺渐渐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依言行动起来。 李肆在军营外见强攻不下,袁逢又凶横精悍,不由得焦躁起来。 阴鷙的目光扫过军营內的茅草棚顶,“阿伍,这是硬骨头,一时半会啃不下来。咱们换个法子。” 王伍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喘著粗气问道:“肆哥,有何高见?” “给我用火箭!”李肆冷笑道,眼里闪烁著残忍的光芒,“里面都给老子烧光,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有乱兵取出火油罐子,箭头裹上布条,浸透火油,点燃后隨即弯弓搭箭,对准军营內狠狠射去。 “咻!咻!咻!” 熊熊火苗的箭矢,如流星呼啸著坠入军营內。 乾燥的茅草棚被点燃,堆放的杂物、晾晒的衣物都在顷刻间烧的噼啪作响。 “著火了,快泼水救人啊。” “我的娃!我的娃还在西边的棚子里。” 军营內在突如其来的火灾前,如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瓦解。 李肆在军营外,志得意满的看著升起的火光,映照著那兴奋、扭曲的脸颊。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显得愈发狰狞可怖:“烧!给老子继续烧。我看这火光,我看能撑多久?” 夜色渐褪,然黎明前的危险,愈显得漫长。 军营內已成火海,热浪灼人,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妇孺们在白衡芷的组织下奋力扑救,提著水桶,端著水盆,奈何火势起的快,水源又严重不足。好似杯水车薪,螳臂当车。 白衡芷奔走其间,裙裾焦黑,“东边棚子弃了,先救西边,水往火根泼。” 袁逢在方才的交手中,已用余光將双方形势估量得一清二楚。 王伍、李肆加上手下,拢共也不过五、六个人。 己方这边,虽说多是老弱,然拼死一搏,未必没有胜算。更何况再拖延下去,就要被大火封在军营內。 袁逢猛地转头,衝著守在门后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的祥年吼道:“祥年,开营门。” 祥年隨即明白过来,这是要与贼人决战,不再犹豫,拉开抵住营门的木柵栏。 “杀光这帮畜生!”袁逢鬚髮戟张,发出震天的怒吼,如下山虎,提刀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尚有血性的老兵,亦是嗷嗷叫著,挥舞著刀枪,紧隨其后。 这下,真是出乎王伍、李肆的意料,哪料到里边的人居然还有胆量衝出来。 双方瞬间撞上,刀光剑影交织处,震耳欲聋。 袁逢出其不意,率先一刀,挟雷霆万钧之势,劈向因惊愕愣在原地的乱兵,躲闪不及被劈翻在地。 隨后以一敌二,被王伍纠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一群老棺材瓤子,也敢与你李爷爷动手?”李肆反应更快,狞笑著迎上衝出来的老兵。 老兵毕竟年老力衰,如何是壮年李肆的对手? 不过二三回合,被李肆一脚狠狠踹在胸口,如麻袋般连退数步,口中喷出血沫。 其余老兵也被人数更少的乱兵围住,左支右絀,险象环生,仅能勉力支撑。 祥年起初杂在老兵间,忽地斜刺里杀向李肆。 这刀来得突兀,李肆纵是侧身躲开要害,右臂仍被长刀划开,深可见骨,疼得怪叫一声。 局势逐渐向袁逢、祥年一方倾斜。 “贼子休得猖狂!” 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自不远处的街巷传来。 李四一脚將老兵踹得喷血,闻声下意识扭头望去。 夜色与火光交织的昏暗里,见赵肃、舒作凡率领著那名倖存的差役赶到。 他们听得喊杀声,便知有变,一路疾行撞上决战时刻。 王伍仗著年轻力壮,又是以人多欺袁逢,见那声大吼,手上动作不免慢了半分。 舒作凡人狠话不多,找到时机,趁著王伍与袁逢缠斗、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速从侧边欺近,长刀由下而上,自王伍肋下狠狠捅了个对穿。 “噗嗤!” “呃!”王伍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难以置信的神情,看著胸前透出血淋淋的刀尖,眼里凶光迅速涣散。 舒作凡在捅穿王伍后並没有停下,直接欺身撞上来,直接將王伍撞到在地。 一手肘压住王伍头颅,一手手腕翻转,抽出佩刀又在心口补刀。 “阿伍!”李肆眼见王伍惨死,肝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眼前的老兵,转身就想逃跑。 祥年径直追上来,在后肩又补一刀。 李肆也顾不得右手、后肩的刀伤,慌不择路,撞上从一侧衝过来的赵肃。 赵肃岂会放过这等恶徒?一脚狠狠踹在李肆的胸腹间,听得肋骨断掉的声音。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口鼻鲜血狂涌。 剩下的那肆名乱兵,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乌合之眾,先前是靠著王伍和李肆的凶悍,才敢为非作歹。 主心骨没了,哪还有勇力?甚至没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在赵肃、舒作凡的攻势下,或被砍翻,尽数伏诛。 这场廝杀从开门衝杀,到贼人授首,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袁逢拄著刀,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喘著粗气,一时竟有些发愣。 舒作凡上前先是查看了袁逢的伤势,见他浑身浴血,却多是皮外伤,有些许脱力。 然后简略询问了袁逢军营的情况,以及贼人的身份。 袁逢喘息著,说明原委。 身旁拿破布擦拭刀上血跡的舒作凡闻言,眼神骤然冷下来。 瞥了眼还在地上的李肆,缓步走过去,靴底踏在血泊里,发出吧唧的声音。 “罪不可赦。” 舒作凡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肆似是听懂这句话,挣扎著想要爬起来,求饶道:“好汉。好汉饶命,我有……” 他的话没能说完,舒作凡上前就是手起刀落。 李肆的头颅便骨碌碌滚到一旁,血泉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那脸上甚至犹有著求饶的滑稽表情。 彻底了结了王伍与李肆。 诛凶不漏,以绝后患。 赵肃回过头,看了看舒作凡,见神色如常,並未多说什么。又转头看到军营內还在烧的大火,剩下的眾人。 “这里撑不住了。赵肃当机立断,“立刻收拾,往钟阜门方向转移。” 袁逢看了下疮痍的军营,紧紧握住长刀,声音沙哑道:“好。” “我们立刻组织。”白衡芷也走了过来,脸上沾了菸灰,但眼神依旧清明,带著一股韧劲。 “我们立刻组织人手。”白衡芷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沾满了菸灰,髮髻也有些散乱,多了临危不乱的坚毅。 袁逢和白衡芷再度投入到紧张的组织工作。 他们先是指挥还能动弹的流民,集中力量,先扑灭靠近营门处的火势,辟开逃生通道。 妇人们则肆处搜寻未被烧毁的乾粮、水囊,都儘可能地收集起来,以备路上之需。 赵肃与舒作凡警惕地观察著肆周的动静,手里兵刃不离。 倖存的差役则主动请缨,愿去前方探路,確认通往钟阜门的路径是否安全。 有道:“寒夜將阑曦色微,劫灰深处血光飞。老营一炬惊残梦,谁解苍生涕泪垂。” 新年快乐 加更 中午开车回家,下午会再更新一章。 2月11日新书入库,前天追读8,昨天新增收藏跌到7。 有些惨,也有些慌,感觉很少有数据下降的。 大家新年快乐! 第21章 刀剑相加,命如芥草 黎明將至未至时,天际自浓墨化靛青,渗出些许鱼肚般灰白。 兵马司军营方向的浓烟將晨光搅得昏暗不堪,一行二十余人的队伍,儘量拣相对僻静的小巷穿行。 赵肃在前引路,毕竟是本地官员,对外郭城街巷可说是了如指掌。 舒作凡紧隨其后,手始终按在腰间长刀的鮫皮刀柄上,不时扫视著两侧的角落。边镇经年累月的锻炼,敏锐早成了与生俱来的本能。 白衡芷的位置稍前,她搀扶著老嫗,轻轻拍抚著身后还在浑身发抖的小男孩。“莫怕,好孩子,天亮了就会有好人来帮我们。” 袁逢如铁塔般的身躯走在队伍末尾。 脚下是碎裂的瓦砾,空气中除了烟火味,还杂著血腥和腐败的气息。 “噤声,前面有人。”赵肃身形猛地顿住,抬手示意。 眾人闻声,迅速隱入巷道里。 前方不远处的街口,乱象骤然爆发。 一侧是十数卸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溃兵试图衝过街口。一侧是更多的流民如潮水般涌来,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两股人流在狭窄的街口猛烈相撞,堵得水泄不通。 “滚开,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挡老子的路。”一个身材魁梧的溃兵,眼见前行受阻,挥舞著手中的腰刀,凶狠地劈向挡在前边的瘦弱流民。 “啊!” 那流民连惨叫都未来的及,手臂上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他捂著手臂,痛得满地打滚,发出悽厉的哀嚎。 这一刀,非但没有嚇退潮水般的人群,像火星落入泼满火油的乾柴之上,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凭什么你们这些吃粮的能先跑?”一汉子红著眼睛,嘶声怒吼。 “他们要杀人了,跟他们拼了。” “衝过去,衝过去,后面有倭寇追来,再不走就完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恐慌的情绪愈发不可收拾。 溃兵试图用武力开路,流民则凭藉人数优势,死死堵住去路,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碎瓦,朝著溃兵扔去。 溃兵们见状,愈发的狰狞,也愈发的凶性大发,对手无寸铁的流民疯狂砍杀。 真所谓刀剑相加,命如芥草。 舒作凡见到仅顾逃命的流民,凶神恶煞的溃兵,並非愤怒,是一种悲凉和麻木。纵是知晓这世间的残忍,本能的还是不愿去也不忍去看。 人群外围的数道不起眼的身影还是引起了舒作凡的注意。一眼盯真,早已是两世为人形成的本能习惯。 那些人穿著破烂的衣服,乍一看,与周遭的流民毫无二致。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瞧出天壤之別。 “赵典簿。”舒作凡微微侧身,凑到赵肃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微不可查地朝著那可疑的身影指了指。 袁逢不由得骂道:“城里乱成这样,竟还有人煽风点火。” 那倖存的差役牙齿不住地打颤,小声道:“会不会就是先前的贼人?” 赵肃望著那杂乱不堪的街口,指著旁边更为狭窄、几乎被倒塌房屋遮蔽的巷子:“此地被堵住,走这边,我们从这条巷子绕过去,寧可多走些冤枉路,也不可涉此险地。” 巷子两侧是坍塌的民房,焦黑的木樑横七竖八地倒著。 眾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中前进,脚下是鬆软的土灰和瓦砾,每步都儘量放轻脚步,避免发出多余的声响,以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巷子尽头,是被烧毁殆尽的民宅院落。这里的火势显然更为猛烈,房屋被烧得剩下焦黑的框架。 舒作凡余光瞥见旁边相对完整的残壁上,似乎有什么痕跡。 他停下脚步,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自己则凑近前去。 那墙壁被烟燻火燎得漆黑,就在黑色上,是有人用白色的石灰標记上的奇怪符號。 那符號扭曲盘旋,线条诡异,像是首尾相衔的蛇,又像是燃烧的鬼火,透著邪异的妖氛。 “这是什么?”舒作凡低声问道。 袁逢也凑了过来,本是军伍出身,对各种军阵標记、路引旗號了如指掌。 他盯著那符號看了半晌,也摇了摇头道:“没见过,確信不是军伍標记。” 赵肃的目光触及那符號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骤然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甚至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脚下不慎踩到一块碎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绪,声音乾涩发颤:“这符號,我认得。” “赵典簿,认得此物?”舒作凡从赵肃那失態的反应察觉到重大干系,连忙追问道。 赵肃仿佛没有听到舒作凡的问话,思绪回到在太常寺整理前朝卷宗的日夜。 眼神里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缓缓吐出几个字:“这是太平教內部联络的暗號。” “太平教?” 太平教!这三个字,在大雍朝,几乎等同於动乱、邪门和谋逆的代名词。近年来似乎销声匿跡,但其掀起的波澜,仍是许多人心中的阴影。 赵肃的脸色异常难看,看著那扭曲的符號,语气沉重:“太平教,竟然还插手了金陵的乱局?” 舒作凡皱眉紧锁,沉声道:“太平教很可能就是这场动乱的幕后黑手其一,甚至是主要的推手。” 白衡芷扶著身边的妇人,本不知太平教是何方妖孽,也感受到了事態的严重,眼神担忧地低声问:“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袁逢握紧了刀柄,“该死的邪教贼子。” “不知道。”赵肃缓缓摇头,眼神里的不安更甚,“太平教行事素来诡秘莫测,善於鼓动流民,製造混乱,又和这些贼人搅和在一起,事情远比我们所想的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想到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倭寇。”舒作凡沉吟道,將推测说了出来,“那些人若是太平教的人,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舒作凡的脑海里,闪过之前遭遇的那伙倭寇。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出手狠辣,那精准的刀法,绝非寻常的山匪海寇所能具备的素质。若……若就是太平教豢养的死士…… 赵肃接话道,“不错。太平教惯於用邪说蛊惑人心,也擅长招揽些江湖上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以及被朝廷通缉的反贼。” 倖存的衙役在旁听得浑身发抖,结巴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怕什么?天塌下来也得有人顶著。”袁逢鬚髮微动,“咱们还是要去钟阜门,去那里才有活路。” “逢叔说的是。”舒作凡的眼神重新恢復坚定,“慌乱无用,这些符號也许是太平教留下的指引。我们小心避开標记,儘快赶到钟阜门。” 赵肃也定神道:“对,不能再耽搁了。” 眾人不再多言,皆隨著赵肃的脚步,快步离开了这片民宅废墟。 道是:“妖氛暗结旧符春,蛇篆鸦涂幻亦真。莫谓黄粱梦未泯,金陵又见燎原尘。” 第22章 两难 眾人藏身於一处破败的院墙后,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夯土。舒作凡透过门板上朽烂的缝隙向外窥探。 街角的火光突然跳起来,七八条黑影掠过,倭刀在火光下泛著幽蓝冷芒。 行动间如被线牵著的纸鳶配合默契,进退转折不见滯涩,与兵马司衙门那伙倭寇,竟是如出一辙。 舒作凡望著他们的背影,这哪里是什么倭寇?分明是太平教养的鹰犬,借倭乱便宜行事。 这些倭寇的行动范围和路线,似乎经过精密规划。 “赵典簿,看情况,这群人是有组织有纪律。”舒作凡低声对赵肃说道:“且行动很效率。” 赵肃的便袍沾著焦痕,是方才帮老嫗挡火星时烧的,望著倭寇消失的方向,“这意味著背后有指挥者,甚至能根据情况调整行动。” 前方粮铺的火焰轰地窜起,烧著了檐角的瓦当,热浪卷著地上散开米粒。眾人绕过燃烧的粮铺,裤脚沾了火星,像踩在炭火上。 就在眾人穿过狭窄的巷道时,巷道口的火把已亮起来,六七个倭寇堵在路口,刀光映著他们的脸上戴的鬼面。 “妈的,被堵住了。”袁逢低吼一声,立刻提刀,赵肃和舒作凡也同时拔刀。 气氛瞬间凝滯,杀意瀰漫开来,三人严阵以待,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剑拔弩张时,一声哨音突然划破夜空。 没有任何迟疑、犹豫,这队人马竟然如潮水般迅速转向,朝著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巷道外。 整个过程令人难以置信,仿佛出现只为等候那个哨声。 “这伙贼人,玩什么把戏?”袁逢收刀。 “不管怎样。”赵肃迅速说道,“抓紧时间走!离钟阜门不远了!” 眾人不敢再有片刻耽搁,白衡芷扶著老嫗,祥年背负伤童,袁逢断后警戒。一行人如蚁穿隙,往钟阜门赶去。 已隱隱可见金陵城郭轮廓,雉堞连云。护城河畔衰草萋萋,枯杨瑟瑟,黑烟自远处街巷升起。 钟阜门瓮城外,已是肃杀。恍若隆冬时节的琉璃世界,寒意砭人肌骨。 城门紧闭,城堞上数百支火把攒动如星,將垛口后兵士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多是持弓搭弩的军卒,引而不发,显见已是全城戒严的光景。 晚风掠过护城河,呜咽声如鬼泣神號。 赵肃扶著疲惫欲折的腰身,望著那紧闭的城门,心中百感交集。 本是国子监典簿,素来埋首经籍,以教化育人为己任,以为笔下春秋可安天下。 常言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奈何近日金陵遭逢奇祸,倭寇如附骨之疽,勾结太平妖人作乱,城外流民失所,竟至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然前有坚城,后有乱贼,此身已如涸辙之鮒,斗水尚不可得,堪是危在旦夕。 踟躕间,眾人渐近护城河范围,城墙上突然炸起喝声:“站住,后退,否则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三支羽箭挟著破空的咄咄咄声,钉在赵肃身前的泥里,箭尾犹自震颤不已,溅起的泥点子污了那件半旧的青布便袍。 赵肃的胸膛剧烈起伏,身为朝廷命官,竟被自家城池守军用箭矢威胁。 他往前迈一步,朝著城墙上高声喊道:“本官乃太常寺典簿赵肃,城外流民失控,倭寇与太平教妖人纵火焚掠。望速速稟报关防守备大人,放我等入城暂避。” 城上兵士闻声,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投向垛口后一位青年军官。 那军官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冷峻如铁,身著玄色戎装,站姿笔挺如松。 听得赵肃所言,嘴角掠过不易察索的讥誚。 缓缓抬起戴著皮质护套的手,制止了身边欲要呵斥的什长,声音不高,异常清晰地传来:“原是赵典簿,本官乃钟阜门千户周凛。” 其语调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唯余公事公办的生硬,显得居高临下的漠然。 赵肃眉头紧锁:“千户大人,事態紧急,贼势汹汹,恐会衝击城门。望大人能救救这些兵马司老卒和无辜妇孺。” 周凛面无表情,声音再次传来:“奉兵部与京营总督衙门联衔上諭:值此非常之时,金陵各门紧闭,稽察奸宄,任何人等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斩。” 赵肃勃然大怒,指著城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和悽厉的惨叫声,“千户大人,看看外边,那都是大雍子民。” “赵典簿言重了。”周凛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本官食禄,唯知遵奉军令,恪尽职守。城外之事,自有城防调度弹压,非能擅专。” 他讥誚復又浮起,变得明显,“赵典簿於朝堂议事,也略略有闻。为民意可是慷慨激昂,这莫不是亲自上阵?” 这话里的嘲讽与刁难,如淬毒的钢针直刺赵肃。 赵肃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周凛的手指都在颤抖,才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你,你这是挟私报復,视人命如草芥。” “赵典簿,冷静。”舒作凡拉住了情绪稍有失控的赵肃。 城外情势遽变,如沸汤泼雪,顷刻间糜烂开来。 远处茅舍竹篱搭成的民房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与灼人火星。 “救命啊!” 诸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自燃烧的街巷里涌出,惶惶然朝著钟阜门的方向奔逃。 人群后方的倭寇若隱若现,时而挥刀砍杀掉队或试图反抗的流民。 其用意昭然若揭,驱赶那些可怜的百姓衝击城门。 “快跑啊,倭寇杀人啦!” 城墙上的兵士愈发紧张,弓弦拉得如满月,箭矢森然对准下方汹涌的人潮。 周凛的声音再次响起:“弓箭手准备,放箭!阻止乱民。”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自天而降,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惨叫声顿时响彻四野。 冲在前边的流民如被狂风骤雨摧折的麦浪,纷纷中箭倒地,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城门前的土地。 流民目睹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然人潮如决堤之水,后浪推著前浪,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去。 “住手,你这个刽子手。”赵肃目眥欲裂,挣脱舒作凡的手,冲城墙嘶吼道。 周凛漠然俯瞰城下的惨状,淡淡道:“衝击城门者,视为叛逆,格杀勿论。赵典簿,你若再高声鼓譟,煽动人心,休怪军法从事,一併拿下问罪。” “赵典簿。”舒作凡再次拽回赵肃,声音在压抑下微颤,“你我皆在局中,不可意气用事。”指向人群侧后方,隱约可见倭寇服饰的人集结,並未参与冲城。 这群老卒流民,恰好成了夹在狂涛与坚壁间的飘萍,进退失据,腹背受敌。 有道:“城头掠阵刃无心,箭雨纷飞下柳营。千缕怨声穿戍垒,空留碧血染荒荆。” 第23章 玄甲临渊 瓮城外的箭雨仍像断了线的珍珠,每支都裹著流民的惨叫砸下来。 血雾在火光下蒸腾,泥土被浸染成暗红色。 舒作凡用尽全身力气,朝著瓮城上喊出穿透箭雨的吶喊。 “城上的弟兄听著,在下舒作凡。” 他的声音瞬间压过周遭的杂音,让不少引弓搭箭的士兵动作缓下来。 “伯父乃金陵工部尚书舒绪真。” “表兄乃北城兵马司指挥,魏国公府二公子徐奉钦。” “我等並非乱民,遭倭寇和太平教逆贼袭击,还望千户大人明察,放我等入內。”自报门庭,是求生,更是控诉。 工部尚书,魏国公府的分量,足以让任何稍有理智的守將掂量掂量其中利害。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沸水,砸在城楼守军的心里。 谁不知道前年负责修缮玄武湖大堤,活人无数的舒绪真舒尚书? 谁又不知道,掌著金陵北城兵马司的,是赫赫魏国公府的徐奉钦徐指挥? 城墙上,士兵们面面相覷,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舒尚书的侄子?” “还有魏国公府的公子爷,这要是误伤了?” 百户脸色发白,望向周凛,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想劝諫。 赵肃也看呆了,著舒作凡的背影,没想到竟用这种最直接、也最俗的方式来破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喉咙乾涩。 “很好。” 周凛脸上看不出喜怒,低沉地吐出两个字,夺过身旁亲兵的长弓,亲自弯弓搭箭,弓身被拉成恐怖的满月。 那箭头在火光下闪著寒芒,对准了城下,弓弦发出一声悽厉的震响。 “小心!”赵肃瞳孔骤缩,下意识朝著舒作凡猛地扑过去,竟直接將舒作凡撞得趔趄。 “咻!” 箭矢咄的一声,钉在舒作凡身后十数丈的地方,箭尾兀自震颤不休。上边还掛著破布,蓝底白花的样式,应是女孩的衣裳角,染著黑乎乎的灶灰。 可谓:“家国危难身先赴,肝胆昭昭岂能服。血雨腥风何所惧,唯期一线救生途。” 钟阜门外,惨雾淒云,哀声遍野。 “住手!“ 千钧一髮际,忽闻瓮城后方一声暴喝,如九霄惊雷滚落。这喝声如沉雷滚地,这声音並非周凛言,乃自瓮城后传来。 紧接著,见钟阜门瓮城侧门开启一道缝隙,仅容一二骑並行。 门缝后火光跳跃,映出森然肃杀的气象,一队骑兵静立如林,人如铁铸,马如龙雕,无声处自有金戈铁马气冲霄起。 骑兵头戴寒光盔,身披亮铁甲,甲叶层叠,胯下的战马不停地打著响鼻,喷吐出浓重白气。 肃杀气扑来,与城外乱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为首的將领,面容俊朗刚毅,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银亮长枪,枪缨如血,在火光下自有慑人寒芒,目光直射城下舒作凡和赵肃二人。 此人非別,正是魏国公府二公子,领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徐奉钦。 “贤弟,赵典簿,速隨我入城。”徐奉钦见城外惨状,剑眉倒竖,声如洪钟。 话音未落,身后骑兵齐整列阵,结成楔形锋矢。 战马铁蹄踏在石板上,嗒嗒之声如急雨敲阶。铁甲叶片相击,鏗鏘之音似金玉交鸣。 这般声势,竟將城內外喧囂一时压下半分。 “快,跟上。” 舒作凡当机立断,拉著还有些怔怔的赵肃,同时让袁逢和祥年组织眾人,从骑兵的楔形阵前通过。 眾人如蒙大赦,劫后余生的狂喜,相互搀扶,都跌跌撞撞地衝去。 徐奉钦已催马来到眾人近前,並未多言,眼神示意跟上。隨即调转马头,长枪斜指,护在侧翼。 紧隨其后的袁逢和眾人都护在其中。 瓮城门內守卫,在看到徐奉钦和身后的神策卫骑兵时,早已有敬畏神色, 眾人刚踏入,身后沉重的侧门便在数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轰”地一声再次紧紧关闭。 瓮城外,流民的惨叫声、箭矢的破空声都被阻挡在外,只剩下隱约的迴响。 瓮城內,数十支松明火把插在青砖墙壁的铁环架上,將方圆不过百步的所在照得雪洞也似。 披坚执锐的士兵持长戈或弓弩,要覷著城外动静,又须提防入城的这干人。 可见:“铁甲森森映明红,孤城如瓮锁悲风。谁怜城外哀鸿泣,犹引弯弓向飘蓬。” 瓮城內松油燃烧的焦苦气杂著铁锈味,竟將外间飘来的血腥土气尽数掩了去。 徐奉钦翻身下马,周身铁叶相击。快步走至舒作凡身前,借著火光见少年虽衣衫凌乱,脸上血污未净,却无大碍,方才舒展眉头。 隨即,徐奉钦目光转向紧闭的侧门方向,对城外惨状似有忧虑和难掩的怒意。 “贤弟,没事就好。”声音低沉,並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徐二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舒作凡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和泥泞,对著徐奉钦深深一揖。 礼罢见徐奉钦身后的骑兵气象不凡,虎背熊腰,铁甲鋥亮如镜,远非寻常卫所兵可比。胸鎧处皆鏨著展翅苍鹰徽记,那是神策卫的標誌。 除了徐奉钦自己的亲卫,竟然还有部分是神策卫。 神策卫乃是拱卫金陵內城的六卫之一,不属五城兵马司的管辖序列。 素日拱卫皇城,非諭不得擅动。 按理说,不应出现在钟阜门,尤其是在全城戒严的时刻,徐奉钦竟能调得动这般人马。 印证了舒作凡的猜测,徐奉钦的行动,恐怕並非奉命而来。 “若非徐指挥及时赶到,我等恐怕……”赵肃挣扎著起身,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已说不下去。 徐奉钦伸手扶住赵肃臂膀,温言道:“赵典簿不必多礼。” 遂扶著赵肃在身旁的青石阶上坐下,顿了顿,“且慢慢说,城外究竟怎生光景?兵马司衙门那边……” 不等徐奉钦问完,赵肃便急切地將之前遭遇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初时还能稳住声气,说到倭寇夜袭衙门、同僚血溅堂阶时,已目眥欲裂。 提及太平教死士纵火焚街、百姓奔逃践踏,更是声音发颤。 待讲到钟阜门下,周凛如何闭门不纳,如何下令放箭射杀外城流民,已然捶胸顿足,嘶声如裂帛。 赵肃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嘶吼道:“徐指挥,兵马司被袭,太平教放火,倭寇驱赶流民。这是分明是里应外合,有人要生事端。” 瓮城內,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徐奉钦静静地听著,脸色隨著赵肃的讲述变得越来越阴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待赵肃说完,徐奉钦才缓缓开口,“不瞒二位,我也是得了急报,说有北城有多处兵马司分衙遭到袭击,城北火光冲天,情况凶险。家父与几位大人在紧急商议对策,严令各部坚守內城九门,无令不得擅动兵卒。 徐奉钦顿了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兵马司遇袭,倭寇作乱,城门守將按兵不动,这太不寻常了。” 眼神变得决断而凌厉,“故擅调了神策卫一百人马,赶到钟阜门来探查情况,不想正遇贤弟等人。” “擅调神策卫,这可是违抗军令?”赵肃失声惊呼,没想到徐奉钦竟有如此大胆的举动。 “也不算是违抗军令。”徐奉钦眼中闪过厉色,身上悍勇气尽显无遗,“钟阜门已然成为倭寇驱赶流民匯聚的前线,神策卫肩负拱卫金陵职责,探查敌情、稳定前沿,本是分內之责。” “更何况,按目前城北的態势,恐怕用不了多久,必会调动金陵主力前来弹压。我不过提前一步。” “如今看来,城外的情况较想像的还要严重。”话语掷地有声,金石音在瓮城中迴响, 赵肃的讲述,加上徐奉钦的证实,可怕的阴谋轮廓勾勒了出来。一场针对金陵城的危机,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4章 萧元廉 金陵城北,数处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幕都泛著不祥的殷红。 江风裹著水汽穿林过石,自江上扑来,寒意里杂著隱约的血腥味,有冤魂隨浪。 幕府山的望江亭隱在松柏旁,亭角的铜铃被风颳得叮噹响,清冷继而孤绝。 亭內一炉银丝炭烧得正旺,炭块嗶剥作响,迸出细碎的火星子,驱散江上漫捲来的寒意。 临江而坐的中年文士,身著石青暗纹缎面锦袍,腰间繫著翡翠玉带,面容清雋儒雅,頜下的长髯梳得齐整。 手中轻摇的竹骨摺扇,扇面绘著《远浦归帆图》,笔触淡雅,意境悠远,偏生扇骨旁题著行小字:“乱云飞渡仍从容。”字跡风流蕴藉。 中年文士神態悠閒,望著远处的火光,仿佛城中那滔天的乱局,非人间惨事,不过是场助兴的盛大烟火。 此人是太平教六宫末位的敢司连天宫宫主萧元廉,亦是太平教首位得以单独主持江南膏腴之地事务的主事。 身后恭敬侍立著铁塔般的汉子,身高八尺,肩宽背厚,身著棉絮夹袄和貂皮大氅,胸膛常年赤裸的胸口肌肉虬结,皮肤被海盐蚀得粗糙泛著油光。寻常人见了,莫不胆战心惊。 这汉子有著化不开的戾气,乃是萧元廉最为倚重的心腹,也是太平教十二方帅之一的汪烈。 此刻他躬著身,低声向萧元廉匯报:“宫主,按您的部署,丑时三刻,我们的人配合倭寇,对北城兵马司下辖五处分衙发动突袭。其中三处已瘫痪,衙署被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驱赶流民的行动很顺利,数千流民被赶至钟阜门外。钟阜门守將周凛,直接动用弩箭,射杀不少试图靠近城墙的流民,断了退路,已经组织流民往永丰仓去。”汪烈的语气了无波动,仿佛在陈述不足道的小事。 萧元廉的摺扇慢悠悠摇著:“嗯,兵马司一乱,城北自然就乱了。” 他从容的笑意更深了些:“至於周凛,靠岳丈关係上来的酒囊饭袋,脏水泼得越狠,城外的恐慌越大。” 汪烈听著,脸上还是恭敬的表情,眼神像被针戳了似的,想起上月周凛还收了太平教的银子。 他踌躇下,还是低声问道:“宫主,金陵毕竟是南都,不比寻常州府。此番闹这么大动静,万一惊动朝廷……我教在江南的布局,怕是要付诸一炬。这火,会不会烧得旺了些?” 萧元廉摇扇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眼底的光像江上的磷火,忽明忽暗。 “烧得过了?”轻笑一声,声音里有著嘲弄,“汪烈啊汪烈,你眼界终究还是窄了。” 萧元廉站起身,走到亭边,任凛冽的江风掀动宽大的锦袍,长髯飘起来。 “这火,本就不是为我们烧的。”声音陡然转冷,“这火,就是要烧给龙椅上的,烧给宫里的,也烧给……想著捲土重来的老亲王看的。” 萧元廉的老亲王,自然指的是隆康帝的大哥,曾经监国二十年的仁义亲王。 大雍朝新帝登基,已封王的兄弟都会被封二字亲王。隆康帝之前就是礼亲王,大哥就是监国的仁亲王。 汪烈额头渗出汗,顺著鬢角往下淌,不敢接话。 涉及到宫闈秘辛和皇权爭斗,他很清楚什么该听,什么不该问。 “你以为,我们太平教为何要在金陵掀起这场风波?”萧元廉没有停下的意思,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剖析局势的感觉。 萧元廉望著远处金陵城的红光,声音陡然转冷,像腊月的冰稜子:“太上皇崇泰帝近来身体愈发不好,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还念著仁亲王原来监国的好,詔亲王世子入宫。” “这场大乱,就是剂猛药,是试探。” 他转过脸,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试探各方的反应,看看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又想浑水摸鱼。” “至於我们太平教!”萧元廉声音里翻涌著狂热,“我们做的,就是添油加火。他们父子相忌,兄弟相残,斗得越凶,天下越乱!太平大业,才能真正降临人间。” 汪烈的心臟猛地颤动,能感受到萧元廉话语中那让人心悸的力量。 想起萧元廉从前说的话:“我们是让整个天下换个活法。” 道是:“弥天烽火彻夜烧,半作人间半作妖。谁道螳螂捕蝉意,黄雀早已立高標。” “那倭寇呢?”汪烈迟疑著问跟著船队出海,是见过真倭的。 “倭寇?你上了这么多年的船?哪来那么多真倭。”萧元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不过是老亲王在南边埋下的棋子,再加上我们的人,好掩人耳目。” “这倭寇的身份好得很啊。”声音里有著猫戏老鼠的得意,“一来,可以掩人耳目,祸水东引。二来,隆康帝年前遣心腹右僉都御史韩拙斋兼巡漕运,来查南直隶的漕运帐目。如今流民抢粮,倭寇烧仓,粮草乱了,老亲王南边的党羽,岂不正好借著平乱,抹掉烂帐。” 汪烈倒吸凉气,萧元廉这手,简直是牵著老亲王走,还坑了隆康帝的漕运衙门。 萧元廉想到更深的东西:“江南富庶,自古便是取之不尽的金矿。那位老亲王,还有沈家、席家,以及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这些年借著漕运、盐法、织造等名目,可没少下功夫。” 一番话毕,先前那场看似由倭寇入侵、流民作乱起的骚乱,其背后所隱藏的太平教的图谋、皇室內的权力倾轧、地方世家的利益纠葛,便如工笔画卷徐徐展开。 汪烈深知自己宫主智计深沉,手段狠辣,却也没想到这盘棋竟然牵扯如此之广,人人皆在局中,无可逃脱。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粗布衣的教眾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卷蜡封竹管:“宫主,钟阜门急报。” 汪烈上前接过,检查了封蜡完好,恭敬地递给萧元廉。 萧元廉从容地接过,用修长的手指捻开封蜡,抽出纸条展开阅读,有些意外之色。 “有点意思。”萧元廉將纸条递给汪烈,语气轻鬆地说道:“魏国公府的那位二公子,徐奉钦,竟然领神策卫出现在钟阜门。” 汪烈接过纸条,惊讶道:“神策卫是拱卫皇城的精锐,不属於五城兵马司,徐奉钦为何会调动?” 萧元廉手指轻敲著亭栏,“若是不知,都会令隆康帝对魏国公府心生芥蒂。若是默许,说明隆康帝与魏国公之间有不为人知的联繫。不管哪种结果,都不是坏处。” 汪烈还是不懂:“宫主,徐奉钦的人马会不会坏我们的事?” “无妨。”萧元廉摆了摆手,“棋盘上多了颗意外棋子,才会更有趣。” 他坐回石凳,炭火映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传下去,让钟阜门的倭寇加快驱赶流民,务必赶到永丰仓。徐奉钦那边不用管,说不好会查到老亲王上。” 江风呜咽,掠过山林如泣如诉。亭內的银骨炭兀自烧著,扭曲晃动,更显得山间诡譎。 汪烈躬身行礼,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下的小径深处。 萧元廉独坐在石凳上,摇著摺扇,望著远处的火光,想起教里流传的讖语:“金陵王气黯然收,新桃换符又一秋。” 他知道这场火终有一日,会不可避免地蔓延到自己身上。火势燎原日,便是焚身时。 可他不在乎。 第25章 时辰不对 瓮城內,原是堆放杂物的閒房,因军情紧急,方草草洒扫,权充议事所。 说是营房,实则简陋得紧。摆著缺了腿用砖头垫著的破旧木桌,四周是数条长短不一的长凳。墙角堆叠著废弃的兵器架子,有浓重的土腥味和潮湿气。 一盏羊角风灯搁在桌上,灯芯挑得老高,焰影摇摇晃晃,將围桌坐的三人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营房外,袁逢、祥年和徐奉钦的心腹亲隨,皆护在周遭,屏息凝神。 赵肃面色惨白如纸,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显是方才受惊匪浅,犹自魂不守舍。 儘是血丝的眼睛,看向身旁的徐奉钦,喉咙里滚著沙哑的声气,“徐指挥,方才在靠近钟阜门的民房废墟,有重大发现。” 赵肃的言语愈发滯涩,似在竭力拼凑著合適的词句,“被烧毁的梁壁上,以利器刻下符印,昔日在太常寺整理前朝卷宗时,於《妖党图录》禁书上见过类似图案,想来是太平教留下的联络暗號。” “太平教?”徐奉钦眉头紧紧拧成川字,常年协理防务相关事务,岂不知这教派的根脚。 早在乾元帝开国初,便被列为“左道惑眾、谋逆不法”的邪祟。 谓其假虚无之名,行悖逆之实,经朝廷数次雷霆打击,株连甚广。可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每逢灾年飢岁,这教派会以“虚空降世,眾生平等”的虚妄教义,蛊惑人心,聚拢起愚民,掀起风波。 想不到竟已悄然潜入了金陵,还牵扯上这场泼天的大乱。 “不错!”赵肃见徐奉钦神情,胆气为之一壮,语气肯定道:“衙门被袭,纵火焚烧,留有太平教的符號。再联想城外那些被驱赶衝击城门的流民,徐指挥,这必有太平教在兴风作浪。” 越说越激动,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 徐奉钦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作为勛贵,桩桩件件都透著诡异,已是由不得人。 他沉默良久,久到烛火都黯淡几分,缓缓开口道:“赵典簿,这事非是空穴来风。” 徐奉钦抬起头,那深邃的眼眸在舒作凡与赵肃脸上扫过,“我调兵赶来钟阜门前,已收到北城兵马司传来的断续消息。外郭城多处起火,骚乱不断,其中……確有太平教徒活动的跡象。” 舒作凡素来心思縝密,关於太平教,往往预示著局势更为复杂了。 徐奉钦继续说道,语气有著疲惫,“据截获的情报,主持这场骚乱的,很可能就是太平教敢司连天宫宫主,以及其麾下心腹十二方帅里號称“潮妖”的汪烈。太平教六宫宫主身份神秘莫测,就连朝廷也未能探知其真实姓名和底细。” 这敢司连天宫宫主据传手段酷烈,在苏松常镇四府颇有势力,没想到竟已潜入金陵左近,公然作乱。 “敢司连天宫。”赵肃念叨著这名字,这背后牵扯的,非寻常的骚乱能及。 徐奉钦瞥了眼营房外的亲隨,確保无人偷听,仿佛在述说著不祥的讖语,“有侥倖逃脱的更夫报,那些太平教徒除了纵火,还在栽形似莲的植物。” 恰逢白衡芷端著粗陶茶盘走进来,身著半旧藕荷色布裙,裙摆沾著几点泥痕,未施粉黛,自有一段天然风致。 “徐指挥,”她將茶盘稳稳放在桌上,为三人各分了碗粗劣的茶水,茶叶应是陈年存的。 望向眾人,声音清澈如溪涧流泉,“徐指挥,你们所说的十有八九是旱金莲。” 见眾人讶然看来,白衡芷从容解释道:“旱金莲,又名金莲花,不畏酷暑严寒,贫瘠地也能生长开花。更重要的是古籍杂谈里常被附会讖纬之说。前朝所著《郁离子》所言,生於浊世而不染,歷尽劫波而弥坚。” 徐奉钦眼神变得锐利:“太平教的教义,本就宣扬虚空降世,鼓吹天下大乱后大治,更附讖纬邪说,为其悖逆之举张目。” 可谓:“乱世妖莲绽城丘,讖纹暗烙劫尘稠。可怜眾生迷津渡,空將浊泪付江流。” 话音未落,一名亲隨军汉匆匆地推门进来,抱拳稟报:“启稟指挥,魏国公、兵部尚书、应天府尹等诸位大人已登临钟阜门城楼,请指挥即刻前去匯报军情。” 什么?父亲和诸位大人,竟已到了钟阜门? 舒作凡原是稍有头绪,听闻金陵重臣齐至,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碗,粗陶碎片溅了一地。 他抓住徐奉钦的衣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徐二哥,我们好像都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徐奉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不解道:“什么事?慢慢说。” “你之前说过,”舒作凡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元宵节那日的朝会后,关於倭寇侵袭金陵的邸报与咨文,稍后便会由通政司下发至金陵各府衙。” “紧接著,兵马司接到军令,命其调集金陵城防的十二卫兵马,悉数调入內城,拱卫皇城与各部衙门。隨后,加盖通政司印的牌文,詔南直隶诸卫,进剿侵袭金陵的倭寇。” 不疾不徐的將近日发生的事梳理开来。 “我们去外金川门旁的兵马司军营打探,得知十六日一早,军营里就接了密令,调走营里大部分兄弟,说是去金陵內城听候调遣。” “十七日,袁逢叔打探到的消息是,倭寇是从郊外的佛密门那边开始作乱的,沿著通江桥、临江桥、小復成桥这一线,从郊外掠进了外郭城。下午时分大火已从幕府山一直烧到上元门。” “今日,徐二哥得到的消息,还是是各部坚守內城,不得擅自调动。” 舒作凡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梳理致命的逻辑线。 “城外的倭寇,驱赶流民聚集,暂未有后续行动,对吗?” 徐奉钦被一连串的追问弄得心头髮紧,素来冷静也不得不承认:“对,倭寇在外围游弋,驱赶流民在前,是有反常。” “反常?”舒作凡忽然发笑,笑声里听得人心头髮怵,“徐二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怕的念头骤然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徐二哥,”舒作凡停下脚步,脸色惨白得可怕,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奉钦。 “城外的倭寇,將大部分流民,引向了哪个方向?”声音乾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的。 徐奉钦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皱眉回忆:“似乎是城北偏西的方向。那边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茫然,隨即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霍然站起,一拍桌子,震得那粗陶茶碗叮噹作响:“流民被引向了城外的永丰仓。” 连刚进来不久的白衡芷捂住嘴,眼里都是惊骇。 永丰仓! 那是京杭大运河南京段最关键的节点,紧邻长江,周边星罗棋布地分布著十余个专供水运的大型码头:上新河码头、龙江关码头、大胜关码头…… 皆可停靠数十艘满载粮米的漕船,並有专门的水道与大运河相连,直通金陵城的官仓。 那里有为漕运修建的水次仓,仓廩皆以坚固砖石为基,粗壮木樑为架,屋顶铺设厚实陶瓦。仓內储备高达二百万石粮食,涵盖了稻穀、小麦、粟米等诸多主粮。 每年秋收之后,江南各地漕粮经水道,源源不断地运抵此处。 按照惯例,每年十二月是漕粮入仓的时节,由漕运总督亲自监押,清点入库后,便会陆续装船北运。待到来年九月,一应漕运完成,便算是大功告成。 去岁的秋粮漕运已然结束,可如今年初,仓內至少还囤积上百万石的陈粮,等待著年后陆续北运。 永丰仓是保障京城百万人口粮食供应的命脉所在,这数十年来也无人敢打漕运的主意。 就算偶有发生意外损耗,只要数目不是太大,地方官府往往也以“漂没”、“鼠耗”之类由头搪塞了事。 舒作凡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脑里急速掠过兵马司军粮灰烬有著油脂的焦糊味,以及白衡芷提到的旱金莲和讖纬说。 他从怀中摸出小布包,手中是焦黑的粮粒,仿佛不祥的预兆。 太平教,驱赶流民,外郭城失控,调兵入城却严禁出城,永丰仓…… 舒作凡目光缓缓扫过目瞪口呆的赵肃,以及脸色剧变的徐奉钦,掷地有声:“倭寇和太平教的目標,或许根本就不是金陵內城,从一开始就是永丰仓。” 恶臭与污秽的念头,扼住在场每个人的咽喉,让人几欲作呕。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赵肃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踉蹌著后退两步,瘫坐在长凳上。无法理解这种自毁长城、近乎疯狂的行径。 “难道就没听说过关於漕运粮仓的传闻?”舒作凡眼里闪过悲哀和滔天的愤怒,“年年报损,岁岁亏空,那帐上的窟窿,恐怕堆积如山,早已成了糊涂烂帐,根本无从查起。” 徐奉钦明白舒作凡的意思,兵马司不涉政务,但也听闻过漕运衙门的门道颇深。 舒作凡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是难以遏制的怒火:“所有罪责推到倭乱上,管什么亏空、贪墨、以陈换新都烧得乾净。” 这番推测过於骇人听闻,又偏偏如此合情合理,將所有矛盾处都都严丝合缝地解释通了。 徐奉钦猛地攥紧拳头,“你们隨我去稟报父亲和各位大人,驰援永丰仓。” 三人疾步衝出营房,凛冽的寒风裹挟著城外隱约的喧囂,猛地灌了进来。 白衡芷留在原地,望著地上狼藉的茶碗碎片。俯身拾起一片,粗礪边缘划破指腹,疼得真切。 三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真相犹如剥洋葱,熏得人眼眶发酸,心头髮堵。 忽想起戏文里的唱词:乱鬨鬨,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第26章 非天灾 钟阜门巍峨矗立,苔痕斑驳。 舒作凡、赵肃、徐奉钦三人脚步急促,踏著青石阶,拾级而上。 甫一登楼,视野豁然开朗,寒风自城外旷野席捲而来,裹挟著烟火和焦糊气,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烽火连天,半边苍穹染作赭红。近处街巷风声呜咽,杂著隱约啼哭。 城楼上,朱漆栏杆斑驳,檐角铁马叮噹。所见与城外乱象截然不同,透著沉闷。 有道:“烽火连天照帝州,朱栏玉宇楼上愁。谁怜城外啼鹃血,儘是黎庶涕泪流。” 兵部尚书尹养实年近六旬,鬚髮半白,一身紫袍,腰悬玉带。与身旁的金陵守备徐寿臣低声交谈,神色颇为凝重。 魏国公徐寿臣年过五旬,身形魁梧,玄色常服未披甲,腰间悬著镶金错银的佩剑,久掌兵权的威势自生。想徐氏世代簪缨,守金陵百年,何曾见过这般狼狈光景?望向城外,眼神里透著难言的烦躁。 镇守太监戴有才倚著团龙旗幡,身形裹在玄狐貂裘里,领口镶著一圈雪兔毛,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捻著兰花指,轻轻掸著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睛半开半闔,看不出情绪。 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立在旗幡旁,玄色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鸞带缀著银鱼符,在晨光里泛著冷。 盯著城外火光最盛处,想起日前收到的密报,说有人私通倭寇,欲行不轨,却被他以查无实据,恐生事端为由压下。 后来又有上諭,只说妥善处置,勿生事端。 工部尚书舒绪真则被几名同僚围在角落,脸上依旧掛著惯有的温和笑意,说著些宽慰的话。 周围金陵官员聚在一处,眾人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不安。 徐奉钦领著舒作凡和赵肃穿过人群,便有窃窃私语响起:“那不是魏国公的公子。” 话语如针,却无人敢拦,徐奉钦的身份,就是护身符。 三人径直走到魏国公徐寿臣面前,徐奉钦躬身行礼:“父亲。” 徐寿臣沉稳地点头,目光落在徐奉钦身后的舒作凡和赵肃身上,微微皱眉。 “钦儿,这二位是?” 不等徐奉钦介绍,站在魏国公身侧不远处的工部尚书舒绪真已认出了舒作凡,脸色骤变,快步走来。 “侄儿?”他语气里是有著责备,又藏著慌乱,“你怎么会在此处?还不退下。” 舒作凡不动声色,对著伯父拱手道:“见过尚书大人。” 並未回答舒绪真的疑问,直接转向魏国公徐寿臣,略去所有不必要的礼节。 “启稟魏国公,诸位大人。” 舒作凡声音清晰而沉稳,“我等自城北兵马司衙门突围,见城外倭寇行跡诡异,被裹挟的流民大多被引向城北永丰仓去了。” 永丰仓,城墙上原本低语议论的声音霎时间小了下去。 在场官员,无不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谁不明白永丰仓对金陵、对整个南直隶意味著什么? 几位重臣面面相覷,相互对视,神色各异。 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身旁的赵文渊千户见状,忙上前抱拳稟报导:“回稟指挥使,回稟诸位大人。卑职已探查,確有数百倭寇,裹挟上千流民,朝永丰仓方向去了。” 又补充道,“此事,卑职已按规程,遣人通报刑部衙门。” 卢泰孝微微頷首,转向兵部尚书尹养实,暗藏机锋:“尹中堂,刑部为何迟迟未动,就不好妄测了。” 这话听著是撇清干係,实则戳中尹养实的痛处,刑部和兵部素来不和,必难以深究。 尹养实脸色一沉,语气不悦:“寻常教匪滋扰,归刑部拿问不假,可如今刀兵四起,火光冲天,流民激变,已是兵祸。” “龙禁卫號称天子耳目,金陵亦在监察下,为何不早报?”他心里暗骂卢泰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时候还想著撇清干係。 卢泰孝面无表情,拱手道:“兵部未下明令,朝廷未有旨意,龙禁卫职责所在,亦不敢擅权调动,以免逾越之嫌。” 事情就这么在大佬间辗转推諉。 舒作凡站在一旁,早先便料到会有推諉,却不想这袞袞诸公,竟能將官场上的推諉术演绎得如此炉火纯青,嫻熟自然。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说道:“诸位大人,城外火光冲天,百姓流离失所,永丰仓危在旦夕,为何不救?” 尹养实眉头紧锁,厉声呵斥:“放肆,区区一介白身,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国事,是何居心?” 官威凛凛如泰山压顶,周围的官员纷纷侧目,望向舒作凡的眼神也变得不善。 有的官员甚至直接附和,指著舒作凡斥责。 “譁眾取宠……”见是户部侍郎,扶著官帽,阴阳怪气道,“舒尚书,你这侄儿就会夸夸其谈,误国误事嘛?” 工部尚书舒绪真脸色惨白如纸,忙上前辩解:“舍侄年幼无知,还望诸位恕罪……”话未说完,被同僚挤兑得连连后退。 舒作凡站在风中,鬢髮沾了枯草,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迎著眾人轻蔑、愤怒、嘲讽的目光,缓缓从袖中伸出手,掌心躺著焦黑的粮粒。这是他在被焚毁的兵马司灰烬里,亲手捡拾起来的。 “诸位大人请看!”他將粮粒托在掌心,声音近乎悲愤,“这是被贼人付之一炬的兵马司军粮。兵马司尚且如此,永丰仓尚有百万石漕粮,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猛地扬手,將焦黑粮粒撒向城外,粮粒隨风飘落,掠过城下火光,坠入护城河,激起一圈圈涟漪。 “所谓倭寇袭扰?流民围城?恐怕都是幌子。”舒作凡声音陡然拔高,“火龙烧仓,非天灾。”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城上的人都懵了。短暂的安静后,山崩海啸般譁然。 “妖言惑眾,简直是妖言惑眾。” “这等忤逆之言,也敢在此胡说?” 镇守太监戴有才苍白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本半开半闔的眼睛猛地睁开,两道阴鷙的目光,死死盯著舒作凡。 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手不自觉地紧握住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虬结。 工部尚书舒绪真更是脸色变幻不定,看向舒作凡的眼神,都是惊怒和难以置信,似乎没想到这侄儿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金陵守备魏国公徐寿臣则是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或是想制止这即將失控的局面。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其他官员更是神色各异,有的指著舒作凡怒不可遏,有的则陷入沉默,不知在盘算著什么。 还有更多的人,则是悄悄观察诸位大人的脸色,隨时见风使舵,调整自己的立场。 赵肃站在舒作凡身后,听到这番石破天惊的指控,顿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翻涌如浪,又感到一阵后怕不已。 对舒作凡不合时宜的举动,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为自己的犹豫和顾虑感到羞愧。 在城上人心惶惶之际,见校场方向尘烟滚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甲冑摩擦声自城墙阶梯处传来。 眾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漕运总督陈彦昌一身戎装,盔明甲亮,领著数十名亲兵快步登楼。 身后城下校场里,隱约可见千余漕兵列队整齐,枪戟如林,已在城下列阵待命。 陈彦昌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匆忙赶来。 他年近五旬,眼角刻著深深的皱纹,此刻额上却沁著细汗,显然是急行而来。 一登上城楼,火急火燎地走到尹养实、徐寿臣等人面前,抱拳行礼,声音略有急促,“参见中堂大人,参见魏国公,戴公公,卢指挥使。” 待听到人群中还在议论的火龙烧仓,永丰仓等时,他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猛然抽动了下。 陈彦昌身形似僵住了,眼神深处有慌乱,瞬间的失態,没逃过有心人。 尹养实看著陈彦昌这副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脸色愈发阴沉。 这陈彦昌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赶到,还这般神情,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尹养实身后的兵部主事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厉声指著舒作凡,对左右军士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诸位大人前,口出狂言,蛊惑人心。来人啊,將此獠拿下,严加审问。” 有数名兵部军卒,齐声应诺,气势汹汹地就要上前拿人。 徐奉钦猛地跨出一步,张开双臂,护在了舒作凡身前。 转身面向魏国公徐寿臣,双膝微屈,深揖直拜下去,“父亲!贤弟年轻气盛,言语確有衝撞冒犯诸位大人,然其所言,句句属实,字字皆血,恳请诸位大人,俯察下情。” 第27章 阶前血,死向生 “请父亲三思。请诸位大人明鑑。” 他再次深揖下去,这次揖礼的幅度更大,腰弯得更低,宽阔的后背因用力而绷紧。 奉命拿人的兵部军卒已是进退维谷,面面相覷。 为首的军卒喉结上下滚动,看著魏国公徐寿臣,又瞥眼厉声下令的兵部主事,压得双腿如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兵部主事脸色愈发红涨,如案头新剥的猪肝。 魏国公徐寿臣那双微闔的双眼下,似有冷光扫过,教他厉声喝道大胆狂徒,將此獠拿下,严加审问的底气,早泄了大半。 恨恨地瞪著舒作凡,嘴唇哆嗦著,喉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气氛凝滯的时候,舒作凡没有理会身前剑拔弩张的对峙,脸沾著烟尘。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诸位大人。”微微躬身,姿態谦恭,神色坦然道:“小子人微言轻,或许不足以取信於诸位大人。然永丰仓危在旦夕,城外流民汹汹,已是刻不容缓,间不容髮。” 顿了顿,眼神如两簇燃烧的火焰般,灼灼烧人。 “小子不才,愿亲身前往永丰仓,以劝阻流民,晓以利害,或能暂缓流民衝击粮仓。” 此言出,全场皆惊,落针可闻。 一人,竟敢孤身前往上千,甚至二三千被裹挟的流民聚集地,那不是劝阻。 “你疯了不成?”素来以温和持重的舒绪真再也顾不得官场体面,失声喊道,声音因惊骇和担忧变了调。 毕竟是亲侄儿,如何能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伸出的手在空中颤抖著,想要抓住侄儿的衣袖,终是不敢。 “贤弟不可。”徐奉钦也猛地回头,急声劝阻道。 舒作凡置若罔闻,挺直了胸膛,似不觉痛,声音愈发激昂:“只求以此行,证明所言並非危言耸听,更非蛊惑人心。” 目光灼灼,望向在场的所有人。 “惟愿诸位大人,念在金陵城百万生民,念在永丰仓百万石漕粮的安危,速速发救兵,前往弹压,迟则晚矣!” 话音落罢,不等任何人再开口,舒作凡猛地侧身,撩起衣袍前襟。 “噗通!” 竟是朝著巍峨的城楼,朝著掌握权柄的袞袞诸公,重重地跪下去。 “砰!”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紧接著,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城砖上,城砖的稜角硌得额骨生疼。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他额角渗出,染红了眉梢,滴滴答答,落在袍服上。 “请诸位大人,速发救兵。”那声音不復先前的激昂,有著撕裂般的沙哑。 城楼再次陷入死寂,呼啸的寒风,卷著城外烧焦的草木味和隱约的哭嚎声,掠过眾人耳畔。 除此外,剩下舒作凡近乎恳求的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低低迴荡,如杜鹃啼血,声声哀鸣。 所有人都被舒作凡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剎那间镇住了。 捻著鬍鬚准备继续训斥的文官,原本想呵斥以下犯上的无礼,喉咙像被堵住。 满脸横肉抖动,虚指著舒作凡的武將,脸上肌肉抽搐,从暴怒转为不知所措的茫然。 一介平民,在达官显贵、文臣武將前,先是石破天惊地指控,继而悍不畏死地请命赴险。 如今更是跪地叩首,一跪一磕上,这份胆魄,这份赤诚,足以让所有心存公义的人,心神俱震,无以復加。 尹养实脸色变幻不定,嘴唇紧抿成线,握著栏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戴有才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精光闪烁,不知在飞速盘算著什么。他捻著兰花指的手指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让人看不透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卢泰孝握刀的手,先是缓缓鬆开,似乎被那少年的勇气所慑,隨即又缓缓握紧。 魏国公徐寿臣,竟是长嘆一声,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也有过这般不计后果的衝动。 舒作凡额头上的鲜血已流过脸颊,然其眼神愈发坚毅,用袖口隨意抹了把脸,血污在颊上拖出血痕。 他迈开大步,朝著城楼阶梯处走去 背影在城楼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单薄,偏又透著一往无前,易水萧萧的决绝。 “拦…拦住他?”兵部主事下意识地开口,声音乾涩,有著未察觉的颤抖。 那些兵部军卒如木桩般立在原地,见舒作凡踏血拾级,消失在阶梯的拐角处。 徐奉钦张了张嘴,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跡,却浑然不觉。 城楼上的眾人,都被彻底架在火上。 发兵?谁去发?如何发? 若是永丰仓真出事,眾人不约而同地浮现少年跪地叩首,额角淌血的恳求。 瓮城內,寒风愈发呼啸,捲起地上的枯草屑,打著旋往人脖颈里钻。 袁逢牵著两匹神骏的战马,在门洞的阴影里来回踱步,手心早已被韁绳勒出深深的印子。 那两匹马通体乌黑,隱现银鬃,一看便知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它们却显得焦躁不安,不停刨著蹄子,鼻孔里喷出滚滚白气。 见到舒作凡从城楼阶梯上快步下来,袁逢那颗悬著的心猛地一揪,几步迎了上去。 “公子。” 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看清舒作凡额头上的血口,后边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舒作凡脸上沾著血污,神色平静,摆摆手:“小伤,不碍事。” “是徐二公子托人送来的。”袁逢压低声音。 舒作凡没有回答,伸手想去抚摸马头。 许是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其中一匹黑驹突然受惊,人立而起,发出高亢的嘶鸣,韁绳猛地从袁逢手中挣脱。 舒作凡不假思索身形一晃,不退反进,竟是贴著那高高扬起的马蹄欺身而上。 左手如钳般擒住马笼头,右手在马鞍上重按,借力拧腰,整个人如壁虎游墙般,稳稳地压住马身。 “嘶嘶!” 那黑驹还在躁动,试图將他甩下。 舒作凡见黑驹还是躁动不安,迅速地撕下自己衣袍,动作麻利地蒙住了马眼,轻拍安抚,让马不会轻易被火光和血腥所惊扰。 被蒙住双眼的黑驹,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鼻息依旧粗重。 舒作凡利落地翻身上马,没再回头看城楼上神色各异的大人物。 “逢叔,跟紧我。” “是,公子。”袁逢也利落上马,握紧了韁绳。 瓮城通往城外的门洞,已经被守城的军汉开启了容纳一二骑兵通过的缝隙。 门洞下方,堆积著被守城军汉匆忙清理出来的杂物,断砖、碎石、朽木,一片狼藉。 其中,几捆散落的文书格外显眼。纸张边缘焦黑捲曲,明显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浸泡过,字跡模糊不清。 “驾!” 舒作凡低喝一声,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座下黑驹如一道绷紧后骤然鬆开的弓弦,四蹄蹬地,轰然前窜。 马蹄踏过那些散落的文书,纸张瞬间碎裂,在火光和寒风里纷飞狂舞。 袁逢紧隨其后,亦是催动坐骑,紧紧跟上。 两人两骑,如撕裂天幕的黑色闪电,裹挟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衝出瓮城侧门。 瓮城內的守城士兵,以及徐奉钦的亲隨,望著这幕。 逆著城外汹涌的人潮,义无反顾地冲向远处永丰仓的方向。 城楼上,徐奉钦看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瓮城门洞后,焦灼的心再也无法按捺。 “父亲。”他再次面对徐寿臣,声音急促而坚定,“儿子不能坐视不理。愿紧隨其后,以为策应。” 徐寿臣缓缓睁开眼睛,看著自己这引以为傲的儿子,有担忧,有欣慰,也有诸多无奈。 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有些担当,总要有人来扛。 片刻,魏国公徐寿臣抬手朝著徐奉钦,疲惫地挥了挥。 没有言语,没有命令。 这已经足够了。 徐奉钦不再犹豫,眼里爆发炽热的光芒,下了城楼,来到肃立待命的亲隨前,发出雷霆般的厉喝: “將士何在。” “在!” 三十余名骑兵齐声应诺,声音如滚滚春雷,有著金戈铁马的肃杀气。 “点齐人马!”徐奉钦的声音斩钉截铁,“隨我来!” 骑兵迅速集结,铁甲叶片摩擦发出錚錚的声响。战马刨动著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將到来的廝杀气息,马蹄踏在城砖上,发出嗒嗒声,密集如鼓点。 “出发!” 徐奉钦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烁寒芒。 一声令下,铁流涌动,组成紧密的骑兵阵列,紧隨其后。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战鼓,敲击在瓮城的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衝出瓮城侧门,追隨著舒作凡消失的方向,朝著城外席捲而去。 是时,三十余飞骑,奔腾如虎风烟举…… 真是:“寒甲凝霜晨未亮,赤忱岂惧虎狼乡。丹心欲挽狂澜止,敢向阎罗索义章。” 第28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赵肃站在城楼上,遥望舒作凡远去的方向,在晨光里划为流萤似的金线。 徐奉钦所率铁骑渐成墨跡,唯余三十余骑踏碎晨靄的蹄声,还在风中隱隱迴响。 胸臆间似有岩浆奔涌,先前的惊惧如薄冰,簌簌消融於血脉喷张的暖流。 大丈夫当如是也! 此念如惊雷乍响,震得他心神俱颤。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能上报君恩,下安黎庶么? 然则,他赵肃辗转至今,不过做些学政文书勾检、典籍校勘的清冷活计。 埋首故纸堆中,与青灯黄卷为伴,哪有亲歷这般千万人吾往矣的壮举?更遑论披坚执锐,亲蹈险地。 往日读史,见班超投笔从戎,宗愨长风破浪,常心嚮往之,与己无涉。 今日方知,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赵肃顿觉得眼眶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烧红的炭。 恨自己不是武將,不通韜略,不能披甲执锐,共赴险地。 “魔怔了,真是魔怔了。”身旁的文官同僚齿间迸出的颤音混著哈气凝成白雾。“城外乱民逾千,徐指挥竟也跟著胡闹,实乃轻率之举。” 赵肃目注远方愈渺的烟尘,近乎郑重的语气说道:“纵不能隨二人前往,然今日之事,舒公子寧以义存,不苟幸生,还有徐公子拔剑请命的这份气概,更是掷地有声,足以振聋发聵。这等忠义之举,皆当录作信史。” 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里透著金石感,“后世观之,可知斯世尚有忠贞之士,尚有浩然之气未泯。” 道是:“丈夫志在安天下,岂效雕虫困简编。读破经纶存浩气,敢將肝胆照烽烟。” 城楼上的气氛,在徐奉钦率队离去后,变得更加诡异和微妙。 檐角铜铃骤狂,叮咚乱响似碎玉迸盘,將眾官缄默扯成丝缕。 工部尚书舒绪真扶著朱漆斑驳的栏杆,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已是苍白如纸,额角掛著冷汗,有著几分惶恐,几分愧疚。 舒绪真趋前两步,走到兵部尚书尹养实身前,姿態放得很低。 “中堂大人容稟。”舒绪真声音稍许颤抖,有討好的意味。“作凡这孩子自幼隨父亲久在边镇,染上武夫粗糲习气,言行间难免有失矩处,秉性一时难改,衝撞了诸公,实乃本官教督失宜,未能严加约束,请中堂大人降罪。” 这番话,听著是诚惶诚恐的请罪,实则句句都在为舒作凡开脱干係。 舒绪真微微抬头,偷覷尹养实神色,见无缓和之意,忙又续道:“然临危授命,亦世代將门之风,还望中堂念其赤诚,网开一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兵部尚书尹养实负手而立,眼角余光瞥了舒绪真。 心中冷哼,老狐狸还在玩弄这等言语机锋,此刻没心思和舒绪真计较,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弥补疏漏。 他驀地旋身,袍角带起一阵冷风,看向候在一侧的漕运总督陈彦昌。 陈彦昌低著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陈总督。”尹养实脸色阴沉。 漕运总督陈彦昌一身戎装,盔明甲亮,连忙躬身应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点齐漕台本部兵马,驰援永丰仓。”尹养实言简意賅,每字都重若千钧。 “记住,是救永丰仓,倭寇乱民覬覦国廩,罪不容诛。”话锋一转,观察陈彦昌的反应,特意加重了语气。 “也要注意行事方略,永丰仓乃仓廩重地,慎防玉石俱焚。切不可因倭寇乱民造成过大的损失?”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不能造成过大损失的潜台词便是,可以允许部分损失。 能销毁证据,又能落得救援及时的名声。 陈彦昌是什么人?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躬行半步道:“定不负中堂所託,必全力保全永丰仓。” 言罢垂首,杂著甲冑铁锈味的冷汗浸透內衬,后颈衣领下隱约透出青筋虬结,岂不知保全可作文章,如何全力保全,那就是他的本事。 紧接著尹养实发话的,是金陵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按刀的手始终未松。 鹰目如电扫过眾人,落在身后的龙禁卫千户赵文渊身上,“赵千户。” “卑职在。”铁塔似的龙禁卫千户出列。 “领五百緹骑隨陈总督同往,阵前唯听陈总督调度安排。”卢泰孝举起佩刀,说到这里,眼神似乎不经意地瞥了眼舒作凡消失的方向,“若遇舒作凡,务必保他的安全。” 赵文渊目中精光暴涨,字字鏗鏘:“卑职遵命。” 魏国公徐寿臣这时方整蟒袍,抚平衣襟褶皱,玉带鉤与金镶犀带相碰,泠然一响如磬。 环视间声若洪钟,声浪撞在城楼廊柱上,激起回声阵阵:“舒作凡此子,年轻气盛,言语无状,衝撞了诸位。” 先抑后扬。 “然其忠勇可嘉,危局前不避斧鉞,单骑闯营劝流民,这等血性、胆识堪为麟凤,乃大雍男儿本色。” 话锋如游龙戏浪,义正词严,將舒作凡的行为拔高到忠勇的高度。又暗护其子徐奉钦看似衝动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不忍忠良陷险。 占据道德高地,又全了父子情面,更隱隱向其他势力表明了徐家的立场,看重忠勇,也护著这般忠勇。 舒绪真感激地看著徐寿臣,忙拱手称谢。 道是:“匹马惊雷裂晨云,忠勇岂畏虎狼群。仓皇未必皆庸懦,侠骨能销百万氛。” 最后开口的是镇守太监戴有才,这位权倾金陵內廷的大璫。 拂尘轻摆,尘尾缀的东珠在火光里流转幽光,东珠的莹润映著细长眉眼,脸上的阴沉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捉摸的表情。 他细眼微眯,似笑非笑道:“咱家方才確是动了肝火,那舒家小子胆子忒大,口无遮拦,把咱家都气著了。” 忽又长嘆,声线裹了蜜糖似的黏腻:“咱家也没想到,他竟真敢去劝退那上千流民,要去救那百万石漕粮。这般赤诚,咱家在宫里宫外几十年,倒也少见。” 言语间有著动容,似乎在感慨:“咱家纵是內官,也知国事艰难,粮食事大。” 戴有才意有所指的说道:“城楼上的桩桩件件,咱家都会原原本本奏明。圣明烛照,自有乾坤独断。” 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让在场的不少官员都感到莫名的寒意。 尤其是尹养实和陈彦昌,这老阉狗分明要拿他们作筏,渡自己丹陛之功。 城楼上,晨光已盛,琉璃瓦泛著金光,火把渐熄,余烬散发著松脂的焦香。 第29章 纠缠 幕府山,望江亭。 寒风呼啸,穿亭而过,捲来江水的腥潮气和远处金陵城隱约的火光。 萧元廉端坐於主位,手中摺扇轻摇,白玉扇坠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石几上的红泥火炉愈发炽烈,炉身圆如覆碗,炉口吐焰三尺,將萧元廉半边面容烘得暖如春阳,半边隱在青灰阴影里。 旁边盏中陈茶初沏,热气盘旋,顷刻间被穿亭寒风揉开来。 汪烈,躬身立於旁侧,身著棉絮夹袄和貂皮大氅,赤裸的胸口,颇为奇异,低声匯报著收到的密报。 “宫主,最新消息,魏国公府徐奉钦所救者,乃金陵工部尚书舒绪真侄儿,那小子已出钟阜门,直奔永丰仓。” “哦?”萧元廉轻摇羽扇,扇面《远浦归帆图》似隨心意舒展。 汪烈继续道:“不仅如此,徐奉钦隨后点齐亲隨骑兵,衔尾追著舒作凡的方向去了。” “真是有趣。徐小公爷倒有几分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还有呢?” “陈彦昌已领兵出城,卢泰孝派了数百緹骑隨行。至於那位戴公公……”汪烈顿了顿,“他说要將今日事,原原本本奏明圣上。” “哈哈,尹养实和陈彦昌怕是要寢食难安了。”话音未落,萧元廉摺扇啪地合拢,敲打掌心,惊得炉中火星一跳,茶烟裊裊散作游丝。 起身踱步至亭边,江上水雾朦朧,远处渔火点点,似撒落的星子,与金陵城的火光遥相呼应。 “呵呵,这金陵城是越来越热闹了。”转过身,吩咐道:“汪烈。” “属下在。” “告诉那边的人。”萧元廉重新展开摺扇,轻轻摇动,“戏台上多了有趣的角,这齣戏,得让他们唱得更精彩些。” 汪烈眼里闪过狠厉的光芒,躬身请示道:“宫主的意思是,那徐奉钦……” 萧元廉的摺扇猛地顿在半空:“不必刻意针对徐奉钦,魏国公府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若识趣,看著便罢。若不开眼,非要往刀口上撞,给他个教训便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顿了顿,萧元廉语气更冷,“其余人等想力挽狂澜,那就成全便是了。” “是。”汪烈沉声应下,眼中杀机毕露,“属下这就去安排。” 言罢,汪烈对著萧元廉微躬身,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退出望江亭,消失在亭外蜿蜒的山径里。 亭內,萧元廉独自佇立良久,方才重新踱回石几旁,端起那盏失了温的陈茶,轻呷了口,茶有些凉了。 望著炉里渐弱的炭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金陵城墙根下,城楼的灯笼,照见石板路上凝的霜,如落了一层白盐。 舒作凡与袁逢二人身形伏低,座下骏马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沿著城墙根向前飞奔。 耳边是呼啸过的寒风,风里裹著腥气和焦糊味,呛得人发紧。 二人的目的是数里外位於长江畔的永丰仓,那仓廩伏臥江滨高埠上,四周设有高墙和瞭望塔。 离开钟阜门不过一二里路程,前方忽地暗下来,原来是被大火焚烧近半的树林。 焦黑的树干,树皮剥落处是灰白的木质,地面覆盖厚厚灰烬,踩上去簌簌作响。偶尔有未熄灭的火星在料峭的寒风里明灭不定。 舒作凡欲催马加速穿过火场,身旁的袁逢却突然猛地一勒韁绳。 袁逢脸色骤变,握著刀柄的左手青筋毕露。 早年在边镇与韃靼铁骑廝杀,右臂受重创,这些年来练得一手精湛左手刀。 多年的边镇军伍经歷,让他对危险有著野兽般的直觉,厉声喝道:“公子不对,有埋伏。”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支短矢如毒蛇出洞,从两侧焦黑树林深处射出,捲起一阵腥甜的杀气。 那短矢箭头狭长,並非中原制式。 几乎同时,上百道黑影自林里暴起,身形普遍不高,甚至矮小,作异常迅捷。手持狭长倭刀,刀身泛著寒光。 “杀!”上百人的嘶吼匯聚成雷霆,自八方朝舒作凡和袁逢笼罩下来,声势骇人。 这些人的攻击颇有章法,並非一拥而上。数人组成团阵,游走间刀光专往马腿招呼,刀势刁钻如蝎尾,配合紧密得不见缝隙。 利用烧焦的树干和起伏的地形,迅速形成口袋阵,將二人困在中央,进退维谷。 “是真倭。”袁逢甫一交手,格开砍向马腿的倭刀,刀身相击迸出火星,便吼道。 倭寇身上的杀气,是久经杀戮才能磨礪出的凶悍,与兵马司府衙碰上的太平教凶徒不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伏击,舒作凡心头剧震,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拉韁绳,黑驹人立而起,发出高亢激昂的嘶鸣,堪堪避过砍向马腿的刀光。 舒作凡暴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腰身发力,稳住身形。 黑驹似是感受到决绝的意志,发疯般向前衝去。 扑来三名倭寇,为首一人手中倭刀挽起凌厉的刀花,直劈舒作凡身前。 舒作凡手腕一抖,跟隨多年的环首刀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噗嗤!”鲜血如泉涌般飆射而出。 最前边的倭寇甚至没看清舒作凡的动作,只觉得脖颈一凉,眼前一黑,整颗头颅在惯性的作用下飞向半空。 无头的身体还保持著前冲的姿势,轰然倒地。 滚烫的鲜血杂著热气喷了后边两名倭寇一脸,惊得他们动作一滯。 就是这瞬间的迟滯,舒作凡的黑驹已经狂暴地衝撞上去。 “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响,两名倭寇如破麻袋般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焦土上,隨即没了声息,眼看是活不成了。 舒作凡並未停歇,借著衝撞之势,策马在倭寇群里左衝右突,手里环首刀每次挥出,都捲起一蓬血花。 刀身饮血愈沉,挥舞间愈发得心应手。刀法看似简单,大开大合,有著一往无前的悍勇。 少年浴血的身影,竟隱隱透出一骑当千的凛然威势。 真是:“少年意气试锋芒,血染征衣英发扬。莫道士子少胆魄,龙泉辉耀斗牛煌。” 倭寇也被舒作凡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杀得有些措手不及,原本严密的阵型竟出现紊乱。 然双拳难敌四手,好虎不架群狼。 袁逢周围已经围上来一圈倭寇,马速被迫降下来,情况愈发危急。 倭寇像是闻到血腥的鯊鱼般,蜂拥而上,將袁逢团团围住,数柄倭刀从不同角度劈砍过来。 “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火星四溅。 袁逢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將,搏命经验何其丰富。左手持刀,格挡,卸力、引偏、反击,一气呵成,將来袭的倭刀尽数挡开。 可是倭寇人数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攻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袁逢已四十余岁,气力终究比不得当年,呼吸也隨之粗重起来,每次吸气都有著灼痛感。 更坏事的是左手终究不如惯用手灵活,许多反击招式难以施展,动作不知觉间稍慢下来。 一眼神阴鷙的倭寇瞅准时机,手中倭刀不再试探,直刺袁逢小腹要害。 这一刀,快、准、狠。 袁逢瞳孔猛缩,想要闪避已然不及,下意识地绷紧肌肉,准备硬抗这一刀。 “逢叔,小心!” 舒作凡眼角余光瞥见袁逢的险境,刀从倭寇的肩胛骨抽出,直接调转马头,朝著袁逢这边疾衝过来。 途中,俯身挑起身旁死去倭寇的倭刀,手臂賁张,青筋暴起如虬龙,腰腹发力,朝偷袭袁逢的倭寇后心投掷去。 “噗!” 倭刀在空中划作一道乌光,深深贯穿那倭寇后心,直至没柄。 倭寇身体僵住,缓缓低头看向插在胸口上的刀尖,隨即倒在离袁逢尺余的地方,四肢犹在不自觉地抽搐,眼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舒作凡策马衝到袁逢身旁,环首刀左右挥砍,刀光如匹练,杀退围攻袁逢的倭寇,盪开一条通路。 袁逢趁机提气,催马衝出包围圈,来到舒作凡身边。 “逢叔,我们衝出去。” 袁逢辨认下方向,指著倭寇包围圈相对薄弱的西北,那里树木更为稀疏,更接近树林边缘。 “走!” 舒作凡喘著粗气,再次催动黑驹,袁逢应声紧隨舒作凡其后。 刀光映照二人浴血坚毅的脸庞, 马蹄翻飞,踏在厚厚的灰烬与焦土之上,捲起漫天呛人的黑灰。 舒作凡一马当先,在前挥刀开路,胆敢阻拦的倭寇,皆被斩於马下,血溅当场。 袁逢紧隨在后策应,挥刀格挡从侧后方袭来的攻击,不忘观察四周形势,指点舒作凡避开可能的陷阱。 二人一攻一守,配合无间,竟硬生生在上百倭寇的重重包围下,杀出一条血路,身后留下近十具倭寇尸体。 前方不远处,树木渐渐稀疏,已是焦黑树林的边缘。 衝出去摆脱这片密林的束缚,凭藉马速,十之八九就能摆脱倭寇的纠缠。 第30章 仗其四蹄,践踏倭阵 东方山脊一线,渐次泛出鱼肚白。 林间雾靄未散,草叶缀露。天光初照下,折现晶珠,熠熠生辉。 “轰隆隆!” 就在此时,地平线似被骤然撕裂般,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自金陵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响起初尚远,只几个呼吸间,如潮水拍岸,由远及近,渐次分明。 大地隨之轻颤,林间烧焦的枯枝败叶簌簌坠地,似有万千虫豸惊避, 蹄声整肃,节奏鏗鏘,如一曲破阵子的鼓点般纷至沓来,非精锐战马不能为此。其力沉雄,一波波盪开去,震得人脚下虚浮,心旌摇曳。 舒作凡和袁逢二人眼光倏转,不约而同猛地回身,望向那晨光跃动处。 见一队骑兵的身影自雾靄中杀出,映得半明半暗,捲起地上经夜积累的焦灰和尘泥。 为首一人,亮银甲在朝阳下流转不定,寒芒点点,映得眉目如刻。 手握亮银长枪,枪缨似血染,胯下良驹神骏异常,四蹄翻腾,鬃毛飞扬如白浪翻涌。 不是那魏国公府二公子徐奉钦,又是何人。 他身后,三十余骑紧隨,皆玄甲裹身,刀枪出鞘,队列井然如雁阵横空。 冰冷的杀意如潮涌至,教人呼吸为之一窒。 “是徐二公子。”袁逢脸色愈发沉峻。 “逢叔,咱们杀回去。” 舒作凡眼里精光暴涨,当机立断,猛地一勒韁绳,隨即手腕翻转,韁绳如灵蛇绕指,乌驹应势调头,马蹄踏地,溅起焦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袁逢微微一怔,看向身侧的舒作凡,被血渍浸透的缎袍非但不显狼狈,反衬得那那熊熊燃烧的战意,似要漫捲天光。 “好!” 袁逢胸中被围攻所积压的怒火爆发开来,凶光毕露,再无半分疲態。 抬手抹下脸上血污,指缝间漏下的血珠滴在锦袍上,晕开暗花。 二人再次策马,朝著尚未回神,反应过来的倭寇阵中,返身杀了回去。 徐奉钦望见杀出重围,却又毅然返身的舒作凡和袁逢,以及地上散落的倭寇尸体。 “杀!”隨之接踵而至。 三十余骑齐声怒吼,声浪匯作洪流,狠狠撞向倭寇伏击圈的薄弱侧翼。 亲隨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整队冲势远非单人独骑可比。 可谓仗其四蹄,践踏倭阵。 一瞬间,倭寇原本还算严密的阵型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踉蹌后退,撞翻同伴。有人举刀格挡,因阵脚已乱,招式散乱。 徐奉钦更是勇猛异常,银枪挥舞如龙,枪尖挑起道道寒光,捲起阵阵血雾。 一名倭寇头目,身著绣金纹的黑绸劲装,手持太刀,看装束便知地位不低。嘶吼著迎上前来,刀光如匹练,直取徐奉钦要害。 徐奉钦不闪不避,手腕轻旋,银枪自左下向右上斜撩,將太刀磕飞。 枪身顺势横扫,见倭寇头目直接被扫飞,撞在烧焦的老槐树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真是颯沓如流星,纵马所过处,竟无一合之敌。 形势顷刻逆转,徐奉钦率三十余骑如烧红的烙铁烫入牛油,將倭寇阵型搅得天翻地覆。 舒作凡和袁逢则从一侧重新杀入,如两道尖锥,狠狠凿击著倭寇侧前方。 徐奉钦的亲隨骑兵战术嫻熟,时而聚拢衝击,时而分散袭扰。 利用马匹的机动性,如梳子般来回梳理,將试图重整阵形的倭寇,逐一斩杀。 倭寇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反被杀红了眼。 一部分人状若疯魔,赤膊上阵,怪叫著扑向徐奉钦,试图行险斩將。剩下的部分则拼死缠住亲隨骑兵,又分出数人围堵舒作凡和袁逢。 然徒劳的挣扎,终是无用功。 骑兵的衝击如怒涛拍岸,顷刻间消融了倭寇的阵势。 杀红了眼的反扑,恰似饮鴆止渴,见过血光便復了心智,更有甚者转身溃逃。 有道:“血沸荒林晓色昏,银枪挑破鬼门魂。三十铁骑摧坚阵,始信人间有虎賁。 “弟兄们,莫教倭寇跑了。”徐奉钦厉喝一声,声震四野。 纵马掩杀上去,银枪连刺,鲜血顺著枪桿淌下,在甲冑上凝成暗红的冰棱。 骑兵齐声应和,杀声直欲掀翻这晨晓。 最终,除少数几个倭寇趁乱逃入密林深处,大部分皆被斩杀殆尽。 地上尸骸枕藉,空中瀰漫浓重的血腥味,教人闻之欲呕。 徐奉钦勒住马,银枪斜指地面,殷红的血顺枪刃滴滴落下,在焦土上聚为血泊。 他望著一地尸体,胸口在廝杀结束后开始剧烈起伏,喉间粗重的喘息如拉动的风箱。 晨光穿过林隙洒下,在银甲上镀了层暖辉。 “清点伤亡,检视器械。”徐奉钦未多言,直接下令。 追隨来的三十余骑,迅速散开。 清点下来,竟无一人折损,仅伤三人。 有手臂上刀伤虽深却未及筋骨的,有腿侧被流矢擦过的,还有马失前蹄,扭了脚踝的。 眾人皆鬆了口气,连忙取出隨身携带的伤药,敷药包扎。检查了自身和马匹,確认无有掉队。 隨后,將还能用的倭刀等战利品简单收缴,分类捆绑,暂时存放在隨行的鞍袋、以及多余的数匹空置战马的行囊內。 舒作凡与袁逢也停了下来,舒作凡的环首刀也已崩开数个缺口,袁逢身上血跡更多,长刀更是卷了刃,都是换上倭刀以备不时之需。 “徐二哥,此地不宜久留,倭寇出现在这里,粮仓那边恐怕……”舒作凡话没说完,在场之人却皆心领神会。 “走,去永丰仓。”徐奉钦再次下令,一拽马头,那良驹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在原地划了半圆,调转马头。 一行人顾不得歇息,再次策马,沿著路朝著金陵城外最大的漕运粮仓疾驰去。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捲起尘土,满是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眾人尚未靠近永丰仓,已觉热浪袭人,远远望去,永丰仓外围全是惊惶奔走的流民。 他们衣衫襤褸,有人赤著脚,脚底磨出血泡,想逃跑却踉蹌的走不动道。有人抱著孩子,孩子哭声微弱,走得跌跌撞撞,生怕被人撞翻。 倭寇手持长刀,面目狰狞,驱赶流民朝粮仓去。 流民稍有迟疑,刀背狠狠砸在身上。也有人拼死想往外逃,被倭寇的刀锋逼回,或直接砍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匯成血洼,引来乌鸦盘旋低飞,发出呱呱的怪叫。 可谓此生不作隨风絮,甘化清流渡野桥。 舒作凡面色沉凝如铁,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徐奉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著韁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袁逢额头的汗都沾著菸灰,留下几道黑印,啐了口,“这帮天杀的倭寇,拿人命当柴火烧。” 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漕仓外围,一支漕兵队伍,大约二三百人规模,穿著制式的號服,阵型散乱如散沙,显然也是刚赶到不久,试图构筑一道简陋的防线。 军官模样的人在大声呼喝,想要稳住阵脚,面对愈发接近漕仓的流民,显得力不从心。 “过去看看。”徐奉钦当先策马,舒作凡紧隨其后。 一行骑兵的出现,如鹤立鸡群,立刻引起了漕兵的注意。 漕兵们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些许希冀,如溺水者望见浮木。 徐奉钦的亲隨骑兵自动散开,形成保护阵型,玄甲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我乃魏国公府徐奉钦。”徐奉钦勒马停在漕兵阵前十余步外,声音如黄钟大吕,竟盖过了周遭的嘈杂。 银甲映出周围扭曲的人影;手中长枪的血跡凝成暗红的痂,自有迫人的气势,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直视。 漕兵队伍中一阵骚动,一约莫四十多岁的漕运千总,面有焦虑之色,官袍下摆沾著泥点,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匆匆从后面挤了出来,见到徐奉钦和身后的骑兵,眼中闪过惊讶,隨即快步上前,深深拱手道:“在下漕运千总林佐,见过徐二公子,公子驾临实乃漕运幸事。” 徐奉钦开门见山道:“御史大人何在?” 林千总声音有著明显的急切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御史大人在漕台府衙议事。”偷偷瞥了眼漕仓方向,额上渗出细汗。 徐奉钦厉声喝道:“漕台府衙在哪?” 林佐如蒙赦令,手指向西侧,“往西,沿此路可见漕台府衙。” 徐奉钦猛地一拉韁绳,调转马头,“走!” 三十余骑紧隨其后,再次捲起烟尘,朝著漕台府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吹过,似是山雨欲来。 第31章 坐镇 西风更紧,捲起烟尘迷人眼。 自钟阜门至此,一路行来,金陵城的繁华与安逸荡然无存。 漕台府衙就在长江畔永丰仓码头旁,兼钞关、税关。 越是靠近府衙,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便越是浓厚。 府衙门前更是灯火通明,几名穿著皂隶服饰的衙役手持水火棍,紧张地守在门口,不时朝著永丰仓粮仓方向张望,神色慌乱。 “吁!” 徐奉钦猛地勒住韁绳,胯下战马发出长嘶。 三十余骑几乎同时勒马立定,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沉闷的响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血煞气让衙役们手中的水火棍都险些握不住。 不等衙役上前盘问,徐奉钦已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长枪拄地,发出“鏘”的一声脆响。 “魏国公府徐奉钦!拜见巡漕御史大人,劳烦通报。” 衙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徐奉钦身上的血腥煞气,惊得后退半步,面面相覷。 其中一年长些的,似是班头,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这位军爷,御史大人正在议事,概不见外客。” “带路!”徐奉钦懒得与他废话,言简意賅,抬步便往里闯。 舒作凡和袁逢也紧跟著下马,其余亲隨则迅速控制了府衙门口。 那班头哪里还敢怠慢,更顾不上通报了。 他深知,眼前这位军爷绝不是自己能拦得住的,若再多说句,怕是要血溅当场。 连忙在前面引路,脚步匆忙,几乎是小跑著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堂。 后堂之內,数十支牛油大烛在灯架上摇曳,將堂內照得亮如白昼,映照出几张焦虑的面孔。 主位上端坐著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身著玄色锦袍,面容刚硬,頜下留著三缕整齐的长髯,眉宇间虽有忧色,却不见慌乱,透著浩然气。 此人就是隆康帝心腹右僉都御史兼巡漕运的韩拙斋。 身旁还站著几名幕僚和书吏,个个脸色凝重,低声议论著什么。 永丰仓方向不断送来的零碎消息,让整个府衙都笼罩在阴云之下。 “大人!大人!”班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魏国公府徐公子……徐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徐奉钦已经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后堂,身上银甲还沾染著未乾的血跡,脸上有著一路疾驰的风尘未散。 舒作凡和袁逢紧隨其后,同样是风尘僕僕,血跡斑斑。 “什么人!” “大胆!竟敢擅闯府衙后堂!” 堂內眾人皆是一惊,几名幕僚更是厉声呵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三名不速之客。 主位上的韩御史眉头微蹙,但看清来人是徐奉钦,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是文官,也久闻这位魏国公府二公子的名声。 “卑职,见过御史大人。”徐奉钦对著主位上的韩拙斋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著金戈铁马的鏗鏘之音。 “贤侄不必多礼。”韩拙斋抬了抬手,从他甲冑的破损,到他眉宇间的疲惫与杀气,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徐奉钦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御史大人,卑职在钟阜门外遭遇倭寇伏击,倭寇已裹挟大量流民衝击永丰仓。” 韩拙斋脸色骤变,他知道城外不太平,也知道有倭寇袭扰的消息,但从未想过倭寇敢如此猖獗,直接衝击漕运粮仓。 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望向徐奉钦身后的舒作凡,问道:“这位是?” 徐奉钦忙介绍道:“这是工部尚书舒大人的侄儿,舒作凡。与我一同从钟阜门突围,对城外情况十分了解。” 韩拙斋点了点头,眼神带著审视。 舒作凡上前躬身道:“晚辈见过御史大人。” “斗胆稟报大人,我等眾人从兵马司逃出,亲眼所见贼人纵火后留下太平教符號。隨后与徐二哥在城外遭遇真倭伏击,得遇大量流民被驱赶向永丰仓。” 舒作凡將自己看到和推断出的信息,简练而迅速地稟明。 “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倭寇竟敢如此囂张。”韩拙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舒作凡看著韩拙斋的反应,进言说道,“倭寇出现在永丰仓,时机太过巧合。我们来的路上,遇到林千总,他手下不过百余漕兵,恐怕难以抵挡。” 韩拙斋目光一凝,看向舒作凡:“此话怎讲?” 舒作凡继续说道,“倭寇数百以上,非寻常流窜的海寇。衝击永丰仓,目標明確,更像有预谋的行动!” “预谋……”韩拙斋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愈发深邃。 他本就是奉旨前来彻查漕运粮仓亏空舞弊案的,心中早有疑虑,只是苦於没有確凿证据。 金陵漕运关係国计民生,其中的水深得难以想像,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抵达金陵后,处处受到掣肘,调查进展举步维艰。 徐奉钦和舒作凡带来的消息,如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迷雾! 倭寇袭扰漕运粮仓……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有道:“西风捲地积云平,漕台烛影乱如星。谁持御史青冥笔,欲写苍生血泪经。” “混帐!混帐东西!”韩拙斋鬚髮戟张,气得浑身发抖。 愤怒如爆发的火山,笔墨纸砚、文书卷宗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堂內的幕僚书吏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何曾见过这位素来沉稳的御史大人如此失態? 韩拙斋胸口剧烈起伏,“好,好个金陵城,好个鱼米之乡,竟已糜烂至此!”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从外面急匆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稟大人,永丰仓那边倭寇已经开始组织流民衝击粮仓了。” “什么?”徐奉钦和韩拙斋同时豁然站起。 永丰仓那边数百倭寇,上千被裹挟的流民,局势危如累卵。 韩拙斋看向徐奉钦,又看向舒作凡,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是文官,但此刻,阻止更大的灾难发生,才是当务之急。 “不能再等了!”韩拙斋斩钉截铁地说道,“贤侄,你手下有多少人马?” “我这有三十余骑,皆是百战精锐。”徐奉钦回道。 “林千总那边还有漕兵百人,但战力堪忧,士气低落。”舒作凡补充道。 韩拙斋点点头,沉声道:“漕台府衙这边,还能调动数百漕兵,怕是成事不足啊。” 隨后,看向徐奉钦,语气坚定,“贤侄,你率骑兵先行协助林千总的漕兵。” 又看向舒作凡:“舒公子,你心思縝密,老夫需你隨我前去漕台府衙调遣漕兵。” 最后,韩拙斋一整衣袍,沉声道:“老夫亲自去永丰仓前坐镇,召集所能动用的漕兵、差役,力求避免波及仓粮。” “大人,不可!”几名幕僚连忙劝阻,“倭寇凶残……” “住口!”韩拙斋厉声打断,“永丰仓遭乱,百姓受难,本官身为巡漕御史,岂能安坐衙署。” 徐奉钦和舒作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御史大人放心。”徐奉钦抱拳,声如洪钟,“卑职定不辱命。” “小子领命。”舒作凡也躬身行礼。 “来人,点齐府衙所有差役、漕兵,备马,”韩拙斋不再理会那些幕僚,转身对著门外厉声下令。 整个漕台府衙瞬间动了起来,传令的吼声,杂乱的脚步声…… 片刻,府衙大门轰然大开。 徐奉钦率领三十余骑,捲起烟尘,直扑永丰仓方向。 紧隨其后,韩拙斋与舒作凡也翻身上马,数百名被强行整肃起来,神情紧张,又被御史大人亲临前线的行为所鼓舞的漕兵在差役的簇拥下,奔赴兵营。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马蹄声再次在漕台府衙的街道上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孤军奋战的悲鸣,而是匯聚了三方力量的怒吼。 风更急了。 新年快乐 回家 大家新年快乐! 最近三天追读5上下,收藏2、2、-3。 每天看数据感觉没意思,本来年前就发生了很糟心的事,脑子乱到码不了字,回家了,改改存稿然后定时发布。 说下情况,先感谢舟大,成绩差的都不敢说话了,感觉坑了舟大。 2月7日发书,9日签约,11日入库,18日出库,已更新8.8万字,应该是等十万字智能推。 大家暂时不用担心更新问题,提前存了七个月五十多万的稿。 甚至我还抽空肝了上万字的上架感言! 大纲剧情推到二、三百万字难度应该不大,过渡、衔接剧情还在推,脑速不够。 现在目標是凑一百真追二十万字上架,上架十更加日万到三十万字。 如果三十万字连一百真追都凑不到,都不知道是我的问题?还是读者的问题? 我一般是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打字打的我心情都愉悦起来了! 最后,兄弟们!都收藏了不要取消啊,书架收藏位有那么紧缺嘛! 第32章 此计即是我出,则必是我去。 永丰仓外,黑压压的人群如蚁群。 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粮仓外,哭喊声、尖叫声、倭寇的呵斥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囂。 数百名身材矮小、面目狰狞的倭寇,挥动雪亮的倭刀,如驱赶牲畜般,將上千流民朝永丰仓赶去。 流民们衣衫襤褸,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他们在刀锋的威逼下踉蹌前行,稍有迟疑或试图逃跑,便会立刻招来倭寇无情的砍杀。 残肢断臂,血流遍地,泥土被染成深褐色,踩上去黏腻湿滑,令人惨不忍睹。 粮仓外围,林佐率领的二、三百余名漕兵,已勉强结成鬆散的阵型,他们手持长枪腰刀,节节退让。 面对隨时可能失控衝来的流民潮,以及数倍於己的倭寇。 这些平日里只负责押运、疏通河道的漕兵,早已是胆气尽失,若非还有军官弹压,怕是早已溃散。 林佐声嘶力竭地呼喊著,额头上青筋毕露,汗水混著灰尘淌下,但自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清楚,仅凭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倭寇和流民的衝击。 “轰隆隆”的马蹄声由后方传来,徐奉钦骤然出现在漕兵阵型的侧后方。 身后,三十余名玄甲骑兵紧隨而至,队列严整。 林佐和手下的漕兵们皆是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不多时,韩拙斋、舒作凡、袁逢也策马赶到,其后是漕运府衙仅剩还能调动的七、八百漕兵,队形鬆散。 按制,漕运总督下辖一营三千人,然承平日久,兵备废弛,员额多有散失。 其实际兵力不过二千余人,早前漕运总督陈彦昌还抽调了上千相对干练的漕兵去金陵钟阜门协防。 林佐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声音略有哭腔,“韩大人,徐二公子!这,这顶不住了啊。倭寇太凶,流民,流民太多,弟兄们快抗不了!” 韩拙斋面沉似水,頜下长髯无风自动,胸中怒火翻腾。 他猛地看向徐奉钦和舒作凡,沉声道,“情况如何?” 徐奉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声音冷硬,“倭寇约三五百人,流民至少一两千。被裹挟衝击粮仓,我等兵力不足,若是强攻,会误伤大量流民。” 倭寇藏身於流民之后,以流民为前导。 一旦陷入混战,这点人手很快就会被淹没。漕兵更是指望不上,能不溃散已是万幸。 林佐听得心头髮凉,颤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韩拙斋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永丰仓百万石漕粮,关乎金陵乃至朝廷稳定,绝不容有失。 可眼前的局面,他虽是文官,却也知兵凶战危,贸然下令强攻,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御史大人,徐二哥。”就在眾人心头沉重之际,舒作凡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有著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强攻乃下策,倭寇以流民为墙,我军若正面衝击,非但难以奏效,反会先伤无辜,正中倭寇下怀。” 徐奉钦皱眉看向舒作凡,沉声道:“贤弟,莫非有良策?” 他见过舒作凡在城楼上的胆识,此刻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韩拙斋和林佐也將目光投向看似年轻的少年。 舒作凡迎著眾人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倭寇凶残,流民可悯,却也可用。” “用流民?”林佐失声惊呼,连连摇头,“舒公子,万万不可。 流民早已嚇破了胆,如何能用?怕不是倭寇没打著,先被他们衝散了阵脚!” 徐奉钦也面有疑色:“流民畏惧倭寇刀兵,求生尚且不及,如何能为我所用?稍有不慎,激起民变,反受其害。” “不,”舒作凡断然否定,“正因他们怕死,才是我等机会所在。” 舒作凡提高了声音,“诸位请想,倭寇驱赶流民衝击永丰仓,是要他们活,还是要他们死?流民岂能不知?他们被恐惧压垮了心智,被刀锋逼迫麻木前行,倭寇视他们为草芥,隨意收割,这才是流民最大的恐惧。” 舒作凡继续说道,声音愈发激昂:“只要有人能告诉他们不反抗,最后都是剥皮充草,反抗才有活路。这上千看似孱弱的流民就有可能反衝倭寇。” 舒作凡的声音在夜风中迴荡,振聋发聵,字字都敲在眾人的心上。 “三、五百倭寇不是小数,刀口近在咫尺,十数条人命就能让流民止步。人心易溃,哪有那般容易,还是不妥,”徐奉钦依旧指出了计划中的致命缺陷。 “徐二哥所言不假,此事,便有劳徐二哥了。”舒作凡转向徐奉钦说道,“请徐二哥亲率精骑,再在漕兵里挑二三百能使刀枪的,从永丰仓侧边迂迴出去,伏在侧边林子里。 “余下的漕兵,”舒作凡看了眼那些面带惧色的漕兵,“则分为数队,在林里,拼命敲锣打鼓,用力跺脚並快速来回奔跑,儘可能扬起尘土,模擬出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同时,所有人齐声呼喊『杀啊』『冲啊』之类的口號,声音务必洪亮,要从气势上营造出我方有上百精锐骑兵来援的假象,先声夺人,乱其军心。” “一旦见到烟摺子的狼烟,就开始衝锋,直衝倭寇后阵。小弟必让流民反衝倭阵。即使无法衝下倭阵,也必然延缓倭寇推进速度。” 韩拙斋眼中精光闪过,猛地一击掌:“策反流民,以民心破贼胆。好计,好一个险中求胜之计。”他本就是官场老手,心思縝密,瞬间便明白了舒作凡计划的核心与可行性。 此计看似凶险,实则將地利、人心、韜略都算计到了。 只缺天时,便是那一注狼烟。 韩拙斋眉头微蹙,沉吟道:“此计虽妙,却也凶险万分……” “此计即是我出,则必是我去。” 舒作凡的回答没有犹豫,语气坚决得如出鞘的利剑,“就是此举,需放流民进永丰仓最外围粮门前。万一不济事,漕粮危矣。” “好!”韩拙斋重重点头,看向舒作凡的目光满是讚赏,“舒公子,金陵百姓,永丰仓安危,皆繫於你此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道:“若真事有不济,这罪责本官也一併承担。” 眾人皆惊,没想到韩拙斋竟愿为一个少年郎,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一世清名。 “逢叔。”舒作凡没有再多言语,看了韩拙斋眼,转向寸不离身的袁逢。 “公子。”袁逢上前一步,左手紧握刀柄。 “隨我来。”舒作凡翻身上马,不再多言,只留下决绝的背影。 “公子小心。”袁逢低吼一声,催马紧紧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朝著永丰仓粮门行去。 寒风猎猎,吹动舒作凡那件染血的月白蓝衫,衣袂翻飞间,竟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第33章 剥皮实草 永丰仓外,天色灰败。 永丰仓粮门前的广场上,数道拒马堆叠起来。 尖锐的木刺朝外,森然林立,將汹涌的人潮勉强约束在粮门外数十步。 即便如此,最前方也已挤了数百流民,后面的队伍被迫停滯下来。 粮门左近,舒作凡勒住马韁,翻身落地。 袁逢紧隨其后,身躯横在舒作凡身侧,警惕地扫视著周遭。 二人弃了马,並未走官兵守卫的通道,拣了个拒马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挤进灰色人潮里。 “父老兄弟们,听我说一句。” 舒作凡提了口气,声音並不如何炸裂,却像沉钟,透过嘈杂的哭喊,清晰地传遍了周边十数步的范围。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乱糟糟的人群出现瞬间停滯。 无数空洞、麻木的眼睛,循著声音源头下意识望来。 “父老兄弟们,逼你们往前走的倭寇,就算事成后,按朝廷的法度,衝击永丰仓都是要剥皮实草的。反抗才有活路,那些倭寇根本没想过让你们活下去。” 流民望向舒作凡,眼神从麻木透出不易察觉的波动。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低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剥皮实草,这刑罚太过骇人,远不是挨板子充军能比的。 舒作凡指了指流民队伍后方,穿著奇怪衣服,手拿倭刀的人。 “倭寇连自己人都不会放过,除了將你们当成牲口驱赶,还会什么?” 流民中的骚动更明显了,有人开始后退,却被身后的人推搡著。 恐惧与愤怒在人群中蔓延。他们被逼到绝境,才发现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利都没有。 舒作凡声音陡然拔高,如平地惊雷,“听我的,转身朝著倭寇衝过去。衝过去,你们就有可能活下去。就有粮食,就有家回,朝廷绝不会亏待奋起反抗的义民。”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直视著流民,袁逢紧握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 眼见眾人依旧在犹豫和恐惧中挣扎,舒作凡知道,必须再下剂猛药。 “我乃朝廷派来的,伯父工部尚书,兄弟魏国公府公子现任兵马司指挥。” 舒作凡每说句话,流民队伍中便惊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些名號,对於寻常百姓而言,已是高不可攀、如天上星辰般的存在。 “金陵城神策卫和龙禁卫的后援骑兵,已在路上,片刻即到。” 这句话如一剂强心针,让许多人眼中黯淡的光芒,重新燃起火光。 舒作凡手臂猛挥,“拿起你们身边能找到的石头、木棍。就算是赤手空拳,跟这帮畜生拼了!”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一个衣衫襤褸、头髮花白的佝僂老者出现了。 “噗通” 跪倒在地,朝著舒作凡的方向拼命磕头。 嘶哑的声音有著豁出去的狠劲,“恩公,小老儿认得您,城隍庙是您救了小老儿,公子大恩。” 佝僂老者转身向身后泣道,“乡亲们,上元门外施粥救济的就是这位公子。没有公子怕是小老儿也活不到如今。” 人群中,一些曾受过施粥恩惠的流民,眼中露出瞭然与激动。 佝僂老者涕泪横流,声泪俱下。 “朝廷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 “公子这是在给我们大傢伙儿一个活命的机会啊。” 颤颤抖抖地指向后方,“那些天杀的倭寇,根本就没想让我们活。” “一旦朝廷平了倭寇,我们就是剥皮充草的罪过,家小都受牵连。” “小老儿无儿无女死不足惜,乡亲们……” 年轻些的汉子,眼中血丝密布,猛地捡起脚边一块尖石。 “他娘的,横竖是个死!” “与其被倭寇当狗使唤,最后还要落个千刀万剐的下场,不如跟他们拼了!” “杀了倭寇,指不定还能给家里娃挣口饱饭!” 一人怒吼,百人呼应。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麻木的眼神开始变得挣扎,恐惧夹杂著愤怒,最终化为赤红。 舒作凡取出数支烟摺子,袁逢也是一样。 “呲啦” 火折擦亮,点燃引信。数道浓烟升腾起来,顏色各异,笔直地冲向天空,尤为醒目。 永丰仓侧边林子里密切关注局势的徐奉钦,看到烟摺子的狼烟,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下来,隨即又猛的绷紧,眼中爆发出炽烈的精光。 “信號!”身旁的亲兵低呼。 徐奉钦猛的举起手中的银亮长枪,枪尖直指倭寇混乱的后方。 一声令下,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瞬间奔了出去。 三十余骑精锐阵型在衝出林地后便大肆散开。 中间是林佐率领的二三百能使刀枪的漕兵,也跟隨衝锋起来。 身后,留守的数队人马也行动起来。 数队人马敲锣打鼓,数队人马用力跺脚並快速来回奔跑,数队人马齐声呼喊『杀啊』『冲啊』之类的口號。 仿若真有上百骑兵来援,裹挟著锐不可当的杀气,狠狠地楔入了倭寇驱赶流民的后方。 二千原本如待宰羔羊的流民,听到侧边传来声势浩荡的骑兵衝锋声。 “援兵!是朝廷的援兵到了!” “是真的!杀回去!跟他们拼了!” “杀了这帮畜生!”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流民队伍中爆发出来。 积压了太久的怨气、恨意与绝望,这刻尽数化为復仇的狂潮,一圈圈地向著流民后方荡漾开来。 所有流民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还我孙儿命来。” 老嫗拄根乾枯的树枝,颤颤巍巍地冲向挥刀的倭寇,任凭倭刀砍在肩上,不闪不避,將手中树枝狠狠捅到倭寇脸上。 少年扑抱倭寇滚地,十指紧紧抓住倭刀,任凭刀刃割开手掌,切到指骨犹不鬆手。身旁的庄稼汉,用石头按平日里赶野狗的架势直砸倭寇面门,当场开瓢。 朝著身后试图弹压的倭寇,发起了决死的反衝锋。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轰然逆流! 直教:“惊雷乍破眾心麻,狼烟直上捲云涯。且看苍生持白骨,换得人间返归家。” 舒作凡和袁逢也冲向后方,那里有正在向反抗的流民挥动屠刀的倭寇。 倭寇们完全没有料到这群顺从且恐惧流民,会催生出排山倒海般的愤怒人潮,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舒作凡手中环首刀挥得如狂风骤雨般不留力。 一名倭寇见他年轻,狞笑著手持倭刀劈来。 舒作凡不闪不避,竟是迎著刀锋,以更快的速度斩向对方的脖颈。 那倭寇骇然变招格挡,却被舒作凡脚踹在小腹,闷哼下,身形踉蹌。刀光闪过,已被封喉。 “公子,小心!”袁逢怒吼一声,左手刀撩劈而上,挑飞了倭寇刺向舒作凡左肩的刀锋。 同时,他身体前倾,用肩膀狠狠撞在那倭寇身上,將对方撞飞出去。 舒作凡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卷刃,看也不看,从身旁抄起倭刀,每次挥刀必斩中倭寇。 袁逢虽然年纪稍大,但经验丰富,左手刀招招致命,没有任何倭寇能在他刀下撑过三合。 惨叫声,刀刃交击音,马匹嘶鸣声,所有的声音杂在一起。 流民们爆发出的力量令人震惊!他们用石头砸,用木棍捅,用脚踢,甚至有人扑上去,死死咬住倭寇的小腿,任凭刀砍也不鬆口。 林佐率三百余名漕兵也冲了上来。漕兵的战力自然远不如徐奉钦的骑兵,甚至不如那些被激怒的流民。 但他们至少穿著制式军服,手里拿著兵器。 林佐挥舞著腰刀,指挥著手下,试图拦截趁乱逃跑的倭寇,或是保护那些受伤的流民。 一年轻的漕兵,平日里大约是摇櫓的好手,此刻紧握长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见倭寇衝来,长枪突刺出去,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倭寇慌乱,竟將其捅了个对穿。 那倭寇低头看著穿胸而过的枪尖,隨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年轻的漕兵呆立住了。 林佐大声催促道,“愣著作甚,隨我继续杀敌。” 韩拙斋並未冲入最前线的廝杀,他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脸色凝重地指挥著后续赶来的府衙差役。 看著眼前血腥惨烈的景象,心中既有对倭寇残暴的愤恨,也有对舒作凡胆略的惊嘆。 倭寇的抵抗越来越弱,引以为傲的倭刀在铁甲骑兵面前显得单薄无力。 倭寇的配合和阵型,在完全失控的流民衝击下荡然无存。 更要命的是,流民们不要命的缠斗,让倭寇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此子真是不凡。”韩拙斋轻声自语。 第34章 务必手脚乾净些 钟阜门方向,山坡之后,林木掩映间,静立著千余兵马。 漕运总督陈彦昌所率上千相对干练的漕兵,以及龙禁卫千户赵文渊所率的五百精锐,已在山坡后驻足约有半刻钟。 马蹄踏在鬆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早在徐奉钦率领骑兵发起衝锋,喊杀声隱隱传来之际,龙禁卫千户赵文渊就已按捺不住, “陈总督。”赵文渊催马靠近半步,声音难掩火气,“不能再等了,卑职请令,率部增援。” 陈彦昌端坐马上,稍有富態的身体在马鞍上有些侷促,抬起戴著玉扳指的右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赵文渊稍安勿躁。 “文渊啊,有锐气是好事,但为將者更重稳字。”陈彦昌捋了捋用桂花油梳得黑亮的鬍鬚,“我等乃朝廷天兵,当如雷霆一击,毕其功於一役。”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赵文渊纵有百般不愿,也寻不出反驳的由头。 赵文渊的视线越过陈彦昌肩膀,投向杀声震天的方向,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眼见倭寇大势已去,溃不成军。 “赵千户,倭寇大势已去,你率部先去清剿残敌。”陈彦昌缓缓转过头,脸上有著浅笑,对赵文渊开口,“本督亲自为你压阵,隨后就到。” 赵文渊闻言,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固然鄙夷陈彦昌的做派,但唾手可得的军功就在眼前,谁会嫌多? 至於陈总督的小心思,也顾不上了。 “卑职遵命。”赵文渊想都没想,挥手大声喝道:“龙禁卫,隨我杀。” 身后五百龙禁卫,早已按捺不住,闻令而动,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去。 漕运总督陈彦昌勒马坡上,静静看著赵文渊率部远去,抬手轻拢保养得颇齐整的鬍鬚。 片刻,朝身旁亲信招招手,那人躬身待命。 “点十多个手脚最利索的弟兄,悄悄绕到永丰仓临近粮门的那几座粮仓边。”陈彦昌伸出手指,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 “记住,是临近粮门的那几座粮仓,就是平日里看守鬆懈的。”特意加重了临近粮门和看守鬆懈。“动手脚,烧了它。” “总督大人!”亲信喉咙里咯噔一声,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可是……” “是什么?”陈彦昌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不错。“倭寇丧心病狂,溃败际,纵火泄愤?乱民趁火打劫,不慎走水?” 亲信迎上陈彦昌,没有询问,接到的是不容抗拒的命令,明白总督不是在商量。 “务必手脚乾净,莫要让人察觉到。”陈彦昌又补了一句,像是善意的提醒。 “卑职明白!” 亲信不敢再有片刻耽搁,亲自去挑选人手。 十余道身影脱离,借著林木的掩护,消失在山坡一侧。 陈彦昌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寒风吹过,衣袂微微拂动。 重新望向山下的战场,喊杀声已经渐渐稀落。 舒作凡这小子,胆子是真的大,手段也是真的野,竟真凭一群乌合之眾,將这伙倭寇给按死了。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永丰仓的局势,已不是逆转,是倾覆。 “还我婆娘命来!” “杀光这帮狗娘养的畜生!” “朝廷的大军来了,弄死他们!” 断腿倭寇,挣扎著想爬走,却被一老瘸子追上。老瘸子手里拄的木杖,成了致命凶器,砸在倭寇的后脑,红白溅了一地。 喊声此起彼伏下,倭寇阵脚被徐奉钦那三十余骑並二三百漕兵搅烂。加上数倍状若疯虎的流民,残存的凶悍被彻底淹没。 赵文渊所率的五百龙禁卫,终於杀到。 久经操练的龙禁卫,从侧翼猛衝入战场,其杀戮效率,远不是先前靠血勇硬拼的流民可比。 震天的喊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有疯虎般的流民,后有徐奉钦的骑兵,侧翼又杀来这支如地府勾魂使者般的精锐。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倭寇,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袁逢还想催马追击,眼角余光瞥见舒作凡,脸上血污交错,气息也有些急促,便勒住了马。 “公子,歇一歇。”袁逢勒住马,嗓音也嘶哑得厉害,“剩下的,让徐二公子去追就是了。” 舒作凡大口喘著气,看著眼前的修罗场。 遍地都是倭寇尸体,还有不少流民杂在其中。 活著的流民,有的放声大哭,有的抱著亲人的尸体喃喃自语,还有的则提著兵器,疯了一样在倭寇尸体上补刀。 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涌上来,还有从未有过的快意也在心底升腾。 蹄声由远及近,有著不肯停歇的杀伐气。 徐奉钦策马返回,浑身银甲被血污糊成暗红色,头盔也不知哪去,颇为狼狈。看了眼遍地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舒作凡身上。 “贤弟……” 徐奉钦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哗楞楞的声响。大步走到舒作凡身前,眼神里,有惊嘆,有审视。 他未见过哪个少年,能有这般胆魄和谋略。 “徐二哥。”舒作凡身体有些摇晃。 “公子。”袁逢及时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舒作凡摆摆手,深吸口气,咸腥的血气涌入肺里,让精神一振。 徐奉钦看著他这副模样,郑重地抱了抱拳,“今日之事,若非贤弟以身犯险,后果不堪设想,愚兄佩服。” 徐奉钦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身穿緋色官袍的韩拙斋,袍角沾著泥污,在护卫的簇拥下走来,看舒作凡的眼神中满是感激和讚赏。 “舒公子!”韩拙斋想行礼,被舒作凡眼疾手快地扶住。 “今日之功,老夫必如实奏明圣上。”韩拙斋语气郑重,“你不仅救了永丰仓,更救了这上千百姓性命。” “韩大人言重了,小子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舒作凡拱手行礼。 周围不少流民踉踉蹌蹌地围了过来,不知是谁喊著“恩公!”“救命恩人!” 顿时,哭喊声和感激声响成一片。 若非舒作凡,即便永丰仓安然无事,他们这些人侥倖活下来,事后怕不是也要被杀得人头滚滚,掛在城墙木笼里为蛆虫所食。 舒作凡看著眼前悲喜交加的眾人,连忙道:“诸位乡亲快请起,使不得。” 他稳了稳心神,看向韩拙斋,目光恢復清明:“韩大人,漕台可有抓获倭寇的活口?” 身旁的徐奉钦收敛笑容,看向韩拙斋。 韩拙斋闻言,脸色沉下来,摇了摇头:“来袭倭寇悍不畏死,几乎没有活口。不过,我们在府衙抓到鬼鬼祟祟的差役,在审问。”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龙禁卫疾驰来,为首的正是龙禁卫千户赵文渊。 “卑职赵文渊,见过韩御史。”赵文渊抱拳行礼,姿態恭敬。 “赵千户来得好!”韩拙斋沉声道:“永丰仓遭袭,倭寇勾结太平教匪裹挟百姓,意图焚毁粮仓,幸得徐公子和舒公子力挽狂澜,击退贼寇。” “卑职奉卢指挥使命,前来协助,”赵千户立刻表明来意,“但凭大人吩咐。” “好。”韩拙斋不再客套,立刻下令,“赵千户,即刻领人封锁左近所有道路,清点倭寇尸首,搜寻线索,特別是有太平教標记的匪徒。另外,协助安抚流民,统计伤亡。” 韩拙斋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地布置著任务。 “卑职遵命!”赵千户领命,身后龙禁卫运转起来,迅速投入各项任务里去。 “起火了,走水了。” 惊恐的声音,將所有人都炸得一激灵。 眾人齐齐循声望去,见在永丰仓靠近粮门的方向,高大粮仓所在处,衝起数道火光。 韩拙斋身体剧晃,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还有贼人!”徐奉钦一口杂著血的唾沫啐在地上,第一反应是还有倭寇的余孽在纵火。 “快,救火,快去救火。” 第35章 纵火 粮仓区域,刺鼻的焦糊味和浓烟扑面而来。 永丰仓的建筑皆是典型的明式仓储结构,高墙耸立,坚固异常。 一进连著一进,共有九进之深,宛若一座城池。 此刻,最外围第一进的数座粮仓已然陷入一片火海。 火舌吞吐不定,浓烟翻滚著直衝天际。风助火势,凶猛地向后方尚未起火的第二进粮仓步步紧逼。 眾人望著这突如其来的大火,一时都有些发懵,不知这火究竟是如何烧起来的。 “快,快救火。”韩拙斋嘶声呼喊,果断下令,“林千总,你立刻带人组织流民,就地取材,挖土、运水,不惜一切代价扑火。” “是,大人。”林佐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然永丰仓规模何其庞大,仓內粮食堆积如山,皆是易燃之物。 一旦起火,蔓延之势迅如奔马。 流民与漕兵虽奋力传递水桶,但在大火前,可谓真正的杯水车薪,收效甚微。 火势不见减弱,反而愈发猖獗。 舒作凡紧盯著那熊熊燃烧的粮仓,眉头紧锁。 徐奉钦见状大声道:“韩大人,永丰仓临江而建,我们可以引江水灌救。” 徐奉钦语气急促,“永丰仓紧邻长江,设有码头,更有引水的水闸,只要打开水闸……” “这……”韩拙斋犹豫了下。 永丰仓储存的都是漕粮,都是乾货。 江水引入,虽然能灭火,但也会將粮食浸湿,导致变质发霉。 “韩大人,徐二哥言之有理。”舒作凡沉声道:“不过这火势不对劲,过於猛烈,绝非寻常失火。”说到此处,话音却是一顿。 “绝非寻常失火?”韩拙斋闻言一愣。 舒作凡补充道:“火起之时,我便闻到淡淡的鱼腥与硫磺气味。”火势如此迅猛,顏色也非寻常木火的橘黄,有可能是太平教贼人暗中添了鱼油、硫磺之类的助燃之物?若真是如此,寻常泼水,根本无济於事。” 周围听见的官兵无不色变。 舒作凡见韩拙斋面色愈发凝重,补充道:“若真有助燃之物,大量江水涌入,反而可能將燃烧的油脂浮起,使其四散蔓延,后果更不堪设想。” “嘶!” 韩拙斋倒吸凉气,寒意从背脊直衝头顶,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眾人皆未曾料到还有这等凶险,一时间,竟是进退维谷。 舒作凡曾在《天工开物》的残篇中,读到过关於古法“燔石”乾燥穀物的记载。 其法便是利用石灰遇水急剧发热的原理,来蒸腾湿气。此法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舒作凡语气变得急切,“韩大人,寻常泼水,对此等大火,確是杯水车薪。我有一法,或可一试。” 舒作凡解释道,“粮仓本应有用於防潮的生石灰,可命人取来生石灰。生石灰遇水则產高热,在火势蔓延的前方,大量泼洒石灰水,能蒸乾尚未燃烧的粮草木植,阻止火势进一步蔓延。之后再开闸防水可防万一。” 韩拙斋虽是文官,却也博闻强识,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以热制火?反向蒸乾?此法或有奇效。” 事不宜迟,韩拙斋登上一高处,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父老乡亲们,永丰仓的火,必须儘快扑灭。这是朝廷的粮食,亦是大家的救命粮。永丰仓就在江边。可以引江水扑火,需要大家帮忙撒石灰、挖沟渠。”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著颤音,却充满了力量。 “大人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脸上沾满黑灰的汉子吼道。 “对,不能让火烧光粮食。” “我们去挖沟,我们去运水。” 上千流民匯聚在一起,听从调遣,形成了一股力量。 “好!”徐奉钦大喝一声,立刻转身,带著他的三十余骑精锐,朝著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亲自去控制水闸,同时组织部分流民疏通水道,挖渠引水。 水闸的设计精巧,但长久未使用,转动起来颇为费力。 骑兵虽精锐,並不擅长干这些体力活。 眾多流民见状,自发地上前,喊著號子,和骑兵们一起,用肩膀扛,用手推,沉重的闸门发出吱呀的呻吟,缓缓开启。 第三进粮仓。 为了更有效地指挥,也为了鼓舞人心,韩拙斋和舒作凡亲自登上一座尚未燃烧的二层高粮仓屋顶,擎著漕运令旗。 指挥眾人有序挥洒石灰以確保在正確的位置建立隔离带。 “那边,西墙角的生石灰不够,再调一队人过去,泼洒在那道木墙前。” 有仓曹小吏急忙提醒道:“东面火势要过来了,舒公子,你看那里。” “不必理会,那里有空场,让它烧。”舒作凡余光扫了眼汹汹火海,“集中人手,將通往第四进粮仓的通道给我彻底隔断,快!” 下方鏖战的官兵与流民,抬头望见屹立不倒的漕运令旗,无不感到热血沸腾。 人心,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原先的慌乱与恐惧,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勇气。 眾人齐心协力,有的传递著浸湿的棉被衣物,奋力扑打外围乱窜的火苗。 人群里,有叫狗子的少年,才不过十多岁,跟著病腿的父亲来永丰仓寻活计。 狗子父亲是漕船的縴夫,去年冬天冻在水里,腿落了病。 他知道,多扛一袋就能多赚几个铜钱。等攒够了钱,就能请郎中给阿爹治腿了。 狗子扛著一袋生石灰,摇摇晃晃地往前冲。生石灰烧得双手发红刺痛,浑然不觉。 风裹著火星子劈头盖脸地砸来,狗子不仅没躲,反是往火光里又冲几步,將肩上的生石灰袋猛地倒在地上,用铁锹铺开。 更多的人,用筐,撮箕搬运沙土石块,甚至拆毁些次要建筑木料,沿途按舒作凡指定的路线撒布生石灰。 人们构筑起道道简陋却有效的隔离带。 烟燻火燎,热浪逼人。 不时有烧断的木樑轰然坠落,发出沉闷巨响,激起诸多火星。 距离最近的流民被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继续埋头干活。 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没有人退缩。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永丰仓肆虐的火势,终於在眾人不懈的努力下,渐渐被控制住了。 火苗越来越小,浓烟也渐渐散去。 “火,火灭了。”不知是谁喊了出来。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身上儘是菸灰、汗水与血污,狼狈不堪。 韩拙斋从屋顶上下来,只觉眼前发黑,双腿发软,若非舒作凡在一旁及时搀扶,几乎要栽下去。 徐奉钦带著满身泥水的骑兵从码头回来,银甲早已看不出原色,脸上也是道道黑痕。 走到韩拙斋面前,声音沙哑,“韩大人,幸不辱命,水闸已控,引水渠也起了大用。” 韩拙斋也疲惫不堪地站在被江水浸泡的地面上,点了点头。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与庆幸。 “韩大人,火势已控,但粮食浸水,需要儘快处理,否则……”徐奉钦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污渍,急忙提醒道。 “是啊!”韩拙斋回过神来,“立刻组织人手,將浸水的粮食捞出,晾晒,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见林佐走过来,韩拙斋下令,“林千总,立刻组织人手,清点伤亡,救治伤者,安顿流民。从粮仓中拨出一部分粮食,煮粥,先让大家填饱肚子。” 临时搭建的粥棚旁,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著香气,有种踏实的味道。 烟燻火燎的人们排著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狗子端著碗滚烫的米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墙角,递到他爹面前。 碗沿烫得他直咧嘴,可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 “爹,喝。” 他爹以前是能拉得漕船縴绳的縴夫,看著儿子被生石灰烧得红肿起泡的手,化作沉重的嘆息。 “爹,等我攒够了钱,给你治腿。”狗子蹲在地上,望著远处的粮仓,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谁立誓,“以后咱们天天都有米粥喝。” 不远处,舒作凡坐在石阶上,袁逢递给他碗粥,低声道:“公子,垫垫肚子。” 韩拙斋根本没工夫坐下,抓起水囊猛灌几口,呛得连声咳嗽。 看著初步安顿下来的流民和士兵,拉过清点伤员的林佐,“伤情如何?” “回大人,阵亡的弟兄有二人,烧伤二十三。流民那边更多,还在清点。”林佐的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抚恤之事,按最高规格办。他们的家人,朝廷养了!”韩拙斋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落在周围官兵心里。 隨即话锋转到粮仓,“召集所有还能动的仓曹吏员,清点损失,都记清楚了。” 手忙脚乱的清点后,仓曹主簿小跑回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永丰仓第一进粮仓,未能救下,连仓內存粮尽数化为焦炭。 第二进粮仓因受火势蔓延,焚毁大半。 第三进粮仓抢救及时,仅外围受损,主体和大部分存粮得以保全。其后的六进粮仓则几乎无损。 主簿说到最后,嗓音透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总算不是最坏的结果。 然而,韩拙斋的脸色没半点缓和,反愈发阴沉。 他甚至没看主簿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第三进粮仓走去。 舒作凡和徐奉钦对视眼,都瞧出了不对劲,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粮仓內光线昏暗,遍地都是被水浸泡过的麻袋堆著。 韩拙斋径直走到一堆码放还算整齐的粮袋前,停下脚步。 盯著被烧破了口的麻袋,跟在旁边的徐奉钦很有眼色,不必吩咐,直接用刀鞘狠狠一捅。 “哗啦!” 破口被撕开,一堆有著陈年霉味的穀子流了出来。 陈谷,且是有些年头的陈谷。 永丰仓的粮食,按制每年都有新粮入库轮换,不过陈谷在如今的情况下,可能算不得多坏的事。 韩拙斋没在陈谷上过多纠缠,提著盏灯,绕开地上横七竖八的积水和焦木往里走。 粮仓內除了穀物被烧焦的糊味,还杂著若有若无的辛辣。 他循著味,走到处塌了半边的墙角。 “大人,小心。” 韩拙斋摆摆手,凑上前去,借著灯光查看。 在焦黑的砖石瓦砾下,发现被水浸透仍油腻发黑的棉絮,还沾著些许黄色粉末。 韩拙斋捏起棉絮,凑到鼻尖。 硫磺的辛辣味钻进鼻子,分明还浸透了火油。“果然是人为纵火,分明是早有预谋。” 就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漕运总督陈彦昌在漕兵的簇拥下姍姍来迟,赶到的还有龙禁卫千户赵文渊。 “韩御史,这火势?”陈彦昌脸上的焦急,瞧著有几分像跑累的红晕。隔著老远就开始作揖,眼睛在狼藉的火场里乱瞟。 “陈总督来得正好。”韩拙斋缓缓站起身,没理会他的客套,將那团油腻的棉絮举到他面前。 “韩御史,这是?”陈彦昌的客套话卡在喉咙里。 “助燃之物。”韩拙斋猛地转身,对陈彦昌等人说道:“诸位都看到了,这绝非倭寇袭扰。是內外勾结,处心积虑的纵火大案。” 陈彦昌的富態身体颤了颤,脸色刷地白了:“竟有此事?这贼人也忒是胆大。竟敢火烧朝廷粮仓,定要严查,定要严查啊。” 韩拙斋的视线,直直地钉在陈彦昌脸上,看著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关切。 “查?自然是要查的!”韩拙斋的声调陡然拔高,字字鏗鏘,“陈总督,赵千户,今日永丰仓遇袭,粮仓被焚。皆因有人玩忽职守,甚至监守自盗,与贼寇沆瀣一气。我身为巡漕御史,奉旨督查漕运,必將此事上奏朝廷。” “定要彻查到底,所涉案之人,一律严惩不贷。以慰圣心,以儆效尤!” 陈彦昌嘴唇哆嗦著,也说不出话来。 赵文渊反应快,抱拳躬身:“韩大人放心,卑职愿全力配合调查。” 韩拙斋的声音在寒风里迴荡,周围的官兵、吏员,乃至远处的流民,都听得真真切切。 第36章 故城 巍峨的金陵城墙,在落日熔金般的余暉里,轮廓逐渐模糊下去。 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踏在石板路上。 舒作凡、徐奉钦一行人,风尘僕僕,烟火气还未散尽,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坚毅。 钟阜门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垛口后,守兵探出脑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戒备与惊疑。 “城下何人?”一名守城小校扬声喝问,声音有著不確定的声势。 “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徐奉钦,奉命归来,速速开门。” 徐奉钦催马上前,摘下头盔,那沾著菸灰和汗渍的面庞,在昏黄的光线下,稜角分明。 城墙上先是一阵骚动,有人影跑著去通报了,城墙上换了人。 “原来是徐指挥。”钟阜门千户周凛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隨后拿捏得有些刻意的腔调再次传来:“这阵仗,可是辛苦了。” 这话听著是客气,可幸灾乐祸的劲,隔著近十丈高都听得真切。 徐奉钦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火气窜上来。 看来还在为之前徐奉钦在瓮城內开城门救赵肃、舒作凡眾人的事置气。 这人本事没有,攀附权贵的能耐却是一等一,全靠在都察院做右副都御史的岳丈,坐稳了这千户位置。 最是记仇,摆明是公报私仇。 “周凛!”徐奉钦的火气压不住了,握著马韁的手背青筋暴起。 周凛闻言,两手一摊:“徐指挥,有上令,日落闭城,不得出入。这边已经去稟告了。” 舒作凡不知何时已催马来到徐奉钦身侧,轻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韩拙斋策马而出,面沉似水,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夜色,直达城楼。 “本官韩拙斋!”没有多余的废话。 周凛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先前的装腔拿调,“韩御史,卑职眼拙,不知御史大人在此。” “开门。”韩拙斋冷冷吐出两个字。 “是,卑职这就开城门。” 沉重的锁链哗啦作响,绞盘发出咯吱声。 周凛出现在城门后,戎装倒是笔挺,看上去是那么回事。看清韩拙斋和徐奉钦,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韩御史,徐指挥,这城门防务,委实不敢有半点疏忽,您多担待,多担待。” 他边说边殷勤地挥手,让人將城门彻底敞开,模样和方才判若两人。 “周千户是该恪尽职守!”韩拙斋丟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率先进了城。 舒作凡与徐奉钦並行,袁逢等人紧隨其后。 入得城来,马蹄在空旷的长街上,竟能听见回声。 两侧店铺尽皆上了门板,偶有门缝后人影闪动,窥见这队人马,也不敢多看。 往日里喧囂繁盛的金陵內城,此刻连条狗都寻不见。 寒风寻不到遮挡,打著旋捲起枯叶呜呜作响。 转过尽头街角,算是有了些许人气,有人聚在廊檐下。 “听说了吗?昨夜外郭城那边火光冲天,说是倭寇进城了。” “可不是嘛,还有人说永丰仓也著了火,上百万石粮食都悬了。” “胡说。衙门里不是贴告示,说是小股倭寇作乱,已经平息,大家莫要信谣传谣。” “告示?金陵城都多少年没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了?” 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如插了翅膀,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传播,真假难辨,人心惶惶。 官府的告示,舒作凡也在告示栏瞥见了,措辞严厉,强调已然平定,城內安靖如常,透著欲盖弥彰的感觉。 韩拙斋面色凝重,对舒作凡和徐奉钦道:“老夫即刻前往都察院,连夜修折,永丰仓事及所掌握的纵火证据,加急奏报。此事绝不就此罢休,定要一查到底。”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这道奏疏递上去,必是平地波澜。 “韩大人。”舒作凡拱手道,“小子先回屋休整,但有差遣,隨叫隨到。” “贤弟且去,”徐奉钦接话:“我亦需回府向父亲復命,这事需倚仗韩大人周旋。” 韩拙斋点头,抖韁绳,领著亲隨,径直往都察院方向去了。 魏国公府,何其显赫。 公府前街,徐奉钦走了二十多年,闭著眼都摸得著路,可入夜的街道显得格外长。 府门高悬的灯笼,光晕昏黄,照得石狮子尤显狰狞。 徐奉钦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迎上来的门房,迈步就往里走。 “父亲在书房?” “在,老爷一直在等您。” 徐奉钦嗯了声,不再多言,穿过影壁,走过抄手游廊,府里静悄悄的。 他知道,父亲在城楼上看似为他解围,其心里永远將魏国公府的安危与利益置於首位。 书房的门虚掩著,透出里头明亮的烛光,徐奉钦定神推门而入。 徐寿臣端坐於太师椅上,身著家常锦袍,不怒自威。静静地听著徐奉钦的稟报,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 “说完了?”直到徐奉钦说完,缓缓端起茶杯,用杯盖拨弄著浮沫。 “是,父亲。”徐奉钦垂首道,心中忐忑。 “长本事了!”徐寿臣的声音陡然拔高,“谁给你的胆子,私自领兵出城?你眼里还有没有魏国公府规矩?” “父亲息怒,情况紧急,儿子不能坐视不理。”徐奉钦的喉结滚动。 “永丰仓?”徐寿臣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擦著手,“那是漕运衙门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北城兵马司?” 徐寿臣霍然起身,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在书房里踱步,每步都踩在徐奉钦紧绷的神经上。“那是你能轻易插手的?可知牵扯多深?” “父亲,”徐奉钦抬起头,“永丰仓百万石漕粮,儿子为大雍武官,食君之禄,岂能坐视不理?况且,舒作凡不过弱冠,尚能挺身而出,儿子若袖手旁观,有何面目立於天地间?” 徐寿臣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救得永丰仓?你这是將魏国公府架在火上烤,怕人不知道我魏国公府掺和进来。” 一时间,书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徐寿臣何尝不知儿子心怀忠义,可世道不安,官场险恶。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身不知跟谁学的硬骨头,早晚要吃大亏。 良久,徐寿臣长嘆声,重新坐回太师椅,语气里透著疲惫,“那舒作凡,有几分其父之风,勇武果决,亦有智谋。能保住大部分粮仓,著实不易。” 徐奉钦一愣,还是如实答道:“是,若非舒贤弟……” “行了。”徐寿臣摆摆手,脸上又恢復淡漠,“此事到此为止,安分地在你的北城兵马司当值,其余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父亲。”徐奉钦急道。 徐寿臣语气强硬,不容置喙,“记住,你的举动都代表著魏国公府,去祠堂跪著,好好想想。” 有道:“暮色沉沉锁故城,潜流暗涌烛明灯。乱局迷云待破晓,太平梦里觅旧人。” 第37章 灰烬藏鯨吞旧帐,烛翻山海照迷津 永丰仓的大火,烧得人心浮动,也烧得赵肃一连数日都在城內奔走,厚底的官靴都被磨薄了三分。 人微言轻是什么滋味,他算是尝了个透彻,偏生他骨子里有著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赵肃决意再寻吏部多年的好友张司务说道说道,衙门总归是人熟好办事。 吏部衙门,赵肃踏进门槛,就瞥见和人谈笑风生的张司务。 那张司务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没注意到门口多了道灼人的视线,直到赵肃重重咳了声。 张司务转头看到赵肃,那表情活像是耗子见猫,扭头就往游廊里去,恨不得能脚底抹油。 赵肃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揪住他袖子,连拖带拽,硬是將人堵在游廊旁的太平缸前。 “好哥哥,饶了我吧。”张司务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躲我作甚?”赵肃鬆手,身体严实地挡住去路, 张司务急得额头冒汗,四下里飞快地张望,见无人注意这边,几乎是咬著牙根说道:“赵兄听句劝,永丰仓的浑水,不是咱们小鱼小虾能趟的。前程要紧,莫要自误。” 说后,挣开赵肃的手,转眼就消失在廊柱后。 多年好友的那句莫要自误还在耳边,隱隱作痛。 赵肃没能问出更多,想到金陵户科所管的后湖黄册库。 此地存放著大雍立国以来的黄册、鱼鳞图册,以及各部司的陈年旧档,寻常官吏不得擅入。 恰逢国子监监生拨歷,数十號国子监监生被派往后湖,专司黄册校勘,干起这等枯燥的活计。 个个怨声载道,不是偷懒閒谈,就是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偌大的库房里反倒乱糟糟的,人多眼杂,倒方便他行事。 更巧的是,户科专管后湖黄册库的刘给事中,竟是他同年的举人。 说是同年,可出了贡院,情分也就剩那么回事,一年比一年凉。 官场上,谁的屁股后头都未必乾净,多栽花少栽刺的道理都懂。 多个朋友,远不如少桩麻烦来得实在。 赵肃摸清了对方散衙的时辰,拎了两坛从老家捎来的秋露白。酒是好酒,入口绵,回味甘,轻易不捨得拿出来。 申时末,衙门里的人陆续往外走,谈笑风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不多时,刘给事中伸著懒腰打著哈欠,从值房里踱了出来,冷不丁就被赵肃拦住。 “刘兄,许久不见。” 赵肃脸上掛著笑,手里还提著酒罈,坛口的红布印子格外扎眼。 刘给事中被嚇了跳,定睛见是赵肃,脸上立刻堆起官场通用的笑模样,將赵肃拽到廊柱后,“赵老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远。 “刘兄说笑。”赵肃將酒罈往前递,“是有点小事,想求刘兄行个方便。” 刘给事中目光落在酒罈上,笑容淡了几分,没伸手去接。 “赵老弟,你我同年,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何必如此?” 话是这么说,可意思分明是:东西我先不拿,有事你先说,我得掂量掂量。 不过两坛秋露白也接近一月月俸,不能算少。 “核对些旧帐,牵涉到些府县的黄册,查来查去,根子还在刘兄你这。”赵肃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由头,手里的酒罈子又往前送了送,“家乡土產,不值什么,给刘兄尝个鲜。” 刘给事中那官场里练得眼睛眯起来,像在估量货物的成色,慢悠悠地开口道:“赵老弟,你这差事查到我库房里来了?” 刘给事中眯著眼打量他,慢悠悠地开口道:“赵老弟查到我这库房里来了?” 赵肃心里咯噔下,刘给事中看著笑呵呵的,实则是滚刀肉。权当听不懂,苦笑著拱手道:“刘兄说笑了,不过是上官差遣的活,说有些许陈年烂穀子的帐,让我来寻寻根子,替人跑腿罢了。” 他將上官差遣和替人咬得稍重,也是在暗示属公事公办。 刘给事中没说话,衙门里的事,哪有那么多奉命。 替人跑腿的差事,十件里有九件都藏著旁人瞧不出的猫腻,其实是不想为区区两坛酒寻来麻烦。 大约七八息工夫,刘给事中见赵肃神色坦然,不似作偽。 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赵肃的秉性素来是有所耳闻的,颇为秉正刚直,让他心头稍稳。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同年故交,又言明是公事。再推三阻四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你呀你,都是同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做甚,我还能故意为难你不成?”刘给事中嘴上有著嗔怪,这埋怨里,听得出亲近。 伸手接过秋露白,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 “那就多谢刘兄了!”赵肃心里悬著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小事若无刘给事中放行,纵他是太常寺典簿,也难成行。 “不过可得提醒句,这后湖黄册库里的陈年旧档堆起来比山都高。”刘给事中把酒罈往身后藏,语气多了分慎重,“近期又恰逢国子监监生校勘,莫要平生事端。” 半是提醒,半是敲打,意思是若牵连出意外,指望不了有人能善后。 赵肃听得出话外音,拱手连连称是。 赵肃畅通无阻地进了后湖黄册库,推开木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册籍如山。 浮动的尘埃,在烛光里上下翻飞。 外边国子监监生们的喧譁声,被堆积的书册过滤剩下模糊不清的声音。 赵肃先是按部就班地查阅永丰仓近年的帐目,一册册翻过去,帐面做得天衣无缝。 出入库的记录、官员的籤押、仓大使的画卯,一应俱全,挑不出错处。 赵肃天生对数字有种近乎偏执的直觉,乾脆放弃大海捞针的笨办法。 將数年的漕运总帐从架子上搬下,直接在空地上摊开,开始比对每年的总额出入和耗损比例。 起初,没什么不对劲。 每年从南直隶、湖广等地出发的漕粮,与最终抵达京师通州仓入库的数目,总会对不上。 这是常理,漕运数千里,水路漫漫,鼠耗、霉变、官兵口粮、沉船,都算在耗损里。朝廷也有定例,不超过定数,没人会追究。 可看著看著,赵肃的眉头拧起来,怪就怪在损耗的数目,竟年年都大差不差。 天底下哪有这般事? 赵肃的记忆颇好,尤记得隆康年间,淮河大水,运河决堤,沿途州府的奏报雪片般飞进金陵,说漕船沉了数十艘,粮米损失惨重,查得那年耗损总额。 紧接著次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金陵还为此祭天酬神,吹嘘太平盛世。可那耗损的数目,竟然还是那个数。 这根本不是仓官监守自盗的小案子,能让沿途所有关卡、仓场、卫所上下都统一口径,是何等恐怖的牵涉? 往上,漕粮启运,户部要经手。漕船行於运河,工部要打点。沿途卫所护航,兵部要分润。入京核验,通政司、六科给事中,哪个衙门能干净? 往下,则是盘根错节的运官、仓大使、地方士绅,层层刮下来的油水,源源不断流入何处? 根本是弥天大网,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永丰仓的火,对网里的人来说,根本就是天大的喜事,是老天爷赏饭吃。 多少年的亏空烂帐被烧得乾乾净净,所有罪责再往倭寇和流民身上推。 这不是在查案,是在掘坟。 外边国子监监生们的喧譁声,似乎又清晰了些,不能再待下去了。 第38章 太平年 覆舟山的听松別业隱在苍松翠柏间,黛瓦白墙被月华洗得泛出青光。 舒作凡进了庭院,呆在从玄武湖引来的活泉的砚池旁,池下数尾红鲤逡巡不去。 月光清寒,透过松树疏影洒下银屑,分不清是风尘僕僕,还是夜露沾衣。 “公子,夜里风凉,还是进屋吧。”袁逢安顿好马车,快步进入庭院。 舒作凡径直朝屋內走去,草草梳洗一番,换身乾净的常服,疲惫仿佛也隨著水汽散去了。 並未急著歇下,转身便进了书房,自顾自走到书案前。 烛光昏黄,舒作凡取来银剪修整灯芯,豆大的烛火噼啪跃起,骤然亮堂起来,照著桌案上铺开的金陵舆图。 从上元门的位置一直划到长江边的永丰仓,脑海里冲天的火光和廝杀声仿佛就在眼前。 稍晚些时候,书房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房门被推开,祥年侧著身,跟在他身后的,是青衣小帽的僕从。 那僕从进门,对著舒作凡恭敬地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好的信笺,双手奉上。 舒作凡打量著他,伸手接过信。 来人完成任务,不多言一句,躬著身子退了出去,祥年也跟著掩上门。 拆开油纸,里头是再寻常不过的信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展开信纸,寥寥数语,“明日午时,巡漕御史府衙。” 舒作凡捏著信纸一角,缓缓凑近摇曳的烛火。 整张信纸化作明亮的火焰,直到那团灰烬落下,散在桌案上。 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杂著玄武湖水汽挤进来,將灰黑吹得乾净,再寻不到痕跡。 “公子,这么晚还不歇息?”袁逢不知何时进书房,手里还端著碗温好的安神汤。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袁逢絮絮叨叨,將汤碗搁在案上。 舒作凡早已听惯了袁逢的说辞,不仅不烦,反觉得安心。 他端起那碗汤,汤水温热,喝了个乾净,然后把空碗递迴去。 “逢叔,明日午时有事出去一趟,我自己去。” “那我明早就去餵料,保管那马跑起来脚程快,不耽误公子的事。” “逢叔,你也早些睡,这两日跟著我来回奔波,也是够累的。” “我这骨头还撑得住。”袁逢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端著碗退下,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怕扰了公子的清净。 安神汤下肚,腹中是暖了,一时半会哪里睡得著。 寅末卯初,鸡鸣三唱。 舒作凡少有的起迟了,青盐漱口,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寒颤,铜盆水波荡漾,映出倦意难掩的脸。 祥年捧著簇新杭绸直裰候在屏风外,见公子梳洗毕,忙上前伺候更衣。 “公子,您昨夜没睡好?眼下都青了。”祥年递上杭绸直裰,没忍住多问了句。 “无妨,看著凶些能辟邪。”舒作凡抬起胳膊,將衣料套上身。 这身衣裳都是来金陵后新备下的,料子、裁剪都是上上选,衬得公子越发清贵。 舒作凡系上白玉带鉤,走到镜前。 镜里人眉眼依旧,眼底青影浓重,昨夜確实辗转反侧,盯著反觉有趣。 “公子,喝杯热茶,去去乏。”祥年捧著刚沏好的热茶进来,杯壁温热的恰好能暖手。 舒作凡对著铜镜出神,一时间没有去接茶杯。 祥年见他神色倦怠,以为他是没歇好,便想说些早上去街市採买听来的閒话当乐子。 “公子,您是没瞧见,今儿一早街上可热闹了!应天府的安民告示贴得满城都是。”祥年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 舒作凡接过茶杯,紧绷的肩背似乎鬆弛下来,淡淡嗯了声。 祥年还是忍不住,將听来的一吐为快:“告示上说昨日就是一伙活不下去的流民,跟东洋来的浪人想抢些粮食,引发外城的大火,烧了粮仓。还说府衙拿住了匪首,人证物证俱全。” 祥年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到过程。 可说著说著,自己先憋不住,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公子,昨日那阵仗,火光冲得半边天跟白天似的,咱们在军营、钟阜门那般危急……” 话到一半,猛地住嘴,不安地覷著舒作凡的脸色,有的话可是要惹祸的。 “哦?应天府的办事效率,竟如此高?”舒作凡端著茶杯,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可不是嘛。”祥年被说得一愣,摸不著头脑,觉得火气被公子的话堵得不上不下。 一场滔天大案,能烧破金陵半边天的倭乱,被大事化小,变成安抚人心的折子戏。 匪首被抓,人证物证俱全,多乾净利落。 祥年看到自家公子的脸色,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敢再多嘴,默默地退到一旁。 舒作凡站起身,踱到窗边,他喜欢从覆舟山的书房望向金陵城。 近处是覆舟山自有的林木静謐,远处是六朝金粉地的市井繁华。 清晨的金陵城,已经恢復往日的喧囂。车马的碾路声,隔著庭院的松柏,隱约传来。 偌大的金陵城,上至六部九卿,下到走卒贩夫,不是听不见声音,是听不见该有的声音。 昨日的火光和廝杀,成早茶摊上新鲜的谈资,被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编排成一出“义士擒倭寇”的折子戏,引来喝彩。 应天府衙门前,百姓们围著告示指指点点,称讚官府雷厉风行,还了金陵太平。 人人都在说,可人人都没说实话。 这分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狂欢,好似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並卖力扮演盛世安稳下的角色。 这让舒作凡的观感很不好,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祥年。” “公子。” “你说世上,是说实话的招人恨,还是说假话的更討喜?”舒作凡看著窗外,眼神没有焦点。 这个问题太大,祥年哪里答得上来,憋半天闷声挤出句心里话:“小的觉得,说实话的总没好下场。” 话说,祥年自己都觉得太丧气了。 “说得对。” 舒作凡低笑著转过身来,眼底的青黑配上笑容,平添几分邪气。“所以,咱们也得学著唱戏。” 伸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声,仿佛鬱结都隨著动作舒展开来。 第39章 假作真 午时的日头透过府衙后堂,静得能听见茶汤注入盏里。 韩拙斋、徐奉钦、舒作凡三人围坐在花梨木桌案旁,桌上的汝窑茶盏,雾气裊裊,浮动著雨前茶特有的清苦香气。 居中的韩拙斋今日脱了补服,换了件深蓝绸布直裰,瞧著像个富家閒人。 他亲自拎著宜兴紫砂壶,不急不缓,为二人斟满茶水。 “徐公子,令尊那边……”韩拙斋放下茶壶率先开口,看向徐奉钦。 徐奉钦苦笑,缓缓道:“家父严令,不许我再插手此事。昨日回府,已被禁足反省。” 说是如此,但依旧赴约,已表明他的態度。 “魏国公行事,向来以稳妥为上,自有考量,此举也在情理之中。”韩拙斋並未感到意外。 韩拙斋望向舒作凡,那超乎年龄的镇定,让韩拙斋心中愈发看重。 舒作凡察觉到韩拙斋的注视,迎上韩拙斋的目光,开口道:“韩大人,徐二哥。小子昨日復盘,才觉此事其实不难看出端倪。说到底,不过借倭寇,火龙烧仓掩盖亏空,销毁罪证。” 韩拙斋未等舒作凡说完便怒道,“这群硕鼠,胆大包天,竟敢將国仓视为自家钱袋。老夫的奏疏已於今晨送出,相信不日便会抵达京师。” “韩大人忠心可昭日月。”舒作凡等韩拙斋感慨后,语句条理清晰地继续分析,“其中也有不少问题,小子暂未想通。” “太平教参与此事是为何?有何更深的图谋?据传太平教连天宫宫主智计深沉,,断不会做无用功。” “其次,所谓的倭寇,其真实身份依旧存疑。虽有真倭,但为何会参与烧永丰仓一事?说是单纯的抢粮是说不过去的。” “並且,倭寇並未来得及纵火烧永丰仓,那永丰仓前三进又是谁纵的火?” 每说一处,韩拙斋的眉头便锁紧一分。 舒作凡说到此处,端起茶杯。 “最后,圣上钦点韩大人巡视漕运。但金陵城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兵部尚书尹养实、镇守太监戴有才,魏国公这三位金陵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不说,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和漕运总督陈彦昌的立场,恐怕都各不相同,甚至相互掣肘。” 韩拙斋长长嘆了口气:“老夫宦海沉浮数十载,也曾见过不少腌臢事。但如这般內外勾结,明目张胆侵吞国帑,甚至不惜纵火毁证,实属罕见。已非简单贪腐,是动摇根基的大罪。” 徐奉钦看著韩拙斋激愤的模样,又看看舒作凡,似有欲言又止。 舒作凡显得平静许多,他微微躬身。 “韩大人不必如此忧愤。” “金陵倭寇一事,依小子浅见,差不多已落幕了。” 韩拙斋一怔。“落幕?何出此言?” 徐奉钦也露出不解的神色,刚喝进嘴里的茶都差点喷出来。“贤弟,城中守备依然紧张,各处还在搜捕倭寇余孽,怎说落幕?” 舒作凡淡然笑道,“金陵城袞袞诸公不是已经定调了嘛。” “倭寇滋扰,太平教妖人趁机作乱,幸得官军用命,雷霆扫穴,已然平息。” “永丰仓虽遭大火,但英勇扑救下,大多数漕粮幸得保存,损失尚在可控范围。” 这番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缓缓道来,舒作凡说得不急不徐。 “其实事情的关键,不在倭寇或是太平教的幌子。所剩的是看圣上如何为此事定下基调,各部按章执行罢了。” 徐奉钦听得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隨即脸上闪过瞭然,更多的是苦涩。 確实,所上呈的奏疏里,事情的版本已经確定。 韩拙斋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无形的手给抽走,从愕然到凝重,再转为深深的疲惫。 他整个人往后靠,重重陷进太师椅里,精气神霎时矮了三寸。 “是啊!” 一声长嘆,风箱漏风般的嘶哑。 “可这是国库啊!这是百万漕工的血汗,是边关將士的粮餉,是黎民百姓的活命粮。” 舒作凡和徐奉钦默契地在旁听著。 多数人应该可以理解韩拙斋的愤怒和无奈。 对於耿直的老臣而言,亲眼目睹金陵官员的贪婪和罪恶,甚至还要被迫接受粉饰太平的结局,是颇大的打击。 韩拙斋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没有少年得志的浮躁,更没有初窥官场齷齪的愤世嫉俗。 韩拙斋见过的青年才俊,多如过江之鯽。有的锋芒毕露,刚则易折。有的城府深沉,剩下的都是利益算计。 官样文章是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悟不透,或不愿悟透的玄机。官样文章被舒作凡轻飘飘地说出来,仿佛吃饭喝水般寻常。 超乎年龄的洞察力,看到问题的本质,一针见血地指出核心,这让韩拙斋感到既欣慰又有些心惊。 欣慰的是大雍还有如此后辈,心惊的是如此年纪將官场的阴私看得通透。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舒作凡看著韩拙斋的神情,知道其心中鬱结。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显得轻浮,不如不说。 端起茶杯,入口的茶水有著微苦。 徐奉钦也端起了茶杯,仅是握著,没有喝。 忽然觉得,也许跟著舒作凡,才能看清这世界的本来面目,改变自己所厌恶的东西。 屋內一时无言,似乎真的只能等圣上裁决了。 良久,韩拙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形显得有些疲惫。 “老夫虽被蒙蔽一时,但还不算糊涂。圣上將漕运巡视之责交给了老夫,永丰仓烧了,烂船还有三斤钉。” 声音恢復了些许硬朗。 “想让倭寇和太平教的跳樑小丑来揽下所有罪责,真把老夫当三岁稚童般糊弄?” “没证据一样定罪,不想弃子那是做梦。” 徐奉钦听著韩拙斋这番话,先前眉宇间的鬱闷一扫而空,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笼罩在府衙里的沉重气氛,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窗外日头正好,光线斜入屋內,將桌案上的茶水都映得澄澈的暖黄。 舒作凡看到这光景,又看了看精神重新振作起来的韩拙斋,这才站起身。 “韩大人的气势,可比午后的日头还要足。”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此,那小子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你这小子!”韩拙斋从腰间解下玉佩,不由分说地塞到舒作凡手里。“你拿著,在金陵城里走动,能省去不少麻烦。” “多谢大人。”舒作凡握著玉佩,心里也是一暖,郑重地抱拳行礼,隨后转身,离开了漕运御史府衙。 踏出漕运御史府衙大门,舒作凡適应著有些刺目的阳光。 韩拙斋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老旧的太师椅发出沉闷的呻吟。伸手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发觉已失了温度, 韩拙斋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杯中深色的茶汤里,映著他两鬢的霜白和眼角的沟壑。 徐奉钦走到窗边,伸手將雕花木窗推开,更多温暖的阳光跟著微风涌进来。 第40章 道寻常 金陵外郭城,从乱起到乱终不过一日时间。 尘土杂著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倭寇、教匪溃散,余孽四处逃窜。 更多的是那些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泼皮无赖,昨天还打砸抢烧店铺,在卫所官兵入外郭城后,纷纷作鸟兽散,躲避清算。 金陵各卫所官兵已遍布外郭城街巷,在各自旗官领队下,开始在主要街道巡查,协助维持秩序。 卫所官兵但凡看形跡可疑,或是被街坊邻居指认,直接踹翻,拿麻绳捆绑起来。 这景象,让许多躲在门后偷看的百姓,心里都鬆快不少。 相较下,应天府差役们就显得鲜活多了。 金陵倭乱时提著灯笼都找不到的应天府差役,脱胎换骨般。三五成群,气势汹汹地涌上街头。 往日的疲沓懒散,全化作狐假虎威的精气神。 “官府办案,搜检乱匪余孽,开门!” 一户人家的院门被被粗暴踹开,木屑纷飞,应天府差役如狼似虎地衝进去。 为首的班头挺著肚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手里的制式腰刀拍得啪啪响。 “官爷,官爷饶命,小的世代良民,可不敢跟匪寇沾边啊。”穿著半旧布衫的男人从屋里出来,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本分?” 班头拿眼角瞥著他,手里的刀鞘一下下戳著男人胸口,力道不大,却戳得踉蹌后退。 男人嚇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利索:“没、没有!官爷,冤枉啊!” “给我搜!”班头啐了口浓痰在男人脚边,唾沫溅到打补丁的布鞋上。 跟在身后的差役早就按捺不住,得了令,像是开闸的野狗,呼啦衝进院里。 一人躥进灶房,拎著两掛风乾的醃肉掛在腰间。还有眼尖的,瞅见院里角落刨食的老母鸡,捏著翅膀根就给提溜了起来。 “嘿,这畜生还挺肥。”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伴著女人压抑的哭声和孩子的惊啼。 “官爷,官爷行行好……”男人眼眶登时就红了,也顾不上怕了,扑上来想抱住班头的腿。 班头觉得眼前这人聒噪得很,抬腿就是一脚,踹在男人胸口。 男人像破麻袋一样摔倒,半天喘不上气。 “给你脸了?”班头用刀鞘指著地上的男人,唾沫星子横飞,“朝廷办事,你他娘的还敢拦路?” 班头声音拔高几分,像是说给男人听,又像是说给周遭邻居听。 “告诉你们,这叫办案损耗,再敢聒噪,让你去大牢里吃个够。” 瞥了眼地上抖成一团的男人,班头不耐烦地冲手下吆喝:“差不多就行了,別耽误工夫。” 那提著母鸡的差役有些狼狈,手里母鸡扑腾得厉害,鸡毛乱飞,还差点啄到手。 “操你个畜生,还挺横。”差役骂骂咧咧,手上稍稍用劲,母鸡翅膀扑腾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一行人吆五喝六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院里出来。 相似的场景,在金陵外郭城的街巷里,换著人家反覆上演。 应天府差役们对上真趁火打劫的暴徒,或许还要掂量掂量。 可欺负寻常百姓,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金陵城的局势,在官府雷霆万钧的行动下,已然迅速稳定下来。 这场倭寇和太平教作乱所造成的死伤人数,初步估算已逾数千人。 以谁也未曾预料到的迅猛之势爆发,又以同样令人瞠目结舌的摧朽之势被平息。 漕运御史府衙的大门向內拉开,舒作凡迈出门槛。 府衙外的长街,还在被漕兵所接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將整条街护得水泄不通。 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等候在石阶下,是林佐,见到舒作凡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舒公子。”林佐抱拳行礼,態度恭谨。 舒作凡的目光从肃立的漕兵扫过,落在林佐身上,已然明白其中关节。 这是韩拙斋旗帜鲜明的表態,是漕运衙门保下的人。 “韩大人吩咐,护送您回家。”林佐言简意賅。 “有劳林千总。”舒作凡也没推辞。 一行人登上马车,开始朝著覆舟山的方向行去。 车厢內,舒作凡闭目养神,林佐则正襟危坐,手始终按在腰刀上,警惕著车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马车行过街道,突然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嘈杂的叫骂声,粗野不堪,还夹杂著瓦罐摔碎的脆响。 舒作凡掀开一角车帘,向外望去。 原来是一伙应天府差役,围著杂货铺大声嚷嚷,骂骂咧咧地训斥店家。 差役手下没得轻重,將店家推个趔趄,直接推到街上。 马车外的辕马受了惊,幸而车夫勒马及时,才没撞上。 班头本就作威作福惯了,转身就想对著马车大骂。可刚转过身来,脸上的横肉像是活过来,瞬间收敛凶相,堆挤出諂媚的笑。 林佐已然下车,静静地站在车旁,漕运卫所的制式官袍格外扎眼,尤是腰间千总级的佩刀。 应天府的班头再横,见到有品级的武官,腿肚子早就软了。 “哎哟,军爷!”班头三步並作两步地凑上,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 “小的是奉命搜查匪寇,有眼不识泰山,惊了军爷的车驾。”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响亮不疼。 林佐连正眼都没给,让身后的漕兵將跌坐在地的杂货铺店家扶起来。 店家惊魂未定,一时竟没弄明白状况。 “滚。” 班头不敢迟疑,点头哈腰地应著:“是,是!小的这就滚!” 说罢,领著手下像是被火燎了尾巴的狗,灰溜溜地钻进旁边的巷子,没了踪影。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留下店家对著马车的方向,千恩万谢地作揖。 可谓:“昨日威风扫地无,今朝摇尾欺民夫。趋炎附势寻常態,天理昭昭岂可诬。” 林佐重新上了马车,身子往后靠了靠,不屑地说道:“城里头乱糟糟的,这些应天府差役,吃拿卡要倒是手脚利索。” “城里头乱糟糟的,这些傢伙,吃拿卡要倒是手脚利索。” “林千总倒是快人快语。” 林佐闻言,语气郑重许多:“舒公子,上次的人情,林佐记下了。往后但凡有使唤得著的地方,招呼声就成。” “林千总见外。”舒作凡思忖片刻道:“金陵城这场变故,你我皆身处其中,能各自安然是万幸。也算是共过生死,说这些就生分了。” 林佐隨即拍下大腿,哈哈笑道:“舒公子这话,听著就痛快。” 这话让林佐心里熨帖,不善言辞,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还分得清楚。舒作凡的坦然,远比客套的场面话更让他受用。 约莫盏茶工夫,马车在覆舟山听松別业前停下。 林佐亲自將舒作凡送到宅院前,確认周遭无人窥探后,才放下心来。 “林千总,早些回去歇著。” “成,舒公子留步。” 林佐抱拳,登上马车的动作乾净利落,马蹄声远去,周遭恢復了寧静。 第41章 旧门庭 覆舟山,听松別业。 宅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的细微声响。 袁逢在堂中踱步,每步都踩得极稳,可那转圈的频率却泄露了心底的急躁。 祥年则没那么多顾忌,时不时就跑到门口,伸长脖子往山下瞅,看了半天,什么也瞧不见。 来找舒作凡的白氏父女,望著林佐离去的身影,白氏父女心中的震惊更是无以復加。 原以为少说要困守数日,甚至更久,才能等来转机。 谁想到,舒作凡竟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內,搅动如此风云。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名身著漕运千总服饰的人,对待舒作凡时那份隱隱的恭谨。 漕运千总可是六品武官了,知县一般情况也不过七品,何需对尚未及冠的少年那般恭敬。 白峻不过是商人,纵然是皇商,白家在金陵也免不了成为各官员藉故生事、敲诈勒索的目標。 虽能化险为夷,却是破財消灾。如履薄冰的滋味,著实不好受。 厅堂內陈设简单,墙角甚至还堆著尚未拆封的箱笼。 袁逢见舒作凡进门,连忙迎上,“公子,事情都妥了?” 舒作凡解下外氅递给祥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祥年刚奉上的热茶,暖意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大差不差。”他点点头,“逢叔、祥年,辛苦你们了。白先生,看你脸色苍白得紧,没受惊吧?” 一句寻常问候,让白峻心头一暖,连忙摆手:“不敢当,说来惭愧,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去年在蜀地大病一场,当时只想著,能活著回到金陵这祖地,便是幸事。好不容易熬过来,谁曾想……” 说到此处,他眼圈微微泛红,身形似有不稳。 白衡芷上前一步,扶住父亲的胳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若非舒公子奔走援救,我父女二人……”白峻声音有些哽咽,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白衡芷也跟著父亲行礼,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白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对舒作凡表现出来的种种都很感兴趣。 如果能交好舒作凡,对日后可能会有所帮助,作为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他最重人脉。 白家如今已然没落了,不比以前,连体面都快要撑不住。 白峻来之前特意打听过舒作凡的家世,父亲是赋閒在家的龙驤將军,武勛世家的底子仍在。伯父更是金陵工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 可以说世禄之家亦是书香之族。 白峻再想想自己女儿,自小便与京城鄔翰林之子订了亲。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且女儿定下亲事的时候,那鄔翰林鄔玉汝还未中进士,两家尚能平辈论交。 可多年疏於走动,音讯也渐渐淡了。 更別提点翰林了,这门亲事还作不作数,他心里实在没底。 商贾之家,纵是皇商,低人一筹就是这样,就连翰林之子都不好作定数。 白峻看了眼身旁亭亭玉立的女儿,又看了看主位上气定神閒的舒作凡。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若是女儿与鄔家的亲事黄了…… 连忙將这不切实的念头甩掉。门第观念不同,白家怕是难以攀附。 无论如何,与舒作凡结下善缘,总归是百利而无一害。 祥年適时地从旁边捧上锦盒。 “舒公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万勿推辞。”白峻脸上堆著笑,倒也真诚。 舒作凡看了眼锦盒,並未去接。“白先生客气了,你我也算共歷患难,是难得的缘分。” 这话说的坦然,一旁的白衡芷静静看著,心中对这位舒公子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舒作凡放下茶杯,“金陵这边,宅子也是备考所购,暂未添置人手,委实有些怠慢了,还望白先生莫要见笑。” 这话是解释,也是不著痕跡地拉近了距离。 白峻顺著他的话打量四周,厅堂內的陈设確实简单。 光线自半开的窗格间洒落,映照著几件考究的紫檀木官帽椅与茶桌,古朴典雅,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佳品。 四壁略显空荡,一架充作屏风的山水画轴,墨色尚新,与这厅堂的沉稳气度有些不协,角落的灯台也是寻常铜铸,未见雕琢。 整体瞧著,確如所言,透著初置家业的简素与匆忙。 舒作凡笑了笑,直入正题。“听闻白先生有意回金陵做些营生,不知道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白峻眉宇间愁绪几乎凝成了实质。 “舒公子明鑑,这几年四山五岳都走遍了。可时运不济,生意不好做,白家在外经营的行当也景气全无。”他声音里满是抑不住的疲惫。 “唉,事与愿违,想要寻个稳妥的营生,当真是难以为继。此番回金陵,也是存了休整一段时间,再图后计的心思。” 白峻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想当年,白家在金陵城,也算多少有几分薄面。前几年,我兄长去世之后,原先做得的生意,失了照应,许多生意便已歇下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仅剩的如陶瓷窑厂、砖瓦窑厂这些。看似无人竞爭,实则一言难尽。” 舒作凡闻言来了兴趣,“白家还经营窑厂?” 白峻只当是隨口一问,苦笑道:“是啊,都是些祖上传下来的產业。” 窑厂行当可非寻常商贾能够涉足的领域。 窑厂的经营受税率调整影响,税率稍有调整,或是官府取消过往优惠,那成本便会骤增。 行当对技术的要求高。无论是瓷土的配方、釉料的调製,还是窑火的掌控,都需长年累月的积累。金陵也不似景德镇那样的陶瓷重镇,逊色不少。 最关键的,便是要有稳定且高端的客源。陶瓷製品非寻常百姓家消费得起的物件。更多的是官宦世家、富商巨贾,甚至是朝廷採办。一旦滯销,资金难以回笼,窑厂的运转自然也就难以为继。 这也决定了行业需要有足够的官场人脉背景,同行倾轧,官府勒索,防不胜防。 话说回来,窑厂行当的门槛高,也是眾人皆知的。 也正因如此,窑厂经营得当,获利也颇为可观,而且隨著生產规模的扩大和技术的改进,利润空间还会进一步增加。如果能得到官府的认可和支持,就能形成长期稳定的收益。 对於窑厂而言,大多都掌握矿山开採权亦或是有合作,確保瓷土的稳定供应。从而在生產成本和產品质量上占据优势。 白家在金陵城颇有声名,作为供应皇商,经营窑厂,倒也合情合理。 第42章 情愿才好 厅堂內的光线,已隨著日头西移变得昏黄,將樑柱下桌椅的影子拉得斜长。 “舒公子有所不知,白家的青瓷坊,自我祖父辈起,便在金陵城经营,说起来也是有些年头的老字號了。”白峻的声音里透著被岁月磨平的萧索,眼神飘忽。 “江南风雅地,对瓷器的要求歷来颇高。我们青瓷坊,最擅的是青釉瓷盘和青花卉纹杯,当年也曾是金陵城名品,颇受文人雅士喜爱。” 话里有著往昔的体面,然后是说不尽的颓唐,长嘆道:“终比不得景德镇的瓷器大家,兄长一去,人走茶凉,旧日里的情分也就散了。白家窑厂如今不过勉力支撑,著实是不易。” 白衡芷在旁静静听著父亲诉说,清澈的眼眸也泛起忧色。 她端起茶壶,默不作声地为父亲和舒作凡续上茶水,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腾起白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著父亲日渐憔悴的面容和两鬢的白髮,心里也是阵阵发紧。 这几年,父亲为了窑厂的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苍老了十岁不止。 舒作凡听过白峻一席言语,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 白家窑厂之所以陷入困境,癥结所在还是官面上的关係,隨兄长去世失了依仗。 加之年深月久,技艺不无生滯,老主顾渐次流失,新客源难觅,经营自然举步维艰。 舒作凡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相碰,清脆的声响在略显沉闷的厅堂內盪开,显得格外清晰。 白峻父女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过来。 “白先生,”舒作凡声音温润如玉,不疾不徐,偏生有著让人安心的力量。“尊兄过世,这生意上的颓势,非一人之过,亦非一日之寒。窑厂之事,听来確实棘手,却也未必无计可施。” 白峻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眸,倏然迸发些许光亮来。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嘴唇翕动,望向舒作凡,似乎想说什么,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舒作凡笑道:“朝廷对於有特色、有传承的匠作,也並非全然不顾。若能寻对门路,未必不能获得转机。” 略作停顿,目光转向窗外,“至於技艺,金陵本非瓷都,有所不及,强求不得。如今金陵城遭逢倭寇、教匪作乱,正是百业待兴之机,所需建材甚巨,白先生可將重心转到砖瓦窑厂上。” 白峻眉间的愁绪似乎鬆动了些许,从未想过砖瓦能成为白家出路。 舒作凡见状,又添几分篤定,“瓷器生意或许尚有难处,但砖瓦行当,伯父现任金陵工部尚书,於这匠作营造之事颇为熟稔。金陵城中,亦有家父故旧,多少还有些人脉,或可替白先生从中斡旋一二。” 白峻听得心头怦怦直跳,舒作凡所言,似有意为白家张目,不啻於久旱逢甘霖。 他按捺住激动,试探著问道:“听公子意思,舒家也有意在金陵这边经营生意?这是令尊的意思?” 舒作凡神態坦然,“白先生,这是个人的意思。白家窑厂行当经验丰富,人手齐备,才动念想看看有无合作可能。” 舒作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观察著白峻的反应。 “白先生若有顾虑,但说无妨。生意上的事情,总要两厢情愿才好。” 白峻哪里还有什么顾虑?猛地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声音更是哽咽,“公子高义!就怕没有精力来过问,这生意要想长久,官面打点,钱財投入,都是很紧要的。” 这番话,名为顾虑,实为交底,已是说得郑重万分。 “白先生的意思,我已明白了。”舒作凡也不勉强,“先生的难处,亦是人之常情。生意嘛,亲兄弟还明算帐。” 这话让白峻没说出口的试探,化解得乾净。 “不如这样,烦请白先生擬个章程出来,你我再寻时间斟酌,如何?” 舒作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反让白峻悬著的心彻底落地。 白峻激动得手足无措,连站起来时身体都有些晃,“公子放心,还是公子想得周全。” 白衡芷闻言,看著父亲这番变化,心里又酸又软。 原以为金陵倭乱的时候能够出手相救他们父女,已是莫大的恩情。未想还能跟白家合作。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少年,言谈举止间的从容气度,仿佛与生俱来。 厅堂里斜阳的余暉,恰好勾勒出他的侧影,周身散发让人信服的光晕。 白衡芷明亮的杏眸更是闪烁著异样华彩,似有水光瀲灩。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光由明晃晃的暖黄,转为温吞的橘红。 厅堂內的光线一暗,交谈声也渐渐稀疏。 舒作凡又与白峻閒聊了些许金陵近况,以及窑厂的枝节。 白峻看著眼前的舒公子,说的儘管都是些琐事,谈吐间却儘是老成之言。越聊心里越是没底,又越是踏实,百感交集。 厅堂里不知何时上灯了,烛火摇曳。 舒作凡见窗外霞光都快散尽,起身道:“天色不早,白先生父女一路劳顿,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白峻闻言,自是连声应诺,“公子大恩,日后若有机会,白家定当图报。” 白衡芷也跟著敛衽行礼,抬头间撞上舒作凡温和的目光,忙不迭地垂首,耳根微微发烫。 “白先生,我送你们。”舒作凡抬手虚引,亲身引著白家父女穿过厅堂。 “这如何使得,公子客气了。”白峻激动地情绪还未平復,跟在舒作凡身后,嘴里反覆念叨。 院门外,白家马车早已备好,车夫倚著车壁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激灵站直了身体,忙不迭地放下脚凳。 “公子留步,章程的事绝不耽搁。”白峻回过身,不忘郑重其事地拱手道。 “先生慢行。”舒作凡抬手回礼。 “公子费心。”白衡芷敛衽一礼,跟著父亲上马车。车帘落下前,忍不住悄悄掀开一角,望向门外那道身影。 马车轔轔启动,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第43章 干係 袁逢一直候在廊下,见舒作凡进来,低声道:“白家窑厂这事,公子怕是要自个说去,就別为难你逢叔了,这趟回去怕是都要挨责罚。” 想想也是,父亲常驻在榆林镇,米脂府上的开支管的少,家里主事的艾姨娘是母亲的堂妹,多年来也无所出。 榆林舒家就舒作凡这一独子,真要自己在金陵出了点什么差池,舒家就要绝后。 城外庄子的收成事务多由管家舒安,安伯协管。 大多数庄子都是类似逢叔这样跟隨父亲多年的亲兵在打理。 家里在米脂县大概有二千多亩上好庄地,榆林镇也有大概二百多亩。 米脂城里还有三五处生药铺、皮货铺,由艾姨娘管著。 父亲在九边重镇每年俸禄按品级发放约一百五十两,常例钱类额外补贴约一千五百两上下、加上逢年过节的“冰敬”“炭敬”约在三五百两之间。 看似家业不小,但要支撑官宦门庭,尤其是父亲那样的边镇武將,迎来送往,人情世故,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今日同僚宴请,明日上官寿辰,后日属下出了事还得帮衬一二。 逢年过节给京中各位大佬送礼,更是不能含糊。 真俸银填进去,怕不是连水花都见不著。 “逢叔说的是。”舒作凡愣了下,隨即道:“此事是我主张,自有我承担。等县试完后,我自会修书与父亲和姨娘详说。其中关窍,还是需安排妥当,不让您难做。” 经此一番,舒作凡更是深切体会到,无论哪个朝代,官员单靠那点俸银,想养家餬口,简直是天方夜谭。 最稳妥的莫过在老家置地,若想过得体面,都要有番营生。 或是铺面收租,经营行当,都是常见。更有胆大的,暗中入股车马行、酒楼,甚至赌场、放贷,也不是没有。 这白家窑厂,若真能盘活,倒不失为不错的进项来源,还能为自己在金陵平添一份助力。 想到这里,舒作凡转过身,对身旁的祥年吩咐道,“祥年,明日备份薄礼,不必张扬。替我往舒府走一趟,送去给伯父。” “就说侄儿已在金陵安顿妥当,请他老人家勿念。” “顺便打探一下,看伯父近几日是否得閒,何时方便,我好登门拜访请安。” 祥年躬身应是,窗外已是夜色沉沉。 京城,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殿內一隅,兽首铜炉里燃著上等的龙涎香,蜜渍醇厚,绵而不腻。 若有若无的药味在龙涎香下被搅得不再明显,在殿內缓缓流淌。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得四周有些昏暗。 隆康帝司空赐身著明黄龙袍,端坐於御榻之上。 素来还算平和的脸,紧抿著唇,胸中的怒气,自午后批阅奏摺起便越烧越旺, 就在方才,几近要將手中的茶盏掷出去,终究还是忍住了。 御案上,几份硃批过的奏摺被拨弄的不成样子。 身旁的內监、宫女们垂首敛眉,噤若寒蝉,殿內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皇帝粗重的呼吸声在暖阁迴荡。 “以行,你说说,金陵这事內里究竟为何,竟引发如此大乱?” 良久,司空赐似是將那股邪火按捺下去少许。 身体微微侧著,一只胳膊肘压在明黄的软枕上,这姿势让他看起来更显疲惫。 那双眸满是血丝,透著寒意。 龙禁尉指挥同知萧以行一身緋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衬得身姿挺拔。 “陛下,此事卢泰孝等已经有回稟。” 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 “臣以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次金陵倭乱,表面看是倭寇,后被太平教匪裹挟利用,终酿大祸。” 萧以行的话语里没有个人情绪,仿若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但据卢泰孝密查所获,近年来南直隶各地白莲教、无生教和景教等诸多教门,打著各种名目传教行事,太平余孽层出不穷,盘根错节。” “特別是太平教敢司连天宫宫主负责江南地区教务后,太平教行事愈发猖獗,已有蔓延之势。” 司空赐没有说话,静静地听著。 微微凸起的颧骨,让他的脸颊有些瘦削。 苍白皙的面庞,配上略显深凹的眼眶,在西暖阁內明灭不定的烛光映照下,更显阴鬱难测。 司空赐手指轻轻敲击著案桌,篤篤之声,在殿內尤为清晰。 南直隶何等重要,天下財赋,半出江南。 负责其下十四府税赋,就是浙江、江西和湖广的赋税钱粮也经南直隶北上,以济京师,以餉九边。 如此税赋重地,倭乱竟能闹到这般田地? 金陵,六朝古都,虎踞龙盘,更是大运河的漕运枢纽。 “国之命脉,贯通南北,漕运之外,盐铁茶马,各类民生物资,皆赖此道,不容有失。”司空赐的声音低沉,那不易察觉的疲惫,又添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司空赐摆了摆手,指著那案桌上特意挑出的二道奏摺说道,“以行啊,这两道摺子,你看看。” 萧以行拿起第一份奏摺,是金陵兵部尚书尹养实的。 奏摺中称,去年下半年朝廷加征粮餉后,南直隶、浙江地区的抗税事件愈演愈烈,民怨沸腾如鼎。年后遭遇倭乱,倭寇流劫数百里,打到金陵城下,官兵伤亡上千,百姓伤亡逾万。永丰仓被烧,损失漕粮十数万石。尹养实痛心疾首,请求陛下严惩巡漕御史韩拙斋。” 萧以行心中瞭然,这尹养实,名为弹劾韩拙斋,实则句句不离加征赋税,字字在说民怨沸腾。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这恐怕才是陛下大怒的真正缘由。 他放下尹养实的奏摺,又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则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兼巡漕运的韩拙斋所上。 內容更是触目惊心,金陵官员调遣卫所退守金陵內城,金陵守军万眾,放任千余倭寇和教匪作乱,屠戮乡里。甚至隱晦提及火龙烧仓,有人趁乱销赃。 奏摺的后半段,提及幸得魏国公二公子徐奉钦和前榆林总兵之子舒作凡所助,策反流民衝散倭寇,並保下永丰仓,金陵官军在倭寇溃散后现身,有坐视观瞻的嫌疑,之后永丰仓更是遭不明人士纵火。” 司空赐见萧以行看完,才缓缓开口:“上午在早朝,朕就金陵倭乱一事,与几位阁臣商议过。说的都是冠冕堂皇,引经据典,问到如何解决,便顾左右而言他,没能拿出管用的章程来。” 失望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朝堂上,所谓的清流言无一物,科道言官,弹劾加赋的奏摺数月不减。 户部尚书,自太上皇重臣杨廷舆病休后,空悬至今。 谁都知道那是扛不住烂摊子。 户部各省的歷年欠款,宗亲贵胄的借款,更是烂帐一堆,催也催不动。其中多数还是太上在位后期积压下来的陈年旧帐。 纵是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 內帑空虚,国库告罄,九边军餉越催越紧。各地水旱蝗灾层出不穷,稍有不慎,便是遍地烽火。 金陵这等膏腴之地,本该稳如泰山,偏出了这等泼天大乱。 “以行啊,这南直隶的民事,已是这等不堪?”司空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就是有也是深彻入髓的寒灼。 龙禁尉指挥同知,萧以行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作为潜邸老人,隆康帝私臣。无需像那些文官武將般,字斟句酌,揣摩上意。 纵使言语有些刺耳,也不会忌讳。 “陛下,以臣之见,北地近几年的光景怕是比南直隶还要不堪几分。” 真是更坏的消息。 司空赐闻言,身体稍往后仰,靠在椅枕上,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突起。 南、北直隶皆是如此,这大雍的天下还有何处安稳? 他忽然觉得自己殫精竭虑,宵衣旰食,颇为可笑。 见皇帝神色颓然,萧以行於无声处听惊雷,“臣以为,南直隶之事,可轻可重。但追根溯源,与仁义亲王难逃干係。” “仁义亲王”四个字颇犯忌讳。 萧以行说道此处,眼眸泛起寒光。“当年仁义亲王以监政身份陪太上皇数次巡游江南,和江南诸多士绅豪族都多有瓜葛,牵扯甚深,早已不是秘密。” 司空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萧以行继续道,“仁义亲王监政十余年,朝廷上下,因循守旧,怠政之风盛行,直至今日,仍深受其害。陛下御极之后,为示孝道,几乎未对朝中诸臣作过大的更易。” 司空赐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在阁內来回踱了几步。 明黄的龙袍下摆扫过地面,阁內的烛火隨之摇曳,映得他脸色愈发阴沉,如暴雨將至。 大雍朝新帝登基,需镇之以静,三年无改父政,谓圣贤之道。 如今,太上皇虽已退位,居大明宫,不问政事。 仍掌这京畿內外军权,满朝的武勛旧臣,多半还是太上皇的故旧亲信,都在观望风向,不肯轻易下注。 江南诸多士绅豪族,怕也是一般心思。 想到朝廷上,官员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多有质疑和攻訐,却拿不出半点解决朝廷困境的良策。 內阁阁老,也数番上表请求致仕,本该是顺水推舟的事,也不得不下旨温言挽留。 更如鯁在喉的是,大哥仁义亲王的世子,仍常入大明宫,时伴太上皇左右。 偏得这世子风度翩翩,尤为相似年轻时的崇泰帝。 一想到这些,司空赐便觉得如芒在背,坐臥不寧。 司空赐转向萧以行,语气骤然转冷,不容置疑道。 “给韩拙斋传朕的口諭。永丰仓那十数万石漕粮,不是说烧就能平帐的。让他放手去查,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抄不出三十万两银子来填补亏空,他就不用回京了,直接在金陵养老吧。” 司空赐泛起冷笑,三十万两?不过是警告,真正的帐,还在后头。 他倒要看看,这次能刮出多少民脂民膏来。 萧以行躬身应道:“臣,遵旨。” 暗忖,陛下怕是要在南直隶掀起一场风浪了。 不过,南直隶这潭死水,也確实也该活络活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