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卦,我打造长生仙族》 第一章遗简 “大郎,该吃药了。” 声音传入耳中,温温软软的,是女子的声音。 江仙动了动身子,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铺著薄薄一层粗布褥子,早已没了弹性。 迷迷糊糊睁开眼,转过头,对上女子的眼眸。 女子生得极好,即使此刻荆釵布裙,脸色略显苍白,眼眶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也难掩那份清丽。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含著两汪將雨未雨的山泉,水光瀲灩,却又沉静得让人心头髮紧,眼圈微红,似是哭过。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袖口和肘部都打著整齐的补丁,浆洗得十分乾净。 春梦? 眼前场景,让江仙第一时间想到这个。 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春梦之中,女人的面容大多模糊,像是打上了马赛克,今天的梦,真是格外不一样。 结合女子“大郎吃药”的言论,莫非梦见自己成了武大郎,眼前漂亮女子,是潘金莲? 既然是梦,那便是可以为所欲为了? 不等他的下一步行动。 林挽月。 这个名字隨著潮水般涌来的记忆,重重砸在他的意识里。 隨之而来的,是属於另一个江仙的一生。 大脑带来的一点刺痛,告诉他,这不是春梦,这是真实的。 临江镇,江家,曾经钟鸣鼎食,良田阡陌。 祖父辈尚知勤俭持家,到了父亲江福海手上,三千亩良田如指间沙般流逝。 镇上人说,江福海擅吃,尤爱山间野味,其次是刚出蒸笼的白面馒头蘸蒜泥。 幸好老爷子走得早,传到这个江仙和江尘这两兄弟手中时,家中还有一千亩薄田。 江仙则是继承了父亲守不住財的家风,最后一点家產也在他近乎癲狂的赌性中,化为赌坊帐册上一笔笔冰冷的欠债。 江家二郎,江尘是个喜欢读书的书生,远赴京城,参加科考,如今也没个音信。 眾所周知,赌博只有一个结果,输得倾家荡產。 直至最后,江仙连祖宅都抵了出去,只能缩到这临江镇最偏僻破落的泥瓶巷,赁了这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容身。 身为赌徒,他输了田產宅院,输光了最后一点体面,却从未输掉那点可笑的妄图翻本的执念。 前几日输红了眼,被打得浑身是伤抬回来,昏沉中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悔改,而是用手抓住床前憔悴妻子的腕子,声音嘶哑地逼她。 “挽月你去,你去镇上曹云生家,他家是大户,他瞧过你几次……定能得些银钱……待我翻了本,十倍、百倍赎你回来……” 那时的林挽月,只是睁大了眼,愣愣地看著他,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淌,却没有哭出声。 她默默地掰开他的手指,去打水,去煎药,去浆洗那几件破旧的衣裳,只是眼圈一日红过一日,人亦一日沉默过一日。 纷乱的记忆冲得江仙头痛欲裂,胸口更是堵著一团鬱气,为这前身的荒唐,也为眼前这女子无言的苦难。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化成一个无声的嘆息。 一半是嘆息荒唐的穿越事实,一半是感嘆原主离谱的行径。 承了这因果,便不能再如此下去。 看这女子形容,虽是绝望灰心到了极处,却仍守著为妻的本分,端药侍疾。这份情义,比那输掉的千亩良田更重,却未能唤醒江尘最后一点良知。 他勉强撑起些身子,伸手去接那只粗糙的陶碗。 药汁乌黑,热气蒸腾,苦涩的气味愈发浓烈。 林挽月的手很稳,指尖却冰凉,触到他的皮肤时,缩了一下。 她微微垂著眼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柔顺的弧度,仿佛想挤出一点笑来,衬得那红红的眼圈越发淒楚,我见犹怜。 就在江仙的手指即將碰到碗壁的剎那—— 脑海中毫无徵兆地一震,仿佛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驀然唤醒。 一幅古朴的龟甲虚影,悄然浮现在意识深处。 甲壳上刻痕纵横,並非文字,却透著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苍凉如亘古星河。 龟甲缓缓旋转,其上光影明灭,最终凝聚成数行清晰的字跡,映入他的“眼”中。 今日运势【大凶】 【小吉】:披月山脚,荒弃猎户木屋之侧,有老树墩。午时前至,可见灰兔惊惶撞毙於上,可得些许肉食。 【中吉】:披月山南峰,向阳缓坡,林深草茂。近日有獐子三五成群,於彼处觅食嬉游。若持弓弩,谨慎趋近,或有所获。 【大凶】:眼前汤药,乃取断肠草混以寻常祛风药材,细心熬煮而成。毒性猛烈。此为林氏哀莫大於心死,决意与你同赴黄泉,了结此生苦楚。 字字清晰,句句惊心。 尤其是最后那“大凶”二字,殷红如血。 他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碗沿不过寸许。 汤药有毒! 记忆里,昨日似乎迷迷糊糊听到她在屋后压抑的啜泣,又窸窸窣窣翻找了许久。 前身浑浑噩噩,只当她又因家中无米下炊而哭,哪曾想…… 同赴黄泉。 江仙的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抬眼,再次看向床边的林挽月。 林氏维持著递药的姿势,微垂著头,额前几缕散乱的髮丝轻轻拂过苍白的脸颊,那抹强挤出来的微笑还掛在唇边。 眼圈的红,此刻看来,哪里只是悲伤疲惫? 江仙的心砰砰狂跳。 恐惧之后,一股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是后怕,是庆幸,是对这女子悲苦命运的惻隱。 脑中龟甲微微震动,那些篆文流转得更快了。 他凝神细看,忽然明悟,这龟甲名曰——洛书遗简。 甲上有天地经纬之纹,可窥运势吉凶。 卦象有三层:小吉乃隨手可得的机遇,中吉需稍作努力,大凶则是一场关於性命的劫难。 只是遗简似乎並不完整,看模样,似乎是残缺的。 眼前这碗药,便是大凶之兆。 “挽月。”江仙忽然开口。 林挽月浑身一颤,抬眼看他。 “这药苦吗?”江尘问。 “……妾身加了甘草。”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江仙点点头,將药碗举到唇边。 他放下碗,长长嘆了口气。 “我想起来了,李大夫昨日来过,说这药需不可空腹服用。现在喝怕是药效要大打折扣。” “家里……还有吃的吗?”江仙问。 林挽月沉默片刻,低声道:“还有些米,够煮一碗粥。” “你去煮粥。”江仙说,“我饿了。”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终究转身去了外间的灶房。 江仙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淘米生火。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仔细感受著脑中的洛书遗简。 龟甲上的裂纹仿佛活了过来,不断变化重组。 他凝神其中,隱约能见更多细节:那小吉的卦象下方,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木墩旁有断枝,可作拐杖”。 中吉卦象下则写著,“南峰西侧三棵松树处,獐群常经”。 而这大凶之卦,除却“汤药有毒”四字外,还有一行批註。 “殉情之念起於绝望,若有转机,或可化解”。 江仙心中一动,当下瞭然,这便是卦象所做出的指引。 他睁开眼,看向外间。 林挽月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她的侧脸,明明是清丽的容顏,却笼罩著一层疲惫。 她身上的衣服打了数个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但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这是她最后一点体面。 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上班族,加班猝死后,竟穿成了这么个烂赌鬼。 他重新看向脑中的卦象。 小吉与中吉都指向披月山,那里离临江镇不算远。 若能抓住机遇,今日或许就能有所收穫,让家中情况稍缓。 但问题在於,他这副身体虚弱得很,走去披月山都费劲。 而卦象提示的“午时之前”,现在看窗外天色,已是辰时末,时间紧迫。 灶房传来粥香。 林挽月端著一碗稀粥进来,粥里米粒稀疏。她將粥放在桌上,又默默退到一旁。 江仙端起粥碗,温热的粥水下肚,总算让身体有了些力气。 他一口喝了半碗,留下半碗。 “挽月,我要出去一趟,这余下半碗,你帮我喝了。” 林挽月抬头,“大郎,你的伤……” “无妨。”江仙挣扎著下床,脚刚沾地就是一个踉蹌。 他扶住床沿,稳住身形,“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大郎……” 林挽月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看著江仙,眼中满是困惑。 大郎身体无恙之时,在家中,惯常会做的便是躺在床上呼喝使唤,十指不沾阳春水。 受了伤,还要出门么。 “我很快就回来。”江仙说,“你在家……好好休息,米粥还有半碗,喝了去,我很快就回来。” 林挽月低下头,没有应声,见著江仙的背影,嘆了口气。 多半又是去赌坊,可家中早已没了值钱的物什…… 想到江仙前些时日对她所说,曹家之事……眼泪便像断线的珠子般落下……她端起那碗药。 灶台一旁,米香钻入她的鼻腔,脑中闪过江仙临走时温柔的嘱託。 念及丈夫这迟来的关心,她的手腕不住的颤抖,人开始抽泣起来,药碗一下翻在地上,碗碎成了一片一片…… 第二章 卜运 刚出泥瓶巷口,江仙便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人身著靛蓝绸衫,正是曹家管事陈今水。 他年约四十,麵皮白净,眼角却生著几道细纹,笑起来时皱纹堆叠。 “江仙,你这,是要去赌坊?” 陈今水上下打量著江仙,不禁眯起了眼。 正是此人,三年前在临江镇的茶楼里偶遇当时还是江家少爷的江仙,以结交朋友为名,引他入了赌局。 起初小贏几把,后来便是越陷越深。 江家千亩良田,至少有三百亩输给了此人,最后此人又凑巧输给了曹家。 但凡是个明眼人,便能瞧出不对劲,断然是做局害人。 只是江家大郎,涉世未深,双亲走的早,家中又无治家之人,才落得个如此下场。 “陈管事。”江仙站定,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今日不去赌坊。” 陈今水嘖了一声,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 “前些日子跟你说的那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曹公子可是真心想帮你,只要你点个头,五十两银子立马送到家中。林氏进了曹府,那也是享福的命,总比跟著你在这泥瓶巷挨饿强不是?” 江仙脑海中浮现卦象里那“大凶”二字,又想起林挽月端药时通红的眼眶。 这殉情之念,不只因他的混帐,还有这外头的步步紧逼。 他抬眼看向陈今水,皮笑肉不笑。 “我回去想了想,还是算了。没钱,不赌便是。挽月是我结髮妻子,断没有卖妻求財的道理。” 陈今水眼神一冷,旋即又堆起笑容。 “江少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曹公子那是拿您当兄弟!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您用这衣服换的可不是钱,是翻身的希望啊!您想想,三百两银子,够您去赌坊玩多少把?若是运气好,贏回千两也不是难事,到时候您再娶个更年轻漂亮的,岂不美哉?” 这语气,这说辞。 江仙几乎能想像出,前身是如何被这番话说得心动,如何幻想著翻本后的风光。 可他毕竟是有社会阅歷,加上受过高等教育,稍稍思索便能明了。 这陈今水,不过是曹家公子曹云生养的一条倀鬼,专诱人入赌局,败尽家產,再逼人卖妻鬻子。 “陈管事好意,江某心领了。”江仙退后一步。 “江某已决意戒赌,日后也不会再去赌坊。至於內人……此事休要再提。” 说罢,他拄著木杖便要绕开。 陈今水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他侧身拦住去路,声音冷了下来。 “江仙,曹公子看得上林氏,是你们的福分。等你们在这泥瓶巷饿得两眼发绿时,可別后悔今日的决定。”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禿鷲般盯著自己。 出了临江镇,踏上乡间土路,江仙才稍稍鬆了口气。 胸口隱隱作痛,是前些日子被打的伤还未痊癒。 但他不敢停歇——洛书遗简的卦象显示,那只撞死的兔子必须在午时前取得,否则机缘便会流逝。 他加快脚步,拄著木杖在土路上疾行。 路旁稻田已开始泛黄,秋风拂过,掀起层层金浪。 远处披月山青黛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腰处缠绕著薄雾,如女子腰间轻纱。 来到山脚时,日头已升到半空。 江仙估算时辰,约是巳时三刻,距离午时还有一刻钟。 卦象所说废弃猎户木屋在何处? 江仙环顾四周。 山脚处林木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 他沿著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逕往深处走,约莫半柱香后,果然看见一间破败的木屋。 木屋已塌了半边,屋顶茅草稀稀拉拉,露出朽坏的梁木。 屋前空地上,一个半人高的树墩静静立在那里,墩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生著青苔。 江仙走到木墩旁,仔细查看地面。 没有兔子。 他心中一紧,莫非卦象有误?或是自己来晚了,兔子已被他人捡去? 正疑虑间,识海中洛书遗简微微震动。 龟甲上的裂纹重新组合,显现出新的提示。 “机缘未至,需待其时。静守片刻,自有分晓。” 江仙略一沉吟,便在木墩旁坐下。 他闭上眼睛,调匀呼吸,感受著洛书遗简在识海中缓缓旋转。那龟甲似与这山林隱隱呼应,有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从四周匯聚而来,渗入他体內,稍稍缓解了胸口的闷痛。 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望向远山,若有所思。 约莫一盏茶功夫,远处传来人声。 “王哥,今日进山,往哪边走?” “去北坡吧,听说那儿有野猪踪跡……” 五六名猎户从林中小径走来,个个背著弓箭,腰悬猎刀。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正是镇上有名的猎头王铁山。 一行人走近木屋,看见坐在木墩旁的江尘,都愣了一下。 “哟,这不是江少爷吗?”一个年轻猎户认出江仙,语带调侃。“您这是……在这儿晒太阳?” 王铁山皱了皱眉,示意那年轻猎户闭嘴,江家原为他主顾,江福海当家时,野味便时常从他这里购得。 纵使如今江家落魄,只剩下这么个紈絝少爷,他也並无落井下石的意思。 他走到江仙面前,拱手道:“江公子怎么在此?可是要进山?” 江仙睁开眼,起身还礼:“王大哥。我不进山,只是在此等人。” “等人?”王铁山打量著他手中的木杖,又看看他苍白的脸色可不像是等人,倒像是气虚栽在这儿的。 “江公子身体可好些了?前些日子听说你……” “已无大碍。”江仙打断他的话,不愿多提那些糟心事。 那年轻猎户却嘴快,笑著问。 “江少爷该不会是在这儿等兔子吧?我听说书先生讲过,古时候有个农人守株待兔,难不成您也想学他?” 几个猎户都笑起来。 江仙从前的荒唐事,镇上谁人不知?如今沦落到泥瓶巷,还要靠妻子照料,实在让人瞧不起。 江仙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你说得对,我正是在等兔子。” 这话一出,眾人笑得更欢了。 那年轻猎户捂著肚子。 “江少爷,守株待兔那是笑话!兔子哪能天天往树上撞?您要是饿了,不如跟我们进山,说不定还能捡些我们打剩下的……”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然后不等小声平息。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道灰影从林中窜出,不偏不倚,正正撞在江尘身前的木墩上。 那是一只肥硕的灰兔,撞得极狠,脖颈当场折断,四条腿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笑声戛然而止。 兔身尚温,额头有一片淤血,与木墩上的痕跡吻合。 “这……这……”年轻猎户喃喃道,嘴巴张的老大。 江仙弯腰提起兔子,掂了掂分量,怕是有四五斤重。 他转头看向那年轻猎户,温声道。 “守株待兔,未必就是笑话。世间机缘,有时便是这般巧合。” 江尘淡淡道。 “王大哥既然进山,我倒是听说,披月山南峰有一处缓坡,坡上生著三棵並生的松树。那里常有獐群出没,诸位不妨去看看。” 王铁山闻言並未放在心上,但依旧拱手道。 “多谢江公子指点。” “若今日真有收穫,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江仙摆摆手。 “举手之劳。诸位快去吧,獐群午时前后最是活跃,去晚了恐怕就散了。” 猎户们大多鄙夷,一个落魄少爷的谋生能力,难道比得他们这样常年打猎的猎户? 但王铁山已带头往南峰方向走去。 眾人跟上,那年轻猎户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江仙好几眼,大多眼中是不屑。 待猎户们走远,江仙抬头看天。日头已近中天。 他不多留,提著兔子拄著杖,沿原路返回。 走出山林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披月山。 南峰方向隱约传来猎户的呼喝声,夹杂著獐子的鸣叫——看来王铁山他们已有所获。 江仙转身朝镇子走去。 这洛书遗简,绝非简单的卜算之器。 它所示卦象,不仅预示吉凶,更暗合天地机缘。若能善加利用,或许真能在这陌生世间,搏出一条生路。 第三章 仙缘 秋雨是在午时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敲在泥瓶巷的土路上,溅起小小的尘烟。不过片刻,雨势便密了起来,淅淅沥沥,將巷子里那些低矮的土墙淋得发暗。 泥地开始变得湿滑,没有青石板铺路,路人走过,裤腿上免不了要沾上泥点。 林挽月坐在窗边,手中捏著一方未绣完的帕子。 帕子上是一对鸳鸯,才绣了一半,雄的那只羽毛鲜亮,雌的那只却只勾勒了轮廓。 线是去年剩下的,顏色已有些暗淡。 她盯著窗外雨幕,手中的针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江仙出门已许久了。 起初她还能宽慰自己,或许他只是去镇东走走,散散心。 可时辰一点点过去,雨越下越大,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只怕又是钻进了赌坊……” 她想起从前无数个雨日,江尘大清早出门,说是去收租或是谈事,入夜才满身酒气地回来,怀里揣著几两碎银——那是赌坊赏给熟客的“茶水钱”,好让他们明日再去。 那时,江家还是大户。 然后便是输钱,典当,最后连她的嫁妆首饰也一件件没了踪影。 林挽月的手指微微颤抖,针尖刺破了指尖。 一滴血珠沁出,染在白色的绢布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她將手指含在口中,铁锈般的味道在舌尖瀰漫。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林挽月心中一紧,又一松。 看来大郎没有骗她。 她快步走到门边,却又停住。 理了理鬢髮,才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的却是个撑著油纸伞的老妇,六十上下,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正是这院子的房东吴婆婆。 “林姑娘啊。” 吴婆婆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江少爷在不在家?” 林挽月的心又沉了几分。她侧身让开。 “吴婆婆请进来说话,下雨了。” 吴婆婆摆摆手,站在屋檐下,伞上的雨水顺著伞骨流下。 “林姑娘,我也不绕弯子。” 吴婆婆嘆了口气。 “这房钱,已经拖欠了小半年。眼瞅著没多少时日,就要交秋税了。我这把老骨头,还得花些银钱去买米粮,才能凑齐秋税。你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挽月的嘴唇抿得发白。 她低下头,半天才挤出声音。 “吴婆婆,再宽限几日……我丈夫出门去了,还不曾回……等他回来,一定……”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吴婆婆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伸手拍了拍林挽月的手背。 “我知道了。”吴婆婆轻声道,声音里满是无奈,“唉,最晚便是这个月底了。这个秋税啊……” 她没讲下去,但两人都明白。 朝廷的两税法,秋税若交不上,官府便会带走家中男丁去服徭役。 修河堤,筑城墙,都是要命的苦差。 去了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 届时,林挽月一个年轻女子,要么守活寡,要么改嫁…… “我,知道了,吴婆婆。”林挽月低声道,声音乾涩。 吴婆婆又嘆了口气,转身撑伞走入雨中。 走了几步,又迴转过来。 “这一小袋粟米,你先吃著,刺绣和房钱的事,月底……月底再说吧。” 林挽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缓缓关上门。 门閂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回到窗边,重新拿起那方帕子,却怎么也捏不住针了。 雨似乎小了些,但还未停。 因为下雨,天色有些暗了。 林挽月点起油灯,灯油只剩下浅浅一层,她不敢挑亮灯芯,只让那豆大的火光勉强照亮桌案。 她继续绣那只雌鸳鸯,一针一线,绣得极慢,像是在绣自己的命。 就在这时,院门又响了。 林挽月手一抖,针又刺破了手指。她怔了怔,將帕子放下,起身去开门。 她心中已不抱期待——大约是吴婆婆忘了什么东西。 她拉开门閂,推开院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蓑衣斗笠,满身雨水,裤腿上沾满了泥点。但那张脸——是江仙。 林挽月愣住了。 江仙见她开门,咧嘴笑了。 他將双手藏在身后,身子前倾,像藏著什么秘密的孩子。 “挽,挽月。”他有些彆扭的唤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在,却带著笑意,“我回来了。” 林挽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看著他,看著他被雨水打湿的头髮贴在额前,看著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江仙见她发愣,也不急著进门。 他侧身从她身边挤进院子,反手关上门,这才转过身,仍是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猜猜我带什么回来了?” 林挽月这才回过神,忙道。 “大郎,快进来,都快湿透了……” “不急。”江仙说著,將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 手里提著一只肥硕的灰兔。 兔子已收拾乾净,皮毛完整,肉色鲜红。 至少有四五斤重,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林挽月睁大了眼睛。 “还有呢。”江仙又將左手从身后拿出。 那是一枝茶花。 白色的花瓣,边缘染著淡淡的粉,在雨中开得正好。 花枝上还带著几片翠绿的叶子,雨水凝在花瓣上,像细碎的珍珠。 江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將花枝別在林挽月鬢边。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拂过她耳际时,动作却极轻。 “路上看见的。”他说,“想著你戴著一定好看。” 林挽月僵在那里。 花瓣蹭著她的脸颊,冰凉,又带著某种奇异的柔软。 她看著江仙,看著他那双不再浑浊的眼睛,看著他那抹真真切切的笑,喉咙有些发紧。 “大郎这是……”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江仙没有回答。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却温热。 进屋后,江仙第一眼就看见了墙角那些碎瓷片,想必是早晨那碗药留下的。 “夫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可別再做傻事了。” 林挽月浑身一颤。 她看著他,眼泪决堤。 江仙鬆开她的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了,不哭了。”他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 “你……你是怎么……”她想问他是怎么知道那碗药的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江仙看著她红肿的眼睛,笑了笑。 “我就是知道。” …… 这夜,两人同榻而眠。 第二日清晨,林挽月睁开眼。 枕边已空。 她心中一慌,坐起身。 屋里静悄悄的,灶台边收拾得乾乾净净,昨夜的碗筷都已洗好码齐。那只剩下的半只兔子用荷叶包著,放在桌上。 林挽月下床,走到门边。院门虚掩著,门閂已经取下。 她推开门,泥瓶巷的土路上一片泥泞,却有一行清晰的脚印通向巷口——是江仙的脚印。 此时的江仙,已走在临江镇的早市上。 江仙在一处鱼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黑瘦的老汉,正麻利地刮著鱼鳞。木盆里几条鲤鱼活蹦乱跳,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旁边还摆著几个竹篓,里面是虾蟹之类。 江仙蹲下身,装作挑鱼的样子。 识海中,洛书遗简正在缓缓旋转。 龟甲上的裂纹今日格外清晰,隱隱泛著金光。三行卦文悬浮其上。 今日运势【大吉】 小吉:早市鱼摊,若愿助一老人,可得三尾鲜鲤。 中吉:镇西铁匠铺,有旧弓待处理,老板孤僻,若能取悦,可得其旧弓。 大吉:辰时三刻,鱼摊东侧巷口,有仙缘一线,稍纵即逝。 第四章 青珠 仙人……仙缘…… 江仙站在鱼摊旁的角落里。 手中的兔皮已经换了二十文钱,此刻正沉甸甸地揣在怀中,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那点铜板上。 凡间的话本小说里,这类故事他读过不少。 山野少年误入仙人棋局,得仙人抚顶授长生;樵夫深山遇老叟对弈,观棋一局,出山时世上已过百年。 而今日洛书遗简所示卦象中,赫然有“仙缘”二字。 江仙自然是心潮澎湃。 此刻最重要的是把握住眼前的机缘,而非空想未来。 东市鱼摊就在前方三丈处,三个摊位並排而立,木盆木桶摆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河鲜腥气。 中间那摊的老板是个黑瘦汉子,约莫四十来岁,正弯腰从大木桶里捞鱼,手臂上青筋凸起,动作嫻熟得很。 江仙看了看天色。 晨光透过薄雾,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大约是辰时一刻,距离卦象所示的辰时三刻还有两刻钟时间。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找了处不显眼的墙角站著,看似在歇脚,实则眼睛一直盯著鱼摊右侧第三个木盆。 那盆里养著五六条黑鱼,个头都不大,在浑浊的水中缓缓游动,偶尔甩尾溅起水花。 时间一点点过去。 辰时二刻,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卖菜的阿婆挑著担子吆喝,肉铺前聚了三五个买主,货郎摇著拨浪鼓走过,引来孩童追逐。 寻常市井,烟火人间,怎么看都不像会有“仙缘”现世的地方。 只是在经歷了昨日守株待兔的事情之后,江仙便是对卦象不再存疑。 正思忖间。 那面古拙龟甲轻轻一震,表面裂纹如活过来般开始流转重组,散发出温润的微光。 光芒盪开涟漪,匯聚於他的心口,让他心所有感。 江仙望向第三个木桶。 起初並未看出什么异常。 几条黑鱼游弋如常,鳞片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乌光。 江仙看了许久,一条鱼的鳃部,竟眨眼间透出一丝青光。 青光极淡,一闪而过。 更奇异的是,这条鱼比其他黑鱼都要小上一圈,约莫只有手掌长短,游动时也显得迟缓。 摊主忙著招呼客人,显然並未察觉这微小的异常。 江仙的心跳陡然加速,胸腔里像揣了只活兔,砰砰撞击著肋骨。 就是它! 他抬脚就要上前,可这时,辰时三刻到了。 一个声音停在了摊面前。 “黑鱼怎么卖?” 刘老板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堆起笑脸。 “曹老爷,十五文一条,您要几条?” 曹富贵大手一挥:“全要了!我今日宴客,正好燉汤。” 江仙心中一紧,他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对刘老板道:“老板,我想买一条黑鱼,可否?” 说话间,手指指向的正是那条鳃泛青光的黑鱼。 刘老板一愣,看了看盆中,又看了看曹富贵,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这黑鱼既然被张老爷全包了,这应当问问张老爷才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您要的这条……个头最小,买这小鱼作甚?” 江仙转向曹富贵,拱手施礼。 “曹老爷,今日是內人生辰,她平日最爱喝黑鱼汤。我想著用自己挣的钱换条鱼,只是身上银钱不够十五文,这才蹲在这看了半天的鱼,还想著开口问问老板能不能便宜一两文钱卖给我。”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带著窘迫。 曹富贵闻言,眯起眼睛打量江仙。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认出来人,笑了笑。 “江家少爷?江仙?” “正是。”江仙低头应道。 曹富贵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江仙的父亲江福海活著时,临江镇三家大户,他一个人得罪俩。 可如今呢? 江福海死了,江家败了,眼前这个江家独子还是个烂赌鬼,沦落到泥瓶巷,为了一条鱼要低声下气求人。 曹富贵心中的那点旧恨,忽然就淡了许多。 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跟一个废人较什么劲? 他听说江仙把家產输光后,还整日混跡赌坊,前些日子把老婆嫁妆都输光了,还叫人打了一顿。 秋税在即,这等败家子迟早要被官府抓去服徭役,十有八九回不来。 至於他那妻子林氏……自己那个儿子似乎有意? 曹富贵撇了撇嘴。 曹家日后若是净出这样的人,家风败坏,用不著两代人,迟早要垮。 就像江家一样,江仙当家不过两年,就把家里基业输了个精光。 想到这里,他瞥了江仙一眼,侧身看向木盆。 那条小黑鱼確实不起眼,个头比其他鱼小了一圈,游动也迟缓,看不出什么特別,一条营养不良的小鱼罢了。 “刘老板。”曹富贵挥了挥手,语气像在打发苍蝇。 “这鱼给他,我买回去,嫌晦气。” “多谢曹老爷!”江仙连忙躬身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曹富贵轻哼一声,没再理会,付了钱便带著小廝离去。 刘老板摇摇头,捞起那条小黑鱼,用草绳穿了鳃,递给江仙。 “五文钱即可。” 江仙道过谢,付了钱,提著鱼快步离开鱼摊。 走到僻静处,他才仔细打量桶中的黑鱼。 鱼还在游动,鳃部的青光已经彻底消失,触手冰凉滑腻,与寻常河鱼並无二致。若非洛书遗简指引,任谁都会认为这只是条普通的小黑鱼。 但他確信,龟甲不会出错。 回到泥瓶巷时,已近巳时。 推开院门,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江仙愣了一下——家中米缸明明已经见底,哪来的粮食做饭? “回来了?”林挽月从灶房探出身,看见他手中的木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买了鱼?” “嗯。”江仙將桶放在院中,转而问道,“家里哪来的米?” 林挽月擦了擦手,低声道。 “是房东吴婆婆昨日来催租时给的。” 话说到一半,她眼圈又有些泛红。 江仙心中瞭然,他们已经拖欠了小半年的房租了。 两人进屋坐下。 林挽月盛了粥递给江仙,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大郎,秋税十一月底就要收了。若是交不上,官府只怕会抓男丁去服徭役……”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江仙放下碗,沉默片刻:“家中还有多少钱粮?” 林挽月看著他,眼神复杂,犹豫了片刻。 她才起身走到臥房角落,从墙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四十枚铜钱,用细绳串著。 “这是家中最后一点余钱。”她声音发颤,“吴婆婆的房租欠了五个月,若是拿去缴秋税……这还差一些。” 江仙接过那串铜钱。 “別担心。”江仙將钱放回林挽月手中,握住她的手,“还有时间,我会想办法。”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已盘算起来。 洛书遗简既能指引仙缘,想必也能指引財路。 今日得了那条黑鱼,明日、后日,或许还有別的机缘。 饭后,江仙提著木桶到院中处理那条黑鱼。 阳光正好,照在青灰色的鱼鳞上,泛起淡淡的光泽。 江仙取来菜刀,按住鱼身,刀锋从鱼腹划过——动作很轻,很小心。 鱼肚破开的瞬间,一抹青色映入眼帘。 江仙瞳孔骤缩。 在那堆內臟之中,一枚鸽蛋大小的青色珠子静静躺著。 珠子通体浑圆,表面光滑如镜,內部仿佛有液体流动,对著光看时,能见到淡淡的水蓝色光晕流转不息。 更奇异的是,珠子上天然生著细密的纹路,层层叠叠,像是某种鳞片图案。 入手不似玉石冰凉,反倒有股温热的触感,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 江仙迅速將珠子收起,塞入怀中。 仙缘所指,便是此物?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內,林挽月正在收拾碗筷,並未察觉院中异样。江仙定了定神,將鱼洗净,又將那珠子藏得更妥帖些。 此时那卦象再次给出指示。 “青珠在怀,仙缘已得。” 第五章 狸花 张大庆是个信命的人。 昨日带著手底下五个猎户进山,原本只打算去北坡碰碰运气。秋冬时节,獐子膘肥体壮,確是狩猎的好时候。 但猎户这行当,从来讲究“靠天吃饭”,再好的猎手,遇不上猎物也是枉然。 可昨日在南峰缓坡那三棵松树处,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他们刚埋伏好,就听见林间传来窸窣声响。 一群獐子慢悠悠从西侧踱来,低头啃食树根处的菌子,全然不觉危险临近。 张大庆搭箭拉弓,一箭射中领头公獐的脖颈。其余猎户同时发箭,又放倒两头獐子。 从埋伏到得手,不过半柱香功夫。 回镇上的路上,几个年轻猎户还在兴奋地议论,说这是撞了大运。 张大庆却一直沉默,他想起江仙指路时的神情——仿佛早已知晓那里必有獐群。 昨夜剥皮割肉,三头獐子卖了七百六十六钱,按规矩分下来,每人能得一百文。 张大庆把自己那份留出来,用麻绳串好。 他走在坑洼的路面上,靴子沾满泥浆。 他记得前些年这个时候,江家还在临江镇的大宅里。江福海那时还活著,每回打了野味送去,总要留他喝两杯。 江福海总是眯著眼,用手拍他的肩膀。 “你这箭术,不去军中可惜了,要我看,你当个大將不成问题。” 张大庆从不接这话茬,他知道江福海是喝多了,这是调侃他呢。 他是个逃兵——这话除了江福海,镇上没人知道。 二十年前,北境烽火连天,他带著手底下几个弟兄从古道上一路南逃,翻过秦阳山,穿过披月山隘口,最后在这两山夹峙的临江镇落脚。 那时镇上最大的户就是江家。 江福海爱吃,尤其爱野味。 镇上没有猎户,他箭术好,原是军中的马弓手,百步穿杨不敢说,五十步內是一射一个准。 於是江福海每隔两天都能吃上新鲜野味,高兴了,便帮著张罗,给王铁山手下那几个单身汉说媒,娶了镇上的寡妇;又托关係,给他们落了户。 张大庆这才改名叫王铁山,把“张大庆”那个名字,连同北境的烽烟一起,埋进了记忆深处。 如今江福海死了,江家垮了,江仙沦落到这步田地,可江家却是实打实帮过他。 王铁山站在泥瓶巷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王铁山?”江尘有些诧异。 王铁山拱手。 “江公子,昨日多谢指路。我们猎了三头獐子,卖了些钱。” 他从怀中掏出那串铜钱,递了过去。 “这是一百文,不多,算是我一点心意。” 江仙看著那串钱,又看看王铁山。 这汉子年近五十,满脸风霜,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处布满厚茧。 那双眼睛倒是清亮,此刻却有些躲闪,是怕伤了江仙的自尊。 “王大哥客气了。” 江仙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钱。 “昨日之事,不过隨口一提,能帮上忙就好。” 王铁山原本担心江仙会像从前那样,要么倨傲不收,要么收了还要摆架子,见他收下,心中一松。 “江公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昨日那獐群,你是如何知晓的?” 江仙笑了笑。 “只是运气罢了。前些日子偶然看见的。” 这话王铁山不信,但他识趣地没有追问,思忖几息,只是笑道。 “那我便是我借了江公子的好运气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多是王铁山问江仙的伤势,江仙问猎户的营生。 临別时,王铁山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江公子,秋税的事……若实在凑不齐,可来找我。虽不多,可还是能凑出来一些的。” 江仙心中一动,郑重拱手:“多谢王大哥。” 送走王铁山,江仙关上门,將那串钱仔细收好。 一百文,加上昨日卖兔皮剩的,秋税倒也能凑够,这下不必去担心秋税的事情了。 他回到堂屋,摸到怀中那枚青珠。 江仙想了半晌,忽然起身走进茅房,这是家里唯一能避开林挽月视线的地方。 江仙蹲在角落里,將青珠举著,凝神细看。 这就是仙缘? 前世读过的那些话本情节在脑中闪过——坠崖得宝、古戒藏魂、仙人抚顶……最经典的莫过於“戒指里藏著千年老道,传你无上功法,从此逆天改命”。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青珠,忽然有些想笑。 若这里面真藏著什么千年老妖、上古强者,第一件事会不会是嫌弃他这个宿主?又或者,来一场青梅竹马上门退婚的戏码? 可他哪有什么青梅竹马。 林挽月是父母之命娶的,婚前只见过一面。 若真有人来退婚,他怕是还要鬆口气,至少说明自己从前还算个人物。 正胡思乱想间,珠子忽然微微发烫。 江仙一惊,差点脱手。青珠像是活物在掌心搏动。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珠子。 內部的漩涡转得更快了。 那些光点聚拢又散开,最终在液体中心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条鱼,又像是一条蛇,首尾相连,在水中游弋。 图案只维持了数息,便消散不见。 他將珠子紧紧握在手中。 这不是凡物。 他確定。 但这该如何使用?洛书遗简只示仙缘,未解其用。 江仙犹豫片刻,他將珠子收回怀中,起身走出茅房。 晚上。 林挽月用鱼肉熬了汤,鱼汤奶白,香气扑鼻,正吃著,院墙头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一只狸花猫轻巧地跳下来,落在院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 林挽月“呀”了一声,放下碗筷,夹了块鱼骨扔过去。 猫儿警惕地后退半步,见两人没有恶意,才凑上前,低头舔食起来。 吃完,它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院中踱了几步,最后走到江尘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这猫……”林挽月有些惊讶,“倒是不怕生。” 江仙低头看它,这猫不知是谁家的,竟然翻到他家的院子里了。 猫儿仰起头,直直看著他。 猫儿又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显得异常亲昵。 江仙笑了笑,伸手想去摸猫的脑袋,可猫儿却灵巧地避开,跳上院墙,回头看了他一眼,隨即又消失在墙外。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泥瓶巷里传来零星的犬吠声,远处谁家在生火做饭,炊烟裊裊升起,融入灰蓝色的天际。 夜色彻底降临,泥瓶巷陷入一片黑暗。 第六章 捉猫 夜深了。 是风吹过院中枯叶的声音,沙沙的,连绵不绝。 远处偶尔有犬吠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更深夜重,院墙上凝了露水,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银光。 约莫子时三刻。 一只狸花猫轻巧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翻进了江仙家里。 它动作极轻,四爪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猫儿在院中驻足片刻,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警惕地环顾四周。 確认安全后,它悄无声息地挪到屋门前。 门是虚掩的,狸花猫用脑袋顶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纸破洞透进来,猫儿的眼睛在黑暗中放大,瞳孔成了两个漆黑的圆,扫视著屋內的陈设。 床上,江仙和林挽月躺著,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狸花猫在床前停留片刻,耳朵竖起,仔细听了听呼吸声。 確定两人都睡著后,它转身开始在屋內搜寻,鼻子贴著地面,一寸寸嗅过去。 很快,它的目光锁定了桌上那个木盒。 那是江仙从旧货摊上花两文钱买的,原本用来装针线,如今被他用来盛放青珠,木盒很普通,樟木製成。 狸花猫双眼放光,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嚕”声。 它跳上桌子,绕著木盒转了两圈,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碰了碰盒盖。 猫儿又试探了几次,確认盒內確有它要找的东西,便低下头,用牙齿去叼繫绳的结。 就在它咬住绳结的瞬间。 “咔嗒”一声轻响。 细绳猛地收紧,另一端连著桌腿下的一个简易绳套,绳套瞬间套住猫儿的后腿,猛地一拉。 “喵——!!” 猫叫声划破寂静。 狸花猫整个被倒吊起来,悬在半空,四肢胡乱扑腾,木盒从它嘴里掉落,“啪”地摔在地上。 几乎在猫叫响起的同一瞬间,江仙一个翻身坐起。 他眼中毫无睡意。 “大郎?”林挽月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江仙按住她的肩膀:“你在床上別动。”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快步走到灶台边,抄起两根柴火,那是他白日特意准备的,一尺来长,手腕粗细。 狸花猫还在挣扎,绳套越挣越紧,勒得它嗷嗷直叫。 见江仙持棍走来,它叫声更加悽厉,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江仙没有犹豫,举起柴火,对著猫头就是一棒! 柴火结结实实砸在猫头上。 “喵——!!” 狸花猫惨叫一声。 然而下一瞬,那惨叫声忽然变了。 “別打了!別打!!喵。” 声音尖细,带著哭腔,分明是人语! 江仙手一顿,柴火停在半空,差点嚇掉了。他眉头紧蹙,死死盯著倒吊的狸花猫。 那猫也停止了挣扎,四爪垂著,一双猫眼直勾勾看著他,眼中满是哀求。 屋內陷入死寂。 “大郎,这……”林挽月坐在床上,裹著被子,脸色煞白。 她看看猫,又看看江仙,嘴唇颤抖,只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江仙深吸一口气,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强迫自己镇定。 他先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青珠还在,安然无恙。 他將盒子塞进怀中,然后转身对林挽月柔声道。 “夫人,披上我衣服,你先去院外等我。” 他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衫,递过去,“这畜生怕是妖怪,我將其处理了,你再进来。” 林挽月看著丈夫,又看看那只会说人话的猫,整个人都呆住了。但她素来温顺,见江仙神色凝重,终究点了点头,披上外衫,下了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屋內只剩下江仙和倒吊的狸花猫。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人一猫的影子。 江仙將柴火横在身前,缓缓走近。 狸花猫又开始喵喵叫,声音可怜巴巴的,带著哭腔。 “放了我吧……好疼啊……喵……” 江仙在它身前三步处停下,冷声道。 “別装了,我知道你会说人话。” 猫儿停止了装可怜,四爪垂著,一双猫眼在黑暗中显得惨兮兮的。它盯著江仙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的底细。 半晌,它开口,声音还是尖细,但语气正经了许多。 “你先把我放下来,我错了,我不该惦记你的东西。別杀我,我还没娶媳妇呢……喵” 江仙差点笑出声。他强忍著:“你怎的,怎么和人一样,还娶媳妇?” “好歹吃过株灵草,开了智,自然是知道的,喵。”狸花猫的语气里居然带著一丝骄傲,“我们猫族也有七情六慾,怎么就不能娶媳妇了?喵。” 江仙没有纠缠这个话题。 他摸出怀中的木盒,打开,取出那颗青珠,托在掌心。 珠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水蓝色光晕,內部的液体缓缓流转,鳞片状纹路清晰可见。 “你这畜生,半夜偷我珠子?”江仙盯著猫的眼睛,“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你就敢偷?” 狸花猫看见青珠,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被恐惧取代。它缩了缩脖子,没底气道。 “正是知道,这才来偷……不然我这辈子,就会说个话,也没化形的机会了,喵。” 江仙心中暗暗思迅,这猫怕是知道这珠子的底细的,便准备套话, 他很想问问这青珠到底怎么用,但怕自己开口会暴露对此一无所知的事实。於是他只是沉默,托著珠子,冷冷看著猫。 狸花猫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求生欲让它再次开口。 “人,我告诉你这东西怎么用,您饶我一命如何?我保证不说出去,以后也不来偷了,本喵发誓!” 江仙这才缓缓开口。 “那你说来听听。”他掂了掂手中的柴火棒。 “不敢不敢!”狸花猫连忙道,“这青珠……应该是青阳宗的东西。” 青阳宗? 江仙心中一沉。这名字听起来就像个修仙宗门,而且“宗”字后缀,意味著规模不小,这仙缘要是个烫手山芋,那该怎么处理呢?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猫不过两三岁大小,並不是只老猫,连忙又道。 “青阳宗百年前,就在青阳山,曾叫其他宗门灭了。这青珠每一颗,代表的便是一门凝息法诀。” “你怎么知道?”江仙开口。 “因为披月山猫一族,曾有位化形的炼气老祖,正是靠青珠才修的凝息法,化了形。” 狸花猫语气里带著怀念。 “我小时候,妈妈常和我讲这个故事。老祖年轻的时候,在河里捉鱼,捡到过一颗青珠,得了里面的凝息法诀,后来才修行化形,喵。” 它顿了顿,补充道。 “凝息法是修士的入门法,青阳宗是大宗,凝息之法,会有法珠记录。” 江仙沉默片刻,消化著这些信息,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他需要知道的。 “我再问你。”江仙盯著猫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珠子在我这里的?” 如果说一只猫都能知道,那会不会有其他妖怪盯上自己?如此一来,自己定然会麻烦不断。 狸花猫犹豫了一下,但在江仙冰冷的注视下,还是老实交代。 “人,你知道寻宝鼠吗?喵。” 第七章法诀 “寻宝鼠?” 江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蹙。 倒吊著的狸花猫咽了口唾沫。 “就是一种天生能感应灵物的小妖,很是少见。” 它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解释得更清楚。 “我前天在山里捕猎的时候,逮住一只老鼠。那老鼠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很好吃……” 猫儿舔了舔嘴唇,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回味,隨即又意识到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赶紧继续道。 “结果我刚要下口,那老鼠忽然开口求饶,说它能找到仙缘,叫我不要吃它。我便说,你若帮我我寻到,我不吃你。” 江仙静静地听著。 “结果就跟著那只老鼠的指引,来了镇上。”狸花猫的眼睛又不自觉地瞟向江仙怀中的位置。 “那老鼠说机缘在鱼摊,我就守著。守了半天,看见你买走那条黑鱼,又一路跟你回来……” 江仙听完,心中豁然开朗。 那句“仙缘稍纵即逝”,原来应在这里。 倘若当时黑鱼被买走,这狸花猫多半也会跟踪而去,伺机偷走。若真如此,这机缘便与自己无缘了。 那这样看来,是自己夺了这狸花猫的机缘? 他连忙问道。 “那寻宝鼠现在何处?” 狸花猫缩了缩脖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饿了,我吃了。” 江仙:“……”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仙面无表情,狸花猫则惴惴不安地晃荡著,绳套勒得它后腿发麻。 半晌,江仙才缓缓吐出一句:“不守信用的猫。” 狸花猫訕訕地不敢接话。 江仙忽然有些庆幸,他住在泥瓶巷,这地方没有富人,家家户户米缸见底,连老鼠都少见,更別提野猫了。 所以昨日见到这只狸花猫时,第一反应是稀奇,第二反应便是不对劲。这猫不仅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还对他格外亲热——蹭他的裤腿,眼睛却总往他怀里瞟。 幸好他察觉异常,晚上睡觉前设了这个简易陷阱。 一根细绳,一个活结,绳套藏在桌腿下,另一端系在木盒上。若有人动盒子,绳套便会收紧。 简陋,但有效,否则这青珠,这会怕是早已落入猫口。 江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桌前,將木盒取出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青珠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水蓝色光晕,內部的液体缓缓流转,那些鳞片状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这凝息法,看来多半是修士入门修行之法。”江仙忽然开口。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倒吊的狸花猫。 “我觉得我俩也挺有缘分。这修行法,我尚且不知如何使用,你若知晓,告知与我。待我习得,便教你修行,助你化形,如何?” 狸花猫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细线。 它盯著江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们人说话最不守信了……” “你们猫守信用,那寻宝鼠也不会丟了性命吧。”江仙毫不客气的回话。 狸花猫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它四爪垂著,尾巴无力地摇晃。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秋风穿过窗纸破洞的呼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良久,狸花猫终於吭声,声音里带著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说好了,人,你不许骗我,若是骗我,我……我……” 狸花“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狠话。 江仙点头,神色郑重:“我答应你。” 狸花猫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中找出欺骗的痕跡。但江仙的眼神清澈坚定,不躲不闪。 终於,猫儿开口,声音压低。 “我听猫族的老祖说过,这青珠需一点血气开启。以血滴珠,凝息之法便有了。” 它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它並未將话说完。 青阳宗留下的法珠,確实需要血气开启。 但前提是,开启之人须有灵根。若无灵根,便是滴再多血,珠子也不会有半分反应。 灵根则是凡人能否修行的关键。 狸花猫心中暗自盘算。 眼前这人虽得了仙缘,但大概率是没有灵根的凡人。 待他滴血无用,自己再趁机討饶,换一套说辞誆骗此人一手。 江仙不知猫儿心中所想。 他听了方法,略一沉吟,便咬破指尖。 血珠沁出,殷红刺目。 他將指尖按在青珠表面。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青珠静静躺在木盒中,表面的血跡缓缓晕开,染红了一小片区域。 狸花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果然,凡人就是凡人,哪来的灵根? 但下一瞬。 青珠內部的水蓝色液体骤然沸腾,那些鳞片状纹路发出刺目的青光,整颗珠子悬浮起来,脱离木盒,升至半空。 江仙指尖的血液被珠子吸收,一滴不剩。 紧接著,珠子表面的青光顺著血液的轨跡,逆流而上,钻入江尘指尖的伤口! “这……” 狸花猫瞪圆了眼睛。 江仙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顺著指尖涌入,沿著手臂直衝头顶,最后轰然撞入脑中。 《青阳凝水诀》。 五个大字熠熠生辉。 紧接著,更详细的內容涌入脑海。 呼吸法门、灵气引导、周天运转、穴位窍要……这是一套完整的基础修炼法诀。 江仙闭目凝神,任由那些信息在脑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江仙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狸花猫。 那猫儿已经彻底傻了。它倒吊在空中,四爪僵直,嘴巴半张,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有灵根?”狸花猫的声音都变了。 “你居然真有灵根?!” 江仙並未开口,他也有些懵,自身有无灵根,他也並不知晓,见狸花如此。 “灵根?” 狸花见江尘一副懵懂样子,心中一边感嘆世事不公,一边说道。 “这青珠,得需身怀灵根之人开启,原以为你只是个凡人……” 江仙笑问。 “所以,你赌我无法开启这珠子对么?” 狸花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叫声,整个猫都蔫了。 原本它还存著几分侥倖。可现在,所有的念头都烟消云散。 有灵根,便能修行,说到底,它只是一只会说人话的野猫。 是侥倖吃了一株灵草,这才开启了灵智。 江仙他看向狸花猫,神色平静。 “我答应了教你,便会做到。但这凝息法,修行还需灵根……你有灵根么?” 狸花猫接话道。 “你们人为天地之灵长,我们妖为阴阳之畸物,我们若无血脉加持,虽修行缓慢,却也无需灵根,因此我们才执著於化形。” 它只是垂下头,四爪无力地晃荡著。 江仙这才起身,走到桌边,解开了绳套。 狸花猫“扑通”掉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它迅速翻身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勒麻的后腿,又甩了甩脑袋,试图把刚才的惊讶甩出去。 临出门前,它回头看了江仙一眼。 “人。” “您得了青珠,便是机缘。日后……不要忘了我。” 说罢,它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江仙站在屋內,良久未动。 怀中的青珠竟然已消失不见,但脑海中那篇《青阳凝水诀》却清晰无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却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院外,林挽月还裹著他的外衫,站在月光下。 他走到林挽月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触到她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没事了,进去吧。” 林挽月抬头看他,眼中满是疑问。 “大郎,那猫?” 江仙沉思一息,笑道。 “夫人,今日之事,休要与任何人提起,那猫,是好猫……” 第八章 劫难 大黎朝的两税法,夏秋两征,是压在百姓头上最沉的两座山。 秋税设在十一月底。 曹家大宅里,曹云生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麵皮白净,长相还算周正,只是那双眼睛,看人即使睁大了眼也像是眯著,若是看见漂亮女人,则会眯成一条缝。 他等了几天,也烦躁了几天。 按理说,江仙这种赌鬼,到了秋税前夕该是急得火烧眉毛才对——家中无钱,田產已尽,除了进赌坊搏一把,还能有什么出路? 曹云生特意让陈今水在泥瓶巷外边守著,见著江仙出门就攛掇他去赌坊。 可偏偏,江仙已经二十多天没踏进赌坊的门了。 “你说这人怎么就不赌了呢?”曹云生忽然开口,声音里压著怒气。 陈今水缩了缩脖子,小心回道。 “少爷,兴许……兴许是真戒了?” “戒?”曹云生哼了一声。 “狗改不了吃屎。一个把家產都赌没的赌鬼能戒?笑话!” 话虽这么说,他心中却隱隱不安。 这些日子,陈今水说江仙每日天不亮就出门,不是上山打柴,就是去河边捕鱼,傍晚才回来。虽然挣得不多,但日日都有进项。 他猜想江仙是在攒著点钱,这样看来,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先把秋税应付过去。 他惦记林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女人他见过几次,在江家还没败落时,有回庙会上远远瞥见一眼,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氏穿著淡青色的衫子,发间簪著支银簪,侧脸在烛火下莹润如玉。 当时他就觉得,这女人跟了江仙,当真是糟蹋了。 后来江家败了,搬去泥瓶巷,他以为机会来了。一个赌鬼,一个弱女子,拿捏起来还不容易?他让陈今水去诱江仙赌,去劝江仙卖妻,原想著最多三个月,那女人就会躺在自己床上。 “这样下去不行。”曹云生低声说,“我等不了了。” 陈今水心头一跳,抬眼看他:“少爷的意思是……” “秋税在即,江仙若是凑不齐钱,官府自会抓他去服徭役。” 曹云生缓缓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没凑齐,不就好了。” 屋里静了片刻。 曹云生忽然笑了。 “陈叔,你去准备一下。找几个信得过的家丁。” 陈今水当下会意过来,忙点头应道。 “好,少爷,我这就去办。” —— 泥瓶巷的小院里,狸花猫已经住了下来。 起初林挽月对这只会说人话的猫敬畏有加,真把它当成了什么仙师精怪,每日盛饭都要先恭敬地端到猫面前,说话也小心翼翼。 可相处了二十多天,她渐渐发现,这猫除了会说人话,其他方面和寻常野猫並无二致——贪吃,贪睡,喜欢在阳光下打滚,还会追自己的尾巴玩。 有一回,狸花猫偷吃灶台上晾著的肉乾,被林挽月抓了个正著。 猫儿嚇得浑身毛都炸起来,耳朵耷拉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她,嘴里还叼著半条肉乾,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林挽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从那以后,她看狸花猫的眼神就变了。 敬畏少了,亲近多了。 她会给猫梳毛,会抱著猫晒太阳,还会轻声细语地和猫说话——虽然猫从不回应,只是眯著眼,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江仙看在眼里,心中稍安。 他嘱咐过狸花猫,平时不要开口说话,怕嚇著林氏。 猫儿倒也听话,除了那晚被吊起来时求饶,之后再没出过声。 但江仙清楚,这猫的乖巧,是看在《青阳凝水诀》的面子上。 他能感觉到,每当自己打坐修炼时,狸花猫总会悄悄凑近,蹲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神里满是渴望。 化形。 这两个字对开了灵智的妖族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脱去兽身、步入修行的第一步,是真正意义上的成道之基。 江仙允诺,凝息法待他修至第一层后,便会將其教给狸花,狸花也欣然同意。 当然,主要原因是,它也没得选,寻宝鼠被它嘴馋吃掉了,仙缘也不是隨时都有的。 它后悔也没有用。 修炼並没有江仙想像中那般容易。 《青阳凝水诀》共分五层,按照法诀所述,引气入体,温养丹田,打通手足三阴经,三条经脉贯通,灵气能循环一个小周天。 他能清楚的感知到,他连第一层的门槛都没有摸到。 不过他並不灰心,因为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身体有了些微妙变化。 但是让他困惑的是,识海中的洛书遗简,自从那天指出仙缘之后便再无异动。 龟甲静静悬浮,裂纹如旧,却不再重组卦象。 江仙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可无论他如何凝神沟通,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 秋冬的柴火好卖,一担能卖十文钱。 下午去临江边捕鱼,运气好时能捞到两三条,小的自己吃,大的拿去集市卖,又能得十几文。 不过隨著温度越来越低,鱼也並不是那么好捕的了。 但日均二三十文的进帐,日子也算能过得下去。 今日清晨,江仙照例早早起床。灶台上,林挽月已经热好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至少是热的。 秋日的清晨寒意刺骨,泥瓶巷的路面结了薄薄一层霜。 江仙踩著霜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集市走。天色还暗著,东方才泛起鱼肚白,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心有所感,停下了脚步。 识海中,沉寂了二十多天的洛书遗简,骤然震动。 龟甲表面的裂纹如活过来般疯狂流转,微光暴涨,在他的脑海中盪开一圈圈涟漪。紧接著,三行古朴的文字缓缓浮现,字跡清晰。 今日运势【大凶】 小吉:辰时三刻,东市肉铺旁的地上,会掉落三文钱,若无人注意,可收入囊中,若被人发现,物归原主即可,切勿与人爭执。 中吉:申时末,泥瓶巷家中,有贵人相助,白得一只剥皮野兔。 大凶:戌时初,曹云生为夺林氏,纠结一伙家丁,欲引诱你去泥瓶巷西侧的荒地,將你打死过去。 江仙脚步一顿。 大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之前快了许多。脑中飞速转动。 辰时三刻捡钱,申时末得兔,这都是小事。 关键是戌时初的大凶——曹云生要带家丁在荒地围杀他。 泥瓶巷西侧的荒地他知道。 那里原本有几户人家,后来闹了瘟疫,人死屋空,渐渐成了荒草丛生、乱石堆积的野地。镇上人都嫌弃那里晦气,白日都少有人去,夜里更是僻静。 確实是好地方。 江仙快速冷静下来,並总结出洛书遗简的特性。 只有出现大吉或大凶,卦象才会显现。 也就是说,平日里那些小灾小难或者小的机缘,龟甲並不会预警。 而一旦预警,便是生死关头或者莫大机缘。 他如今虽在修那凝息法,只是修行时间尚且不长,並未有显著变化,此刻还是肉体凡胎,因此面对一场有预谋的围杀,这的確算是一场大劫难。 正思忖间,卦象则给出破局之法。 第九章 贵人 今日运势【大凶】 那行字殷红,但江仙的目光却落在卦象旁那行小字批註上。 “开口求得贵人助,命中杀劫自消散。” 他反覆咀嚼这十二个字,心中渐明。 洛书遗简之妙,不仅在於示警吉凶,更在於指引生路。 大凶之兆虽险,却並非绝路,若是按卦象指引,开口求助,便有贵人相助,化险为夷。 而今日第二层卦象,分明指向申时末將有贵人登门。 贵人? 那今日之劫,或许真有转机。 前身混帐,却极要面子,寧可饿死也不向人低头。 而江仙自己,前世今生两段记忆交织,骨子里也带著点身为现代人的清高。 向人开口求庇护,確实需要莫大的信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粗糙,这些日子打柴捕鱼磨出了薄茧。 可这双手,挡得住曹家家丁的棍棒吗? 挡不住。 江仙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 面子尊严,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既然卦象指引生路,那他便循路而行。 他紧了紧衣衫,朝著披月山走去。 今日的活计与往常无异:上山打柴,下河捕鱼。 来到集市时,辰时刚过。 东市已有零星摊贩开始摆货,柴火铺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江仙扛著柴来,笑著招呼。 “江公子今日来得早啊!” 江仙这些时日柴火都是卖给此人,由於江家是大户,如今落魄,但在镇上,也有不少人认识。 “王掌柜。”江仙將柴火卸下,“您看看这捆。” 王掌柜检查了一番,点点头。 “不错,都是乾柴,八文钱。” 江仙接过铜钱,到了鱼摊。 刘老板正在往木盆里倒水,见他提著两条鯽鱼过来,眼睛一亮。 “哟,这鱼新鲜!” “清晨刚捕的。”江尘將鱼递过去。 刘老板掂了掂,给出价钱:“六文,如何?” “成。”江仙应下。 这价格公道,两条巴掌大的鯽鱼,在集市上能卖到十文,刘老板给六文,已是照顾。 江仙將钱收好,辰时三刻將至。 他按照卦象指引,走到肉铺旁。 肉铺老板是个壮汉,正操刀剁著猪骨。 铺前的地面沾满油污,青石板缝里嵌著碎骨渣、烂菜叶,还有不知名的污垢。 江仙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仔细搜寻。 忽然,眼角瞥见一点铜光,在肉摊木架的阴影下,三枚铜钱叠在一起,半陷在石板缝里,被油污遮掩,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仙心中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伸手捡起铜钱,攥入掌心。铜钱边缘有些磨损,是流通已久的旧钱。 小吉应验了。 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开肉铺。整个过程不过数息,无人察觉。 三文钱不多,却让江尘心中稍定,洛书遗简的卦象,一如既往地准確。 午后,江尘又进了一趟山。 这次他没走远,只在披月山脚转了转,捡了些枯枝,又在小溪边下了渔网。 他需要早些回家,等待卦象中的贵人。 申时末,夕阳西斜,天色渐昏。 江尘回到泥瓶巷。他搬了凳子坐在堂屋门口,眼睛望著院门,静静等待。 林挽月从灶房出来,见他这副模样,有些疑惑。 “大郎,去屋里就好,院中冷,別受凉了。” “无事,我等一位朋友。”江仙笑道。 林挽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问。 这些日子丈夫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虽然心中疑惑,但她选择相,相信这个不再赌钱、每日劳作、对她温言细语的丈夫,是真的变了。 而且那晚的事,她也亲眼所见…… 这季节,昼短夜长。 申时末,日头已落至西山,天边染著橘红色的晚霞。巷子里传来归家人的脚步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声。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江仙心头一跳,站起身。 他走到院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閂。 门外站著是个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穿著粗布猎装,腰间掛著猎刀,背上背著弓箭。他手里提著只处理好的野兔,用草绳拴著,血已经沥乾了,皮毛剥得乾净。 “江公子。”王铁山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今日进山,运气不错。打了一窝兔子,这只给你,燉汤补补身子。” 江仙接过兔子,入手沉甸甸,怕是有三四斤重。 他心中一暖,郑重道。 “多谢王大哥。” 这位五十多岁的猎户,便是他的贵人么? 王铁山一笑:“江公子不必客气。” 他顿了顿,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王大哥留步。”江仙忽然开口。 王铁山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江尘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院中的林挽月。 妻子正在收衣服,背对著这边。 他压低声音,对王铁山道。 “王大哥,小弟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这话说得郑重,王铁山神色也严肃起来。 他看了看江仙,又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江公子,但说无妨。” 江尘顿了顿,隨后低声道,“出去说。” 两人出了巷子口,来到一处无人的胡同。 王铁山看著江仙:“江公子,什么事?” 江仙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王铁山面前,忽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王铁山嚇了一跳,慌忙起身扶他。 “江公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江仙直起身,“王大哥,今日小弟算了一卦……卦象显示,我有一场生死劫难,只怕……活不过今夜。” 王铁山愣住了。 他盯著江仙看了好一会儿,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江公子……你怎么会死呢?” 江仙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关键,必须让王铁山相信。 “家父还在世时,家中曾请过一位算命先生。”江尘缓缓道。 “那先生有些真本事,在我家住了半年。我那时年少好奇,跟著学了些皮毛……虽不精通,却能算出些吉凶祸福。”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些日子,我每日起卦。前些日子,算得披月山有小运,那日才会守株待兔,今日算得申时,有贵人登门,果然有贵人登门——便是王大哥你。” 王铁山眼中闪过惊疑之色,他想起前些日子江仙指路猎獐的事,那次也是精准得不可思议。 “而今日之卦……”江仙声音更低了。 “显示大凶。戌时初,我必遭围杀。” 王铁山的手握紧了腰间猎刀的刀柄。 “围杀?”王铁山缓缓吐出两个字,“谁要杀你?” 江尘沉默片刻。 “曹云生。” 王铁山瞳孔一缩。 曹家公子,临江镇没人不知道。 那是曹家的独苗,囂张跋扈。 若说他要杀江仙……王铁山信。 “为何?”王铁山问。 江仙苦笑。 “为了內人。” 四个字,足够了。 王铁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当年江福海对他的恩情,想起江家败落后的人情冷暖,想起这些日子江尘的变化,这个曾经紈絝的公子哥,是真的想重新做人。 可这世道,不给人活路。 江福海当年给了他活路,让他重新开始,如今他儿子落难,自己没有不帮之理。 “江公子。”王铁山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我该怎么帮你?” 江仙心中一松。他知道,王铁山信了,也愿意帮了。 “卦象显示,戌时初,曹云生会带家丁在泥瓶巷西侧的荒地围杀我。”江仙低声道,“那片荒地杂草丛生,有几处乱石堆,还有几棵枯树。若是提前埋伏……” 良久,王铁山直起身,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很沉。 “戌时初,我会带人在那里等著。” 江仙郑重拱手:“多谢王大哥。” 王铁山摆摆手,没有多说。他转身走到胡同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江仙一眼。 “江公子,”他轻声道,“你爹当年帮过我。这次,该我帮你了。” 第十章 围杀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下。 江仙將柴刀別在腰间。 刀刃昨日已磨过,虽锈跡未净,但刃口已泛起一丝寒光。 此时,院门被敲响。 “咚咚咚”,敲门声很急。 江仙眉头微蹙。卦象显示戌时初有难,此刻来人,莫非是王铁山? 他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开门,沉声问道:“谁?” “江仙!江仙开门!”门外是个男孩的声音。 “我是狗蛋!” 狗蛋? 江仙脑中闪过记忆,镇上的小乞丐,约莫十一二岁,没爹没妈,和几个同样命运的孩子住在临江镇外的破庙里。 前身江家还没败落时,偶尔会施捨些剩饭,狗蛋因此认得他。 他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的果然是狗蛋。 男孩瘦骨嶙峋,穿著破烂的夹袄,脸上脏兮兮的。 他看见江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江仙,恭喜发財!大吉大利!” 这是乞丐討钱时常说的吉祥话。 江仙从怀中摸出一文钱,递过去:“狗蛋,这时候来,有事?” 狗蛋接过钱,攥在手心,急切道:“你弟弟回来了!” 江仙一愣。 弟弟? 记忆涌来——江仙確有个弟弟,名唤江尘,比他小三岁。 江家还没败落时,江尘被送往邻县的私塾读书,后来远赴京城科考,偶有书信送回。 “江尘回来了?”江仙问。 “对!”狗蛋点头如捣蒜。 “有个人说是你弟弟,回家发现家没了,到处打听,找到泥瓶巷来。这会儿在巷子西边那片荒地等你呢,他说让我叫你过去!” 巷子西侧,荒地。 江仙当下瞭然。 果然,曹云生怕他不去,竟想出这等计策,利用孩童传话,以亲情为饵。 他心中思忖,嘴上应答。 “当真?我弟弟在荒地等我?” “千真万確!”狗蛋拍著胸脯,“他亲口说的,还答应给我十文钱跑腿费呢!” “那便走吧。”江仙道,语气平静,没了刚才的兴奋。 狗蛋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巷子西侧跑去。 江仙跟在他身后。 夜色如墨,泥瓶巷没有灯笼,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的微光。秋风吹过巷子,捲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狗蛋跑得很快,他对这一带很熟,七拐八绕,来到荒地边缘。 这片荒地约莫有半亩大小,原是几户人家的宅基,后来闹了瘟疫,人死屋塌,渐渐荒废。 如今杂草丛生,乱石堆积,几棵枯树立在中央,枝椏如鬼爪般伸向夜空。 “江老二!江老二!”狗蛋朝荒地深处喊道,“我把你大哥叫来了!” 荒地中央的乱石堆后,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著青色长衫,面容在月光下模糊不清。他朝这边走来,脚步不疾不徐。 狗蛋兴奋地迎上去,伸出手:“江老二,你说的,把你大哥叫来,你就给我十文钱的!” 那人走到狗蛋面前,停下脚步。 月光终於照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十文钱?”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好啊,我给你。” 他右手忽然从袖中抽出,手中握著一柄短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狗蛋还没反应过来,短剑已划过他的脖颈。 “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很轻,狗蛋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软软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江仙站在三丈外,嘴巴微张,眼皮直跳,隨后怒目而视。 “好!好得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乱石堆后传来。 曹云生摇著摺扇,慢悠悠走了出来,身后跟著七八个家丁,个个手持棍棒。 “江仙啊江仙。”曹云生走到那人身旁,用摺扇指著地上的狗蛋尸体,笑道。 “你这弟弟,脾气不太好,见著討钱的就杀人。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江仙看著曹云生,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家丁。 八个人,加上那个持剑的生人,一共九个。 个个身强力壮,手持利器,而自己只有一把柴刀。 “曹公子。”江仙开口,声音平静。 “为了江某,费这般周折,值得吗?” “值得,当然值得。”曹云生收起摺扇。 “林氏跟著你这种废物,岂不是暴殄天物?” “你放心,你死后,我会好生待她,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今晚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同老爷子说,我去邻县拜访老友,在场都是我亲信,不会有任何人走漏风声,你放心去好了。” 然而,下一秒。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一道黑影从荒地东侧的枯树后电射而来! 那是一支箭。 箭身漆黑,箭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它划过夜空,带著死亡的呼啸,直取曹云生面门。 “噗嗤!” 箭鏃精准地射入他的左眼,贯穿眼球。 曹云生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摺扇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杂草丛中。他双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什么人?!”那手持短剑之人厉声喝道,短剑横在胸前,警惕地看向箭矢来处。 回答他的是更多的破空声。 “咻!咻!咻!” 三支箭几乎同时射来,分取三个家丁。 箭法精准,一箭穿喉,一箭贯胸,一箭射入面门。 三个家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直到这时,王铁山才从枯树后现身。 他手持猎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黑脸在月光下如铁铸般冷硬,那双猎户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视著剩下的敌人。 “杀!”王铁山只吐出一个字。 荒地四周的阴影中,骤然跃出十来个人影! 这些人都是猎户打扮,手持猎刀、柴刀、棍棒,动作矫健如豹,沉默如狼。 他们不发一声,只扑向曹云生剩下的家丁,刀光起落间,血花飞溅。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这群从军中逃出的猎户们常年与野兽搏杀,练就了一身狠辣利落的本事。他们不讲究招式花哨,只求一击致命。 刀砍脖颈,棍扫脛骨,斧劈头颅——每一下都衝著要害去。 “啊——!” 一个家丁被猎刀砍中肩膀,惨叫刚出口,另一把柴刀已劈在他的后颈,颈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持剑之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可他才迈出两步,一支箭已射穿他的小腿。 他踉蹌倒地,短剑脱手。不等他爬起,两个猎户已扑上来,一人按住他,另一人举起猎刀,刀光一闪,人头滚落。 鲜血染红了荒地的杂草,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暗红色。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曹云生带来的八个家丁,连同那个武人,全部毙命。猎户们下手乾净利落,无一活口。 荒地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呼啸,还有曹云生微弱的呻吟声。 他还没死。 那支箭射穿了眼眶,伤及大脑,却未立刻致命。 他躺在地上,身体抽搐,左眼处插著箭杆,鲜血泪泪涌出,浸透了半边脸颊。右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王铁山走到江仙身边,將猎弓背回肩上。 “江公子,还剩一个,必须由您亲自处理了。” 江尘看向王铁山身后的那群和王铁山年纪相仿的猎户,个个眼神凛冽。 王铁山用了自己的人脉,办他的事。 是特意留曹云生一命,交给自己处理,他只有动了手,大家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也代表今夜的事,不会有任何人说出去。 江仙心领神会,看著地上的曹云生。 这个囂张跋扈曹家公子,此刻像条垂死的狗,在血泊中挣扎。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那只完好的右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沉默片刻,他走到曹云生身前,蹲下身。 曹云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完好的右眼艰难地转动,看向江仙。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他伸手,握住插在曹云生眼中的箭杆。 箭杆带著碎骨和脑浆被拔出,江仙將箭猛砸向曹云生脖颈,箭矢贯穿了曹云生的脖子。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呜咽,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死了。 江仙胃里一阵翻涌,他儘量將这种不適感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將染血的箭杆扔在地上。他转头看向王铁山,拱手道。 “王大哥,今夜之恩,在下铭记。” 王铁山鬆了口气。 “江公子,曹云生死在这里,曹家不会善罢甘休。这些尸体……” “烧了。”江仙打断他,语气果断。 “连这片荒地一起烧了。秋日乾燥,野草易燃,烧成灰烬,便无人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王铁山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点点头,转身对猎户们吩咐了几句。 猎户们动作迅速,將尸体拖到荒地中央,堆叠在一起。又抱来枯枝干草,覆盖其上。 王铁山早有准备,取出火摺子,吹燃,扔进柴堆。 火焰腾起,起初只是几点火星,很快蔓延开来,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荒地的夜空,热浪扑面而来,带著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 江仙站在火光外,静静看著。 王铁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江公子,今夜之后,你还是要早做打算。若是被曹富贵寻到蛛丝马跡,曹家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江仙点头。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荒地,然后迈步,朝泥瓶巷走去。 第十一章 秋税 泥瓶巷西侧那片荒地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火焰在秋日乾燥的野草与枯木间肆虐,將堆积的尸体烧成焦炭,將血跡蒸乾成灰。 火势没有蔓延——荒地四周本无人家,待到天明时,火已自行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没有人关心这场火。 临江镇的百姓自顾不暇,秋税在即,家家户户都在为那笔钱粮发愁。 一片荒地的野火,烧便烧了,便是无人在意,最多是茶余饭后多了一句閒谈。 “昨夜西边那片荒地起了火,烧得真旺。” “许是天乾物燥吧。” “或是谁家孩子玩火。” 议论两句,也就过了。 没人去查看,没人去深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小老百姓的生存智慧。 两日后,十一月底,秋税收缴的日子到了。 镇中央的祠堂前空地上,早早摆开了几张长桌。 桌后坐著县衙派来的税吏,个个面色严肃,手边摆著帐册、算盘和收税的容器——那是特製的木斗,口大底小,边缘还故意做得不平,以便“脚大”。 所谓“脚大”,是税吏惯用的手段。 百姓交粮时,税吏用脚在桌下一踢容器,斗便倾斜,粮食洒出少许。这时税吏便板著脸说“不足数”,百姓只得再添。 一斗粮,往往要多交一二成。 大户们先到了。 张庆元身后跟著五辆粮车,每车都装得满满当当。他与税吏寒暄几句,便指挥家丁卸粮。粮是上好的稻米,粒粒饱满。 税吏过斗时格外仔细。 倒不是对大户玩那种把戏,对大户,他们不玩“脚大”的把戏。 他们这些小吏最喜欢为难的先是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 相反对於有点权势的,他们客客气气。 张家的田產清点完毕。 紧接著来的是曹家。 如今临江镇的大户也就这两家,江家倒了,田產最多的便是这两家了,因此也理应由这两家先做表率。 “曹老爷。”税吏起身,显然认识曹富贵。 曹富贵没多说话,示意家丁卸粮。 曹家的粮车也有五辆,但装得不如张家满,稻米的成色也稍差些。 税吏照样不敢玩花样,规规矩矩过了斗,记了帐。 两人交完税,便站在一旁閒聊。 张庆元笑道:“曹兄今日气色不佳,可是有什么事劳心?” 曹富贵勉强笑了笑。 “税倒是小事。只是犬子云生前些日子出门访友,至今未归,叫人掛心。” “哦?”张庆元挑眉,“云生去了何处?” “说是去临县拜访刘举人。”曹富贵嘆了口气,“那孩子,做事没个分寸,说去两日便回,这都四五日了。” 张庆元心中一动,只安慰道:“年轻人贪玩,许是路上耽搁了。曹兄不必太过忧心。” 曹富贵只是嘴上点点头。 他知晓张庆元也只是说场面话,只怕背地里没少咒他断子绝孙。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之前还有江家制衡著,如今江家没了,两家便可以肆无忌惮的较劲了。 江家倒的时候,张庆元也得了不少好处,江家的几处水田,叫张庆元占了去。 这事曹富贵可没忘记,吃进去的,迟早叫这死老鬼吐出来! 他目光扫过陆续来交税的百姓,忽然停在一个人身上。 江仙。 曹富贵眯起眼。 曹云生什么德行,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儿子惦记江仙妻子的事,他早就知道。 他反对的不是儿子动人家老婆。 曹家如今是大户,要名声,做事不能太难看。 日后若是想要高飞走仕途,就需在祖籍有好名声,起码明面上要过得去,这样他才好花钱打点,叫人举荐举荐,才能有机会当官。 曹富贵最大的梦想便是叫儿子能走上仕途。 他反对的是曹云生蠢,花钱买人家媳妇这种事,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这是德行败坏,大黎朝虽行科举制,却还有察举制尚未完全废除,想当官,至少在別人嘴里,品行不能太歪。 若是真要行这种事,就该做得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想著,等曹云生回来,若执意要动江仙,他便帮儿子一把。 凡是要做就做绝——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是曹家能在临江镇立足的法则。 曹富贵看著江尘走到税吏桌前,从布袋中倒出一串串铜钱。 税吏清点,共计一百四十文——这是两丁的人丁税,江尘与林挽月各七十文。 “数目对了。”税吏在帐册上画了个勾。 隨后交够了米粮,转身离开。 曹富贵盯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太镇定了。 一个败光家產的破落户,交税时该是什么模样? 该是愁眉苦脸,该是低声下气,该是掏钱时手都发抖。 这不正常。 曹富贵心中那点疑虑,渐渐发酵成不安。 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江仙虽然落魄了,可骨子里是江福海的种。 他曹富贵对江福海別的不服,就服那一张嘴。 是个老吃家。 他这一辈子嘴就没受过罪,別人都说江家垮了,有一半是被江福海吃没的。 江福海会吃是真的,有能力也是真的,不然江家在江福海手里就该吃没了。 他眯眼望著,看著江仙,若有所思。 秋税收缴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户百姓交完税粮,税吏们清点完毕,封存帐册,装车返县。 临江镇暂时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家家户户的米缸又浅了几分,钱袋又空了几分。 泥瓶巷的小院之中。 江仙坐在院中,按照《青阳凝水诀》的法门吐纳呼吸。 脑海之中洛书遗简静静悬浮,龟甲上的裂纹如常,没有新的卦象显现。 江仙知道,这龟甲只在大吉大凶时才会预警,平日里要靠自己。 但他吐纳之时,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仿佛指引著他一般。 “喵。” 狸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 这些日子它住在江家,吃住不愁,皮毛油亮了许多,看上去褪去了不少属於山猫的野性。 江仙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笑道。 “小黑子。” “你住在披月山,但我不曾深入山中,对这山里的故事,有些好奇,你给我讲讲这深山里的故事如何?” 小黑子是江仙给狸花取的名字,林氏觉得这是对仙人的冒犯,可江仙觉得狸花身上带著小黑点,叫小黑子很是合適。 林氏拗不过江尘,只好妥协。 狸花猫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对著江仙哈气道。 “你再叫这俗名,我……” 狸花又一次“我”了半天,最终忍了下来。 心底则是狠狠將江尘痛骂几百回。 “我不知道这披月山深山的事,据说披月山住著一位山君,我可不敢进,我家住在外围呢。”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你自己去山里里好了。” 江仙见它如此,便没有问下去。 其实他是感觉山里有什么东西和洛书遗简有关联。 因为这些时日,他上山打柴之时。 山中似乎有什么牵引著他一般。 第十二章 桃花 小院里的那株桃花,是林挽月前些年种下的。 那时江家刚搬到泥瓶巷,院中荒芜,只有几丛顽强的野草从砖缝里探出头。 林挽月討了截桃枝,插在院角,日日浇水,悉心照料。没想到竟真的活了,次年春天便开出零星几朵淡粉的花。 桃树长得有屋檐高了,枝干粗壮,树皮皸裂如老人手背。 今年春来得早,二月末枝头便爆出花苞,三月中已是满树繁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在院中铺了薄薄一层粉毯。 江仙站在桃树下,仰头看著满树繁花。 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那是常年在山林间穿梭留下的印记。 脸颊轮廓硬朗了许多,下頜生出胡茬,不常打理,便由它隨意生长。 他的身材更是大变样,肩宽背厚,手臂粗壮,挽起袖子时能看见紧实的肌肉线条,那是拉弓狩猎、攀山越岭练就的体魄。 如今的江仙像是蜕皮的蛇一般。 他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 “仙儿哥,该走了。”院门外传来喊声。 门外等著的是王铁山手下的年轻猎户阿牛,见他出来,咧嘴笑道:“仙儿哥,今日进山往哪儿走?还去南峰?” “不,去北坡。”江尘道,“昨日看见有獐子蹄印,去瞧瞧。” 两人並肩朝镇外走去。 路上遇见熟人,都笑著打招呼。 “江仙,又进山啊?” 现在也没多少人叫他江少爷了。 江仙找到王铁山,说要跟著打猎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一个曾经少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进山打猎? 王铁山当时也是这般想的。 他皱著眉打量江仙,摇头道:“江公子,打猎不是儿戏。山里野兽凶得很,你这身子……” 拗不过江仙的王铁山终究还是点了头。 起初只是让他跟著,做些捡柴生火、收拾猎物的杂活。 但江仙学的极快。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的气力,明明看著不算壮硕,却能拉开三石硬弓,箭矢能射穿百步外的树干。 老猎户们私下议论,都说江家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只有江仙自己知道,这不是天赋,是《青阳凝水诀》的功劳。四年苦修,他已將这门基础功法修至第二层。 虽还不能施展法术,但让他的体魄远超常人,五感也越发敏锐。 甚至百步外落叶的声音,他都能听得真切。 如今,他已是猎户队伍里的好手。 王铁山年纪渐长,进山时常让他带队,年轻猎户们都服他,唤他一声“仙儿哥”。 猎户们养的多是猎犬,可江尘身边跟著的,却是只狸花猫。 这猫在江家住了几年,皮毛油亮,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了一圈。 它极通人性,江仙进山时总跟著,既不乱跑,也不捣乱。 嗅见猎物时,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嚕”声,像是在报信。 猎户们起初觉得稀奇,后来也习惯了。 山里有灵性的动物不少,这猫许是开了窍。 只有江仙知道,狸花猫这些年也没閒著。 这猫修行的速度太慢,江仙两年时间便將凝息法第一层修炼圆满,但狸花还遥遥无期。 “喵。”狸花猫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著只肥硕的山鼠,放在江仙脚边。 江仙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自己吃吧。” 狸花也长大了些,温驯了不少,也不再抗拒江仙的摸头。 猫儿叼起山鼠,跳到一旁大石上,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吃相优雅。 阿牛看得羡慕:“仙儿哥,你这猫真灵性。我家那狗笨得要死。” 江仙笑了笑,没接话。 他抬眼望向披月山深处,那里云雾繚绕,看不真切。 山里有这样的传闻,越往里走,野兽越凶,甚至有猎户说见过比牛还大的黑熊,一掌拍断了碗口粗的树。 他越是修炼,越是感受到瓶颈,若无外力辅助,怕是三五年內难有寸进。 可外力……灵石、丹药、灵脉,这些修仙资源,他一样都没有。 只能等洛书遗简给出指示。 可这几年除却过十几次大凶预警,却没有一次大机缘的指示。 镇上这几年,也变了模样。 曹富贵老了许多。 他五十多岁,看著比实际年龄年轻,如今却像六十好几的人。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袋浮肿,眼中总是布满血丝。 前些年腊月,他带著家丁出门寻子。 镇上人私下议论,都说曹云生叫山里的精怪拖去了,披月山,每年都有进山叫野兽拖走的人,不稀奇。 可曹富贵不信。 大儿子曹云生失踪,二儿子曹云虎那时才十三四岁。 他像是变了个人,不再纵容溺爱,反倒对幼子严厉起来。 还请了武师教习拳脚,请了先生教授诗书,日日督促,稍有懈怠便是一顿责罚。 张庆元看在眼里,心中警铃大作。 他总觉得曹富贵是把曹云生的死,算在了他头上。 至少张庆元是这么认为的。 镇上只有张、曹两户大家,曹家出了事,张家自然嫌疑最大。虽然曹富贵明面上没说什么,可私下里动作不断,训练家丁,购置刀弓,甚至从县里请来了退役的老兵做教头。 张庆元不敢大意。 他只有张北斗这一个独苗,其余两个都是女儿,早就嫁了人,张北斗今年刚满十五,正是贪玩的年纪。他咬著牙,也训练起护院来,家丁人数翻了一倍,不敢鬆懈。 两户大家,明面上和和气气,私下里剑拔弩张。 有明眼人能看出来,两家迟早要打起来。 有人愁,自然也有人喜。 林挽月的肚子已微微隆起,有了第二胎。 今年春,江家搬离了泥瓶巷,住进了青石街。 青石街路面铺著青石板,下雨天不沾泥。 两旁的院子宽敞,白墙黑瓦,院门都刷著桐油。 新家是王铁山帮忙找的。 老猎户如今把江仙当亲弟弟看,听说林氏有孕,便张罗著换住处。 “泥瓶巷太潮,对孕妇不好。青石街有处院子空著,主家搬去县里了,租金不贵,我去说说。” 江仙没推辞。这几年他打猎攒了些钱,加上偶尔接些帮工的活计,手头宽裕不少。搬个家,负担得起。 新院比泥瓶巷那个大了两倍,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里有井,有灶房,还有个小菜园。 林挽月欢喜得不得了,搬进来那日,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 此刻,她正坐在院中桃树下做针线。手中是件小衣裳,用的是柔软的棉布,针脚细密。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夫人,我回来了。” 院门推开,江仙走进来。肩上扛著半扇獐子肉,手里还提著两只山鸡。獐子是今日猎的,山鸡是陷阱捉的,都还新鲜。 林挽月放下针线,起身迎上去:“今日这么早?” “嗯,运气好,没费什么功夫。”江仙將猎物放在灶房外,洗了手,走到林挽月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 “今日可好?孩子闹不闹?” “不闹,乖著呢。”林挽月笑,眼中满是温柔。 四年前那个险些殉情的女子,如今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彩。日子好了,人也跟著鲜活起来。 江仙看著她,心中柔软。 他没什么大志向,护住这个家,让妻儿平安喜乐。 这样的生活,让他渐渐適应了,他虽有修行资质,可並不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因此修仙问道……道阻且长啊。 第十三章 山君 傍晚时分,夕阳將青石街染成一片血色。 肩上沉甸甸的,是半扇獐子肉,还有两只肥硕的山鸡,草绳穿过鸡爪,倒掛著,鸡头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青石街离集市不远,穿过两条巷子便是。 这几年张、曹两家明爭暗斗。 唯有江仙心里清楚,四年前那场荒地血夜,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只是这事,天知地知,他和王铁山及几个老猎户知晓。 走到肉铺,老板正收拾摊子,见他来,眼睛一亮。 “江哥,今日又有好货?” “半扇獐子,两只山鸡。”江仙將猎物卸下,“你看看。” 刘老板上前验看,手指按了按獐肉,又掂了掂山鸡,点头道:“肉新鲜,成色也好。一百二十文,如何?” “成。” 铜钱入手。 江仙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 天色已暗,青石街两旁的人家陆续亮起灯。 刚走到青石街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仙儿哥!仙儿哥!” 一个年轻汉子慌慌张张跑来,是猎户二牛。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汗水混著泥土,眼中全是惊恐。 “二牛?怎么了?”江仙心头一紧。 二牛喘著粗气。 “王大哥……王大哥他叫大虫给伤了!” 江仙脑中“嗡”的一声。 披月山深处確有虎踪,这些年偶有猎户见过脚印、听过虎啸,但真正遇上的极少。王铁山是老猎户,经验丰富,怎会…… “在哪儿?”江仙声音沉了下来。 “在家里!伤得重……重得很!”二牛说著,眼泪就下来了,“半边脸都没了……” 江仙二话不说,转身就往王铁山家跑。 二牛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青石街上疾奔。 王铁山家住在镇东,是个独院,土墙茅顶,院前种著两棵枣树。 此刻院外围了不少人,都是一起打猎的兄弟。院里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 江仙推开院门,一眼看见王铁山的妻子王氏瘫坐在堂屋门槛上,三个孩子围著她哭成一团。 大女儿十五六岁,已经懂事了,咬著嘴唇强忍泪水,可肩膀止不住地抖。 两个小的,一个十二岁,一个八岁,抱著母亲的腿,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婶子。”江仙上前,扶起王氏。 王氏抬头看他,眼睛红肿,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王大哥在屋里?”江仙问。 王氏点点头,手指向堂屋,又捂住脸,泣不成声。 江仙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屋。 屋內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苗跳跃,將墙上的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炕上躺著个人,正是王铁山。 他身边围著几个老猎户,都是跟王铁山一起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兄弟。 此刻这几条硬汉,个个眼眶通红。 “江仙来了。”老张头哑著嗓子道,让开位置。 江仙走到炕边,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谷底。 王铁山半边脸敷著厚厚的草药,可那草药根本盖不住伤势,从额头到下頜,整片皮肉都被撕扯掉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颧骨。 伤口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生生刮去,血已经止住了,可渗出的组织液混著草药汁,看著触目惊心。 身上更是惨不忍睹。 粗布猎装被撕得稀烂,胸口、腹部、大腿上全是抓痕和咬痕,最深的一处在右肩,深可见骨。 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可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被褥。 人还活著,但呼吸微弱。 “铁山叔……”江仙蹲下身,轻声唤道。 王铁山那只完好的右眼浑浊无神,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是江仙,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只是这笑配上那张残缺的脸,倒有些渗人。 江仙握住他的手。 那只曾经能拉开三石硬弓的手,此刻冰凉无力,掌心全是厚茧,还有未乾的血跡。 “该听你的……”王铁山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不该进山往深了去……” 江仙心中一痛。 今日运势【大凶】 三月十日,今日,披月山中有只即將化形的山君,切莫往深山里去,是会丟掉性命。 而卦象给出的破局之法是。 “身无千斤力,勿往深山去。” 很直白的劝告,江仙目前没有对付那山君的本事,因此卦象便让他躲著。 他去找王铁山。 那时王铁山正在院中磨猎刀。 江仙拦下他,神色郑重。 “铁山叔,今日打猎,在外围即可,切莫进深山,那里有危险。” 王铁山笑了笑,当时还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好,我们今日就在外围打猎,不往深了去。” 他当时答应的好好的,可怎么还是…… “怪我……”王铁山又开口,右眼中滚出泪,混著血水滑落。 “是我,看见鹿群,一时大意……追得深了……” “別说了。”江仙握紧他的手,“好好养伤,会好的。” 屋里陷入沉默。 这些年,江仙在猎户里的威望越来越高。 起初是因为他学得快,箭术也越来越好、气力大,后来是因为他总能避开危险。 洛书遗简这四年给过十几次大凶预警,每一次都指向披月山深处某些特定区域。 江仙从不解释原因,只告诉猎户们:这些地方去不得,有凶险。 大多数人都听他的。毕竟山里的凶险,寧可信其有。可总有几个年轻气盛的不信邪,非要往里闯。 三年前,阿田和阿奎两兄弟不听劝,执意去南峰东侧那片密林,说是见了熊跡,要去猎熊。 结果一去不回。 三日后,猎户们找到他们的尸体——被不知什么野兽撕得粉碎,只剩残肢断骨,勉强能认出是谁。 两年前,赵大膀的侄子铁柱,也是不信邪,不听江仙的话,去了北坡一处山洞。 最后也没回来。 自此之后,再无人质疑江仙的话。 他说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猎户们便照做。这些年跟著他进山,虽不能说次次满载而归,但至少平安,心里踏实。 江仙成了猎户里仅次於王铁山的主心骨,老一辈也敬他三分。 此刻,这个主心骨握著老猎户的手,看著那张残缺的脸,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江公子……”王铁山忽然开口,叫了声多年不曾叫过的称呼。 王铁山抓住江仙的手。 “交给你了……这帮兄弟……还有我家那三个小的……託付给你了……” “这些年……多亏你……带著大伙避开凶险……我走了……你接著带……答应我……” 江仙看著他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却闪著最后的光。 江仙鼻子一酸,只是点点头。 王铁山笑了,他鬆开手,仰面躺平,眼睛望著屋顶,喃喃道。 “山里……真冷啊……” 夜一点点深了。 后面几天,王铁山身体烫得厉害,像块烧红的炭。王氏一遍遍用凉水擦身,可热度不退,人越来越迷糊。 这天,窗外,天光微亮,晨曦染白了天际,王铁山的烧退了,嘴里不再说些迷糊的话,人也变得浑身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第十四章 锻刀 临江镇,只有一家铁匠铺。 便是李洪山开的铁铺子。 他这会儿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密布,在炉火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年近五十,膀大腰圆,一双手掌厚实如蒲扇,指节处布满老茧与烫疤。 此刻他正指点著两个学徒。 “手腕要稳,力要透。” “莫要只顾著狠砸,要看铁性。” “这熟铁烧到这般顏色,正是韧的时候,一锤下去要听声——鏗鏗的,便是对了;若是噗噗的,便是火候未到。” 小学徒阿福咬著牙,双手抡锤,照著砧上那块烧红的铁胚砸下。 “鐺”一声,火星四溅。 “轻了!”李洪山皱眉,“你没吃饭么?再砸!” 阿福喘著粗气,又抡一锤。 这次力道足了,却偏了半分,铁胚在砧上跳了一下。 李洪山摇头,上前接过铁锤:“看著。” 他站定马步,深吸一口气,锤起锤落。 “鐺!鐺!鐺!” 三声连响,节奏分明,每一声都沉实有力。 那块铁胚在他锤下渐渐扁平成片,边缘规整,厚薄均匀。 “这便是熟能生巧。”李洪山將锤递给阿福。 “你二人再练一个时辰。今日若是打不出十把合格的镰刀,晚饭便莫吃了。” 两个学徒苦著脸应下,却不敢多言。 李洪山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下大半,又抹了把脸。 正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铺门前。 那身形步態,李洪山一眼便认出来了。 “江仙?” 李洪山试探著唤了一声。 来人迈步进铺,正是江仙。 他脸上带著笑,拱手道:“李师傅,叨扰了。” “哪里的话,快请进。”李洪山连忙迎上,心中却是暗暗感慨。 他记得多年前的江仙,那时候是个细皮嫩肉的少爷,偶尔来铁匠铺,多是定製些精巧玩物。 那时候说话时眼神飘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可眼前这人,全然不同了。 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色,脸颊轮廓硬朗如刀削,下頜留著青黑的胡茬,不修边幅,却自有一股硬气。 站定时肩背笔挺,如松如岳;走动时步伐沉稳,落地生根。 那双眼睛尤其不一样,从前浑浊迷茫,如今清亮坚定,看人时目光如炬,一个败家少爷,如今成了猎户头领。 这变化,李洪山看在眼里,心中唏嘘。 镇上人议论纷纷,觉得这江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李洪山觉得,一个人能从那般境地爬起来,脱胎换骨,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李师傅近来生意可好?”江仙搭话道。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 李洪山笑著引他到铺里坐下,又吩咐学徒,“阿福,去沏茶。” “不必麻烦。”江仙摆手,“我今日来,是想请李师傅打几样东西。” “您说。”李洪山正色道。 江仙如今是猎团首领,他手底下一二十个猎户,若是生意做成了,可是一笔不小的买卖。 江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先看这个。”江仙指著第一幅图。 图上画的是箭矢,但与寻常猎箭不同。 箭杆要求用硬木,李洪山认得,是一种铁木,木质致密,沉如铁石。 箭鏃的形状也特別——三稜锥形,稜角分明,鏃身细长,鏃尖处特意標註“需淬火三次,锋刃要能破甲”。 “这箭……”李洪山沉吟。 “恕我多嘴,这般箭鏃,射寻常猎物,怕是浪费了。” 江仙笑了笑,没接这话,只问:“李师傅可能打?” “能是能。”李洪山点头,“铁木好寻,我库房里便有晾了三年的料子。只是这三棱箭鏃,费工费时。” “价钱好说。”江仙道,“我要二十支。箭羽用鵰翎,要齐整,不可有一丝杂毛。” 李洪山心中估算一番,报了个数。 江仙点头应下,没有丝毫討价还价。 “再看这个。”江仙手指移向第二幅图。 李洪山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把刀。 刀形似苗刀,却更厚重。刀身长约三尺,刀背厚达半指,从刀鐔至刀尖渐窄,弧度流畅。 刀鐔处设计成虎头吞口,獠牙毕露,栩栩如生。刀柄要求用老檀木,柄尾加铜製配重,整刀將近二十斤重。 图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著要求。 李洪山看著这图,半晌没说话。 他打铁三十余年,这般要求,这般形制的刀,只打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隔壁县里的武馆教头;一次是十年前,一个过路的鏢师所求。 那不是猎刀,是杀人的刀,而且很重,不是一般的刀。 “您这……”李洪山抬眼,看向江仙。 “这刀,您是用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仙静静看著他,等下文。 李洪山苦笑一声,摇摇头。 “是我多嘴了。这刀……我能打。只是工艺复杂,耗时耗力,至少需半个月的工夫。” “价钱,您报个数吧。”李洪山直截了当,这价钱他不好开口。 江仙报了个数,比李洪山预想的高。 “您是个爽快人。”李洪山也不矫情。 “成。”他收起纸笔。 “箭矢大刀,您半个月后来取就行。” “有劳李师傅。”江仙拱手,从怀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这是定金。” 李洪山也不客气,收了钱,笑道。 “您如今是猎团领头,日后若还有需要,儘管开口。” 江仙没接这话,只道:“李师傅手艺,我是信得过的。” 说罢,他再次拱手。 “李师傅忙,我不多打扰了。半月后,我来取箭。” 转身,迈步出铺。 李洪山站在铺门口,望著他远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两个学徒凑过来,阿福小声问。 “师傅,江仙大哥要打那般重的刀,是要做什么?” 李洪山回头瞪他一眼:“多嘴!干活去!” 两个学徒缩缩脖子,悻悻地回到炉前。 李洪山走回铺里,拿起那张图样,又细细看了一遍。三棱箭鏃,十九斤的重刀。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镇上流传的消息,王铁山被大虫所伤,不治身亡。 猎团如今是江仙领著。 他又想起更久远的事——四年前,曹家公子曹云生失踪,曹富贵进山寻子,一去不回。 其实不只是江仙,这两年,他生意好的很,猎户,曹家,张家,都找他打过不少铁器。 尤其是曹家和张家,这两个大户,是他铺子的大客户 可两家如今关係极其紧张,隨时能打起来的模样,而且找他打的也都是刀剑之类的东西。 李洪山打了个寒颤。 他摇摇头。 他就是个打铁的,就只管打铁,莫问是非。 他將图样小心收好,走到炉前,对两个学徒道。 “今日起,你二人专打镰刀。我来打箭。” 说著,他掀开库房门,抱出一捆铁木。木料沉实,纹理细密,是上好的箭杆材料。 炉火正旺。 李洪山將铁块置於火上,看著它渐渐变红,变软,变得可塑。 他用火钳將其夹出,握紧铁锤,深吸一口气。 “鐺!” 一锤落下,火星如雨。 第十五章 进山 六月末的傍晚。 猎户们聚在了一起。 院里燃著篝火,火上架著口铁锅,锅里燉著今日猎的鹿肉,汤沸得咕嘟作响,香气四溢。 十来个猎户围坐一圈,一起欢声笑语,大伙不知江仙今晚召集他们所为何事。 江仙坐在上首,手中端著碗热汤,却未饮。 他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这两日,莫要进山了。” 眾人抬头看他,无人多问。 自王铁山死后,猎团便由江仙领著。 这月余来,他安排进山路线,分派猎区,调度人手,事事妥帖。 更难得的是,他总能避开凶险,因此王铁山走后,也没人不服江仙。 年轻的猎户们私下议论,都说江仙有山神庇佑,这才能预知福祸。 “歇两日也好。”老张头开口,这个老猎户第一个表示支持。 “这些日子大伙都绷得紧,该缓缓了。” 李青山点头:“是这话。山里那大虫……总得想个法子。” 提到大虫,眾人脸色更沉,大家心中都憋著一口气,都想著进山去找那畜生。 开春的时候,正是这只畜生,害了王铁山的性命。 猎户们一个个都想结伴进山,將那只老虎给打下来。 可只有江仙知道,除虎谈何容易? 江仙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山君,据狸花所讲,那山君是即將化形的猛虎。 那畜生脚印大如碗口,爪痕深及寸许,一声虎啸能震得林鸟惊飞。 已然不是眼前这群凡人所能应付的。 江仙放下碗,声音平静:“虎的事,我来处理。” 眾人一怔。 赵大膀猛地抬头:“江大哥,你——” “我自有计较。”江仙打断他。 “这两日,诸位好生歇息。切勿进山。” 他说得平淡,却自有威势。眾人相视一眼,无人再言。 和王铁山一起出生入死的几个老猎户,是当年围杀曹云生的参与者,加上王铁山临走的託付,老猎户们便对江仙十分拥护。 因此並没有人对江仙的警告有异议。 在场的猎户,若说谁有那个能力猎杀那头山君,一定是江仙,也只能是江仙,这个年轻的壮汉子。 篝火噼啪,火星飞溅。 夜色渐深,將妻女都哄睡过去,江仙出了院门。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劲服,料子是粗麻,耐磨耐刮。 腰间缠著牛皮腰带,左侧別著猎刀,右侧掛著箭囊——囊中二十支三棱箭,箭鏃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背上,负著那把重刀。 刀鞘是李洪山用老牛皮特製的,厚实坚韧。刀身入鞘,只露铜製刀鐔,虎头吞口在月色下狰狞如活物。 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隨著步伐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前些日子,他达到了《青阳凝水诀》第三层。 丹田处凝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幽光日夜流转,滋养筋骨。 如今他气力较之从前又增许多,五感更是敏锐,百步內风吹草动皆在掌握。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身实力有了清晰认知。 寻常野兽,已不足为惧,黑熊野猪,不在话下,更是第一次催动了自身的法力,这是极大的提升。 至於那只山君…… 江仙心中当然恨不能除去这只畜生,这畜生完完全全是虐杀为主,王铁山半边脸被虎口舔掉,身上多处伤口。 这畜生没对跟王铁山一行的其他人下手,单单对领头的王铁山下手。 这是只开了智的虎,也是只残忍的虎。 它不给这个老猎人个痛快,单纯就是为了虐杀这个老人,最后是还放了同行的猎户,將王铁山抬了回来。 子时,江仙出了临江镇。 夜色深重,山路崎嶇,可他步履稳健,如履平地。 修为到了第三层,已能夜视。虽不如白昼清晰,但十丈內景物轮廓分明,草木山石,歷歷在目。 一个时辰后,已至披月山深处。 此处人跡罕至,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月,林中幽暗如墨。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鬼哭,如狼嚎。 远处偶尔传来兽吼,低沉浑厚,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江仙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声中,夹杂著细微的窸窣声,是夜行动物在草丛中穿行。 还有溪水流淌的潺潺声,是从北坡下来的山泉。 他凝神细辨,捕捉著一切异常。 忽然,一声低吼从东北方向传来。 吼声不大,却深沉如闷雷,带著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发麻。林间瞬间寂静,虫鸣鸟叫戛然而止,仿佛被那吼声慑住。 虎啸。 江仙眼神一凝。 他辨出方位,距离约莫三里,正在北坡西侧那片密林。 他未立刻动身,心神沉入洛书遗简。 龟甲悬浮,裂纹流转,却无卦象显现——这意味著,此行无大吉大凶之兆,全凭自身本事。 这便是说,杀了这畜生不会有任何好处,同时也没有性命危险。 也好。 也该找这畜生的算帐了。 他解下背上重刀,握在手中。 迈步,朝虎啸方向行去。 林中越发幽暗,树木盘根错节,藤蔓纵横交错。他不得不时而俯身钻过,时而侧身挤过。 越往里走,兽跡越明显。 树干上有爪痕,深及树皮,是猛兽磨爪所留。地上有粪便,腥臭扑鼻,夹杂著未消化的兽毛骨渣,还有一股腥臊味,瀰漫在空气中,那是虎类標记领地留下的气味。 江仙屏住呼吸,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再行一里,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月光终於透过树冠缝隙洒下,照亮空地中央。那里有一块巨大山石,石上趴著一团黑影。 黑影庞大,如小丘。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皮毛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一条粗长的尾巴垂在石侧,尾尖偶尔摆动,抽打在石上,发出“啪啪”轻响。 山君。 江仙停在林边阴影中,凝目细看。 那虎体长丈余,肩高及腰,头颅硕大,獠牙外露。此刻正闭目假寐,鼻息悠长,喷出的白气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好一头猛兽! 江仙心中估算距离——三十丈。这个距离,弓箭可及,但须一击必中。否则惊醒了它,便是近身搏杀。 他缓缓取下背上猎弓。弓是王铁山留下的遗物,三石硬弓,寻常猎户拉不开,在他手中却轻如无物。 又从箭囊抽出一支三棱箭。箭搭弦上,弓拉满月。 瞄准,虎颈。 那里是咽喉要害,皮薄骨脆,一箭穿喉,便是山君也难活。 他屏息,凝神,指尖扣弦。 月色淒清,林风呜咽。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那虎忽然睁开眼。 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金黄如熔金,直直看向江仙藏身之处。 第十六章 伏虎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江仙立於林边阴影中,三石硬弓拉成满弧,弓弦紧绷如將断。他双目凝如寒星,死死锁住三十丈外那团臥石黑影。箭鏃三棱,在月色下泛著寒光,那是他专门为这畜生打造的箭矢,破甲穿骨,无往不利。 指松,弦崩。 “咻——!” 破空声尖锐如裂帛,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黑线贯空而去。 这一箭凝聚了他一身气力,箭身隱泛灵光,速度之快,肉眼难追。 三十丈距离,转瞬即至。 箭尖所指,正是猛虎咽喉要害。 眼看便要贯喉而入。 那虎一双金瞳在黑暗中暴亮,如两轮熔金烈阳。它竟不闪不避,只將头颅微侧,以额顶硬接这一箭。 “鐺——!!” 金铁交击之声炸响,竟有火星四溅! 江仙瞳孔骤缩,饶是对这畜生早有心理预期,却还是被惊到。 那箭矢射中虎额,竟如撞钢铁,箭鏃瞬间崩裂,箭杆断成数截,四散纷飞。 而那虎额之上,只留下一道划痕,转瞬即逝。 虎身缓缓站起。 这一站,方才显出其全貌。 这大虫体长丈二有余,肩高及人胸,一身暗金皮毛在月光下流转如金液。四爪大如海碗,爪尖探出寸许,寒光凛冽。尾如钢鞭,扫过山石,石屑纷飞。 它低头看了看地上断裂的箭矢,又抬眼望向江仙藏身之处。金瞳中不见怒意,反倒闪过一丝类似人类一般的蔑视。 那眼神,如人观蚁。 江仙心头一沉,但手上不停。 瞬息之间,他已再抽一箭,搭弦拉弓。 这一次,他运足十成气力,弓身嘎吱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断裂。 箭出,贯空。 这一箭速度更快,直取虎目。 猛虎竟不躲闪,只抬起前爪一挥。 “啪!” 箭矢如撞铜墙,应声而碎。 江仙呼吸一滯。 他看得分明,那虎爪挥动时,爪尖泛起淡淡金芒,那多半是妖气! 正惊疑间,猛虎仰天长啸。 “嗷——!!!” 虎啸震天,声浪如实质般盪开。 林间古木剧烈震颤,落叶如雨纷坠,方圆百丈內,鸟兽皆寂,虫鸣顿止,唯余啸声在山谷间迴荡不绝。 啸声中,虎身开始扭曲变化。 皮毛收缩,骨架重构,四肢拉长。 那庞大兽躯竟在月光下缓缓直立,化作半人半虎之形! 上身似人,肌肉虬结如铁铸,双臂粗壮如柱,五指成爪,寒光依旧。下身仍为虎躯,四足踏地,尾如钢鞭。 面目更是骇人,人脸虎相,额生王纹,鼻吻突出,獠牙外露。一双金瞳居高临下,冷冷俯视江仙。 果真是只即將化形的虎妖。 江仙早知这世间有妖,却是头一遭看到真正的妖,家中的狸花虽然是猫妖,更多的只是一只能口吐人言的家猫罢了,且身上並无多少野性。 眼前虎妖,看其形貌,虽未完全化形,但已开灵智,居然能凝妖气,绝非寻常山君可比,只是尚且还不会口吐人言。 虎妖咆哮,声如金铁摩擦。 它盯著江仙,金瞳中满是嘲弄。 下一秒,它猛踏地面! “轰!” 山石炸裂,虎妖身形如电,瞬息跨过十丈距离,利爪当头抓下! 江仙足下急退。同时猎刀横举,以弓身硬挡这一爪。 “鐺——!!” 刀身剧震,江仙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涌来,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这一爪怕是有千斤之力,他借力后纵,连退七八步方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精铁所铸的猎刀竟已弯折变形,几近崩断。 虎妖一击未曾將江仙撕碎,金瞳中闪过一丝讶异。 江仙心思电转,目光扫过虎妖周身。 最终落在咽喉、双目、心口三处。 虎妖虽强,说到底还是一只畜生! 它尚且化形未全,这些要害应当依旧脆弱。 虎妖低吼,再度扑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身形如金色闪电,利爪直取江仙心口。 江仙不退反进,猎刀斜撩,刀锋精准斩向虎爪腕部——那里皮薄筋多,若能斩断筋腱,虎爪便废。 刀爪相击。 江仙只觉刀身剧震,震得他气血翻涌,猎刀也断成两半。他手腕翻转,用断刀顺势一划。 “嗤!” 一道血口在虎腕绽开。 虎妖吃痛,怒吼一声,另一爪横扫而至。 江仙心头一凛,急抽刀后退。虎妖趁机扑上,双爪齐出,爪风如网,封死所有退路。 “噗!” 利爪贯穿肩头,鲜血迸溅。剧痛如潮水袭来,江仙闷哼一声,却借势欺近,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直抠虎目! 这一下出乎意料,虎妖急偏头。 “嗷——!!” 虎妖暴怒,一爪將江仙扫飞。 江仙如断线风箏般倒飞三丈,重重撞在古树干上,他摇摇晃晃站起。 猎刀已断开,插在远处地上。 箭囊中,还剩几支三棱箭。 虎妖缓缓走来,金瞳中杀意沸腾。 它颧骨处鲜血淋漓,更添狰狞。方才大意受伤,已彻底激怒这头山君。 虎妖嘶声低吼。 江仙喘息著,伸手从箭囊抽出一箭。 挽弓搭箭,全身灵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向双手,灌入箭身。 箭鏃竟然开始发出蓝色幽光。 起初只是微光,隨即越来越亮,淡蓝灵光如火焰般在箭身升腾。箭杆颤动,发出嗡嗡轻鸣。 虎妖金瞳一凝,显然察觉到危险。它猛扑而来,利爪直取江仙头颅。 江仙眼中厉色暴闪。 “去——!!” 箭如惊鸿,贯空而出! 这一箭,全凭灵力催动。箭身化作一道蓝色流星,拖出长长光尾,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草木皆伏。 速度快到极致。 虎妖瞳孔骤缩,急扭身欲避。可箭已至面前,避无可避! “噗嗤——!” 箭鏃贯入左目,直没入脑! 虎妖身形剧震,发出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嚎。 它双爪抱头,疯狂挣扎,將周遭古木尽数摧折。 江仙挣扎爬起,死死盯著虎妖。 虎妖踉蹌数步,左眼处箭杆颤动,鲜血混著脑浆泪泪涌出。 虎妖痛苦的嘶吼著,周身妖气溃散,半人半虎的模样也化为了原形,变为了普通大虫。 虎妖咆哮著,直扑上江仙! 江仙一拳轰在虎妖面门,砸塌鼻樑,他抱住虎颈,发力狠勒,整个人骑在虎背上,一拳一拳的捶打在这大虫的面门上。 这大虫泄了气,被捶得个头晕眼花,它没想过,有一日,竟有人来找它的麻烦! 月光下,山石染红,草木摧折。 江仙双目赤红,双臂肌肉賁张如铁,青筋暴起如蚺。 他將最后一点力气,尽数灌注双臂。 一拳,两拳,三拳…… “咔……咔嚓……” 颈骨碎裂声,清脆刺耳。 直到庞大的身躯缓缓软倒,直到这虎妖再没有一点生气。 他將那颗虎头揪起。 只见那虎头,金瞳已黯,獠牙依旧森白。 待他喘气休息之余,洛书遗简却在此时骤然亮起。 第十七章 明悟 此时正值三伏天,昼长夜短,此时正是天色將明未明之时。 江仙倚著山石喘息良久,待胸中翻腾气血稍平,方才撑著重刀缓缓站起。浑身伤口火辣辣地疼。 沉寂许久的洛书遗简,竟在此时自行显现。 龟甲悬浮,裂纹流转,三行卦象熠熠生辉。 今日运势【大吉】 小吉:巳时初,会有人送来新制的乾粮与伤药。 中吉:亥时,有客拜访,赠送所需之物。 大吉:卯时三刻,披月深山,虎妖身怀仙缘,现已身死,仙缘无主,速速前去,可夺其仙缘。 他猛地看向地上虎尸。这畜生生前已能化半形,必是开了灵智、懂得修炼的妖兽。 江仙凝神感应,果然发觉,自己与那虎尸之间似有某种无形勾连。 这种勾连,恰似这些年来,他与这披月山的联繫。 他心中暗暗思忖,“看来不是他与这山的联繫,而是他与这虎妖的联繫了。” 仿佛冥冥中有条丝线,一端系在龟甲上,一端没入虎妖尸身。 重刀已崩,他便捡起地上断刃,那是方才搏杀时崩飞的刀尖。 剥皮。 江仙动作熟练,刀刃从虎颈切入,沿腹中线一路划至尾根。 当了猎户的这些年,他剥皮取肉的手艺很是熟练。 刀锋过处,皮毛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筋肉。 这虎妖皮毛异常坚韧,一刻钟后,整张虎皮完整剥下,摊在地上足有丈余见方。 皮上黑黄相间,这是妖兽皮毛,已非凡物。 接下来是开膛。 江仙將断刃刺入虎腹,用力一划。他伸手探入,在温热的臟腑间摸索。 先触到一颗鸡蛋大小的肉球,圆润坚硬,江仙不知这是何物,便將其打包装好。 可洛书遗简的勾连感並非源於此。 他继续摸索。忽然,指尖触到一物,江仙用力抠出,摊在掌心细看。 是一枚骨片。 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洁白如象牙,表面天然生著细密的纹路,仔细看时,那些纹路竟在缓缓流转,和洛书遗简竟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骨片现世的剎那,识海中洛书遗简,龟甲上的裂纹疯狂变幻。那枚骨片似有所感,竟自行悬浮而起,化作一道白光,嗖地没入江仙眉心! 江仙浑身一震。 识海內,骨片与洛书遗简轰然相撞,竟是水乳交融般的契合。 骨片化作流质,沿著龟甲上的裂纹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古拙的裂纹竟被一点点填补、弥合。 虽然只填补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可龟甲的气息明显凝实了许多,原本虚幻的虚影,此刻多了些实质感。那些古篆文字也清晰了些许,隱隱能辨出更多含义。 江仙闭目凝神,感受著这番变化。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枚骨片,必是与洛书遗简同源! 虎妖不知从何处得来,吞入腹中,借其修炼,这才开了灵智,化得半形。 这些年来,他守著洛书遗简,依卦象行事。 小吉则取,中吉则谋,大凶则避。看似稳妥,实则被动。 他一直在等。 等卦象示警,等机缘上门,等贵人相助。 可这世间机缘,岂是等来的? 卦象所示,不过是天地间一线生机。 抓住了,是机缘;抓不住,便是过眼云烟。 而更多时候,机缘需要去爭,去抢,去夺。 就如这虎妖。 若非他昨夜孤身入山,目的只是为杀这畜生,却不想得了这机缘。 江仙深吸一口气,胸中块垒尽消。 他弯腰扛起虎尸。 晨光初露,山雾未散。 打柴人陈老四背著柴刀,沿著山脚小逕往披月山走。 他年过六十,打了三十年柴,对这山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每日寅时末上山,辰时前砍好一担柴,背到集市卖,换些米粮。 今日他照例上山,嘴里哼著小调。 刚走到北坡路口,忽见前方雾气中走出一个人影,將陈老四嚇得呆愣在原地。 那人浑身是血。 衣衫破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脸上、手上、身上,到处是凝结的血痂与新鲜的鲜血。 他肩上扛著一物,那物庞大无比,黑黄相间,赫然是……一头猛虎! 陈老四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看花了。可再睁眼时,那人已走近了。 晨光透过山雾,照清来者面容,是江仙! 镇上猎团的头领,那个四年前还是紈絝少爷的江仙。 他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乾裂,眼中布满血丝,可那眼神明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肩上那头虎尸隨著步伐晃动,虎头耷拉在他肩侧,吊睛白额,獠牙外露,死状狰狞。 “江……江仙?”陈老四声音发颤,此番场景让他双腿发软。 江仙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陈伯,早。” 声音嘶哑,却平静如常。 “这……这是……”陈老四指著虎尸,舌头打结。 “山里的虎。”江仙淡淡道,“害了王大哥那头。” 说罢,他不再多言,扛著虎尸继续下山。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陈老四僵在原地,直到江仙身影消失在雾气中,才猛地回过神喃喃道。 “杀……杀虎了!江仙杀虎了!” 他转身就往山下跑,柴刀掉了也顾不得捡,一路狂奔,嘴里反覆喊著这句话。 消息传遍半个临江镇。 起初是从陈老四口中传出,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浑身是血!那虎比牛还大!江仙扛著虎下山,一步一个血印!” 听者將信將疑。 虎是山君,哪是那么容易杀的? 王铁山那般老猎户都折在虎爪下,江仙虽有些本事,可毕竟年轻…… 可很快,更多目击者出现了。 卖豆腐的张寡妇说,她清晨开门时,看见江仙扛著虎尸从街上走过,血滴了一路。 肉铺刘老板拍著胸脯保证。 “千真万確!那虎皮我亲眼见了,黑黄纹路,油光水亮,绝对是头壮年山君!江二爷把虎尸扛到我家后院,说先放著,回头来取。” 铁匠李洪山更是言之凿凿。 “江二爷昨夜从我这儿取了新打的刀箭,说是要进山。今早回来时,刀都崩了!那口重刀是我亲手打的,能崩成那样,必是经过惨烈搏杀!” 传言如野火,转眼燎原。 到了巳时,青石街已聚满了人。男女老少,挤挤攘攘,都想亲眼看看那头虎尸,看看那位杀虎的江仙。 江家院门紧闭。 院外,人声鼎沸。 院內,江仙正清洗伤口。 林挽月红著眼眶,用温水替他擦拭身上血污。每擦一处,手便抖一下。伤口太多,太深,有几处都能看见白骨。 “別哭。”江仙轻声道,“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这还叫皮外伤?”林挽月声音哽咽,“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 “不会。”江仙握住她的手,“小声点,別吵醒了孩子。” 正说著,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王氏,王铁山的遗孀。她手里提著个篮子,里面装著新蒸的饃饃、醃製的肉乾,还有几包伤药。见到江仙满身伤痕,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江公子……”王氏跪下就要磕头。 江仙连忙扶起:“婶子这是做什么?” “多谢您……多谢您帮铁山报了仇……”王氏泣不成声。 江仙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是我该做的。” 王氏的第一任丈夫,曾被朝廷拉去服徭役,此后再没回过家。 王铁山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可她现在又成了寡妇。 …… 消息传到张家大宅时,张庆元正在书房练字。 笔锋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 “你说什么?”他抬头看向管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千真万確,老爷。”管家低声道,“江仙……昨夜独入披月山,杀了那头大虫。今早扛著虎尸下山,半个镇的人都看见了。” 张庆元放下笔,缓缓坐下。 四年前那个败家子,如今竟能独力杀虎?这临江镇竟有这种猛人? 他想起这些年来江仙的变化,想起猎户们对他的信服,想起那些关於他山神庇护的传闻。 “备礼。”张庆元沉吟片刻,道,“我要亲自去江家探望。” 第十八章 子简 白日里喧闹渐渐褪去。 一天时间,江仙伏虎的事情,便传遍了临江镇。 江仙盘坐於一间专门收拾出的厢房之中。 他闭目调息。 洛书遗简静静悬浮,龟甲上裂纹流转。 白日吞噬那枚骨片后,龟甲便有了些许变化,裂纹补全了一小段,古篆文字清晰了些许,但还是无法辨认出来字跡来。 同时,他竟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立夏时节,他才將那凝息法修至第三层,若是不错,便是要几年时间,他才能更进一步。 可昨日那虎妖身上的那碎简,巧合之下,被他与自身遗简融合。 他立刻觉察到两处异样,首先是那凝息法,竟然直抵第四层,他丹田处,储存的法力,原先只是鸽子蛋大小的幽光,而现在,却有碗口大小。 另一个异样,是关於洛书遗简的,他感知到那龟甲,多了一种玄妙的能力。 这洛书遗简,竟可分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龟甲上可剥落一缕,凝成子简。 此简可赠予他人,融入其神魂,自此那人便与洛书遗简有了联繫。 更妙的是,子简入体,能潜移默化改善根骨,为受者开启修行资质——灵根。 而从此以后,受者的吉凶祸福、运势起伏,江仙皆能通过主简感应,推算无碍。 江仙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暗暗思忖。 “披月山中那大虫,大概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遗简的碎简,这才修炼到即將化形的境地。” 正思忖间,院门被敲响。 林挽月打开门,江仙在房內听到了动静。 “江夫人,是我,张庆元。” 江仙微微蹙眉,他对此人,並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是村里另一个大户。 他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著的果然是张庆元,一身绸缎长衫,外披玄色大氅。身后只跟著一个老僕,垂手侍立。 张庆元见到江仙,心中微微一凛,如今的江仙,与他记忆之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张老爷。”江仙拱手,“不知有何要事?” 张庆元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 “听闻江头领今日为民除害,搏杀大虫,老朽敬佩不已,特来探望,想一观这伏虎英雄。” 话说到这份上,江仙自不能拒。 他客气道:“张老爷请。” 两人进了堂屋,老僕留在院中。 江仙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屋內陈设,简陋却整洁。 张庆元打量一番。 “张老爷请坐。”江仙搬来凳子。 张庆元坐下,將灯笼置於桌上,笑道。 “江兄弟不必客气。在下深夜叨扰,实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这老头一口一个兄弟,叫的江仙频频蹙眉。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江仙嘴上说著客气话,心里却想著怎么打发走他。 “张老爷请讲。” 张庆元捋了捋鬍鬚,缓缓道。 “今日江兄弟搏杀山君之事,已传遍全镇。在下听闻时,亦是震惊不已——那山君盘踞披月山多年,伤人无数,便是经验最老道的猎户,也不敢轻言除之。江兄弟独身入山,一夜功成,这等勇武,实非常人可及。” 他说得诚恳,眼中满是讚赏。 江仙却神色平静,心中有了断定,怕是得知他伏虎一事,而特来探探他的底细亦或是带著別的目的。 想到这里,他也不客气,只淡淡道。 “侥倖罢了。” “侥倖。”张庆元呵呵一笑,摇头。 “一次是侥倖,两次是运气,可江猎头这些年的变化,镇上人有目共睹。” “几年前,您还是江家少爷,如今却是猎团头领,箭术如神,刀法精湛,更能掐会算,避凶趋吉——这若还是侥倖,那这世上便无本事二字了。” 他顿了顿,隨后哈哈一笑,意味深长道。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天生便不凡。江兄弟……便是这类人。” 江仙听著这些恭维的话,笑道,“过誉了,张老爷半夜来我家,不会是为说閒话的吧。” 张庆元笑了笑,也不再说些没用的,他话锋一转:“江头领可知道,曹家近日的动静?” “略有耳闻。”江仙心中一动,大概猜出了张庆元什么意思了。 “曹富贵正值壮年,而曹云虎那小子,今年十八。” 张庆元声音压低。 “他曹家训练家丁,购置刀弓,还从县里请来退役的老兵做教头。这般动作,意欲何为,江兄弟想必清楚。” 江仙当然知道。 关於曹家少爷凭空消失这事,有两种说法。 镇上流传的是,曹云生当年是被张庆元暗害,目的是教他老曹家绝后。 另一个说法则是曹云生被那山精野怪拖走了。 张庆元继续道。 “说到底还是为了曹云生当年失踪之事,镇上人多以为是山精作祟。可曹富贵,总觉得……此事蹊蹺,甚至將此事怪罪在我的头上,这不是莫须有怀疑么。” 他抬眼看向江仙,目光如炬,“江头领以为呢?” 江仙摇摇头:“山深林密,精怪出没,也是常事。” “是常事。”张庆元点头。 “可有些事,太过巧合,便不寻常了。曹云生失踪,是在四年前秋税前后;而江老弟,你转变的,恰也是这四年间。” 他顿了顿,隨后一笑:“在下不是来深究这个的。相反,我觉得,曹家父子若真是咎由自取,那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江仙抬眼看他,张庆元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 “曹家这些年,在镇上也没做几件好事,曹云生当年惦记江兄夫人这事呵呵呵。这般人家,若是倒了,对临江镇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江仙心中明白。 这张庆元,看似在夸他,实则句句试探;看似在谴责曹家,实则暗暗拱火,一副小人做派。 “张老爷说笑了。”江仙淡淡道。 “江某一介猎户,只管打猎养家,镇上的事,轮不到我插手。” “猎户?”张庆元忽然笑了。 “江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您若真是寻常猎户,能独力杀虎?能预知吉凶?” 张庆元轻笑著,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那盒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紫檀木所制,表面雕著云纹,做工精细。 张庆元小心翼翼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 盒中铺著红绒,绒上躺著一株草。 草叶三片,呈品字形,但是此刻却是乾瘪著。 “此草,是我偶然所得。”张庆元观察著江仙的表情。 “据说此物若是入药,则对治疗伤势,极为利好。” 他將锦盒推向江仙。 “老朽一介凡夫,此草在我手中,不过是件玩物。可若在江兄弟手中,或许能物尽其用,將伤势彻底治好。” 江仙看著那株灵草,眯起眼。 他能感觉到,草中蕴含著一股精纯的草木灵气,极为纯粹。 “张老爷这是何意?”江仙面色终於有了波动,他不知道眼前的东西是什么,但却可以肯定,不是凡物。 张庆元笑了。 “在下方只想与江兄弟做个交易。这株草药,便是诚意。” “什么交易?” “老朽不求別的,只求江兄弟在临江镇站住脚。” 张庆元缓缓道。 “曹家势大,这些年压得张家喘不过气。在下老了,犬子又年幼,若曹富贵真有心发难,张家怕是难以招架。”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江头领您,如今虽有声望,可终究根基尚浅。猎户们服您,是因您有本事。可这镇上,不止有猎户,还有商户、农户、工匠。这些,江兄弟或许不熟悉,可在下……经营多年。” “况且,江家当年,也曾是这临江镇的大户。” 话说到此,已然明了。 张庆元要借江仙和猎团的的武力,震慑曹家;江仙可借张家的势力,站稳脚跟,重振家族。 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坏,句句不提“联手除曹”,可字字都在暗示。 “张老爷这般厚礼,江某受之有愧。”江仙缓缓道。 “江头领值得。”张庆元起身,拱手一礼。 “夜深了,老朽不便多扰。这株草药,还请江兄弟收下。不妨考虑考虑。三日后,老朽在府上设宴,届时再细谈不迟。” 说罢,他不等江仙回应,转身出了堂屋。 老僕提灯跟上,主僕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九章 兽元 江仙在院中站了片刻,听那主僕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他转身回屋,还未坐下,一道黑影便从房樑上躥了下来。 “喵!” 狸花猫轻巧落地。它几步跳到桌边,盯著那个紫檀木锦盒,鬍鬚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江仙,这老头可给你送了好东西!” 狸花猫声音里满是兴奋,尾巴高高翘起,尾尖一颤一颤的。 江仙在桌边坐下,看著它这副模样,不禁失笑。 “小黑子,这东西是什么好东西,对你的诱惑比鱼乾都大。” “你懂什么。”狸花猫跳到桌上,绕著锦盒转了两圈,鼻子凑近盒缝,深深吸了一口。 “这气味……清灵纯净,是草木精华!而且年份不浅,真是稀罕物。” 它抬头看向江仙,眼中光芒闪烁:“当年我便是吃了这样一株灵草,才开了灵智,能吐人言。” 江仙闻言,眉头微挑,开始正视起来。 他打开锦盒,取出那株“三叶朱果”。碧绿的草叶在灯下泛著温润光泽,朱红果实中的灵光流转更显清晰。 “这般珍贵?”江仙问。 “珍贵?何止珍贵!”狸花猫急切道。 “寻常野兽开智,要么是靠血脉传承,要么是经年累月吞吐日月精华。可那要多久?十年?二十年?我族中那位炼气老祖,便是吃了三株这样的灵草,才在三十年內化形成功!” “可惜,那老头子贮存方法有误,倒是叫这灵草,白白流失了药性,他还这才捨得送出吧。” 它说著,前爪搭上桌沿,眼巴巴看著江仙手中灵草。 “这株虽不及老祖当年所食的那般年份久远,可至少也有八九十年火候。若是给我……” 话音未落,江仙已將灵草收回锦盒,合上盖子。 “喵?!”狸花猫炸毛了,尾巴竖得笔直。 “你还防著我?我当年吃的那株,可比你手上这株年份更久!足足百年。” 江仙將锦盒收入怀中,淡淡道。 “不得不防。近日挽月同我说,家中肉乾少了不少。” 狸花猫身子一僵,耳朵耷拉下来,声音也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那……那不是那凝息法,我快修到第一层了么,消耗巨大,肚子容易饿……” “修到第一层,便要偷吃?”江仙挑眉,“我记得你半年前就说快到了。” “这次是真的!”狸花猫急道,“我这几日吐纳,已能引气入体。需多吃些血肉,补充精气……” 江仙看了它半晌,忽然道:“真慢。” “喵?!”狸花猫再次炸毛。 “我才七岁!披月山中那头山君,八十岁了,才即將摸到化形的门槛。相比起来,我可称天才!” 说到山君,江仙心中一动。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颗从虎妖腹中取出的肉球,隨手丟在桌上。 肉球滚了几圈,停在狸花猫面前。 肉球鸡蛋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密血丝,入手温热,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你说那头畜生啊。”江仙语气平淡。 “被我杀了。这个是它身上的,我觉得不是凡物。你们同为妖怪,帮我看看是什么。” 狸花猫愣住了。 它低头看看肉球,又抬头看看江仙,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好一会儿,它才小心翼翼问。 “你……你杀的是披月山深山里那头山君?” “不然呢?”江仙反问,“这山中还有第二只能化半形的虎妖?” 狸花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它围著肉球转了两圈,小心翼翼伸爪碰了碰,又触电般缩回。如此反覆三次,才敢將肉球拨到面前,仔细端详。 油灯火苗跳跃,將肉球的影子投在桌上,微微晃动。 良久,狸花猫才喃喃开口:“这是……兽元。” “兽元?” “妖兽修行,与你们人族不同。”狸花猫声音低沉。 “我们无有灵根,全凭本能吞吐灵气。待灵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在体內凝结此物——名为兽元。兽元凝聚妖兽毕生精华,是其性命根本。” 它顿了顿,继续道。 “寻常野兽开智,是为妖兽。妖兽修炼至一定境界,兽元便会发生变化——若是走化形之路,兽元会逐渐转化,待完全化形时,便会化作妖丹。若是走返祖之路,兽元则会融入血脉,强化本源。” 江仙静静听著,心中明了。 狸花猫伸出爪子,轻轻拨弄肉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看这兽元的品质……凝实温润,光华內敛,已有丹相雏形。那头山君,多半还差一两个小境界,便能抵达炼气,从而真正化形了。” 它抬起头,看向江仙,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真把它杀了?” 江仙点头。 狸花猫沉默下来。 它低头看著那颗兽元,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兔死狐悲的悵然。 “这山君……是真的有机会化形炼气的。”狸花猫喃喃道。 “我族老祖曾说,每一位化形的妖兽,都是一代天骄,披月山深处那头虎,天赋异稟,血脉纯正。若能再给它五年……不,两年,必能化形成功,踏入炼气境。”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是位天骄啊……” 江仙看著它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趣。 这狸花猫平日里贪吃耍滑,没个正形,此刻却流露出这般复杂情绪。 他忽然开口,语气玩味。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狸花猫抬头。 江仙盯著它,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你有没有兽元?” 狸花翻个白眼道。 “我有,而且兽元有了雏形,你若跪下求我,我哪天心情好,就把它挖出来给你。” 江仙忽然笑了,他摇摇头,端起桌上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不过是句玩笑,见你平日没个正形,此刻倒为一只陌生的虎妖伤感起来。” “我可是费了很大一番力气,弄得满身是伤,才將其杀掉,倒是不见你对我说些恭维的话。” 狸花白眼一翻,没有接话。 江仙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兽元:“这兽元,对我可有用处?” 狸花猫犹豫片刻,低声道。 “妖兽兽元,蕴含精纯妖力。若是人族修士得之……可炼化为丹药,辅助修行。或是直接吞噬,可增进修为。” “只是后一种方法凶险,风险很大。” 江仙点点头,將兽元收回掌中。 “那株灵草呢?”他问,“与这兽元相比,孰优孰劣?” 狸花猫想了想,道,“灵草温和,易於吸收,但效力有限。兽元霸道,能量庞大,但需谨慎炼化。若是稳妥起见,自然是灵草更好。若是……急於求成,兽元见效更快。” 它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已杀了山君,我怕会引来麻烦。” “麻烦?”江仙挑眉。 “妖兽虽散居山林,可也有族群,有传承。”狸花猫正色道。 “这头山君,若是野虎罢了,若是宗门放养,或是背后有势力的,便很是麻烦。” “虎族,在妖兽中算是强族。你这般杀了它们有望化形的后辈,若被其族中长辈知晓……” 沉默片刻,他忽然问:“你可有族群?” 狸花猫一愣,摇头:“我生下来,没见过父亲,一岁半时,我娘也走了,隨后我饿得头晕眼花,稀里糊涂的在山里找吃的,误吃灵草,开了灵智……喵。” “我猜,我娘应该是找个地方偷偷死了,因为我们猫族就是这样,快死的时候,总会偷偷找个地方,谁也不知道……” 第二十章 赴约 三日后。 江仙如约而至,来了张府。 席间,张庆元只谈风月,不论正事。 他说镇上年景,说山中猎物,说些早年游歷的见闻趣事。 张庆元口才极佳,说话风趣,又恰到好处地捧江仙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庆元放下筷子,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至江仙面前。 江仙低头看去,是一张地契。上面白纸黑字写著。 青石街宅院,占地一亩三分,今卖於江仙名下。 落款处盖著官印,还有张庆元的私章。 “张老爷,这是何意?”江仙眉毛一挑,这正是他如今的居所。 张庆元笑道:“江兄弟如今住的院子,是租的吧?在下前日与房主谈妥,將那院子买了下来。今日便赠与江兄,权当是贺您搏杀山君之喜。” 江仙自然是要客气一番:“在下只怕是受之有愧。” “受得,受得。”张庆元摆手。 “江公子为民除害,乃我临江镇之幸。一栋宅院,算不得什么。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江仙,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笑笑。 江仙知道,张庆元要说正事了。 “张老爷有话,不妨直说。”江仙放下酒杯,“这般拐弯抹角又是何必。” 张庆元笑了。 “江兄爽快。” 他示意丫鬟退下,厅內只剩二人。 “在下与令尊江福海,早年也曾有过交情。”张庆元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追忆。 “那时江家还在冬升镇,田產千亩,是镇上首户。令尊为人……虽有些嗜好,可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 “在下还记得,二十年前与江家合伙贩布,三月便赚了五百两。令尊分帐,还多给了在下五十两。” “这般气度,在下至今难忘。” 江仙静静听著,不置一词,他知道这些都是些客气话,毕竟江家曾有几处上好的水田,如今还在张庆元手里呢。 且江仙当初落魄的时候,更是不见他来接济,如今他杀了猛虎,立马便上赶著来。 就是他將江仙住的地方买下来,赠与他,他也对张庆元生不出几分好感。 此番做派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做派,可偏偏这种人,往往能取得不俗的成就。 “可惜啊……”张庆元嘆息,“令尊去得早。江家偌大家业……唉,不提也罢。” 张庆元见江仙只是安静的吃菜,隨后话锋一转。 “可令尊若在天有灵,见江兄如今这般出息,想必也会欣慰。败家子常见,浪子回头却难。能从那般境地爬起来,脱胎换骨,实非常人可及。” 张庆元原本还想再说些恭维的话,可见到江仙似乎对这些並不感兴趣,他忽然压低声音,准备直接奔入主题。 “江兄弟啊,不知道,四年前秋税那夜……泥瓶巷西边那片荒地,可是热闹得很啊。” 张庆元说完,便不再多说了,只是微笑著看向江仙。 江仙面上不动声色,抿了口酒,虽是心中一惊,可面上还是淡淡道:“张老爷,你说的,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张庆元往后一靠,决定直接了当。 “曹云生那小子,自那夜便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曹富贵寻了四年,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观察著江仙表情。 “可在下却知道,那夜荒地起了场大火,烧了一整夜。第二日,只剩一片焦土。” 江仙看著张庆元,忽然笑了。 “张老爷知道得这般清楚,莫非那夜……也在场,或者火是你放的?” “不在。”张庆元看著江仙,笑著摇头。 “可镇上有些眼睛,却是雪亮的。几个小乞丐那夜在破庙里,听见了些动静,看见了些人影。他们不懂事,只当是寻常打斗,第二日便忘了。可在下……记性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江公子,其实曹富贵心里也清楚。他儿子是什么德行,他最明白。曹云生惦记林氏,不是一天两天。那夜他儿子去泥瓶巷的荒地,必是设局要对付你。” “不过,江公子大可放心好了,在下已经把那几个乞丐处理了。” “大热天的,临江镇又在水边,每年夏天,总要淹死那么几个贪玩的小孩不是?” 张庆元笑著道。 江仙不语,只静静听著,他眉头微微蹙起,天底下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 “曹富贵不在乎。”张庆元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不在乎是江公子杀了曹云生,还是在下害了他儿子。” “他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名正言顺与张家对抗、吞併张家的由头。” “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比起江公子你,我的嫌疑最大,他必须將我除掉,否则,他拿什么震慑手底下的人?” 他看向江仙,声音压得更低。 “江兄弟,如今伏虎的威名,早就传遍了临江镇,加上你手底下猎团的人,也不是好对付的,曹富贵不是傻子,所以当他决定出手时,一定会先稳住你。许你承诺,让你莫要掺和。” “江公子,你是聪明人,当知兔死狗烹的道理。”他缓缓道。 “今日在下赠宅院,非是收买,而是诚意。张、江两家,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將我剔除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你也除掉。” 张庆元接著开口。 “我不得不承认,曹富贵確实是个有手段的,但他说到底,只是个见识浅薄的愚民。” 江仙开始正视起张庆元来,他笑问,“张老爷此话怎讲?” 张庆元道。 “江公子可能有所不知,我张家,是外来人,见过大世面,和曹富贵那种货色不同。” 江仙思忖片刻道,“张老爷想如何?” 张庆元眼中精光一闪。 “不是在下想江公子如何,而是江公子想如何?” 他顿了顿,继续道。 “曹家势大,单凭张家,难以抗衡。可若加上江公子的猎团,加上江公子的如今的威望,再有江公子的本事,那便不同了。” 话说到此,已然挑明。 “那张老爷想要江某做什么?”江仙问。 “不是要,是请。”张庆元正色道。 “请江公子与在下联手,除掉曹家。事后,张家与江家,共治临江镇。” 他伸出六根手指。 “六成。曹家產业,江公子占六成。” 江仙笑了,“张老爷这般大方?” “不是大方,是识时务。”张庆元坦然道,“江兄弟如今已非池中物。与其等著曹家將您招揽过去为敌,不如现在结交为友。” 江仙沉默片刻,忽然举杯。 “张老爷既如此坦诚,在下也不矫情。”他缓缓道,“曹家之事,江某应了。” 张庆元眼中闪过喜色,举杯相碰。 “好!江公子爽快!” 两人一饮而尽。 江仙不得不承认,张庆元是个聪明人,曹富贵同样也是个有野心手段的人。 可张庆元只是將江仙当做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猎户了。 江仙自然不会全信张庆元的话,他暗暗思忖。 “只怕是將曹家除掉的第一件,便是將我除掉,我如今虽应答下来,可也需要早做准备才是。” 第二十一章 新啼 傍晚时分。 江仙走在青石板街。 正思忖间,忽有细微声响入耳。 那是从自家院中传来的,隔著半条街,寻常人绝听不见。 可江仙如今五感远超常人。 晚风送来的,是林挽月温软的嗓音,还有儿子江安下稚嫩的童音。 “……这个字念安,安心的安。” “娘,安字怎么写呀?” “你看,宝盖头下面一个女字。就像咱们家,有屋顶遮风挡雨,有娘亲守著孩儿,便是安。” 江仙脚步一顿,唇角便是噙著笑。 这般时辰,挽月还在教儿子识字。 她总是这般耐心,哪怕白日操劳家务,也要抽出时辰教安下读书认字。她说,江家从前大户,不能断了文脉。 他至今还记得,安下出生那日。 那时江家刚搬到泥瓶巷不久,家中一贫如洗。 林挽月怀胎九月,仍要操持家务,洗衣做饭,身子单薄。 临盆那日,江仙请不起好的接生婆,是房东吴婆婆,挽起袖子道。 “老婆子接生过七八个,信我便是。” 他在屋外守著,听著屋內传来一声声压抑的痛呼。 那是立春时节,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他靠在院墙上,手脚冰凉。 后来安下出生,哭声嘹亮。 吴婆婆出来,笑呵呵道:“是个带茶壶嘴嘴的。” 隨后她又补充道。 “母子平安!” 江仙这才鬆了口气,进屋看著怀中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月子期间,林挽月还是受了寒。 泥瓶巷的屋子漏风。家中无钱买炭,只能烧些枯枝取暖。林挽月月子里起身餵奶,著了凉,咳嗽了整整一个春天,落下病根。 所以林氏给儿子取名“安下”。 这名字他曾问过林氏:“安於眼下,哪里好了?” 那时林挽月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眉眼带笑,声音轻软如春风拂柳。 “安是念你日日顺遂,下是伴你左右、余生相隨。江安下,便是我心向江,余生安守於你身侧。连孩儿的名,都要拴著我对你的心意,盼他承这份情,也护著爹娘岁岁安稳。” “这般好,夫君还不依?” 江仙当时便笑了,笑中带泪。 林氏是秀才之女,虽家道中落,可腹有诗书,口齿伶俐。 与她说道理,便是江仙也常被说得哑口无言。 “好,便叫江安下。” …… 江仙已走到院门前,正要推门,忽听院內传来一声惊呼。 是林挽月的声音。 紧接著是江安下慌乱稚嫩的哭喊:“娘!娘你怎么了?娘!” “肚子……” 江仙心头剧震,一把推开院门。 院內,林挽月瘫坐在石凳旁,一手撑著石桌,一手捂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江安下站在她身边,小手抓著她的衣角,眼泪汪汪,不知所措。 江仙衝上前。 林挽月抬头看他。 “大郎……肚子……” 江仙二话不说,俯身將她横抱而起。 林挽月身子很轻,他抱著她快步往屋里走,声音却放得极柔。 “我知道,別说话,省著力气。” 江安下跟在身后,小跑著,一边抹眼泪一边喊:“爹爹!娘是不是要生妹妹了?” “安下乖,我去叫吴婆婆过来,你在家里陪著娘亲。”江仙回头吩咐,语气镇定。 孩子用力点头,江仙转身就往外跑。 江仙將林挽月小心放在床上。 这床是今年新打的,用的是松木,垫著厚实的棉褥。 比起泥瓶巷那张破床,已是天壤之別。 林挽月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大郎……这次……会不会……” “不会。”江仙握紧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有我在,绝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如擂鼓。 林挽月怀这胎时,身子便不大好。 前三个月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圈。 后来虽好转,可毕竟年岁渐长,又曾坐月子受寒,底子虚。 大夫来看过,只说需好生將养,莫要劳累。 可家中事务,哪能真让她閒著? 江仙想到这里,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早该请个丫鬟来帮忙的,早该…… “疼……”林挽月忽然皱眉,抓紧他的手。 江仙连忙安抚:“忍一忍,我去叫吴婆婆。” 不多时,院门被推开,吴婆婆急匆匆进来,身后跟著江仙。 老人家衣衫都未系好,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身后还带著两个年轻女子。 “江少爷莫慌,老婆子来了。”吴婆婆走到床边,看了看林挽月脸色,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神色凝重。 “怕是要早產。” “江少爷,您先出去。”吴婆婆开始挽袖子,“这儿交给老婆子。” 江仙点头,“別怕,我就在外边。” 林挽月看著他,眼中泪光闪。 江仙退出屋子,带上门。 院中月色清冷。 他在屋檐下坐下,屋內传来压抑的痛呼。 江安下搬来小板凳,挨著他坐下,小手抓住他的衣袖:“爹爹,娘没事的对不对?” 江仙低头看儿子。四岁的孩子,眉眼像极了林挽月,清秀稚嫩,此刻眼中满是恐惧。他伸手揉了揉安下的头。 “嗯,娘会没事的。” 孩子点头,可眼泪还是掉下来,“可是娘叫得好疼……” 江仙將儿子搂进怀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移中天。 屋內痛呼声时高时低,吴婆婆的安抚声隱隱传来。偶尔两个女子进出,端热水,递毛巾,神色匆匆。 江仙坐立难安,起身在院中踱步。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江仙不敢想。 他忽然双手合十,对著夜空喃喃:“求仙人保佑……求仙人保佑挽月平安……” 话出口,自己都愣了。 修仙四年,他早已不信鬼神。 洛书遗简在身,他更知所谓仙缘不过是机缘巧合,所谓庇佑都比不过自身强大。 可此刻,他竟像个最愚昧的凡夫俗子,祈求那虚无縹緲的神明。 可心中那份焦灼,半分未减。 “爹爹。”江安下小声问,“你在跟谁说话?” “跟……老天爷。”江仙蹲下身,看著儿子,“爹爹求老天爷,保佑娘亲平安。” “那老天爷会听到吗?” 江仙沉默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抚著江安下的头。 时间过得太慢,每一息都如一年漫长。屋內痛呼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呻吟。江仙的心提到嗓子眼。 吴婆婆经验丰富,此刻打扰不得。 他只能等。 屋內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江仙浑身一震,猛地站起。 紧接著,是第二声啼哭!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交织在一起。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吴婆婆满脸疲惫地走出来,眼中却带著笑。 “恭喜江公子,夫人生了,是双胞胎!一儿一女,龙凤呈祥!” 江仙脑中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好一会儿,才颤声问。 “挽月呢?挽月如何?” “好著呢!”吴婆婆笑道,“就是累坏了,这会儿睡过去了。孩子都健康,哭声嘹亮,將来必是有福的!” 江仙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第二十二章 受种 青石板街,江家院子。 三个孩子都已睡熟。 龙凤胎躺在摇床里,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江安下睡在隔壁小榻上,四岁的孩童,梦里不知遇见什么,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 江仙將林氏哄睡过去,独自起身,来到几个孩子的房间之中。 他手中托著一物,並非洛书遗简本体,而是一缕从龟甲上剥离的虚影。 那虚影薄如蝉翼,淡如烟嵐,在掌心缓缓流转,隱隱浮现出龟甲上的古拙纹路。 这是洛书遗简新得的神通。 分化子简,赠予他人,可为其开启修行资质,更可借之感应受者吉凶祸福。 深吸一口气,江仙起身,先走到摇床边。 烛光下,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女儿小脸粉嫩,睫毛长而密,像极了林挽月。 儿子则眉目疏朗,鼻樑挺直,有几分他的影子。 江仙伸出右手,掌心虚影缓缓飘起,悬浮在两个孩子上空。 虚影中分出两缕极细的流光,如丝如缕,悄无声息地没入孩童眉心。 摇床里的孩子依旧酣睡,毫无异状。 江仙心中一沉。 他收回流光,虚影重归掌心。 那两缕探入孩子体內的气息,如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涟漪。 无灵根。 洛书遗简无法引动。 他沉默良久,转身走向江安下的小榻。 儿子睡得很沉,一只小手露在被子外,手指纤细,掌心柔软。江仙蹲下身,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他再次催动虚影。 这一次,流光只分出一缕,细如髮丝,缓缓没入江安下眉心。 依旧平静,毫无波动。 江仙怔怔看著儿子和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都没有灵根。 这意味著,三个孩子,江仙可以选择一个植入子简,为孩子开启修行的资质。 他低下头,看著儿子稚嫩的脸庞。 四岁的孩子,懂得什么? 若將子简种入他体內,为他开启修行之路,这孩子……会快乐吗? 江仙闭上眼,心中挣扎如潮。 他並不知晓这洛书遗简的来歷,就这样凭空出现,而且这子简,很明显,不是让他给自己所用的。 但旁人,江仙信不过,对他人的信任,是对自己的背叛。 如若是让他选择这子简的受种对象,那只能是和自己有著血脉联繫的人。 也就是自己的子嗣,以血脉亲情为纽带,要远比一个外人更让他感到放心。 他来到这个世界多年,也適应了这样的生活。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他睁开眼。 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轻轻將儿子抱起,走到堂屋中央。 月光从窗欞洒入,在地上像是铺了层银霜。他將江安下放在蒲团上,孩子依旧未醒,睡得香甜。 江仙盘膝坐在他对面。 掌中虚影缓缓升起,这一次不再试探,而是尽数没入他体內。 江仙轻叱一声,子简如乳燕归巢,没入江安下眉心。 孩子浑身一颤,眉头微蹙,似有所感,却未醒来。 那子简在他眉心停留片刻,缓缓下沉,最终落于丹田处,化作一点微不可查的蓝芒,静静悬浮。 子简,已种入江安下体內。 从此以后,这孩子便有了修行资质。 虽然他原本没有灵根,可有了子简温养,日后未必不能提升。更关键的是,江仙能通过主简感应儿子安危,推算吉凶,在他修行路上护持一二。 他走回桌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青阳凝水诀》。 字跡端正,一笔一划,皆灌注心神。 待他再大些,识得字了,便能照著修炼。 有子简在身,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虽不能一步登天,可日积月累,总能有所成就。 油灯將尽,火光渐微。 江仙吹熄灯,在黑暗中静坐。 同一轮月下,曹家大宅却是一片死寂。 正房內烛火通明,药气瀰漫。 曹富贵瘫在床上,面如金纸。 他年不过五十,可此刻看著却像七十老叟,头髮全白,眼窝深陷,脸上皱纹如刀刻。 曹云虎跪在床前,紧紧握著父亲的手。少年眉眼已有了曹富贵的阴鷙,只是此刻眼中满是慌乱。 “爹……爹您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了……” 曹富贵费力摇头,嘴唇翕动。 “不,不必了,我的身子……自己知道……” 他吃力地抬眼,看向儿子。 那双曾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却依旧死死盯著曹云虎,似要將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云虎……听爹说……” “爹您说,儿子听著。”曹云虎俯身,耳朵贴近。 曹富贵喘息良久,才断续道。 “去县里,请找青阳三煞……他们,要价狠,但办事利落……” “青阳三煞?”曹云虎一愣,“爹,那是江湖上的亡命徒……” “就是要亡命徒……” “张庆元……必已,联繫江仙,你要小心……” 他忽然剧烈咳嗽。 曹云虎慌忙替他擦拭,却被曹富贵抓住手腕。 “江仙……”曹富贵死死盯著儿子,一字一句道,“才是……杀你大哥的……真凶……” 曹云虎浑身一震。 “爹……您怎么知道……” “我……查了四年……”曹富贵眼中涌出浑浊的泪。 “那夜,荒地起火,几个小乞丐看见江仙和猎团……” 他喘息更急,胸口剧烈起伏。 “……我,原想著,借这个由头,將张家剷除,可……没,没机会了。” “那爹您为何不早说!”曹云虎显然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说……有何用?”曹富贵苦笑,笑容悽惨。 “一山不容二虎,爹,常常教你,做事,需……分清主次……怕你衝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悔恨:“我……错在看轻了他……以为他……不过是运气好……” “不想……他如今,竟有……伏虎的本事。” 话音渐低,气若游丝。 曹云虎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泪水滚落。 “爹,您放心,儿子一定替大哥报仇!先除张家,再杀江仙!” 曹富贵吃力地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这些年……我待你严苛了,是不想你跟你大哥那般无用……” “不要怪爹……” 曹富贵眼中最后一丝光在渐渐熄灭,他停顿了很久,才开口。 “江仙若在……你动张家……先稳住他……再除去张家……站稳脚跟,即可徐徐除去猎团……” “江仙,现如今……绝不是……常人,如若动手,定要慎之……” 他忽然抓住儿子的衣襟,用尽最后力气。 “记住……莫要给张家……” 手一松,无力垂下。 曹云虎愣住,隨即扑到父亲身上,放声大哭:“爹!爹!” 可曹富贵已听不见了。 他睁著眼,望著床顶帐幔,瞳孔渐渐涣散。最后的光景里,一生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 年轻时白手起家,与江福海、张庆元斗得你死我活。 那时三人皆是青壮,意气风发,在临江镇的酒楼上对饮,说要做一番大事业。 后来江家败了,他心中暗喜,以为少了个对手。可张庆元那老狐狸却越发难缠。 再后来,云生长大了。 那孩子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聪明,狠辣,可惜太好色。他劝过,骂过,可云生不听。 最后……最后失踪在那片荒地。 他进山寻子,带著八个最忠心的家丁。在山里转了七天七夜。那一刻,他只在心里祈祷著,云生不过是离家远游了。 直到冬天,一个小乞丐,在他门前乞討…… 他不甘心啊。 曹家三代积累,好不容易成了临江镇的大户。 他还想看著云生娶妻生子,看著曹家开枝散叶,看著张家被他踩在脚下…… 可如今,都成了空。 还有许多事没交代……云虎还小,曹家的帐册藏在书房暗格里……县里那位大人,每年要送三百两银子…… 话到嘴边,却已说不出。 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最后一点意识。 曹富贵闭上眼,气息断绝。 曹云虎跪在床前,哭了许久,直到泪乾。他缓缓抬头,看著父亲安详却又不甘的遗容。 他起身,擦乾眼泪,走出房间。 门外,管家和几个家丁垂手侍立,个个面色凝重。 “老爷……走了。”曹云虎声音平静得可怕。 “备丧。另外,派人去县里,请青阳三煞。就说……曹家有大买卖,请他们来谈。” 管家一愣:“少爷,那三人是……” “照我说的做。”曹云虎打断他,眼中寒光如刀,“从今日起,曹家,我说了算。” 月色下,少年的脸上再无半分稚气。 第二十三章 杀机 曹富贵的丧事办得极简。 按说以曹家在临江镇的地位,本该停灵七日,请僧道做法,宾客弔唁,流水席摆满长街。 可曹云虎只停了三日,便匆匆下葬。 陪葬只放了几件曹富贵生前惯用的器物。 镇上议论纷纷,都说曹家小子不懂事,这般草草了事,对不起他爹半辈子风光。 下葬那日,小雨淅沥。 曹家祖坟在镇西三里处的山坡上,背靠披月山余脉。 坟前,曹云虎看著棺木入土,一言不发。 雨水打湿孝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待最后一抔土掩上,他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沾满泥泞。 “爹,大哥。”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你们且看著吧……” 起身时,眼中再无泪光。 青石街,江家小院。 自那夜为江安下种下子简,已过去七日。 这七日间,江仙仔细观察儿子,却未见任何异常。 安下依旧早起读书,午后习字,偶尔缠著江仙要学射箭。 只是夜里睡觉时,眉心那点金光偶尔会微微一闪。 这日傍晚,江仙正在院中磨刀。 “爹爹。” 江安下从屋里跑出来,手中拿著本《千字文》,小脸上满是困惑:“这个字念什么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江仙停手看去,是“玄”字。 “念玄,玄妙的玄。”他擦净手,接过书册,指著字解释道,“你看,上面一点一横,像不像天盖?下面绞丝旁,像不像地脉?天地交泰,阴阳相生,这便是玄。” “玄是什么意思呢?” “玄啊……”江仙沉吟片刻,“便是深奥难懂,却又蕴藏至理。譬如这夜空。 ”他指向渐暗的天际,“你看得见星辰,却不知星辰为何发光。看得见月亮,却不知月亮为何圆缺。这便是玄。” 江安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爹爹教我的呼吸法,也是玄吗?” 江仙心头一跳。 三日前,他开始教安下《青阳凝水诀》。 只说这是强身健体的功夫,未提修仙二字。孩子学得认真,每日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从无懈怠。 “算是吧。”江仙含糊道,“练好了,能让你身体强壮,少生病。” “那我能像爹爹一样厉害吗?”孩子眼中闪著光,“能打大老虎吗?” 江仙笑了,揉揉他的头:“只要你勤加练习,將来会比爹爹更厉害。” 正说著,林挽月抱著孩子从屋里出来。她身子还未完全恢復,脸色有些苍白,可眼中满是温柔。小傢伙裹在襁褓里,睡得香甜。 “安下,莫要总缠著爹爹。”林挽月轻声道,“爹爹累了,让他歇歇。” “不累。”江仙起身,接过女儿。小傢伙在他怀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又沉沉睡去。 林挽月看著他,眼中泛起笑意:“你这几日,总是看著孩子们发呆。怎么了?” 江仙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时光过得真快。” 是啊,真快。 几年前,他才刚来这个世界,妻子险些隨他赴死。 如今,他有了三个孩子,有了安稳的家,有了旁人敬畏的本事。 他看向怀中的女儿,又看向林挽月怀中的儿子,最后看向仰头望著自己的江安下。 夜幕降临,院中点起灯笼。 一家人用过晚饭,江安下照例练了半个时辰呼吸法。 江仙在一旁看著。 子简在安下眉心微微发亮,与江仙识海中的洛书遗简隱隱呼应。他能感知到,孩子的修炼进展顺利,根基稳固,未出差池。 这让他稍稍安心。 江仙坐在院中,心神沉入识海。洛书遗简静静悬浮,龟甲上的裂纹比之从前清晰了些许。自吞噬虎妖体內那枚骨片后,龟甲便多了分化子简之能。而这几日,他隱约感觉到,龟甲深处似乎还有別的变化在酝酿。 正凝神间,忽有异动。 江仙心下瞭然,这便是洛书遗简,即將给出新的卦象了。 正思忖间,怀中洛书遗简忽然一震。 龟甲上裂纹流转,竟自行显现卦象: 今日运势【大凶】 【小吉】:巳时三刻,东市米铺前,你会遇见旧日猎户好友,得赠一囊陈年箭矢。 【小凶】:申时初,不注重保暖,將染风寒,三日方消。 【大凶】:亥时三刻,有血光之灾。凶煞自西来,刀兵临门。 而卦象给出的破局之法,只有八个字。 “避无可避,唯有一战。” 血光之灾……刀兵临门……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回屋,从床下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 匣中放著三样东西:那株“三叶朱果”灵草,虎妖的兽元,还有二十支三棱箭。 江仙抽出一支,指尖抚过箭鏃。 寒潭水淬火三次的锋刃,在月光下泛著幽蓝寒光。箭身铁木所制,沉重坚硬。这一箭射出,便是铁甲也能洞穿。 曹家大宅后院。 三个汉子围桌而坐,桌上摆著酒肉,却无人动筷。烛火映出三张狰狞面孔——左边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道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頜;中间的是个矮壮汉子,双手大如蒲扇,指节粗大异常;右边的是个瘦高个,腰间缠著一条乌黑软鞭。 这便是“青阳三煞”,县里出了名的亡命徒。 独眼汉子名唤赵莽,使一口鬼头刀,曾一人砍翻过七八个衙役。矮壮汉子叫铁掌李,一双铁掌能开碑裂石。瘦高个绰號“毒鞭”,喜欢吃牛鞭,羊鞭,口味很重。 “曹少爷,”赵莽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您说的这笔买卖,咱们兄弟接了。只是价钱……得再加三成。” 曹云虎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为何?” “您要杀的不是寻常人。”铁掌李接过话头,瓮声瓮气道,“江仙,咱们打听过了。能独力杀虎,必有过人本事。这般硬点子,得多费力气。” “况且,”毒鞭阴惻惻补充,“张家也不简单。他府上养著十几个护院,个个都是好手。咱们兄弟三个,要对付两家……嘿嘿,这买卖,险。” 曹云虎沉默片刻,知道这几人手上是有本事的,眼下这样说的言外之意是——得加钱。 他直道。 “再加五成。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他没了耐心,早就將富贵的嘱託丟了,在他看来,江仙纵使有伏虎的本领,可双拳难敌四人,更何况,三个练家子。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默契。 “曹少爷爽快!”赵莽咧嘴笑道,“那咱们便说说,怎么个章程?” 曹云虎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图上画著临江镇的街道布局,张府、江宅、猎户聚居地,都標得清清楚楚。 “就在今夜。”曹云虎指著张府位置,“你们三人,趁夜潜入,一个不留。” “那个江仙呢?”铁掌李问。 “江仙那边,我自有安排,此人是个猛人,需带上足够的人手。” 曹云虎眼中寒光一闪,“你们只需办好张家的事。记住,要做得像山贼劫掠,莫要留下把柄。” 窗外,夏风又起,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第二十四章 雨夜 入夜,下起了阵雨,夏天便是这样,风雨不定。 张府东墙外,一身玄色劲装,雨水顺著兜帽边缘淌下,在他脚边匯成小小的水洼。 他身后立著三道黑影,正是青阳三煞——赵莽按著鬼头刀,铁掌李双拳紧握,毒鞭的软鞭在雨中微微颤动。 “曹少爷,再確认一遍,”赵莽压低声音,“张家十七口,算上护院二十六人,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曹云虎声音平静,却透著刺骨寒意,“张庆元要活得久些,我要亲自送他上路。” 铁掌李嘿嘿一笑:“听说张家有个闺女,年方二八……” “隨你处置。”曹云虎打断他,“勿要误了正事。”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双手在墙头一撑,如狸猫般翻入院內。青阳三煞紧隨其后,几人落地无声,融入雨夜阴影。 张府內灯火阑珊。 张庆元今日小女儿寿辰,宴席散后便早早歇下。 他年近六十,这些年劳心劳力,身子大不如前。 今夜虽饮了些酒,却睡得並不安稳——梦中总见曹富贵那张枯槁的脸,还有曹云虎那双冰冷的眼睛。 忽有异响入耳,他立刻警觉起来。 “来人!”他厉声喝道。 无人应答。 张庆元心中一沉,翻身下床,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刀。刀身狭长,是他年轻时惯用的兵器,这些年虽养尊处优,可每日依旧擦拭。 他推门而出,廊下空无一人。 雨越下越大,浇在庭院青石板上,溅起迷濛水雾。 远处隱约传来几声闷哼,像是被人捂住口鼻发出的最后挣扎。 张庆元握紧短刀,一步步走向前院。 穿过月洞门,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院中横七竖八躺著七八具尸体,皆是张家护院。血水混著雨水,在地上蜿蜒流淌,泛著暗红的光。赵莽站在尸堆中央,鬼头刀滴著血,独眼中满是狞笑。 “张老爷,睡得可好?”赵莽咧嘴,露出黄牙。 张庆元面色铁青,目光扫过四周。 左侧厢房门口,铁掌李提著个丫鬟的尸身隨手扔开,那丫鬟颈骨已碎,死状悽惨。 右侧廊下,毒鞭正用软鞭勒住一个老僕的脖子,鞭梢毒刺没入皮肉,老僕浑身抽搐,顷刻毙命。 “曹云虎呢?”张庆元沉声问,仿佛早已知晓。 “在这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庆元猛地转身,曹云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丈处,手中提著一颗人头——那是张府管家,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你……”张庆元牙关紧咬,“至於这般狠毒么。” “狠?”曹云虎轻笑,將人头隨手拋在雨中,“张老爷当年意气风发之时,你与江仙狼狈为奸之时,暗害我大哥时,可曾想过今日?” “胡言乱语!”张庆元慌了神道,“你大哥之死,与我有什么关係?” “有没有干係,不重要了。”曹云虎一步步走近,雨水打湿他的额发,露出那双冰冷的眼睛,“重要的是,今夜之后,临江镇再无张家。而你张庆元……会死得很惨。” 话音未落,他已疾冲而上! 他短刀斜撩,直取对方咽喉。 张庆元面色惨白,转身欲逃。可铁掌李已堵住退路,赵莽和毒鞭从两侧围上。四人成合围之势,將他困在中央。 “曹云虎,你杀了我,县里不会放过你!”张庆元做最后挣扎,“县令大人与我有旧……” “县令?”曹云虎哈哈大笑。 “那位大人收了曹家三千两银子,此刻正搂著小妾睡得香呢。至於你张家的靠山……明日之后,便会变成曹家的靠山。” 他一步步逼近。 “张老爷,黄泉路上,记得等等我爹和我大哥,告诉他们,你的命,是我取走的!” 最后一字落下,曹云虎暴起发难。 只听“噗嗤”一声,一刀刺入胸膛。 张庆元浑身一震,眼中光彩迅速黯淡。 “老东西。”曹云虎喃喃道,“你以为拉拢江仙,就能贏?可惜,你错看了我,也错看了他,更看错了我。” “你以为我怕他?忌惮你?” 张庆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 曹云虎转身对三人道:“收拾乾净,去江家。” “现在?”赵莽回头,“不等天亮?” “夜长梦多。”曹云虎抹去脸上雨水,“江仙必须今夜死。” 江家小院,灯火未熄。 江仙坐在堂屋,面前摊著二十支三棱箭。他正用细砂打磨箭鏃,动作专注。狸花猫蜷在桌角打盹,耳朵却不时抖动,这只夜猫子显然並未真睡。 雨势稍缓。 江仙忽然停手,抬眼望向院门。 几乎同时,狸花猫猛地抬头。 他起身,將箭矢装入箭囊,负在背上。 又拿起那把备用猎刀。 龟甲上裂纹流转,显现最后一行卦象: “血光临门,杀劫现前。以杀止杀,方得生机。” 江仙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心中有些忐忑。 他走到里屋,林挽月正抱著双胞胎,江安下睡在一旁小床。三人都已睡熟,呼吸均匀。 “还得求你,守著他们,勿要生人进来。”江仙低声道。 狸花猫跃下桌子,蹲在里屋门口,“你只管去。” 江仙转身出屋,反手带上门。 青石街口,月色淒清。 江仙站在街道中央,重刀拄地,如松如岳。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远处,脚步声如潮水涌来,火光渐近。 一伙人,钢刀如林。 曹云虎走在最前,看见江仙独自一人拦在街口,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江公子,好胆色。”少年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独自一人?” 江仙抬眼:“曹少爷,张府的血,还没干吧?” 曹云虎笑容一滯,眼中杀意暴涨:“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江仙缓缓举刀。 曹云虎厉声道,“江仙,四年前那夜,荒地大火,你敢说与你无关?!” 江仙不语。 “我爹查了四年,终於查清。”曹云虎步步逼近,“那夜你设局,杀我大哥。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挥手:“杀!” 他身后的家丁在曹云虎的鼓动下,便迅速出动。 江仙重刀扬起,刀光如匹练斩出。 最前的三个家丁举刀格挡,只听“鐺鐺鐺”三声脆响,钢刀尽断! 刀法简洁,毫无花巧——劈、砍、撩、扫,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这是王铁山所授的军中刀法,讲究效率,讲究杀戮。刀光所过,残肢断臂纷飞,惨叫不绝於耳。 十个呼吸,十人毙命。 曹云虎脸色变了。 他知道江仙能打,却不知这般能打。 “赵莽!铁掌李!毒鞭!”他厉声喝道,“还不出手!” 三道身影从人群中跃出。 赵莽鬼头刀直劈江仙面门,刀势沉猛,带起呼啸风声。 铁掌李双掌拍向江仙后心,掌风如雷。毒鞭软鞭如毒蛇出洞,直取江仙下盘。 三面夹击。 江仙重刀斜撩,架开鬼头刀,顺势转身,刀柄撞向铁掌李掌心。 “嘭”的一声闷响,铁掌李倒退三步,掌心发麻,心中骇然,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毒鞭软鞭已至,缠向江仙脚踝。江仙脚尖一点,凌空翻身,重刀如轮斩下!毒鞭急撤,鞭梢却被刀锋扫中,“嗤”地断了一截。 三人齐退,眼中皆露惊色。 “这小子……”赵莽沉声道。 铁掌李活动著手腕,脸色凝重,“方才那一撞,至少有五百斤力气。寻常武者,绝无可能。” 毒鞭眯起眼,盯著江仙:“曹少爷,这人……怕不是寻常的江湖武人。” 曹云虎一愣:“不是武人是什么?” 毒鞭没答,只是死死盯著江仙。 忽然,他瞳孔骤缩,月光下,江仙握刀的手掌,竟泛起极淡幽光。 赵莽、铁掌李浑身一震。 “怎么可能……”毒鞭瞠目结舌,口中喃喃自语。 江仙如今已经將那凝息之法已至第四层,能调动丹田灵气,已经是超脱凡俗,双臂自生千斤力,目能夜视。 这便是仙法的玄妙! 江仙一步踏出,地面青石板碎裂! 赵莽举刀格挡,“鐺”的一声,鬼头刀应声而断!刀锋去势不减,斩过他胸膛,护心镜如纸糊般破裂,血喷三尺! 铁掌李慌乱之间,双掌拍向江仙太阳穴。 江仙左手握拳,一拳轰出!拳掌相击,“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铁掌李惨叫倒退,双臂扭曲如麻花,白骨刺破皮肉,狰狞可怖。 毒鞭软鞭如毒龙出洞,卷向江仙脖颈。江仙探手一抓,竟將那淬毒软鞭握在手中!毒鞭大惊,用力回扯,却纹丝不动。下一瞬,江仙发力一拉,毒鞭整个人被拽飞过来,重刀横斩,拦腰而断。 两截尸身落地,內臟流淌。 三煞,毙。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曹云虎呆立原地,浑身冰凉。 他身后,剩余的家丁们更是面无人色,握刀的手都在颤抖。百人对一人,本该是碾压。 江仙甩了甩刀上血跡,抬眼看向曹云虎。 月光下,他浑身浴血,却神色平静。重刀斜指地面,血珠顺著刀刃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曹云虎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转身,“杀!给我杀了他!谁杀了他,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剩余人,红著眼扑上。 江仙提刀,迎上。 刀光再起,血雨纷飞。 青石街,今夜註定要染红。 刀过处,人如草芥。 惨叫,哀嚎,金属碰撞,骨骼碎裂……种种声音交织,奏成一曲。血溅在两侧墙壁上,泼墨般淋漓。尸身堆积,渐渐垒成小山。 半炷香后,喊杀声渐弱。 还能站著的,不足十人。 这群训练拳脚的凡人如何能抗衡修行仙法之人? 曹云虎站在街尾,看著满地尸骸,看著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身影,终於怕了。 江仙开口。 “你爹临死前,可曾告诉你。” “有些事,做了,便回不了头?” 曹云虎腿一软,跌坐在地。 “江……兄……” 话未说完,刀光一闪。 人头飞起,滚落在地。 血顺著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匯成细流,蜿蜒流向街口。 月光依旧,清辉洒在地上,像一地的盐。 ps:新年快乐! 第二十五章 笼络 关於张家的惨案,是次日清晨传开的。 最早是送菜的老王头,推著车往张家送每日的新鲜菜蔬。 到了门前,却见朱门半掩,门缝里渗出暗褐色的血渍,已凝成冰晶。他颤著手推开门,院中景象让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临江镇多年未出这般大案。 张家四十七口,连同护院,共计七十九人,无一活口。 財物被劫掠一空,金银细软、古董字画,但凡值钱的,皆不翼而飞。 青石街那头的景象,更是骇人。 数十具具黑衣尸体横陈街头,血將青石板染得暗红,晨光一照,泛著光泽。 有人大著胆子去认,发现多是曹家的家丁,还有三个面生的汉子,看打扮像是江湖人。 最惊悚的是街尾那颗人头,曹云虎死不瞑目,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凝固著惊恐与不甘。 镇上议论如沸水翻滚。 张、曹两家,临江镇最大的两户,一夜之间,张家灭门,曹家少主横死,这背后意味著什么,稍微明白些事理的人都心里打鼓。 当日,县衙来了人。 县令姓刘,单名一个“慎”字,年约四十,看著倒有几分文气。 他带著二十来个衙役,师爷、仵作隨行,阵仗不小。 先是勘验张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刘慎捏著鼻子在尸堆里走了一圈,师爷在一旁记录,仵作翻检尸体。 勘验完毕,刘慎走到院中,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看这手法,狠辣利落,刀刀要害,非寻常盗匪所为。死者伤口多在脖颈、心口,一击毙命,这是杀人灭口啊。” 他顿了顿,看向师爷:“依你看,是何人所为?” 师爷捋须,低声道:“大人,怕是山匪所为。” 刘慎点头,又去了青石街。 但他只吩咐衙役收敛尸体,张贴告示,让百姓莫要惊慌,县衙定会查明真相。 可这“查明”,却迟迟没有下文。 因为张家的灭门,他是早就知晓的,心中有数,可曹家少主的惨死,连他都被嚇了一跳。 这显然不在他和曹云虎的计划之中。 张家的丧事,是镇上几个与张庆元有旧的老商户凑钱办的。棺木买了七十九口,停在镇外义庄,请和尚道士做了三天法事,便草草下葬。 坟地是张家的祖坟,只是如今张家无人,也不知日后谁来祭扫。 曹云虎的尸身,被曹家几个远亲领回。 曹家如今只剩些旁支,主脉断绝,家產自然成了无主之物。 县衙贴出告示,说是要“查封”。 第七日,刘慎开堂审案。 堂外围了不少百姓,都想听听这惊天大案如何了结。 刘慎端坐堂上,惊堂木一拍,开始陈述案情: “经本官查实,张家灭门一案,乃是一伙流窜山匪所为。此匪伙共三十余人,作案后劫掠財物,逃入深山。曹家少主曹云虎得知后,率家丁追捕,在青石街与匪徒遭遇,激战身亡。” 刘慎又拍惊堂木:“此案已结,退堂!” 百姓们面面相覷,渐渐散了。 有些人摇头嘆息,有些人冷笑不语, 张、曹两家斗了这么多年,如今同归於尽,倒是便宜了旁人…… …… 猎团已有七八日未进山了。 年轻猎户们聚在镇里一家茶棚里,围著一张破木桌,低声议论。 “大哥这几日是怎么了?”说话的是二牛,他挠著头,一脸困惑,“往常这时节,正是打猎的好时候。可这都多少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许是累了。”另一个年轻猎户接话,“前些日子大嫂生了娃,这几天在家守著嫂子呢。” 正说著,老李拄著拐杖走进茶棚。 他今年五十八了,腿脚受了伤,眼睛也有些花了,早就不进山了。见年轻人们聚在这儿,便走过来坐下。 “李叔。”二牛连忙让座,“您老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这儿嚼舌根,过来听听。”老李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怎么,嫌江头领不带你们进山了?” 年轻人们訕訕的。 老李头放下茶碗,缓缓道:“你们啊,年轻,不懂事。江仙不带你们进山,自有他的道理。” 正说著,江仙从街口走来。 他穿著一身麻袍,肩上未扛猎物,腰间未掛刀弓,看著倒像个寻常百姓。 “大哥!”二牛等人连忙起身。 江仙点头,走到桌边坐下。老李头要起身,被他按住:“李叔坐。” “江头领。”老李头赶忙道。 江仙看向年轻猎户们,“这几日未进山,家中可还过得去?” 二牛等人支支吾吾。 江仙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串铜钱,还有几块碎银。 “这些钱,你们先拿去,应应急。”他道,“明日辰时,都到我家院中集合,我有话说。” 说罢起身,对老李头点点头,转身离去。 年轻人们看著桌上的钱,面面相覷。 次日,江家院中聚了二十来人。 都是猎团的骨干,年轻力壮的站前头,年纪大的站后头。 江仙站在院中桃树下。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今日叫诸位来,是有件事要说。” “从今日起,猎团……不打猎了。” 一语既出,满院皆惊。 “不打猎了?”二牛失声,“二哥,那……那我们吃什么?” “是啊江二爷,咱们除了打猎,也不会別的啊!” “不打猎,难不成去种地?” 议论声起,眾人脸上皆是不解与慌乱。 江仙抬手,压下议论。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打猎这行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山里野兽越打越少,危险却越来越多。王大哥的事,你们都记得。” 提到王铁山,眾人沉默。 “这些年,猎团里年纪大的兄弟,眼睛花了,气力衰了,打不了猎,便没了生计。”江仙继续道。 “我虽尽力接济,可终究不是办法。咱们不能一辈子靠山吃饭,等到老了,打不动了,便只能等死。”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所以,我打算带著大伙,换个营生。” “什么营生?”有人问。 “经商。”江仙吐出两个字。 院中又是一静。 猎户经商?他们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算盘都不会打,拿什么经商? 江仙似乎看出眾人疑虑,继续道,“临江镇地处披月山与秦阳山之间,是南北通衢要道。往北可至郡城,往南可下江南。”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摊开一张草图。那是他昨夜画的,標註著临江镇周边道路、驛站、城镇。 “咱们不打猎,可以贩货。皮毛、山货、药材,这些山里多的是。咱们熟悉山路,知道哪儿有好货。收来,运出去,卖到郡城、江南,利润至少翻几倍。” 他指向草图:“先从小的做起。我出本钱,收一批山货,由二牛带五个人,走一趟郡城。赚了钱,大伙平分。亏了,算我的。” 这话说得乾脆,眾人面面相覷。 老李头忽然开口:“江头领,您说的在理。咱们这些老骨头,確实打不动了。若是能有个安稳营生,那是再好不过。” 王也轻声道:“铁山在时,也常说要给猎户们寻条后路。江头领如今这么做,是为大家著想。” 两个老人一开口,年轻人们也动摇了。 二牛咬牙道:“大哥,我跟你干!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我也是!” “算我一个!” 陆续有人应声。 江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些银子。 “这是五百两,是我的全部积蓄。” 这钱自然不是他积攒的,而是从曹云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二牛,你带五个人,明日出发去郡城。这有一份清单,照著收山货。记住,寧可少收,不可收次货。” 二牛郑重接过银票和清单。 江仙又看向其他人:“余下的人,这几日也別閒著。会木工的,去打几辆板车。会编篓的,多编些货篓。李叔,您眼睛不好,可手巧,带几个人做几面旗子,上面绣临江商队四个字。”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井井有条。 眾人听著,心中渐渐踏实。 吩咐完毕,江仙最后道。 “这条路,刚开始必定难走。原先,张庆元已经开始在组织商队的事情,如今张家被灭,这事必定没了后续,便无人与我们爭抢。” “待我们做大,大家一起发跡,咱们不用再靠天吃饭,不用再担心老了没依靠。” 风吹过,桃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老李头颤巍巍起身,对著江仙深深一揖:“江头领,老朽替猎团这些老兄弟,谢谢您。” 江仙如今才算是彻彻底底在临江镇站稳了脚跟。 且隨著张家和曹家的相继覆灭,那么镇上必定会出现一个新的大户。 既然总归要出现,那如何不能是他。 第二十六章 圆满 临江镇还是那个临江镇,青石街还是那条青石街,可街上的铺面换了新匾,巷口的槐树粗了一圈。 江家宅院如今是青石街上最气派的一处。 三进三出的院子,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著“江府”二字,笔力遒劲。 院中那株桃树已长到屋檐高,春来花开似锦,秋至硕果纍纍。 林挽月在树下摆了石桌石凳,夏日纳凉,冬日赏雪,最是愜意。 这日秋阳正好,院里传来孩童嬉闹声。 “安下哥哥耍赖!” 说话的是个七八岁的女童,梳著双丫髻,穿一身鹅黄襦裙,小脸粉雕玉琢,眉眼像极了林挽月。 她是江家的二女儿,名唤江圆,取“月圆人团圆”之意。此刻正嘟著嘴,气鼓鼓地瞪著对面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一身青布短打,身形已见挺拔雏形。 眉眼英气,鼻樑高挺,正是江安下。 他闻言收了架势,挠头笑道:“圆妹,我可没耍赖,是你自己步子没站稳。” “胡说!明明是你耍赖,刚刚睁眼偷看!”江圆不依。 三人玩著捉迷藏的游戏。 一旁还有个男孩,约莫六七岁,正蹲在地上玩石子。他是江家的三子,名唤江淮也,性子安静,不爱说话。此刻抬起头,慢吞吞道:“哥哥耍赖了,我看见的。” 江安下一脸冤枉:“淮也,你怎么也帮妹妹?” “因为妹妹说的是实话。”江淮也回答。 三个孩子正闹著,院门被推开,林挽月端著果盘走进来。她如今三十出头,岁月並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反倒添了几分温婉风韵。一身淡青色襦裙,发间簪著玉簪,步履从容,已有了当家主母的气度。 “都別闹了,来吃果子。”她將果盘放在石桌上,招呼孩子们。 江安下应了声,走到桌边坐下。江圆立刻凑过来,抢了个最大的苹果。江淮也慢悠悠走过来,挑了颗枣子,小口小口地吃。 林挽月看著三个孩子,眼中满是温柔。 八年了。 安下十二岁,圆儿八岁,淮也八岁。孩子们健康长大,家中富足安寧,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她抬眼看向正房方向。那里门窗紧闭,江仙正在闭关。 正房內,江仙盘膝坐在蒲团上。 八年苦修,《青阳凝水诀》第五层终於圆满。 此刻他內视丹田,那里已凝出一汪蓝色气海,灵气充盈,如湖水般荡漾。经脉之中,灵气流转不息,周天运转已成本能。五感敏锐更胜从前,百丈內落叶可闻,暗夜中视物如昼。 可到此,便停滯了。 凝息圆满,下一步该是什么? 江仙睁开眼,眉头微蹙。 这问题困扰他已有几日。 洛书遗简这些年关於他的卦象也变少了,只出现过三次,大凶的卦象。 寻常的威胁,已经不能算作大凶了。 关於修行,如同走到路的尽头,前方迷雾重重,不知该往何处去。 “喵。” 窗欞轻响,一道黑影跃入。 狸花猫如今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了两圈,毛色油亮如缎,琥珀色的眼睛更加灵慧。 它跳到桌上,口吐人言:“还在愁修炼的事?” 江仙点头:“凝息圆满,却无后续法门。你可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 狸花猫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摆动:“我听老祖说过,凝息之后便是炼气。需用採气之法,收集,隨后吞服一口天地灵气。只是……具体该如何做,老祖未说。” “採气之法呢?”江仙问。 “那便更不知道了。”狸花猫摇头,“妖兽修行与人族不同。我们是吞日月精华,纳山川灵气,全凭本能。你们人族,需有专门的採气法诀,否则灵气入体不得其法。” 江仙沉默。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江仙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站著一个壮硕汉子,年近三十,皮肤黝黑,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腰间掛著把腰刀。 正是二牛,只是如今的二牛,已非八年前那个莽撞青年。 “二牛,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江仙问。 二牛拱手,神色恭敬:“商队从江南回来了,带了些货,还有些帐目要跟老爷稟报。” 江仙点头,引他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林挽月已备好茶点,带著孩子们去了后院。 八年时间,二牛变化极大。 当年那个为生计发愁的年轻猎户,如今已是“临江商队”的二当家。 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言谈举止都沉稳了许多。脸上添了几道风霜痕跡,眼神却更加明亮锐利。 “这趟走得可顺利?”江仙斟茶。 “顺利。”二牛接过茶,笑道,“收了三百张上等皮子,五百斤山货,还有一批药材。到江南卖了,换回丝绸、瓷器、茶叶。按二哥教的,在郡城留一半卖,剩下一半运回来。刨去成本开销,净赚八百两。” 他从怀中取出帐本,双手奉上。 江仙接过,翻看几页。帐目清晰,条理分明,进出款项一目了然。他点头赞道:“帐记得不错。” “都是跟帐房先生学的。”二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刚开始那两年,字都认不全,算盘也不会打。要不是您请先生教我们,现在怕是还在山里打转呢。” 江仙合上帐本,抬眼看他:“商队兄弟们,如今日子可好?” “好,都好!”二牛眼中泛起光彩,“老李头的儿子在郡城开了铺子,专卖咱们的皮货。李瘸子的闺女去年嫁了人,嫁的是县里书吏的儿子,算是攀了门好亲事。王婶子家的小女儿,前年出了阁,嫁妆是咱们商队凑的,风风光光。” 当年的猎户们,如今有的经商,有的开铺,有的置地。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至少衣食无忧,老了有所依。 这便是他当初建立商队的初衷,让这些跟著他的兄弟,有个安稳的后半生。 “你做得很好。”江仙拍了拍二牛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二牛连忙道,“若不是老爷,我现在怕是还在山里跟野兽拼命,哪能像如今这般,走南闯北,见世面,挣体面钱。”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次从江南带回来的,是给孩子们的。” 打开,里面是三件小玩意儿:一支白玉笔桿的毛笔,一套精巧的九连环,还有一枚鎏金蝴蝶髮簪。 “安下念书用功,送支好笔。淮也喜欢琢磨东西,这九连环给他解闷。圆儿爱美,髮簪正合適。”二牛憨笑道,“不值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 江仙接过。 二牛这些年,是真的把江家当自己家。 每次走商回来,总要给孩子们带些礼物。安下练武用的护腕,淮也的鲁班锁,圆儿的珠花,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孩子们会喜欢的。”江仙道,“你坐坐,晚上在府上吃饭。” “別別別。”二牛连忙摆手,“我这就得走。商队还有一批货要清点,明早还得去郡城。” 他起身,拱手告辞。 走到院门时,忽又回头,犹豫片刻,低声道:“老爷,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便是。” “镇上来了伙外乡人……” 第二十七章 散修 暮色將临江镇染成一片青灰。 三个外乡人站在镇外三里处的土地庙前,望著远处渐起的炊烟。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瞧著倒像个落第的秀才。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背上负著个桐木匣子,三尺来长,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何物。 他名唤池也林。 旁边立著个矮胖汉子,年岁相仿,圆脸无须,眯缝眼,瞧著憨厚。 可那双眼睛扫过田野道路时,精光內敛,他肩上挎著个鼓鼓囊囊的褡褳,腰间悬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噹作响,却不显累赘。 这是陆寂。 最后一个倚在庙门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 他生得极高,比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双臂极长,垂手时几近过膝。他穿著粗麻短褐,赤脚蹬一双草鞋,脚背上青筋虬结如蚯蚓。背后斜插一根熟铜棍,棍身磨损发亮,显是常年不离手的兵器。 他叫苏定方。 三人在此佇立已有半炷香的工夫。 “就是这儿了。”池也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些许南方口音,“临江镇,披月山,秦阳山,两山夹一川。” 陆寂从褡褳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苏定方,自己嚼著另一半,含糊道:“地图上標的青阳山,就是镇子北边那几座矮峰吧?瞧著不像有什么仙府的样子。” “仙府若在明处,早叫人掘空了。”池也林不接他的饼,只望著远处山影。 “当年青阳宗鼎盛时,外门弟子三千,內门三百,长老二十七。山门绵延百里,披月、秦阳皆是其外围灵田。那等气象,岂是咱们这几个散修能想像的?” 苏定方沉默啃饼,不接话。 陆寂咽下饼,拍了拍手上碎屑:“老池,你那份残卷上,就只写了青阳山麓四个字。这到底是披月还是秦阳?” 池也林摇头:“残卷毁了大半,只余那页。但按方位推断,当是披月山南麓,离镇子不远。否则青阳宗也不会在此设镇安置凡人。” “那就是临江镇了。”陆寂眯起眼,“这镇子瞧著不大,百来户人家。若真有仙府遗蹟,怕是早被镇上人翻烂了。” 池也林看他一眼:“若只是小门小派,你我何必跑这一趟?” 陆寂一愣,旋即訕笑。 苏定方忽然开口,声音闷如擂鼓:“镇上有个猎户头领,姓江,单名一个仙字。” 池也林与陆寂同时转头看他。 “方才路过茶棚,听人说的。” “这镇上有猎团,原是打猎为生,八年前转了行当,如今专做买卖。领头那人姓江,单名一个仙字,镇上人称江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人……曾独力搏杀披月山一头大虫。” 池也林抬眼:“大虫?” “是。”陆寂神色郑重,“听说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山君盘踞深山多年,伤过不少猎户。江仙夜入深山,次日扛虎尸下山。自此一战成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池也林沉默片刻,思忖片刻道:“能独力杀虎,此人是凡人?” 苏定山哼声,“茶棚閒汉的吹嘘,咱们听过太多。什么斩杀千年蛇妖、一掌拍碎山石,多是胡言。” “未必是吹嘘。”池也林缓缓道。 “若他不是凡俗猎户,是个得了仙缘的凡人呢?” “那和我等不也是同道中人么。” 两人沉默。 池也林望著暮色中渐亮起的镇子灯火,久久不语。 他想起自己四十三载的光阴。 八岁被一个游方道人相中,说他有仙骨,带他上了青城山。 那道人不过是个採药散修,连凝息都未圆满,三年后便病故了。他独自揣著本破烂的凝息法,在荒山野岭摸索了二十年,才堪堪摸到凝息圆满的门槛。 二十年间,他给人画过符,替人看过风水,帮人寻过矿脉。有次险些被大宗拿了,有次替人寻龙穴挖出古尸,嚇得大病一场。就这么磕磕绊绊,从少年熬到中年,依旧是个散修。 凝息圆满,卡了他多年。 他四处搜罗残篇断简,到处打听仙踪灵跡。 终於在三年前从一个落魄书商手里,淘到半卷残破的青阳宗札记。 札记残破,只余寥寥数页。可那页地图上,“青阳山”“灵脉”“丹室”几个字,赫然在目。 他连夜南下,寻到临江镇。 却不想,这小镇里,已蹲著一头猛虎。 “姓江的……是散修还是宗门?”陆寂压低声音。 池也林摇头:“不好说。若是宗门弟子,不会窝在这山镇八年。若是散修……”他顿了顿,“近水楼台,只怕此人手里有压箱底的东西,不怵咱们三个散修。” 陆寂脸色难看。 苏定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把熟铜棍从背后抽出,拄在地上。 “那此番得计划一番才能拿下了?” “谁说要去拿他?”池也林忽然笑了。 陆寂一愣。 池也林望向镇中那片亮起灯火的宅院,缓缓道:“这位江仙,在此地经营八年,家大业大,拖家带口。你我呢?三条无根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他舍不下这份基业,咱们舍不下这条命。两相顾忌,未必不能谈。” “谈什么?”侯三问。 “谈青阳山。”池也林道,“地图在我手里,根基在他脚下。咱们各取所需便是。” 陆寂与苏定方对视一眼。 “可他是地头蛇……”陆寂有些顾虑。 “地头蛇才好。”池也林截断他,“地头蛇知根知底,地头蛇守口如瓶。若是来个过江龙,一口吞了咱们,你找谁哭去?” 陆寂想了想,觉得在理。 “那咱们……登门拜访?”他试探道。 池也林整了整长衫下摆,拍去白日赶路沾的尘土:“登门拜访。” 他迈步,又停住,回头看向苏定方:“老苏,你那铜棍,收一收。” 苏定方低头看了看手中熟铜棍,沉默片刻,將棍子插回背后,又往短褐外罩了件破旧褂子,勉强遮住。 可那棍身太长,露了一截在外,瞧著有些不伦不类。 暮色四合,炊烟裊裊。 镇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还在嬉闹。 一个扎双丫髻的女童追著只狸花猫跑,那猫灵巧,窜上墙头,回头冲女童“喵”了一声。 女童跺脚,衝著院里喊:“安下哥哥!猫又跑了!” 院里传来少年无奈的声音:“圆妹,你別老追它……” …… 青石街中段,一座三进宅院静静立在那里。门楣上悬著匾额,暮色中看不清字,只觉气派沉稳。 门口立著两个家丁,见三人走来,微微警惕。 池也林上前,拱手道:“劳驾通稟,我等今来此,想见江老爷。” 家丁打量他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条汉子,问:“敢问贵客名讳?” 池也林略一沉吟:“您就说……我等是旧友,来还一桩旧帐。” 家丁將信將疑,转身进去通报。 陆寂凑近池也林,压低声音:“旧友?池兄何时跟他有旧?” 池也林白了陆寂一眼,淡淡道:“从此刻起。” 第二十八章 来客 厅中灯火通明。 池也林踏进门槛时,脚步微微一顿,江府布置並不奢华,甚至很简约,与他想像的有不小差距。 他敛下眼帘,隨家丁入內。 江仙坐在主位,他未起身相迎,只抬手示意:“贵客远来,请坐。” 池也林欠身,在客位落座。侯三、苏定方分坐他两侧。 茶是寻常的粗茶,盏是民窑的青瓷。 池也林捧盏在手,並不急著饮,只以茶盖轻拨浮叶,目光徐徐掠过厅中陈设。 西墙悬一幅山水,笔力稚拙,似是孩童习作。北窗下设一张书案,案上堆著几册典籍,压纸的是一块拳头大的青石。 池也林收回目光。 “贵客自何处来?”江仙开口,语气平淡,似乎並不好奇,或者早已知晓三人。 池也林放下茶盏:“自青城来。” “青城。”江仙无甚波澜,“蜀地远道,辛苦。” “不辛苦。”池也林倒也不拘谨,“我等,四海为家。哪里有机缘,便往哪里去。” 话至此,他顿了顿,似在等江仙追问“机缘”二字。 江仙却未追问,只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池也林心中微凛。 此人沉得住气。 他重新审视主位上这位。 年约三十出头,面庞被山风磨礪得粗糲,眉眼间却不见寻常猎户的悍勇,反有种说不清的从容。 那从容不是故作镇定,而是发自內里的篤定,仿佛这厅中坐著的不是地主,而是山林之主。 “江老爷搏杀山君之事,我等今日来此,便有耳闻。”池也林徐徐道,“今日得见尊范,果非常人。” 江仙神色不动,只道:“那时候,还是山野猎户。” 池也林笑了,笑容温和:“江老爷过谦。那头山君,我等来时打听过,便是十个精壮猎户也近不得身,只怕是个妖物。” 他话语温和,字字却如探针。 江仙看他一眼。 这一眼平平无奇,池也林却觉丹田气海微微一颤,那是修士之间气机交感,如林中两虎隔涧相望。 他確认了。 这位江老爷,绝非猎户。 江仙只收回目光,淡淡道:“池先生眼力很好。” 池也林拱手:“不敢。只是修行四十载。” “修行。”江仙重复这两字,语气平平,似在咀嚼其味,“池兄是修行中人?” 池也林坦然点头:“是。我三人皆是散修,无门无派,自行摸索。蹉跎半生,勉强摸到凝息圆满的门槛,却再无寸进。” 他说著,自嘲一笑:“说来惭愧,四十余岁,仍困於这道门槛。听说此地或有仙缘,便厚顏前来,希冀寻得一线天机。” 这番话,他说得恳切,不卑不亢,也无遮掩。仿佛对面坐著的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同道中人。 陆寂暗暗捏了把汗——老池,你这兜得太快了。 池也林却浑不在意。 他行遍半生,见过太多人。 那些满口虚言、处处试探的,往往谈上三夜也交不了底。反倒是开门见山者,易得信任。 何况,对面这位江老爷,根本试探不出深浅。 既如此,不如直说。 江仙沉默片刻。 池也林这番话,他信了七分。 这三人进门至今,目光清正,举止有度,不似奸邪之徒。 尤其是池也林,虽言语试探,却无恶意,反有种坦诚。 “池道友既直言相告,”江仙缓缓道,“江某也不瞒你。此地確非任何宗门治下。披月、秦阳二山,自古无主,百姓猎樵为生。” 池也林眼中一亮,旋即敛去。 他深深一揖:“多谢指点。” 这一揖,比方才进门的欠身更深三分。 江仙还礼,却道:“只是江某在此多年,从未听闻披月山有何仙缘。池先生的消息,怕是……” “残卷。”池也林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页泛黄的纸,边缘焦黑,显是从火中抢出。 纸上绘著简略地图,山川走势、河流走向,依稀可辨临江镇轮廓。图旁有小楷批註,墨跡褪色,只余“青阳山麓”“灵脉”“丹室”数字可辨。 江仙接过,凝神细看,池也林也不在意。 池也林见他目光停留,低声道:“青阳宗百年前覆灭,山门遗蹟散落各地。这残卷是我三年前从蜀地书商手中购得,据说是青阳宗外门弟子遗物。我等寻踪至此,只盼能有所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等散修,比不得宗门弟子,有师长指点、法脉传承。若无炼气法门,此生不过蹉跎。江道友……” 他抬眼,直视江仙:“我知您是修行人,也知您在此安家立业,不愿多事。但我等此来,並非夺宝,也非生事,只是想求一个机缘。若江二爷愿襄助,事成之后,所得之物,各得四分之一,青阳宗功法、丹药,皆可抄录共享。” 此言一出,陆寂、苏定方皆看向池也林。 池也林面色坦然,仿佛说的只是寻常买卖。 江仙看著他。 四十余岁,面庞清瘦,长衫洗得发白。双手笼在袖中,只露出两截手指,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笔之人的茧。 “池道友。”江仙开口。 “青阳山遗蹟之事,江某从未听闻。”江仙缓缓道,“但池先生既坦诚相告,江某也愿相助。只是有一事需说明——” 他顿了顿:“此地是江某根基所在。若之中有凶险,危及镇民,江某会立刻退出。” 池也林郑重頷首:“自然。” “另有一事。”江仙看向他,“池道友可知,这遗蹟之中,有何物?” 池也林沉吟片刻,摇头:“残卷只载『灵脉』『丹室』,具体何物,我等亦不知。但青阳宗以丹道闻名,丹室之中或有丹药、丹方。灵脉之旁,或有前辈坐化遗留的法器、功法。” 他说著,自嘲一笑:“当然,也可能空无一物。我等散修,掘了七八处遗蹟,多是如此。” 语气平静,无怨无尤。 江仙点头。 “何时动身?”他问。 池也林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拱手道:“明日。我等已探明青阳山方位,只待江道友同行。” “好。”江仙起身,“明日辰时,镇口会合。” 陆寂与苏定方对视一眼,皆有些恍惚——这便谈成了? 池也林却已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江兄。” 三人告辞,江仙送至阶前。 月色清冷,將青石板街染成一片银霜。池也林行至院门,忽又驻足,回头望向江仙。 “江兄。”他唤道。 江仙立於阶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池先生还有何事?” 池也林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艷羡,有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悵然。 “令郎的字,写得很好。”他指了指西墙那幅山水,落款处歪歪扭扭的“江安下”三字,稚拙如鸡爪,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我八岁时,也这般练过字。” 说罢,他拱手,转身,带著陆寂、苏定方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合上。 江仙回到厅中,独自坐了片刻。茶已凉,烛火將尽。 洛书遗简静静悬浮於识海,龟甲上裂纹如旧,流转如常。 可它今日,哪怕是最淡的批註,也无一字显现。 仿佛这青阳山、这遗蹟、这三位远道而来的散修,与它毫无干係。 江仙垂眸,它曾在他濒死时预警,在他迷茫时指引,在他杀戮后沉默。它补全过裂纹,分化过子简,窥见过天机。 可此刻,前路分明就在眼前,它却一言不发。 他抬眼,望向院中那株桃树。 月色下,枝影婆娑,如故人招手。 第二十九章夜话 客栈房內,烛火如豆。 池也林推门而入时,陆寂正蹲在窗边,借著月光查验褡褳里的瓶罐。 苏定山倚著墙根,熟铜棍横在膝上,粗礪指腹缓缓摩挲棍身磨损处,一遍又一遍。 池也林將背上桐木匣卸下,轻置於桌上。 他坐下,斟一盏冷茶徐徐饮尽。陆寂放下手中瓷瓶。 “老池,你方才可是交底交得痛快。我当你是摸透了他。” 池也林摇头。 他抚著茶盏边缘那道细密裂纹,缓缓道:“正因摸不透,才要交底。” 苏定山指节一顿。 陆寂眉头拧起:“怎么说?” 烛火跳跃,映得池也林半边脸明暗不定。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们说,一个山沟沟里的猎户头子,怎么就是凝息圆满的修士?” 屋內一静。 苏定山抬眼。陆寂放下褡褳。 “咱们三个,蹉跎了半辈子。”池也林声音很低,像在自语,“我八岁被师父带上山,那老道连凝息都未圆满,三年后撒手人寰。一本破烂的凝息法,我硬生生磨到圆满。” 他顿了顿,隨后看向两人。 “咱们这种散修。” “无门无派,无师无承,运气好的得几句口诀,运气差的连门都摸不著。可那江仙呢?” 他抬眼,看著两位老友。 他声音压低,问道:“这凝息法,谁传他的?” “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池也林垂下眼帘,指尖抚过茶盏,“他身后,必有人。” 良久,陆寂低声道:“所以你是怕……” “我怕的不是他。”池也林摇头,“我怕的是他身后那个。咱们三人在蜀地掘过七处遗蹟,哪次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散修命贱,死在外头连收尸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可若是不掘,又能在哪儿寻到炼气法门?” 这话说得淡,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剜进人心窝。 陆寂不说话了。 他把褡褳里的瓶罐又一个个摸出来,排好,再一个个收回去。苏定山依旧摩挲那根熟铜棍,一遍,两遍,三遍。 池也林说的倒是事实,几人结识多年,抱团取暖,可三人凑不出一本完整的凝息法。 几人有心求道,却无门修道,虽然与凡人相比,三人可以称无敌,可若是遇上正统修士,便是如路边野狗一般。 所幸陆寂祖上倒斗,有一手寻龙点穴的本领。 他本人也靠此手艺,得了本残缺的凝息法,加之他本人恰巧有灵根,这才走上修道之路。 后来遇上了池也林和苏定山,几人相见恨晚,梨园结义,结为兄弟。 这些年便靠著陆寂一手寻龙点穴的本领,四处寻觅仙府遗蹟。 池也林望著烛火,忽然道:“这江仙,倒是有些不一样。” “怎么说?”陆寂问。 “他宅子里没有一件炫耀富贵的东西。”池也林缓缓道。 他顿了顿:“待客时,没有半分侷促。” “堂屋掛著孩子的字画,家庭也美满。” “所以你觉得,此人能信?”陆寂问。 “不能全信。”他道,“可以一试。” …… 青石街,江府。 江仙送走客人,未回正房,转去了西厢。 厢房里点著一盏小灯,火光如豆。 窗台上蹲著一只狸花猫,皮毛油亮,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尾巴轻轻扫过窗欞。 八年光阴,於人不过弹指,於猫已是半生。 狸花猫不再是当年那个小东西了。 它如今动作慢了,依旧爱打盹,爱偷吃库房的肉乾,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初。 “听见了?”江仙在窗边坐下。 “喵。”狸花猫应了一声,懒洋洋。 江仙伸手,它偏过头,用额顶蹭了蹭他掌心。 “那三个人,”狸花猫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些,“领头的那个,凝息圆满。另外两个差些。” “你感知得到?” “我鼻子还行。”狸花猫抖了抖鬍鬚。 “那个姓池的,气息很稳。是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 江仙不语。 狸花猫看他一眼:“你信他们?” 江仙望著窗外月色,良久才道:“可信。” 狸花猫沉默。 江仙收回目光,垂眸看著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八年前与虎妖搏杀时留下的,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若是个奸猾之人,不会带那两人来。”江仙说,“真要动手,他们三人合力,未必没有胜算。” “那他们为何不?”狸花猫问。 江仙笑了笑。 “因为他们不是为了抢。”他说,“是为了求,或者有些別的顾虑。” 狸花猫默然良久。 “你呢?”它问,“也是为了求机缘?” 江仙点头,“自然是的,不过你这话,对也不对。” 狸花歪头看他,“怎讲?” 江仙悠悠道: “机缘是求不来的,得爭才是,我已凝息圆满,一无採气法,二无炼气术,不为自己,也该为子孙后代去爭一爭这修行之法。” 狸花道,“你当年那一下可不得了。” 江仙:? 狸花开口道。 “江安下快赶上我了,估摸著快凝息二层了。” “谁曾想,你这般命好,有个好儿子。” 见狸花提起江安下,江仙笑了,江安下自小受他教导,心性是没大问题。 虽说修行速度不快,倒是个不轻易懈怠的孩子。 江仙想起方才,池也林说“我等散修,蹉跎半生”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不也算是散修么,虽说是有完整的凝息法,可后续炼气的法门,他完全没有任何信息。 他自己同样凝息圆满,对后续的炼气之法,自然是极度渴求,同时他也在为江安下的往后考虑。 江仙缓缓站起身。 “信他一次。”他说。 当然,江仙也愿意相信池也林三人,洛书遗简也並未给出警示,足见此去並无性命之忧。 只是有无机缘,还有待观察。 狸花猫不再问了。它打了个哈欠,將脑袋搁在窗台上,眯起眼睛。尾巴轻轻一扫,扫落了窗台边一片枯叶。 夜风穿庭,那叶子飘飘悠悠落了地。 “明日进山,”江仙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它一眼,“你留守。” 狸花猫睁开一只眼,哼了一声:“怕我给你添麻烦?” “怕你老胳膊老腿,摔了!”江仙说。 狸花猫轻轻哈气:“我在猫里还是壮年!” 江仙唇角微扬,不接话,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屋內重归寂静。 狸花猫对著门板,犹自愤愤:“……老?哪里老了?” 它抬起前爪,舔了舔,又放下。 窗纸外,月色如霜。 它望著那片月光,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第三十章 寻山 辰时初,镇口老槐树下已立著三条人影。 池也林换了身短褐,桐木匣依旧负在背上,以青布裹得严实。陆寂蹲在树根旁,褡褳搁在膝上,正將罗盘取出细细校准。 那罗盘巴掌大小,铜面磨损得光滑,刻度有几处模糊,显是祖传旧物。 苏定山倚著树干,熟铜棍拄地,目光越过田野,望向晨雾中若隱若现的披月山影。 他正仰头打量天色,见江仙自青石街行来,拱手为礼。 “江道友,叨扰了。” 江仙还礼,目光掠过三人。 陆寂今日换了身短打,腰间褡褳换成一只鹿皮挎包,鼓胀得厉害。苏定山依旧短褐草鞋,熟铜棍斜插背后,晨光照在他黝黑脸膛上,无甚表情。 早些时候,池也林找了客栈的小二,托他去给江仙传个口信,几人约在此处见面。 江仙见到几人,打过招呼,便开口道。 “池道友,走吧,进山。” 披月山晨雾未散,山道湿滑。 江仙於这山,已熟如指掌。 多年前,还在猎团之时,时常入披月山打猎。 陆寂走在最后,眯缝眼不住打量四周山势。 他走得慢,时而驻足,时而蹲身捻土,时而仰头辨峰。 行至半山,雾渐浓。 此时正值立秋时节,又是清早,山中雾气尚未完全消散,加上今日並非晴天。 江仙驻足,指东侧一径:“此路通南坡,平坦好走。诸位是要先寻开阔处登高望远,还是……” “不急登高。”陆寂忽然开口。 他上前两步,从鹿皮挎包里摸出半片残破罗盘,低头拨弄片刻,眉头蹙起:“江道友,这青阳山走势,可是东西向?” 江仙看向陆寂,微微一愣,若不是感受到眼前之人,同自己有气机交互,只怕是要怀疑,此人是不是来倒斗挖墓的,他江家祖坟就在这山里呢。 青阳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几座连绵的矮峰,最高处距地面不过百余丈。山势平缓,林木稀疏,连猎户都少来此处,无甚大兽,也无名贵药材,费半日工夫攀上去,只得几捆寻常柴火。 江仙走在最前,脚步不疾不徐。 他熟悉这片山,这山中小兽居多。 陆寂隨在身侧,目光掠过周遭山势,忽道:“江道友,不知此地可有什么传说?” 江仙脚步不停:“没有。” “一桩也无?” “一桩也无。” 陆寂若有所思。 民俗传说,有时候对於寻觅仙府遗蹟是有很大帮助的。 只是一桩也无,著实是奇怪。 陆寂罗盘托在掌心,铜针缓缓转动。 他走走停停,时而皱眉,时而低语,偶尔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凑近细嗅。 行至半山腰,林木渐密。 陆寂忽然驻足,盯著罗盘看了半晌,眉头拧起。 “怪了。”他低声道。 池也林回头:“怎么?” 陆寂將罗盘递前。铜针稳稳指著正南,纹丝不动——可此刻他们正朝北行。 “针不动。”陆寂声音压得极低,“这处……风水不对。” 但凡仙门大宗,必择吉地而建——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 青阳宗既以丹道闻名,丹室所需,首重火候。火候之要,在於向阳。 “江道友,”陆寂忽然开口,“这山中,何处最得朝阳?” 江仙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陆寂指著天边已升起的日头,比划道:“炼丹需火,火取於阳。青阳宗既名青阳,山门必在向阳之处。且要背风,近水,地势开阔……” 他边说边比划,双手在虚空中描摹,仿佛能看见那座湮没百年的仙家宫闕。 “我祖父说过,寻遗蹟要先寻气。”陆寂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下去,带著几分怀念,“气聚则穴吉,气散则穴凶。可这仙家遗蹟的气……” 他没说下去。 江仙望著他,片刻后,忽然道:“南坡。” 陆寂抬眼。 “青阳山南坡,有一片缓坡,背靠主峰,面朝溪涧。” 江仙缓缓道,“日出自卯时照到酉时,是山中得阳最久的地方。坡上本无路,猎户都不愿去,只因……” 他顿了顿。 “只因什么?”陆寂追问。 “只因那里野草丛生,比人还高,蛇虫又多。”江仙道,“可偏偏,那里的草木,比別处长得更旺。” 陆寂与池也林对视一眼。 一行四人折向东南,沿山腰横切。 江仙走在最前,手中猎刀不时挥斩,劈开拦路的荆棘藤蔓。这路径他从未走过,已有八年,可山势走向刻在骨子里,无须辨认,只凭直觉。 陆寂紧隨其后,目光一刻不停扫视四周。他看山石,看溪涧,看草木疏密,看云雾聚散。 越往南行,地势渐缓,林木渐疏。 及至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荒草地,约莫三五十亩见方,野草疯长,最茂处几及人肩。草色青黄相杂,在秋日下泛著淡淡的枯意。四面山峦环抱,如椅如靠,正前方一道溪涧蜿蜒而下,水声潺潺。 陆寂站定,屏息。 他祖父教过他,寻龙点穴,首重“藏风聚气”。这处山坳,背倚主峰可挡北来寒流,左右低丘环抱不使气散,前方溪涧活水为界,正是藏风聚气、阴阳交泰的格局。 “就是这儿。”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该是这儿。” 池也林四下环顾,眉宇间却並无喜色,反隱隱凝重。 太静了。 这山坳虽草木繁茂,却不见一只鸟雀飞过,不闻一声虫鸣。连风穿过草叶,都是压得极低的呜咽,如泣如诉。 苏定山將熟铜棍从背后抽出,拄在手中。 江仙未动,只垂眸望著脚下一株野草。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 草叶骤然一缩,如活物遇袭。 江仙收回手,起身,目光扫过整片荒草地。 野草疯长,密密匝匝,將地面遮得严严实实。可细看之下,草势並非均匀。 陆寂也察觉了。他当即从褡褳里摸出根铁钎,寻了一处凹陷,俯身掘土。 江仙还在一旁观望。 挖出的土色泛青,与寻常山土不同,细密紧实如膏泥。 陆寂掘了三寸,铁钎“叮”的一声,触到硬物。 陆寂抬眼,看向池也林。 池也林点头。 陆寂加快动作,以钎为铲,层层刮去浮土。不多时,一块青石板露出边缘。 石板平整,边缘规整,显是人力打磨。面上刻著些模糊纹路,被百年泥土侵蚀,已难辨认。 池也林俯身,以袖擦拭。 纹路依稀——是云纹,层层叠叠,如仙山雾海。云纹正中,鐫著两个古篆。 他认得的。 青阳。 池也林指尖一顿,良久无言。 陆寂与苏定山亦俯身,望著那方沉默百年的石板,望著那两枚重见天日的古篆,都不说话。 池也林心中不由想道。 “八百里外寻来,七处遗蹟皆空手而归,四十三年蹉跎。 “此番,终是不枉此行。” 第三十一章 残阵 三人皆是面露喜色,唯有江仙久久不语。 苏定山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陆,是这儿么?” 陆寂未答,只將那方覆了白布的石板又取出,对著日光细细端详。 云纹,古篆,青阳二字清晰可辨。 陆寂按捺住心中激动。 从青城山那个雨夜开始,他背著个破烂桐木匣,走遍了蜀中大大小小十七处遗蹟。有的是荒山野岭中的几块残碑,有的是被人掘过无数遍的废弃洞府,有的是连县誌上都找不到记载的乱葬岗。每一次三人都满怀希望而去,每一次都两手空空而归。 最长的一次,三人在大巴山里转了整整四个月,啃野果,喝露水。 最后找到的,不过是一处塌了顶的山洞,洞壁上刻著几句模糊的口诀。 七处遗蹟。 七年光阴。 一无所获。 而此刻,他蹲在这片荒草丛生的山坳里,手边是一块刻著“青阳”二字的残碑。这二字,是青阳宗的“青阳”,是他残卷上记载的“青阳”,是他这四十三年蹉跎岁月里,第一次触碰到的真实。 “老池。”陆寂又唤了一声。 池也林回过头,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是这儿。” 陆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三人沉浸在惊喜中。 江仙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从临江镇出发,进山,寻跡,找到这片山坳,挖出残碑。 一路行来,虽有波折,可若与池也林口中那些“寻了三年一无所获”的旧事相比,今日像是走了大运。 可让他心中不安的是——洛书遗简。 它仍悬浮於识海,裂纹依旧流转。 若此地真有仙缘,为何它不示警? 若此地真有凶险,为何它也不示警? 江仙抬眸,望向那片荒草地。 野草疯长,密密匝匝,泛著青黄之色。风过处,草浪层层起伏,沙沙作响,与寻常山野无异。 江仙凝神细听。 忽有呢喃轻语在耳边响起。 极轻,极远,像是无数人在极遥远处低语,又像是风吹过空旷殿堂的迴响。 辨不清內容,分不出男女,只是绵绵不绝地涌入耳中,越听越清晰,越清晰越模糊。 转眼之间。 他站在一座大殿中。 殿极高,极阔,穹顶没入黑暗,不见边际。 四面墙壁上绘满壁画,色彩鲜艷如新,画中人衣袂飘飘,或御剑飞行,或炼丹採药,或对弈论道。每一笔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从墙上走下来。 殿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丹炉,炉身通体青碧,泛著幽幽冷光。炉下无火,炉中无声,可江仙能感觉到,那炉里有东西在看他。 他低头看自己。 双手完好,身上无伤。腰间重刀还在,伸手摸箭囊,二十支三棱箭一支不少。 他迈步,想走近那丹炉。 一步,两步,三步—— 殿中景物不变,丹炉依旧立在远处,与他保持著同样的距离。他走得越快,丹炉退得越快;他停下,丹炉也停下。 江仙忽然回头。 来路已消失。 四面皆是壁画,皆是那永远够不著的丹炉,皆是那幽冷青碧的光。 他孤身一人,被困在这无垠的大殿中,耳畔呢喃又起,这一次,他听清了—— “来……” “来……” “来……” …… 池也林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藏书阁中。 阁分三层,书架从地面直抵穹顶,每一架都塞满捲轴竹简、帛书玉册。他隨手抽出一卷,展开,是丹方。 再抽一卷——是剑诀。 再抽——是炼气法门。 他手指发颤,一卷接一捲地抽,每一卷都是完整功法,每一卷都闻所未闻。 可当他低头细看时,那些字跡却渐渐模糊,化作墨点,从帛书上剥落,漂浮在空中。墨点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后凝成一张脸——是他自己的脸。 …… 陆寂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墓室中。 墓室不大,正中摆著一具石棺,棺盖半开,露出里头一角衣袍。他祖父教过他,开棺前必先焚香祷告,念三遍“有怪莫怪”,才可动手。 可他没动。 因为那石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六,过来。” 是他祖父的声音。 陆寂双腿发软,眼眶骤然滚热。 他八岁起跟著祖父走南闯北,十二岁那年祖父死在邙山一座大墓里,他亲手將尸身背出,埋在老家的槐树下。二十年了,他再未听过这声音。 “小六,过来让爷爷看看。” 陆寂迈步,朝石棺走去。 一步,两步—— 他忽然停住。 祖父当年,是死在墓里的。 苏定山睁开眼。 他站在矿洞口。 洞很深,很黑,里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敲击声。那是他在矿场挖了二十三年的声音。 洞口站著个人,身形瘦小,佝僂著背。 “老苏,今儿挖了多少?” 是工头老陈。当年矿塌那次,老陈把他推出洞口,自己没出来。 老陈转过身,脸上血肉模糊,眼珠子吊在眼眶外头,晃来晃去。 “老苏,你怎么不救我?” ……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荒草地上,四个人横七竖八躺著,气息微弱如死。 最后一缕日光没入山际的剎那,江仙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眼前是熟悉的荒草地,是那疯长的野草,是远处朦朧的山影。夕阳已落,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他翻身坐起,看向身旁。 池也林、陆寂、苏定山,三人相继醒来。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眼神一个比一个涣散。 “老池……”陆寂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你……你也看见了?” 池也林点头,扶著膝盖缓缓站起。他长衫下摆沾满泥土,髮髻散乱,哪还有半分儒雅模样。 苏定山最后一个坐起,熟铜棍还在手中,握得死紧。他盯著棍身看了良久,忽然开口:“矿场,老陈。” 四人跌跌撞撞离开了这里,来时是辰时,去时已星光漫天,已经是大半夜。 一个时辰后,他们站在山腰。 回首望去,青阳山静默如常。那处山坳隱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池也林喘匀了气,缓缓开口:“诸位,都说说,看见了什么?” 陆寂第一个接话:“我进了座墓室,有石棺,有……”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池也林看他一眼,没追问。转向苏定山。 苏定山摇头,只道:“矿塌了。” 池也林点头,又看向江仙。 江仙沉默片刻,道:“大殿,丹炉,壁画。” 池也林沉吟:“我的是藏书阁,满架典籍,触手可及。” 陆寂忽然道:“那些东西……假的?” 池也林望著披月山方向,缓缓道:“该是前人留下的。青阳宗覆灭百年,山门遗蹟布有禁制,我等误入其中,只怕是触发了残阵。” “残阵?”陆寂脸色难看,“那咱们……” “若是要命,咱们醒不过来。”池也林声音低沉,“能醒,说明这大阵已弱了,只剩些余韵。” 百年过去,只余一丝余韵,便能让他们四人同时陷入幻梦,连何时中招都不知道。那青阳宗全盛之时,该是何等气象?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遗蹟是真的,机缘是真的。 可凭他们四个凝息圆满的散修,真能进去,真能拿到,真能活著出来么? 陆寂蹲下身,把脸埋进膝间。苏定山背靠大树,闭目不语。池也林望著夜色,久久未动。 几人显然是沮丧地到了极点。 此时,江仙微微一怔。 识海之中,那沉寂了一整日的洛书遗简,终於有了反应。 龟甲上裂纹流转,散发出淡淡的暖意,如一泓温水,缓缓淌过识海。那隔绝了一整日的屏障,悄然消散。 江仙凝神感应。 一行字跡,缓缓浮现。 第三十二章 卦现 更深漏断,月色如霜。 四人坐在山脚一块臥牛石上,喘息渐平。 江仙倚著树干,心神沉入识海。 洛书遗简裂纹流转,古篆浮现。他凝神细看。 今日运势【大吉】 【小吉】:披月山脚,废弃猎户木屋之西,有老槐树一株,树身中空。巳时三刻,有野鸽自北飞来,棲於树洞。洞中藏有前朝古物,可取之。 【中吉】:披月山北坡,溪涧转弯处,有大石如磨盘,石下藏一株三叶青芝。此芝生於腐木之上,可祛百毒,可延年寿。立冬前,当可採得。 【大吉】:青阳山深,溪涧之源,有石青黑,形如臥鹿。每逢月圆,子时三刻,鹿首向东,月光照於石上,其影所投之处,便是青阳宗遗址外门入口。然百年未启,荒草掩径,荆棘塞途,须先清除障蔽,方可入內。 江仙睁眼。 月正当中,恰是子时。 他抬眸望向披月山深处。那里群山叠嶂,夜色中只余漆黑轮廓。 溪涧之源,他在这临江镇多年,哪条溪起於何处,哪道涧归於何方,心中皆有数。 他微微思忖,暗暗观察池也林三人,正犹豫之间。 洛书遗简像是猜到江仙心中所想一般。 “双拳难敌四面,只身不得其法。” 一句话,便断绝了江仙的念头。 他暗暗思忖,“也罢,几人並非穷凶极恶之徒,这青阳遗址怕是有凶险,若是几人心思不纯,只怕是洛书早已警示。” 他並非是不想同三人共享机缘,只担忧寻觅到机缘,分赃不均…… 他沉吟片刻,青阳山,鹿形石,月圆之夜,子时三刻。 他缓缓起身。 “江道友?”池也林睁眼。 江仙看著月色,沉吟道:“今日十五……” 池也林目光微凝。 江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方才我起了一卦。卦象显示,子时三刻,青阳山深处,溪涧之源,有门可入。” 陆寂霍然抬头:“什么门?” “青阳宗遗址,外门入口。” 一语既出,三人皆静。 良久,陆寂开口:“江道友,您……起卦?” “什么卦?” 江仙未答,只道:“卦象所示:溪涧之源,有石青黑,形如臥鹿。月圆之夜,子时三刻,鹿首向东,月光照於石上,其影所投之处,便是门径。” 陆寂沉默。陆寂作为一个修行中人,且信风水之说的散修。 首先,算卦这事,他是相信的,但江湖中大多为骗子神棍,其次能窥见天机的高人也不会这么容易教他遇见吧。 江仙长得很不权威,真正的卦师该是大衣长袍,须白命舛,那才有卦师的味道。 而不是像江仙这般,虎背蜂腰,容貌俊朗…… 他看向江仙。 月光下,这位“神棍”神色平静,眸光澄澈,看著倒也像那么回事。 可这卦象……未免太玄了些。 “江道友。”陆寂斟酌著开口,“您这卦,准么?” 江仙看他。 陆寂被那目光一扫,直道:“咱们兄弟三人,寻了七处遗蹟,次次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夫。寻龙点穴,辨砂识水,一钎一铲挖出来的。您这……” 他言语间却满是不信。 毕竟,靠算卦找仙府,闻所未闻。 池也林轻咳一声,想圆场。 江仙却抬手止住他,只看著陆寂。 “今日那片荒草地,咱们寻得顺利,是因为陆兄的本事。” 江仙续道,“可寻到之后,便中了残阵余韵。这说明什么?” 他看向陆寂。 陆寂低声道:“说明……地方对了。” “地方对了,却进不去。”江仙道,“为何进不去?因为没有门径。” 他指了指月色:“可卦象告诉我,门径,就在今日。” “我幼时曾遇一游方道人,他传我几句口诀,说是能观人运势,察地气脉。”江仙缓缓道。 “这些年我在山中打猎,每遇凶险,总有预感,久而久之,便摸索出些门道。” 此言一出,陆寂沉吟片刻。 他想起祖父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 “寻龙点穴,靠的是眼力、经验、胆识。可有些大墓,布有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光靠眼力不够,还得懂推演、会卜算。” 而此刻,江仙口中的“卦象”,是不是就是祖父说的“推演”? 陆寂垂眸,望著手中罗盘。指针还在打转,一圈,两圈,三圈,永无止境。 他忽然抬头:“江道友,那鹿形石,在何处?” 江仙目光投向披月山深处:“溪涧之源。” “哪条溪?” “镇北有溪,名青溪,源自青阳山主峰南麓。”江仙道,“溪水蜿蜒三十里,匯入大江。其源头,在一片绝壁之下,人跡罕至。” 陆寂追问:“您去过?” 江仙点头:“三年前追一头野猪,到过那附近。野猪钻进一处石缝,我追到半路,被一道山涧拦住。涧上有瀑布,瀑布源头,便是青溪之源。” 他犹豫片刻道,“那附近,確有一块大石,顏色青黑,远远望去,形如臥鹿。” 陆寂又道:“我祖父在世时常说,寻墓有三重境界:第一重靠眼,辨山形水势;第二重靠腿,走遍山川;第三重靠……” “靠命。” 陆寂悠悠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有些大墓,明明就在眼前,你就是进不去。有些大墓,兜兜转转半辈子,突然就撞上了。” 他看向江仙,朗声道:“我祖父说,这叫机缘。可机缘二字,太玄。若是没能寻到,也只能说是命中无此机缘。” “罢了,江道友,就且隨你同往罢,若是空手而归,便是命中无此运了。” 说罢,他看向池也林,苏定山,爽朗一笑,“江道友,带路吧,我兄弟三人可就跟你走了。” 江仙笑道,“断然不会辜负陆兄信任。” 四人沿溪涧上行,拨开荆棘藤蔓,穿过几处险狭的岩缝,终於寻到那处所在。 那是一块青黑色巨石,高约丈余,形如臥鹿,头朝西,尾朝东,静静蹲在溪涧之源。石上布满青苔,若非细看,绝难辨出那鹿形轮廓。 陆寂瞳孔微缩。 池也林与苏定山也看到了。 “这石……”池也林低声道。 月光洒落,將整片山坳染成银白。那鹿形青石在月光下轮廓愈显清晰,青苔下的纹理隱隱泛光,如鹿身皮毛。 四人在石旁静候,无人言语,只余溪涧水声潺潺。 子时三刻,月光恰好照在鹿首之上。 那石雕的鹿首缓缓转动,光与影的变幻,让那鹿首仿佛活了过来,一寸一寸,转向东方。 鹿首向东的剎那,月光穿过鹿角,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延伸,落在一处荒草密布的山壁前。 “那儿。”江仙道。 四人快步上前。那处山壁看似寻常,覆满藤蔓,与周遭无异。可拨开藤蔓,底下露出一道缝隙——极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 缝隙深处,晦朔不明。 第三十三章 洞天 月正当空。 月光照在鹿首上,鹿首的阴影投在一丛荆棘上。 那丛荆棘密密麻麻,足有半人高,生得极茂。 四人从巨石后闪出,直奔那丛荆棘。 江仙拔刀。 刀光闪过,荆棘齐刷刷断落。陆寂与苏定山紧隨其后,挥刀斩藤,清出一条狭窄通道,待到藤蔓尽去才停下。 陆寂从褡褳里摸出火摺子,点了一支火把,率先踏入裂缝,见火把並未熄灭,这才叫几人跟上。 池也林紧隨其后,苏定山殿后,江仙居中。 石阶极陡,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石壁湿滑,长满青苔,触手冰凉。四人走了一炷香工夫,阶势渐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甬道。 宽约丈余,高约两丈,两侧石壁平整如削,每隔数丈嵌一盏铜灯,灯盏中油已枯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甬道尽头隱有光亮透入,幽幽的,似月光,又似鬼火。 陆寂举著火把,走在最前。 池也林边走边看两侧石壁,壁上刻满浮雕,依稀可辨是仙山楼阁、灵禽异兽,雕刻极精,衣袂飘飘,栩栩如生。 “当真是仙门才有这样的手笔。”池也林喃喃道。 走了一盏茶工夫,甬道到头。 前方是一扇石门。 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青石打造,门上刻著繁复纹路——云纹、仙鹤、灵芝、八卦,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门正中鐫著两个大字,古篆,四人皆不识。 陆寂上前,试著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陆寂皱眉,绕著石门转了一圈。忽然,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池也林问。 陆寂指著门侧一处石刻:“你们看这八卦,坤位缺了一笔。” 池也林凑近细看,果然,八卦中坤卦三断,本该是六断,此处却只刻了五断。 “缺的这笔……”陆寂伸手,在那缺口处摸了摸。 指尖触到一处浅浅凹陷,他轻轻一按。 “咔嗒。” 门后传来机栝转动之声。 石门缓缓洞开。 前方出现一道石樑,梁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中雾气翻涌,看不清底,只闻下方隱隱传来水声,轰隆如雷。 石樑,两侧无栏,能通行三五人。梁长约十丈,尽头隱在雾中,看不清是何所在。 池也林脸色微变。 陆寂蹲下,摸了摸石樑。石质坚实,无裂痕,不似危桥。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樑,雾气却骤然翻涌。 一条巨蟒从深渊中暴起! 通体漆黑,粗如人腰,鳞片在微光中泛著幽冷的色泽。它张开的巨口能生生吞下一个成人,两颗獠牙在陆寂眼前不过三尺。 陆寂瞳孔骤缩,本能急退。 但他的脚刚抬起,巨蟒已扑至面门! 一道寒光从陆寂身后破空而至,“噗”地钉入巨蟒頜下三寸。 是一柄短刀。 江仙掷的。 巨蟒吃痛,头颅猛地一偏,獠牙擦著陆寂耳畔掠过,带起一股腥风。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拧转,蛇尾横扫石樑,“啪”的一声脆响,碎石迸溅。 陆寂藉机连退数步,脚下一滑,险些栽下深渊。 一只大手稳稳扣住他的肩头,將他拽了回来。 “站稳。” 陆寂双腿发软,却咬著牙向苏定山点了点头:“……多谢。” 话音未落,雾气中又是一阵翻涌。 那巨蟒没有退。 它盘踞在石樑尽头的崖壁上,硕大的蛇头悬在半空,幽黄的眼瞳冷冷盯著四人。 它缓缓昂起头,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池也林猛然想起北地曾遇上过这样的蛇妖。 “这畜生要叫同伴。”池也林大叫。 话音刚落,巨蟒再度扑来! 陆寂没退。他从腰间拔出双刀,横在身前,脚下一错,竟迎著巨蟒踏出半步。 “陆寂你疯了!”池也林大惊。 巨蟒已至。 就在蛇头即將撞上陆寂双刀的一瞬,一道人影从侧方掠出,狠狠撞在巨蟒七寸上。 他结结实实用刀撞在巨蟒最软的地方。巨蟒吃痛,身躯猛地扭曲,蛇头甩向另一边。 那边,陆寂已经等著了。 他握紧短刃,用力一旋。 巨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躯剧烈抽搐,苏定山死死扣住它的七寸,不让它动弹。 “死!”陆寂大喝一声,双刀齐出,狠狠斩在巨蟒颈部。 刀入血肉,闷响如中败革。 巨蟒终於软了下去。 庞大的身躯从石樑上滑落,坠入深渊,久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雾气翻涌,渐渐平復。 石樑重归寂静。 陆寂单膝跪地,大口喘著气,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苏定山站在他身侧,肩头衣衫被蛇血浸透。 池也林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好险,你们俩……” 陆寂收刀笑道:“大哥,这一刀,有血性吧。” 池也林一怔,没再多言,见陆寂与苏定山两人没有异样,他这才放下心来。 江仙心中暗暗思忖,“方才那巨蟒,若是我独自一人,搏杀起来,怕是要费力了,但也並非不能击退,因此,此行定然还有更为难缠的东西。” “走吧。”池也林摇摇头,“雾散了。” 雾气果然淡去。 前方,石樑尽头,隱约可见崖壁,崖壁上垂著粗如儿臂的铁索,直通对岸。 四人鱼贯而行。 铁索长三十余丈,四人走了一炷香。待踏足对岸时,陆寂浑身实际上已被冷汗浸透。 前方,隱约有光,透过藤萝。 陆寂上前拨开藤萝。 一片山谷。 四面环山,青山如黛,一道溪流自谷中蜿蜒而出,水声潺潺。谷中林木葱鬱,奇花异草遍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 几座石屋散落在林间,屋前屋后开闢著药圃,圃中药草长得极盛。 天穹湛蓝,日光明媚,恍若是世外桃源一般。 可他们分明记得,此刻应是深夜子时。 陆寂怔怔望著眼前景象,良久,喃喃道:“洞天……” 江仙站在三人身后,望向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 识海中,洛书遗简静静悬浮,龟甲上裂纹流转,却没有显现任何卦象。 仿佛它早已知道,他们会走到这里。 池也林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身后三人,鱼贯相隨。 第三十四章 幽谷 山谷静謐。 池也林踏入门后那片天地,足下是细碎的石子路,路面铺得齐整,两侧种著低矮的药草。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一株草叶,叶面肥厚,泛著淡淡的灵光。 “这……”陆寂也蹲下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全是灵草?” 四人沿著石子路缓步向前。路两侧的药圃一片连著一片,圃中药草密密麻麻,有的开著淡紫小花,有的结著朱红果实,有的叶片泛著光泽。空气中药香馥郁,吸一口,丹田处的气海竟微微悸动。 “上百年份的龙涎草。”池也林指著一丛开著白花的植株,声音发涩,“我在蜀中见过一回,只一株,那散修卖了三十灵石!” 江仙望向这处世外之地,药草疯长,却没有虫鸣。溪水潺潺,却不见游鱼。 “前面有座殿。”陆寂指著不远处。 那是一座大殿,飞檐翘角,檐下悬著铜铃,锈跡斑斑。 四人一同进入。 殿內空旷,正中立著一尊石像。石像高约两丈,是一个老者模样,长须飘飘,手持拂尘,衣袂纹路雕刻得极细。石像前是一张石案,案上摆著几只香炉、烛台,皆已蒙尘。 池也林走到石案前,垂首默立片刻,然后深深一揖。 陆寂和苏定山也隨他行礼。 江仙站在殿门处,目光扫过殿內。忽然,他眼神一凝,石像底座处,有字。 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古篆,但与外面那扇门上的字不同,这行字更工整,更清晰。 青阳宗第三代宗主,苍青真人,道像。 池也林也凑过来,看清那行字,喃喃道:“第三代……那这青阳宗,至少传了十几代。” 陆寂在殿中四处转悠,忽然“咦”了一声。他从角落里拾起一物,吹去浮尘,是一块碎布片。 布片巴掌大小,质地细密,像是道袍的一角。 布上绣著半朵云纹,针脚精细。 “道袍?”陆寂递给池也林。 池也林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渐渐拧起。 “这云纹……”他沉吟,“不像此地的。” “你怎么知道不像?”陆寂问。 池也林指著布片边缘一处残存的绣线:“你看这线,金丝绣纹。这云纹样式,那是北地的绣法,与蜀地和江南都不同。” 陆寂愣了愣:“北地?” 池也林点头,將布片小心收好,继续在殿中搜寻。 苏定山在石案下发现一物。他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片刻,摸出一块令牌。令牌巴掌大小,青铜铸成,正面鐫著一个“玄”字,背面刻著几行小字。 池也林接过,凑到窗边就光细看。 令牌正面的“玄”字周围,刻著浅浅的云纹,与那布片上的云纹如出一辙。背面的小字是: 北玄观內门弟子玄清 殿內骤然一静。 “北玄观。”池也林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陆寂脸色微变:“北玄观?那不是……” “北地大宗。”池也林声音低沉,“我曾在蜀中听人提起过。这宗门距此地数千里,门中据说有紫府真人坐镇,是北方有数的大派。”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令牌:“这令牌丟在这里,说明……北玄观的人来过。” 陆寂道,“青阳宗覆灭百年,说不定当年就是……” 池也林缓缓道:“青阳宗覆灭,若这块令牌真是北玄观遗落的……” 话未说完,苏定山忽然开口:“那边,有尸骨。” 三人齐齐转头。 池也林深吸一口气,当先走去。 角落里堆著些破碎的木架。木架旁,倒著三具骸骨。 骸骨已朽,只剩骨架,身上的衣衫也烂了大半。池也林蹲下,细细查看。 三具骸骨姿势各异。一具趴在木架旁,手骨前伸,似想抓住什么。一具蜷缩在墙角,头骨低垂。一具仰面躺著,胸骨处有几道明显的断裂。 池也林点头,又看向另外两具。 忽然,他目光一凝——蜷缩墙角那具骸骨身下,压著一卷东西。他小心拨开骨殖,取出那物。 是一卷帛书。 帛书边缘焦黑,显是曾被火烧过。展开,內里字跡密密麻麻,却只辨出零星几句 “……北玄观……突袭……宗主……护丹室……弟子……死战……” 池也林手微微一颤。 陆寂凑过来,看清那几个字。 “北玄观……”他喃喃,“真是他们……” 良久,他轻声道:“这些人,是青阳宗的弟子。北玄观杀来时,他们退守此殿,最终……死在这里。” “这些弟子,多半是修撰宗史的弟子,临死也不曾放下手中的笔。” 风从门缝灌入,吹得破碎的衣衫微微晃动,如泣如诉。 四人退出,继续在山谷中搜寻。 一座座看过去,多是弟子起居之所。 屋中简陋,一床一桌一蒲团,別无长物。 有的屋中也有骸骨,或倒臥在床,或倚墙而坐,或蜷缩在地。从姿势看,皆是突然遇袭,不及反应。 最深处是一座更大的殿宇,殿门紧闭,门上贴著两道符籙。符纸已褪色,可那硃砂绘製的纹路,依旧隱隱透著威压。 池也林不敢擅动,只在殿外转了一圈。殿侧有一块石碑,碑上刻著字。 丹室重地非宗主令不得入。 “丹室。”陆寂眼睛一亮,“里面会不会有丹药?” 池也林摇头:“符籙未破,说明北玄观的人也没进去。但咱们……” 他看向江仙。 江仙上前,凝神看了看那两道符籙。他不懂符法,却能感受到那符籙上残留的气息,凛冽如刀,触之即伤。 “进不去。”他道。 池也林点头,也不强求,他还未曾见过仙门,未见过大修,却知道,那些大修的手段,不是他这等下修能揣度的。 他环顾四周,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虽有打斗痕跡,却没有大规模廝杀的跡象?” 陆寂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对。若北玄观大举来袭,这里应该遍地尸骸、满目疮痍。可咱们一路走来,只见到零星几具骸骨……” “说明北玄观的人,只到了外围。”池也林接口,“他们破了山门,杀了一些弟子,將其掠夺一光,徒留下这个丹室。” “只怕是破开这丹室,是吃力不討好,这才没费力强破。” 他指向丹室:“这殿,他们没进去。外面那些药圃,多半是当年劫掠之时,留下的药种,结合青阳覆灭几百年的论断,这些百年份的草药,也就合乎记载上所言了。” 陆寂恍然:“所以他们抢了大部分东西就退了?” “也可能几家大宗,合力將其吃下。”池也林沉吟,“青阳宗虽灭,但百年前也是大宗门。北玄观远道而来,未必能一口吞下。” 苏定山忽然道:“那块令牌。” 陆寂点头:“对,令牌。北玄观的人遗落了令牌,说明他们走得仓促,或者……死在这里了,极有可能是分赃不均。” 百年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廝杀。北玄观突袭,青阳宗弟子拼死抵抗。最终,青阳宗覆灭,北玄观也未能全身而退。 那些骸骨,那些残片,那块令牌,都是那段歷史的见证。 可真相究竟如何,已无从得知。 四人回到最初那座大殿前,在石阶上坐下。池也林取出乾粮和水,分给眾人。 陆寂啃著干饼,忽然道:“老池,咱们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池也林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答话。 陆寂嘆气:“灵草虽多,可咱们几个都不通丹道。那丹室进不去,功法典籍也没见到。” 池也林依旧沉默。 苏定山忽然开口:“那捲帛书。” 池也林看向他。 苏定山难得说这么多话:“上面有没有功法?” 池也林取出那捲帛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良久,他缓缓道:“有。” 陆寂精神一振:“什么功法?” “不全。”池也林摇头,“只是一些残篇。青阳宗的丹道口诀、炼气法门,都是只言片语,不成体系。” 陆寂又泄了气。 池也林收起帛书,看向江仙:“江道友,您怎么看?” 江仙缓缓道:“这里,不是青阳宗的全部。” 池也林目光微凝。 “丹室进不去,可丹室外还有药圃。石殿里只有石像,可殿后还有那么多屋子。”江仙道。 “青阳宗鼎盛时,有外门弟子三千,內门三百。这些人的居所、修炼之地、典籍藏所,都该在这山谷中。可咱们只走了一小半。” 他顿了顿,“再探。” 第三十五章 异兽 晨光透过窗隙,照在人脸上。 江仙最先醒来。 他靠著门框打坐了一夜,此刻睁开眼,目光落在屋外那片雾气尚未散尽的山谷。 此处已然是世外之地,高天之上,那一轮日月,不知是大阵生成的幻觉,还是残留的神通术法。 这洞天自然是要再探的,昨日几人在其中探寻,发现了不少小兽的身影,说明这里面还是十分適合生存。 几人在谷中兜兜转转,却並未有所收穫。 大宗遗蹟,隔离天日,遥见危峰刺天,古木蟠地,断崖裂处,藤萝疯长,垂如龙尾。 循磴而升,但见瑶坛寂歷,宝殿崔嵬。 徘徊久之,但闻松涛謖謖,涧水泠泠。 识海中,洛书遗简静静悬浮,那行字跡依旧清晰。 “谷深藏兽,守灵待时。” 昨日卦象浮现,这八个字便在识海中浮现。 江仙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此为卦象指引,是为指引机缘所在。 谷深藏兽。 守灵待时。 江仙咀嚼这八个字,心中隱隱有了计较。这山谷中,还有东西,便是机缘所在,只是眼下他们並未寻找到罢了。 他起身,走出屋外,晨雾扑面而来。 几人昨日打坐休憩,等待今日再探寻这世外之地。 池也林第走出屋子时,江仙正蹲在溪边掬水洗脸。 “江道友,早。”池也林走过去,也蹲下身。 江仙点头,直起身,望著山谷深处:“今日,再往里走走。” “昨日只在这外边。那边——”他抬手指向更深处,“还没去过。” 池也林顺著他手指望去。丹室坐落在山谷中段,再往里,山势渐收,林木更密,隱约能看见些山脉轮廓百年的光阴飞逝。 他笑笑 “好。”池也林起身,拍了拍袍上水珠,“等陆寂他们醒来,便动身。” 辰时,四人用罢乾粮,沿著溪流向山谷深处行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工夫,前方林木渐疏,露出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座石殿,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殿前立著两根石柱,柱上盘龙雕刻得极细,龙口衔灯,灯盏早已枯竭。 池也林驻足,凝神看了片刻,忽然道:“这是……讲经殿?” 殿门上方有一块石匾,字跡风化严重,勉强能辨出“经”字。他正要迈步上前,江仙忽然抬手拦住。 “等等。” 池也林脚步一顿。 江仙目光落在石殿前的空地上。那片空地长满野草,草叶茂密,最深处已及腰。可茂密的草丛中,有一道凹陷。 “有东西来过。”江仙声音很轻。 猎户的经验告诉江仙,此处是野兽休憩的地方。 池也林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陆寂与苏定山也围上来。陆寂蹲下身,拨开草丛细看。凹陷处的草茎折断痕跡新旧不一,有的已枯黄,有的还带著青绿。 “老池。”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是兽道。” 猎户称野兽常年行走踩踏出的路径为兽道。 池也林眉头紧锁,看向江仙,希望他能给出些回答。 江仙没有看他,只望著那道兽道延伸的方向,绕过讲经殿,没入更深处的一片密林。 池也林看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自踏入这山谷以来,江仙虽言语不多,却从无犹疑。寻路是他,探门是他,如今发现异常的还是他。 仿佛这山谷中的一切,他心中都有数。 “走。”江仙只吐出一个字,便迈步向前。 池也林深思忖片刻,决定带著陆寂和苏定山跟上。 四人绕过讲经殿,沿著那道若隱若现的兽道,缓缓深入密林。 林中幽暗,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 脚下一层层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忽然开朗。 林中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一座石碑。碑高约丈余,通体青黑,碑面光滑如镜,却无一字。 碑后是一道石壁,壁上有个洞口。洞口约莫两人高,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光滑,不像是人工开凿,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进出磨出来的。 一股腥气从那洞中涌出。 四人在林边驻足。 洞中幽深,看不见底,只隱约传来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 几人猛然意识到,这洞中是个活物! 识海中,洛书遗简微微发烫。 那八个字,又浮现出来。 “谷深藏兽,守灵待时。” 江仙缓缓握紧腰间的刀柄,就在这时,洞中的呼吸声骤然停了。 四野死寂。 下一刻,黑暗中亮起两团幽绿的光。 那是眼睛。 大如铜铃,绿幽幽的,在黑暗中如两盏鬼火。 那两团绿光缓缓上升,那东西,站起来了。 洞口处,一道庞大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头巨兽,四肢著地时已及人腰,此刻人立而起,几乎顶到洞口上沿。 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长毛,长毛下隱约可见结实的肌肉。头颅硕大,吻部突出,獠牙外露,涎水顺著齿缝滴落。 它看著他们。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没有野兽的懵懂与凶残,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是审视,恍若一双人眼。 它扫过池也林,扫过陆寂,扫过苏定山,最后落在江仙身上。 “人……” 它的声音沙哑,含混,像是不习惯说话的幼儿,一个字要咬半天。 “有人……来了……” 四人齐齐色变。 妖兽! 能口吐人言的妖兽! 池也林脑中轰然一响。 良久,它又开口,依旧含混: “灵气……一口……吞了……” 它顿了顿。 “连……你们……一起……” “一起……吞了……” 池也林瞬间会意过来。 他明白了。 这妖兽守著洞中那口天地灵气,等待时机成熟,一口吞下,便能突破桎梏,踏入炼气。 而他们四人贸然闯入,在这妖兽眼中,不过是送上门来的血食。 这妖兽模样渗人,他走南闯北也见过些奇形怪状的妖兽,却不知眼前是何生物。 “江道友……”他下意识看向江仙。 江仙没有回头。 “池道友。”他道。 池也林一凛。 “这机缘便是这异兽的身后。”江仙缓缓抽刀,“咱们得吃下这头异兽。” 第三十六章 偷袭 是时,那异兽四足落地,轰然一声,震得林中落叶簌簌。那庞大的身躯却快得惊人,只一纵,便扑至四人面前。 “散开!” 池也林厉喝一声,当先向旁掠去。 他身形清瘦,此刻动起来却灵巧异常,如一只鷺鸟。 陆寂与苏定山也各向两侧闪避。三人多年配合,默契已成。 遇敌先散,不使合围。 “这孽畜……”陆寂瞧出不对,声音发颤。 “老池,这孽畜的气息好生强横!” 池也林心中一沉。 妖兽开智,本就不易。 能口吐人言、能吞吐灵气,已是积年老妖。若还修过正经凝息法…… 便是凝息圆满的妖兽,与他们四人境界相同! 可妖兽体魄本就远胜人族,同等境界下,一头虎妖能力战两个同阶人类修士。 虽说妖兽的修行比之人类更为困难,可一旦炼气化形,便是极难应对。 眼前这异兽,比虎妖还要大上一圈! “江道友,退!”池也林厉喝一声,从侧面扑上,手中多了一柄短剑。那剑不过尺余长,通体乌黑,剑身上刻著细密符文。他一剑刺向妖兽腰腹。 腰腹处通常是猛兽最薄弱之处。 妖兽似有察觉,庞大的身躯竟灵活一转,避开这一剑。同时尾巴横扫,直奔池也林面门。 池也林急退,尾尖擦过他胸前,青衫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陆寂与苏定山也扑了上来。 陆寂使的是一对分水刺,刺身细长,专刺要害。他身法滑溜,绕著妖兽转圈,寻隙便刺。 苏定山熟铜棍横扫,专砸妖兽腿骨。 三人围攻,一时间竟与那妖兽斗了个旗鼓相当。 可池也林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 他们三人的凝息法,都是野路子。 池也林从游方道人处学来的半吊子法门,陆寂的吐纳法是从走方郎中那儿討来的,苏定山更是只靠著半篇口诀修炼至今。 他们的灵气驳杂不纯,运转起来滯涩费力,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而那妖兽,修的是正经凝息法,无论是青阳宗遗留,还是它自己从別处得来,根基都比他们扎实得多。 “老池!”陆寂抽空喊了一声,“这么打下去不行!得想个法子!” “想法子?”池也林咬牙,这个书生也爆了粗口。 “这畜生皮糙肉厚,寻常兵器伤不了它!老子这口剑还是祖传的……” “若是用灵气附於兵刃,或许能有机会破开这畜生的皮肉,若是一击扑空,便无力应对了……” 话未说完,妖兽忽然暴起,一爪拍向陆寂! 陆寂闪避不及,只来得及將分水刺横在身前。“鐺”的一声巨响,分水刺脱手飞出,陆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涌上一股腥甜。 “陆寂!”池也林大惊。 妖兽一击得手,转身又扑向苏定山。 苏定山不退反进,熟铜棍横扫,正砸在妖兽前腿上。妖兽吃痛,发出一声怒吼,另一爪已拍至苏定山胸前! 苏定山勉强侧身,肩头被爪尖划过,血肉翻卷,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池也林独力难支,只能且战且退。 “江仙!”他喊了一声,“江仙助我!” 无人应答。 池也林一愣,余光扫过四周,哪里还有江仙的影子? 他心头剧震。 陆寂也发现了,扶著树干爬起来,嘶声骂道:“他娘的江仙呢?!跑了?!” 苏定山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妖兽趁他们分神,又是一爪拍来。池也林勉强避开,却已狼狈不堪。 “好个江仙!”陆寂吐出一口血沫,“老子当他是个汉子,原来也是个临阵脱逃的软蛋!” “闭嘴!”池也林喝道,“留著力气保命!” 妖兽似乎也发现了四人中少了一个。 它那双幽绿的眼睛扫过四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人……少了一个……” 它顿了顿,忽然咧嘴,那模样,竟似在笑。 “怕了……跑了……” “好……先吃你们……再找他……” 池也林心头一沉。 妖兽不再多言,再次扑上。这一次,它攻势更猛,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池也林三人勉力支撑,却节节败退。丹田处的灵气急剧消耗,已近枯竭。 陆寂脸色惨白,喘息如牛:“老池……老子这口气……快不够烧了……” 苏定山肩头的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半边身子。他依旧沉默,只是握棍的手,微微发颤。 池也林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 他活了四十三年,蹉跎半生,好不容易寻到青阳宗遗蹟,本以为能觅得一线天机。却不料,天机没觅到,反成了妖兽腹中食。 他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又有何用? 妖兽又是一爪拍来,池也林闪避不及,被爪尖划过肋下,衣衫碎裂,皮肉翻卷。他倒退数步,跌坐在地,手中短剑脱手。 陆寂与苏定山也被逼退,三人靠在一起,背靠背,喘息粗重。 妖兽缓缓逼近,幽绿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都……吃了……”它含混道,“吃了你们……再吞那口灵气……就能……化形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妖兽身后掠出! 快得几乎看不清! 刀光一闪,如匹练般斩向妖兽后颈! 妖兽骤然警觉,猛地回头。可那刀太快,它完全不会想到会有人偷袭。 “噗——” 重刀斩入妖兽后颈,入肉尺余! 血喷如泉! 妖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可那刀斩得太深,几乎將半个脖颈斩断,它挣扎数息,终於轰然倒地。 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池也林睁开眼,愣住了。 刀光散去,露出一道身影。 青布短褐,重刀在手,浑身浴血。 是江仙。 池也林望著那道身影,良久,才哑声道:“江道友……你……” 江仙收刀,转身看向他们,喘著粗气。 “它守著那口灵气,寸步不离。” “我绕到它身后那处石壁,攀了上去,方才將全部灵气匯於胸口,使出了这全力一击。” “若是不偷袭,咱们正面,怕是难以应付。” 池也林恍然。 石壁——妖兽洞窟上方那道石壁! 这妖兽守著灵气,从不远离洞窟。江仙便是利用了这一点,趁他们缠斗之际,悄悄攀上石壁,潜伏至今,等那妖兽完全被他们吸引,才跃下偷袭。 陆寂扶著树干,忽然笑了。 江仙只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扔给他。 “伤口包一下。” 陆寂接过,怔了怔,笑了。 池也林挣扎起身,走到妖兽尸身旁。那巨兽死状悽惨,脖颈处几乎断开,血流成河。可它临死前,那双幽绿的眼睛依旧圆睁。 “凝息圆满的妖兽……”他喃喃道,“差一步,便能化形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江仙,神色郑重:“江道友,你將这妖兽的兽元剜出收好,请为我们护阵。” 江仙抬眸看他。 池也林续道:“我等先调息休养一番,再进入那洞中。我怕那洞中还有什么异样。” 这话说得诚恳,神色也坦然。江仙点点头,算作答应。 池也林拱手一揖,便走到一旁,盘膝坐下。 第三十七章 清气 陆寂与苏定山也各自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盘坐调息。 陆寂伤得不轻,坐下时齜牙咧嘴,嘴里还在嘀咕。 “那畜生力气真大,险些把老子骨头拍散架……” 苏定山依旧沉默,只闭目运转那半吊子的凝息法,肩头伤口还在渗血,他敷上些草药,浑不在意。 江仙走到妖兽尸身旁,抽出腰间短匕。 刀锋破开皮肉,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他手上动作极稳,片刻间便將那枚兽元剜出,鸡蛋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流转著淡淡的血光。 他將兽元收入怀中,又取出一块布,擦了擦手上血跡。 而后,他也盘坐下来。 不是不想立刻进洞。而是,他懂池也林的意思。 池也林受伤最轻,方才那场激战,他不过肋下被划了一道口子,於行动无碍。 此刻说要调息,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要调息的,是陆寂与苏定山。 池也林怕的是,若此刻四人贸然进洞,万一里头还有凶险,陆寂与苏定山伤重难支,怕是要折在里面。 可他不直说,只说自己也要调息。 这其中有几分是怕见到洞中物品,继而担心分赃不均、江仙背后下手的意思。 毕竟一伙人中,唯有江仙是修行过完整的凝息之法的,灵力自然要比他们几人浑厚。 江仙心里自然清楚。 他当家多年,如今心智越发成熟。 嘴上直叫兄弟,背后插兄弟两刀的事情还少么。 池也林三人,一路行来,江仙看得明白。 这三人虽是散修,却不是穷凶极恶之辈。陆寂嘴上没把门,却重情重义;苏定山沉默寡言,却从不推諉;池也林心思縝密,可那一揖、那一声“江道友”,是真心的敬重。 况且洛书也並未有所预警,因此对於三人,江仙还是信得过的。 而池也林的说辞,也不过是出於散修的谨慎。 江仙闭上眼,运转《青阳凝水诀》。 方才那一刀偷袭,虽说成功击杀了那异兽,但也几乎倾尽他一半灵力,若是一刀劈空,那便將会是一场鏖战了。 此刻他的丹田处蓝色气海微微翻涌,灵气缓缓流转,顺著经脉滋补著每一寸血肉。他呼吸渐匀,心神沉入识海。 洛书遗简静静悬浮,龟甲上再无字跡显现。只余淡淡的温热,如一只温和的眼睛,默默注视著他。 数个时辰,一晃而过。 陆寂最先睁开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嘴里嘀咕:“这伤,没个十天半月怕是好不利索……” 苏定山隨后睁眼,依旧沉默,只点了点头,示意无碍。 池也林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江仙面前,拱手道:“江道友,有劳了。” 江仙起身,还礼:“池先生客气。” 四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望向那幽深的洞口。 洞口漆黑,腥气犹存。可那深处透出的淡淡光芒,却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诱人。 “走。”池也林当先迈步。 洞不深。 走了不过二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石室,约莫三丈见方,高约两丈。 四壁粗糙,显是天然形成,又被那妖兽长年累月磨得光滑了些。 石室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气息,混杂著山羊的的膻味,药草的清香。 而石室中的景象,让四人齐齐愣住。 满地青珠。 不是寻常的青珠,而是鸽卵大小、通体流转著淡淡光芒的青珠。密密麻麻,散落在石室各处,少说也有上百枚。每一枚都圆润饱满,表面天然生著细密的纹路,在火把照耀下泛著柔和的青光。 “这是……”陆寂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江仙蹲下身,拾起一枚,凑到眼前细看。 那纹路与他当年从那黑鱼腹中剖出的青珠如出一辙——每一颗,都代表著一门凝息法诀。 江仙解释道。 “青阳宗的凝息法珠。” 陆寂咂舌,“这么多……” 他蹲下来,捧起几颗,眼睛都直了:“这……这要是拿出去卖……” “卖?”池也林瞪他一眼,“这是能卖的?” 陆寂訕笑,却不捨得放下。 苏定山没看那些青珠,目光落在石室深处。 那里,有一座丹炉。 丹炉通体青碧,高约五尺,三足双耳,炉身刻满云纹与丹诀。炉下无火,炉中却隱隱透著温热,仿佛百年来从未熄过。 炉旁散落著几只玉瓶,瓶塞密封,不知里头装著什么。 丹炉再往里,是一张石案。案上堆著几卷竹简、几沓符纸。符纸色泽已泛黄,可那硃砂绘製的符籙依旧清晰,透著隱隱的威压。 石案旁,还有一片药圃。 不大,不过丈余见方,却种著七八株灵草。 每一株都长得极盛,叶片肥厚,灵气氤氳。 有一株结著朱红果实,正是池也林在蜀中见过一回的“龙涎朱果”;有一株开著淡紫小花,名为紫华兰;还有一株通体莹白,形如灵芝,却比灵芝大了数倍。 池也林只看了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那是白玉参。 他听那游方道人说过,白玉参百年方成,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对突破境界有奇效。凡人服一株,可添十年阳寿。修士服之,能稳固根基,增进修为。 这药圃中的白玉参,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份,药圃一旁则放著三个白玉葫芦。 池也林望向石室中央。 那里,悬浮著一团不断交织的灵气。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们苦苦找寻的东西,是凝息至炼气的重要之物。 那气约莫人头大小,通体流转著淡淡的金紫色光晕。光晕缓缓旋转,如星云,如漩涡,每转一圈,便有一丝丝极细的光丝向四周飘散,飘到半空又悄然消散。 陆寂望著那团气,只觉丹田处的蓝色气海微微悸动,如婴孩见乳,如渴者见泉。 池也林缓缓走近,屏息凝神。 其色若朝霞初染,其光若月华流照。 金紫交縈,氤氳不散,阴阳互转,周流无端。 视之则若有若无,触之则温润如玉。 池也林站在那团气前,喃喃自语,完全被这团金紫之气震撼住了。 第三十八章 分宝 那团金紫之气静静悬浮,缓缓流转,將整个石室映得如梦似幻。 四人立在气前,久久无言。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也林三人半生蹉跎,七处遗蹟空手而归,此刻忽然置身於这般宝地,反倒如坠梦中。 还是池也林最先回过神来。 他轻咳一声,道:“诸位,先清点清点。看看这洞里,究竟有多少东西。” 陆寂应了一声,將火把插在石壁缝隙中,开始翻捡地上的青珠。苏定山走向丹炉旁那些玉瓶,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对著火光细看。 案上堆著十九卷竹简,皆以丝绳编连,保存尚好。 他放下竹简,看向那沓符纸。符纸共八张,色泽泛黄,可硃砂绘製的符文依旧鲜红如新。他不通符法,只觉那符上隱隱透著威压,知是宝物。 石案一角,还有几件器物,一方砚台,通体青黑,砚池中竟还残存著些许墨跡;一柄玉尺,长约尺余,通体温润,尺身刻著细密刻度;一只铜铃,巴掌大小,轻轻一晃,无声无息。 池也林蹲在药圃边,细数那些灵草。龙涎朱果三株,紫华兰两株,白玉参一株,还有几株他不识得的异草。 他数得仔细,每一株都凑近嗅一嗅,又轻轻拨开叶片看根茎,判断年份。 苏定山將竹简抱来,又一卷卷摆好。他摆得极整齐,长短一致,边角对齐,摆完,他退后一步,看向池也林。 功法典籍十九卷。 他起身,走到石室深处,望向那三个葫芦。 葫芦不大,约莫巴掌高矮,通体青碧,表面光洁如玉,不知是用作何物。 几人目光最后落在那团金紫之气上。 陆寂凑过来,望著那团气,咽了口唾沫:“老池,这是哪种天地灵气?” 池也林思忖片刻,隨后摇摇头。 “我瞧著,不是杂气,但我见识浅薄,所知的天地灵气也就是那几种,这团灵气,实在不知。” 江仙在石室中细细搜寻,忽然在一处角落发现一物,那是一张薄纸,压在块青石下,边缘已泛黄,却保存完好。 他取出,展开。 纸上字跡清瘦有力,是那异兽的手笔,几人也不曾想到,这畜生竟写得一手好字。 “上品清气,位列玄黄一属,性沉厚而质刚猛,有镇地轴、固金性之效。” 在这纸下,还有一本小册,其上为那异兽亲笔,是为《採气法》 江仙翻阅过后,微微一颤。 金魄玄黄气? 他深吸一口气,將纸递给池也林。 池也林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採气法”三字上停留片刻,又递还给江仙。 那本小册千字,配上几幅简图,將如何引气收集、如何炼化为己用,说得清清楚楚。 且这畜生似乎是计划將三份金魄玄黄气炼化,是想三气合一? 池也林看了片刻,放下册子。 “东西,都在这儿了。”他道,“怎么分,咱们议一议。” 陆寂挠头:“老池,你做主便是。” 苏定山点头。 池也林看向江仙。 江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那团灵气,我不要。” 一语既出,三人皆愣。 陆寂蹙眉道:“江道友,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江仙点头道,“自然知晓,那是晋升炼气所需的气。” 陆寂訕訕闭上嘴。 池也林轻咳一声,缓缓道:“江道友,这天地灵气,对咱们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你……” 他顿了顿,斟酌著道:“江道友,可是有什么考量? 若无江仙,他们三人怕是连这洞窟的门都摸不著,更遑论分宝。 江仙迎上他的目光,“池先生不必多想。那灵气虽好,但数量有限。” “我刚看了那本《金魄玄黄采摄法》,那白葫芦是以玄铁白玉铸成,外有镇岳符,那气名为金魄玄黄气,这採气法所记,是为一个葫芦一份气。” “因此数量並不足以让我们四人均分。” 他顿了顿:“我家中尚有妻儿,有產业,有后人。” “池兄,陆兄,苏兄,三人皆为散修,显然比我更为需要这灵气。” “江某以为,得人以鱼不如得人以渔,因此这採气法,我便想收入囊中。” 江仙续道:“诸位若是觉得不公,这採气法我等可共同抄录一份。” 石室中静了片刻。 池也林忽然笑了。 “江道友,”他道,“我等散修,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確实不需要那採气法,带在身上也不知道是机缘还是祸患。” 他顿了顿,“江道友需要,那便拿去。” 江仙还礼,“那便这般定了。池先生,请。” 池也林点头,走到那堆东西前,开始分拨。 他先將那本《摄气法》抽出,双手递给江仙:“採气法在此。” 江仙接过,收入怀中。 池也林又分典籍。十九本,他取出四本,两本丹道,一本符法,一本炼器心得,放到江仙面前。 他分得极细。典籍十九卷,四卷一份,余三卷归江仙。符籙八张,两张一份,余两张归江仙。青珠五十七枚,十六枚一份,余三枚归江仙。灵草一十三株,三株一份,余一株归江仙。 再加上那些器物——砚台、玉尺、铜铃,也一併归了江仙。 江仙看著面前那堆物事,没有推辞。 他取出褡褳,一一收入。青珠、符籙、典籍、灵草,还有那几件不知用途的器物。 分拨已毕,池也林看向江仙:“江道友,可还满意?” 他伸手,將那些东西拢入怀中,贴身收好。 而后起身,对三人拱手:“诸位,我先出去守著。你们放心吞服这气,一时半刻,无碍。” 池也林一怔:“江道友不留下……” 江仙摇头:“这是你们兄弟三人的机缘。我在外头,放心些。” 说罢,他转身,朝洞口走去。 陆寂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道:“江道友!” 江仙脚步一顿。 陆寂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方才辱骂之事,您別往心里去。” 江仙摆手,爽朗笑道,“我若是陆兄,只怕骂的更难听。” 第三十九章 归家 那洞天之中,无日无月,不知晨昏。四人只顾清点、分派、收拾,待一切妥当,並肩走出洞口,抬眼望去。 日光刺目。 陆寂眯著眼,抬手遮挡,好一会儿才適应过来。他四下张望,喃喃道:“这……这是过了多久?” 四人沿著来路,穿过那片密林,绕过讲经殿,走过那道石樑,最后从那扇石门中钻出。 待重新站在青阳山脚,望著远处临江镇裊裊升起的炊烟,池也林忽然驻足,回望身后那座青翠山峦。 “七日。”他缓缓道。 陆寂一愣:“什么?” 池也林指著山脚一株老松:“来时那松枝上掛著朵残云,如今早散了。山下那片梯田,稻子黄了三分。咱们进山时是九月半,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该是九月末了。” 陆寂一路絮叨,说等炼化了这口上品清气他便再也不是下修了。 池也林只道“莫要张扬”,便又由他说去。 苏定山依旧沉默,只默默走在最后,目光不时扫过四周山野,他习惯了把后背交给兄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酉时,四人踏入临江镇。 青石街上已有不少归家的行人,见江仙走来,纷纷驻足招呼,他刚进镇,便有人迎上来。 “江老爷回来了!”“江老爷这趟进山可久,江夫人都差人来问了好几回……” 江仙一一頷首,脚下不停。 江府门前,林挽月早已候著。 她穿著家常的靛蓝襦裙,发间簪著那支玉簪,站在暮色里,如一幅淡墨山水。 晚间,宴设正厅。 池也林三人洗去一身风尘,换了江仙备好的衣服,坐在厅中,竟也有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模样。 陆寂举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痛快!” 池也林轻咳一声,瞪他一眼。 陆寂訕笑,忙又斟了一杯,敬向江仙:“大哥,无妨,江道友如今也算是咱们的人,我便不那般拘谨了。” “来,江兄,这杯敬你。若不是你,我们三个早餵了那畜生。” 江仙举杯,与他共饮。 放下酒杯,江仙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池兄,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池也林看向他,“但说无妨。” “我目前用不上那些灵草之类,想问问该如何处理。” 池也林微微有些诧异,他不想,江仙竟不知道这事。 原先他以为江仙身后定然是有位人物的,可现在看来,算是自己猜错了。 他倒也不在意江仙的身份,只笑道,“江兄,可以去坊市,將那些灵草卖掉,换些灵石。” “江兄所在的临江,是楚地,往南百里,有一大湖,名为赤水湖,湖中每月十五,有庙会,届时会有修士攒聚,兜售些东西。” 池也林道。 “那坊市我等来此处之前曾去过那里。” 说著,池也林也不客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绿色灵石。 “江兄,我等散修比不得大宗子弟,若是入那坊市,还需上缴一块灵石,才有资格进入中心,你若是有意前去,还需备上一块灵石。” 江仙心下瞭然,也不推辞,收下了池也林的好意。 觥筹交错间。 池也林端著酒杯,望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嘆了口气。 似乎是这农家的酒太烈,池也林似乎有些醉了。 “江道友,”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可知道,我这一生,最怕什么?” 池也林自嘲一笑:“我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没人知道我活过。” 他搁下酒杯,望著厅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我八岁被那游方道人带上山,学了三年,那老道便死了。我一个人揣著本破烂的凝息法,在荒山野岭里摸索。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引气入体,差点走火入魔,躺了三个月才缓过来。” 他顿了顿:“三十岁那年,我凝息三层。以为前路光明,便四处寻访仙缘。可那些宗门弟子,见了我这种散修,连话都懒得说。有个年轻后生,当著我的面说——『野路子,也配谈修行?』” 池也林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那时候我想,也许他们说得对。我这种野路子,没有师承,没有法脉,靠著几句半吊子口诀东拼西凑,能走到凝息圆满,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奢望什么炼气?还奢望什么大道?” 陆寂低头,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苏定山依旧沉默,可手上夹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我不甘。”池也林喃喃道,“四十三年了,所以我又出来了,又去找,又去寻。蜀中十七处遗蹟,七处空手而归。最远的一次,我们兄弟在大巴山里转了四个月,啃野果,喝露水,遇过失控的兽潮,摔过崖。最后找到的,不过是一处塌了顶的山洞,洞壁上刻著几句模糊的口诀。” 他抬眸,看向江仙,眼中也已是醉意,脸也有些红了,想来这个书生,平日怕是不常饮酒。 “江道友,你说,我这样的人,真的能成就大道么?” 江仙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池兄,”他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著。” 池也林点头。 江仙望著杯中酒液,目光有些飘忽。 “你说能不能成就大道。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道,不是成不成的,是走不走的。” 池也林怔住。 “我从前在山里打猎,追一头野猪,追了三天三夜。最后野猪没追到,倒发现了一棵人参。”江仙道,“后来我才明白,那人参,不是我追野猪追出来的,是我走了三天三夜的路,走出来的。” “你走了四十三年。那十七处遗蹟,那七次空手而归,那都是你的路。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池也林怔怔望著他,眼眶微红。 “那口清气,是你走出来的。”江仙又道,“不是等来的,不是求来的,是你一步一步,走了四十三年,走到它面前的。” 良久,池也林忽然笑了。 “江道友,”他道,“你这番话,我记住了。” 他举杯,一饮而尽。 陆寂也举起杯,咧嘴笑道:“老池,江道友说得对。你走了四十三年,咱们陪著你走了二十三年。这条路,还长著呢。” 苏定山依旧沉默,却也举起酒杯,与两人碰了碰。 江仙举杯,与三人共饮。 酒入喉肠,暖意升腾。 窗外,月色如霜,洒满庭院。 四人又饮了几杯,天色渐深。池也林几人起身告辞,说要寻个清净处,闭关,炼化那口金魄玄黄气。 江仙想挽留,池也林推辞,江仙拗不过三人,便不再挽留。 江仙送至院门。 临別时,池也林忽然回头。 “江道友,”他道,“待我日后,再来叨扰。” 江仙点头:“好。” 池也林拱手,转身,与陆寂、苏定山一道,消失在夜色中。 江仙站在院门前,望著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林挽月从厅中走出,將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江仙握住她的手,笑道。 “夫人,我觉得心跳得好快,几乎快到了嗓子眼。” 林氏担忧道,“大郎可是进山受寒,身体有恙?” 江仙张嘴道,“夫人帮我看看。” 林氏抬头踮脚,江仙嘴对上她的唇,將她一把抱起…… 第四十章 铁匠 深秋的阳光薄薄的。 街边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只乾枯的手一样。 远远的,江仙便听见“叮噹”的打铁声。 可今日听来,却觉得比从前慢了些,节奏也拖沓了。 铁匠铺的门脸还是老样子,黑漆的木门板卸了两扇,露出里头通红的炉火。门口堆著些废铁料,锈跡斑斑,边上靠著一架打好的犁头,还等著人来取。 江仙在门口站了片刻,看著里头那抡锤的身影。 那是阿福。 当年李洪山手下的小学徒,如今也二十出头了,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 他光著膀子,身上只系了块围裙,汗珠密布,在炉火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 手中铁锤起落,砸在砧上那根烧红的铁条上,“鐺、鐺、鐺”,一下一下,力道倒是不缺,可那节奏听著,总觉著少了些什么。 阿贵在一旁拉风箱,见江仙来了,忙起身招呼:“江老爷,您先坐,先坐!” 阿福也停了锤,抹了把汗,咧嘴笑道。 “江老爷,可是来取货的?您上回定的那批箭头,早打好了,一直给您留著呢。” 江仙往铺子里头看去。 “李师傅呢?” 阿福朝里头努了努嘴:“在里头歇著呢。” 江仙点点头,迈步进去。 铺子深处靠墙摆著一张旧竹榻,竹篾已磨得油光发亮。李洪山斜靠在榻上,身上盖著件打了补丁的旧袄,闭著眼,胸口微微起伏。 江仙走近,没有出声。 “江……老爷?” 榻上传来声音。 李洪山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来人,撑著扶手坐起来,他看向江仙,笑道,“江老爷,又来照顾我生意了。” 江仙笑著回应这个小老头。 “是了,李叔,帮我打几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展开,铺在李洪山面前。 纸上画著三把剑的图样,还有一副满是铁片的手套。 头一把剑,剑身宽厚,剑刃微弧,剑柄处鏨著虎头吞口,与他那口重刀一脉相承。这是他自己要的。 第二把稍小些,剑身修长,剑格处刻著流云纹,看著秀气些,却也不失锋芒。第三把更小,像短剑,剑柄缠丝,剑不开锋。 李洪山眯著眼,凑近了看。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给安下和淮也的?” 江仙点头。 李洪山直道,“好……好……” 他顿了顿,又道:“安下那孩子,我见过。前几年跟著商队来铺子里取过货,虎头虎脑的,像他爹。淮也斯文些,话不多,可看人的时候,眼睛亮。” 李洪山又道:“他们多大了?” “安下十二,淮也八岁。” “八岁……”李洪山喃喃,“八岁就能使剑了?我那孙子,七岁还在玩泥巴呢。” 江仙笑了笑:“先打著,放几年,等他们长大了用。” 李洪山点点头,又低头看那图样,手指沿著剑身缓缓划过,仿佛在丈量什么。 “这把,给安下的。”他指著第二把,“修长些,轻些,他正长身子,太重了压著。剑格上刻流云纹,好,流云,寓意好。” 他又指著第三把:“这把给淮也,短些,剑钝些,小孩使著玩。剑柄缠丝,握著舒服。” “这三把剑,”李洪山抬起头,看著江仙,“江老爷打算什么时候要?” 江仙沉吟片刻:“不急。年前能打好便成。” 李洪山点点头,又低头看那图样。看了许久,才道:“年前……年前该能打好。” “只是,这手套?”李洪山虽然有些疑问,但没多问。 他把图样小心叠好,贴身收了,又道:“江老爷这些年的生意,越做越大了。商队那些弟兄,用的兵器都是找我打的。您照顾我老头子,我心里有数。” 江仙摇头:“李师傅的手艺,值那个价。” 李洪山笑了,胸腔里发出呼呼的声响。 “值什么价,”他道,“老了,打不动了。阿福阿贵那两个小子,学了我十来年,还是欠火候。” 江仙静静听著。 李洪山嘆了口气:“我年轻时,我师父也这么说我。他说,打铁不是光靠力气,得有心。铁有铁性,火有火候,锤有锤音。你心里有数,手里才有数。” 他抬起那枯瘦的手,看著,喃喃道:“如今我教他们,他们也听不懂。听不懂也就算了,还不肯问。我急,骂他们,他们低著头听,听完还是老样子。” 江仙道:“他们还年轻。” 李洪山摇头:“年轻不是藉口。我年轻时,我师父骂一句,我记一辈子。他们呢?骂完就忘。” 他说著,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江仙起身替他顺了顺背,好一会儿才平復。 “江老爷,您只管年前来取就行。”李洪山喘著气,“您这三把剑,加那副手套,我一定打好嘍。” 江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李师傅了。” 江仙走后,李洪山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便撑著坐起来。 阿福和阿贵正在外头忙活,见老爷子出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要来扶。 李洪山摆摆手,自己扶著墙,一步一步挪到炉边。 “把那块精铁拿来。”他指了指墙角。 阿福愣了愣:“师父……” “拿来。” 阿福不敢多问,忙去取了那块精铁。这是李洪山存了多年的好料子,一直捨不得用。 李洪山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炉火边烤了烤。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些光芒。 “风箱。”他道。 阿贵忙拉起风箱。炉火越来越旺,呼呼作响,映得整个铺子通红。 李洪山把那块精铁放入炉中,静静等著。等它烧到火候,用铁钳夹出,放在砧上。 他拿起铁锤。 那锤,他握了五十多年。年轻时觉得沉,壮年时觉得趁手,如今握在手里,却觉著有些坠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抡起铁锤。 “鐺——” 第一锤落下,火花四溅。 “鐺——鐺——鐺——” 锤声一下接一下,节奏沉稳,力道均匀。那铁块在锤下渐渐变形,拉长,显出剑胚的雏形。 一下,两下,三下…… 第六锤落下时,铁锤忽然脱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阿福凑上前:“师父?” 李洪山没应声。他站在那里,一手握锤,一手扶砧,望著那半成形的剑身,眼神有些涣散。 “师父?”阿贵也凑过来。 他的身子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前倾倒。 “师父!” “师父!” 阿福阿贵大惊,慌忙去扶。 可那身子已软了,瘫在了两人怀里。 炉火依旧熊熊,映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闭著眼,神情平静,仿佛只是睡著了。 第四十一章腊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临江镇家家户户扫尘祭灶。 江府门楣上换了新桃符,是林挽月亲手写的——上联“岁岁平安添百福”,下联“年年顺景纳千祥”,字跡清秀端庄。 江仙站在院中,看著江安下带著弟弟妹妹贴窗花。 江圆踮著脚,把一张“福”字按在窗欞上,歪歪扭扭的,却贴得认真。江淮也蹲在墙根,拿树枝在雪地上划来划去,不知在画些什么。 “爹,贴正了没?”江圆回头喊。 江仙看了看,道:“左边高了。” 江圆往下按了按,又问:“现在呢?” “正了。” 江圆满意地拍拍手,又从江安下手里的红纸堆里抽出一张,继续贴。 院门被敲响。 阿福阿贵扛著两只长木匣,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穿著新棉袄,脸膛被寒风吹得通红,见了江仙便咧嘴笑。 “江老爷,给您送东西来了。”阿福把木匣放下,拍了拍身上的雪。 江仙目光落在那两只木匣上,心下瞭然。 “进来说。” 堂屋里生了炭盆,暖意融融。 阿福阿贵將木匣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匣中铺著厚厚一层棉絮,棉絮上並排放著三柄剑,还有那副按照江仙要求所打造的铁片手套。。 一柄长剑,三尺三寸,剑鞘是黑檀木,纹理细密,鞘口镶著黄铜。江仙抽出剑身,但见寒光凛冽,如一泓秋水。 两柄短剑,两尺七寸,剑鞘是枣木,打磨得光滑。剑身稍窄,分量也轻些,正好適合少年使用。剑格处也鏨了字,一柄鏨“安”,一柄鏨“淮”。 江仙握剑在手,久久不语。 阿福在一旁道:“这三柄剑,是我师父……临终前那日打的。他就打了二十几锤,便……” 他说不下去了。 阿贵接道:“后来我和阿福按师父教的法子,一点一点打完的。淬火七次,研磨半月,总算……没给师父丟脸。” 江仙望著那柄长剑。 他的记忆里,突然涌上许多年前的画面,那个清晨,他站在铁匠铺里,看李洪山量他手掌、臂长,记下使刀的架势。那时李洪山正当盛年,一锤下去,火星溅起三尺高。 “李师傅的手艺,”江仙缓缓道,“我记著。” 他將剑收入鞘中,放在一旁,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阿福连忙摆手:“江老爷,使不得!您那日已经付过了,我师父也收了。这剑是师父打的,我们只是收尾,不能再收钱。” 江仙摇头:“那是定钱。这是谢礼,给你们的。” 阿福阿贵对视一眼,还要推辞。 江仙道:“拿著。过年添件新衣裳,给李师傅多烧些纸钱。” 两人这才收下,眼眶都有些红。 阿福道:“江老也,那我俩先回了。铺里还有活计。” 江仙点头,起身送至院门,看著两个长大的学徒,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 门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洒满青石街。阿福阿贵扛著空木匣,踏雪离去,背影渐渐隱没在茫茫白色中。 傍晚时分,雪停了。 二牛踩著薄冰,一路小跑过来。 他如今是商队的二当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到了江仙面前,依旧是当年那个憨厚的年轻猎户。 “大哥。”他进了堂屋,拍去肩上雪花,搓著手在炭盆边烤火,“这天,冷得邪乎。” 江仙给他倒了碗热茶:“喝口暖暖。” 二牛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长舒一口气,这才坐下。 江仙看他一眼:“有事?” 二牛放下碗,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了一副郑重的神色。 “大哥,年关到了,有些帐,得跟您对对。” 江仙点头:“你说。” 二牛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翻开,指著上头一行行数字:“今年商队走了六趟,三趟江南,两趟郡城,一趟蜀中。刨去本钱、运费、打点,净赚三千二百两。按规矩,给您留了一千六百两,余下的兄弟们分了。” 江仙看了看帐册,道:“辛苦你们了。” 二牛摆手:“辛苦啥?跟著大哥干,比当年打猎强百倍。”他顿了顿,又翻到后面一页,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有一桩事,得跟大哥说说。” “说。” “县里刘老爷那边,今年银子要得越来越多了。”二牛指著帐册上一行,“去年打点他,是二百两。今年,翻了倍,要四百两。说是年景不好,县里开销大。” 江仙没说话。 二牛续道:“这还不算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我听说,刘老爷最近跟西云镇的万老爷走得近。西云镇那位,您知道吧?” 江仙点头。 西云镇万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富户。早年跑江湖,后来做起皮货生意,发了家。临江镇的商队走的是南边那条线,西云镇的商队走的是北边那条线,井水不犯河水,素无往来。 “万老爷这两年也琢磨著做商队。”二牛压低声音,“也想走江南那条线。刘老爷那边,怕是……” 他没说下去。 江仙沉默片刻,道:“刘老爷要的四百两,给了没有?” “给了。”二牛道,“不敢不给。可给了之后,心里总不踏实。万一哪天他不满意了,抬脚把咱们踹了,转头去捧万老爷……” 江仙望著炭盆中跳动的火苗,缓缓道:“年后,我跟你走一趟。” 二牛一愣:“大哥要跟商队?” “嗯。” “您……”二牛挠头,“您不是一向不管这些事么?怎么突然想……” 江仙打断他:“出去看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带著雪后的清冽。窗外夜色初临,青石街上已亮起零星的灯火,星星点点,如散落人间的星子。 江仙站在窗边思忖片刻,走回炭盆边,重新坐下。 “西云镇那位万老爷,跟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讎,为何要来爭这条线?” 二牛挠头:“这……” “也是为钱。”江仙道。 二牛望著他,等著下文。 江仙却不再说了,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只道:“年后,我跟商队一起出去一趟,顺便办点事。” 二牛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沉默半晌,他道:“成。大哥去,兄弟们心里更踏实。” 他起身,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江仙送至院门,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堂屋里,林挽月正在灯下缝补衣裳。 江安下带著弟弟妹妹,围坐在炭盆边,听林挽月讲那些老掉牙的民间故事。江圆靠在母亲膝上,半眯著眼,已有些困了。江淮也抱著那只狸花猫,一下一下顺著毛。 第四十二章 岁末 腊月尽头,年关將至。 晨光初透,院中积雪未消。 江仙著一身单薄青衫,立於桃树下,手中握著那柄新打的剑。 他凝神静气,缓缓起势。 剑走轻灵,便是轻剑在手,每一刺每一撩,也带著隱隱风雷之声。 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舒捲。剑锋过处,积雪纷飞,如梨花飘落。 这是他秋天的时候,在那洞天之中得的一本剑诀,眼下已经练习了四个月了。 他练了一炷香的工夫,方才收剑。 墙沿上,一道黑影缓缓蠕动。 狸花猫蜷在墙头积雪间,只露出一截尾巴。那尾巴轻轻摆动,將雪扫落几片,落在院中,无声无息。 江仙看了它一眼,收剑归鞘,走迴廊下。 “醒了?”他问。 尾巴又摆了两下,算是回应。 江仙在廊下石阶坐下,望著院中那株桃树。树梢积雪,枝头隱约可见米粒大小的嫩芽,春將至矣。 “你秋天那趟,”墙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捞了不少吧?” 江仙转头。 狸花猫已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望著他。 “还行。”江仙道。 “还行?”狸花猫耳朵动了动,“你那褡褳,回来的时候可是鼓鼓囊囊的。” 江仙没答话,只望著院中积雪,半晌才道:“青阳山里有一处洞天,青阳宗遗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江仙续道,“只留了一个丹室,门上贴著符籙,进不去。” 狸花猫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早知道,该跟著你去。”它道,“没准还能喝口汤,让我也得些好东西。” 江仙看它一眼:“你那时在院中晒太阳。” “晒太阳怎么了?”狸花猫翻了个白眼,“我是猫,晒太阳是本分。” 江仙嘴角微动,算是笑了。 狸花猫又蜷回去,尾巴搭在墙沿上,懒洋洋道:“你家安下,如今可了不得。” 江仙挑眉。 “昨夜他在院中练功,我瞧见了。”狸花猫声音悠悠的,“凝息三层了。才十二岁。” 江仙没说话。 狸花猫继续道:“这孩子,力气大得邪乎。昨儿个他把院角那块石锁举起来,举了三下。那块石锁少说百来斤,我年轻那会儿,可举不动。” 江仙调侃道,“你现在也举不动。” “你若是让他练剑,”狸花猫顿了顿,“怕是不如舞刀弄枪。他那股蛮劲,剑这路数,不够他使,我看该让他练枪法才是。” 江仙思忖片刻,忽然开口:“你又进我密室了?” 他將剑诀和枪法典籍,藏在了密室里,狸花此刻的建议,自然是说漏了嘴,江仙瞬间明白过来。 “……没进。”它声音小了些。 江仙看著它。 狸花猫別过头,望著远处的屋脊,故作镇定:“我就是……路过的时候,门缝里瞟了一眼。” 江仙不说话。 狸花猫被他看得发毛,终於认输,嘟囔道:“好吧,进去了。你那门又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我就是好奇,你秋天弄了些什么回来……” 江仙依旧不语。 “也没什么宝贝嘛。”狸花猫见他神色平静,胆子又大了些,“你那密室,就几株灵草,两颗兽元。那些典籍——”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除了几本剑诀和枪法有点用,炼丹画符的那些,我一个也看不懂。青阳宗好歹也是大宗门,怎么藏书这般没意思?” “没一个我能用的上的。” 江仙淡淡道:“你看得懂,才怪了。” 狸花猫不服气,却也无从反驳,只哼了一声,又把头埋进尾巴里。 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江仙望著院中那株桃树,忽然道:“我得了一本採气法。” 狸花猫耳朵竖起。 “名为,金魄玄黄气,属於上品清气。”江仙道。 狸花猫沉默片刻,道:“你要闭关了?” 江仙摇摇头,“那口气,我让给那三个散修了,我准备年后出一趟远门。” “年后?” “对,年后。” 江仙道,“出一趟门。” “出门?”狸花猫抬起头,“去哪儿?” “去采一口气。”江仙直道。 狸花猫望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叫我给你看家护院,是吧?” 江仙依旧不语。 “你当我是什么?!”它从墙头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我是猫!不是狗!你这十年,哪回出门不是让我守著?守著也就罢了,如今还想让我给你看家护院。” 它越说越气,在墙沿上来回踱步,踩得积雪簌簌落下。 “我好歹也是凝息二层的妖兽!方圆百里,除了那头被你宰了的山君,哪个妖兽见了我不得绕道走?你让我看家护院?!” 江仙看著它,神色平静。 狸花猫踱了几圈,见他毫无反应,又慢慢停下来,蹲回原处。 “……就这一次。”它嘟囔道。 “还有,”狸花猫补了一句,“回来后,得给我带几条鱼。要大的,活的,从江南带回来。我听二牛说,江南的鱼肥。” 江仙点头笑了笑,答应道:“好。” 狸花猫这才满意,把脑袋埋回尾巴里,继续睡觉。 雪越下越大,院中渐渐覆上一层新白。 江仙依旧坐在廊下,望著那株桃树。树枝在雪中微微晃动,似在轻轻呼吸。 他想起许多年前,这只狸花猫第一次翻进院墙时的模样。 那时它瘦骨嶙峋,后来偷青珠,被他设陷阱吊起来,嚇得直叫唤。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江安下带著弟弟妹妹从后院跑出来,在雪地里追逐嬉戏。江圆团了个雪球,朝江安下扔去,正中后脑勺。江安下佯怒,抓起雪回击,姐弟俩闹成一团。江淮也蹲在一旁,用树枝在雪地上划来划去,不知又在画些什么。 狸花猫从墙头探出脑袋,看了片刻,又缩回去。 “你家这三个,闹腾。”它嘟囔。 江仙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走回屋中。 廊下,雪依旧下著。 墙头,一截尾巴轻轻摆动。 远处,孩童的笑声,渐行渐远。 这一日,腊月二十九。 再过一日,便是除夕。 第四十三章 远谋 窗外一片静謐。 屋內,炭盆里的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点暗红,有一下没一下地明灭。 江仙也不添,就那么坐著,整理著桌上几件物事。 左手边,是那本《金魄玄黄气采摄法》。 右手边,是一双铁片手套。 手套通体乌黑,以精铁打就。 那是江仙按册中所述专门请李洪山老爷子打造的,册中记载,採气之时须以此手套覆掌,方可导引天地清气,不使其逸散。 手套旁,立著一只葫芦。 便是收集那清气的玄铁白玉葫芦。 葫芦巴掌大小,通体雪白,质地非金非玉,入手温润。葫芦口以木塞密封,木塞上贴著细细的符籙。 江仙拿起那葫芦,在手中转了转。 白铁白玉,採气盛灵,可容纳清气,经年不泄。 他放下葫芦,又拿起那双手套,看了片刻。 其实那日在洞中,他並非不知那团金魄玄黄气的珍贵。 凝息到炼气,须吞一口天地清气,这是修行路上第一道大坎。 多数散修困在此处,终其一生不得寸进,如池也林便蹉跎四十三年,等的便是这样一口气。 他让出去,自有他的考量。 其一,那团清气,只有三葫之量。池也林、陆寂、苏定山,正好三人。若他也要分一杯羹,便是四人爭三份。 如何分?谁拿?谁不拿? 那三人,虽非大奸大恶之徒,可人心隔肚皮。万一因分配不均,种下祸根,这便是他的顾虑。 其二,便是这本採气法。 当时他第一眼看见那册子,便知此物比那团清气更珍贵。清气是死物,吞了便没了。 可採气法有了它,便可去寻下一口清气,下一口,再下一口。 江安下今年十二,狸花说他天赋异稟,修炼起来一日千里。 江仙悄悄估算过——以安下的进境,及冠之年,必能凝息圆满。 到那时,他也需要一口清气。 有了这採气法,江仙便可提前为他谋划。寻清气,采清气,存清气。待安下凝息圆满之日,正好吞服。 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安下十二,凝息三层。及冠尚有八年,届时圆满。 笔尖顿住。 他搁下笔,把玩起一个法盘,思忖片刻。 “披月青阳两山的玄黄气早被那异兽采乾净了,不过却为我留下了这么个法盘。” 年后这一趟,说是看看商路,见见那位刘老爷。可真正要做的,是去探路,也能用这法盘寻地脉。 採气法上写得很是清楚,天地清气,多生於名山大川。地脉匯聚之处,日月交辉之时,偶有清气凝结。须以法器导引,徐徐纳入葫中,方可带回。 临江镇太小,他得往外走。 …… 江安下和江园两兄妹从林挽月那里要来些铜钱,便一起出门,要去买糖葫芦。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小姑娘的脚步顿了顿,望著那只捏得活灵活现的兔子,眼睛亮了一下。 江安下看在眼里,摸出几文钱,买了一只糖人递给她。 江园也接过,笑嘻嘻道:“谢谢哥。” 江安下揉揉她的脑袋,没说话。 两人顺利买了三串糖葫芦,给不愿出门的江淮也带了一串。 江安下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吵嚷声。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闯进江安下的耳朵,他感官因为凝息法原因,要比寻常孩子更为敏锐,气力也远大於成年男子,只是他记得爹爹的话,不曾滥用武力,更没有在弟弟妹妹面前显摆。 江安下眉头微蹙,循声走去,只见一棵树下,一个脑门鋥亮的光头站在树底下,正是李光头,这个镇上有名的单身汉,早年娶个媳妇,他爱喝酒,喝醉酒喜欢打人,他媳妇让他少喝点,他一脚踹在她胸口,那个可怜的女人脑袋磕在灶沿上。 死了。 让镇上眾多人不理解的是,这样的人,竟然没有绝后,还有个儿子! 李光头穿著件油腻腻的棉袄,歪戴著帽子,正伸手推搡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穿著单薄的旧袄,扎著两条细细的辫子。她被推得踉蹌后退,背抵著树,眼眶红红的。 李光头一身酒气凑近她,嘻皮笑脸。 “你娘跑了,你爹出远门,半年都没回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叔叔借你几个铜子儿,你跟我走,过年陪叔叔一块过,至於钱,给我当个小丫鬟,慢慢还……” 他说著,不安分的想要伸手去捏女孩的脸。 女孩偏头躲开,想跑却被李光头一双手死死扯住衣服。 女孩嚇得眼泪掉下来。 江安下皱了皱眉。 他鬆开江园的手,走了过去。 “住手。” 李光头一愣,转头,瞧见是个小毛孩,嗤笑一声,心里也鬆了口气,他认出了江安下,不过並不惧怕,他一个老光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就是那个伏虎的江仙来了,他也不怵。 “多管閒事?” 江安下走到女孩身边。 “你没事吧?” 女孩没讲话,摇摇头,只是泪眼婆娑地望著他。 李光头被晾在一边,眉毛一扬,上前骂骂咧咧道。 “他娘的,老子跟你说话呢——” 话音未落,手腕一紧。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被那少年握住了。那手不大,甚至算得上白皙,可那只手传来的力道,却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你——” 江安下顺势一推。 李光头连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摔进雪堆里,溅起一片雪雾。 李光头从雪堆里爬起来,揉著屁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盯著江安下,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兔崽子这么大力气。 果真是那个江仙的种,也是一身的蛮力。 “你……你……!” 他看向江安下,却对上江安下那一双不似孩童的凶戾的眸子。 他骂骂咧咧的起身拍拍手一溜烟走了。 江安下拍拍手,转身看向女孩。 女孩站在槐树下,怔怔望著他。她脸上还掛著泪痕,可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江园从后面探出脑袋,看看哥哥,又看看女孩,小声说:“哥,你方才……好厉害。” 江园蹲在江安下身边,看著那小姑娘。 “你叫什么呀?”她问。 小姑娘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不会说话?”江圆愣了愣,旋即露出同情的表情,“好可怜……” 她从怀里摸出那颗没捨得吃的兔子糖人,递给小姑娘:“给你吃。” 小姑娘怔怔看著那颗糖人,又看看江圆,又看看江安下。眼眶忽然红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接过糖人,紧紧攥在手里。 江安下站起身,对江圆道:“走吧,该回家了。” 江圆点点头,又对那小姑娘挥挥手:“我们走啦。你小心些,別让坏人再欺负你。” 小姑娘望著他们,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她起身,收拾好被李光头打散的东西,转身跑了,两条细细的辫子在身后晃来晃去…… 第四十四章 破五 破五之后,年味渐散。 临江镇的青石街上,爆竹碎屑已被清扫乾净,各家门楣的桃符依旧鲜红,可街上的行人已多了起来。卖菜的挑著担子吆喝,肉铺的伙计在门前掛起半边猪,茶馆的幌子又飘了起来。 江府门前的石阶上,林挽月正送江仙出门。 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手里捧著一件新制的氅衣,轻声道:“路上冷,带著。” 江仙接过,披在身上。氅衣是细绒里子,外头是青灰色的绸面,针脚细密,显是赶了几夜做出来的。 “娃呢?”他问。 “还不曾起床。”林挽月顿了顿,替他整了整衣襟,只轻声道:“早些回来。” 江仙看著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 “好。”江仙简短的回应了句,他转身,迈步,走出院门。 院外,二牛已牵著两匹骡子候著。见江仙出来,二牛问道:“大哥,咱们走?” 蹄声得得,踏过青石街,渐行渐远。 林挽月站在门前,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回院中,腹中却涌上一股呕吐之感。 …… 出镇十里,官道渐宽。 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还留在田里,覆著一层薄霜。远处山峦起伏,青灰一片,如墨染的屏风。 二牛跟在江仙身侧,走了一阵,忽然道:“二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仙看他一眼。 二牛挠挠头,道:“您这次跟商队跑这一趟,兄弟们心里都犯嘀咕。咱们走了这些年,路都熟了,人也熟了,真有什么事,兄弟们能应付。您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骡儿踩著碎步,蹄声嘚嘚。 半晌,他道:“我想见见那位刘老爷。” 二牛一愣:“刘老爷?您是说县令刘大人?” 江仙点头。 二牛更不解了:“见他作甚?咱们每年孝敬的银子不少,他又不是不认得咱们商队。有什么事,我替您去说不就得了?” 江仙望著前方,官道尽头,隱隱可见一座城池轮廓。 前些年,江仙还带著商队下过江南,后来便全交二牛打理去了,二牛虽打理的不错,却不是个圆滑的人,许多事江仙还得教他。 他这些年,倒是想將二牛培养成接班人,日后好专心修行,因此便打算好好跟二牛说道说道。 “他是地方父母官。”江仙缓缓道,“这西云县方圆几十里,他说了算。” 二牛沉默。 “咱们的商队,这些年走得顺,靠的是什么?”江仙问他。 二牛想了想:“靠兄弟们卖力,靠大哥您筹划……” 江仙摇头:“靠他。” 二牛一怔。 “你想想,”江仙道,“这些年,商队的货可曾在西云县遇过山匪?可曾有什么人找过麻烦?” 二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仙续道:“不是没有山匪,是那些山匪不敢动咱们的货。不是没有刁难,是那些麻烦还没到跟前,就被人按下去了。” 二牛怔怔听著,半晌才道:“那……那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江仙道,“也因为咱们每年送的那几百两银子。” 二牛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家运气好,兄弟们机灵。如今听江仙一说,才明白背后有这么大一尊佛。 “可……”他挠头,“可咱们送银子,他也收了,这不就结了么?” 江仙看他一眼:“他收了,便欠著咱们一份人情。这份人情,他认不认,什么时候认,怎么认,都由他说了算。” 二牛怔住。 “这世上。”江仙缓缓道,“最靠不住的,就是人情。” 骡儿继续前行,蹄声嘚嘚。 二牛沉默良久,忽然道:“二哥,您是说,那万老爷的事……” 江仙点头。 年前二牛说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西云镇万家,大户人家,而刘县令,最近与他走得近,且这万家恰好也想做商队的生意。 午时前后,一行人进了西云县。 一进城门,喧囂扑面。 青石板路比临江镇宽了三倍,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布庄、粮店、药铺、茶馆、酒楼,幌子挨著幌子,招牌挤著招牌。卖糖葫芦的小贩扛著草靶子,边走边吆喝;挑担的货郎摇著拨浪鼓,招揽主顾;几个孩童追逐嬉闹,险些撞到骡腿。 二牛勒住骡子,四下张望,嘖嘖道:“到底是县城,比咱们镇上热闹多了。” 江仙也打量著四周。他来过县城几回,多是匆匆而过,从未仔细看过。 街角蹲著几个乞丐,衣裳襤褸,面前放著破碗。巷口有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头上插著草標,垂著头,看不清模样。 热闹底下,藏著另一番光景。 二牛引著江仙,穿街过巷,来到县衙后街。 门面五间,朱漆大门,铜钉碗口大,门前立著两只石狮,张牙舞爪。 台阶下站著两个门子,青衣小帽,见人来便挺了挺腰。 那刘县令五十来岁年纪,穿一件石青刻丝鹤氅,头戴方巾,手笼在袖中,踱步而来。 正是县令刘慎。 江仙打量著皮肤白净,肚子吃得溜圆的县令,皮笑肉不笑,只怕是这位,父母官,没少贪。 “江仙?”他微微眯眼。 江仙起身,拱手行礼:“拜见刘老爷。” 刘慎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示意江仙也坐。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江老爷这是年后来给我拜年?” 江仙笑了笑,挥挥手,身后两人便抬上一木箱。 刘慎只是扫了一眼,便道: “这多了吧。” 江仙垂眸,道:“全赖刘老爷照拂。” 刘慎又笑了笑,这回笑意深了些。 “照拂谈不上。”他道,“你们本分经营,按时纳税,本官自然乐见其成。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仙。 江仙静候下文。 “只是这西云县,不止你们一家想做买卖。”刘慎缓缓道,“万家那边,也有这个心思。万老爷前些日子还来坐过,说要组建商队,走南边的线。” 江仙神色不动,只道:“万家是大族,若做商队,自是好事。” 刘慎看著他,忽然笑了。 “江老爷。”他道,“本官也不瞒你。万家要做事,本官拦不住。可你们江家做了这么多年,本官也看在眼里。这两边……”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说了。 江仙心里暗骂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上。 “刘老爷,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年关刚过,聊表寸心。” 刘慎接过,扫了一眼,眉梢微动。 礼单不薄。银五百两,绸缎十匹,山货若干。比往年翻了一倍不止。 他搁下礼单,看著江仙,目光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你这是……” “在下只想求个安心。”江仙道,“商队走了十年,风里来雨里去,兄弟们挣的都是血汗钱。若因旁人生意,断了这条活路……” 他顿了顿,起身,拱手道:“在下斗胆,请刘老爷明示。” 良久,刘慎缓缓开口。 他道,“本官为官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你是个明白人。” “万家那边,確实找过本官。万老爷的意思,是想借本官的脸面,在县里立住脚。本官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过身,看向江仙。 江仙垂眸,心中雪亮,便是明白过来。 这话是说——你们两家,先爭著。谁爭贏了,本官便向著谁。 他心中暗暗思忖,“狗官,两头吃!” 刘慎摆摆手,走回座位,端起茶盏。 这是送客的意思。 江仙默然片刻,拱手一礼,推门而出。 刘慎则是端起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隨后看向屋中江仙送来的礼,他摇头嘖嘖有声。 “人家中的背景,可不是你一个凡人爭得过的……” 第四十五章 湖中 出西云县往南一百三十里,有湖名赤水。 湖广千顷,烟波浩渺,沿岸芦苇丛生,秋冬之际,芦花如雪。湖中產莲藕,肥大甘美,远近闻名。 每月十五,便有集会,周遭百姓负篓挑担,云集湖畔,市易货物,喧闐竟日。 这一日,正是正月十五。 江仙带著商队,来了此处,遥见湖光瀲灩,水天一色。渐行渐近,人声渐起,如潮涌来。 及至湖畔,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芦棚鳞次櫛比,绵延数里。 卖莲藕的、贩鱼虾的、鬻布帛的、沽酒浆的,各占一席,吆喝声、討价声、嬉笑声,交织纷沓。 又有耍把戏的、说书的、算卦的,围成一圈圈,观者如堵。 孩童们举著风车、糖人,在人丛中钻来钻去,大呼小叫。 江仙驻骡四望,目光掠过攒动人头,忽然凝住。 人群中,有几人行止特异。 一人立在藕摊前,青布衣衫,寻常打扮,可周身气机隱隱,如湖波微漾。又一人蹲在鱼篓旁挑拣,看似村夫,丹田处却似有一团氤氳,吞吐不定。 江仙当下瞭然,皆是散修。 这些散修且未刻意遮掩,至於是否有刻意遮掩的,江仙便不知了。 江仙想起池也林说过的话,赤水湖每月十五集会,四方散修多有聚此。有交易物事的,有打探消息的,也有专程来碰机缘的。此处非宗门治下,无禁制,无拘束,是散修难得的自在之地。 “大哥?”二牛见他驻足,凑过来问。 江仙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几两银子,递给他。 “带弟兄们休整休整。寻个酒楼,吃些东西,等我回来。” 二牛接过银子,愣了愣:“大哥,您这是……” “我有点事。” 二牛挠挠头,看看江仙,不明白大哥什么意思,此时天气没有雨雪,正是赶路的好时候,怎地要在此处休整。 他没多问,便是顺从地点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江仙拨开人群,朝湖边走去。 二牛望著他的背影,目光落向湖中岛。 那岛离岸约莫三四里,林木蓊鬱,楼阁隱现。 他跑商队在此处停驻,所听传闻,说那是风花雪月之地,烟花柳巷之窟。 他瞬间会意过来,此时商队里刚入伙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好奇问道。 “老爷去作甚。” 二牛咳了咳,便道,“你和兄弟们就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给大哥买两斤橘子去。” …… 湖边泊著十余艘小船,皆是平底、宽舷、一櫓一篙,专供渡客。船夫多是老者,或坐或蹲,候在岸畔,见人来便起身招揽。 江仙走到一个老船夫面前。 那老者约莫六十出头,鬚髮花白,脸膛黝黑,双手粗礪,是常年操桨的痕跡。他蹲在船头,嘴里叼著根旱菸杆,眯著眼打量来人。 “老丈,去湖中岛。”江仙道。 老者吐出一口烟雾,拿掉烟杆,露出一口黄牙:“好嘞。客官请上船。” 他站起身,正要去解缆绳,忽听身后有人喊道:“且慢!且慢!” 一个年轻人快步走来。 那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衣著华贵,头戴玉冠,身著絳紫锦袍,腰悬玉佩,通身气派。 他走到船边,扫了一眼小船,又看了看江仙,拱手道:“这位兄台,可是要去湖中岛?” 江仙点头。 贵公子笑道:“巧了,在下也想去那岛上一游。听闻岛上风光绝佳,更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挤了挤眼:“更有温柔乡。兄台若不嫌弃,可否容在下搭个伴?船资我出。” 江仙未语,看向老船夫。 老船夫叼著烟杆,慢慢摇头。 “这位公子,对不住。这船,只渡一人。” 贵公子一愣,旋即笑道:“老丈嫌钱少?好说。船资翻倍,五十文钱,如何?” 老船夫依旧摇头。 “一百文?” 还是摇头。 “一两!”贵公子掏出银锭,晃了晃,“老丈,一两银子,够你划几日了。” 老船夫拿下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菸灰,慢悠悠道:“公子,不是银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 “公子这身衣裳,这通身气派,大抵是外乡人吧,在县里镇上,走到哪儿都吃得开。可这赤水湖上……” 他顿了顿,又叼起烟杆:“去不得。” 贵公子脸色变了。 “老丈,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外乡人?” 老船夫不再说话,只蹲下身,解了缆绳。 贵公子还要再说,旁边一个青衫汉子忽然开口:“这位兄台,何必强求?船家自有船家的道理。” 那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布衣旧履,面容平平,丟在人堆里便找不见那种。 他朝老船夫拱拱手,道:“老丈,小可也想上岛,不知可否载我一程?” 老船夫看看他,又看看江仙,点点头。 “上来吧。” 青衫汉子踏上了船。 贵公子勃然变色,指著那汉子道:“他能上,我为何不能上?!” 老船夫不理他,只朝江仙道:“客官,请。” 江仙迈步上船。 贵公子站在岸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破口大骂:“老东西,有眼无珠!本公子还稀罕你这破船不成?!那岛上烟花柳巷,还怕脏了鞋呢!” 老船夫充耳不闻,只稳稳撑了一篙,小船离岸。 骂声渐远,终至不闻。 船行湖上。 水面开阔,微风拂过,漾起层层细浪。远处湖中岛愈见清晰,林木苍翠,楼阁隱现,似有若无的钟声隨风飘来,悠扬绵长。 那青衫汉子坐在船头,望著湖光水色,忽而笑道。 “老丈,方才那位公子出一两银子,您不载。我身上只有两文铜钱,您倒让我上船。您这是不想多赚些钱?” 老船夫操著桨,慢悠悠道:“仙长可別折煞小老儿了。” 汉子一愣。 江仙也看向老船夫。 老船夫依旧不紧不慢地划著名,嘴里叼著那杆旱菸,烟雾被风吹散,融入湖上薄靄。 “小老儿在这赤水湖上划了几十年船,日日夜夜,风里雨里。”他缓缓道,“什么人能上岛,什么人不能,小老儿一眼便知。虽是个凡夫俗子,可看人,还是能看出些东西的。” 汉子笑道:“老丈就这么肯定,我们不是凡人?” 老船夫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仙长,您二位身上那气,旁人瞧不见,小老儿这双老眼,却瞧了几十年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湖岛,目光幽远。 “这赤水湖上,每月十五,来来回回,渡的都是你们这种人。小老儿不识字,不懂什么修行大道。可小老儿知道,能上岛的,都是有缘人。” 江仙与那汉子对视一眼。 汉子笑道:“老丈,您这双眼,可比我还毒。” 老船夫摆摆手,不再多说,只专心划船。 小船破浪前行,船头激起朵朵水花。 那汉子转向江仙,拱手道:“在下万衍。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江仙还礼:“在下江仙。” “江仙……”万衍咀嚼这二字,恭维道,“好名字。兄台这气度,倒也当得起这名字。” 江仙打量他片刻,道:“万兄也是去岛上?” 万衍点头:“每月十五,都要来一趟。” 每月十五,都要来? 万衍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江兄是头一回去?” 江仙点头。 “那岛上。”万衍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岛屿,“说穿了也没什么。不过是些散修攒聚之处,或是以物易物,或是售卖些物件,互通有无。有些外面寻不著的东西,那里兴许能碰上。有些外面传不出的消息,那里兴许能听到。”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些深意:“当然,也有些別的事。江兄去了便知。” 江仙頷首,不再多问。 小船已近岛岸。 岸畔芦苇丛丛,一条青石台阶从水中延伸上去,阶上立著两个灰衣人,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来。 老船夫撑篙靠岸,道:“二位仙长,到了。” 万衍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放在船板上。 “老丈,船资。” 老船夫咧嘴笑道:“仙长慢走。” 江仙也起身,朝老船夫拱了拱手,踏上石阶。 身后,小船悠悠荡开,渐行渐远,融入湖上薄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