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当厨师,你斩什么妖啊》 第1章 啥玩意……厨神!? 大虞王朝,宜州,大柳山。 江枫一睁眼,就在一座庙里。 供案上两支香烛火光轻晃。 昏黄光线下,一道轮廓模糊的高大神像,静静地立在供案后。 很奇怪,江枫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疲乏感和飢饿感,手脚好像被锁链锁住,饿得头昏脑涨。 他费力转动脖颈,瞥见大殿四角塌落,满是蛛网。 视线下移。 身旁零零散散坐著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耷拉著脑袋,视线涣散,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 江枫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他想起来了。 前世,他刚从烹飪学校毕业,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还在盘算著第一份工资要给爸妈买什么礼物,一辆失控的货车就冲了过来。 那种骨头碎裂的剧痛至今都还没从灵魂深处消散。 他明明已经死过一次了啊。 怎么一睁眼,好像又要死了? 这个世界的江枫,只是宜州万德县一个很不起眼的酒铺伙计。 可就在昨日打烊后,掌柜赵金生突然让他去城外大柳山的娘娘庙送一趟吃食。 原主当时愣了一下。 大柳山他去过,可他从来没听说过那山上有什么娘娘庙。 更何况,大虞朝疆域万里,妖魔乱世,邪祟丛生,山野乡间更是怪事频发。 寻常百姓对荒郊野岭的庙宇祠堂,打心底里透著一股畏惧,若非逼不得已,谁也不愿踏足半步。 可按掌柜的说法,客人早先已付清饭钱,又额外给了一两银子当跑腿费,只叮嘱一句。 “必须子时前送到。” 原主没再多问。 一两银子,对旁人或许不算什么。 可他需要钱。 需要得很。 万德县地处大虞西疆,山多土瘠,交通闭塞,赶上庄稼歉收,苛捐杂税,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原主十六岁,自小体弱多病,爹娘为了给他治病,砸锅卖铁,再与亲戚邻居借钱,反正能用上的法子都用上了,才勉强把命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他倒是熬过去了。 可转年,爹娘死於时疫。 他成了孤儿,为了还钱,只能变卖家產,连祖宅都没留住,游荡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在酒铺里找到个挣钱的营生。 早点攒够钱,把祖宅赎回来,將连块墓碑都没有的爹娘坟头,修得像样些,最好再能念念书,多认识一些字…… 这些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的事,是他的全部盼头。 於是他揣好银子,拎起食盒,直奔大柳山。 谁知刚进山没走几步,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来自现代的江枫就穿了过来,和十几个神志不清的陌生人一起,被困在了这座庙里。 江枫试著用力,慢慢攥紧拳头。 这里多半就是那座娘娘庙,而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显然是被算计了。 就是不知道算计他的,是人还是鬼。 是人还则罢了…… 如果和坊间相传的说法一样…… 那会不会待会儿就有某个青面獠牙的邪祟妖魔衝出来,把他和身边这些人一起撕碎? 江枫先是害怕,紧接著胸腔里腾起一股怒火。 他不算是那种睚眥必报的人,但也不可能被算计了,还能忍气吞声! 最关键的是,他不想死! 这份憋屈的怒火,像被堵住的洪水,在心里横衝直撞,却连一丝宣泄的口子都找不到。 以至於呼吸不顺,突然眼前一花。 视野之中,像受了信號干扰的老旧电视屏幕,闪过几道灰白色的横波,耳边传来类似电流的噪音。 【滋啦……滋……】 【厨神……养成……系……统……滋啦……绑定……中……绑定……滋啦……成功!】 紧接著,横波褪去,一道明暗不定的光幕出现眼前。 【厨师名称:江枫】 【年龄:16岁】 【身体素质:4(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料理环境:极度污染】 【主动技能】 刀工: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请您儘量不要用刀!(学徒:76/100) 翻工:炒锅和炒勺在您手里的意义,只是在您手里!(学徒:88/100) 火候:听说过玩火尿炕么!(学徒:63/100) 白案:听说过撒尿和泥么!(学徒:89/100) 【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在一瞬间,完成对食材的解构与分析,但能否完美处理,取决於厨师的手法和时机把握!(通用) 食能转化:將食物能量转化为身体机能,以提高身体素质。请注意!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通用) 【食物能量:0】 【滋……滋……】 …… 江枫盯著眼前的光幕,嘴角一下一下抽搐。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再猛然睁开! 系统还在。 不是幻觉…… 江枫气得咬牙切齿! “我是烹飪学校毕业的不假……问题是我已经穿越了!人都快死了,真成厨神又有什么用!” 他再次闭上眼睛,不再看那破系统。 深深的疲倦和飢饿感一直困扰著他,他必须儘快恢復体力,才能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就在江枫默默积攒力气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的铜铃,在寂静中突然响起。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女庙祝,身著青色道袍,头戴银冠,口鼻覆著铜钱面罩。 她赤足踩在地上,腰间一枚铜铃隨步轻摇,停在眾人面前。 “今日合祭……” 女庙祝双手合十,再慢慢张开,“感念道胎元尊圣母娘娘!” “感念道胎元尊圣母娘娘!” 庙內眾人齐齐跪地,一下一下地磕头,声音规律却令人胆寒。 整个庙里,只有一个人还坐著,纹丝未动。 女庙祝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江枫看著周围一个个像傀儡似的,突然打了个激灵,回神之后猛然起身,掉头就跑,晃晃悠悠的,直衝庙门! 没有阻拦。 他踉蹌著跑到门口,拉开庙门! 本以为是山林小径的门外,竟赫然立著一堵青黑色的石壁,將去路死死堵住! “完蛋!” 江枫心头一沉,就听见女庙祝的声音飘了过来,“来都来了,不给娘娘上炷香就走,不成礼数。” 他喘著粗气回头望去,瞬间头皮发麻! 跪拜著的眾人齐刷刷直起身,动作僵硬地扭头,十几双空洞的眼睛同时朝他看来。 而在人群后面。 江枫终於看清了。 那是一尊巨大的泥塑女子像,彩绘华裙早已色彩斑驳,手掐莲花摆於胸前,只是脖颈以上隱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只剩一团阴影。 江枫空空的胃里猛地一抽,飢饿感再度袭来,他硬著头皮道:“本来也不是我自己想来,硬把我拽进来,不让走就算了,还强制消费,还要我跟你讲礼数?” 他扯了扯嘴角,“你认我当爹得了。” 女庙祝一笑置之,双手合十道:“你我二人,以及这满堂香客,能在此处相逢,便是与娘娘有缘,礼数自然是要讲的。” “不过娘娘慈悲为怀,从不勉强任何一位香客。你只需诚心诚意上三炷香,我自会送你出去。” 江枫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我拒绝的话,你会不会强买强卖?” 女庙祝轻轻一笑,“当然……是会的。” 说罢,人群中突然站起一个中年男人,神色呆滯,径直走到香案前。 二人相对行礼,女庙祝以一种低卑態度,毕恭毕敬地向旁侧身,让出供案前的一片空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人拿起三炷香点燃,贴在额头,对著那个巨大黑影拜了三拜,將香插在香炉里,隨即朝头顶举起双手。 眾人隨之开始磕头。 烟雾凝而不散,向上蔓延,很快笼罩住了男人的整个头顶。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上方落了下来,穿过烟雾,不偏不倚,正巧落在男人高举的手中。 只见男人背对江枫,双膝跪地,將手中之物缓缓附在脸上。 下一刻,江枫瞳孔剧缩! 伴隨周遭眾人那一声声祷告和磕头声。 男人突然颤抖起来,身形一点点发生变化。 一个身材结实的农家汉子,竟然逐渐在眾目睽睽之下,变得瘦小,佝僂,仅仅几个呼吸,便只剩下一套衣衫,软踏踏落在地上。 就像整个人被吃空了一样。 女庙祝像捡垃圾一样,將衣衫隨意扔到一旁,隨即转过身,对著泥塑像双手合十。 “娘娘选中了你,是你莫大的福气。世人罪孽深重,只有信仰圣母娘娘,才能消除罪孽。放下你的戒心,拋弃凡胎肉体,便可来到娘娘身边修行,免去与罪孽因果纠缠……” 话音未落,她猛然扭头。 身后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江枫结结实实一拳砸在女庙祝脸上! “啪!” 铜钱面罩应声落地,露出一副苍白瘦削的中年女子麵皮,满脸难以置信。 江枫对著她肚子又是一拳,打得她几乎吐出苦水,身体本能弯曲起来。 紧接著,江枫从香案上拿起烛台,拔出香烛,露出锋利的烛针! 他一把將女庙祝扑倒在地,左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右手將烛针抵在她的脖颈大动脉上,“你不放我出去,信不信就算要被那鬼东西弄死,我也能先杀死你!” 被掐住脖子的女庙祝满脸涨红,很快就又变青再转紫。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就算这个小子能够从娘娘的神识中脱身,眼看死到临头,非但不跪地求饶,竟敢生出如此凶狠的杀心! 女庙祝咬紧牙关,毫无卑微胆怯,“你在造下恶孽,死后会下地狱!” 江枫一点点將烛针顶进皮肤,“那我就拉你陪葬!” “我受娘娘庇护,你杀不死我!” 她剧烈挣扎了一下,但是江枫几乎同时就加重力道。 就在此刻,女庙祝陡然睁大眼睛,越过江枫的肩头,看向那尊巨大的泥塑像。 原本涣散的精气神,一下子又焕发光彩! 只见泥塑像脖颈上方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两道赤红色的光! 一颗高束髮髻的女子头颅悄然显现。 下一刻,髮髻轻轻一颤。 附在泥塑像头颅两侧的“头髮”缓缓抬起。 一根。 又一根。 从表面剥离开来,露出八条细长且关节分明的脚。 与此同时,髮髻开始扭曲鼓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强行撑开,先是长出一对手臂,又挤出一颗头颅,上面竟有一张女子的脸! 那根本不是髮髻。 而是一只盘在泥塑像头顶的怪蛛! 八条腿上方,连著一个宛若袖珍女子的赤裸躯干。 “嗖!” 怪蛛高高弹起,八条长腿在半空同时撑开,仿佛一张骤然落下的黑网。 江枫听到头顶风声,下意识顺著女庙祝的视线抬头。 可还没看清是什么,便眼前一黑。 一股力道狠狠砸在脸上,整个人后仰过去,闷得透不过气,只能感到一阵潮湿黏腻的触感。 女庙祝看著怪蛛用八条长腿死死抱住这个小畜生的脸,同时喷吐出一缕缕蛛丝,试图將整个头颅包裹进去。 她一个扑通跪地,面朝怪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颤声道:“叩谢娘娘庇护!” 不停磕头,砰砰作响,无比虔诚。 江枫再顾不得什么,隨手將烛台扔到一旁,屏住呼吸,胡乱去薅脸上的东西。 可这东西不仅死死黏在脸上,还带著一种异常的灼烧感,江枫几次试图用手拉拽,都束手无策。 可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个夹杂电流声的提示音。 【滋啦……识別到优质食材!】 【滋……专属技能“食材洞察”已发动!】 下一刻,江枫感觉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驀然炸开! 不是疼痛。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异常清晰的信息流! 明明都还不知道脸上这东西是什么,对於它的轮廓乃至每一处细节都全然知晓! 他的双手停顿片刻,突然动了。 张开十指,將两只拇指顺著双颊探入,其余手指同时扣紧,掌根朝內一顶。 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手法和力道,轻而易举地將原本死死黏在脸上的东西剥了下来。 江枫猛地仰头,大喘了几口气,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知为何,那股奇异的明悟消退之后,留下的是一阵阵的眩晕,和胃里翻江倒海的飢饿感。 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咬牙看向掌心。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在他眼中,手心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怪蛛。 双拳大小的一团,白白胖胖,透著一股清新的小麦香气,还带著点发酵的微酸。 细看之下,断面布满致密的小孔,顺著气孔往里瞧,能看到一层叠一层的麵筋,缠绕交错,像个白线球。 这模样,这质地…… 江枫作为一个厨师,绝不会认错。 这竟然是一坨麵团!? 第2章 庙祝!你快说句话啊! 江枫迅速环顾四周。 视线扫过蛛网密布的屋顶,落在那尊没了头顶髮髻的泥塑像。 泥塑的脸斑驳开裂,一道裂痕从额头一路爬到下頜,空洞的眼窝直直瞅著他,说不出的诡异。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里的麵团。 柔软蓬鬆,黏性极大。 轻轻一晃,內部气泡鼓起又破裂,甚至有一种活物般微弱的起伏感。 不是幻觉。 可平白无故,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一坨面? 江枫就这么低著头,双手托著这团面,百思不得其解。 跪地磕头的女庙祝,突然停住了动作。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枫的掌心。 下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浑身僵硬。 在那少年手中。 八条布满黑毛的蛛腿被死死夹在指缝间,徒劳地挣扎著。 一个巴掌大小,酷似女子的身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蜷缩著,五官扭曲变形,正发出嘶哑的尖叫。 她无法理解。 高高在上的圣母娘娘,怎么可能,被一个如此低贱的凡人,轻而易举地攥在手里!? 女庙祝嘴唇哆嗦,猛地厉声喝道:“你放开娘娘!” 江枫回过神,看了看手里的麵团,先是一愣,然后一琢磨,突然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你管它……叫娘娘?” 话音刚落,麵团轻轻一颤。 庙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窣声。 江枫的余光里,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竟如同行尸走肉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他们动作僵硬,一步步朝江枫逼近,嘴里念诵著一句话,声音整齐划一! “感念道胎元尊圣母娘娘!” “感念道胎元尊圣母娘娘!”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江枫的手。 越来越近。 江枫下意识后退,却发现退路早已被几人堵死,空间越来越小。 “杀了他!杀了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女庙祝彻底疯了,尖声嘶吼,状若癲狂。 江枫明明该害怕的。 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他缓缓举起双手,再慢慢放下。 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抬起,再齐刷刷跟著移动。 江枫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近乎荒谬的兴奋感,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你刚刚说,这玩意儿是啥?” 女庙祝歇斯底里地笑了,“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污秽道场安寧,褻瀆圣母娘娘,你今天必死无疑!” 江枫摇摇头。 “我不是怕。” 他说。 “我是饿了。” 下一刻。 那些已经把江枫逼近至不足一步距离的人,身体猛地一滯。 隨即,所有人的身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起来,喉咙里爆发出悽厉的惨叫,像是承受著难以言喻的剧痛!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露出人群最中央一个瘦小身影。 江枫正以一种站立的姿势,双手揉面。 恍惚之中,他好像看到无数根细线,从这些人的后颈、脊背间窜出来,密密麻麻,尽数连在他掌心这团面上。 他双手一揉,惨叫声便骤然提高。 江枫有些口乾舌燥。 这些人,如同被蛛网束缚住的猎物,因此才没了自主活动的能力? 原主想必也是如此?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脑海里便响起提示音。 【白案熟练度+1!】 江枫气笑了。 这系统,是真他妈没眼力见。 女庙祝早已彻底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一个尖细的惨叫声,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你……你要干什么!” “別这样,有话好说!什么事咱们都能商量!先放开我!” “我真求你了!” “不要碰我,我……啊!” 江枫的手指猛然发力。 “咔嚓”一声闷响! 一条蛛腿应声断裂。 暗红色的血顺著断口涌出,粘稠发黑,带著浓烈的腥臭味,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 断口处“噗”地冒起丝丝缕缕的絮乱黑烟,夹杂著细碎的呜咽、哀嚎、低吼,像是许多声音被强行揉在了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怪蛛的尖叫陡然拔高,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缩,黑毛根根倒竖! “咔嚓!” 第二条腿,被生生掰断。 那张嵌在指缝里的人脸,五官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疯了一样朝女庙祝尖叫。 “庙祝!你快说句话啊!!” “快让他停下!快!” 女庙祝张了张嘴。 嘴唇哆嗦,眼眶通红。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江枫手指翻飞,按压、摺叠、揉搓。 动作熟练又自然,就像在案板上处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麵团。 【白案熟练度+ 1!】 【白案熟练度+ 1!】 【白案熟练度+ 1!】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接连不断地响起。 麵团逐渐变得光滑细腻,弹性十足。 而就在此刻。 一只手,悄然捡起地上的烛台。 “你放开娘娘!” 女庙祝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用烛针死死顶住旁边一人的脖子。 后者仍旧在不停扭曲,毫无知觉。 “我知道你是谁!你一定是镇邪院的人,对不对!我告诉你,你不放开娘娘,我就杀了他们!我现在就杀了他!” 江枫看著她,缓缓转过身。 女庙祝嚇得往后缩了缩,却还是狠下心,將烛针扎进那人的脖子,又狠狠拔出来。 鲜血喷溅而出,溅了她满身满脸! 她又抓过旁边一个人,故技重施,烛针再次刺入皮肉,眼神疯狂地盯著江枫。 “娘娘给你们机会,懺悔罪孽!献出肉身!便可以在祂的身边修行!这是无上的荣耀!” 她又杀了一人。 此刻的她,哪还有半分人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恶鬼! “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终究会自食恶果!这些人的死,都是你的因果!你会遭天谴!你不得好死!” 女庙祝杀红了眼,每一次动手,都死死盯著江枫,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悔恨和恐惧。 但她失败了。 江枫就只是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一条条生命逝去时,他看向女庙祝的表情里,多了几分冰冷的厌恶。 江枫轻轻嘆了口气,终於动了。 他没有冲向女庙祝,而是转头扫了一眼四周。 一只手托住麵团,另一只手从桌上取下一盏油灯,隨即抬腿狠狠踹翻香案。 香炉、供品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三下五除二拆了香案,堆成一个柴火堆,將油灯扔了进去。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照亮了他瘦小苍白的脸。 “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 江枫蹲下身,一边继续揉搓麵团,一边慢悠悠开口。 “第一,招引我们过来的是你家这个娘娘,杀人的是你,跟我半点关係没有。” 他双手重叠一按,再顺势一捻,將麵团揉成椭圆形的麵饼, “第二,我不是什么镇邪院的人,就算我是,他们死不死,关我屁事?” 他捡起两根木茬子,將麵饼夹住,放在眼前端详片刻。 “第三,我想你可能是岁数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怕了。” 江枫缓缓將麵饼架在火堆上,慢条斯理地翻烤起来。 火光映著他的眼睛。 江枫的声音,伴隨著跳跃的火苗,清晰地传进了女庙祝的耳朵里。 “我是真的饿了。” 麵饼放在火上的那一刻,那些还在地上扭曲哀嚎的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瞬间瘫软在地,没了动静。 女庙祝浑身是血地跪倒在地,一脸难以置信。 那只在火上被炙烤的怪蛛。 那是她的圣母娘娘啊!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江枫斜瞥一眼,看似有意无意,隨口问道:“是不是你去万德县,装成客人,骗酒铺掌柜的赵金生派人来大柳山送吃食?” 女庙祝看著手里的烛台,又看了看江枫,突然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脸上的血一滴滴往下淌。 隨即容顏一整,以一种极度扭曲的神情盯著江枫,“我诅咒你!你这辈子解不开罪孽因果,下辈子做牛做马,投胎当畜生!不,永世不得超生,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猛地將烛台刺进自己的胸膛! 很快,便直挺挺地倒在血泊里面。 江枫嘆了口气。 就算在原主的记忆里,此方天地內有修士武者,也许真的有前世今生,转世投胎,他对於这种愚痴的信仰也仍旧嗤之以鼻。 自作孽,不可活。 就是很可惜没能从这疯女人的嘴里套出实情。 他低头看著火上的麵饼,表面已经烤出了漂亮的虎皮纹路。 他想起系统里的火候技能,调整麵饼的高度,让火苗刚好舔舐麵饼底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火候熟练度+ 1!】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江枫这才想起,刚刚事发突然。 这团面掉在自己脸上的时候,似乎响过一次系统提示……应该是“食材洞察”? 也正是在这之后,他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把麵团从脸上取了下来。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江枫刚打算沉下心,好好看一眼系统。 他突然看到麵饼上,一个小气泡正在慢慢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江枫死死盯著,气泡一点点膨胀,越来越大…… “噗!” 气泡炸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丝淡淡的白烟升腾起来,香气隨之瀰漫开来。 太真实了。 视觉、触觉、味觉,所有的感知都没问题。 这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烤麵饼。 但江枫仍旧心有余悸。 那女庙祝口口声声说这就是“娘娘”。 保不齐在別人眼里,它是另外一副模样。 江枫没有天真到认为,在这个妖邪横行的世界里,所有邪祟诡物其实都是些隨处可见的食材。 甚至於在原主的记忆中,对於妖邪是有一个较为笼统的恐怖形象的,这至少证明在常人的概念里,妖邪长得不正常,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如此说来,如果妖邪的形象在他眼中是非常正常的…… 显然,这是不正常的。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照相机,否则他真想拍下来,看看这团面在其他人眼中,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枫的视线重新落回火堆。 麵饼在火上滋滋作响。 虎皮白边儿,外焦里嫩,浓郁的麦香顺著热气一股股地往上涌。 他盯著看了一会。 结果越看越饿。 他本就飢肠轆轆,在不久前那场奇异的明悟出现之后,飢饿感更甚,又经过生死之间的精神紧绷,现如今胃里已经开始隱隱作痛,精神涣散。 现在唾液几乎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 江枫咽了口唾沫。 一个东西,看起来是面,闻起来是面,揉著也是面,烤出来还是面。 那在他这儿,它就是面。 江枫一把抓起麵饼! 顾不上热,撕开焦脆的白麵饼,热气喷薄而出,饼芯儿是空的,软乎乎,直接和焦边儿一起塞进嘴里,还没合牙那甜味就往嗓子里钻,口水止不住地流。 软的脆的,一起在口腔里碾碎。 他狠狠嚼了几下,咽下去。 下一刻。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已食用料理,获得食物能量+1!】 第3章 神仙点头 江枫一愣,嘴里叼著饼,连忙打开了系统界面。 【厨师名称:江枫】 【年龄:16岁】 【身体素质:4(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料理环境:极度污染】 【主动技能】 刀工: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请您儘量不要用刀!(学徒:76/100) 翻工:炒锅和炒勺在您手里的意义,只是在您手里!(学徒:88/100) 火候:听说过玩火尿炕么!(学徒:70/100) 白案:听说过撒尿和泥么!(学徒:102/100↑) 【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完成对食材的解构与分析,但能否完美处理,取决於厨师的手法和时机把握!(通用) 食能转化:將食物能量转化为身体机能,以强化身体素质以及技能水平!请注意!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通用) 【食物能量:1】 江枫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 他很確定。 刚才这里还是 0。 这个“1”,是怎么来的? 他下意识把那张还冒著热气的饼从嘴巴里拿出来。 ……不会吧? 是因为吃了这张饼? 那它到底是不是那个圣母娘娘? 等等…… 江枫在系统界面上,扫到了一行小字。 “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 少数食材…… 难不成…… 心臟猛地一跳。 一个无比荒唐却又合理的猜测,在心里迅速成形。 江枫毫不犹豫又咬下一口麵饼,浓郁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江枫咧嘴一笑。 因为他再次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已食用料理,获得食物能量+1!】 果然! 获得食物能量的途径,是吃掉由自己亲自烹飪的料理。 使用的食材,是被系统判定为“可以烹飪”的妖邪。 而那些妖邪在自己的眼里,恰好又是食材本身! 也就是说,不仅是自己的感官出现问题,连同这个系统一併识別错误! 行吧,只要代码能跑就不用动! 这一刻! 江枫穿越之后,第一次有些开心。 他穿越前学得的一身厨艺,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里,竟然不是毫无用武之地! 刚刚自己能下意识將这团面从脸上取下来,应该也是【食材洞察】这项专属技能在起作用! 宝藏系统! 纯纯的宝藏系统! 江枫飞快扫视系统。 【食材能量】可以强化身体素质,还能提高技能水平! 【白案】后面的数值已经突破了100,却没有升级,只是在后面掛著个向上的箭头。 【火候】虽然也涨了熟练度,但仍未达到100。 所以,最可能的原因就是,熟练度满100之后,需要消耗【食材能量】,才能完成进阶。 江枫几乎是立刻就下定了决心。 “升级白案!” 【食物能量-1,剩余1】 面板上闪过一阵凌乱的横波,隨即刷新。 【白案:你擀的皮,也就是你亲妈不骂你(低级:102/200)】。 下一刻,一股汹涌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涌入江枫的脑海! 揉面的力道掌控、醒面的时间把握、麵团结构的细微差异、不同配比带来的口感区別…… 白案是面点製作的统称,揉面、发麵、擀皮,但凡和麵食沾边的技巧,都可以归在这个门类里。 江枫原本只是基本功扎实,各项技术都离大厨差著不少火候。 而如今这股突如其来的通透感,竟让他有种从事白案工种多年的错觉。 “果然……” 江枫攥紧拳头,眼睛发亮。 【食物能量】,真的可以帮助技能进阶。 目光再次落到面板上。 【身体素质:4(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食物能量:1】 “身体素质,加点!” 【食物能量-1,剩余0】 【身体素质:4→5(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一股温热的暖意,瞬间在四肢百骸中流淌。 那股暖意不烫不燥,却带著一股强劲的生命力,所到之处,原本因为飢饿和恐慌而紧绷的肌肉,都变得鬆弛舒適起来。 只是稍纵即逝,很快就消失了。 江枫晃了晃胳膊,又攥了攥拳头。 力气似乎真的大了那么一点。 他看著手里剩下的大半张饼,又看了看面板上的数值,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这要是能加到几十上百……” “肉身成圣啊!” 江枫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啃著喷香的麵饼,笑得像个傻子。 既然身体素质能加点,那么厨子练块…… 可太有搞头了! 作为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高端技术人才,江枫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这帮坑人的知道—— 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 吃饱之后,他拍拍屁股站起身。 一抬头,顿时脸色一僵。 “……坏了。” “忘记问怎么出去了。” 他第一次正视那尊女子泥塑像。 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这尊娘娘像已然没了之前的诡譎之气。 虽然仍旧斑驳,但那张女人脸庞,却多出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意味。 江枫嘆了口气。 按照原主的记忆,大虞朝会在各地立庙封神,对民间祭祀管控极严。 除了朝廷认可的祠庙外,几乎所有乡庙野祠,大大小小都被打成“淫祠”,老百姓的的香火信仰,全然集中了那些受朝廷敕封的正神身上。 但真要说,所有的小庙小神,都是害人不浅的妖魔邪祟? 未必。 或许这位娘娘,真是替百姓应过不少愿望。 只是后来,被什么东西鳩占鹊巢了。 还打著她的旗號残害百姓。 江枫觉得还是可怜的。 他从地上捡起三炷香,在火堆上点燃,横摆在了神像前面的地上。 他后退几步,仰头说道:“这些年,在这里上的香,十有八九不是给你的。” “今日我困在这里,咱俩也算是同病相怜,我给你上炷香,你若是在天有灵,帮我指条出路。” “往后每逢初一十五……或者我想起来的时候,都会往大柳山的方向点三炷香,如何?” 江枫等了等。 天地寂静。 他挠挠头,自嘲一笑,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 这尊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的泥塑像,轰然倒地,一寸寸向前扑倒。 並非是那种断胳膊断腿的残骸姿態砸落,而是隨著前倾,落地前便彻底化为尘土。 甚至古怪的是,神像突然粉碎,江枫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后退。 以这座神像的高度,和江枫所处的位置,照理说他哪怕不会被压在下面,最起码也会被尘土扑个正著。 可偏偏到最后,粉尘在他脚尖处戛然而止。 江枫愣在原地。 尘埃散尽。 先前的火堆被土淹没,没了光源,庙里只剩一片漆黑。 但不知从何处吹来一股风,捲起尘埃,从熄灭的火堆中扬起漫天火星。 江枫突然看到,神像背后的墙壁上,有一道幽深的裂缝。 有风,从外面灌进来。 江枫看著那道裂缝,又低头看看脚边的碎屑尘土。 他突然笑了。 “一言为定。” 第4章 金子!? 循著那点微弱火星,江枫从被尘土掩埋的火堆中拎出一条桌腿,鼓起腮帮重新吹燃后,当做火把。 借著火光,江枫茫然四顾。 所有人包括女庙祝在內,都已经被埋进神像的废墟泥屑里,只剩下一个个隆起的土包。 尘归尘,土归土。 江枫心里五味杂陈,同情,遗憾,埋怨,恼怒,悵然……很难真正说清楚。 他深呼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准备离开这个鬼地方。 刚转过身,突然脚尖踢中一物。 手持火把低头看去。 土里斜插著一柄短剑,大半剑身露在外面,还有一块被短剑刺穿的金色碎片。 江枫把两个物件捡起来。 剑是铜剑,短小古朴,剑格处刻有一个“虞”字。 至於金色碎片,则只有巴掌大小,薄如白纸,边缘锋利不规则,除了正中央的洞外,表面光滑平整,火光一照,泛起光晕。 金子!? 江枫乐了。 估计是之前的香客留下的。 只是为何被剑刺穿?只是巧合?还是周边哪个地方的习俗风气? 江枫不得而知,但瞧这碎片的样子,好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件上掉下来的。 他仔细收好碎片,將铜剑別在腰间,用脚尖在土里扫了几圈,只不过除了女庙祝那副铜钱面罩之外,一无所获。 江枫虽然遗憾,但没觉得沮丧,人活著,还能不知足? 只是下一刻。 江枫骇然扭头。 两个土包正发出动静,泥屑簌簌滑落。 紧接著,有人慕然从土里坐起身,本能地弓著身子拼命咳嗽,视线努力適应黑暗,半晌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身影手持火把站在那里。 此人下意识举手挡光,勉强看出火光下面是一个瘦弱少年,便以苍老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你……你是谁,老夫怎么会在……” 老人突然一愣,看了看周遭,仔细回想一些往事,一下便怒不可遏起来,“大胆妖人!” 江枫指著自己反问,“我?妖人?” 老人撑起身子,大腹便便,拍打尘土道:“早就听闻西疆蛮夷之地,有妖人为了一己私慾,视妖邪为神明,残害百姓,无恶不作!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也行此为虎作倀之事!” 老人儼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抖了抖袖子,“老夫乃黔州李氏家主李虹,想必此时此刻,寻我的官府兵差和镇邪院的大人们,早已將此处重重包围!你若是识相,就快放老夫出去!” 江枫本就没啥好脾气,此刻没来由生出一股无名火,“我若是不识相呢?” 老人冷哼一声,故作器宇轩昂地向前迈出一步,只是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踉蹌,向前摔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江枫站得稍远,光线又弱,看不到老人趴在地上做了什么,只是听到哎呦一声,就没了动静。 片刻之后,老人站起身,压低嗓音,以一种和煦长者的口吻说道:“老夫的嫡孙去年刚中举人,与州府別驾乃是忘年之交,你放老夫离开,老夫还能在別驾大人面前为你说句好话,饶你一条性命,你年纪尚小,与我那孙儿同龄,可不要行差踏错啊!” 江枫扬了扬眉毛。 黔州离宜州十万八千里,这么个富家老爷不远万里独自跑到深山老林里,不是作奸就是犯科。 如此態度转变,无非是把他当作这横尸遍地的罪魁祸首,真的开始害怕罢了。 见少年不说话,甚至有些笑意,李虹汗流浹背,越想越怕,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挤出个慈眉善目的笑脸来。 “小哥,你看这样如何?只要你放老夫出去,这袋子官银就都是你的!老夫还可以对天发誓,出去之后,绝不透露你半点行踪,就当你我二人从未见过,如何?” 江枫二话不说走了过去。 李虹见状,大惊失色,竟本能后退了几步。 只是江枫走到面前,一把从他手里拿过钱袋,笑呵呵道:“得嘞!” 李虹脸色一僵,这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江枫收好钱袋,视线移向另一侧。 有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正躺在地上微微发抖,时不时晃动头颅,发出阵阵囈语。 江枫蹲下身,替她扫清了口鼻周围的尘土,抬起小姑娘的肩膀,轻唤两声。 女孩没睁眼。 江枫索性一弯腰,把人背在身上,又用火把扫了一圈,確认再无生还,这才向李虹问道:“这姑娘,李老爷认识么?” “老夫何等身份,怎会认识这种乡下……” 李虹总算回过味来,一把拽住江枫,“好你个小王八蛋,敢情你也是被抓进来的,装神弄鬼,骗到老夫头上了,赶紧把钱还回来!” 江枫一脸无辜,“什么钱?” “老夫的钱袋!” “没看著啊,你丟哪了?” “老夫给你了!” 江枫更无辜了,“你的钱袋,为什么会给我呢?” 李虹一愣,恼羞成怒道:“揣著明白装糊涂是吧!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你知道怎么出去对不对?还不快前方带路!” “好嘞!” 江枫笑容灿烂,背著小姑娘就走。 李虹看著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此子脸皮之厚,骇人听闻啊。 —— 巨大泥塑像背后,一道只可容一人前行的裂缝赫然在目。 江枫来到裂缝口,低头看向地面,不少凌乱脚印,大大小小均有。 江枫心想这庙有门有窗,保不齐原本不是山中庙,只是后来地震,娘娘庙主殿连同神像才会一齐落入山中。 至於自己这群人,兴许是被那妖魔蛊惑神志后,主动从这条裂缝走进的庙。 如此说来,从这里应该可以逃出去。 江枫心中大定,不再犹豫,刚要踏入裂缝。 李虹突然从身后赶上,手里举著个火摺子,推开他抢先钻了进去。 江枫懒得计较,背著小姑娘进入裂缝。 洞內潮湿狭窄,江枫一只手持火把,另一只手托住小女孩,时不时双手交替,缓慢向前走去。 他的心思,已经飞快转动起来。 当中最关键的,是镇邪院这三个字。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是朝廷专管治妖诛邪的机构。 而他现在,偏偏拥有用厨艺处置邪祟的能力。 最安全的隱藏方式,从来都不是躲起来。 而是藏木於林。 镇邪院,是个好去处。 他很清楚,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註定不可能当个普通人。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去宗门或者各地州府学院拜师学艺,可这些地方门槛极高,效率低、回报率也低。 想办法拿到编制才是王道! 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里,原主苦於生计,才能攒几钱银子。 到头来,为了区区一两银子就把命丟在山里。 苦矣。 而拿到编制,不仅能有朝廷俸禄,还有了能赚钱的名头! 要挣就挣大的! 也好替原主,实现那几个听上去寒酸,却弥足珍贵的盼头。 而且,江枫加入镇邪院,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大虞朝立国千年,歷经数次妖邪之乱都能安然无恙,若没有正统的修行功法和强大的修士支撑,绝不可能延续如此长久的国运,这一点江枫篤定。 自从他得知这个世界上有武道甚至是传说中的仙人存在,就打定了主意。 靠官家身份学得正统的修行功法,自己又能靠系统强化身体素质,打一份工挣两份钱,现阶段是实现原始积累的唯一途径。 可问题是,镇邪院不会隨便收一个平头百姓。 自己要搞清楚门路,最好的方式是有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自己这次摧毁邪庙,如果把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表明清楚,分量应该足够。 可系统的存在和自己的古怪感官,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內裤不能外穿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如此说来,还要另找办法。 黔州李家,算不算另一张牌? 就是不知道那个眼高於顶的李老爷,会不会有什么其他心思。 江枫皱著眉,將火把从左手换到右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赵金生。 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对他也算照顾的老掌柜。 他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看起来那个女庙祝亲自去万德县的可能性不大。 多半是那个妖邪用控制神志的方式,引诱过路百姓作为祭品。 可赵金生却说,有客人订餐。 究竟有没有这个人? 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赵金生的谎话? 可为什么呢? 原主就算是被人算计,至少也得有被算计的价值吧? 江枫心头沉甸甸的。 若不能儘快破局,哪怕顺利逃出这大柳山,往后也依旧步步杀机。 可眼下这些零碎线索,根本不足以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更別说找到应对之法。 江枫攥紧了拳头。 不管真相如何,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了。 谁都靠不住。 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这世道,连受人敬仰的神祇都自身难保,普通老百姓更是只能任人宰割。 只有先搞定玩法,上了桌,才有机会翻盘。 江枫耸了耸身子,背稳了姑娘,继续朝前走去。 “好热……” 在江枫的肩头,突然传来一声轻哼。 “怎么这么热……” 热? 江枫脸色一变。 他这才察觉,洞里的温度不知何时开始升高,一股焦炭的气味縈绕在鼻尖。 可大殿里的火堆,分明已经被倒塌神像扑灭,满是尘土,绝无復燃可能。 那怎么会…… 江枫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当即开口喝问:“李虹,你干了什么!” 前方传来一个慌张的回应:“啊?” “我问你做了什么!” 没有回答。 但江枫已然猜到答案。 李虹那老狗! 一定是他临走前在庙里放了火! 那庙坐落在山里,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周围山体早已与庙宇相依相生,一旦火势引发坍塌,整座山都可能保不住! “轰隆!” 此时此刻,山体剧烈震动! 碎石簌簌坠落,头顶岩壁开始崩裂! 江枫猛地急喝一声,“丫头,抱紧我!” 紧接著,他在心里怒吼:“身体素质,全部加点!!” 原本积攒的6点食物能量瞬间清空! 【身体素质:5→11(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力量、速度、反应力。 在一瞬间暴涨! 江枫扔下火把,二话不说,拔腿狂奔! 第5章 五花肉你好,我是厨子 地面剧烈颤抖,时不时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那位身材臃肿的李老爷,惊慌失措地贴著墙壁,不断有碎石砸在他的身上。 老人手里死死攥著火摺子,靠著那点微弱光芒,寻求一丝生还希望。 但很明显,如果没有奇蹟发生,距离这地方彻底塌陷,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时。 一阵速度极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嘈杂声中传进了李虹的耳朵。 李虹突然扭头,依稀看到一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转过拐角,朝他飞奔而来。 李虹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救,救命啊!” “救你奶奶个腿!” 身背小姑娘的江枫,毫不犹豫一步踏出,腾身而起,双脚接连在两侧石壁上踩踏,越过靠墙的那团肉球,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便继续向前狂奔。 速度快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身体素质骤然提升后,一股凝而不散的暖流在体內奔涌,连带目之所及,也有了远超往日的夜视能力。 山洞里已经瀰漫起刺鼻的焦烟。 热浪如一条巨蛇,紧跟在身后。 江枫咬紧牙关!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支撑著身体的暖流,正在一点点散去。 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撞钟,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腿部肌肉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大抵还没到超人的地步,只是比普通人的体质略好,能够背著一个人以如此速度超前狂冲,不仅是那股暖流的作用,更多的是江枫求生欲在作祟! 不行,撑不了多久! 就在此刻! 一线天光,映入眼帘! 江枫最后喘一口气,猛然屏住呼吸,將体內最后一丝力气全部榨出! …… “轰!” 大柳山震动如地牛翻身! 鸟群飞散,走兽逃窜。 半山腰处,一道身影像被一股大力拋飞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直直坠向山中密林! 江枫在半空中强行拧转身形,身躯衝进一颗古树的树冠! 左肩狠狠撞在树干上,用手搂抓树枝,双脚胡乱踩踏,硬生生卸去一部分下坠之力。 即將落地的一瞬间,他將背后的小女孩翻在怀里。 以背部著地。 “砰!” 天地一黑。 江枫几乎要死了。 浑身剧痛,衣衫破损,身上布满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豁口,更是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彻底昏厥过去。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 江枫睁开眼睛。 天色已暗,月光正从树梢间漏下。 他身下是厚厚的落叶,胸腔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但总算是確定了一件事。 他还活著。 身体素质的提升,並不只是力气。 在这具略显单薄的身体里,恢復能力正在缓缓运转。 若把普通成年人的平均身体素质算作10,那大多数人的差別,顶多体现在力量、速度、耐力上。 可恢復能力,在没有外物辅助的情况下,通常拉不开太夸张的差距。 但江枫不一样。 他的【身体素质】被系统提到11,单论比普通人多处的那一点,虽不至於瞬间恢復,但经过短暂的休息,已经咬牙可以活动了。 他从地上坐起身,看向摔在不远处的女孩,昏死过去,一动不动。 但女孩的腿,突然晃了晃。 一团阴影从地上爬上来,顺著她的裤腿向上攀爬。 月光一照。 那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 江枫刚要落下的心,立即重新悬到嗓子眼。 那是一块能动的…… 足有三掌宽大的…… 五花肉!? 肥瘦分明,层次清楚,在夜色中泛著油亮的光泽。 江枫长嘆一口气。 行吧。 刚出来就又遇到一个。 虽然他向来不是什么烂好人,换作旁的时候,自身难保,他绝不会多管閒事,早就转身走了。 可这丫头,是他方才拼了命救出来的。 既然救了,就没道理眼睁睁看著她再死一次。 况且要是现在丟下,她若是死了,可就全算在他江枫一个人头上了。 “哎!” 江枫喊了一声。 已经爬到胸口的五花肉突然一顿。 江枫捡起一颗石子,丟了过去。 不偏不倚,正中五花肉。 五花肉好像有点发愣。 江枫又丟起一块。 这次多加了几分力道。 石子砸在五花肉的那条粉嫩瘦肉上,砸出一个深坑,只是很快又恢復原样。 这回,五花肉不干了。 它从女孩身上滑落下来,用五花三层的那面,缓缓转向江枫。 江枫第三次扔出石头。 这一次,江枫使出了全力。 石子激射而出,重重砸在五花肉麵前的空地上,顿时尘土炸起。 几乎是一瞬间。 那块五花肉勃然大怒,猛地激射而出,刺破烟尘,速度快得离谱! 江枫凭藉极强的反应能力,直接倒下躺好,眼看五花肉蹭著鼻尖跃过头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埋头就跑,直奔深山! 五花肉很快落地,迅猛弹射转折之后,高高跃起,踩在一棵大树上后,而后又一跃落在另外一棵树上,如此反覆,居高临下,紧紧追赶! 片刻之后。 在那小姑娘的不远处,山崖上一块山石掉落。 一颗满是尘土的肥硕脑袋露了出来,满脸死里逃生的庆幸。 此人一只眼睛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中,肿得只能露出一条缝隙,左右看看,最后好像听到什么,朝江枫离开的方向望去。 ———— 树枝拍打脸颊,碎石飞溅。 江枫在密林之中撒腿狂奔,遇到积雨路滑,摔个嘴啃泥,爬起来继续,直到寻得一处开阔空地,这才骤然站定。 之前的伤势和几次三番的临场反应,让他此刻心跳如擂鼓,气喘吁吁,身上几处原本已经合拢的伤口,再一次渗出血来。 但他並未露出半分慌张,转过了身。 那块五花肉停在数丈之外,微微起伏,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江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五花肉你好,我是厨子。” 下一刻。 【食材洞察】发动! 他第一次在视线並未遮挡的情况下,主动开展系统能力。 紧接著,一股强烈的飢饿感袭来,还伴隨有似乎榨乾所有体力的虚弱,比面对那坨面时的感觉还要强烈几倍! 江枫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强忍住那股钻心的胃痛,视线开始模糊。 他狠狠眨了几次眼睛,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视线仿佛被强行拉近。 整个世界骤然发生变化。 那块五花肉在他眼中,分解成无数道或明或暗,纠缠不休的纹理线条。 老师傅拿到一块肉的第一件事,无论是何种食材、哪个部位,从来都不会直接下刀,而是找清楚纹路。 顺切,逆切,口感完全不一样。 江枫很快就注意到,在这块五花肉的中央,有一条贯穿整体的粗大纹路。 只要顺著这里下刀,整块肉便会轻而易举地切成两半。 可问题也在这里。 上面有皮,无法轻易捅破,最下面是厚厚的肥油,滑腻质感,很容易滑刀。 这就意味著,无论是下刀的时机,还是此刻的身体状况,对江枫而言,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他死死咬著牙,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颤抖著从腰中拿出那柄虞字短剑。 剑刃粗糙,绝不是那种吹毛立断的利刃。 但他只有这把剑。 也只有一次机会! 剎那间,林中掀起一阵腥风。 五花肉猛然跃起,像一块贴地飞行的搬砖,朝他扑杀而来! 江枫屏气凝神,没有再退,反而迎了上去! 只有一次机会! 就在交错的一瞬间! “噗嗤!” 他猛地伸出左手,五指狠狠插入那团肥腻之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左手瞬间钻入脑海! 仿佛被无数细小牙齿死死咬住。 五花肉剧烈扭动,几乎要把他的手生生夹断! 江枫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却硬生生稳住身形,没有后退半步。 就是现在! 他右手反握短剑,同时递了出去! 如果从皮和肥肉的位置都不好下手! 那就直接进攻瘦肉! 剑刃顺著刚刚那道最清晰的纹理,从瘦肉最薄的地方狠狠刺入! “噗!” 短剑连同整只右手瞬间没入肉中! 江枫没有迟疑,大臂用力,咬牙向上猛挑! 【刀工熟练度+1!】 “嘶啦!” 五花肉,被生生从中间剖开。 像一本被翻开的厚重字典,重重摔在地上。 颤了两下,再无声息。 江枫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白纸,举起几乎快被啃食出白骨的左手,不停倒吸凉气。 虽然体质变化,但他仍旧不敢冒险,趁著精神头还没完全涣散,撕下一条衣衫將左手缠住。 处理妥当,他坐著喘了几口大气,终於支撑不住,仰面躺在地上,忍受著不停衝击心神的疲惫和飢饿感。 但江枫偏偏面带笑意。 一张饼,就能带给他6点的身体能量。 这么一大块肉,若是拿回去浓油赤酱给燉了,怎么也得十几点吧?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安排好下锅的调料顺序。 就在此刻。 江枫突然把脸扭向五花肉的方向。 那块五花肉竟在以一个极慢的速度,將先前被掀开的左右两扇肉一点一点合回去。 “……操。” 江枫咬了咬牙,重新攥紧剑柄。 可就在此刻。 一根极为纤细的金线从天而降,转瞬间落在地上,將那块五花肉五花大绑。 五花肉在地面上剧烈挣扎,扬起尘土,却根本挣脱不开金线的束缚。 只是江枫非但没有丝毫鬆懈,反而皱起眉头。 林间传来脚步声,踩著落叶,慢慢走近。 是一位中等年纪的干练妇人,衣著朴素,挽著袖口,手腕极粗。 乍看之下,是那种很难在人群中注意到的平凡长相。 妇人径直走到五花肉的身边,弯腰摸了摸五花肉被划伤的位置,说道:“大风大浪都走过了,竟然在阴沟里翻船,你也真是够惨的。” 五花肉乖乖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妇人直起身,眼神落在江枫的身上。 江枫还躺在那里。 甚至以一种好奇眼光,以及藏不住的惊讶情绪看向妇人,毫无遮遮掩掩。 妇人看了他几眼,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这把剑,你是从哪得来的?” 江枫把剑举在眼前,瞅了瞅她,又瞧瞧剑,恍然大悟道:“你说这个?捡的。怎么,是你丟的?喏,赶紧收好,还好我拾金不昧,换个人早就给卖了!” 妇人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赵金生从哪找的你。” 江枫脸上强撑出的淡然神色瞬间消失。 浑身紧绷,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 如临大敌。 第6章 你们这太坏了 有人的世界上,最危险的永远都是人。 那道从天而降的金线,以及凭空出现在荒郊野外的妇人,都是很不对劲的事情。 所以江枫的本能反应,是装傻充愣。 就算与那块五花肉的打斗动静被妇人看去,他也能编个说辞。 只要不是杀人如麻的匪寇,或是如那女庙祝一般的疯子,无非是多费些口舌,怎么著都能脱身。 示敌以弱,藏拙守愚,是江枫穿越之后给自己立下的第一道原则。 但这一切,都在妇人说出“赵金生”三个字之后,荡然无存。 如果说,先前他还拿不准赵金生在整桩事情里扮演的角色。 那么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確认,赵金生就是幕后之人! 此人既然在此刻突然现身。 说不定就是赵金生那个老王八的同伙!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摇摇欲坠地站起身,身形不稳,但握剑极牢。 妇人似乎压根不在意江枫这边的严阵以待,安抚好那块五花肉后,抬头望了望天,择正南方位站定,抬手掐诀。 右手握拳在內,大拇指竖起,左手则覆掌在外,虎口相对,自胸口向前缓缓推出,低头道:“镇邪安社,普告万灵,岳瀆真官,土地祇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奉大虞护法先生律令。” 声音隨风飘散。 江枫死死盯著妇人的背影,深呼吸一口气。 先下手为强…… 个屁! 赶紧跑! 只是江枫还没等转身,甚至连肩膀都尚未晃动。 下一刻。 只见妇人原本离他明明还有个八九步的距离,掐诀行礼之后,只是轻描淡写地扭过头,便如鬼魅一般,瞬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江枫如坠冰窖。 他缓缓抬起头,下意识吞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我看您在忙,我还有点事,要不我就先……” 他一边说著,一边脚下开始倒退。 妇人默不作声,驀然伸出一掌。 看似缓慢从容。 但江枫在这一刻,身躯僵硬,头皮发麻。 他竟然感觉自己好像正站在大柳山脚,而面前整座高山,在向他这边倾倒坍塌。 江枫真的认为自己要死了。 可就在手掌落到江枫额头的前一刻。 妇人突然收起其余四指,只用食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刮,蹭下一点血跡。 妇人用指腹捻了捻,又凑到鼻下闻了闻,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满身的药罐子味,看来是打娘胎里带下来的毛病,能活到现在,你爹娘也够不容易的。” 她又扫了江枫一眼,“底子虽然差,身子骨倒是硬朗,你叫江枫对吧,赵金生教过你练武?” 江枫口乾舌燥,还未答覆,她便自顾自摇头。 “也不像,头重脚轻,步伐虚浮无根基,距离武道门槛至少还差著七八条胡同。十五六了吧,就算从现在开始苦练个十年,撑死也就只能摸到武道一境,练气就更甭想了,倒也不算可惜。” 江枫实在是忍不住,下意识反驳:“誒你这人……” 妇人一个眼神过去。 江枫立刻改口,乾笑两声,“……看的真准。” 妇人轻笑两声,像听了个小笑话,然后说道:“赵金生死了。” 江枫猛然瞪大眼睛。 妇人把指头上的血隨手在他衣襟上抹了抹,说道:“忘记自我介绍,我叫周长英,是镇邪院靖南司的掌正。” “至於你家酒铺掌柜的赵金生,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是镇邪院西巡司的掌正,隱藏在万德镇,就是为了盯住隱匿在大柳山娘娘庙中的那只妖魔。” 说到这里,周长英想起一事,问了个在她看来很稀鬆平常的问题,“镇邪院的名號,即便是你这种乡下人,应该也听说过吧?” 妇人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高高在上,但正因如此,才让江枫本能有些不適,没有给出確切答覆。 周长英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按理说,你进入娘娘庙之后,赵金生那边会凭藉你身上的某样物件,知晓娘娘庙的具体位置,赶来除妖。利用不沾官家气息的百姓引诱妖邪,算是他常用的手段。” “昨夜,京城功德林传来消息,赵金生的本命天灯灭了,我赶到万德县酒铺,这才发现赵金生已死在臥房,是內伤顽疾所致,所以你倒也不必全然怪他不管你的死活。” 这番话著实是太过匪夷所思,江枫皱眉道:“等一等,如果赵金生死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再说……你怎么证明,你真的是镇邪院的人?” 周长英看著江枫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竟破天荒解释了两句。 “大虞西境山地眾多,村县相隔甚远,若像东南北三司那样处处设分社,成本太高,也易养閒职。於是朝廷允许西巡司不单独设院,也免去司正司副等等琐碎官职,由掌正自行决断人员及办案处所。” “虽然如此,但该有的案牘公文,赵金生也要定期向京城上报,此事一查便知。” 她话锋一转,“至於我的身份,你是嫌我身为掌正,一个人出来办案,不够阵仗?信不信此时此刻,就在这大柳山中,暗藏数十位靖南司的緇衣行走,甚至已经有人进入娘娘庙,去给整件事收一收尾巴?” 江枫將信將疑,但又实在想不出说服自己的其他说法,想了想,突然腾起一股无名火。 “某样物件……” 他从怀里掏出赵金生给的那一两银子,狠狠摔在地上! 只不过他又马上弯腰捡了起来,哈了哈气,把尘土擦乾净,重新揣好。 周长英好像很惊讶於江枫的財迷心窍,愣了片刻,道:“你心里有气,可以理解,但你牵连其中,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赵金生用你当饵,肯定对整件事有所把握,至少按常理推断,娘娘庙事情一了,他便会离开万德镇,到那时,那家酒铺还不是白白落到你的手里?” “不是坏事?”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终於忍不住了。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合著我差点死在那鬼地方,没准还是好事咯?你们镇邪院就是这么办事的?隨便把人当诱饵?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们负得了责?这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別!” 周长英语气淡然道:“镇邪院斩妖驱邪,先斩后奏,百姓应给予便宜,这是大虞朝的法,也是镇邪院行事的规矩。” 江枫火冒三丈,“那你们还有规矩要保护百姓呢!” 周长英笑了笑,“那是你以为的,我们没有那规矩。” 江枫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將嘴里含妈量极高的礼貌用语艰难地咽了回去。 一股鬱气从肚子里爬到了嗓子眼,他一时间陷入两难。 原以为镇邪院旱涝保收,现如今看来,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自己一旦进去,被迫裹挟之下,很难不同流合污啊。 可如果不想办法抱条大腿,很可能死得更惨。 江枫很纠结,但也確定了一件事。 至少对方回应了自己,承认了镇邪院是算计自己的罪魁祸首。 而且这场意料之外的坦白局,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剑拔弩张。 江枫老老实实把手里的铜剑递了过去,想了想,又从怀里拿出那副铜钱面罩。 “这都是我从庙里捡的。我一睁眼就看见有个戴面罩的疯女人在杀人,还有个巨大的泥塑像塌了,等我彻底清醒,庙里就剩下三个活人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愤懣道:“泥塑像背后的墙上有道裂缝,我顾不上那么多,带著另外两个人顺著裂缝往上爬,结果有个姓李的老王八,偷偷在庙里放了一把火,导致裂缝塌陷。好傢伙,我好心好意救人,没死在庙里,却差点被他给害死!” 周长英默不作声,在江枫说话的时候,一直看著他的脸庞,试图找到些什么。 但江枫根本不需要刻意假装什么,委屈、气愤乃至隱藏不住的疲惫神色,实打实做不得假。 周长英接过铜剑和面罩,隨手一翻,便消失不见。 “娘娘庙里发生的事情,我已派人去查。至於这柄虞字剑,是破除淫祠野神香火金身的法器,的確要收回。” “不过你这脑瓜子活分的小財迷,无辜遭受牵连,竟然一点赔偿不提?是我看错了人?还是你打算憋宝赚笔大的?” 她弯下腰,直视江枫,“比如来我们镇邪院,拿个官儿噹噹?” 江枫摇头如拨浪鼓,也不必隱藏,实话实说道:“老百姓挺好,你们这太坏了。” “那可太遗憾了。” 周长英摇摇头,“我今日与你说这么多,都是镇邪院秘而不宣的事情,你知道这么多,以免日后你传扬出去,败坏我镇邪院的名声,阻扰斩妖除邪……” 她笑了笑,“我只好杀了你了。” 江枫愣了愣,苦笑道:“是不是没得选?” “你说死法?” 周长英点点头,“有的。” 江枫咳嗽两声,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很明显,周长英的话中之意,是打算將他收入麾下。 可他一个泥腿子少年,被利用至少还讲得通。 被招安? 咋了,国家没人了? 其实对於周长英所谓“赵金生是镇邪院掌正”这番话,江枫一直有些將信將疑,现在依旧没有全部相信。 至於周长英口中,暗藏在山林中的数十位緇衣行走? 听著怪唬人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江枫现如今对镇邪院观感极差,所以只能暂时將这份忧虑和不安放在心中,开始琢磨说辞,如何能全身而退。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枯叶被人踩得噼啪乱响,一个圆滚滚的影子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臭小子,竟然敢把老夫扔在洞里不管?老夫我拼了这身肉不要,也跟你拼了……” 这位侥倖从崩塌山洞里逃出来的李家家主,鼻青脸肿,锦缎长衫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副贴身的锁子甲,被圆滚滚肚皮撑得紧绷。 前一刻还在破口大骂。 可下一刻,他突然站住,浑身僵硬,眼神茫然地扭头看去。 两把锋利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两位身形健硕,身穿緇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两侧。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道:“靖南司办案,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老夫是……” “再进一步者,斩!” 江枫下意识吞咽口水,紧接著高举右拳,声音鏗鏘有力。 “誓死效力镇邪院!” 第7章 命最重要 李虹这才注意到站在江枫身边的周长英,很明显嚇了一跳,“周、周掌正……老夫……我不知您在此……” 周长英打量了他几眼,才终於从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上看出真容。 “你是……李虹?” 李虹连忙点头哈腰,“正是正是!在下黔州李氏家主李虹!” 他抬手指向江枫,怒不可遏道:“就是他!他是妖人啊他!骗走我的钱袋不说,还装神弄鬼!我看保不齐就是他与妖邪勾结,残害百姓!您可一定得替我作主啊……” “是么?” 周长英看向江枫。 江枫抬头看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周长英收回视线,看向李虹,“可我怎么听说,是这小子带著你离开邪庙,反倒是你一把火烧了那地方,害得这小子差点被埋在山里呢?” “誹谤!绝对是誹谤!那,那地方邪气滔天,人神共愤,我一看就知道决不能留存於世。这小子得知此事之后,竟见死不救,明显是另有所图,还好我身穿宝甲,才保住性命,得以活著跟您道明真情,您可不能听信小儿谗言啊周掌正!” 周长英挥挥手,李虹没了那两柄长剑的威胁,摸著脖子,但仍旧死死盯著江枫。 周长英慢慢走到李虹面前,笑呵呵道:“李老爷,您这是……教我做事?” 老人就像被掐住脖子,目瞪口呆。 江枫同一时间,头皮发麻! 密林之中,剎那间风滯云停。 杀气腾腾! 但这股杀气一闪而逝,速度之快,江枫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是低头看去,自己已经下意识握紧拳头,微微颤抖,指尖深深扎进掌心。 周长英仍旧是一脸笑意,“我觉得这当中肯定是有误会,是不是李老爷?” “是……是……” 老人满头大汗,点头如捣蒜。 周长英突然朝旁侧过脸,片刻之后,转头对江枫道:“緇衣行走来报,娘娘庙的事情,与你所说的相差不大。根据留存的痕跡和妖气,庙中那个邪祟,是个来歷不正的人面蛛,不知经歷了什么,竟能以妖识诱惑百姓,招揽香火。但庙里並未找到妖物尸身,想必是提前收到风声逃之夭夭,这才导致那个信奉妖邪的庙祝髮疯杀人,你们二人能活著出来,算是命很好了。” 江枫默不作声。 这位靖南司掌正,深深看了江枫一眼,然后对李虹说道:“这小子如今是镇邪院的人,带你离开祠庙,又险些被你害死,如此算来,你至少欠他两个人情,拿你些算不上多贵重的钱財,你没资格討价还价。如今公事已了,私事也就这么算了。当然,如果你不甘心,那么日后回到你的黔州,大可以去当地的镇邪院告状。” 李虹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攥住江枫的手,“原来是镇邪院的人啊!怪不得,怪不得!老夫第一眼见你就不是中人之姿!果然是少年英才,人中龙凤!” 態度转变之快,匪夷所思。 江枫一个眼神给过去。 李虹一个眼神给过来。 江枫反手就把李虹握住了,“李老爷,刚刚事態危急,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別往心里去啊!” 李虹满脸堆笑,忙不迭摇头。 一老一小,儼然忘年之交。 饶是周长英,都被这一幕惊讶到以手扶额。 ———— 行走在荒郊野岭之中,眾人慢慢下山。 两位镇邪院差人与李虹走在最前面,其中一位,怀里抱著那块受伤极重的五花肉。 江枫蔫头耷脑地跟在最后面,没心思观瞧眼前这一幕滑稽场景。 周长英仿佛脑后长眼,突然说道:“你是在想我会不会把你直接带去靖南司,心里还是有些捨不得那家酒铺的买卖?还是你小子打算反悔,在想辙如何跟我討价还价?” 江枫摇摇头,“我是想问,咱们镇邪院的这些差人老爷们,是否看到一个小丫头?那丫头跟我一起逃出娘娘庙,摔在那片空地上。” 周长英道:“那小女孩已经甦醒,独自下山去了。” 江枫点点头,犹豫片刻道:“我能不能再问一件事?” “废话就不用说了。” “我就是好奇,您刚刚念的那段口诀是什么意思?大虞护法先生是谁?” 周长英突然站定。 前方两位差人几乎同时就停下脚步。 但周长英只是稍稍驻足,一行人便又继续前行。 周长英淡然道:“镇邪院外出办案,要提前向当地山水神祇打招呼,类似地方官员到別处公干,都要先去当地县衙告知情形,无论官阶大小,这是规矩。” 她抖了抖袖子,“当然,寻常镇邪院差人的拜帖行文,比我刚才念的还要烦琐许多。遇到些性情乖僻的城隍或是山神,还要在事后亲自前往祠庙敬香,否则会有些上不了台面的麻烦。” “至於大虞护法先生,是镇邪院立院的第一位院主,你若是有造化,能去京城功德林,那里有一座先生的金身神像,可以去给先生上三炷香。” 但是妇人突然放轻语气,以调侃味道说:“不过你放一万个心,没必要费心背下那段口诀,也不用老想著日后官运亨通。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关於我对你的后续安排,你连问都不问。” 江枫小声嘀咕了一声,“钱……还是没有命重要。” 周长英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是打算就这么一直跟著下山,我要是没有安排,索性直接回酒铺过日子,反正主打一个我不点你的名,你就权当不知道?” 她扭头盯著江枫,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少年一马。 江枫兴许是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咳嗽一声,“赵金生真的是病死的?” “千真万確。” 江枫泛起苦笑,认命道:“好吧,周掌正有什么吩咐?” 周长英收回视线,看向山道两侧的杞柳,“西巡司虽然没有在大虞西疆各处建立分院,寻常老百姓可能觉得镇邪院离自己很远,但赵金生死后,整个大虞西疆失去镇邪院的震慑,是会出事情的。” “按照大虞法典,镇邪院东南西北四司不可隨意去往他处调配人手,所以我要你暂时担任西巡司的看门人,在朝廷指派新的西巡司掌正之前,留在万德县,等待命令,就这么简单。” 简单? 江枫下意识皱了下眉头,但飞速舒展,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是周长英招进镇邪院的,却没有被带回靖南司,反而留在空空如也的大虞西疆当西巡司的看门人,等待下一任掌正。 这不是明摆著把他按插在西巡司当臥底么? 但江枫没有拒绝。 確切来说,他没有资格拒绝。 周长英一翻手,一本古书落在了手心里。 “我看你刚刚虽然使用短剑,但招法却是用刀的样子,这部刀谱算是我替赵金生给你的补偿,至於那家酒铺,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地契市券,把姓名换成了你的名字。” 把书递到江枫手里之后,周长英又拿出一块桃符,上书“神荼”二字。 “那只人面蛛目前的踪影不知,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一些关於妖邪的麻烦,可以直接通知我。” “当然,如果我有事,也会用这块桃符找到你。” 打疼了再给颗枣,藉以拉近关係,然后再给出合作的確切条件。 为官之道,在哪都是一样。 江枫没有在这位靖南司掌正面前隨意翻看刀谱,在知晓桃符的具体使用方式后,將所有东西塞进怀中。 就在此刻,周长英看似隨意问道:“对了,你在庙里,除了把柄虞字剑,还捡到过別的东西么?” “捡到我这条小命,算么?” 江枫苦笑两声,举起自己受伤的左手,“我这算不算工伤?如果算的话……咱单位,有没有啥治伤的灵丹妙药?” 周长英愣了愣,哑然失笑。 这小子,真是一点亏不能吃啊。 ———— 大柳山山脚。 江枫告別镇邪院眾人,渐渐远去。 李虹这才上前,拱手作揖道:“周掌正,刚刚是我头昏眼拙,险些坏了您的正事,还望见谅。” 周长英回礼道:“李老爷可不是头昏眼拙之流,即便是我,倘若中了那妖邪的招,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李老爷福缘深厚,是李家的幸事。” 李虹余光看了一眼远处那道瘦小身影,“周掌正识人用人,我拍马不及。” “李老爷言重,这样的小人物,就像是杂草,死了还会再长出新的,不足为惜。只不过赵掌正一死,朝廷的確需要人留在西疆,仅此而已。” 李虹早些时候已经从江枫和周长英的对话中听闻此事,不再惊讶,只剩忧愁,“想必您清楚我因何事独自离开黔州,远赴西疆……” “李老爷放心,事关重大,我已有安排。” 周长英转头看去。 身后树丛之中,窸窸窣窣之声响起。 片刻之后,一位緇衣差人,押解著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丫头,出现在眾人视线之內。 “回稟掌正,人已带到。” “鬆开吧。” 重获自由的小姑娘脸色倔强,紧紧抿起嘴唇。 周长英面无表情道:“我已查清,你是小汤山山贼头子的女儿,前几日官府剿匪,山贼头领被抓之后,手底下人四散奔逃。有人想另起炉灶,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这个名义上的新任当家,你这才逃进了大柳山,又跟那伙山贼一道掉进了娘娘庙。” 小丫头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稍稍扯动嘴角,一闪而逝的难过神色,却恰好让周长英一览无余。 周长英冷笑道:“知不知道,你若以强盗罪论处,得財一尺则徒三年,倘若判为谋叛,就凭你的身份地位,轻则没官为婢,重则悬首示眾。换句话说,你是生是死,只是我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一件小事。” 小丫头高高扬起下巴,毫无惧色。 周长英突然笑了。 “帮我做件事,我不仅不会抓你,事成之后,还会让那位大当家重获自由身,让你们一家团聚。” 一听这话。 小丫头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第8章 血光之灾 带著一副飢饿乏力的身子,江枫步伐沉重,回到万德县的时候,鸡未打鸣,天已微微亮。 即便穿越之后,是完全的记忆重叠,江枫仍旧会本能意识到这里的寒酸哭。 万德县真的是个很穷的地方。 酒铺位於荣华巷的街角,上面的匾额写著望东酒铺四个字。 原主起初以为望东的东,是旭日东升或紫气东来的东,可如今看来,大虞西疆望东,不就是望著京城? 还没走到酒铺门口,一道身影从旁边巷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江枫的胳膊。 江枫身子虚弱,连带反应也慢了几分,刚准备抽手,一扭头,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少年面孔。 这少年高高壮壮的,和瘦巴巴的江枫截然不同,好像刚睡醒,眼皮都还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死死攥紧江枫的胳膊,压低嗓音问道:“江枫,你去哪了!?” “我……” “你怎么还敢回来!” “啊?” “你手怎么受伤了?” “这是……” “哎呀,別说话,先进屋!!” 江枫没能挣脱开少年的束缚,只得被他拉著开了铺子的门。 少年进屋之后,很快就把脑袋探出门去,四下看看,缩回来,赶紧把门关紧,然后躡手躡脚地拉著江枫,走到酒铺的柜檯后面,小心翼翼道:“江枫,你疯了吧,你怎么能干这种事!赵掌柜就算是平日抠门一些,待你也不薄啊!” 江枫一头雾水,“刘砚书,你说什么呢?” 少年对江枫的话置若罔闻,先是在酒铺子里来回溜达,最后终於是下定决心,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塞在江枫的手里。 “我给你算过了,驛马动,火迫金行,冲羊煞北,大利西方!你就往西边跑,最好跑出大虞边境,这钱你就用来打点关係,以免被边军用通敌叛国的名头杀掉,逃出去之后,可再也別回来了!哎呀你笑啥,要是官府的人知道你回来了,可就来不及了!” 刘砚书,是万德县刘家的独苗,相比於江枫的寒酸家世,刘家大院的门楣,可能是江枫这辈子跨不过去的地方。 之所以二人认识,是因为江枫幼年患病时,江枫爹娘曾托关係,找刘家借过一笔钱,换句话说,某种意义上,刘砚书曾经是江枫的债主。 后来江枫卖掉祖屋,曾按照父亲记下的帐本,带著银两敲开了刘家的宅门,当时开门的是一个还带些婴儿肥的孩子。 刘砚书没有和寻常的高门子弟一样,等著继承家產,也没听他爹的话好好学习考取功名,偏爱看些旁门志怪,听闻江枫家中出事,又没钱请和尚道士,只是打了两副棺材,便自告奋勇替江枫操办白事。 两个半大小子,就这么在万德县无名巷里办了个像模像样的白事。 那一日,锣鼓喧天,白纸如雪。 往后的日子里,江枫其实出於本能的自卑,没打算跟刘砚书这种富家公子交上朋友。 反而刘砚书从那一日起,好像觉得江枫帮了他什么大忙,对江枫很是感激,成天缠著江枫,一来二去,把孤儿那颗心给渐渐捂热乎了。 其实如今看来,这个刘砚书对江枫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从来没有依仗家里,给江枫什么超出朋友范畴的帮助,没有让一个孤儿面对超出他身份几倍的人,生出丝毫的羞耻和卑微之心,不得不说,是刘砚书的本事。 甚至后来江枫在酒铺子里找到挣钱的营生,反倒时常將客人没来得及碰的酒菜,偷偷拿去款待刘砚书。 所以江枫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刘砚书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唉声嘆气道:“这几天酒铺都没开张,我见不到你的人,还以为你被掌柜的开除,一个想不开寻死了,便等在街角,想看看能不能抓你回来。” “没成想你这酒铺,里外里来了两三波人,还搬出了一具尸体,我看那身材不像是你,想来可能是你家赵掌柜,再一合计,你肯定是杀人潜逃了,才没在铺子里的,对不对!” 江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实在忍不住笑意,“所以你打算赌一把?看看我会不会回来,於是从家里偷钱给我?” 刘砚书刚要点头,突然一愣,犹豫片刻道:“我……是不是想多了?” 江枫摇摇头,又点点头,给了刘砚书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我家掌柜的是病死的,死前把这家铺子给了我,作为回报,让我去邻村找他的家人,他们得知此事,先一步赶了回来,我脚力不足,这才晚到了一天。刚刚在大柳山那边正巧遇到,他们说会把掌柜的埋在自家祖坟里。” “我就说吧!你小子哪会干这种事!” 刘砚书毫不犹豫伸出手,把钱袋子从江枫的手里拿了出来,隨即笑容灿烂道:“我饿了。” 江枫哭笑不得,走向后厨,推开木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拆开了左手的缠布。 离开大柳山前,周长英给了自己一瓶药,那是一种散发独特香气的粘稠药膏,江枫留了大半瓶,只是薄薄一层涂抹在左手上,果不其然,此刻看去,伤势已然好转了七八分。 不比现代化厨房,酒铺后厨两三天不开灶,就能明显闻到一股食物的陈旧气味,江枫大概收拾了一下,但在洗菜切墩的时候,却犯了难。 他总觉得那些一动不动的蔬菜鸡蛋,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活动起来,给他来上一口。 这让他身为一个厨子,进了厨房,竟然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他强行按捺下不適,如临大敌一般洗菜烧饭,甚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时不时猛然扭头,对著土豆茄子施加【食材洞察】,所幸一切徒劳。 但他也不是毫无收穫。 他发现对於正常食材的处理料理,並不能增加四艺的熟练度,更加无法增加【食物能量】。 这也就意味著,他之前猜想的不错,能够让系统產生反应的只有妖邪。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江枫端出几样色香味俱全的素菜,又蒸了一大盆米饭,並不丰盛,但胜在量大。 只是他自打学厨,就没做过这么费劲的一桌饭。 两个少年坐在空荡荡的酒铺里闷头吃饭。 刘砚书起初对於江枫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还打趣说:“几道菜啊把你累成这样,还怎么做生意。我劝你还是在门口贴张招聘启示,就写本店诚招厨子,薪酬面谈。面字你可別写错了。面谈,免谈……嘿嘿。” 结果刚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还等著江枫回嘴的少年就猛然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后来一连吃了两三口,边吃边讚嘆道:“怎么以前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手艺,哎呀,难不成你要成为有钱人了?” 刘砚书说完之后,还等著江枫跟往常一样还嘴,可半天没动静。 一抬头,就看见江枫压根就没听见,而且是那种自始至终脑袋都不抬一下的模样,不停发出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大快朵颐,毫无吃相可言。 刘砚书看傻眼,半天才来了一句,“当我没说。” 直到整盆米饭见底,江枫才终於放下筷子。 摸了摸肚皮,虽然涨了不少,但仍旧没有感到完全的饱腹。 似乎在吃下娘娘庙那张“饼”之后,他的身体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寻常的吃食要超过常人几倍,才能勉强摆脱使用系统技能之后的飢饿感。 此时此刻,酒铺外面已经传来了开市的声音,叫卖声渐渐响起。 江枫看向刘砚书,发现后者正眼神呆滯地看著他,一个没留神,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刘砚书回过神,指著江枫受伤的左手,“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门被山贼给抢了,两天两夜没吃东西?” 江枫苦笑道:“走山路不小心划伤而已,几天没吃上一顿热乎饭,饿一些也很正常吧。” 结果刘砚书摇头如拨浪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没饿过啊,瞧你刚刚那个架势,给你把盐,你都能把这榆木桌子吃了!” 他敲了敲桌面,“兴许还能饶进去俩馒头!” 江枫哭笑不得,说道:“你要是没吃饱,我再去做一些。” 刘砚书摆摆手,“看都看饱了,我回去了。你没遇到山贼就好,前几日官府狡了小汤山上的一伙山贼土匪,据说阵仗不小,我还以为你运气差成这个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道:“对了,我爹让我明日去小汤山那头的顶津县收租,因为土匪的缘故,那边几片耕地,已经有六七年没能去收租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咱俩就一块去,反正你这铺子重新开张也不差这几天。” 江枫刚要开口。 刘砚书抬起一只手掌,“重新开张的讲究多了,你这铺子里又死过人,什么时辰开张,需要准备什么贡品,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你知道么?我不在,你敢开么?等咱俩回来,我好好给你看看,包管你这铺子日进斗金!” 江枫胸口一热,点头应允。 刘砚书大步跨过门槛。 江枫送到门口。 刘砚书突然转过身,望著大门口最上面的匾额,低头掐指一算,“血光之灾,血光之灾啊,名字得换,必须得换一个,换成啥呢……江枫你说个字!” “誒!” “誒?誒字咋写……哎呦!” 刘砚书盯著牌匾,倒退著往后走,没成想撞倒临近街面的肉铺,屠夫是个赤裸上半身的健壮汉子,一个瞪眼,刘砚书拔腿就跑。 见那屠夫眼神撇过来,江枫立刻扭头,假装不认识。 对於刘砚书的算命,原主其实自始至终是不太信的,但朋友之间,总是会多一些特权。 就比如原主只要说好今天会从酒铺偷拿些客人喝剩的桂花酒,不管多晚,刘砚书都会蹲在酒铺后门,两个小娃子,学著成年人碰杯换盏,发出嘶哈的声音。 回去之后,江枫重新关好酒铺大门,回到桌旁收拾碗筷。 虽然在刘砚书的面前,江枫没有表达出丝毫的异样,但他心里清楚的很,日后的光景,多半不会再与今天一样。 而且刚刚的那一幕,江枫其实是有些后怕的。 自己的异常饭量,绝不可以在其他人的面前展示出来,否则很可能引火上身。 如果不能用普通吃食果腹,那就只能找寻邪祟妖魔,这也就意味著,他很可能会主动找不太平。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周长英来。 不知道这个靖南司掌正,会不会在日后,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江枫突然抬起头。 酒铺大门猛然被人推开。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皮肤黝黑的小女孩嘴唇乾裂,几乎要渗出血丝来。 江枫起初以为是个小乞丐,可看了看,突然出现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来回捕捉那张小脸的五官,突然大惊,“是你!?” 那个被江枫背出娘娘庙的小女孩,仰著脑袋,一拍桌子,“那个姓周的要我来监视你!” 第9章 还以为是良心呢 江枫站在原地,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成想是小姑娘刚坐下就又站了起来,替江枫关好了酒铺大门,返回来之后,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珠子止不住地打量著江枫。 江枫被看得发毛,主动给她倒了碗水,小姑娘抢过来就要喝,被江枫阻拦。 “渴急了,更要慢点喝。” 小姑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听话放慢了速度。 江枫眨巴眨巴眼睛,好像终於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周长英?” 小姑娘刚要说话,突然风声鹤唳一般朝四下张望。 “放心,这里没有別人。” 小姑娘这才放心,鬆了口气道:“不是她。” 江枫一愣。 黝黑小姑娘一抹嘴,“还能是谁?” 她一脸受到奇耻大辱的样子,啪地將一块桃符拍在桌上,又猛然拿起,狠狠丟了出去。 “你叫江枫对不对?” 小姑娘突然把脸凑到江枫的面前,两只大眼睛上下打量,“虽然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长得也不好看,那姓周的怎么就如此高看你,但你这个人够厚道,没把我丟在那个鬼地方里见死不救,好人得有好报,你也不用多感激我,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一个义字!” 小姑娘语速极快,甚至江枫都来不及捋顺思路。 结果她一拍胸脯,好像饿急眼了,开始疯狂打嗝,江枫又给她倒了碗水,才总算是插进嘴了,“还未请教……” “我?小汤山伏虎寨大当家的女儿,郭芍药!那姓周的知道我家里的营生,拿大当家的自由相要挟,叫我跟著你,还要我想办法留在你身边,记下你的行踪和见过什么人。” 小姑娘用手指著外面,气不打一处来,“那姓周的拿我郭芍药当什么了!?大当家要是知道我靠出卖救命恩人救她出来,还不打烂我的屁股!” 看著一点不像是撒谎骗人的小姑娘,江枫诧异道:“所以你前脚在周长英那边答应下来,后脚就把事情跟我坦白了?” 郭芍药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我要是当她的面掀桌子不配合,很可能会死啊!” 小姑娘气得咬牙切齿,“官府的人不是东西,寨子里那帮成天嚷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也是畜生!乌龟王八蛋!臭狗屎!大当家被抓之后,竟然敢对我动手,活该死在大柳山里!” 小姑娘又喝了口水,“来的路上,我都已经想好了,本想劝你赶紧跑,可转念又一想,那姓周的手眼通天,你跑不到哪里去。至於我呢,要是舍下你独自离去,太不地道了,而且那个老女人肯定还会安排后手,索性我就在你这住下,那边有什么事呢,我替你挡了。” 江枫皱著眉头,自言自语道:“可我都已经答应当內应了,周长英为什么还要安排一个碟子来监视內应呢?” 小姑娘一下子瞪大眼睛,满脸匪夷所思,“你也是镇邪院的人?” 江枫单手托著腮帮,闷闷不乐道:“我也是刚上的贼船。” 郭芍药突然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决定还是坦诚相见,“你既然是镇邪院的人,能不能帮我问问,大当家被关在哪里?或者帮我捎句话,就说我一切都好,叫大当家不用担心!” 听到小姑娘这句话后,江枫苦笑两声,刚要说话,却见小姑娘眼眶通红,眼神充满乞求。 江枫只得把已经跑到嘴边的一句话,强行咽回肚子,不过仍是心有戚戚然,说道:“其实就凭你跟我说这些,我救你的恩情,就当是两清了。想必你也看得出来,现如今我自身难保,你留在我这,倒不如找个地方躲几年,等你爹放出来,还有机会父女重逢。” 小姑娘哽咽道:“我爹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大当家说他身子骨弱还出去沾花惹草,索性就给砍了。” 江枫脱口而出,“你不是说……” 然后江枫便恍然大悟了。 原来大当家是位女同志啊。 小姑娘好像突然想到一事,哇一下彻底哭出来,“大当家跟我说过,如果以后找不到她,就在小汤山附近找个地方住下,她肯定能找到我!” 江枫的胸口又热了一下。 他嘆了口气,“一个月两钱银子,不嫌少吧?” “什么!” 郭芍药抽泣道:“镇邪院一个月俸禄才两钱啊?我们隨便下趟山,抢不回一百两银子,那都算是丟钱了。不是,两钱银子,你……你,你脑袋被驴踢了啊你啊?” “不是我,是你在我这儿干活,一个月给你两钱银子。” “嚇死我了,我当你真傻呢……” 郭芍药刚低下头,又马上抬起来,一指自己,“我?” 江枫点点头。 “告辞!” 郭芍药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又去而復返,哭丧著脸道:“就不能多一点?两钱银子够干啥,再说我还不是为了救你……” “就两钱银子,试用期三天,不给工钱,包吃包住,转正之后,节假日三薪,每年五天带薪年假,年底再多给你发一个月工钱。” 江枫从柜檯上取下算盘,哗啦哗啦拨动,“这么算来……一年合计二两七钱六分银子,这个数可不低啦,在咱们这个边陲小城,干个十几年都可以买房了。” “十几年!?都可以!?我疯了啊我不吃不喝,干个十几年就为了买套房子!?” 郭芍药好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你这觉悟倒是高……” 江枫咳嗽一声,抖了抖算盘,“你既然答应了周长英,做戏就得做全套,否则我留你在这儿,名不正言不顺,很容易露出破绽的。” 小姑娘有些犹豫。 “至少我答应你,你娘的事情,我会想想办法。” 小姑娘抹了把脸,“成交!” 然后肚子里就发出了如同春嬋一般的声响,小脸马上就红了起来。 江枫苦笑,叫她在这里等一等。 片刻之后。 热气腾腾的阳春麵,汤水白亮,上面飘著葱花,盘成团的细麵条上,趴著一份猪油煎的鸡蛋,香气扑鼻。 只是等江枫端来的时候,郭芍药已经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江枫轻手轻脚地將面放在她的面前,又从后院臥房里拿来一件厚实棉衣,披在小姑娘的背上。 小姑娘睡得极沉,发出轻轻的鼾声。 江枫將那张桃符捡了起来,和自己那张並排放在柜檯上。 他以手托腮,陷入沉思。 以至於並未发现,两块桃符靠近的一瞬间,上面的神荼纹路里,似乎有精光以相同速度流淌。 至此,所有事情貌似才终於在江枫的脑子里联繫到了一起。 小汤山被官府剿匪,山贼头目被抓,这个名叫郭芍药的小丫头被手底下人反水,追杀进了大柳山,而后在娘娘庙里被自己所救,再后来又被周长英盯上,安插在自己身边当谍子。 可周长英的目的是什么呢? 还是说自己拿了她什么把柄? 江枫心情凝重,伸手入怀。 拿出那块自始至终一直紧贴胸膛的金色碎片,摆在了桃符的旁边。 真要说自己有什么事情瞒著周长英,能勉强算是把柄的话,也只有这东西。 他之所以没隨那柄虞字剑一併交给周长英,单纯是因为这块碎片是实打实的金子,江枫想著自己大难不死,怎么也不能空手而归。 可方才刘砚书与自己交谈时,他便感觉胸口热了一下,刚刚又有同感。 江枫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良心呢。 他把下巴放在桌面上,开始仔细打量这块碎片。 端详、摩挲、呵气,甚至按照周长英传授的使用桃符之法,划破手指,沾了一滴血在上面。 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仍旧没有一点动静。 但是出了这一档子事,江枫自然不能再把这东西当金子拿去当铺卖掉。 他將碎片重新贴身放好,又拿出了那部刀谱。 他必须儘快提升实力,才得以面对日后的不太平。 这部名为《御定刀谱通志》的刀法书,所书兵刃是横刀,江枫手头上没有趁手的傢伙事,便提了一根大小合適的木柴,去了酒铺后院。 从白天练到黑夜。 得益於身体素质的提升,江枫並没有感觉太大的疲惫,至於那股飢饿感,他几乎已经习惯了。 可一天过去,刀法虽然记得大差不差,也能像模像样地来上一套,可总觉得有一些不对的地方。 就好像早年间学切墩,明明姿势力道都跟老师讲的没差,却偏偏切出来的薄厚不一。 说的是手不稳,可江枫直到后来熟悉刀工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心稳在起作用。 “掌柜的,你在练刀?” 江枫停下动作,扭头看到郭芍药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身披厚重衣服,从前堂走出来。 江枫没有隱瞒,“对啊。” “那你之前练过拳么?” 江枫摇摇头,“练刀和练拳有什么关係?” “大当家说练武先练拳,兵刃乃手之所延,只有对自己的拳脚身躯足够了解,打起来才够看。別说是寻常打庄稼把式的练家子,就是正经走武道一途的武夫,第一件事也是打磨体魄。” 江枫眼神一亮,“你娘还说过什么?” “大当家还说……” 郭芍药嘟著嘴,“面坨了,得再过遍热水才能吃。” 第10章 武道 酒铺里,油灯的光晕將两人的影子拉长。 江枫坐在桌旁,有一搭无一搭地翻著那部《御定刀谱通志》。 郭芍药吃饱喝足,抿了一口热茶,故意发出“哈”的声音,隨即以仰慕神色看著江枫。 “掌柜的,你手艺真是不赖,比寨子里抢来的那个不爱放盐的黄鹤楼大厨好吃多了!你有这手艺,还学啥拳啊,要不咱想想辙,把这酒铺做大做强?我觉得有搞头誒!” 江枫啪地把书一合,“做厨师已经没有挑战性了,我现在打算干点別的。” “你想当武夫?” 江枫摇摇头。 “修士?” 江枫又摇摇头。 郭芍药意兴阑珊道:“差点忘了,掌柜的你是镇邪院的人,肯定是想做大官的。” 江枫嘆气道:“本想跟你说別拿豆包不当乾粮,但兴许豆包自己压根就不愿意当乾粮也说不定。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我自己都一团浆糊,还是说正事吧,我该怎么练拳?” 郭芍药下意识坐直身子,“掌柜的,天下武道分九境,这个你听说过么?” 江枫老老实实摇头。 “至少武夫和修士这两个称呼,你该是听过吧?” 江枫这回没摇头,而是眨著两只眼,一脸洗耳恭听的样子。 郭芍药挠挠头,说道:“大当家讲,武道九境,分为炼精、炼气、炼神三层,当中又各有三境。不像修士求个縹緲超脱,武道求的是內壮,类似於把自己个儿从一方土坯,炼成能装下日月山河的宝葫芦。就像登山,胸中一口气,一步一重天,没有捷径小路可讲。” 小姑娘將手中茶一饮而尽,尤不死心,“掌柜的,武道一途不比別的,只要迈上台阶,便只有步步登顶,可不是什么非进则退,很容易死在路上的!咱踏踏实实做买卖不好么……” 江枫看得出郭芍药是真替自己操心,替她斟满茶杯,神色温和道:“买卖肯定是要做的,钱也肯定是要挣的,但最重要的,咱俩起码都活下去吧。” 江枫嘆了口气,深恶痛绝道:“那周长英不死,我很难睡得著啊。” 小姑娘一听这话,一下来了精气神,“掌柜的,炼精一层,是打底子、生炉火的关键。” “第一境,叫培元,就像……” 郭芍药左右看看,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壶形。 “就像咱们酒铺里酿酒,是不是得先选粮?为什么有练武天赋高低之分,讲究的就是这个。” “人身如仓廩,气血如穀物,掌柜的,你的气血就是粮。需打熬筋骨,筛去糠秕,唯留精华,直至气血充盈、仓廩坚实。这一步的精髓在满和稳,粮若孬了,或仓漏了,往后一切皆是空谈。” 她伸手指了指江枫的小腹,“这个地方,脐下三寸,叫气海,又叫下丹田,通过锤炼、站桩与呼吸,如农夫般勤恳耕耘自家沃土,將食物、药物乃至天地间最基础的元气,滋养壮大成气血之力,就储存在这里。打磨体魄到一定程度之后,精血充盈,如湖如潭,说的就是这儿。” 江枫想起周长英对自己“底子虽然差,身子骨倒是硬朗”的评价。 是在说自己气血差,但身躯强度足够的意思? “第二境,叫燃炉。” 郭芍药沾湿手指,在壶底下点了几下,仿佛生起一团火,“粮备好了,就得生火。这火不是柴火,是你心口那一点意气,有人是勇猛精进之意,有人是抱元守一之意,不一相同。” 郭芍药指向江枫的胸口,“这叫心炉,也叫中丹田,位於檀中。能在这里点燃一把火,才算是真正踏上武道。这一境重在一个诚字,心不诚,意不纯,这火就虚浮不定,隨时会灭。” “很多人一辈子就点不燃这炉子,或者点燃了又很快熄灭。別说是刚入门的,就算是很多六七境的武夫,也会因为一些事情心炉熄灭,一朝返贫。” 江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郭芍药又蘸了蘸茶水,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弧线,一头在火上,另一头在壶里绕圈圈。 “第三境,名为化气。” “炉火生稳了,才能把粮食丟进去蒸煮。炼出来的,不再是粗糙的气血,而是独属於你自己的第一缕真气。就像粮食放凉拌曲后才会发酵出酒意,这一步的关键是转,不仅是气血,更是意气,都要转得顺,酒的底子才会醇香厚重。” “武道三境的武夫,炼精化气,源源不断,才算是真正的跨过武道门槛。” 郭芍药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掌柜的,我建议你还是找个正经的师傅学学,千万別走岔了路。就像是你刚刚练刀,还好浅尝輒止,没有越走越远。” 江枫闻言一愣,“这也有讲究?” 小姑娘点点头,“不知掌柜的你去没去过庙会,大当家带我去过一次,庙会上经常能看到一种被布缠绕定型的桃树,乍看之下好看的很,但我打听过,那种桃树过重其形,一般活不了太久。操练兵刃也是一样,虽然能在短期內达成效果,但束缚天性,必然导致衰败。拳脚有成,方练兵器,就是这个道理。” 江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郭芍药把桌上那本刀谱拿了过来,隨意翻看几页,“掌柜的,你刀谱是谁给你的?没再给你什么专注打磨体魄的法子?” “周长英,说是补偿我的损失,可就只给了这个。” “怪不得……” 二人异口同声,“下贱!” 小姑娘噗嗤乐了,江枫也不觉得尷尬。 郭芍药用袖子把桌上的水渍擦乾,说道:“之后的六境,掌柜的你还想知道么?” 江枫愣了愣,“不能说?” 郭芍药双手托腮帮,“不是不能说,是我也不知道,大当家就跟我说这么多,而且我也不確定前三境讲的对不对……万一有错,你可別生气啊。” 江枫微笑著点点头。 小姑娘雀跃道:“那我跟你说这些,算不算帮了你的忙?” 江枫伸出大拇指,“自然是算的。” “那如果我再帮你一个大忙,工钱能不能给往上涨涨呢?” 江枫点头道:“可以商量。” 郭芍药使劲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突然说道:“走,掌柜的,去后院!” “干啥?” “我教你练拳!” 第11章 学拳 江枫拿著两盏油灯来到后院的时候,郭芍药已经擼胳膊挽袖子,站在空地上等著了。 他將一盏放在地上,另一盏搁在磨盘上面,昏黄的光晕漫出来,像是往后院的狭窄天地里撒了把细碎金粉。 待自家掌柜的走到面前,郭芍药这才开口道:“大当家曾经教过我一套拳,名为守山。按她的说法,守山守山,关键的不是守,而是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那个山。遇强敌,打不过要跑,打贏了也要跑。所以这套拳法虽然看著刚猛,十二把劲意,把把响声震天,实则处处留有余地。” 江枫感慨道:“你娘是个明白人啊。” 郭芍药微微低头。 江枫一拍脑门,面露苦笑。 郭芍揉了揉自己那张有土没土都差不多顏色的黝黑脸蛋,继续道:“大当家还说了,这拳是她年轻时从一个百岁老道那儿学来的。那老道喝酒抽旱菸,精神头却好得出奇,说不定活到现在都没死,一辈子没正经在哪家道观里抄过书,最后竟悄然登上了燃炉境,可见这拳法的固本培元之秒,就算入不得武道门槛,长久练下去,强身健体总没问题。” 江枫问出自己一个始终好奇的问题,“你既然练过拳,那现在是什么境界?” 郭芍药想了想,忽然沉腰坐跨,收拳在腹,隨即“哼”地一声吐气开声,一拳轰出。 磨盘上的油灯应声一晃,一闪而逝。 郭芍药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吃饱喝足之后,勉强算是武道一境,嗯……很勉强,只是路子走通了,毕竟只要没燃炉,就都算是一境,当然同境之间,也有天壤之別。” 江枫重新点亮油灯,再看小姑娘时,满脸敬佩神色。 郭芍药小脸一红,溜溜达达,走到墙角的位置,转头喊道:“掌柜的,我给你打一遍拳,你不仅要记住拳势,更要留心我的呼吸,吸气为阴,擤气为阳,看好了!” 话音落下。 郭芍药身形微沉,双足不丁不八,左掌前推,右手托於小腹,摆出一个標准的拳架。 她並未急於前进,而是先吸气涵胸,脊柱如龙微微向后一缩,蓄满了势。 “一把劲意,擎天柱。” “凝神意,肩顶天!” 她轻喝出声,左脚趟泥般向前迈出一步,步幅不大,却落地生根,右腿隨之,始终保持脊柱中正。 三步皆如此,小而稳,悄无声息,敛息凝神。 “力擎柱,一瞬间!” 紧接著,她气息陡然一变,先前收敛的劲力骤然勃发,后脚猛蹬,腰胯如磨盘疾旋,带动身躯向前衝刺。 一步跨出,距离远超之前,落地时“咚”一声闷响,隨即第二步、第三步连环踏出,“咚咚”声连绵,一步比一步重,一步比一步快,宛如积蓄已久的惊雷连环炸响,气势节节攀升。 六步踏完,她恰在院心。 “手落声,隨意领!” 最后一步踏定的瞬间,蓄势已至巔峰。 只见她借著前冲落步的劲力,腰身一拧,右拳自肋下拧转钻出,並非直击,而是拳心向上,如巨蟒出洞,带著一股钻破夜空的螺旋劲意直衝而上。 拳至頜高,劲力未老,她吐气开声,拧钻向上的拳势陡然一变,拳背翻转向下,化钻为劈,藉助全身沉降之力,犹如巨斧开山,轰然劈落! “哈!” 短促的擤气声与拳劲同时爆发。 虽未击实任何物体,但那凌空一劈带起的劲风,竟將她身前的尘土呼地拂开一圈。 磨盘上的油灯火苗被这风压得猛地一矮,剧烈摇曳,光影乱颤,险些熄灭。 “骤降雷,难躲身!” 从悄无声息的趟泥步,再到钻天劈地的拳法转换,小姑娘动静分明,乾脆利落。 只是江枫虽然看清了每一个动作,甚至不由自主地在原地晃动手腕脚腕,却总觉得摸不透郭芍药动作之中的那劲儿。 见江枫一脸茫然,郭芍药调匀呼吸,退回原位,这一次放满了速度,缓缓又打了一遍。 收势站定,她抬头问道:“看明白了么掌柜的?要不要试试看?如果记不住,我可以再打一遍。”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大踏步走到郭芍药身旁,摆摆手示意让开地方,隨即依样画葫芦,开始练拳。 郭芍药起先还满怀期待,结果越看越不忍心看了。 江枫这几步走得是摇摇晃晃,不仅慢如老叟下炕,拳架更是鬆散无力。 打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站在原地挠头。 郭芍药也挠头,自言自语道:“是我哪里没教明白么?大当家明明说我天赋已经很差了……” 江枫一瞪眼,“说归说,不许骂人啊,让我再想想。” 郭芍药悻悻然不说话了,但眼神里还是有些困惑不解。 江枫再度回到那个墙角。 这一次,他选择闭上眼睛。 郭芍药两次打拳。 他本人一次。 足足三次。 一招一式,在他眼前不停重叠,试图捕捉到那一丝隱藏在动作背后的劲头。 良久,江枫睁开眼睛。 郭芍药急忙问道:“掌柜的,怎么样,想清楚没?” 江枫微微仰头。 郭芍药满脸期待。 然后,他就打了一个源远流长的哈欠,挤出两行清泪。 “我困了。” 郭芍药一个晃荡,差点没站住。 江枫揉了揉眼睛,“估计我天赋也就这样了。不过多练几天,几天不行就几个月,以后哪天睡不著,就出来练拳走桩,总能练会。” 郭芍药一想,也是这个理。 江枫想起一事,指向西边那间房,“西屋原来是我睡的,已经收拾好了,你以后就住那儿。后厨烧了水,你还有力气,就把你那张脏脸好好洗一洗。” 他从怀里拿出钱袋,从里面数出一两银子,交到小姑娘手里,“明天我得出趟门,这两银子不算工钱,你去买几身新衣裳。吃食方面,你会做饭就自己动手,不会就去旁边巷子的麵馆应付几天,我应该不会离开太久。” 郭芍药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欲言又止。 江枫想了想,补充道:“酒铺先关著,等我回来挑个好日子再开张。至於你我约定,说到做到,每月给你加一钱银子,如何?” 郭芍药脸上未见喜色,仍旧犹豫不决。 江枫看在眼里,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学著她的语气,笑道:“我明天去陪一位朋友去乡下收租,周长英那边有什么事呢,麻烦你替我挡了。” 郭芍药这才总算露出笑脸,兴高采烈地点点头。 “掌柜的,我要是说你这次出门,伙同大虞皇帝和皇帝他亲娘,打算掏了那姓周的祖坟,等你死了,躺进去当她祖宗,合適么?” “问题是我不知道周长英祖坟在哪啊,我得问问,你让大虞皇帝他们娘俩听信儿,等两天再出门。” “行吧掌柜的,我听你的。” —— 深夜。 郭芍药大字型睡在床上,被褥被她踢到床下。 突然窗外轰隆一声闷响。 小姑娘翻了个身,囈语道:“大当家,打雷,下雨了,该收衣服了。” 可窗外,星光璀璨。 后院空无一人。 唯有刚刚扬起的灰尘,久久未散。 第12章 我刀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 万德县东门附近,一老一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 刘砚书背著一个沉重行囊,耷拉著肩膀跟在后面,睡眼惺忪道:“爹,我只是跟江枫约好今天,收个租而已,有必要这么早出门?还专门叫人去酒铺请早,不知道的以为咱们刘家处处提防,你叫人家怎么看我?” 走在前头的中年男人背微微驮著,脚步却快得很,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儿子,“你懂个屁,早些出发,最快明日一早就能回来。拖拖拉拉,想一连玩个三五日再说?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脾气?” 刘砚书显然被戳破心思,蔫蔫道:“你要是不放心,我不去就是了。” 中年人回瞪一眼,“小汤山土匪被剿,我还专门请了会功夫的马夫看路,你的安危,我倒是不太担心。我是担心啊,咱刘家太有钱了,你一个紈絝子弟,万一出去欺负人怎么办?人家知道你是我刘义庆的孩子,被欺负了不敢还手,这不是把你给害了么!” 刘砚书一脸匪夷所思,“爹啊,你要不要好好回忆回忆,啥时候把药停的?”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这是能跟你儿子说的话么!” 中年人自顾自念叨,完全没被儿子影响,“你没出过远门,有些事情你不清楚。咱刘家名望不小,你小子万一,我是说万一,不小心欺负人家了,照理说人家就一定会欺负回来,可人家回头一看,知道你是我刘义庆的儿子,很可能不敢欺负你。” 刘砚书好像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言论,瞪大眼睛道:“不敢欺负我还成罪过了?” 刘义庆怒其不爭道:“人家不还手,你就不知道曾经欺负过別人,或许还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你想想,嘖,这太嚇人了……” 刘老爷越想越害怕,“再或者说,如果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想来欺负了你,怎么也得被我找上门,索性倒不如把你一刀砍死,到那时,你再想起我今天跟你说的,可就为时晚矣了!” 刘砚书停下脚步,“爹,你到底觉得你儿子是个啥人啊?” “当然觉得你是好孩子!” “那你在担心啥?” 刘能嘆气道:“万一我看走眼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亲爹啊……” 刘砚书捂著头,彻底不想说话了。 刘义庆念经似的嘟囔,“做人啊,別只想著自己,要多想想別人,只是別把人想得太坏,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好,虽然这样子累一点,但总归没有坏处。我知道你自小不愿意听我的,让你学做买卖你不学,让你读书考取功名,就跟要你命一样。但这都是你爹我的处世之道,你就算是不信,也得给你我听著!” 刘砚书磨不过自家亲爹的嘮叨,只得点了点头。 二人又走出七八步之后,刘义庆突然问道:“你確定望东酒铺现在是江枫那小子的?” 刘砚书没好气道:“说了很多遍,不要打酒铺的主意!” 刘义庆小声嘀咕道:“那店面位置真的不错……哎,你小子胳膊肘就往外拐吧!” 片刻之后。 万德县东门的方向,刘家父子二人,便远远看到一个身背行囊的瘦弱少年,站在那里,双手叠在腹部,微微頷腰。 刘砚书扬手打招呼的时候,江枫几乎同时便抬起头。 “江枫!” 刘砚书一叫,刘义庆倒是先上前两步。 “听说这次我儿子收租,你同他一起?” 江枫拱手行礼,“见过刘老爷。” 刘老爷当初借钱给原身看病,江枫心里一直记著这份恩。 刘义庆拍了拍江枫的肩膀,“赵掌柜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明明是个做买卖的一把好手。” 江枫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刘义庆语气亲切又认真,“我儿子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次去顶津县收租,虽然名义上是顶著我刘家的名头,但若是做事说话有什么不合適的地方,还得劳烦你帮衬一些。” 刘义庆说完,不动神色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江枫笑容含蓄。 几人寒暄两句,刘义庆又跟自己儿子有了几番眼神交锋之后,这才双手负后,独自一人离去。 城门外,一辆马车安静等候。 马夫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只看到手臂线条结实有力,正倚在车厢上打著瞌睡。 马车在天远远未亮的时分,就从城门楼出发,早早离开了万德县。 车轮轆轆前行。 刘砚书瞅见江枫自始至终搭在小腹上,还以为得了病,一问之下才得知,这小子纯粹是饿坏了。 刘砚书白了下眼,撂下一句,“昨天那桌饭虽然不错,偏偏进了条直肠子。” 之后,便从自己那个沉重行囊里,拿出一张白饃。 江枫拿在手里,有些表情古怪端详了两三眼,大抵还是没往嘴里放。 刘砚书伸了个懒腰,说道:“江枫,昨天我在你店门口算的那个字,我回去查过了。” 江枫愣了愣,“我昨日隨便说的,你要是正经想帮我算算,我再给你说个字。” 刘砚书一本正经道:“脱口而出,时也命也。你那个『誒』字,嘆词,五行属土,但字意虚浮,恐怕你日后要小心口舌是非了。” 江枫看了看手里的饼,心想还真是没算错。 刘砚书继续道:“我昨天可没跟你瞎说,酒铺名望东,属木,位置在西,西为金,金克木,方位与店名相衝,五行流转不畅,我才说你那酒铺有血光之灾。” 他从怀里拿出三个锦囊,“这里面有我给你选的三个酒铺名字,你先收好,等咱们收租回去,你一个人的时候,记得隨便先选一个,若是相中名字,便拆也不用拆,直接將剩余两个烧掉。” “倘若你觉得那名字你不喜欢,届时再把剩下两个拆开,凭喜好选择,选好之后告诉我,我会替你把开店的日子选好。” 江枫江枫默默將锦囊收怀里,隨后说道:“刘砚书,我想请你再算一件事。” 刘砚书顿时精神一振:“你说!” 江枫顿了顿:“我打算给我爹娘重修坟塋。” 刘砚书先是一愣,隨即表情立刻变得郑重,像听到了天大的正事。 “重修坟塋?” 他一拍大腿,“你等我回去翻翻书,这种事马虎不得,动輒影响子孙气运。” 他突然乐了,“这么说,你小子以后运气好坏,可就都在我刘砚书的手里头了。” 江枫拿起饼拍在刘砚书的脑袋上,“算的这么准,算到这个了么?” 刘砚书嘿嘿笑笑,也没在意,只是又立刻补一句:“要不要我给你请工匠?我认识几个做墓丘的,手艺好,价也公道。” 江枫轻轻摇头,“不用,赵掌柜家里人给了笔赏钱,应该足够。” “也成。” 刘砚书点点头,“那我给你挑几个良辰吉日,到时候我写一纸给你。” 江枫转头笑道:“谢了。” 刘砚书大大咧咧摆手。 江枫撕下一块饼,默默送进嘴里咀嚼起来。 还是不成,普通食物根本不能填饱肚子。 昨夜练拳之后,江枫的飢饿感更甚。 虽然身体素质的提高,以及长时间与飢饿感的共存,令他此刻不像前日在大柳山娘娘庙时那样不堪。 但长此以往,如果不儘快解决,很可能没等被周长英算计死,自己就先饿死了。 江枫伸手摸向腰际。 那里藏著一柄用布条缠好刃口的菜刀。 受大虞王朝之气的影响,但凡设立官府县衙的地方,若非大规模的妖魔之难,很少有落单妖魔会进城害人,所以若想寻找食材填饱肚子,补充【食物能量】,便只有出城。 江枫也只在这个时候,才能稍微念起镇邪院的好,至少他们应该会有一套专门的信息网,用以搜查妖邪犯事之地。 江枫突然意识到,某种程度上,自己也算是暗探,只是游离在外,是否能够依靠这个身份做些事情,他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刘砚书起初在打盹,猛然惊醒,掀开帘子看了看,突然大喊一声:“停一下!” 马车停住。 刘砚书跳下去,小声对马夫嘀咕几句。 很明显那位身材壮实的马夫和自己这位少爷,產生了不小的分歧。 但片刻之后,这位马夫压了压斗笠,发出一声连车里的江枫都能清晰听到的嘆气声。 马车渐行渐远。 江枫和刘砚书拿著行李,站在原地。 刘砚书看了看官道两旁的空旷草地,笑道:“我让马夫先去,咱俩慢慢走,不耽误。” 江枫盯著他,“说吧,你要去哪?” 刘砚书嘿嘿一笑。 “我前些日子看万德县誌,咱县附近以前有几处庙宇香火不错。比如大柳山那边,有座求子极灵的娘娘庙,还有小汤山北十里外,有座鼠仙庙,求財贼灵!” 刘砚书越讲越兴奋,“虽然朝廷后来取缔了,但遗蹟可能还在。若找著了,你我偷偷上炷香,说不定能沾点福气。” 江枫问道:“你要去娘娘庙?” “那地方求子,我去干嘛!” 刘砚书拍著胸脯,“当然是去鼠仙庙!地方我已经记下来了,现在出发,天黑之前正好赶到,找个地方睡一觉,明日一早去顶津县,兴许晚上就回万德县了,什么也不耽误。” 江枫皱了皱眉,“那种地方,可以隨便上香?” 刘砚书理所当然道:“不能啊。” 江枫彻底傻眼。 刘砚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整个大虞西疆,谁家不供点什么?就说我家做生意供的財神像,你当是朝廷正官?只要不是太张扬,立庙成神的那种,朝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別的,就说咱们万德县县老爷,我听说他臥房里还有个劳什子小仙小神呢。” “可荒郊野岭的,你就不怕冒出些妖魔邪道来?” “怕啊。” 刘砚书从怀里拿出两张黄符,一张拍在自己胸口,另一张则拍在了江枫的脑袋上,“这张驱邪符,是我昨晚熬夜用生鸡血画的,驱邪避险,厉害得很。” 江枫將符纸扯下来,想了想,便也学著刘砚书拍在胸口上。 刘砚书一把搂过他来,向前走去。 “我跟你说,小汤山刚刚被官兵剿匪,山上官家气重得很,是妖邪的大忌讳,况且我算过了,咱们此行是大利东北,不会有事的。” 江枫被刘砚书压得抬不起头,苦笑著不说话。 只是下一刻。 江枫猛然愣在原地。 刘砚书问道:“咋了?” 江枫摇摇头,二人继续前行。 江枫右手不停摸索腰带,心乱如麻。 我菜刀呢? 咋没了? 第13章 鼠仙庙 刘砚书起初很有精神。 结果刚走出四里路,刘砚书就硬拉著江枫停下休息,之后是三里路,然后就是二里路了。 两个人在一片不算茂密的林子里席地而坐。 去往刘砚书记忆中的鼠仙庙,需要从小汤山山脚绕路,在刘砚书看过的地理县誌里,二人所处的这片林子,本是前朝官道,后来大虞朝重新划分州府和山水归属,这才被捨弃。 刘砚书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將身背后的行囊扔在地上,发出瓶罐磕碰的声音。 还没等江枫开口询问,刘砚书便主动打开了包裹,包袱布铺在地上。 江枫低头一看,目瞪口呆。 包袱里除了几张白饃外,竟然全都是瓶瓶罐罐的调味品,摊在地上,散发出诱人却又略显刺鼻的香料气息,混杂在一起。 刘砚书一脸得意神情,很显然这一包袱东西,能从他爹刘义庆眼皮子底下带出来,绝对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否则刘老爷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家儿子,绝对不会踏踏实实出门办事。 就是单论这个阵仗,分量绝对不轻,刘砚书能背著它走十里路只休息了三回,保不齐不仅不是弱不禁风,还是天赋异稟的练武奇才。 刘砚书摸了摸后脑勺,“我也不知道这里面都有什么,不过想著你肯定知道。” 江枫哑然失笑,“刘砚书,你怎么没把你家厨子一起带过来呢?” 刘砚书嘿嘿笑道:“这附近有种花尾巴的山鸡,据说肉质紧致,乃人间美味……” 话未说完,不远处的低矮灌木后面,一只羽色斑斕的野鸡就像是听见了一样,窜出之后,迅速朝远方疾驰。 刘砚书“哎呦”一声,飞奔追赶,最后朝前扑倒,只是扑空不说,还被花毛鸡大尾巴一顿扫脸。 刘砚书起身后也没觉得多害臊,用拳头狠狠砸了下左手,“我就不信了,还能抓不住一只鸡?” 隨即,刘砚书便在林中,和这只野鸡开展了一番又一番的追赶和斗爭。 只是刘砚书越来越气急败坏。 反倒是一开始有些惊慌失措的野公鸡,在几次三番从刘砚书手中逃脱之后,昂首阔步起来,连带著那个鲜红的鸡冠,都好像炫耀般在刘砚书的眼前晃荡。 江枫摇头苦笑。 他低头扫视地面,捡起一枚石子,没有立即出手,目光隨著那野公鸡的步伐移动…… 嗤! 破空声极其细微,並未引起刘砚书的注意,便精准击中野公鸡的腿。 野鸡顿时摔倒在地,只来得及扑腾两下,便被灰头土脸的少年一把抓住,掐著两边翅膀举起来,朝江枫炫耀道:“肥瘦正好!” 江枫竖起大拇指。 刘砚书小跑回来,以一种递交战利品的模样,郑重其事地將野公鸡转交到江枫的手里,不忘嘱託一句,“你可不能给我做难吃了。” 江枫便只说了一个字。 “难。” 江枫走到一条小溪旁,左右看看,先是找了一处背风近水的缓坡。 他双手交替,很轻易便只用一只手掐住了野公鸡的双翅,隨后捡起一枚边缘锋利的石片,划破脖子。 等待血流干,先拔去长而艷丽的尾羽和翅上硬翎,再將毛拔除乾净。 待鸡皮完整呈现出来后,江枫用石片在鸡嗉囊下方轻巧划开小口,將未消化的草籽穀粒挤出洗净。 第二刀,沿肛门向上,剖开不过两寸许的整齐口子,探入两指,勾连肠肚的繫膜便在精准的力道下鬆脱,手腕微转,一整副內臟便被完整地掏取出来,只留下饱满暗红的鸡肝与橙黄的鸡油,被他小心置在早已洗净的阔叶上。 他就近来到溪边,將掏空的鸡腔浸入冰凉活水中,手指探入,顺著肋骨內侧轻轻抠刮,洗乾净残留的血沫与內膜。 水流潺潺,鲜红的血丝散开又流走,整只鸡渐渐显出粉白色来。 刘砚书蹲在他旁边,瞪大眼睛,看著江枫动作飞快,心无旁騖,竟有种利落的美感。 就像他小时候看刘老爷收帐,把一锭锭银子顺理成章地从別人手里,放进自家钱柜,心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感。 隨著溪水逐渐变清澈,洗净的野鸡被江枫拎了出来,沥乾水分,走到那一大摊调味品旁,翻翻找找,锁定几样,让刘砚书帮忙,单独取了出来。 江枫先捻起一撮粗盐,均匀揉搓鸡皮,尤其著在厚实的胸肉与腿肉处按摩。 接著便是烤乾磨碎的山椒与野茴香,细细洒入腔內。 最后,他从那副鸡油中撕下一小块,在掌心温热化开,均匀抹遍鸡身。 阳光下,抹了油的鸡皮泛起一层诱人的蜜色光泽。 刘砚书嘖嘖道:“江枫,你这叫鸡油出在鸡身上,不对,应该是原汤化原食。” 江枫没好气道:“你吃还是不吃,吃就帮忙生火。” 在江枫的指挥下,火堆很快燃了起来,待烧出通红炽热,火苗稳而不窜的炭火时,刘砚书方才用两根带叉的树枝,在火堆两侧牢牢插稳。 野鸡被一根笔直的长树枝贯穿,两端架在树杈上,悬於炭火上方一尺有余。 一只烤鸡能不能入嘴,真正的功夫,是后面的事。 江枫盘膝坐下,手指偶尔转动树枝,野鸡便匀速旋转起来,很快鸡皮上便渗出细小油珠,滋滋作响。 油珠滴入炭火,嗤的一声,带著奇异焦香的烟雾扬了起来,刘砚书嚇了一跳,刚想去吹,被江枫一把捂住嘴。 刘砚书约莫是又閒又饿,口水止不住往下流,实在没办法合上嘴,索性坐在江枫旁边,说起关於鼠仙庙的一段往事。 按照刘砚书的说法,那座鼠仙庙在小汤山东北方向的一处山坳里,所供的那个老鼠大仙,据说是一个修善道的小妖,头上有一顶老爷帽。 据说前朝皇帝和宰相曾路过此地,当时正值初夏,雷雨正盛,君臣二人便躲在庙里,雨过天晴之后,君臣二人为感谢借地遮雨,对小妖抱拳施礼,小妖起身还礼,没成想头上的老爷帽掉下来,咕嚕咕嚕滚出了庙,掉进山坳里,顺著水流走了。 小妖颓唐坐回神位,前朝皇帝心里抱歉,便让宰相把他的帽子给了小妖,二人告辞离去。 当朝一品的帽子给了那只小妖,相当於受到皇家恩典,那只小妖摇身一变,得道成仙。 但这些都是传言,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只有一件事曾在多处有明確记载,因为这座鼠仙庙求財极灵,所以不少家中做买卖生意的,上供之后,总会悄悄绕到神像身后,用小刀抠挖点儿泥渣回去。 刘砚书最后说道:“听没听过一句奚落人的话,叫顾头不顾腚,便是来源於此。” 江枫將信將疑。 火堆上,鸡皮收紧,已呈现出均匀的金黄色,江枫將旁边烘烤著的几段野山葱塞入鸡腹,利用腔內热气逼出辛香。 他又叫刘砚书打开两个瓷瓶,將里面浓稠的豆瓣酱和蜂蜜,用草作刷子,一层层涂上鸡身,刷料一遇热便牢牢附著,形成一层晶亮油润的脆壳,在持续匀速的转动下,变成诱人的枣红色。 香气已无法抑制。 浓郁肉香、辛香以及一抹淡淡蜂蜜甜香的气息,在林间静謐的空气中蔓延。 江枫眨了眨眼,突然用刀片在最厚的腿肉处轻轻一刺,清澈的肉汁即刻涌出。 他与刘砚书对视一眼。 不停吞咽口水的少年,脸上逐渐绽放出比日头还亮的光彩。 顾不上热,刘砚书撕下一条鸡腿,咔嚓一声脆响,皮脆如薄冰,其下是一层晶莹的脂肪,再往下,则是丝丝缕缕,饱含汁水,白里透粉的腿肉。 热气蒸腾,香味扑鼻。 客人咬下一口,情不自禁眯起眼睛,不住点头。 厨师心满意足。 林间微风拂过,吹不散烟火气。 第14章 老头,南瓜,没有刀 二人趁著天边尚存一丝鱼肚白,终於摸到了县誌记载的大致方位。 只是在附近转了几圈,除了荒草乱石,什么也没找到。 江枫见刘砚书神情越来越沮丧,说道:“年头太久了,就算留下些残垣断瓦,风吹日晒,找不到也正常。” 刘砚书点点头,可脸上那份不甘心还是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阵嘶哑喑涩的二胡声,伴著苍老的嗓音,飘飘忽忽传了过来: “飘零去,莫问前因哟……只见那残阳半山,照著个失路人。前路也茫茫,回头也昏昏,半生旧债,勾出泪痕新……” 二人循声找去,见一枯瘦老头闭目靠在一块大石旁,怀里抱著把旧二胡,吱吱呀呀地拉。 老头面前地上摆著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他脚边还躺著个半人高的大南瓜,瓜顶已被切开,露出被啃得参差不齐的瓜瓤,黄白交间。 江枫抬了抬眉头,再看向老人时,眼神里多出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江枫毕竟是个厨子。 南瓜能生吃么? 能。 虽然可以生吃,但那是刚摘下来不久的嫩瓜,清甜微脆。 眼前这个,看个头和瓜皮顏色,分明是老南瓜,瓜肉粗糙多筋,纤维极粗,嚼起来跟啃木头渣子没两样,別说滋味全无,囫圇咽下去,犯胀气都算轻的,堵在肠子里下不去,那真是能要人命的麻烦。 所以一般来说,没人会用这种东西果腹充飢。 更何况是个卖艺为生的老头子。 真是走投无路,也没人想被屎憋死。 他一把拉住正欲上前问路的刘砚书,压低声音道:“不对劲,哪会有人在荒山野岭拉琴?” 刘砚书回头看了看,深以为然,“是啊,在这卖艺,能挣著钱就有鬼了。” 江枫刚要点头,忽然觉得这话不对。 “啥?” “老人家,曲唱得不错,来,这是赏钱!” 刘砚书趁江枫愣神的功夫,抢先一步过去,往碗里叮叮噹丟下两枚铜板。 老头停下弓子,咧嘴笑道:“多谢小哥。两位这光景不回家,在这山坳坳里转悠……该不会是什么歹人,或是那山精野怪变的,专来吃我这把老骨头的吧?” 刘砚书摆摆手,“我们是来找地方的。敢问老丈,可知这附近曾有过一座庙?” “庙?” 老头侧了侧耳朵,“你是说……那座鼠仙庙?” 刘砚书眼睛一亮,“正是正是!您知道在哪儿?” “我知道那玩意干啥。” 老头冷不丁泼了盆冷水,二话不说,又拉起了胡琴,哑著嗓子唱:“也想学范蠡,五湖去隱身,奈何妖氛障目,四野昏沉沉……” 刘砚书討个没趣,又摸出一个铜板扔进碗里,冲江枫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开。 “你说的鼠仙庙……” 老头的声音慢悠悠从背后传来,“可是当年借庙给前朝真龙,助他躲雨的那个?” 刘砚书猛地驻足转身,“你知道?” “唉,陈年旧事嘍,记不真切……” 老头话头一转,琴音陡然变得悽惶,唱词也变了调,“你看那暮靄沉沉,西风紧,孤雁南飞声断魂。家书未报平安字,愧然此身……” 刘砚书脸色沉了下来,回头看向江枫。 江枫用眼神催促,赶紧走。 可刘砚书咬咬牙,似乎还想再试一次。 他伸手探入袖中,准备拿出些碎银子,一次性打点乾净好问路。 江枫却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 刘砚书有些不解。 江枫对他缓缓摇头,从行囊里取出张麵饼,上前半步。 “老人家,天快黑了。我们带了些乾粮,若您肯指个大概方向,这饼子留给您垫垫肚子,可好?” 老头子终於停下了咿咿呀呀的二胡,嘿嘿笑了,“好说,好说。” 他摸索著端起地上的碗,將里面的铜钱悉数倒入自己破烂的怀中。 老人衣襟敞开些许,露出枯瘦脏污,覆著一层稀疏白毛的胸膛。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片长得极其茂密,几乎有一人高的蒿草丛,“从那进去,向西走一炷香的功夫,能看到一棵老槐树,三人合抱粗细。树下有个用碎瓦烂石垒起来的小祠,那就是后来的鼠仙庙了。早年间的大庙早塌了,这是些念旧情的老百姓,捡了原址的碎砖石胡乱搭的,香火嘛……早断嘍。”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著点试探意味,“两位小哥……该不是官面上的人吧?”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瞎老头似乎鬆了口气,又摸索著拿起了琴弓。 江枫正要开口。 刘砚书多了个心眼,自告奋勇,上前一步道:“空口无凭,草里深得看不见尽头,天色又马上暗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伙同匪人,在里头埋伏我们?” 老头很明显脸色沉了几分。 江枫一捂额头,要真是坏人,能跟你说实话? 但刘砚书紧接著说道:“这样如何,你既然知道位置,何不前方引路?你既然眼瞎,想必即便是看不清前路,应该也是认识的,若是寻到那座庙,赏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老头似乎有些不耐烦,咳嗽两声,提高嗓门道:“孙儿!” 刘砚书闻声扭头,突然看到老头身旁那脏得与土地几乎一色的土堆微微一动。 那竟是个蜷缩睡著的小娃娃! 满脸污垢,头髮板结,此刻被自家爷爷唤醒,迷迷糊糊坐起来,眼皮耷拉著,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石头庙,你带他们过去。” 老头吩咐完,便自顾自又拉起了二胡。 小娃娃揉了揉眼睛,懵懵的。 他比老头更瘦,破烂单衣下,肋骨根根可数。 刘砚书看著这一老一小,於心不忍,便从行囊里取出张麵饼,连同江枫手里那张一併拿在手中。 一张放在那空碗上,另一张则递向那眼神呆滯的小男孩。 “不急,你要是饿,先吃点东西再……” 话音未落。 江枫猛地將他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刘砚书一个趔趄。 “你干什……” 刘砚书回头,抱怨的话马上便卡在喉咙里。 他从未在江枫脸上见过如此凝重的神色。 “怎么了?” 刘砚书下意识压低声音,“又没吃你家饼,你急啥?” 江枫凑到他耳边,气息急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跟谁说话?” “他啊!” 刘砚书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站起身的小男孩。 可在江枫的视线中。 那个露出瓜瓤的老南瓜,正缓缓从地上立了起来,黑洞洞的腔子里,似乎有什么在微弱蠕动。 江枫的手瞬间摸向自己腰间。 奶奶的。 妖来了。 没有刀。 怎么斩? 在线等,挺急的。 第15章 翻滚的老南瓜 刘砚书一直觉得江枫今天不正常。 不知是失魂落魄,还是鬼上身。 这让他更加篤定,一定要找到鼠仙庙,给自己这位命运多舛的好友求个平安顺遂。 他抬眼一看,就这么一会功夫,小男孩晃晃悠悠的,已经迈步朝那片高耸的蒿草丛走去。 刘砚书心里一急,抬脚想跟,却突然被江枫伸手拦住。 只是没等江枫说话,刘砚书抢先一步,苦口婆心道:“上香这事儿,最忌讳在庙门口犹犹豫豫、推三阻四。我看你跟这鼠仙庙怕是命里有点犯冲,要不这样,你就在外头等著,我进去找著了,便连同你那份一起上了。” 怎料江枫摇摇头,“我是想说,让你在这儿等著,我先跟过去瞧瞧。” 刘砚书愣了愣神,不解道:“为啥咱不能一起去?” 江枫眼珠一转,脸上多出几分轻鬆笑意,“你看这天色虽晚,可若那庙真在这种地方,说不定还能赶上今日的头一炷香。你又不是不知道,头香最灵,我刚当上掌柜,总得討个好彩头不是?” 刘砚书若有所思,江枫便一把攥住手腕,小心翼翼道:“再说,这荒山野地,平白无故多个卖艺的瞎眼老头……实话实说,得留个心眼。我一个人进去,万一里头真不对劲,也好脱身。你在外头守著,若听见草里有什么动静,你便大声应我,我好循著声音往外跑。” 刘砚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摇头晃脑的老头子,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江枫又飞快地贴近他耳边,极速低语了几句,隨即不再耽搁,转身便跟著前方那隱入蒿草丛的模糊影子,一头扎了进去。 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迅速由近及远,很快,那一片晃动的蒿草便恢復了死寂,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刘砚书定了定神,找了个还算乾净的石块坐下,摸出张饼,慢慢啃了起来。 “小哥,还想听曲儿不?一支曲子,一文钱。” 瞎老头不知何时停了弓子,朝著刘砚书的方向咧嘴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刘砚书也不管他瞧不瞧得见,指了指那只破碗,“先来三文钱的。” “得嘞,客官请好吧!” 老头手腕一抖,弓弦摩擦,流出几声淒清哀婉的调子,结果刚起了个头,便被刘砚书叫停。 “停停停!大半夜的,再招来什么脏东西……来点提气的!慷慨激昂,少年意气那种,有吗?” “有,有!” 老头从善如流,指法一变,曲风顿时迥异。 激越的弦音破开荒野的寂静,竟真有几分磅礴气势,连草丛里聒噪的秋虫都一时噤了声。 一曲终了。 刘砚书坐直身子,毫不吝嗇地用力鼓掌,呱唧了好一会儿才道:“带兵打仗、沙场点兵那种,你会不?” “瞧客官这话说的,別人会的老头子我会,別人不会的,老头子我更会!” 老头似乎来了劲头,搓了搓手指,再度运弓。 刘砚书一边听著,一边不时点头叫好。 “再来个讲小年轻半夜偷跑出来谈情说爱的!” 老头弓子一顿。 “意境,意境懂么?” “这个……” “不会?不会就算了,唉,没劲。” 刘砚书故意拉长了调子,双手叠放在后脑,身子歪倒,“那麻烦您小点声,我这人觉轻。” “別!客官您听好嘍!” 老头赶忙接上,弦音一转,竟真透出几分扭捏羞涩的调调来。 …… “真是不错,小两口吵架拌嘴那种呢?拉得出来不?” “客官……” 老头几番奏唱,实打实卖了力气,有些喘息,语气无奈道:“您还没给赏钱呢。” “急什么?我兄弟进去上香了,我又跑不了。你看我像缺那几文铜板的人吗?接著拉你的!” 老头子抬起袖子,抹了抹脑门上的汗,“行……行吧。客官您可千万莫要哄骗老头子啊。” 刘砚书一瞪眼睛,声音拔高道:“咋跟客官说话呢?不听了!” “別別別!我拉,我拉还不行么……” 隨后,在这荒郊野岭,身披夜幕,一场估计自这瞎老头学艺起,就从未有过的漫长的个人演唱会,被迫拉开了帷幕。 时而激昂,时而哀怨,时而缠绵,时而闹腾…… 那二胡的弓弦都快被他拉得冒出火星子了。 刘砚书倒也没閒著,在一旁恰到好处地鼓掌、喝彩,情绪价值拉满。 其实此时此刻,耳朵里虽然是二胡声,刘砚书的心思,却全然飘进了那片黑黢黢的蒿草丛。 江枫在钻进去之前,最后贴耳说的几句话,此刻字字清晰,犹在耳边。 “如果可以,叫这老头的曲儿不要停,但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再给钱,一文都不行。” “如果我半个时辰之內回不来,千万別犹豫,別想著进来救我,更別想著用什么话搪塞这老头,一定记住,掉头就跑。” “如果遇到什么要命的事情,就大声喊救命,別觉得荒郊野岭就没人听得见。” 刘砚书想不明白。 比如为什么不给钱? 这瞎老头看起来是古怪,可万一真就是个可怜人呢?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要喊救命。 那个浑身上下没二两肉的穷小子,还能危难关头,从天而降不成? 咋可能嘛。 刘砚书一个激灵,立刻直起身子,巴掌拍得震天响:“好!接著来!来段……来段更热闹的!” 只是他有意无意间,总是看向头顶月亮。 半个时辰。 ———— 蒿草丛深处。 江枫跟在老南瓜后头,拨开面前交错横生的蒿草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说实话,如果这老南瓜突然长出两条腿蹬蹬蹬往前走,或者乾脆违反常理地悬浮飘行,江枫觉得自己大概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可偏偏老南瓜是竖著立在地上,以一种近乎笨拙又莫名稳当的方式,一下,又一下,向前翻滚。 瓜身每次砸在泥土地上,都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响,在寂静的草丛里格外清晰。 画面滑稽诡异。 江枫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选择继续沉默地跟在南瓜后面。 不时侧耳倾听。 进来已有一段距离,但外头那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凭藉他提升身体素质之后的敏锐听力,仍旧可以透过层层草叶的阻隔,隱隱约约地飘进来。 约莫一炷香过后,前方豁然开朗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果然有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在槐树盘根错节的根部旁,歪歪斜斜地垒著一个半人高的石头小祠,简陋得可怜,上面掛著些褪色破旧的布条,在风中无精打采地飘动。 老南瓜滚到小祠旁边,停了下来,身子转了个方向,似乎面朝江枫。 江枫走到小祠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地上有个积满灰尘和枯叶的破旧石制香炉,里面既无香灰也无供品,一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怪石头,摆在正中权当神像。 无论怎么看,也跟鼠仙扯不上半点关係。 他取出刘砚书事先准备好的三支线香,用火摺子点燃,双手持香,像模像样地朝著小祠拜了三拜,然后將香轻轻插入香炉。 青烟裊裊升起,融入暮色。 他並未在心中向这鼠仙祈求什么。 但既然是刘砚书心心念念之事,自己既然来了,总要做个样子,回去也好给他一个交代。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旁边那个安静的老南瓜。 可这东西,从带路开始到现在,別说显露嘴脸,就连一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发出,这让江枫一时间陷入两难。 他原本的打算,既然判定对方是妖邪,多半不怀好意,这才藉机独自深入,一来想摸清那瞎眼老头的底细和目的,二来顺理成章地吃掉这个老南瓜,补充【食物能量】,以应对可能的危机,一举两得。 之所以敢留下刘砚书一人在外,也是基於那老头並未立刻发难,想必要么是自己多疑,要么是对方另有所图,暂时不会动手。 这也是他留下那三句话的原因所在。 可眼下这情况,如果这妖邪自始至终並无害人之意,江枫自问还真做不到不问青红皂白就下手。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老南瓜果然又动了,朝著来时的方向,慢慢滚去,准备引他返回。 江枫目光闪动,忽然加快脚步,几个大步就越过了前方慢悠悠滚动的南瓜,抢先一步踏入了来时的蒿草丛小径。 那老南瓜毫无反应,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保持著固定的距离。 江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 或许……真是自己太过紧张,想多了?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骤然沿著他的脊椎窜上后脑! 他猛地停住脚步。 耳朵里,一直隱约可闻的二胡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彻底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江枫缓缓转过头。 身后,那个圆滚滚的老南瓜静静地立在草丛小径上,顶上那个口子里,黑黝黝的。 江枫收回视线,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向前方那片吞噬了光线的蒿草丛,拔腿狂奔! 第16章 鬼打墙 江枫咬著牙在蒿草丛中拼命狂奔,甚至已经顾不上面前那些带刺的草叶枝条了,只是埋头前冲。 估摸著至少跑出去两里地,他猛地剎住脚步。 不对劲。 一炷香的时间,以先前那种溜溜达达的缓慢脚程,根本走不了这么远。 他確信自己方向没错,一直是沿著来时的感觉直线奔跑。 可眼前,依旧是漫无边际的蒿草丛,眺目远望,在夜色中如同黑色海洋般起伏。 他驀然转身。 身后同样是一片黑暗,甚至连自己之前踩踏出的路径都已经消失在茂密的蒿草里。 那老南瓜也已经不见踪影。 万籟俱寂。 除了他自己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再无任何声响。 江枫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行按捺下內心纷乱的思绪。 “鬼打墙……” 三个字自然而然地从他心底浮现。 他没觉得这只是某种巧合上的自然现象,更不可能是自己迷了路,十有八九是那个老南瓜搞的鬼。 这片蒿草丛,已经变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巨大迷障。 江枫手心渗出冷汗。 他对这个世界修行法门的了解近乎於无,周长英只丟给他一本刀谱,从未讲过这些神神鬼鬼的禁制该如何应对。 江枫第一时间想到那张与周长英联繫的桃符,但这个念头立刻被他否决。 先不说来不来得及赶来搭救,一旦惊动镇邪院的官差,那个老南瓜肯定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刘砚书在外面生死未卜,多耽搁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有没有可能,两全其美? 既能最快速度脱困去救人,又有机会吃掉老南瓜? 江枫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双眼。 赌一把! 他屏住呼吸,默默发动了厨神系统给予的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 但这一次,他没有將【食材洞察】聚焦於任何具体的物件上。 而是以一种豁出去的態度,悍然投向眼前整片被黑暗笼罩的天地! 嗡! 仿佛脑海中有一根弦被拨响。 下一刻,江枫的视野被一种难以形容的炽烈白光充斥,如同直视正午的太阳! 只是这强光只持续了一剎那,便迅速转暗,化为一种温暖而怪异的橘黄色! 仿佛一种厚重均匀的滤镜,笼罩在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天空是昏黄的,大地是昏黄的,连那些漆黑的蒿草,也都染上了这种黏腻的色泽。 但还远远不止於此。 在这片橘黄色的天地之间。 江枫看到了无数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纵横交错的纤维,密密麻麻,就这么凭空掛在眼前。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毫不出人意料的想法,出现在了江枫的脑海里。 南瓜。 这些纵横交错的纤维,以及这种黏稠橘黄的底色,分明像是被放大了千倍万倍的巨大南瓜。 而自己,就在这个巨大南瓜的里面! 江枫缓缓转动脖颈,顺著那无尽延伸的橘黄色,向四面八方扫视,试图寻找到边界。 他转过头,视线移向上方,那片橘黄色最为浓郁,纤维脉络也最为密集的区域。 然后。 他便看到了。 一颗巨大无比的头颅,高高悬在头顶上方几丈之外! 布满深深褶皱纹路的脸庞,正对著江枫。 瞳仁灰白。 ———— 刘砚书早早便生起了火。 火光映衬下,瞎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胡琴声终於在一个尖利刺耳的高音后,戛然而止。 其实刘砚书也早就听得脑仁嗡嗡作响了。 他甚至觉得,这辈子谁要是再敢在他面前拉二胡,但凡让他听见了,他可能真会控制不住,衝上去把那破琴撅折了塞对方嘴里。 但他不能表现出丝毫不耐烦,既然应承了江枫,那无论如何,也得硬著头皮撑下去。 琴声一停,刘砚书立刻强行挤出满脸不悦,眉毛倒竖,声音拔高道:“怎么著?这就撂挑子不干了?我还没听够呢!” 老头有气无力道:“客官……您別觉著拉这胡琴就只是动动手指头,这可是实打实卖力气的活计,再这么演下去,我这把老骨头真真要散架了哟……” 刘砚书撇撇嘴,努力摆出紈絝子弟那副刻薄嘴脸,“我劝你再掂量掂量,说不定啊,你下一顿,就是在县城最好的酒楼里吃肉喝酒了!现在要是停下来,之前说的,我可一个子儿都不认!” “这……这怎么能行啊客官!” 老头低下头,肩膀耸动,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连手都开始微微发抖,“您这不是……这不是要了老头子的命吗……” 刘砚书大抵底色良善,看此情形,也有些於心不忍。 他犹豫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约莫一两的雪花银,托在掌心,“瞧见没?我可没誆你。这锭银子,比你在外头卖艺一年挣的只多不少!我爹从小就教我,想挣大钱,就別怕丟面子,更得捨得下力气。你胡琴拉得確实有那么点意思,等我那朋友从里头出来,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说罢,像是怕这老头不信,刘砚书甚至大大方方地將银子放在脚边,那抹银色在夜色中颇为醒目。 可老人却並未如想像中般感恩戴德,反而摇著头,声音更加哀怨绝望,“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刘砚书一拍胸口,信誓旦旦道:“怎么不可能?我刘砚书向来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老人摇了摇头,“我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发生变化,颤抖的哭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你那个朋友,怎么可能……出得来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兀自咂摸这句话的反转之精准,然后便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紧接著,这笑声陡然放大,肆意起来,充斥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刘砚书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气质大变的瞎老头,猛地扭头看向那片死寂的蒿草丛,口乾舌燥,勃然大怒道:“老不死的狗东西,你果真在骗人!” “骗?” 老人止住那令人牙酸的笑声,歪了歪头,戏謔道:“骗这个字,未免也太高尚了。我啊,顶多就是害人性命,夺人体魄,啖其精魂罢了。” 老人的眼皮依旧耷拉著,可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狰狞的弧度。 “况且,谁说一个瞎子,在荒郊野岭抱著把胡琴,地上摆个碗,就一定是卖艺?” 第17章 来了 刘砚书在这一刻,生平第一次如此感到恐惧,手脚冰凉。 老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癲狂的语调说道:“我原打算直接一巴掌拍死你们这两个小东西,谁成想你往我这碗里,扔了三枚铜钱。”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刘砚书眼前晃了晃。 “我见你伏犀贯顶,耳高於眉,勉强算是神清骨秀,知不知道,在你扔下三枚铜钱的那一刻,便相当於自愿向我取卦问卜!” 老人见刘砚书状如见鬼,竟耐心好意地解释起来,“就如同去祠庙神堂敬香上供,就算你无事所求,也与那坐主神台的那位有了因果,所以才有俗语所讲的『烧的香多,惹的鬼多』的说法。不过既然你找上门,福至心灵,我便观了一卦,你猜,你我之间这因果缘分,以玄法入市法,共值多少银两?” 他猛地张开五指,哈哈大笑道:“不贵不贱,恰好五文!” “换句话说,如果你今日乾脆利落地给我五文钱,你我原本只是一面之缘的因果,便会陡然变化成大运交缠,如盘根错节!” 他闭著的眼皮子底下,似乎在不停滚动眼珠,极其兴奋道:“这天下气运循环流转,唯独你我二人可截取一二,待我拿了你的精魂,炼化入妖身之后,你便可寸步不离地留在我身边,不知道日后修行路上,会畅通无阻到何种地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善缘啊!” 老人说得唾沫四溅,手舞足蹈,仿佛真的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我这一辈子,旁门左道换修了多少,都没能找到真正通天的大路,没成想啊没成想……哈哈哈,天道酬勤,诚不我欺!” 刘砚书浑身僵硬,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老人忽然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阴冷无比,他掂了掂手里那把破旧的二胡,脸上露出极度嫌恶的表情。 “为了那两文钱,你点曲儿,我拉了,你嫌丧气要换调,我换了,你还要听那些扭扭捏捏、鸡零狗碎的玩意儿……我也捏著鼻子,通通听你的话,一个不字不敢讲!可你呢?两文钱,只有两文钱,你到死都还是不给……” “拉二胡?我拉……我拉……我拉你奶奶个腿!” 他双手握住琴杆和琴筒,猛地向膝头一磕! “咔嚓!” 那柄二胡应声断成两截,碎木屑和断弦崩飞,被隨意扔在地上。 老人犹不解气,站起身踩了十七八脚,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勉强將怒火压下去,脸色更加阴沉可怖。 只是他话锋一转,竟又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向面无血色的刘砚书,“小子,我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怨你。要怨,就怨你那个叫江枫的朋友!” 他伸手指向蒿草丛,语气怨毒道:“他不给钱,那是他蠢,可他还不让你给钱,这就是实打实的脏心烂肺!!” “我已经让我的宝贝孙儿把他困死在那片草海里了。他会慢慢在里面饿死、渴死、急死、累死……等我的宝贝儿吸乾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儿回来,我就把你那鲜嫩的三魂七魄抽出来,塞进我那具精心炼化的妖蜕里,成我的新奴僕!至於你这身皮肉嘛……嘖,虽然文弱了些,但精气纯净,正好任我使用!” 他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得意地咂咂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用一副商量买卖的口吻对刘砚书说道:“本想硬逼你拿出那两文钱了结因果,不过嘛……看你家中像是做生意的,咱们也来做个生意,如何?”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刘砚书眼前搓了搓。 “你那个朋友的命,不多不少,就值两文钱。你现在给我两文钱,我就发发善心,让我的孙儿把他放出来,怎么样?” 他凑近一些,闭著的眼皮几乎要贴到刘砚书惨白的脸上,声音充满了蛊惑与残忍的戏謔: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是不是很划算?嗯?” 刘砚书脑子里嗡嗡作响,老人后面那些关於替换精魂、炼製奴僕的恐怖话语,他已经听不真切了,只有最后那几句在反覆迴荡。 两文钱……换江枫一命…… 给钱……就能救江枫…… 他眼神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下意识地就往怀里摸去……那里,还有几枚零散的铜钱。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冰凉铜钱的瞬间。 “千万不要再给钱,一文都不行!” 江枫急促的警告声,如同惊雷般在他近乎僵滯的脑海中炸响! 刘砚书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混沌的双眼骤然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伸向怀里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苍老面孔。 正准备享受对方妥协的瞎老头,脸上得意的神色微微一滯,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紧接著,他便看到了刘砚书眼中,在那一瞬间闪过的决绝。 下一刻。 刘砚书將胸膛贴著的驱邪符猛然朝瞎老头扔过去,隨即一把抄起脚边的银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躥,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边跑,边用变了调的嗓子,朝著黑沉沉的夜空,发出他这辈子可能最大声的呼喊。 “江枫!!救命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瞎老头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隨即化为一种被螻蚁戏耍后的暴怒。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低低咒骂一声,並未立刻急追,反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謔,缓缓站直了佝僂的身子,闭著的眼睛望向刘砚书逃窜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准备亲自出手,强行捏起这只不听话的虫子时。 他的动作,陡然停住了。 隨即猛地抬起,转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刘砚书逃跑的方向,也不是蒿草丛的方向。 而是头顶那片星光黯淡的夜空。 几乎与此同时。 跑出十步左右的刘砚书,便也回头观望。 神色惊愕,如见神佛。 一个清晰透亮,甚至带著几分少年气的高喝,毫无徵兆地从那片夜空中…… 从天而降! “来了!” 第18章 翻工熟练度+1! 片刻之前。 蒿草丛內,黏腻橘黄的视界之中。 江枫凝望著高悬於头顶的巨大头颅。 那张老人面孔,沟壑遍布,眼窝凹陷,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江枫突然神色大变,第一时间拉开拳架,正是传自郭芍药的守山! 那张脸与瞎眼老叟一模一样! 只是此时此刻,这颗头颅双目圆睁,动也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如同死物。 江枫试探性喊话:“我说我看得见你,不是在诈你露出马脚,这是实话,所以你如果听得见,就显露真身,不必藏著掖著了。” 说话间,江枫默默伸手入怀,握住桃符,想著若撕破脸皮,便还是只能先用镇邪院的身份镇场,再想办法寻得出路。 可就在这时,老人的嘴巴缓缓张开。 一个与蒿草丛外那个瞎老头截然不同的沙哑声音,充斥在这方橘黄色的天地之间。 “救救我……” 声音之中,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江枫眯起眼眸,不作回应,那巨大头颅发出声音后,便也很快嘴巴合拢,似乎刚刚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江枫更加疑惑不解。 如果说,在【食材洞察】的影响下,江枫將整个类似鬼打墙的迷障,视作被困在南瓜的体內,还是一件可以说通的事情。 那么他在此地看到那个老人的头颅,总不能是老头子自己往南瓜里甩子了吧? 他甚至不敢相信所谓的“求救”,是確切属实,还是那老头眼见自己看穿迷障的后手? 江枫的思维快速运转,腹中的飢饿感如潮水般袭来,眼见那头颅毫无动静,他便暂时散去拳架,从包裹里拿出白饼和水壶,聊胜於无。 吃食下肚。 江枫的目光骤然明亮起来。 在他吞咽下白饼的一瞬间,肚子里竟然出现了一丝的饱腹感!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吃下普通食物,是不可能有充飢效果的。 这也就意味著,此刻他感知到的饱腹感多半是假的。 换句话说,这种感觉很可能是某人以迷障的方式假以唬人,硬加在自己的脑子里。 例如有人看到他吃了饼,便自然而然认为应该產生饱腹感,於是乎江枫就体验到了这种本不应该出现的错觉。 江枫四下张望,很快,视线和巨大头颅上的那两只眼睛对视起来。 他向左挪了两步,又向右晃了晃,巨大的头颅纹丝不动,只有两只灰白色的瞳仁,牢牢追隨著他的移动轨跡。 江枫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与那颗头颅拉开距离,腰身下沉,双脚站定,脊背却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强弓。 如若郭芍药在场,便绝对会发现,昨夜还根本无法熟练打拳的掌柜的,此时此刻,却是浑身拳意。 下一刻,先是三步砰砰作响,隨即腰胯猛拧,借著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脚下如踩弹簧,整个人悍然拔起,拳心向天,直衝而上。 守山拳一把劲意,擎天柱! 拳锋破开黏稠的橘黄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如洪水倒灌! 江枫全身的精气神,尽数凝於这一拳之中。 目標,正是那俯视他的巨大眼睛! …… “哗……” “哗啦!” 並非实物撞击的闷响,而是一种如同琉璃破碎的清脆响动,在江枫的意识深处轰然响起! 江枫浑身一震,猛然睁开眼睛。 橘黄的滤镜、蠕动的纤维、巨大的头颅,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仍旧站在蒿草丛中。 耳边,那咿咿呀呀的二胡声,竟也隱隱约约地飘了回来。 果不其然。 江枫自从迈入蒿草丛,就根本没有动过地方,包括找到鼠仙庙上香,以及吃饼等等行为,以及那些行为给自己的实质感受,都只是一种幻觉。 至於那个圆滚滚的老南瓜,就静静地立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倏! 真快! 江枫才刚刚挪开视线,打算確认一下自己的方位,余光里那个老南瓜便已经腾空而起。 硕大的瓜身如同一颗炮弹,带著呼啸的风声,直直朝他头颅砸来! 江枫侧身,堪堪闪过。 老南瓜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砸出一个浅坑,泥土飞溅。 不待他喘息,那东西竟像装了弹簧似的,从坑里弹起,再次扑来! 江枫一拳砸出! 砰! 拳头落在南瓜表面,一股凝重的反弹之力沿著手臂传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骨节生疼。 那老南瓜却像没事一样,在空中翻了个身,竟展现出与它那硕大体型完全不同的矫健身姿,不停飞扑落地,角度刁钻。 活像个大耗子。 江枫闪身躲避,同时还要小心地面,蒿草丛里坑洼不平,软土陷脚,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而那老南瓜却像对这片地形熟门熟路,每次扑击都挑在他重心不稳的瞬间,阴险至极。 更麻烦的是,这东西的硬度远非寻常瓜果可比。 江枫如今那拳头认真起来,能把青石震出裂纹,可落在那南瓜的身上,连个凹陷都没留下,反倒是他自己的拳头隱隱作痛。 又躲过一记扑击,江枫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他心念一动。 【食材洞察】! 视野骤然一变。 那些寻常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此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老南瓜周身的纹理脉络,以及隱藏在表皮之下那一层若隱若现的…… 江枫瞳孔微缩。 在橘黄色的表皮下面,靠近瓜身中段的位置,隱隱有一片青黑色的斑淤,像是內里已经腐烂。 就是那里! 他不动声色,继续闪躲,佯装狼狈,实则暗中调整步伐,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向斑淤正对的方位。 老南瓜又一次扑来! 这一次,江枫没有侧身,而是迎头衝上! 就在双方即將撞上的剎那,他猛地矮身错步,整个人从南瓜的侧下方滑过。 与此同时,右拳蓄满全身之力,对准那片青黑色的位置,狠狠砸了进去! 噗嗤! 拳头破开表皮,直直没入! 一股软烂滑腻的触感包裹住他的拳头,像是皮囊里已经化成了一滩烂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老南瓜在半空中剧烈抽搐了一下。 隨即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不再动弹。 江枫甩了甩手上的黏腻,正打算补上一拳,永绝后患。 “救救我……” 有一种无声的哀嚎意念,毫无徵兆地传入江枫的感知里。 江枫的动作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个不再动弹的老南瓜,眉头紧紧皱起。 那声音气息孱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江枫只犹豫了一刻。 他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五指如鉤,闪电般探出,直接將那半人高的南瓜抱在怀里。 江枫低吼一声,腰背发力,双臂肌肉賁起,用尽全力向上一顛! 一颗比寻常头颅小上几分的老人头,从那南瓜顶部被啃咬出的破洞里探了出来! 头颅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紧闭著嘴唇。 与江枫的鼻尖只隔寸余。 江枫甚至能看清那脸上每一道乾枯的皱纹,一股阴冷的死气从那头颅上散发出来,瞬间汗毛倒竖。 他咬紧牙关,没有鬆手。 再用力! 老人头颅晃了晃,却仍旧牢牢卡死在洞里。 江枫发狠,竟將整个老南瓜都举离了地面,双手紧握瓜身,开始剧烈地上下左右摇晃甩动! 那头颅隨著他的动作像拨浪鼓一样摆动。 啵! 一声如同瓶塞脱出的轻微声响。 一个半人高,由朦朧灰白气息凝聚成的小老头,竟真的被他从那老南瓜里硬生生顛了出来! 那小人稀薄得几乎透明,在半空中悬浮著,茫然地四下张望。 江枫喘著粗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已经没了动静的老南瓜。 瓜身上那个破洞的边缘,正缓缓渗出一些黑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恶臭。 他隨手把南瓜扔在地上,抬起头,盯著那个悬浮的小人。 那小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满脸难以置信。 然后,他看见了江枫。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他浑身一颤,竟在空中直接跪了下来,朝著江枫连连叩首。 一道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多谢恩公救命!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江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翻锅熟练度+1!】 【翻锅熟练度+1!】 【翻锅熟练度+1!】 …… 一连串的提示,刷了满屏。 江枫挠挠头,这也行? 他收回心神,盯著那悬浮的老人,单刀直入道:“我见过一个跟你长相模样一样的瞎老头,还活著拉胡呢,是你亲戚?” 那老人闻声低头,仿佛此刻才真正看见救他出来的人,浑身一颤,竟直接在空中跪倒,连连叩首,带著哭腔说道:“小老儿关德宝,本是一介乡野村夫,安分守己,却不慎被那歹毒妖人暗害!他夺了我肉身,將我的精魄抽离,囚禁在这……那妖人说是什么鼠妖遗蜕……替他行那害人勾当!” “多谢恩公今日搭救,助我脱此苦海,小老儿感恩戴德,来世结草衔环,定当报答啊!” “鼠妖遗蜕……” 江枫瞥了一眼地上再无动静的老南瓜,心下恍然。 关德宝泪流满面,继续道:“恩公恩同再造,允我魂魄得脱,可入轮迴。小老儿別无长物,无以为报,惟愿来生若有缘,再报此恩……” 说话间,他灰白的身形开始微微发光,变得透明,似乎有无形的牵引之力从冥冥中传来。 但这一幕,在蒿草丛夜色中,悄无声息。 似乎在整个世界中,只有江枫看得到。 江枫突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关德宝在白光中微微一顿,传递出最后一道清晰的信息后,身影便如同晨曦下的露珠,悄然消散在空气之中,再无痕跡。 江枫眨了眨眼,低头看向那个老南瓜。 时间紧迫,刘砚书还在外面,但送到嘴边的食材不要,可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大事。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 按常理,南瓜只要开始腐烂,就意味著整个瓜瓤都会跟著变质,从里到外烂成一滩泥。 但这老南瓜古怪得很,除了被他一拳砸烂的那一块,破口边缘渗著黑汁,散发腐臭,其余地方的瓜皮却依旧橙黄饱满,硬邦邦的。 他用指节叩了叩,篤篤响。 老是老了点。 但他实在是饿了。 江枫其实还是鬆了口气的。 让他吃烂的,跟直接吃屎没有任何区別。 野外烹飪手段虽多,粗略一想,至少有九种,此刻也只能择其最速者。 他迅速动手,將周围一片蒿草踩压拔除,清理出一块不大的圆形空地,又从旁边搜集了一些乾燥的细草枯枝,用火摺子小心引燃枯草。 待火苗稳定,他特意將水壶里剩余的水泼在火堆外围,形成一道湿润的隔离带,防止火势蔓延。 接著,他搬来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架在火堆上方炙烤。 同时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就著火光,再度开启【食材洞察】,对著表皮最薄弱的位置,用力一划,再將石片往里一探。 坚硬的外皮,很快便在江枫利落的手法下完全拨除,露出质地紧密的瓜肉。 他將瓜肉切成均匀的厚片。 【刀工熟练度+1!】的提示偶尔跳出。 待石头被烧得滚烫,表面泛起一层微微的热浪扭曲时,江枫便將南瓜厚片一片片贴放在石头上。 滋啦! 【火候熟练度+1!】的提示也开始出现。 江枫紧盯著石片上的变化,用树枝適时翻面。 被炙烤的南瓜肉顏色逐渐变得焦黄,质地收缩,散发出一种混合了土腥和焦甜的气味。 他顾不得许多,待烤得差不多了,便徒手抓起,吹几下,大口啃咬起来。 口感並不好。 但每吃下一块,腹中那股飢饿感便会消退一分,而系统面板上,【食物能量】的数字,也开始缓慢上涨。 他很快將大部分南瓜吃光,只留下一些难以入口的边缘位置。 【食物能量】则增加了4点,相比之前吃下整只人面蛛的大幅增长,这次吃掉的体积虽大,能量却少得多。 江枫心下瞭然,这鼠妖遗蜕炼製的傀儡,新鲜程度和品质与活生生的妖物果然相差甚远,何况可能已被那老头子利用多年,损耗颇大。 根据关德宝的说法,这算是一具鼠妖炼製的容器。 但对江枫而言,只要能提供食物能量的,自己也看不出来,管它活的死的。 可就在他吞下最后一块烤南瓜,拍掉手上灰烬,准备立刻动身离开时。 一声嘶哑变调的呼喊,隱隱穿透草叶传来:“江枫!救命啊!” 江枫眼神瞬间凌厉如刀,再无半分迟疑! 將所有的4点【食物能量】全部用於加点,【身体素质】瞬间由11增长到15。 他一脚狠狠踩灭火堆余烬,將全身力量灌注於双腿,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前方豁然开朗。 月光下,他一眼便瞥见了远处那令人心头髮紧的一幕。 刘砚书亡命奔逃,而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本该目盲的拉琴老叟,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態,望著逃跑的刘砚书,正欲追杀。 江枫深吸一口气,一声大喝,划破夜空。 “来了!” 第19章 老子练拳的 江枫高高跃起,身影划过月色,如同一颗陨石,砸向地面上那满脸惊愕的瞎老头。 砰!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炸开,土石飞溅,气浪翻滚。 尘土缓缓落定。 江枫单膝跪地,保持著拳势向下的姿態,呼吸粗重。 他的拳头,並未真正砸中老瞎子的头颅,而是被一双交叉架起的手臂挡住后,最终落在地面。 老瞎子被硬生生撞出一丈距离,双脚在地上划出深深的两道沟壑,嘴角微微抽动,显然接这一拳並不轻鬆。 在江枫身后,则是目瞪口呆的刘砚书。 刘砚书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惊讶什么,倒吸一口凉气,终於反应过来,伸手一指,“江枫,这老不死的想害我们!他根本不是卖艺的!” “看出来了,你躲远点。” “好嘞。” 江枫缓缓收拳,站起身,目光冰冷地锁定那个老头。 老人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起初的惊愕褪去,诧异中略带审视的阴沉神色,悄然浮上他那张老脸。 他用两只手指轻轻捻了捻眼皮,往上一挑,露出两只灰白色的瞳孔,直视江枫道:“你竟然……还能活著出来?” “不仅活著,还给你带了点土特產。” 江枫將左手拿著的那个只剩下一小截的南瓜,隨手扔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老头看向地面,那原本应该是他那个孙儿的模样,如今因为身死,显露原形,只剩下一颗硕大的老鼠头。 老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妖蜕炼製不易,经他之手,便可隨心隨意捏造出不同样貌,此等变化之力,可远非寻常妖邪可比,可以说花费了他的巨大精力。 原想著將刘砚书的精魂放入这具妖蜕里,占尽大运纠缠的天时地利,又可以更换年轻皮囊,也不需要再装瞎扮老。 可这一切谋划打算,都在江枫出现的那一刻起,轰然崩塌。 只是老头子此时此刻,反倒是在勃然大怒之后,硬生生將这股怒火压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倒是老夫走眼了。小小年纪,拳意凝而不散,劲力透体刚猛,竟已摸到了武道一境的门槛?说!师承何人?说不定你师长还与老夫有些香火情分。” 江枫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小学班主任姓张。” “张?” 老头眉头紧锁,记忆里没能想到成名在外的张氏武夫或修士,是以小学班主任这五个字行走江湖的。 老头只当是对方故意胡诌,脸色顿时更加阴沉。 江枫嘆了口气,“你不认得不怪你,我倒是认识你,关德宝……不对,確切来说,是你这身皮囊的主人姓关。至於你本人的名字,我倒是想问问,你自己还记得么?” 老头闻言一愣,貌似下意识还真思索了一下,可紧接著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之下,刚欲喝问。 江枫毫无徵兆,突然向前扑出,以守山拳第一把劲中三步走桩的拳意,只是压低身子,几乎贴著地面掠出。 毫无花哨的一拳,直取老头肋下空当。 砰! 老头猛然抬手,手臂如铁闸般再次硬生生拦下这一拳。 江枫一拳被挡,却顺势借力旋身,小臂如鞭,带著一股拧动腰杆的寸劲,狠狠扫向老头脖颈! 但老头再次抬臂硬抗,发出一声闷响。 江枫先手两招未能得逞,一触即分,后跳两步,目光如炬,紧紧盯著老头的手臂。 硬抗自己两记重击,那手臂竟无骨折跡象,甚至皮肉都未见明显破损,只有衣物下的皮肤微微泛红。 很明显,这老头的肉身强度,也绝非等閒! 老头甩了甩手臂,“好小子!拳重身快,骨头硬!看来不只是摸到门槛,怕是已有几分武道一境的真意在了。一看就是哪个武道世家偷跑出来的少爷,要不然就是某个不出世武夫的嫡传弟子,我说的可对?” 江枫扭头,冲远处石头后面喊道:“刘砚书,他说我是世家子弟?” 刘砚书只敢露出一下脑袋,就赶紧缩了回去,“他瞎的,能看出啥来?” “不识抬举!” 老头脸上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失,杀机刺骨,“本想留你魂魄,炼入妖蜕也算物尽其用。既然你自己找死……”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佝僂身形瞬间拉近距离,甚至模仿江枫出场时的架势,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拳,朝著江枫面门砸下! 江枫瞳孔微缩,立刻依样画葫芦,右臂横起格挡,同时右肘暗暗蓄力前顶,本打算借著格挡的瞬间,以右肘直指老头心臟! 这是他从守山拳留有余地的拳意中,自己琢磨出的防守反击之法。 然而! 老头那看似粗蛮砸下的拳头,在即將接触的瞬间,五指骤然张开,化拳为爪,如同铁鉤般一把扣死了江枫的右臂手腕。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並指如刀,阴毒狠辣,直插江枫的胸口! 显而易见,虚晃的强攻是假,诱敌格挡,再施致命一击才是真! 电光石火间,江枫甚至能感到那冰冷指尖触及胸口的刺痛! 避不开! 江枫眼中闪现出一抹狠色,反而藉助对方拉扯之力,將全身力量更加生猛地灌注於蓄势待发的右肘,朝著老头心口狠狠撞去! 以命换命! 果不其然! 千钧一髮之际,终究是惜命更甚的老怪物选择了退让。 他扣住江枫手腕的手猛地发力向外一甩,同时侧身避让。 江枫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甩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又擦著地面滑出丈余,才堪堪停住,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疯子!” 老头低声咒骂,话音未落。 老人身影一晃,竟已跃至半空,再次如苍鹰搏兔般扑下。 江枫忍痛翻滚躲避,原先所在之处,被老头一脚踏出深坑。 他踉蹌起身之后,下意识一退再退。 可老头並未追击,落地后站定,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笑意。 只见老人周身有一缕缕灰白气息,如活物般流转升腾,格外耀眼。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真以为会几手庄稼把式,就能横行无忌了?” 老人哑然失笑,“你们这两人也真有意思,一个上来就觉得我是卖艺的,另一个竟然想要与我硬碰硬?是觉得我与你一样,都是练些武夫蛮子的粗浅功夫?” 江枫脖颈后的汗毛骤然竖起! 他近乎本能地猛地偏头。 一颗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的尖锐石子,擦著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江枫浑身冷汗直冒。 若非他反应快了一丝,这石子恐怕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 江枫心头一紧,没有任何犹豫,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方疾冲! 刘砚书躲在远处,看著江枫那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的速度,已经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但仍旧在看到这一幕时,下意识感慨一句,“真他娘的快啊!” 但下一刻。 江枫不得已停下脚步,被迫扭转身形,站住之后,脸颊上已多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江枫毫不犹豫,直接倒退十步,重新与老头拉出距离。 老头冷笑著,浑身上下灰雾瀰漫,五指轻旋。 霎时间,地面上的碎石土块,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纷纷震颤著脱离地面,缓缓悬浮而起,在老头身前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石子阵。 数量之多,封锁了被近身的所有路径! “打你一个武夫,还用得著我亲自动手?忘了告诉你,老子……练气的!” 江枫驀然朝旁逃窜。 此时此刻,他全神贯注,將五感提升到极限,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 身后身侧的地面和树干上,不断传来石子击中的沉闷噗噗声。 这是江枫来到此方世界后,第一次真正与人生死相搏,更是第一次以武夫身份,硬抗修士。 只此一次,江枫便深深感知到那份如陷泥沼的无力与艰难。 “怪不得周长英在评价我的天赋时,对於武道和练气,有一个先后之分……” 江枫舔去嘴角的血腥,眼神却越发凶狠明亮。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须近身!” 江枫不再一味闪避,开始有意识地用非要害部位去承受一些石子攻击,甚至尝试著运用守山拳的沉稳劲意,以拳罡击飞靠近的石子,强行推进。 虽然效率极低,往往击飞一两颗,便有更多从刁钻角度袭来,逼得他不断后退躲闪,身上很快又添了几道伤口,衣衫破碎,血跡斑斑。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无数次尝试下,总能找到那稍纵即逝的破绽,一举前进! 老头的脸上露出畅快笑容。 看著江枫如同困兽般挣扎。 本就应该如此! 他甚至有余暇用余光看向另一边瑟瑟发抖的刘砚书,怪笑道:“不必担心,等你这朋友死后,我会入他的躯壳带你离开,没什么区別的!” 结果刚说完,老头就感觉自己脑袋被什么东西击中,低头一看,只见地上躺著一个摺叠成三角符袋般的黄纸,里面滑出两枚亮晶晶的铜钱。 钱? 老头先是一喜,下意识扭头看向刘砚书的方向,可满脸的喜色突然僵硬起来。 只见刘砚书不知何时,手里抱著一块稜角分明的大石头,目光决绝地看著老头,“你不是说……咱俩大运纠缠么?” 话音未落,在老头惊愕的注视下,刘砚书闭上眼睛,双手抱著那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自己的脚踝!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啊!!!” 刘砚书发出悽厉的惨叫,抱著扭曲的脚踝滚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 心神被刘砚书自残之举所吸引的老头,脚下一滑。 他右脚踩著的一块大石头,突然向旁歪斜。 確切来说,是老头方才为了稳定施法,下意识踩了个马步桩,双脚发力,踏在一块半埋土中的石头上。 那石头下方的土壤因风吹日晒本就疏鬆,又经过方才两人打斗的震动,终於承受不住,哗啦一下塌陷下去! 所有一切,宛如巧合,和刘砚书没有一点关係。 老头一个踉蹌,虽然立刻稳住身形,但漫天石雨的操控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为短暂的凝滯和紊乱! 只是刚一抬头,老头便迎面撞上一张满是血污和伤口的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江枫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炼气?老子练拳的!” 第20章 第二把劲 老头在这一瞬间,甚至能清晰捕捉到江枫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 先是一闪而过的锐利精光,化为凶狠,迅速恢復镇定,然后毫不犹豫地迅猛抬手。 那只在他看来並不粗壮,甚至有些纤细的手臂,在不到一尺的距离內,袖袍鼓盪,一股与这年龄体魄绝不相称的凶猛爆发力,轰然迸发! 老头心中警铃大作,但已经来不及躲闪。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直接轰在了他的胸膛。 剎那间,漫天的碎石子纷纷落地如雨幕,噼啪作响。 老头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周身的灰白邪气,如同被砸碎了的琉璃器皿,瞬间溃散! 老头被打得浑身剧震,只是还没来得及倒退,手腕便被江枫一把擒住。 江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扣住手腕的瞬间,腰身一沉,双脚仿佛扎根大地,以扣腕之手为支点,另一只拳头已如蓄满力的重锤,连环轰出! 这次,不再是追求瞬间突破的钻劈劲。 而是守山拳第二把劲。 老牛犁! 江枫脑海中闪过郭芍药演示时的身影与话语:“劲力如牛犁入土,深沉向前,劲道敦实而连绵,不求一击毙敌,但求步步为营,碾碎一切阻碍!” 他的拳速並不快,但每一拳都沉重有力,发出一连串鞭炮一般的声响。 老头像个破旧的沙袋,在江枫这般的连绵劲力下,左摇右摆,就连弥留之际试图格挡的手臂,也只是稍稍抬起就被猛然砸开。 江枫眼神冰冷,最后一记倾注全身残余力气的炮拳,狠狠印在对方心口偏下处。 咚! 老头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几丈外的乱石地上,翻滚几圈后,瘫软不动。 他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胸膛起伏不定,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江枫保持著出拳的姿势,僵立了一刻,隨即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两只手臂如同灌了铅般垂在身前,大口喘息。 脸上更是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若不是之前吃掉南瓜增加了4点身体素质,大幅提升了耐力、抗打击力和恢復力,恐怕早就跑去和关德宝一块儿投胎了。 刘砚书拄著一根粗树枝,单脚跳著,一瘸一拐地挪过来,看著这片狼藉战场,不由自主咧了咧嘴,收回视线。 只是他刚想凑近看看江枫的伤势。 江枫终於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砚书嚇了一跳,下意识想蹲下看,结果忘了自己脚腕重伤,重心一歪,噗通一声,也摔坐在了江枫旁边,疼得齜牙咧嘴。 两个少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襤褸。 另一个抱著扭曲变形的脚踝,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月光下,二人惨不忍睹。 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的狼狈模样,静默片刻。 刘砚书没忍住,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 江枫便也笑了出来。 笑了几声,刘砚书突然收敛笑容,无比严肃道:“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是江枫吧?” 江枫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说实话,我不是江枫。” 刘砚书一愣。 江枫慢慢转过头,“我是你爹。” 刘砚书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没好气地呸了一声,心头那点儿对於眼前发小的陌生感,也隨之烟消云散。 两人谁也没力气动弹,就这么肩並肩瘫在地上,仰头望著开始逐渐稀疏的星空。 刘砚书的目光飘向远处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老头,嘆了口气道:“我爹说,出门在外不要把人想的太好,也不要把人想的太差,多想想没坏处,我本来还觉得他嘮叨,现在觉得,我爹可能还真是对的。” 江枫点点头,又缓缓摇摇头,“道理是没错,但你是你,你爹是你爹,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定之规?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想了,就一定能想对吗?有时候,恶意来得根本毫无道理。” 刘砚书沉吟片刻,深以为然道:“本以为出门闯荡,最大的危险是山精野怪,妖邪鬼物。谁承想……差点栽在这么个老王八蛋手里,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江枫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双手撑在身后,“也未必就是咱俩运气背到家,我总觉得,那老头是早就瞄上咱们,埋伏在这儿,专挑这月黑风高的时辰下手。” 刘砚书扭过头,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江枫,你老实说,是不是偷偷去哪里学了拳,惹得人家不乐意,派人来教训你?这阵仗也太嚇人了!” 江枫试探性说道:“我如果说我不会武功,我只是天生神力,你信么?” 刘砚书白眼翻上天。 江枫嘆了口气。 他其实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那老头难不成是周长英派来的? 不像,那位镇邪院的掌正要想收拾自己,用不著这么拐弯抹角。 还是那个黔州李氏? 他皱了皱眉,马上反应过来,看向刘砚书,“怎么就一定是我招惹的,难道就没可能,是你那边闯的祸?” “我?” 刘砚书指著自己鼻子,满脸不可思议,“可能么?” 江枫抬头看天,“我是不知道。” 刘砚书也跟著望天,星光璀璨,“肯定是你,你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可把我连累苦了,我这脚……哎哟……” 说著又碰了一下伤处,疼得直抽气。 江枫歪头看了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你这又是为嘛?” 刘砚书长嘆一声,將那老瞎子跟他说的话,有样学样,告诉给了江枫。 江枫眨眨眼,老实道:“你要还有力气,就再慢点说一遍……我没太听懂。” 刘砚书直接向后一倒,有气无力道:“大概意思就是,我跟那老瞎子莫名其妙有了点缘分,如果真按他说的纠缠下去,可能会影响彼此气运,甚至……截走別人的运道?大概就这意思吧,玄乎得很。” 江枫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用手撑著地,咬著牙,缓缓站了起来。 刘砚书一愣,侧头看他,“干嘛去?” 江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远方,理所当然道:“杀了他唄。难不成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和他纠缠不清?那我觉得你活著也没啥意思了。” 刘砚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剧痛的脚踝,“我只是一个脚腕,他那边都有反应,会不会你前脚把他打死,后脚我这儿再出什么更要命的意外……” 江枫想了想,“赌一把?赌输了臥床半年,赌贏了幸福一生,再者说没准这老东西纯属胡说八道。” 刘砚书躺在地上,望著星星思索了片刻,苦笑一下:“也是……” 江枫不再多说,抬脚就准备朝那老头走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猛地停下,目光锐利地望向西边。 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那边小跑过来,神色焦急,甚至带著几分气急败坏。 看模样是个比江枫他们年长几岁的锦衣青年。 他先是在远处恶狠狠地瞪了江枫和刘砚书一眼,然后径直跑到那瘫著的老头身边,竟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老头断掉的手臂。 “老东西!躺这儿装什么死?!动手啊!收了钱不办事?!” 青年声音尖利,“快点起来!杀了他!” 江枫站在原地,扭头看向刘砚书,眼神询问这人你认识么? 刘砚书一个眼神回应,意思是你问我干嘛,跟我又没啥关係,我还想问你呢。 年轻人见老头毫无反应,愈发急躁,甚至蹲下身去拖拽老头,嘴里不停地低吼:“老东西!钱我爹可是足额给了!他们的行程路线,也是我们的人日夜盯著报过来的!你收钱干活,天经地义!快起来!给我杀了他!去啊!快去杀了那个姓刘的!” 江枫一抬眉,再度扭头,“刘砚书,你是不是姓刘啊?” 刘砚书目瞪口呆。 第21章 有文化 江枫摊了摊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看,这事儿闹的。” 刘砚书勉强站起身,盯著那个年轻人,若有所思道:“这人我好像有点印象……可我咋记不起来了。” 江枫摇摇头。 不管动机如何,那老头既然本就是冲刘砚书来的,自己无妄之灾遭受牵连也差点死了。 这老头取死之道……可谓漫山遍野。 至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既然是幕后主使,一样是要死的。 江枫眼神转冷,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著那两人走去。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刚刚经歷血战,一身未曾散尽的杀气,却已经隨著步伐瀰漫开来。 年轻人正拼命拖拽老头,老头似乎被扯动伤口,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正好看到江枫一步步走近的身影,顿时嚇得浑身一哆嗦,手指颤抖地指向江枫,“他……他……” “他什么他!” 年轻人满脸不耐烦,又用力拽了一下老头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头脸上,“杀了他!杀了他们俩!听见没有!钱少不了你的!我爹说了,只要你办成,还有重谢!快起来!杀啊!” 老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哪管这那,当即想要起身逃离,可奈何四肢尽断,重伤濒死,根本起不了身。 “起来啊!” 年轻人见他不动,气得又踢了一脚。 老头喉咙滚动。 “杀了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年轻人俯身,揪著老头的领子低吼。 老头眼神开始涣散。 “快点,杀了他!” 年轻人的脸几乎凑到老头面前,“老东西,收钱办事!你他妈……” 年轻人后面的话戛然而止,那张原本带著骄横戾气的俊俏脸蛋,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江枫和刘砚书也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寒气! 只见那瘫软如泥,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的老头,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头颅猛地向上抬起,狠狠咬在了年轻人毫无防备的脖颈侧面! “呃……” 年轻人眼珠暴凸,双手下意识捂住脖颈,却挡不住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指缝间激射而出。 老头死死咬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涌出的热血。 隨即,他鬆开口,年轻人失去支撑的尸体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老头自己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头颅无力地垂下,但那双灰白眼睛却死死盯住年轻人尚未冷却的尸体。 紧接著,老头动了动嘴唇,似乎在念诵著什么,剎那间,一道灰白暗淡的光芒从眉心处钻出,如同一条小蛇,径直钻入那年轻人的眉心。 下一刻。 那脖颈处还在汩汩冒血,明明已无生气的年轻人,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在江枫与刘砚书的惊骇目光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年轻人缓缓转动头颅,先是看了江枫一眼,又马上看向刘砚书,两种眼神,前者仇恨,后者贪婪。 没有丝毫犹豫,年轻人突然朝蒿草丛疯狂逃窜! 江枫瞳孔骤缩,將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双腿,朝著那道身影疾追而去! 只是刚刚跑出几步,从蒿草丛旁边,跌跌撞撞衝出一个半大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朝著那道逃窜背影,呼喊道:“少爷,你去哪……” 话音未落,年轻人猛地调转身形,迅速来到男孩面前,一把扼住了男孩纤细的脖颈,將之整个人提离地面! 男孩惊骇的呼喊被卡死在喉咙里,双腿无助地蹬踏。 隨即,年轻人看也不看,手臂发力,將男孩朝著旁边一棵粗壮大树的树干狠狠摔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男孩绝无生还可能! 江枫没有犹豫,几乎是年轻人动手的同一瞬间,脚下猛蹬,將追袭之势强行转为侧向飞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险之又险地在男孩粉身碎骨的前一刻,將之紧紧护在怀中。 但仍旧是因为速度过快,两个人抱在一团,重重摔在地上,紧贴著地面滑行出去,犁开泥土杂草,直到三四丈外才堪堪停下。 江枫只觉得背后火辣辣,第一时间看向怀里的男孩。 男孩被他护得严实,除了惊嚇过度,小脸煞白外,似乎並无大碍,只是呆呆地看著江枫,又看了看远处那空荡荡的蒿草丛,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恐惧,显然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江枫將他轻轻放下,目光扫向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夜色浓重,哪里还有半点痕跡。 江枫嘆了口气,放虎归山,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他……” 男孩终於回过神,带著哭腔,语无伦次。 江枫轻声询问:“刚才那个年轻人,是你什么人?” “他,他是我家少爷……” “他叫陈纳德,是顶津县陈农户的儿子。” 刘砚书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地看著男孩,显然已经回忆起来。 小男孩下意识反驳,“是陈老爷!” 刘砚书冷笑一声,“对对对,陈老爷,我家那几亩地,原本就是租给咱们这位陈老爷。我爹提过,陈家前年在租种的地里挖出了点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我爹没细说,只说品相不错,颇为值钱。” “按照大虞律法,凡人於他人地內得宿藏物者,依令合与地主中分,我爹按律分了一半,还额外写信,免了陈家当年田租。” “据说陈农户用这笔钱开了个粮行,摇身一变成了陈老爷不说,吃了肉还嫌骨头硌牙,还动了歪心思了!” 他弯下腰,忍著脚踝剧痛,儘量让语气平和些,问那惊魂未定的男孩:“你是跟著你家少爷来的?他可曾说,来这荒郊野岭办什么事?” 男孩点点头,又慌忙摇头:“少爷只说要来这儿见个人,让我赶车伺候……別的,什么都没说。” 江枫与刘砚书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那老头,恐怕就是陈家父子约莫觉得那地里还有宝贝,知晓刘家来收租,便僱人暗杀刘砚书,意图吞併田產,至於杀了之后又有何种上不了台面的谋划,自然就是后话了。 江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孙显。” 小男孩战战兢兢的。 江枫蹲下身,用相对乾净的衣袖內衬,擦了擦孙显脸上的泪痕和尘土,儘量用平实的语气解释:“別害怕,你家公子已经死了,当然了,说死了可能你也不信,但他真是死了,现在能逃走,是因为有另外的人在驱动你家公子的肉身,换句话说,你家公子现在已经不是你家公子了。虽然我也说不准,他是死前更坏,还是死后更坏,不过你这次肯定是没办法驱赶马车,再把你家公子拉回去了。” 刘砚书听著都头大。 小男孩却好像听懂了一般,小心翼翼道:“你是说,我家公子现在已经是另外一个人,再也不会回去了?” 江枫瞪大眼睛,“有文化。” 刘砚书差点没当场表演掉凳,哭笑不得。 小男孩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打转,“那我回去怎么交代,老爷要是知道少爷出了事,肯定会怪罪我的。” 江枫还没开口,刘砚书已经双手插袖,意兴阑珊道:“我要是你,若还想在陈家討生活,回去就一问三不知,只道少爷独自离去,你再没见著。当然,若我是你……” 他顿了顿,看向孙显,目光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怜悯:“我会当自己今晚已经死在这儿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否则很可能引火上身。” 孙显愣了愣,显然是不太理解。 刘砚书嘆了口气,“今天的事,你当你家陈老爷不知情?” 孙显沉默不语。 江枫听著,默默用手背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和血跡,没来由地,心头掠过一丝恍惚。 他莫名其妙,想到了自己。 第22章 去而復返 最终,孙显还是驾著那辆停在更远处林边的马车,独自离去了。 言尽於此,没有人知道孙显会去哪里。 “莫管他人因果。” 江枫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告诫。 江枫收回目光,蹲下身仔细查看刘砚书肿得老高的脚踝。 摸了摸骨头,確认没有明显错位,只是严重扭伤兼骨裂,这才稍稍放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朴素的小瓷瓶,正是之前周长英所赠的疗伤药膏。 拔开塞子,一股清凉中带著苦涩药香的气息散开。 他小心翼翼地將黑褐色的药膏涂抹在刘砚书脚踝红肿处。 药膏触及皮肤,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感瞬间蔓延开来。 刘砚书猝不及防,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一个激灵。 紧接著。 “噗!” 一个异常悠长响亮的闷屁,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下迸发出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但刘砚书只是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常態。 他没有问这效果奇特的药膏从何而来,没有追问江枫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能打,甚至没有打听江枫独自在蒿草丛中经歷了什么。 仿佛今夜这一连串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遭遇,不过是两个少年结伴出游时,遇到的一场比较刺激的意外。 有时候,不过问,本身就是一种默契和信任。 两人互相搀扶著,挪到之前瞎眼老头拉琴的大石旁。 刘砚书捡起地上那断成两截的破旧二胡,撇撇嘴:“晦气东西!” 他將胡琴折断,引燃火摺子,就著乾燥的琴身和附近捡来的枯枝,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寒意,也照亮了两个少年疲惫却依旧年轻的脸庞。 两人在火堆旁取暖,沉默片刻。 刘砚书突然问道:“你在那草丛里……见到鼠仙庙了吗?” 江枫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枝,摇了摇头。 刘砚书盯著跳跃的火苗,眼神黯淡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脚,有些烦躁地踢了一下地面的土块,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他翻阅了无数遍的《万德县誌》手抄本,纸张已经有些破损卷边。 他盯著封面看了几秒,一扬手,將它扔进了火堆。 火舌舔舐著书页,很快將其吞噬,化作黑灰。 江枫有些意外,“你不想找到那个鼠仙庙了?” 刘砚书摇摇头,没看那燃烧的书,也没看江枫。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映著火光的双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枫以为他睡著了。 然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江枫,对不住啊。” 江枫哑然失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砚书没理会他的调侃,似乎说出这句话后,他本人也轻鬆了不少,“反正赔礼道歉也不要钱。只不过经此一事,下次……” “下次就不带我出来了?” “下次还得带你来!” 刘砚书斩钉截铁,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算卦也就是图一乐,真是大利东北,还是得带著你。” 江枫笑了笑,“想不想知道鼠仙庙在哪?” 刘砚书猛然瞪大眼睛,隨即眼中光彩又暗淡下去,“取笑人可不地道。” 江枫没答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目光落在那块他们倚靠著取暖的大石头上。 刘砚书起初坐在火堆旁生闷气,发觉江枫离开身边之后,好像很久都没有动静,心里一紧,拄著树枝,跟到大石后面,这才发现江枫一直站在原地,目光复杂。 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巨石朝向山坳內部的这一面,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坑洞,像是先前被人用刀斧匕首硬扣下去的,坑坑洼洼,如癩蛤蟆的后背。 “顾头不顾腚。” 不知是江枫还是刘砚书,轻轻吐出了这五个字。 五个字,在这空旷寂静的山坳里迴荡,然后消散在渐起的山风中。 …… 第二日清晨,大石前方,已经空无一人。 昨夜燃尽的篝火余烬,被细心覆上了一层干土,確保不会復燃。 然而,若有人拨开那层浮土,便会发现,灰烬之下,竟埋著一大把未曾完全燃尽的线香。 香头熄灭,但香身大部分完好,只在昨夜被火焰燎黑了一小截。 缕缕极淡的残烟,貌似还未完全散去。 给人一种香火未曾断绝的错觉。 一如百年前。 ———— 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各自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互相搀扶著,终於赶在城门刚开不久,踩著清晨琐碎微凉的星光与露水,来到了顶津县那扇斑驳的城门洞前。 刘砚书甚至已经想好,该如何解释这一身狼狈。 或许可以编个山路遇野猪的蹩脚故事?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迈步进城,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城门旁的阴影里猛地窜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正是昨日送他们离开万德县的那位马夫。 中年马夫一把抓住刘砚书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刘砚书吃了一惊,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俩给我记住了,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乱说话,我已经叫人快马加鞭回去通知老爷了!” 刘砚书砚书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一愣,“发生什么了?我们……” “没时间细说了!记住我的话!” 马夫急促地打断他,目光扫过同样一脸疑惑的江枫,神色复杂。 就在这时。 城门內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铁器摩擦甲片的鏗鏘之声! 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余人,身穿公服、腰佩横刀的县衙官差,在一个面色冷峻的县尉带领下,如狼似虎般从城內涌出,瞬间呈半圆形散开,將城门洞前的三人牢牢包围! 刀未出鞘,但已杀气腾腾! 进出城的零星百姓被这阵仗嚇得远远躲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为首那名县尉,约莫四十岁年纪,麵皮焦黄,眼神锐利如鹰。 他扫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三人,最后目光落在刘砚书身上,上前一步,手扶刀柄,声音洪亮道:“你们当中,哪个是刘砚书?!” 刘砚书脸色微变,强自镇定,上前半步,將江枫隱隱挡在身后半侧,“我就是,敢问这位县尉大人,如此阵仗,所为何事?” 县尉目光如电,上下打量著他,嘴角扯出一丝弧度:“所为何事?顶津县丰裕粮行陈老爷,今晨至县衙递状鸣冤,告你刘砚书谋財害命,於城外荒山,残杀其独子陈纳德!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道:“將凶嫌刘砚书拿下!押回县衙,听候县令大人升堂审问!”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应声上前! “且慢!” 刘砚书硬著头皮说道:“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仅凭一面之词就动手抓人,还有王法么你们?” “王法?” 县尉冷笑两声,走出几步,此人身形瘦削,两道八字鬍微微一翘,眼睛朝下瞥著刘砚书,突然扬起拳头,朝刘砚书面门打去! 刘砚书虽然满脸不服,但仍是下意识闭上眼睛。 只是突然身后被人一拽,后退一步,脸上一阵清风掠过,睁眼一看,那县尉巴掌落空,勃然大怒。 “还敢躲!?来人!” 更多的官差闻声而动,刀锋出鞘,寒光刺眼,朝著江枫二人逼来! 江枫眉头一皱,伸手护住刘砚书,同时另一只手握拳贴在腹部。 江枫猛然愣神。 先前不知去向的那柄菜刀。 此时此刻。 竟然去而復返。 就藏在自己的腰间布带之下。 第23章 我打算啐他 江枫没有选择掏刀。 硬拼? 对方是官差,持械拒捕,很可能罪上加罪,相当於平白无故把把柄送到对方的手里。 可束手就擒?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旦被捉,完全处於对方的摆布和控制之下,自己只能被动挨打。 怎么办?! 江枫一边带著刘砚书迅速后撤,一边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四个字。 “对不住了。” 刘砚书还没来得及回头。 江枫好像很慌张似的,行將踏错,一脚踩在刘砚书那条伤腿上。 刘砚书哀嚎一声,跌倒在地。 江枫嚇了一跳,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眼圈竟然微微泛红,少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伸手指著那群官差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欺负人!”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眾人都是一愣。 江枫连珠炮似地继续骂道:“我们俩辛辛苦苦从万德县赶来收租,按照大虞法制,是要给你们顶津县交粮纳税的!可我们一路上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地头,別说一口热水热饭,连个安生觉都没捞著睡!” 他越说越气,一把拉过一脸茫然的刘砚书,指著对方的脚踝,又掀开自己的衣衫,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看看!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顶津县的待客之道?!这就是你们顶津县的太平盛世?!” “昨夜我们在城外的荒山野岭遇到歹人,要不是我学过几手庄稼把式,拼了命护著我这兄弟,我们俩早就被那歹人杀了弃尸荒野,餵了野狗了!” 他一脸后怕,“我兄弟脚踝被打断,我身上挨了不知道多少下,拼死拼活才逃出一条命来!好不容易天亮了,想著回城报官,请青天大老爷做主,抓那害人的恶徒!” 江枫又猛地指著县尉的鼻子,“结果呢?!结果我们还没进城,你们这些吃著皇粮的官差老爷,二话不说,上来就要抓人!还说我们杀人?” “我们两个外乡来的半大孩子,人生地不熟,差点死在你们地界上,反过来倒成了杀人凶手?!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县尉被他骂得头晕眼花,脸色铁青地喝道:“住口!黄口小儿,胡言乱语!官府办案,自有法度,来人……” “呸!” 江枫一口酝酿已久的浓痰,结结实实,不偏不倚,正中县尉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巴。 县尉猝不及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乾呕起来。 江枫尤不罢休,一副上去拼命的架势,却悄然把刘砚书的一只胳膊夹在腋下,然后自己作势要往前冲,连打带踹,嘴里不停嚷嚷。 “刘砚书你放开我!老子不把这狗官差那张贼眉鼠脸抓废,老子就不姓江!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们就是看我们年纪小,家里大人不在,摆明了要屈打成招!咱俩要是被带回去,兴许没进衙门口就得被弄死!” 刘砚书瞬间明白过来,脸上立刻堆出万分焦急的表情,两只手死死抱住江枫的腰,“江枫!江枫你冷静!千万冷静啊!哎哟我的脚……” “冷静你妈了个巴子的!来啊!有本事你现在就一刀砍死我!让全城的老百姓看看,你们是怎么草菅人命的!” 县尉好不容易吐乾净嘴里的秽物,用袖子狠狠擦了又擦,气得浑身发抖,血往上涌,刀尖指向江枫,“小杂种!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然而他刀刚举起,旁边几名还算清醒的官差已经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將他胳膊按住。 “头儿!头儿息怒!使不得!” 县尉猛地扭头,张嘴要骂,突然愣住。 只见城门內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怕不下百十號人。 人人脸上都带著惊疑、好奇、同情乃至愤怒的神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呀,看把那孩子逼的……” “就是,官差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啊。” “瞧他俩那伤,不像假的……” “陈家那儿子听说也不是什么好鸟……” “官字两张口,谁知道呢……” 县尉心头一凛,瞬间清醒了大半。 眾怒难犯,尤其对方还是两个明显未成年的半大小子,若真是当街见血,眾目睽睽,哪怕事后能圆过去,县令大人那边,恐怕也交代不过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脸色极差,死死瞪著江枫,低声道:“好小子!牙尖嘴利,我倒要看看,你到了县衙大堂上,还能不能这么囂张!” 江枫一仰脖子,声音比刚才还高八度,唯恐其他人听不见,“你说什么?!要把我吊起来打?还要把我打出屎?你好狠的心啊,竟然想从我这吃口热乎的?” 围观群眾先是愕然,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笑声。 县尉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够了!” 他一挥手,“统统带走!押回县衙!若有再敢反抗拘捕……” 他瞄了江枫一眼,“……胡言乱语者,以拒捕论处,格杀勿论!” 杀气森然,周围的鬨笑声顿时小了下去。 眾官兵上前,本打算绳索齐上,將二人捆绑,可架不住老百姓言论颇多,半推半押地簇拥著他们往城內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不少好事者已然先一步急急往衙门赶去。 江枫不再叫骂,只是与刘砚书交换一个眼神,低声说道:“见机行事。” 求人不如求己,若是听那马夫的话,等刘砚书他爹赶来,兴许黄花菜都凉了。 刘砚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镇定不少,甚至来得及偷偷朝江枫竖了个大拇指。 官差毕竟是官家身份,再飞扬跋扈,大庭广眾之下,一些难上檯面的事情,也很难搬得出来。 只是江枫扭头看去,先前站在他二人身边的马夫,早已不见踪影。 ———— 顶津县县衙,后堂书房。 县令柳涛正端著一盏今年的雨前新茶,轻轻吹著。 他年约四旬,麵皮白净,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常服也是用料考究,透著养尊处优。 “大人!大人!” 县丞卢一沙门也没敲,兴冲冲地推门而入,圆胖的脸上满是红光,“抓到了!那个万德县来的刘砚书,抓到了!” 柳涛放下茶盏,坐直身子:“人呢?现在何处?” “已经带到前头大堂!” “糊涂!” 柳涛低声斥道:“怎么能直接带到大堂?赶紧叫蒋守勇把他们带到二堂问话!” 卢一沙脸上稍显迟疑,“不行啊大人……” 柳涛语气不悦道:“怎么不行?” 卢一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要不您……您还是去大堂看看吧。” 第24章 好一出大戏! 顶津县县衙衙大堂,三班衙役、公人迅速在公堂列队,戒备森严。 衙门口,闻讯而来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听著堂鼓一阵紧似一阵的,状如看戏。 江枫和刘砚书被衙役押著,站在堂下。 刘砚书的脚,其实行动能力已然恢復的七七八八,只是筋骨不比皮肉,还是稍稍有些酸痛,再加上原本爬山涉水,保险起见,拄著根粗树枝。 结果经此一事,刘砚书早早就把拐杖扔了,来至县衙的一路上是东倒西歪,惨不忍睹,看得一些心软的大娘直摇头。 县尉蒋守勇走到江枫面前,冷笑道:“小子,告诉爷爷,死到临头的感觉如何?” 江枫看著他,咧嘴一笑道:“还未升堂审案,官爷就知道我死到临头,如此说来,早上那口热乎的,官爷肯定也是未卜先知,上赶著?” 蒋守勇羞怒交加,奋起一脚揣在江枫小腹。 江枫身体微微一躬,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小半步,过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子。 蒋守勇总算找回场面,抬眼看向外面那些向他投来不善目光的老百姓,毫不躲闪。 就在这时,堂外一声高喝:“县令大人到!” 柳涛身著官服,和卢一沙等人快步走到大堂。 柳涛先看向门外黑压压的百姓,再看蒋守勇,暗骂一句废物。 站堂胥吏高声喊道:“县令大人驾到,还不下跪!” 江枫和刘砚书对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 刘砚书颤颤巍巍蹲下身,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膝盖往下放。 结果刚碰到青石地面,便猛地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江枫忙伸手去扶,结果一个踉蹌仰面倒地,两人滚作一团,狼狈至极。 蒋守勇气势汹汹地瞪著江枫,“你跟我装个屁,给我起……” “够了!” 县令大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跪不下就站著!” 江枫二人搀扶著起身,脸上那点委屈苦涩,拿捏得恰到好处。 蒋守勇还想爭取,“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子……” “闭嘴!” 柳涛现在是越看蒋守勇越头疼,大步走到公案前,怒气冲冲地坐了下来,把惊堂木拍得生响,“堂下之人,可是刘砚书!” 刘砚书回稟称是。 “本官问你,你为何杀害陈家公子陈纳德!” 刘砚书直言不讳道:“人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 柳涛站起身走到刘砚书的面前,“那你昨夜是否见过陈纳德?” “见过。” 柳涛追问:“既然见过,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刘砚书摇头,“不知道。” 柳涛冷笑一声,“好你个大胆的刁民,陈纳德昨夜出城是为迎你,却一夜未归,你口口声声说见过他,可又不知去处,难不成他既迎接你,见过之后,却又分道扬鑣不成?” 柳涛继续道:“再说,你当真以为本官就没有证据?” 县丞卢一沙冷笑一声,“大人啊,这廝一身顽皮劣骨,不动大刑,难以撬开他的嘴啊!” 柳涛大声说道:“刘砚书,你既不认罪,可就不要怪本官无情了!” 他狠狠一拍公案,“来人!將狡诈凶顽之徒,拖下去,先重打五十大板!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衙门的棍子硬!” 衙役齐声低吼,一拥而上。 刘砚书咬牙不退半步,摆明了屈打成招是不可能的,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什么证据呢?” 一个弱小的声音突然响起。 眾人望去,只见江枫正目不转睛地看著柳涛。 “你是何人?” “江枫,万德县望东酒铺掌柜。” 柳涛冷哼一声,“小小年纪,有些买卖就恃才傲物,公堂之上岂是你隨意插嘴的地方,来人,掌嘴!” 蒋守勇擼胳膊挽袖子上前,低声狞笑道:“小子,別怪你爷爷我没提醒你……” 大手扬起,猛然落下! “啊!!!” 江枫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以一个堪称完美的侧身姿势重重倒地,甚至还硬生生在地上滑出几尺远! 他抬起头,满嘴鲜血。 远处百姓譁然一片,何时官差就能公堂之上行凶伤人了? 柳涛狠狠瞪向蒋守勇,眼神几乎都要冒出火来,像是在说,叫你动手,没叫你动静这么大! 蒋守勇愣在原地,盯著自己的手。 不对啊,明明没打著啊,他咋就躺下了? 难不成昨夜跟青红巷子的娘子床榻双修,武道精进了这么多? 柳涛轻轻咳嗽一声,“退下!” 蒋守勇愣愣出神,一时间没有听到。 “本官叫你退下!” 蒋守勇猛然回神,退到一旁。 柳涛坐回椅子,“江枫,你要证据是吧,可以,传陈……” 话音未落。 “青天大老爷!可得给小老儿做主啊!” 一声悽厉苍老的哭嚎,从堂外人群中爆发出来! 只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连滚带爬地衝破衙役的阻拦,以一个堪称行云流水的滑跪姿势,噗通一声跪倒在公堂上,磕头如捣蒜。 江枫歪在地上,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 咋,抢戏的来了? 老人哭嚎暂罢,一把抓住刘砚书的胳膊,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我儿纳德好心出城迎你,你竟对他痛下杀手!他才十八岁啊!” 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哭得几乎背过气。 柳涛適时插嘴:“陈员外,你可確认,此子便是杀你儿子的凶手?” “化成灰我都认得!” 老人抹了把眼泪,止住哭声,抽泣不已道:“定是因前年小老儿在租种刘家的那块地里,挖出了那件前朝青铜鼎!” “此事小老儿不敢隱瞒,当时便向衙门匯报过,后来那鼎卖给了一位过路的行商,所得银钱,小老儿感念皇恩浩荡、县尊治下有方,还特意捐了一笔给县衙,用於修缮公廨、拓宽县里的道路巷陌。” “这必是……必是他们刘家眼红那地里还能出宝贝,又不好撕毁佃约收回田地,便起了歹心!想害死我儿,乱我陈家,再趁机把田地夺回去!其心可诛啊大人!”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门外百姓的风向开始变了,议论纷纷。 “小小年纪,心肠这么狠?” “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为富不仁,真是为富不仁。” 柳涛缓缓摇头,痛心疾首地看著刘砚书,“本官念你年纪尚幼,还担心其中或有误会隱情,如今看来……本官真是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江枫和刘砚书对视一眼,总算是回过味来了。 好一出大戏! 第25章 反水 顶津县长街冷清,行人寥落,脚步匆匆,大多朝著县衙方向涌去。 平日里的市井喧囂,此刻都匯聚在那座青瓦灰墙的官廨门前。 与之相隔几条街巷的一条僻静窄巷里,一家门面陈旧的麵馆,只有一桌客人。 是个年轻人,看著不过二十出头,样貌俊朗,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偏偏腰间束著一条宽约三指的大红腰带,显得极为突兀。 除了他,店里只剩掌柜一人,是个繫著油腻围裙的乾瘦老头。 掌柜从热气蒸腾的灶台后端出一碗刚出锅的餛飩麵,汤色清亮,几颗小餛飩和一把细面沉在碗底,撒著零星葱花。 他將碗放在年轻人面前的桌上,隨即一言不发,转身走回灶台后的小凳上坐下,眼神茫然地望著门外偶尔经过的人影。 年轻人先不急著吃。 他微微俯身,將嘴唇凑近碗沿,极小心地啜吸了一小口热汤,细品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接著,他从竹筷筒里抽出一副筷子,夹起一根烫熟的青菜,放入口中咀嚼,隨后闭上眼,仿佛做足了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后,这才伸向碗中一颗小巧的餛飩。 滚烫的餛飩入口,细致咀嚼,喉结轻轻滚动,又挑起几根麵条,吃得极为认真。 只是他每样吃食,都只吃了一口,便开口说道:“掌柜的。” 掌柜闻声抬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年轻人用手点了点碗,语气有些遗憾,“您这碗餛飩麵,做得不地道。” 他略作停顿,“汤,看似清亮,但入口寡淡,豚骨熬煮的火候欠了,且回味有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怕是骨头未经仔细焯水,或中途添了冷水。” “餛飩馅,肉是新鲜的,但剁得太碎,失了口感,葱姜水也未完全打进肉里,入口发柴,香气不足。” “面,用的是寻常碱面,倒也罢了,但煮得稍过,失了筋道,软塌塌的。” “至於这青菜……烫得倒是刚好,翠绿爽口,可惜,是这一碗里唯一没可指摘之处的了。” 条理清晰,竟真像个深諳此道的老饕。 可掌柜的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抬一下,等他全部说完,才慢吞吞地开口,“再难吃,你也得给钱。” 年轻人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掌柜的,您就不觉得我说的很有几分道理么?” 掌柜的抬起眼皮,“你不觉得我说的也很有道理么?” 年轻人一愣,有些无奈道:“世风日下。” 掌柜的用毛巾擦了擦手,语气依旧平淡,“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不能吃完饭骂厨子,这也是道理。” 年轻人有些讶异,仔细打量了这位貌不惊人的掌柜,“就凭你这句话,我可以免费给你写一道汤底配方,用鯽鱼脊骨辅以老母鸡、猪筒骨,先武火后文火,佐以几味常见香料去腥提鲜,保准让您这汤头脱胎换骨,如何?” 掌柜的闻言,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麻烦事,摆手道:“客官还是免开尊口吧,我这铺子虽然小,不过生意还行。” 年轻人环顾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店铺,又看了看门外冷清的巷子,“这叫生意还行?” “都去看打官司了,城里有位员外的公子死了,衙门抓了两个孩子,正审著呢。” “是那两个孩子杀的人?” 掌柜的低下头,拿起一把旧蒲扇,扇了扇灶洞,“反正不是我杀的。” 沉默片刻。 一阵风掠过,吹得店门口褪色的布幌微微晃动。 灶台后,传来掌柜的呢喃声,“不过死的挺好。” 他眼睛失焦著看著空处,“我那苦命的闺女,在天之灵,也好瞑目了。” 年轻人默不作声。 小小的麵馆里,只剩下穿堂风细微的呜咽,和灶膛里偶尔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又过了一会儿,掌柜的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想对那位奇怪的客人说句什么。 桌旁,已然空无一人。 桌面上,一碗一筷摆放整齐。 碗边放著一锭成色十足的雪花银,银锭下,还垫著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白宣纸。 掌柜的愣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拿起银锭,入手沉甸甸,远超一碗餛飩麵的价钱。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用极工整俊秀的小楷,写满了字。 是几道汤底、馅料甚至麵条製作的详细配方,用料、火候、步骤,条理清晰,甚至还有针对不同季节的微调建议。 掌柜的拿著纸,愣愣地站了片刻,目光又落回那个空碗。 真是一乾二净,连一粒葱花都没有剩下。 掌柜的神色古怪,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那么些不好,吃倒是吃得挺乾净。” 巷子深处,隱约传来一声带著笑意的嘆息,隨风飘散。 “浪费粮食……” “……可耻啊。” ———— 县衙堂上。 后知后觉的两个少年,总算是明白为何自打迈进顶津县,就好像走入陷阱,一环套一环,咄咄逼人。 看来眼前这位哭得肝肠寸断的老人,应是早就和县令大人串通一气,打算不分青红皂白,把杀人真凶的帽子,结结实实扣在刘砚书的脑袋顶上,以夺取那几亩佃田的归属。 刘砚书即便胆子小,此刻的眼神里,也开始冒出火气来了。 柳涛眯起眼睛,厉声喝道:“大胆刁民!杀害良民,弃尸荒野,本就是十恶不赦的杀头重罪,铁证如山还想抵赖,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老实招供了!” 江枫向前一步。 刘砚书突然握住他的手腕,给了个很焦急的视线,言下之意是江枫,你可千万別胡来,只要你先动手,就完全占不住理了。 江枫有些惊讶,但还是將脚收了回来。 刘砚书整了整衣衫,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大人,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你不问事情原委,既未派人勘察现场,也未寻获凶器,更无其他旁证,仅凭陈员外一面之词,便要定我的罪?” “这……便是顶津县的为官之道,这便是您的断案之法吗?!” 在场眾人纷纷望向这位少年,神色各异。 顶津县县委蒋守勇冷笑一声。 柳涛甚至微微嘆气,惋惜道:“看在你刘家也算是名门望族,本想给你留些脸面,可惜自寻死路。” 他猛地提高声音,威严喝道:“传证人上堂!” 江枫眉头一皱。 刘砚书也有些惊讶,但隨即那股惊讶变成了一种轻鬆,转头与江枫对视,心中大定。 因为他看到在一名衙役的带领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低垂著头,脚步有些迟疑地走进了公堂。 正是昨夜那个与江枫二人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孙显。 刘砚书甚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在二人错身之时,冲他微微点头。 胥吏说道:“跪下磕头!” 孙显浑身一抖,双膝跪地,连连磕头。 “起来回话吧。” 柳涛一反常態,和顏悦色道:“你是孙显?” “回稟大人,我是孙显。” 孙显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自始至终没有看江枫和刘砚书一眼。 “孙显,本官问你,昨夜你是否赶著马车,载你家公子陈纳德出了城?” 孙显咽了口唾沫,小声回答道:“是……回大人,是我赶的车。” 柳涛指向堂下两人,“那你可曾见过他们?” 孙显飞快地瞥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见……见过。” “好。” 柳涛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孙显,本官现在问你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家公子为何失踪?你要將所见所闻,一五一十,从实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否则,便是欺瞒官府,大刑伺候!听明白了吗?” 孙显嚇得一个哆嗦,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带著哭腔喊道:“大人!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 他猛地抬起手臂,手指颤抖著,指向脸上还带著和煦笑容的刘砚书。 “是……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家少爷!” 刘砚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26章 自然是不需要的 孙显以额头抵住地面,“昨夜我赶车送少爷出城迎接刘公子,少爷本是满腔热忱,说已在宅中备下酒席为刘公子接风洗尘……” “可……可不知怎的,刘公子突然就和少爷吵了起来!” “好像是因为前年地里挖出宝贝的事!刘公子说那宝贝本就该是刘家的,说我们租种的那几块地,依他看就该收回去!” 孙显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哭腔,“我家少爷几次三番赔著笑脸打圆场,说一切好商量。可刘公子不听,越说越难听,说……说我们陈家就是低三下四种地的泥腿子,有什么资格碰他刘家的东西!” “我家少爷年轻气盛,听到这话也急了,就跟他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后来……” 孙显的哭声陡然拔高:“后来就动起手来了!刘公子,还有他那个朋友……就是他!” 他猛地抬手,颤抖著指向江枫,“他们两个人,一起把我家少爷按在地上!” “我嚇得停了车,躲到马车后面,只听见我家少爷惨叫……等我偷偷看时,少爷他……他……” 孙显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家少爷临死前,还拼命拉住他们,叫我快跑,回来报信……我这才连滚带爬跑回城里,把事情告诉了陈老爷!”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大人!小人句句属实!您可得给我家少爷做主啊!” 一头磕下去,伏地痛哭。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孙显压抑的哭声。 “我的儿啊!!” 陈老爷隨之而起,更加悲愴。 门外百姓一片譁然! 刘砚书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按照他的设想。 即便孙显没有亲眼目睹那目盲老人如何杀死陈纳德,也总该可以说出自己如何差点被陈纳德杀死,又如何被他二人所救。 只要说出这件事,他和江枫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可没成想孙显不仅没有远走高飞,反而回到顶津县,此时此刻,在他本人的亲眼见证下,说出那样一番话。 刘砚书怒火中烧,再也忍不住,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孙显的衣襟,“臭小子!你放屁!”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將他拉开。 刘砚书踉蹌后退,眼睛却死死盯著伏地不起的男孩。 “刘砚书!” 柳涛又是一记惊堂木,声色俱厉,“事到如今,证据確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刘砚书猛地抬起头,破口大骂,“我呸!” 他一指陈老爷,“老东西,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为了霸占那几亩田地,竟拿自己儿子的死来做文章,栽赃於我!你还是不是人?!” 他又转向柳涛,目眥欲裂,“还有你!你们合起伙来,一唱一和,顛倒黑白!演这一齣戏给谁看!” “放肆!!” 柳涛猛地起身,“你要人证,我便给你人证,竟还敢污衊朝廷命官,攀咬地方士绅!来人!掌嘴!给我狠狠掌他的嘴!” 蒋守勇冷笑一声,应声上前,只是手尚未触及刘砚书的脸颊。 砰! 眾人眼前一花,没人看到究竟发生何事。 然后所有人抬头看去。 蒋守勇整个人就已经躺在了房樑上,四肢抽搐,五官扭曲,嘴角淌著口水,不死也废了。 衙门一片死寂。 不知谁喊了一声,“护,护住大人!!” 眾衙役一拥而上。 哐当! 那是柳涛的椅子向后倒地的声音。 方才还威风凛凛高坐堂上的县令大人,此刻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缩在公案后方,只露出一顶微微颤抖的乌纱帽。 百姓四散逃离。 整个公堂內外,乱成一锅粥。 一片纷乱之中。 江枫走到孙显的面前,缓缓蹲下身。 男孩抬起头,战战兢兢。 二人相对而视。 江枫突然打了个响指,“明白了。” 他站起身,把手伸向腰间,不紧不慢地摸索著。 眾人逐渐注意到他的举动,就连柳涛都从公案后探出半张脸,一双双眼睛,下意识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眾目睽睽之下。 他终於掏出了那柄菜刀,做了个砍瓜切菜的动作,隨即猛然转身,刀口直直指向县令大人。 刃口折出一道寒光。 眾人神色大惊。 “大胆!” 县丞卢一沙喊道:“公堂之上,你要干什么!” 所有衙役齐刷刷地將手按上了刀柄! 江枫淡然道:“你们不是想问,是谁杀的陈纳德么?” “是我。” “陈纳德在我手里……就坚持了这么一下。” 他抬起刀,在空中轻轻一划。 轻描淡写。 “咔嚓。” 他甚至配了个音,然后咧嘴一笑,“他就死了。” 县令大人目瞪口呆。 这小子……在干什么? 他认罪了? 他当著满堂官差,满城百姓的面,认下了杀人的罪名? 那他先前那番撒泼打滚算什么? 柳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问什么。 江枫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语气閒適道:“我这人吧,向来不滥杀无辜,所以杀完陈纳德,我就放了孙显走。他是逃之夭夭,还是回城报信,其实我无所谓。” 冷汗顺著柳涛的额角滚落,眼珠子急速转动了几下,霍然站起,一拍惊堂木! 啪! “大胆刁民!你……你说你杀了陈纳德,可有证据!?”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 公堂上安静了一刻。 卢一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人……” 柳涛的脸腾地红了。 他猛地又拍了一记惊堂木,“本官是说……” 堂下,陈老爷赶紧抬起头,朝柳涛递来一个急切的眼神。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 別让他再说下去。 不管他认什么,咬死刘砚书。 只要刘砚书脱不了干係,事情就还有转圜。 柳涛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官威。 “就算陈纳德是你所杀,刘砚书身为同行之人,见你行凶而不阻拦,事后更不报官,分明就是同谋,况且你究竟因何杀人,是不是刘砚书指使,本官还需要……” “大人啊,你问我因何杀人?” 江枫打断他,“镇邪院办案,需要理由么?” 柳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著嘴,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 镇邪院。 我没听错? 这小子真的这么说的? 他……他怎么敢的!! 柳涛口乾舌燥,猛然举起惊堂木! 就在这时。 从嘈杂散去的人群后方,响起一道声音。 “自然是不需要的。” 第27章 永绝后患 身著白衣红腰带的年轻人,从人群里逆行而出。 他手里捧著一袋糖炒栗子,边走边剥,栗子壳隨手丟在地上, 那些衙役不知是被他身上那股子隨意气息震慑,还是江枫先前的话太过匪夷所思,竟无一人伸手阻拦。 年轻人便径直走进了衙门,閒庭信步,如同穿过自家后院。 刘砚书转过头,冲江枫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道:“你认识?” 江枫微微摇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人的身上。 胥吏回过神,急忙喝道:“大胆!未经传召,擅闯公堂,还不速速跪下!” 年轻人把手中栗子袋一收,顺手塞进江枫手里,隨即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尖,“一个小小的县令,安得我跪?” 柳涛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年轻人慢条斯理道:“在下姓佟名西范,镇邪院靖南司主簿。” 满堂寂静。 柳涛皱起眉头,那根惊堂木握在手里,竟忘了放下。 他眼珠一转,突然把惊堂木重重一拍,色厉內荏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冒充镇邪院官员,真是罪不容诛!你说自己是靖南司主簿,有何凭证?” 佟西范无奈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枚腰牌,隨手往前一递。 那腰牌质地非金非玉,漆黑黑沉甸甸,正中以古拙篆体刻著“镇邪”二字,笔画如刀。 县丞卢一沙上前伸手。 年轻人看著柳涛,语气平淡道:“想看,就滚下来。” 柳涛膝盖一软,快步从公案后绕出,凑近那枚腰牌,细细辨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可越看,他的脸色便越差,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悬在鼻尖,都不敢抬手去擦。 有个原本跟在蒋守勇身后的衙役,约莫想替自家县令找回场面,还想趁机立功升官,插嘴道:“区区一个八品主簿,见了县令大人还不……” 柳涛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膝弯处,那衙役扑通跪地,满脸不可置信。 柳涛转过身,深深弯下腰,浑身颤抖,语气惶恐道:“卑职……卑职不知镇邪院大人驾到,口出狂言,求大人恕罪……” 佟西范看著他那道已经快弯成虾米的脊背,嘴角微勾,收回腰牌,调侃道:“柳大人好俊的变脸功夫,佟某佩服。” 柳涛哪里敢应声。 一旁跪著的陈老爷目瞪口呆。 他如何也想不通,平日里在这顶津县呼风唤雨的县令大人,为何会对一个八品主簿怕成这副模样。 佟西范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公堂,最后落在江枫脸上。 “你就是江枫?” 江枫老老实实点头。 佟西范轻嘆一声,“知不知道什么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江枫一愣。 佟西范从他手里拿回栗子袋,低头剥了一颗,“既然不打算知会旁人,自己选择动手,就別做一半留一半。为了救一个人,可能要搭进去更多,那你救的这条命,还值不值?” 江枫很认真地想了想,“救还是要救的。” 佟西范把剥好的栗子丟进嘴里,像是嫌他答得太蠢,懒得再爭,只隨口道:“没什么本事,就不要揽那么多活。” 江枫没有辩解。 他是在蒋守勇那一脚踹上小腹时,借著弯腰的空当,將手探入怀中,在桃符上抹了一指鲜血。 而那个被他唤来的镇邪院救兵,此刻已经站在这里了。 佟西范从栗子袋里又摸出一颗,看了看,突然扬手一弹。 那颗栗子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孙显眉心。 “啊!” 孙显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力道之大,那颗栗子甚至嵌在了男孩的额头上。 公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还敢下死手! 但江枫却並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脸色复杂,默不作声。 “这,这……” 柳涛哆哆嗦嗦,不知道该干什么。 突然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出现。 只见孙显的眉心处,渗出一缕极细的灰色雾气,像一条小蛇,疯狂向门口逃窜。 却在触及佟西范先前隨手丟下的那满地栗子壳时,灰气骤然僵住。 满地栗壳竟然隨意落成一个古怪的图形,边缘隱约有暗沉的光晕流转,像一道无形的藩篱,將那灰雾牢牢锁死在方寸之间。 灰雾疯狂衝撞,左突右奔,却像一只撞进蛛网的飞蛾,眼见束手无策,猛地膨胀起来,轰然溃散。 从如同髮丝一般粗细,顷刻间化作一个人形,缓缓露出真容,竟然是一个身形如幼童,面容却乾枯如八旬老叟的诡异轮廓。 那老脸孩童五官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场眾人纷纷捂耳后退。 只是他叫了几声后,突然扑通跪倒,对著佟西范不停叩首,声音苍老悽厉:“是他!是那个陈老爷招我来的!大人,他说只杀一个姓刘的少年,便许我做他陈家的供奉,我这才动的手!小人修行百年,才刚刚摸到练气一境的门槛,寻仙无门,空有抱负,我,我有大志向,大志向啊!” 老脸精魄声嘶力竭,“只要您饶我一命,我愿意做大人的走狗!我会很多东西,旁门左道、移魂寄念、炼尸养傀,我都会,求求您了,饶我一命,我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眾人之中,率先有所反应的,不是江枫和佟西范。 竟然是陈老爷。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孙显,一脸难以置信,突然宛如大梦初醒。 老人脸色惨白,对著悬於半空的老脸精魄,嘴唇颤抖道:“你,你……我儿子……我儿子去哪了!” 刘砚书有些不解。 江枫看著陈老爷,嘆气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如果孙显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陈老爷你,你知道你儿子被人夺舍而去,想来儿子既已没了,总得拿回点什么,於是打定主意陷害刘砚书,虽然说得通,但你应该想得到夺舍你儿子的那个邪修,正是你花钱请来暗杀我等的那个瞎眼老头,既然知道那老头死在我二人手里,自然能想到寻常官差对付不了我们,便不会谋划如此低劣的阴谋。” “所以我觉得,很可能孙显跟你说的也不是真话,甚至可能在他口中,你儿子並没有死。” 江枫猜测道:“有可能孙显跟你说,那老头收钱没办事,一走了之,你儿子见此计不成,再生一计,以假死冤枉刘砚书杀人,等我二人关入大牢,那几亩地落入你陈老爷的手,你儿子再寻个由头,死而復生。” 江枫再看向那老脸精魄,“至於你嘛,肯定是想报復我,既然暗著不行,便想借刀杀人,借官府的手將我打入大牢,秋后问斩,就算是我拘捕造反,肯定也成了通缉犯,你也算是大仇得报,对不对?” 佟西范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 刘砚书恍然大悟。 陈老爷颤颤巍巍地扭过头,“那,那我儿子……” 江枫摇摇头。 “我的儿子啊!!” 陈老爷这一次是实打实地嚎啕痛苦了,以拳捶地,悔不该当初,但马上又踉蹌起身,朝著那老脸精魄扑去,“我,我跟你拼了!!” 佟西范一抬手,將陈老爷拦了下来,后者很快瘫软在地,几乎已经哭得喘不上气。 那老脸精魄见状,脸上萌生出一抹喜色,“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您看我……” 佟西范没有听他说完。 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拳。 那孩童形状的虚幻魂体,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握在掌心一寸寸向內坍缩,眼珠被挤出眼眶,五官挤作一团,最后发出一声近乎嘆息的呜咽。 噗。 灰飞烟灭。 满地栗壳也被这股劲风扫开。 佟西范掸了掸手,侧头看向江枫,“看清楚了?这才叫永绝后患。” 江枫深以为然。 柳涛早已瘫坐在地,官袍后心湿透一片。 佟西范淡然道:“剩下的事,柳大人自行处置吧。” “卑、卑职遵命……” 就在这时,那个原本以为被杀的男孩,突然动了动手指,晃晃悠悠坐起身,茫然四顾,半点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从上面取下一颗栗子,只留下一块铜钱大小的淤青,微微红肿,除此之外,毫髮无损。 陈老爷呆呆跪在原地,面无血色,只不过当他看见孙显死而復生时,整个人突然一震。 老人马上直起身子,膝行几步,凑到佟西范的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大人啊!他,他既然能活,那我的儿子,是不是还有救?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他也是被那妖物害的啊大人!” 佟西范看都没看他一眼,从陈老爷手里扯出衣摆,斜瞥了江枫一眼。 “你跟我来。” 江枫对刘砚书使了个眼色,目光里带著催促,意思是让他也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刘砚书不敢耽误,刚要抬腿。 “我儿冤枉啊!”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踉踉蹌蹌衝进公堂,一把將刘砚书扯到身后,像护雏的老母鸡般张开双臂,对著地上的陈老爷破口大骂。 “好你个老不死的!想冤枉我儿子?白日做梦!我告诉你,你儿子的尸身我派人寻著了,就在城外……” 他突然顿住。 因为那个方才还哭天抢地的陈老爷,在听见“你儿子的尸身寻著了”这句话时,竟猛地抬起头来。 紧接著,他状如疯癲,连滚带爬地往衙门外跑去,嘴里不停喊著,“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刘义庆彻底傻眼了,询问般看向自家儿子。 刘砚书却没有看他。 少年的目光落在堂口那处空荡荡的门槛上。 上一刻,江枫和佟西范还站在这里。 可此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28章 巡检行走 江枫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到了顶津县的郊外。 头顶日头正烈,將官道两旁的槐树晒得蔫头耷脑。 佟西范站在他身边,手里捏著油乎乎的纸袋,从里面掏出栗子,剥皮后丟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朝江枫晃了晃纸袋。 “吃么?” 江枫摇摇头。 饿是真饿。 但心事太重,此刻別说栗子,就是此刻眼前摆一桌满汉全席,他恐怕也拿不起筷子。 佟西范也不勉强,只是有些苦恼地兀自念叨著“我其实也饱了”,嚼著栗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栗子不行。” 他咽下去,又摸出一颗,边剥边说:“火候大了,糖稀熬过了头,掛在外头黏手,吃到嘴里发苦。正经糖炒栗子,讲究的是亮而不黏、甜而不齁,这一袋倒好,糖是糖,栗子是栗子,各行其是的很。” 他把那颗剥好的栗子举到眼前端详,略带嫌弃口吻道:“你看这开口,太深了,炒的时候糖汁灌进去太多,把栗子肉都浸软了,吃起来烂糟糟的,没嚼头。切浅了又进不去味儿,这里头分寸拿捏不好,不如別开口,靠热力慢慢透进去,原汁原味。” 江枫想著心事,下意识开口道:“正经糖炒栗子,得用砂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佟西范刚要把栗子放进嘴里,侧过头来,神色古怪地看著他。 江枫咳嗽一声,解释道:“我就这么隨便一说。” 但佟西范已经把那颗栗子放下了,饶有兴致地偏过身,一副“你继续”的表情。 江枫沉默片刻道:“不是隨便什么砂子都行。得是河砂,拇指肚大小,筛过三遍,洗到水清,最好再用猪油和糖稀润一遍。新砂会涩,至少得养半年,润了的砂裹糖均匀,传热也好,栗子才熟得透。” “炉子嘛,也有讲究。不能用急火,得让热气从下慢慢往上煨,糖不能一次放足,得分三次。第一次是底味,第二次上色,第三次才是收香,最后那一把糖撒下去,栗子在砂里滚三滚,壳上掛一层薄薄的的糖霜,不黏手,抿在嘴里自己就化了。” 这是江枫先前觉得毕业不好找工作,打算自己开个饭馆,研究过的东西,当然他这法子算是传统手艺,后来的糖炒栗子,工业化严重,也不必如此繁琐。 佟西范看著他,没说话。 半晌,年轻人把手里那颗栗子丟进嘴里,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感慨。 “……你確定非要趟这趟浑水?” 这话没头没尾。 江枫没听懂。 佟西范罕见地露出一丝遗憾,“你好好做厨师,应该很有出息。” 江枫瞳孔剧缩,猛然举手,“誓死效力镇邪院!” “周掌正没在这儿。” 他嚼著栗子,含含糊糊地说:“我与她也不是频繁见面,匯报公务要紧,没时间说你的閒话。” 江枫没有鬆懈,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佟西范也不觉得难受,自顾自吃完那颗栗子,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江枫看著他,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些,主动伸手,自己摸出最后一颗栗子,剥皮入口。 栗肉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 “其实还行。” 佟西范没应声,把空纸袋在掌心里团了团,鬆开手。 灰白色的细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物,隨手拋给江枫。 江枫下意识接住。 是那块镇邪腰牌。 佟西范说道:“周掌正让我给你的,叫你以后这种自找麻烦的小事,不要再联繫她,如果这个腰牌都摆不平,你最好找棵树吊死。” 佟西范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最后半句是我说的,但我觉得周掌正肯定想这么说。” 江枫看著掌心那方沉甸甸的腰牌,没有推辞,將它揣进怀里。 他抬头道:“这件事纯属巧合,我也是牵连其中,不算自找麻烦。” 佟西范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这次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不是么?” 江枫不置可否。 他突然汗毛乍起。 他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脚下猛蹬,整个人如受惊的野猫般向后弹射而出! 足足两丈! 紧接著,刚刚落地的少年毫不犹豫,立刻又向侧方跃起! 整个人腾至最高点,几乎同时便腰胯猛拧,硬生生在空中將身体折转了一个方向! 余光之中,一道身影在身后驀然现身。 来不及思考。 右肘挟著拧腰转胯的全身力道,朝身后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猛然顶去! 可下一刻。 他的手肘分明已经顶在了佟西范的胸口,却仿佛陷进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那股足以击裂骨头的力道,只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寸进。 紧接著,一股力量从那汪水中涌出。 江枫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了一下,然后身不由己地向下坠去。 砰! 尘土飞扬。 他后背率先著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平整地摊在了地上。 烟尘缓缓散去。 江枫翻身而起,以他为中心,地面裂开无数细密曲折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如临大敌,立刻摆出守山拳第一把劲的拳架,重心下沉,双膝微屈。 佟西范轻巧地落在他身前丈余处,饶有兴致地看著江枫,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个邪修,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摸到练气一境的门槛,其实已经是实打实的练气一境了。加上那身歪门邪道,体魄强度远超常人。” “不过现在我终於明白,为什么你能打死他了。” 说话间,他已走到江枫面前,“你小子,体……” 话音未落。 江枫一记钻拳,正中佟西范頜下,年轻人哀嚎一声,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重重坠落在三丈开外的田埂边。 江枫收拳缓气,心满意足。 胸口那团堵了一路的无名鬱火,总算散了些许。 一声大笑。 佟西范从田埂边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上沾的草叶子,又走了回来,好像根本无事发生。 “你的体魄確实很出眾,我知道你过去没练过武。大柳山娘娘庙那桩案子之前,你就是个实打实的泥腿子,甚至体弱多病,应该比寻常百姓活得还短些。” “所以我几乎可以断定,你一定在娘娘庙里经歷了什么,例如吃了什么药,或者有什么別的奇遇。不过这件事我不关心,我也管不著,你实力越强,在周掌正那边,就越有用处。” 江枫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倒不如三缄其口,任由对方猜测。 佟西范似乎也没指望他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江枫,落在远处阳光下泛著粼光的小河上。 “你先天亏损,註定无法练气,所以武道一途,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好好走一走看。” 江枫忍不住问道:“周掌正也说过我没办法练气,我虽然没什么执念,但还是想问问是为什么,有没有可能弥补?” 佟西范摇摇头,“武夫修士,同样都需要打磨体魄,但不同於武夫由外入內,修士讲究由內及外,所以更讲究根骨天赋。” 他转过身,看著江枫,“有些人自打出生,一生无病无灾,证明先天气充裕,可以反过来滋养体魄。这种人,比你这种自小体弱多病的……” 他指了指江枫的胸口,“要有练气天赋得多。当然,这也不是一定之规,举这个例子,就是想告诉你,你不是天赋不好,你是压根没有天赋。” “至於先天气,你可以比作自打娘胎里就憋著的一口气,有人这口气憋得大,后面修行起来,所能调用的就多,至於你嘛……” 他收回手指,“別说这口气少,你是自打出生就喘不上气,你爹娘用了很多办法,才將將扯平盈亏,把你这口气续上,但也仅限於此了。” 他看著江枫,目光里没有丝毫怜悯,但也没有嘲讽,“你要是真想问有没有办法补救,自然是有的,但就和你选择练武而不是做厨一样,依我所见,效率太低,得不偿失,我劝你不要在上面耗费心思。” 江枫若有所思。 两个人沿著河岸又走了一段。 草叶蹭过靴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佟西范突然开口:“我这次来,还有个事情要跟你说。” 他的语气要比之前郑重许多,“西巡司有一位巡检行走,常年在大虞西疆各处巡查,职责是监察妖邪犯禁之事,直接与西巡司掌正单线联繫,原则是只调查,不参与。” 他停下脚步,“赵金生死了,但这件事目前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所以那位巡检行走很可能还不知情,日后也许会通过某些途径联繫到你,甚至直接找上门来。” “这种事,才是周掌正给你留桃符的用意,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及时向靖南司匯报。” 江枫点点头。 “巡检行走……” 江枫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佟西范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又走了一里路。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头竟又拐到了做饭上。 起因是佟西范问了一句“你们酒铺都卖什么菜”,江枫答了“小炒肉、燉豆腐、醋溜白菜”,然后不知怎的就变成了“醋溜白菜应该先放醋还是后放醋”的爭论。 “后放。” 佟西范斩钉截铁,“先放醋,白菜还没断生就酸透了,出锅时那股子醋香味全跑了。” “先放。” 江枫寸步不让,“锅要热起来,油滋滋冒烟,这时候把醋沿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把酸香激出来,白菜下去刚好掛上那股锅气。后放,那是凉拌菜。” “你那叫熗炒,不是醋溜。” “熗炒怎么了?熗炒就不是醋溜了?” 两个人在正午的日头底下,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佟西范留下一句“有机会会去你酒铺亲自尝尝”,便告辞离去。 身形一闪而逝。 江枫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心想如果是武夫,要到几境,才能有如此速度。 他不知道答案。 他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回到了顶津县的城门。 那位车夫,就站在树荫底下,好像已经等候多时。 第29章 內家拳 “刘老爷他们呢?” 马夫回答,声音粗壮,“在处理陈家那几亩地的事儿呢,另外还有几亩在周边小村的佃田,据说那位柳县令,名义上为了老百姓的安居乐业,也不好轻易关了陈家的粮店,索性一併交给刘老爷打理,其实都是看在那位主簿大人和……” 马夫看著他,“江公子您的面子,所以可能要多待一些时间。” “那刘老爷不得高兴坏了?” “刘老爷当场就把少爷半年的零用给捋了,还说等回了万德县,再关他一个月禁闭。” 江枫乐了,露出一嘴白牙,“我就说吧,肯定是高兴坏了。” 车夫却没有什么笑意,“若非是江公子仗义相救,少爷这一关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江枫没接这茬。 他抬头看著那棵歪脖子槐树,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他脸上晃成细碎的光斑。 “你说的这一关,是在县衙,还是在小汤山?” 车夫没吭声。 斗笠的阴影盖住了他半张脸。 江枫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我猜啊,你是担心我腰间藏刀,想著万一在与刘砚书结伴同行时闹翻了,手起刀落,对他而言危险性不低,便自作主张將刀偷走。” 他看了看之前人满为患的城门,此刻却行人零落,“结果你先一步来到顶津县,发觉陈老爷的暗中谋划,知晓一旦刘砚书被押送官府,即便你第一时间叫来刘老爷,仍旧可能有闪失,又发现我曾在小汤山救下刘砚书,於是乎在这里遇到我的第一时间,便又將刀还给了我。” 江枫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道:“你该是想著以我对刘砚书的感情,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他身陷囹圄,就算这件事以最差的方式解决,我要强行带刘砚书跑路,有这把刀在,把握也会大一些,对不对?” 马夫嘆了口气,摘下斗笠。 帽子底下是一张並不出挑的中年人脸庞,甚至有些肉乎乎的,两颊微微鼓起,不像寻常马夫那样风里来雨里去的沟壑纵横。 他开口说道:“我要早知道您是镇邪院的人,就不费这劲了。自作聪明,差点把少爷给害了。” 江枫嘿嘿一笑,“至少陈纳德那具尸首,你给找回来了。” 马夫眼睛一亮,略带讶异道:“这你也猜著了?” “诈一诈罢了。” 江枫老实承认,“其实当初我二人被押送官府时,你一走了之,我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你就是那个监视我二人行踪的陈府內应,但后来一系列事情,最关键的是,你我能在这里相遇,自然我那个猜测就是错的,於是乎也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沈步大笑起来,那笑声不高,但很敞亮。 “忘记自我介绍,沈步。” 姓沈。 江枫想起一件事,貌似刘砚书他娘,便是沈姓,似乎还与某个名门望族同姓。 只不过那位妇人,据说常年身体不好,在乡下老家养病,就连江枫这样与刘砚书走得近的,这些年也只有一面之缘。 江枫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万德县已经算是乡下了,还有比那更乡下的地方? 但他没有发问,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一个外人该知道的东西。 江枫点点头,正欲告辞离去。 “你那套拳,应该练了没有多长时间吧?” 江枫一愣,转过身来,“的確时间不长。” 沈步靠在车厢上,“你那套拳法,重在其形,养体魄是上品,但想靠它练出真气……” 他顿了顿,朝江枫竖起两根手指。 “起码二十年。” 江枫眨眨眼,静待下文。 沈步用斗笠扇著风,不紧不慢道:“今天这件事,算是我欠了你两个人情。原本想著你既然是镇邪院的人,便教你一套行走江湖的身法,专攻跑路,穷的时候还能顺手牵羊……不至於饿死。” 他把斗笠从右手换到左手。 “后来我一琢磨,只教你跑路的功夫,我这良心过不去。几招內家拳,当赔礼了。” “比我那套拳好使?” “学不学!” 江枫乐乐呵呵点头,“换个地方?” “不用。” 沈步伸出手,食指在江枫锁骨正中轻轻一点。 那力道轻极了,像落在皮肤上的一粒灰尘。 然后,那根手指顺著锁骨往下滑,稳稳噹噹地滑到胸口正中。 江枫深深吸进一口气。 然后,手指原路返回,自下而上,缓缓升起。 江枫又不由自主地將那口气慢慢呼出。 呼吸节奏绵长而均匀,像一条被驯服了的溪流,不再四处乱撞。 “记住了!” 紧接著,他的脚轻轻踢在江枫左膝內侧,又踢在右膝內侧,力道不重,却精准地迫使那双微微併拢的腿自然打开,站成一个桩架。 他的手指如蜻蜓点水,依次落在江枫的肩井、曲池、手三里、合谷,每一处关节要穴,都被轻轻点中。 江枫的右臂不由自主地向外探出,像要挥拳,紧接著左肩被一点,左臂又自然而然地回收护肋,腰胯微微下沉,膝盖隨之微屈,整个人如同一棵被春风拂动的柳树,每一个关节都似乎在自作主张。 而那股被沈步放进他身体里的呼吸,竟隨著这些不由自主的动作自行运转起来,只是与守山拳那种配合动作的呼吸节奏不同,此时此刻,呼吸更加微妙,时急时缓,毫无章法。 未见沈步张嘴闭嘴,一连串宛若心声的声音,就这么在空旷城门旁,直接传入了江枫的耳朵。 “內家拳不讲招式,讲的是尾閭垂线,头悬于田。” 江枫的尾椎不由自主地微微下插。 “脊柱如链,节节鬆开。” 他能感到自己那根僵硬的脊梁骨,正在一节一节地发出无声的鬆动。 “中间松透,一气贯穿。” 那股被他呼出去又吸进来的气,不再只是在胸口盘桓,而是顺著鬆开的脊柱,缓缓沉下去,又从脚底缓缓升上来,如归家游子,去而復返。 “让你记住这种感觉,不仅是呼吸的深度和密度,还有气息的运转方式,所以我不会让你在这里肆意施展拳脚,甚至刻意让你体会这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內家拳招式其次,最重其意,你记牢了!” 江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记清楚没有?” “七七八八了。” 他哑著嗓子,“就是……太他妈难受了。” 沈步退后一步,收了手。 “难受就对了。” 他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笑眯眯的嘴角,“气息刚走顺的时候,都这德行。” “初时需刻意寻之,犹如扶正幼苗。待日久成为自然,则无时不练,拳架之中,当时刻持之,可七分意来扶持,则自显沉稳轻灵,不用著急,自有豁然贯通之时。” 江枫脱口而出,“那我怎么知道,什么叫豁然贯通?” 沈步咧嘴一笑,“没有人教你如何喝水吃饭,拉屎放屁对不对?” 江枫若有所思。 沈步没挪地方,只是把两只手揣进了袖子里。 “至於內家身法,和外家跑江湖的不一样。外家讲究快,脚底抹油,越快越好。內家讲究一个字,藏。” 他朝江枫迈了一步。 就那么普普通通的一步。 江枫甚至没看见他抬腿。 但沈步已经来到了一丈外的槐树底下,隨即便又是一步站在了他面前。 “身法这东西,说穿了就三句话,重心不要起,步子不要碎,眼神不要往回看。” “重心一起,人就飘了,飘了就慢了,慢了就挨打。身子永远沉下去,像一袋面墩在地上,挪的时候又像面口袋在水里漂。” 沈步又示范了一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揣著袖子的模样,但整个人驀然往下一沉,隨即朝前走去。 像河水漫过石头。 三丈距离,他走了三步。 江枫忽然想起郭芍药教他“擎天柱”时,那三步走桩。 有相似处,又不尽相同。 守山拳的步法是“蓄势”,像拉满的弓,每一脚都为了下一拳。 而沈步的身法是“藏形”,像浸入水中的墨,不知不觉就晕染开来。 “步子不要碎。” 沈步又靠回车厢上,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些人跑起来,两条腿倒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看著挺快,其实全是虚的,真正要加速的时候反倒没劲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三步。第一步变向,第二步欺身,第三步要么打,要么走。三步之內定不下来,就跑不掉了。 他把手指缩回袖子里。 “眼神不要往回看,是最后一句,也是最要紧的一句。” 他看向江枫,“跑就是跑,別回头。回头一看,气势就泄了,腿就软了,追你的人就知道你怕了。不回头,他就永远不知道你还剩多少力气。” 江枫站在原地,细细思索这三句话。 半晌,江枫抱拳行礼,“受教了。” “你俩结拜了?” 一个揶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江枫回过头,看见刘砚书正慢慢悠悠从城门里走出来,扫视二人片刻,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然后便打算坐上马车。 先前那条伤腿,此刻好像也已经好了大半,但仍旧还是有些狼狈。 沈步伸手要扶,刘砚书抬手挡开。 “別扶,我自己能上……哎我去……” 屁股终於落在车板上的那一刻。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顺手把歪掉的髮髻往后一捋,“老沈,我爹传话了,邻村那几户佃田,他还抽不开身,让咱们仨跑一趟,把租收了。他那边打点完,太阳落山前在这里匯合,一块儿回万德县。” 第30章 顺儿 坡地上那几棵柿树叶子落尽了,还剩三两颗柿子掛在梢头,让鸟啄剩的,干了,黑了,吊著不肯坠。 院墙边那蓬蒿草躥了半人高,让太阳晒蔫了,垂著头,也不肯死。 梁园坐在门槛上,把一截枯藤折成几段,又一段一段码齐,再折。 他手里不能空著。 空著的时候,会去想不该想的事。 屋里阿娣睡著了。 这几日她总说乏,分明什么都没干,只是坐著,躺著,望著窗外那条下山的路。 今早她要起来煮粥,扶著门框站了半晌,额头上一层虚汗,他又把她按回榻上。 褥子薄,她翻个身,草蓆窸窣响。 顺儿丟了四十九天。 去顶津县报了四次。 第一次是丟了当天,县尉记了名姓,说会行文各乡。 第二次是第五天,他在县衙外跪了一下午,门子收了二十文茶钱,回话依旧是“已报备”。 第三次是半月后,他把家里最后一对银耳饰塞给书办,书办嘆了口气,说六月丟了七个孩子,你这不算急的,回去等信吧。 回去等信。 他把枯藤又折断一截。 祖辈给开国皇帝修过路,通过大渠,那本《通渠营造法》传了不知多少代,边角都已经被虫蛀了,他还是用油纸包了三层,压在了箱底。 阿娣前日说:“卖了吧,听说县城里有书商收旧籍。” 他没应声。 那是祖宗传下来的。 爷爷临终前握著他的手,说得含混不清:“咱家就这点东西了,你爹不学,你也不学,可东西要留著,留到哪天算哪天。” 他没学。 他只会种地、垒石、夯土。 那本书里的一半字他认不全,另一半认全了也不懂。 可他不能卖。 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日头移到院中央,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他望著那片坡地。 三十亩坡田,种粟和黍。 这季节粟苗该有膝盖高了,可他地里那一片,稀稀拉拉,矮半截。 五月雨水少,他又顾著找顺儿,错过了锄二遍草的时节,草比苗壮,爭了肥,爭了水,收成剩不下几成。 打下来的粟米,碾出来粒瘪,煮粥都嫌稀。 他已经欠了万德县刘家三年的租。 头一年欠七斗,托人带话求宽限,刘家没回音,第二年又欠一石二,他还是托人带话,刘家依然没回音。 不是刘家好说话,是刘家根本顾不上。 万德县在山那头,走路起码要走一天一夜。 听说那边的山贼前年闹得凶,劫了运粮的驮队,杀了三个护院,大少爷刘砚书岁数还小,远近都顾不过来。 这些年,刘家没来收过一次。 乡里人都说:“刘家是不是把这片佃户忘了?” 可梁园知道,忘不掉的。 前日里保正捎话来:“刘家打发人过来了,这一两日就到。你准备准备,把能凑的凑一凑。” 他於是把屋子翻了整整三遍。 米缸是空的,麵缸是空的,樑上那几串乾菜早吃尽了,瓦罐里还有三枚鸡蛋,阿娣攒著,说要等顺儿回来给他补身子。 他没有动那三枚蛋。 他把搁在院角的那副石锁翻出来。 那是爷爷留下的,少说三十斤,青麻石,磨得稜角都圆了,从前爷爷用它练力气,说祖上传下这手艺,万一日后要修桥铺路,没力气可不行。 他拎著石锁去了镇上。 铁匠铺的王麻子掂了掂,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文。 他没还价。 二百文离租子还差十万八千里,可他实在没什么可卖的了。 去顶津县找顺儿那些日子,盘缠,打点,托人,早把家底掏空了,阿娣的银簪子,他成亲时的那件绸褂子,顺儿满月时亲戚送的长命锁,一样一样都当了。 只剩那本营造法。 还有三枚鸡蛋。 日头西斜了些,蝉声反而更躁。 山道空空荡荡,白晃晃的,看不见人影。 他觉得自己活得真不像样。 三十三岁的人了,地种不好,孩子护不住,连老婆跟著他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阿娣嫁过来时是九月,那年秋天雨水足,粟米收得好,交了租还剩十二石。 她坐在驴背上,红盖头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走在前头牵韁绳,脚底生风,觉得往后的日子不知有多长,多好。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间土坯房,三十亩佃来的坡田,和那本压在箱底永远用不上的旧书。 她没嫌过。 十年了,她没嫌过他一句。 他转身进屋。 阿娣醒了,靠著床头,望著窗外出神。 顺儿的衣裳还搭在床边,浅蓝布,洗得发白,补丁压补丁,她每天早上叠好,晚上又摊开。 他没敢看那件衣裳。 “我去烧水。” “不渴。” “那也喝一口。” 他去灶房,添水引火。 灶膛里热浪扑出来,混著柴烟,呛得他眼睛发酸。 水还没烧开,院外传来脚步声。 他走出去。 三个人站在篱笆外头。 为首的是个少年。 身后跟著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只不过比他要瘦上不少,再后头是本村保正,一脸为难,搓著手不敢抬眼。 刘砚书。 梁园认得他,五年前他去刘家送年礼,远远望见过一回,少爷站在书阁廊下,正与人说话,眉目疏朗,只是此时此刻,已经像个成年人了。 他没想到这位少东家会亲自来。 更没想到是在今天。 灶膛的火还燃著,屋里躺著起不来床的妻,他兜里只有刚换来的二百文。 他站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口,让开半个身位。 “……少东家。” 刘砚书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篱笆外,皱眉望著这户人家。 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的土坯,有几块已经鬆动,雨水洇出深色的水痕,檐下晾著几件旧衣,最小的那件是童衫。 他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槛边,把帐册翻开。 梁园的名字,欠租三年,三石九斗。 刘砚书合上帐册,“保正说,你家的收成,再来三年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梁园没有辩解。 没什么可辩的,只要不瞎,打眼一看,就知道他真的还不上。 他只是垂著眼,等著那句“收回田地”。 刘砚书却没有再说租子的事。 他只是问:“孩子找到了么?” 梁园猛地抬头。 他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四十九天了。 官府,保正,乡邻,没有一个人当面问过他这句话。 他们只是劝:“別找了。” 梁园摇头。 很久,他才开口:“……没有。” 刘砚书沉默。 他移开目光,望向坡地那头,日头开始西斜,把整片坡田染成一种疲惫的金黄,粟苗稀稀拉拉,夹在疯长的蒿草中间,像一群饿瘦了的孩子。 “小汤山前几年闹山贼,各地都自顾不暇,我爹也顾不上咱这边,每年收租的事就搁下了。不是存心宽免,是实在无力过问。” 他顿了顿,“如今山贼剿了,这才腾出手来。” 刘砚书合上帐册,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要不这几年的租子免了?” 梁园愣住。 “算了,往后三年的也免了吧,我做主,江枫你就当不知道啊!” 山风从坳口涌来。 梁园目瞪口呆,手在微微发抖。 “我爹常说,刘家祖上也佃过別家的地,知道佃户的难处。只是他当家这二十来年,年成不好,匪患又起,他心有余力不足,往后会安排人,过来帮你们看看。” 他望著梁园,“保正说你家给朝廷修过路,通过大渠。” 梁园喉头滚动,“……祖上在开国那会儿,隨军徵调,在西边修栈道。” 刘砚书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写好的契纸,保正递过印泥,刘砚书落了印,把契纸搁在院墙那截平整些的石台上。 梁园站著,没动。 那页薄纸在风里,边角轻轻扬起。 梁园望著那方鲜红的印记,然后马上转身,跑进屋里。 阿娣已经坐起来了。 她靠著床头,听见外头那些话,眼眶红著,却没有哭。 她只是望著他,望著他走到墙角,把那只油纸包从箱底取出来。 三层油纸,解了许久。 那本书露出来。 蓝布封面,边角虫蛀了,书脊开线,露出里头密密匝匝的小楷和手绘图纸。 梁园捧著它,走到院门口。 刘砚书等人已经转身走出几步。 “东家。” 少年顿住脚,回过身。 梁园双手托著那本书,递到他面前。 风掀开一页,又落下去。 “到我这代没人学了,放著也是放著,但高低是个物件。” 刘砚书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看见一行早已泛黄的字。 顶津梁氏,永昌二年。 刘砚书把书合上,握在手里,没有推辞。 日头渐渐西沉,蝉声终於歇了。 梁园把那页契纸收进怀里,贴在胸口。 他想起阿娣还躺著,灶膛的火还没熄,他该去烧水了。 可他只是站在门槛边,望著那条下山路上的三道人影。 其中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少年,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问道:“听保正说,顺儿是他的小名?” 梁园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几乎扯著嗓子,双手握拳,好像打算让山那头的人都听得见。 “大名梁顺!!顺遂的顺!!” 少年点点头,朝他摆摆手,咧嘴一笑,“我帮你找找啊!” 隨即三人踏著青石板,往山下走去。 暮色从山坳升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渐渐淡进灰濛濛的靄里。 梁园站在门槛边,望著背影走远。 他把手探进怀里,触到那页契纸。 身后屋里,阿娣轻轻咳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 灶膛的火该添柴了。 第31章 这號算是养废了 马车在夜色中轔轔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燃著一盏豆大的油灯,隨著马车的顛簸轻轻晃动。 刘义庆靠在车厢壁上,揉著额角,长嘆一口气。 “怪我啊,都怪我,怪我年轻时候,没能跟你娘努努力再要一个,你我算是养废了,以后啊,你就好好活著吧。” 刘砚书翻了个白眼,往江枫那边靠了靠,小声说道:“江枫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又扬起声调,“爹啊,你是没瞅著今天那户人家,苦死了。” 刘义庆斜睨著儿子,“那你就没好好看看,你爹我也不容易?” 刘砚书耸了耸肩,和江枫对视一眼,然后朝自己爹努了努嘴,那意思是这老头子真嫌弃人。 江枫笑了笑,有些苦涩。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也是这么跟父母斗嘴,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听,听不著了。 又想起原身的悲惨童年。 最后那笑意落在脸上,就只是笑了。 笑刘家父子。 其实谁也没真嫌弃谁。 刘义庆嘴上骂得凶,可江枫心里清楚,这位刘老爷要是真觉得那笔佃租非得收回来不可,有一万种法子能把钱分文不少地塞进自家钱柜。 江枫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那本《通渠营造法》。 当时刘砚书拿到手只是翻了翻,转身就塞给了江枫,理由是他看不进去,拿去卖钱都嫌丟人。 江枫当时说:“里面有画。” 刘砚书凑过来瞅了一眼,表情复杂,“你管这叫画?” 江枫现在翻著书,想起刘砚书那副表情,嘴角又弯了弯。 书不厚,寥寥百页,纸张泛黄髮脆,边角有些虫蛀的痕跡,但字跡清晰,墨色沉稳。 江枫原本以为只是本寻常的工匠手册,翻开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不仅有通渠的具体手法,囊括下铲的角度,挖土的深浅,诸如此类。 甚至按照书中所述,选址也有讲究,如何分辨土质,怎样观察地势,何处宜直,何处宜弯,何处必须设闸,何处天然便可借势。 再往后翻,是支护的方法。 在不同地界,不同土质,不同天气下,用何种支护方式最为稳妥,木桩入土多深,斜撑角度几何,排板的顺序,綑扎的绳结。 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江枫越看越入神。 他虽然是个外行,但好歹是从资讯时代穿过来的,这本百年前的书里写的很多东西,即便放在那个时代,也丝毫不显落伍。 很有意思。 书翻到一半,江枫突然觉得手感有异。 他停下来,把书竖起来对著油灯。 书脊的中段,夹著一张用细线封住的插页。 那线缝得极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江枫小心翼翼地拆开线,把插页抽出来。 那不是一页。 是三页纸粘在一起,比书页厚出足足三倍。 纸上画的,是一座山。 手绘的高山,笔法拙朴,山顶覆盖著皑皑白雪,作者没有上色,只是用留白和寥寥数笔的皴擦描绘出来。 从雪顶往下,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渠沿著山势盘旋而下。 几处明显需要水头跌落的地方,作者甚至画出了陡峭的山势。 线条虽然简单,却十分精准。 目光顺著水渠往下移。 书里有文字註解: “水利之行,无论人工天造,每间数武,必设隘口。其隘非以阻水,实以缓其势也。盖水势过急则堤防必溃,过缓则泥沙淤积。关隘之妙,在乎束之即所以导之,扼其奔突,乃成通途。”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这关隘的奇妙之处在於,既用於阻拦水势,又是水渠通路必须有的一道坎。 江枫看到这里,笑了笑,世间万物相辅相成,很多皆是如此。 “那个……” 一个声音从旁边凑过来。 刘砚书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正伸长脖子盯著他手里的书,他看看画,又看看江枫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话。 “我就想问问,就凭你看个画都能笑出声的脑子,是怎么进的镇邪院?”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就连沈步赶马的声音,似乎也低了几分。 江枫抬起头,迎上刘砚书的目光。 他知道,小汤山这件事了结后,周长英既然选择让那位主簿公开身份,自然也默许了他的身份曝光。 从这一点上,甚至他隱约觉得,朝廷对西巡司的安排,或许就要和其他三司一样,明面上设立衙门,不再需要暗探隱藏身份。 他想了想,说道:“之前不说,也有害怕的意思,也有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镇邪院的人的意思,赵金生,各位还记得吧?” 刘老爷和刘砚书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江枫挠挠头,语气里带著点自嘲:“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机缘巧合,算是入了镇邪院这个火坑……” “我就说嘛!” 刘砚书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脸上那点小心翼翼顿时变成了兴奋,“我就说你那身本事从哪来的,原来……等等,火坑?” 他反应过来,搂著肩膀的手鬆了松。 江枫嘆了口气,没接这个茬,只是正色道:“这件事,我估摸著就算在顶津县传开,大多数人注意的也是那位主簿大人。还请各位……” 刘老爷一拱手,神情严肃道:“那是自然。” 刘砚书却没他爹那么正形,往车壁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斜眼瞟著自己老爹,“爹,瞧见没?我这也算是朝廷有人了。” 瞧这意思,摆明了我撑我兄弟两三年,我兄弟管我一辈子。 刘义庆罕见没说话,闭目养神。 刘砚书乐呵呵地拍了拍江枫的膝盖,笑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收敛起来。 他看著江枫,难得正经地问:“镇邪院真那么坑人?” 江枫点点头。 刘砚书没再追问,扭头掀开帘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江枫也沉默下来。 他想起佟西范临走前说的,关於那位巡检行走,以及“日后也许会通过某些途径联繫到望东酒铺,甚至直接找上门来”。 如果自己的身份公开了,很可能那位巡检行走便会直接知道。 这样来说,周长英其实是以我作饵,真实目的是诱出那位巡检行走? 江枫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明明被当作棋子,却不知道棋手是谁,棋盘在哪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为今之计,只有儘快提升实力。 江枫合上书。 夜色正浓,路途还远。 车厢外的沈步似乎察觉到里面的动静小了,也放慢了赶马的节奏,让马车走得更稳些。 刘老爷靠在车壁上,呼吸渐渐绵长。 刘砚书不知什么时候也歪倒下去,蜷在角落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枫也闭上眼睛。 有沈步在外面守著,应该不用自己硬撑精神。 可不知为何,只要一闭眼,刚才那幅高山通渠图就浮现在眼前。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就在这时。 “太嚇人了,总算回去了……” 刘砚书不知是梦囈还是感慨,迷迷糊糊地冒出一句。 江枫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一阵滚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金色碎片! 第32章 香火 那股炙热来得毫无徵兆,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汹涌。 江枫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热流从胸口位置出发,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著,一寸一寸地向外蔓延。 穿过皮肉,钻进筋骨,四肢百骸,乃至每一处平日里感受不到的细小关节。 和消耗【食物能量】提升【身体素质】时的那种热流不同。 后者聚而不散,而现在这种热,是如同整个人浸入暖潭。 江枫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 金色碎片还在老地方,隔著衣料能摸到那枚硬物的轮廓。 入手微凉。 和寻常温度並无二致。 可胸口的炙热又是实打实做不得假。 他不敢在旁人都在的时候把碎片掏出来细看,便只能忍著那股热,强迫自己闭上眼,装作睡著的样子。 同时,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迅速回忆前几次金色碎片的发热契机。 第一次是刘砚书提出让自己陪他去顶津县收租。 第二次则是小姑娘郭芍药希望能留在酒铺,等待她娘回来。 这两次,只是微微一热,转瞬即逝。 远非如今这般滚烫。 那前两次又有什么相同点呢? 江枫闭著眼,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愿望。 这两个字毫无徵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的,愿望。 刘砚书希望他陪著去收租,这是一个愿望。 郭芍药希望留在酒铺等娘回来,这也是一个愿望。 而这两次,金色碎片都给出了反应。 那么这一次呢? 这一次,他们从顶津县回来了。 刘砚书的愿望,实现了。 江枫缓缓睁开眼睛,又很快闭上。 江枫隱隱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但总有是一层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金色碎片,是从娘娘庙捡来的,当初和它一同捡来的,还有一柄虞字剑。 周长英说过,那是“破除淫祠野神香火金身的法器”。 香火金身。 香火…… 金身…… 香火! 江枫陡然瞪大眼睛,身子一颤。 身旁的刘砚书晃了晃脑袋,还好没被吵醒。 江枫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躁的心跳。 没有错,就是香火。 有人许愿,神仙应愿,最终愿望实现,对方还愿,这便是寻常香客去寺庙上香的完整流程。 至於香火,通俗意义上讲,是那三炷香。 但若深究其根本,其实是香客对神台上那尊泥塑像给予的信仰。 无论是市井百姓口中的香火情,还是宗族延续意义上的续香火,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 对某种离自己较远甚至触不可及的存在,所寄託的那份期盼和信仰。 如果这个来自娘娘庙的金色碎片,原本是那尊娘娘像的香火金身。 江枫重新闭上眼睛,细细思索起来。 也就是说,如果在大虞朝取缔淫祠的行动中,被一剑破去的娘娘像金身,还有一点碎片残留下来,再被自己捡到的话。 那么自己现在算是…… 后面的话,江枫没敢继续往下想。 毕竟这些都只是猜测,十分里能有两三分真,都算他江枫聪明过人了。 那股暖意渐渐消散,江枫暗暗握了握拳,没有像提升身体素质时那种明显的变化,甚至连精神头都没比平时好多少。 好像就这么热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江枫耸了耸肩,倒也没什么失落。 他现在这处境,其实也不敢去轻易设想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陡然而富,但对於会让自己寒酸的实力变弱,他绝对会翻脸。 所以没变化,对他而言,反而是个很能接受的结果。 江枫再度合上眼睛。 但他的手没有閒著。 借著袖子的遮掩,他缓缓拧动手腕,按照沈步传授的內家拳气息流转的法门,一点点熟悉呼吸节奏。 但他实在太累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他的意识。 梦里,他来到了一座高山。 那座山与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不一样。 虽然他其实不记得大柳山和小汤山具体长什么样,但此刻那种陌生感如此强烈,强烈到他本能地知道,自己从未到过这里。 梦里,他是以一种近乎於上帝视角,观摩整座山峰。 因此他看到山巔之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水坑。 水坑里,有一捧金色的水。 车外,沈步一言不发地赶著马车。 一阵晨风吹过,带著草木的清气和露水的湿润。 沈步抬起头,望向东方。 出太阳了。 ———— 马车在望东酒铺门口停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江枫从车上跳下来,结结实实地伸了个懒腰。 刘砚书也跟著跳下来,脚伤似乎已经完全好了,他让江枫赶紧拆开那三个锦囊,选一选店铺名字。 江枫隨意打开一个,纸条上写著两个字:丰和。 刘砚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 但江枫倒是很满意,“就它了,丰和丰和,风和日丽,又跟我同名。” 刘砚书抱著寒酸希望,说道:“你要不再看看那两个呢?其中有一个名字,我可是花了大心思的。” 江枫摇摇头,“你不是说,隨缘即可嘛。” 刘砚书愣了愣,“也是!” 刘义庆原本坐在马车里没动,听到这里,竟亲自下了车,自告奋勇说会专门给丰和酒铺做一副牌匾,江枫本想推辞,嘴还没张开,就被刘砚书一把捂住。 “老树开花,你得珍惜!” 刘老爷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什么老树,那叫铁公鸡!” 又是一巴掌,气不打一处来。 刘砚书捂著脑袋,齜牙咧嘴地躲到一边,说道:“等开张的日子算好了,我找你来……算了,我还是写好,托人给你带过来吧。” 他朝身后的刘义庆努了努嘴。 江枫点点头,想起一事,“那个瞎子说的什么大运纠缠,你还是上点心。他虽然死了,可也別真出了什么事。” 刘砚书拍胸脯说好,另外也提了一嘴重修坟塋的事情,他也会一併算好告诉江枫。 江枫点头称谢。 他的目光越过刘砚书,落在马夫身上。 沈步靠在车辕边,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察觉到江枫的目光,他微微点头。 江枫也点了点头。 马车远去,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枫站在酒铺门口,一直等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这才转过身,推开大门。 “掌柜的!”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柜檯后面衝出来,直接跑到面前,上下打量,“掌柜的,你没事吧!” 江枫一愣。 “我能有什么事?” 郭芍药一脸疑惑,眉头皱得紧紧的,“没事吗?那为什么……” 她一字一顿道:“我在桃符里,听到了你的声音?” 第33章 开张 江枫一听这话,也想起了一件蹊蹺的事情。 周长英当时將桃符交给自己的时候,说明的使用方法,只是在桃符上抹上一滴血,说出心中所想,若是事发突然,甚至无需出声,以心声默念即可。 当时江枫问了一个问题,“我若以心声传达,你怎么知道是我说的话?” 他其实是想问,这个桃符有没有类似来电显示的功能,只是这四个字怕是全天下也没人能懂,只好换了个说法。 周长英笑了笑,举例道:“聋哑之人使用桃符,自然对方也是能在第一时间知晓身份,这便是那滴血的用处。修为高深者千里传音,不拘於凭藉,隨心念起即可。你小子实在是心思太多,我劝你收敛收敛……” 可说著说著,她突然愣住了。 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神色复杂,震惊、疑惑,甚至还有几分喜悦,自言自语道:“心声……又是何人之声?” 江枫当时没太在意。 他反而觉得周长英有点想多了。 心声心声,自然是自己的声音。 按他穿越前的理解,默念的时候脑子已经发出了信號,只是刻意控制了声带没出声而已。 至於聋哑人,既然自己都没听过自己的声音,那心声又怎么能说一定不是他的? 但江枫的那个问题,周长英用血液作为身份佐证当作回答,自然是在她的潜意识中,桃符並非一对一单线联络。 也就是说,存在使用桃符联络多人的可能性。 事实也正是如此。 那日在顶津县衙门,他启动桃符之后,发现自己的心声竟然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去向。 就像站在岔路口,左边是一条路,右边是另一条路,他得选往哪边去。 情急之下,他只好把信息往两个方向都发了一遍。 原本以为是周长英那边的桃符出现情况,现在看来,应该是另外一条消息,传给了同使用桃符的郭芍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江枫还是出於確认,开口问道:“你是说昨天?” 郭芍药点点头,小脸上还带著几分后怕:“我当时还以为是姓周那个老女人来消息了,心里还嘀咕她找我干啥,结果掏出来一听,是掌柜的你的声音!听著还挺急的,说什么被抓去官府,我还以为你也造反被抓了。” 江枫哑然失笑。 他把昨日从小汤山到顶津县的事,挑著大概给郭芍药讲了一遍。 郭芍药听完,哼了一声,“看来镇邪院也都是些酒囊饭袋嘛!中看不中用,会说不会干!” 江枫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啊,那个老头不可能是练气一境嘛!” 江枫愣了一下,刚想追问,郭芍药已经噼里啪啦说下去了。 “你连我都打不过,能差点打死一个练气一境?那个姓佟的肯定是眼力不济,信口胡说,专门嚇唬掌柜的你呢!” 她一脸不放心地看著江枫,小大人似地叮嘱:“以后这种事,掌柜的你多问问我,你江湖经验少,出来混,很容易吃亏的!” 掌柜的挠挠头,点头称是。 两人回到柜檯边,江枫给自己倒了碗水。 郭芍药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子和一小把铜板,放在柜檯上。 江枫正举碗喝水,摆摆手,“收著吧,总不能出门在外身上一个子儿没有,你又不是卖身给我这酒铺了。” 郭芍药摇摇头,一脸认真道:“不行!大当家说了,钱得自己挣。所以当初在小汤山,我们每天都下山抢劫,从来没偷过懒。” 江枫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他缓过气来,用袖子擦了擦嘴,“待会我会擬好咱们酒铺的菜单,有一些必须要每日进货的新鲜肉菜和需要补充的油盐米麵,我大概算过,只是头一天的用量,用你剩下的这些钱全部买完,应该还有剩,有多少算多少,算我预支给你的工钱,以后便是直接从帐上划款。” 郭芍药一听这话,乐了,“咱们要开张了?” 江枫点点头,“咱们酒铺以后改名叫『丰和』,我托人算了开张的日子,就这几天的事儿。里里外外该筹备该打扫的,铺子里反正就咱们两个人,你这就算是正式上岗,如何?” “上岗?” 郭芍药没太明白。 江枫咳嗽一声,“正式工作!” 郭芍药点头如捣蒜。 ———— 第二天一早,刘老爷就派工匠把一块新牌匾送来了。 牌匾用红绸蒙著,看那尺寸和厚度,用料实在。 刘老爷不但付了工钱,还特意叮嘱工匠帮著安装,顺便把整个酒铺的门脸翻新一遍。 工匠手艺不差,刘老爷工钱到位,一天的工夫,酒铺就变了模样。 酒铺在街角,不大,整个门脸也就只有两丈来宽。 原先那灰扑扑的木板门和掉了漆的窗框,被重新打磨上油,露出木料原本的纹理。 窗纸换了新的,透亮亮的。 门口的青石台阶被刷得乾乾净净,连墙根底下那几块鬆动的砖都给重新砌过。 装潢说不上多好,但胜在简洁乾净。 修缮期间,刘砚书也派人送来了算书。 一张红纸上工工整整写著开张的日子和注意事项。 七月初一,巳时。 江枫算了算,还有三天。 趁著酒铺没开张,江枫带著郭芍药前去置办菜品。 一来是要和菜贩定好每日送菜的时辰和种类,二来也是让郭芍药熟络一下这万德县。 郭芍药自称江湖经验丰富,但这种家长里短、討价还价的功夫,她可从来没听过。 至於那位大当家,想来也不是会算计几分几毛的人。 可江枫是。 江枫很是。 后来在菜市口,为了一捆芹菜,江枫和菜贩子从三文砍到两文五,又从两文五砍到两文二,最后以两文成交。 江枫走的时候,菜贩子的脸色跟他卖的芹菜一个色儿。 郭芍药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文钱,就一文钱啊掌柜的……” “那从你月钱里扣吧。” “必须砍!砍死他!” 小姑娘瞬间改口,斗志昂扬。 ———— 七月初一,开张的日子如期而至。 按照刘砚书算书里写的,江枫备了香烛、黄纸、五穀和一小碟盐。 开门前在门口摆了香案,拜了拜,然后把五穀撒在门槛內外,盐撒在门框两边。 图的是个五穀丰登、咸淡相宜的意思。 丰和酒铺重新开张的消息,不脛而走。 但其实过来看热闹的也不算多。 毕竟不是酒楼开张,没摆流水席,也没请戏班子唱堂会。 江枫只在门口放了一掛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散尽后,和街里街坊拱了拱手,便大门洞开,回柜檯坐著了。 刘老爷带著刘砚书,成了丰和酒铺重新开张后的第一桌客人。 江枫知道他们父子的口味,打了声招呼就回了后厨。 不多时,几道菜出锅,他招呼郭芍药端上去。 兴许是图个新店开张的彩头,这天的客人比赵金生当掌柜时多出不少。 几张桌子轮番翻台,竟也热热闹闹的。 江枫实在没法一直待在前厅招呼。 好在郭芍药会打算盘会记帐,按她自己的说法,这是山贼的看家本事。 江枫竖了个大拇指,便一头扎进后厨忙活去了。 一盘盘菜从布帘递出去,又一个个空盘子收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穿越之后,愣是还干了老本行,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一直忙到未时,客人总算少了。 江枫忙完手头的活儿,最后炒了个醋溜白菜,端上往外走。 前厅里只剩下一桌客人。 郭芍药累得坐在门槛上,脑袋靠著门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江枫笑了笑,端著菜朝那桌走去。 走近一抬头,顿时愣住了。 桌边坐著的,是个熟脸。 万德县县令大人,裴林前。 第34章 清净之地 说起这位气质出眾的县令大人,江枫和他之间,还有一段往事。 確切来说,和裴林前有些过往的,是江枫的爹。 那时候江枫的病还没重到要卖房的地步,江父在城里做木匠,手艺不算顶好,但胜在实诚,从不偷工减料。 裴林前刚来万德县上任那年,县衙要打一套红木家具,不知怎么的,就找上了江父。 为官家做事,是江家这种底层小老百姓梦寐以求的差事。 工钱稳当,从不拖欠,比给那些抠抠搜搜的富户干活强多了。 那年冬天,江家就靠著这份工,熬了过去。 所以在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县令大人,始终感官极佳。 但江枫也隱约记得一件事。 那年除夕,江父罕见地多喝了几杯,迷迷糊糊地拉著原主的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衙门可不是什么清净之地啊。” 原主当时听不懂。 可现在江枫深以为然。 此刻,桌上只坐著裴林前一人。 没带隨从,没穿官服,一袭青衫,看著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江枫既然认出来了,就没有不打招呼的道理。 他放下菜,拱手道:“见过县令大人。” 裴林前抬起头,上下打量江枫,笑了笑,手指向旁边的椅子,“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我就是个来你家吃饭的食客罢了。坐,陪我聊聊。” 江枫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倘若刘砚书在场,肯定是要大张嘴巴,觉得江枫怎么跟在顶津县时候判若两人了。 “赵掌柜的事,我听说了。” 裴林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唏嘘,“太突然了,谁也没想到。” 江枫点点头,没接话,心里却打起了鼓。 裴林前说的“事”…… 是赵金生病死的说法,还是赵金生身为镇邪院西巡司掌正这个真实身份呢? 裴林前放下茶杯,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重新开张,一切可好?前阵子县衙抓了一批地痞,不知还有没有漏网的。你这儿若是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江枫微微欠身,“大人治理有方,小店一切安好,多谢大人惦记。” 裴林前笑了笑,神色如长辈观家中晚辈,颇为满意,“刚刚就听客人说,你这酒菜味好价廉。” 说话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嘴中,顿时眼前一亮,“看来我得麻烦江掌柜,別嫌弃我日后常来了。” 江枫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大人前来,是小店的福气。待会儿我跟跑堂的打声招呼,往后大人来,酒菜算我的,也算是感激大人日理万机,把万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裴林前摆了摆手,姿態隨意,“两码事,钱是要给的,百姓支持我的差事,我自然也要多上心。” 江枫没再推辞。 他知道,这种事推辞一次就够了,太刻意,反倒驳了对方的面子。 裴林前又吃了几口菜,突然放下筷子,不知为何嘆了口气,有感而发道:“咱们万德县,说起来是西疆地界,天高皇帝远,按大虞规制,州府每三年派观察使巡察属县,名曰巡县,实则不过走马观花,看看库房,翻翻案卷,吃几顿酒席便走了,真正过问庶务的,少之又少。” 他看向窗外,路人行色匆匆。 “也是託了这西疆地广人稀的福,妖祟祸患比不得东边南边那般猖獗,百姓这才偷出些安生日子过。” 江枫听著,没吭声。 裴林前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虽说如此,妖邪之事,终究是悬在头上的剑。”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其他三疆有镇邪院坐镇,咱们西疆嘛……听说镇邪院只在各州府游巡,並不常驻,这些年倒是没听说什么大乱子,可为官者这心里啊……”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自嘲道:“总是不踏实。” 江枫终於动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微微皱眉,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有点咸了。” 裴林前愣了一下。 他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正合我的口味,江掌柜这手艺,比县衙那个厨子强多了。说实话,要不是你有这间铺子,我都想直接把你挖去县衙。月钱好说,绝不亏待。” 江枫恭维道:“大人抬爱了。我这手艺不值什么,大人若是有空,或者抽不开身,派人来说一声,我让跑堂的送去便是。” 裴林前笑著点头,“那我就先谢过江掌柜了。” 一顿饭吃得很快。 裴林前吃饭的动作利落,筷子起落间不带半点拖泥带水,看得出是个做事乾脆的人。 江枫早早去沏了壶新茶。 裴林前用茶水漱了漱口,又亲自给江枫倒了一杯,端起来,朝他一举,“以茶代酒,贺江掌柜酒铺开张。” 江枫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裴林前放下茶杯,站起身,可刚走出几步便停住,像是想到什么,伸手入怀,摸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 “近日衙门要招一批新捕快,衙门里没那么多舍房,就临时买了几间宅子,回去一翻才知道,其中一间是你们江家的祖宅。” “你爹当年替衙门打过一套家具,质量上乘,十几年如新,如此说来,你与我也算是旧人,这间宅子,就原物奉还吧,算是我给酒铺开张的贺礼。” 江枫愣住了。 隨即他站起身,连连推辞。 裴林前摆了摆手,淡然道:“几两银子的事,不值什么,日后你这酒铺日进斗金,我这衙门脸上也有光。” 说罢,他抬手止住江枫相送,迈步出了门。 江枫站在桌边,看著那张薄薄的地契,若有所思。 郭芍药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掌柜的脸色,小声问道:“怎么了掌柜的?” 江枫沉默片刻,突然乐了,“衙门果然不是什么清净之地。” 他把地契折好,往怀里一揣,招呼郭芍药收拾碗筷。 ———— 裴林前出了丰和酒铺,不紧不慢地拐了几个弯。 县衙的张师爷早已候在那里,见他过来,连忙迎上去。 “大人,怎么样?他收了吗?” 裴林前点了点头。 张师爷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那就好,那就好。今晨收到顶津县柳县令的来信,我还以为这个江枫是个多难缠的人物,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只要收了这地契,日后相处起来就好说话了。谁能想到那个穷酸酒铺的掌柜,竟然是镇邪院的人呢?要是早知道,也可以早做打算不是?” 裴林前没有应声。 他站在那里,望著巷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不知在想什么。 张师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大人?” 裴林前回过神来。 他偏过头,看了张师爷一眼,扯了扯嘴角,“你说那个江枫好说话?” 张师爷愣了一下,点点头。 裴林前收回目光,望向巷口,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般年纪的孩子,会如他这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錙銖必较。” 他冷哼一声。 “尖嘴薄舌!” 说罢,他一甩袖子,迈步朝巷口走去。 张师爷愣在原地,半晌才跟了上去。 第35章 许愿 丰和酒铺正式开张的第一天,在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里,缓缓落下帷幕。 郭芍药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转身閂上大门,小跑著奔向柜檯。 江枫正埋头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前厅里格外清脆。 “怎么样掌柜的?”郭芍药扒著柜檯,伸长脖子往帐本上瞅。 江枫手指不停,嘴里念念有词,“今儿流水一共一千四百二十文,刨去肉菜米麵,油盐酱醋柴火,另外还有人工……再扣掉你今儿打碎的两个盘子和一个酒壶……” 郭芍药瞪大眼睛,“那也得算进去?” “当然。” 江枫眼皮都不抬,“总共加起来,满打满算……” 他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拨到位,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九百七十五文。” 郭芍药撇撇嘴,“这么点儿啊?” 江枫无奈道:“以前一天能挣个六百文,那都算是生意兴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那打碎的碗盘,是算在你工钱里的,所以正经的利润,还要再多几十文。” 郭芍药蹙著一双柳叶眉,盯著江枫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掌柜的,你是奸商啊!” 江枫害羞地低下头,用袖子掩了掩脸,“嘴真甜,真会夸人。” 郭芍药气得直跺脚,“大当家说得对,穷人钱不能花!” 郭芍药噘著嘴,离开柜檯,拎起墩布,开始收拾屋子。 江枫笑了笑,铺开帐本,拿起毛笔,一笔一笔记下今日的收支细目和客人赊欠。 这帐簿还是赵金生留下的,郭芍药后来想给江枫买本新的,江枫婉拒,只是另起一页开始书写。 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墨渍,確认不会洇到旁页,这才打算合上帐本。 翻页的时候,突然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江枫眼尖,又重新打开帐簿,一页一页翻过,终於知道自己刚刚那个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在先前的帐簿里,夹著一张空白页。 江枫皱了皱眉。 帐房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留白。 按老规矩,帐簿讲究“日清月结,页页相连”,哪怕当日没有开张,也要在那一页上写下“是日无交易”几个字,若是有事外出,也要註明“某日至某日外出歇业”,断不能空著一页什么都不写。 因为帐簿即流水,讲究源源不断,空出一页,財运也就断了,这叫抽刀断水,大不吉利。 有些讲究的老掌柜,甚至会在每年开年第一页写上“財源广进”,最后一页写上“来年再接再厉”,从头到尾,满满当当,绝不留一丝空白。 赵金生那老头虽然平时不著调,但做了这么多年酒肆营生,这些规矩他比谁都清楚,怎么会犯这种忌讳? 江枫把那一页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 就只是普通的纸,和帐本里其他页一模一样,没有摺痕,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 奇怪。 很奇怪。 江枫正要合上,突然眉头一皱。 只见那张白纸上,缓缓浮现出点点墨跡。 星星点点,由点成线,最后线条匯聚,一笔一划,勾勒出十几个字来。 约莫三四个呼吸的工夫,一行小楷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纸上。 “三里河村,浓雾笼罩,经久不散。” 江枫手一抖,啪地合上了帐本。 满脸难以置信。 江枫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帐本。 那一页空空如也。 一个字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行字从未出现过。 江枫合上,打开,又合上,再打开,那一页始终白净如初,连半个墨点都寻不见。 但江枫確信自己看到的不是错觉。 巡检行走。 他突然想起这四个字。 佟西范说过,那位西巡司的巡检行走,按惯例会定期向赵金生匯报西疆各地的妖邪异动,而且是单线联繫,只有赵金生一个人知道。 江枫再看向帐簿,恍然大悟。 原来赵金生与那位巡检行走的联繫方式,就是如此。 三里河村,浓雾笼罩,经久不散。 江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按规矩,他现在就该掏出桃符,联繫周长英,把这件事一五一十上报,然后老老实实当他的酒铺掌柜,等著镇邪院的人去处理。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事实上,知晓此事的每个人,都希望他老老实实地这样做。 但江枫摸了摸肚子,那里面空落落的,飢饿感正盛。 人无外財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三里河村,去得! 江枫嘿嘿笑了两声,隨即又苦恼起来。 赵金生在的时候,偶尔会离开酒铺,一出去就是三五天,那时候酒铺就关门歇业,反正生意也不怎么样,关就关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酒铺刚开张,一天就能挣九百多文,比赵金生在的时候翻了一倍不止,这要是三天两头关门,客人不就跑光了? 难不成……还要再请个人? 江枫挠挠头。 请人不是问题,问题是请谁,换个厨子,口味就变了,开饭馆最忌讳的就是口味飘忽不定,客人今天吃著好,明天再来,味儿不一样了,人家扭头就走。 再说了,就自己这手艺,寻常厨子还真不一定赶得上,要是请个手艺好的,工钱得多少?酒铺能不能负担得起? 江枫想著想著,一下子又乐了。 没成想,在这边体会上当老板的感觉了。 郭芍药正墩地呢,一扭头,正好看见自家掌柜坐在柜檯后头,对著帐本傻乐。 她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掌柜的真是穷怕了,刚挣这么点钱就这么乐呵,真是…… “啪嗒!” 墩布杆撞到桌角,桌边摞著的一只空碗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郭芍药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 “从你工钱里扣啊!”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郭芍药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心疼肉也疼。 疼得她唉声嘆气。 ———— 夜已深。 郭芍药早就回屋睡了。 酒铺里静悄悄的,只有后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江枫端著一只托盘,走进后院。 托盘上摆著三样素菜、一壶清酒、一只小小的香炉。 他找了个面冲西北的角落,把托盘放下,摆正香炉,从怀里摸出三炷线香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江枫把香插进炉里,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大柳山娘娘,咱俩当初说好的,每逢初一十五,我这人说话算话,答应给你上香,就一定给你上香。” 他抬起头,望著那三缕青烟在夜风中飘散。 “也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怪可怜的,今儿我酒铺开张,算是沾点喜气,你也吃顿饱饭吧。” 他顿了顿。 这个即便当初在蒿草丛幻境里,都不曾对鼠仙庙许愿的少年,此刻望著裊裊青烟,在心里默念。 “希望我这酒铺,安安稳稳,相安无事。” “希望我身边的朋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犹豫了一下,才最后说了一句。 “希望我江枫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开开心心的。不求事事遂意,只求……” 他想了想。 “只求心安。” 江枫胸口微微一热。 如神仙过路,隨意应许。 又如自问自答,本性使然。 江枫一模胸口,不知为何,那片金色碎片,已然消失不见。 ps,除夕將至,也祝各位看官和家人们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过年啦! 第36章 有委屈能受,有委屈不能受 郭芍药今天趴在酒铺柜檯上,有些闷闷不乐。 昨天开张那热热闹闹的场面,才刚过了一天,就跟风云突变一样,一上午过去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她哪里知道,这乡下地方的买卖本就是晴一阵阴一阵,大多数人家就只是熬著,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好事。 可今天让她心烦的,不光是没客人。 一大早,掌柜的就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头写著:诚招厨师,薪酬四钱。 她出去扫地的时候,听见路过的几个人嘀咕,“四钱?这点钱能招著什么好厨子?” 郭芍药听了,心里更堵了。 四钱是不多,可那也比她这个跑堂的多啊。 她趴在柜檯上,连出门招揽生意的兴致都没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就这么点钱,一大早居然还真有三个人上门问询,这会儿都被掌柜的叫去后厨试菜了。 这让她连跟掌柜的谈涨钱的事情,都变得难以启齿了。 大当家跟她说过,往后要是下了山,跟寻常百姓一样討生活,就一定记住了不要轻易去求什么大富大贵,安安稳稳即可,世道底下,说不准哪天这天下就变了,现在落在手里的金银財宝,到那时就变得跟鸡屎鸭粪一样。 大当家还说,女子行走江湖,绝对不能恃宠而骄,也切忌不能自视甚低,盼望著其他人能照顾一二,这也就是说,有些委屈,即便是女子也是要受的。 所以很多时候,目光短浅,隨遇而安,甚至胆小怕事,不仅不是缺点,反而是一个很能拿得出手的优点。 郭芍药换了个姿势发呆,结果趴在桌上久了,手都有点发麻。 於是她站起身,在空荡荡的酒铺里耍了几拳,边耍边想,掌柜的有我这么个机灵聪慧又拳脚无敌的朋友,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正想著,门外进来几个人。 是几个中年汉子,乐乐呵呵的,大大咧咧往靠窗那张桌一坐。 为首那人肥头大耳,往柜檯上的菜牌瞟了一眼,扯著嗓子喊:“那个小丫头,过来过来!” 郭芍药走过去。 那人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语气很不客气,眼神更不客气。 郭芍药记下菜单,没有理会那种明显不善的目光,转身去了后厨。 掀开门帘,里头正热闹著。 江枫像个正经管事的一样,端坐在条凳上,面前站著三个来应聘的厨子,每人跟前摆著一盘刚出锅的菜。 第一个是个胖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看著挺老实,做的是一盘青椒肉丝。 江枫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刀工还行,肉丝切得粗细均匀,但你这肉丝炒老了,青椒也过火了……” 他又夹起一筷子,“你看这青椒皮都起皱了,吃著发软发烂,脆劲儿全没了。” 年轻人脸一红,连连点头。 第二个是个中年人,留著两撇小鬍子,做的是一盘炒鸡蛋。 江枫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油温太高,鸡蛋下去就老了,边都焦了,还有盐没炒匀,这一口淡,那一口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人一听,脸就拉下来了,“我说你小子才多大?你懂个屁的做菜?老子在丰州城最大的酒楼后厨掌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人家给我开的月钱是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得开开的。 “五两!” “你四钱就想请我?加钱!不加钱老子不干!” 江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第三个人。 那是个老头,看著得有六十了,头髮花白,脸上笑眯眯的,面前摆著一盘炒土豆丝。 江枫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脸色微微一顿。 “这土豆丝……切得不错,粗细均匀,刀工有底子。” 老人笑眯眯地点头。 江枫放下筷子,“但是,你焯水了?” 老人还是笑眯眯地点头。 “土豆丝不能焯水,一焯就软,炒出来没有脆劲儿。这是炒土豆丝,不是燉土豆块。” 老人依旧笑眯眯的,偏了偏头,把耳朵往前凑了凑,“啊?你说啥?” 江枫无语。 郭芍药憋著笑,把菜单往江枫手里一拍,“外头来客了,点了几样。” 江枫看了一眼,站起身,对那三个人说:“让让。” 三个人让开。 江枫走到灶前,点火,热锅,倒油。 他的动作不快,但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勺子在他手里像长眼睛了一样,油温刚好时下料,滋啦一声响,火苗躥起来,他手腕一翻,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那三个厨子站在一旁,眼珠子都看直了。 尤其是那中年汉子,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道菜出锅装盘,色香味俱全,江枫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端上去吧。” 郭芍药端著菜往前厅走,路过那三人身边时,下巴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脸上有光啊。 前厅里,那几个人正喝著茶等菜。 郭芍药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几位慢用。” 她刚要转身,就听身后“呸”的一声。 “这什么玩意儿!” 她回过头。 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用筷子挑著菜,菜叶子上,一条肉虫子正扭著身子,活生生的。 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郭芍药走近一看,那虫子扭得正欢,一看就是刚放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著那几个人。 明白了。 这是来找茬的。 那男人斜著眼看她,“赶紧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这菜里是什么玩意儿!我兄弟要是吃坏了肚子,你们赔得起吗?” 郭芍药自然是不会轻易去把那个毫无江湖经验的掌柜的喊来,她嘆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男人一拍桌子,“赔钱!” “赔多少?” “三十两银子!” 郭芍药站在一旁,突然笑了。 不是高兴,是这种下三滥的招式,土匪都不干,气都懒得生。 郭芍药淡然道:“没戏。” 男人愣了愣,隨即也笑了,“没戏?那我们哥几个,就把这酒铺砸了!” 他一挥手,几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哗啦一声,桌子掀翻了,盘子碗摔得稀碎,菜汤洒了一地。 郭芍药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说话归说话,你们竟然敢砸东西?” 男人不怒反笑,凑近一步,低头看著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 “呦呵,小马驹还挺烈啊?怎么,想去报官?我告诉你,老子衙门里有人!今天我们哥几个好心好意来你这吃饭,你就给上这个,还出言不逊辱骂我等,我砸了你的店都是轻的!再敢废话,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郭芍药深呼吸一口气,想起大当家的话来,强压下怒火,“你们若是觉得菜不好吃,大可以不吃,那虫子我说是你放的,反正你们也不会承认。把饭钱放下,以后別来了。” 男人跟旁边几个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弯下腰,凑到郭芍药脸前,几乎鼻尖对著鼻尖。 “你还想做生意?” 他伸手指了指空荡荡的酒铺。 “你就不动动你那个小脑瓜,好好想一想看一看,今天你这里来过客人么?” 郭芍药愣了愣,总算是明白过来。 那几个人得意洋洋,转身往门口走,男人还不忘回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明天见啊小丫头。” “为什么你们几个,不听別人说话呢?”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到有个瘦弱少年,正站在后厨门口,一手掀著门帘。 男人突然乐了,“你就是掌……” “动手。” 站在门口的几人骤然间站在原地,头皮发麻,腿肚子转筋。 因为他们眼睁睁看著那个小丫头一步就迈到身前,一拳轰出,先前那男人整个人像被一头牛撞上,猛地离地,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砸在地上,七窍渗出血来,已经没了知觉。 几人扭头一看。 女孩溜溜达达从身边走出去,走到躺在地上的男人跟前,咧嘴一笑,“掌柜的问你,为什么不听別人说话,你怎么不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听不听得见?” 那人一动不动。 “装哑巴?” 她抬起腿。 砰! 一脚。 那人连人带身后那面墙,一起凹了进去。 郭芍药拍拍手,转过身,走回酒铺。 走到那几个人跟前,她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桌子碗筷,还有外面的墙壁地面,赔钱,否则你们一个个,都得镶墙里。” 那几个人喉结滚动,使劲咽著唾沫,连句狠话都不敢说。 其中一个瘦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哆嗦著说:“姑奶奶饶命,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是,是斜对街的孙胖子让我们来的!他说你们这新店开张抢了他生意,让我们来搅和黄了……” 郭芍药听了,没吭声,只是回头看了江枫一眼。 江枫站在门边,笑了笑,对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厨子说:“走吧,再试一道菜,我就定了。” 那三个人面面相覷。 郭芍药拿起扫帚,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她扫著扫著,越扫越气。 突然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抬起头,对著那几个刚放下钱財,正打算逃命的背影,喊了一句。 “喂!” 那几个人肩膀一抖,僵在原地。 “过来扫地!” 第37章 武道一境 江枫最后留下的,是那个名叫李青莲的年轻人。 名字秀气的很,和他那副憨憨厚厚的胖乎乎面孔截然不同。 至於后厨试菜时还对江枫满眼不屑的中年人,和那个装聋作哑的老头,在看到那几个地痞流氓的下场后,连最后一道菜都没试完,就藉故溜了。 郭芍药后来私底下询问原因,江枫说那个中年人和那个老人,明显是一家子,估摸著是看中了酒铺的店面,打算至少安插一个人进来,再想办法做空掌柜,最后彻底將店面变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郭芍药一脸不解,就这么一个穷酸酒铺,还用得著这样的屠龙术啊,又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洞府宗门。 江枫苦笑回答,就是因为老百姓日子苦,才会想尽办法养家餬口,要不你觉得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是哪儿来的?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感慨,真是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邪,没什么分別啊。 李青莲背著个破行囊,站在柜檯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你们管我叫大勺就行,以前在黄鹤楼……” “黄鹤楼!?” 郭芍药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两眼放光,“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姓马的,叫……” “马卓资?” “对对对!” 郭芍药拍手道:“他原来在我们山……村子里当大厨。” 郭芍药差点把山上这两个字说出来,半个字都脱口而出了,才悬崖勒马。 李大勺挠挠头,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大厨啊?我俩以前在黄鹤楼都是打杂的,我洗菜,他抹桌子。” 江枫噗嗤乐了,“怪不得叫马卓资。” 郭芍药傻眼了。 她张著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不可能!” 她约莫实在是不敢相信,大当家也能被人骗。 小姑娘马上又反应过来,指著李大勺的鼻子“你不也是个打杂的!怎么也敢自称是厨子?掌柜的,他骗人,把他轰出去!” 新仇加上旧怨。 李大勺委屈巴巴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江枫,犹豫了半天,终於选择和盘托出,“不瞒二位说,这次来万德县,本来是应聘捕快……” “捕快?”郭芍药一瞪眼。 “但是!” 李大勺一抬手,神色郑重道:“捕快根本就不是我的追求!” 江枫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李大勺把胸膛一挺,“虽然在黄鹤楼没机会上灶,但是掌柜的,我的手艺您放心,只要是我看过一次的菜品,基本上都能復原个七七八八。” 江枫放下茶杯,满意地点点头,“既然这样,你现在就……” “我现在就去炒菜!” “你现在就把会的全给我忘了。” 李大勺正要擼袖子往后厨冲,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扭过头,目瞪口呆。 郭芍药死命憋笑。 江枫指了指柜檯上面的牌子,“记住那上面的菜。待会儿我全部示范一遍,你今天晚上全都学会。色香味跟我的相差在半成之內,我给你收拾房间,月钱按四钱算。” 李大勺眼睛一亮。 “学不会,咱就一拍两散。” 李大勺看著那一排菜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道:“我要是没学会……我炒出来的菜,能不能带走?” 江枫捂著额头,苦笑道:“你改名叫李大嘴得了。” 李大勺惊讶道:“你怎么认识我哥的?” 江枫也有些惊讶,“亲的?” 李大勺咧嘴一笑,“表的!” ———— 当天晚上。 后院厢房里,李大勺吃饱喝足之后,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呼嚕打得比打雷还响。 江枫没睡。 他在院子里练拳。 他给自己立的规矩,至少要每天练一遍拳,今日未打,明日便多加一遍。 就跟当年在厨师学校时一样,翻锅切墩那些基本功,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傅知道,三天不练,全天下都知道。 那时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功,翻锅一千次,切墩一小时,跟曲艺行的吊嗓子、压腿、练身段是一个道理,都是不进则退的功夫。 只是按部就班地打了一整套守山拳,尤其以其中第一二把劲的走桩最为严肃认真,现阶段对於第三把劲的如何发力,江枫尚且无法全然明白,但熟能生巧,总有融会贯通的一天。 练就一套守山拳之后,鬼使神差,江枫站在原地,又以极其轻微的移动轨跡,以及那种鬼魅莫测的呼吸方式,习练內家拳术。 守山拳与內家拳截然不同。 守山拳讲究大开大合,动作舒展,打起来虎虎生风。 但按照郭芍药的说法,真正对敌,动作幅度越小越好。 所以名义上守山拳是一种杀人技,其实本质上是打磨体魄的法子,反而內家拳自称內炼筋骨皮,真正施展清楚,杀人是最快的。 自从顶津县城门口那一別,这是江枫第一次正经练內家拳。 与眾人所言不错,江枫也认为自己的武学天赋並不算出眾,索性身体素质提高带来的眼力和记忆,令他可以以极快速度学会招法。 第一遍打得踉踉蹌蹌,第二遍顺了三四分,勉强能连起来,一直到第五遍,江枫对於內家拳才算是正式熟门熟路。 他站在原地,闭著眼,一动不动。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 如同被人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窗子,把外头的阳光放进来。 通透气感,便是如此。 他想起了郭芍药当初说的话:人身如仓廩,气血如穀物,需打熬筋骨,筛去糠秕,唯留精华,直至气血充盈、仓廩坚实。 此刻他站在那里,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里的气血,甚至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的位置和状態。 武道一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原来这就叫气血充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气息绵长而平稳。 他重新摆开拳架,开始打第六遍。 江枫如今练拳走桩,还到不了水到渠成,练拳就是练拳,一门心思淬炼体魄,以至於直到最后一遍全部打完,他才注意到郭芍药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台阶上,托著腮,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小姑娘见江枫收拳,煞有介事道:“打搅一名修士或是武夫的闭关修行,可是如同杀人父母的深仇大恨,要被人追杀的!” 江枫打趣道:“你还挺贪生怕死。” 小姑娘嘿嘿笑笑,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练得有模有样,有本姑娘三分样子了。” 江枫拱手道:“谢女侠夸奖!” 郭芍药摆摆手,又露出疑惑的神情,“可你后来打的那套拳,我怎么看不太明白?稀奇古怪的,一点都不漂亮。是这样?” 郭芍药站在原地,略微拧腕沉肩,先是紧紧抿起嘴巴,然后学著江枫刚才的动作猛然吐气,直到这口气即將彻底散尽的前一刻,这才猛然挥拳。 呼! 后院里骤然颳起一股劲风,吹得江枫衣襟猎猎作响。 郭芍药收起拳脚,打了个寒颤,“真彆扭。” 她一点没注意到,江枫站在对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遍。 就一遍啊。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可他哪里知道,空有其表和表里皆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境界。 要是让沈步知道,江枫这才练了两天,就已经摸到了武道一境的门槛,怕是要气得赶车时把马屁股都抽烂。 可惜此时此刻,酒铺后院的这个少年和这个女孩,谁也不懂这些。 这也让郭芍药在很久很久以后,都一直不放心自家这个泥腿子掌柜一个人行走江湖。 总觉得他会死在外面。 第38章 重修坟塋 郭芍药突然问道:“掌柜的,你又要出去?” 江枫正要进屋,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小姑娘撇撇嘴,“哪有先开张后招厨子的道理,再说还非要厨子按你的口味去做饭,这不是明摆著么?” 江枫笑了笑,没接话。 他能感觉到小姑娘话里的善意,还有那点藏不住的担心。 与刘砚书那种大不了一块投胎的洒脱不同,郭芍药大抵也才跟江枫相识七八天,远不是能过命的交情。 但江枫不愿去想她是真担心自己出事,还是担心这家酒铺开张没几天,就在你手里倒闭了,她又没处去,只能继续浪跡天涯。 很多时候论心不论跡,是一件很善良的事情。 江枫索性直言不讳道:“既然打算走武道一途,躲在这里勤加练拳,好比闭门造车,很难出头。所以我想去外面走一走,兴许能碰上些机遇也说不定。” 郭芍药脱口而出,“那我陪你一起去!” 江枫没好气道:“酒铺不干了?” 郭芍药一噎,嘴撇得更高了。 江枫从怀里摸出那枚桃符,在她眼前晃了晃,“真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我肯定请女侠救命。到时候你千里奔袭,从天而降,一路砍杀过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儼然一副女战神在世,然后在世人惊嘆的目光里,轻轻一笑,深藏功与名,多帅气。” 郭芍药眨眨眼,好像真看见那个画面了。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 第二天,李大勺就已经应徵上岗了。 江枫在柜檯前坐了一上午,直到看见食客们並没有对於今天的饭菜有任何非议,他这才安心,跟郭芍药叮嘱两句,又去了后厨指点两句火候,然后揣上那个从李虹那儿得来的钱袋,出了门。 钱袋里的银子,置办开张用的食材碗筷、上供的香烛纸钱,还有郭芍药的床单被褥,七七八八花下来,还剩大半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掂了掂,约莫还有十五两往上。 他先去了一趟铁匠铺子,高价请人打造了一把百炼钢的菜刀。 铁匠师傅有些眼神古怪,寻常人家打把精铁菜刀都能传三代了,至於用百炼钢? 奈何这个看上去寒酸可出手阔绰的少年银子到位,做生意哪管那么多,当即诺许戊时来取。 他又去了趟牙行。 这是城里专门僱人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江枫在里面待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又去了趟菜市口,这才出了万德县,一路往南。 一直走到一座小山岭前,他开始往上爬。 半山腰处,是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两座小小的土包,紧紧挨著,相依相偎,虽然没有碑,但土包上乾乾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 江枫站在那两座土包前,缓缓蹲下身。 他从竹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碟点心,一碟果子,一壶酒,三炷香。 按照万德县这边的规矩,上坟祭祖之时,都要先下跪磕头,然后再点燃三炷香,最后站起来,走到坟头靠西的那边,去把这一年的风风雨雨和所求之事说一说,求长辈庇佑,这个时候若是能掛一阵风,就说明长辈听到了,倘若还能蹦出个野狐野兔,那更是要返回坟头对面,多磕三个头的好兆头。 江枫点燃三炷香,郑重其事地举过头顶,面朝坟头,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离开地面之后,將香插在地上,最后打开那壶酒,轻轻倒在身前。 原主每年都是这么做的。 但江枫没有像別人那样,绕到西边去絮絮叨叨。 不是避讳什么,只是他单纯觉得人若真有来世,也不一定就是享福的,兴许跟这边一样受苦受累。 自己要是死了,有本事听见后人对自个儿嘮叨,真要是什么要紧事,估摸著在底下得把几十年的人情都搭上,帮不上忙更是於心不忍。 所以他也没说什么。 甚至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对著两座坟头,自娱自乐地说了句:“二老在那边好好的,多多享福,別操心。”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只是坐著,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天。 算起来,来这个世界也没多久,自己已经是丰和酒铺的掌柜、西巡司的看门人、靖南司的线人,三重身份,死在他手里的,至少也已经有两人二妖。 搁过去,想都不敢想。 很多人和事,才刚刚在自己面前展露一面,如冰山一角,江枫很不喜欢这种一眼看不穿的感觉,但他更不喜欢死。 既然暂时没本事跳出这方框,那就想办法在这里面活得久一些。 江枫摸了摸胸口,那片金色碎片,自从前天给大柳山娘娘上香之后就不知去处。 他猜想或许是娘娘显灵,把碎片收了回去,本来就是他人之物,原物奉还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並未多想,打开了系统界面。 【厨师名称:江枫】 【年龄:16岁】 【身体素质:15(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料理环境:极度污染】 【主动技能】 刀工: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请您儘量不要用刀!(学徒:83/100) 翻工:炒锅和炒勺在您手里的意义,只是在您手里!(学徒:96/100) 火候:听说过玩火尿炕么!(学徒:78/100) 白案:你擀的皮,也就是你亲妈不骂你(低级:102/200) 【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完成对食材的解构与分析,但能否完美处理,取决於厨师的手法和时机把握!(通用) 食能转化:將食物能量转化为身体机能,以强化身体素质以及技能水平!请注意!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通用) 【食物能量:0】 经小汤山一役后,主动技能除了【白案】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尤其是翻工。 当时把关德宝的精魂从老南瓜里顛出来的时候,竟然加了熟练度。 这让江枫忍不住多想,这四种技能,或许不只是厨艺那么简单,等熟练度再高些,处理起妖邪来,会不会有更稳妥的法子? 正想著,山下传来脚步声。 他扭头看去,一群匠人扛著工具,抬著两块崭新的墓碑,正往山上走。 江枫站起身,迎了上去。 匠人们干活很利索,铲草,培土,修整坟包,最后把两块新碑立起来。 江枫不放心,盯著他们忙活了小半天,直到太阳西斜,才终於满意。 两座小坟已经大变样了。 土包修得圆润规整,新碑立在坟前,夕阳的余暉落在上面,把那两行新刻的字照得发亮,坟周围的杂草被清理得乾乾净净,露出一圈新鲜的黄土,晚风吹过,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山野间那股草木的清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江枫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竹筐,下了山。 回到万德县时,天已经黑了。 他先去铁匠铺取了刀,那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轻轻一弹,嗡鸣声久久不绝,颇为满意。 他又去了趟车马行。 他不善骑马,只能租马车,跟车夫说好明日一早在城门口碰头,付了定金,这才往酒铺走。 推开酒铺的门时,夜已深了。 郭芍药趴在柜檯上打瞌睡。 李大勺仰面坐在桌边,张著嘴,鼾声打得比打雷还响。 江枫把两人叫醒,问了问今天的收成。 还不错。 他又叮嘱了几句,说自己明日要走,这些天铺子里的事,让郭芍药做主。 小姑娘拍著胸脯应下来。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江枫悄悄起了床,没惊动任何人。 他背上行囊,推开酒铺的门。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更夫打著哈欠走过,晨雾还没散,把远处的街巷笼罩得朦朦朧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掛上去的匾额。 丰和。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门口走去。 七月初三。 远走三里河村。 斩妖。 第39章 告山歌 江枫走出城门,有些意外。 城门旁边那棵歪脖子大槐树底下,竟停著一辆极尽奢华的金铜饰马车。 雕花车辕,朱漆厢壁,四角垂著流苏,车顶甚至还镶著一枚亮晃晃的铜镜。 这种车寻常只在婚嫁喜事时才能见到,富户娶亲、官家嫁女,才捨得拿出来撑场面,平日哪见得著这个? 更稀奇的是,如此华丽的一辆马车,前头拴著的竟不是高头大马,而是一头青骡子? 那骡子耷拉著耳朵,正低头啃著树根边的青草, 江枫第一时间四下张望,找昨日在车马行定好的那辆普通卷棚马车。 可就在这时,从那辆金铜饰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少年。 看著跟江枫差不多年纪,圆脸盘,一双眼睛亮得很。 他先是远远打量了江枫一眼,隨即满脸堆笑,小跑著迎了上来。 江枫还没说话,少年便兀自替他拿了行囊,咧嘴一笑道:“小哥,上车,咱们出发!” 江枫没动地方,朝那辆马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是不是弄错了?” 少年一脸篤定,“没错啊,您姓江,对不?” 江枫说道:“我记得昨天定下来的,是一位年龄不小的老马夫才对。” 小哥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昨晚上您刚走,临关门那会儿,又来了位主顾,指名道姓让我师傅驾车栽他去一个地方,当晚就走,我师父拗不过他,只好临时让我来接您的活儿。” 少年一打鼻樑,挺起胸脯,“小哥放心,我叫王遇,別看我岁数小,赶车已经有六七个年头了!去太和县,上山下坡,三百里路,我师父跟您说起码三天两宿,对吧?我给您赶车,两天两夜准到!我研究过舆图,哪段路能走快,哪段路得慢,心里门儿清,保准又快又稳!” 江枫看著他,又看看那辆马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我是去省亲,不是去接亲啊。” “行里就剩这一辆了,就这我还里里外外擦了半宿呢!马也没了,全派出去啦。不过这头青骡子您放心,我餵了整整一夜的草料,保管今日除了喝水歇腿,断然不会停路乏力。” 他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哥赶紧上车吧,我在里面备了小食和茶点,算是车马行招待不周,给您赔礼。” 江枫看了一眼那辆华贵得不像话的马车,又看了一眼那头专心吃草的青骡。 那头骡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喷了喷鼻子,甩甩尾巴,又低头继续啃草。 他再一扭头,王遇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跟早晨的太阳似的,毫无遮遮掩掩。 江枫哑然失笑。 这一路,怕是不会消停啊。 ———— 少年王遇是个地地道道的自来熟,碎嘴子,上了路嘴巴就没停过。 閒聊间听说江枫在县城里开著一间酒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掌柜,竟然连一次远门都没出过,他顿时来了精神,死活要把这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多多说给江枫听。 “別看咱们大虞西疆地广人稀,可每座山每条河,都有自个儿的规矩!” 他扬著鞭子,嗓门敞亮,“而且各处的规矩还不能乱,就比如咱们正走的这条濛河。” “听说这河里有一种鱼,背上长著翅膀,能飞出水面三丈高!要是有事求当地的山神,就得专门准备一只白鸡,还得专门用白茅草编织跪席才行。” 江枫有些奇怪,既然是途径河水,为什么却要祭拜山神呢? 王遇抽著青骡,大声回答身后车厢里的问题,“山水山水,自然是山在前,水在后,大虞朝敕封各地山水神祇,也是有品秩高低之別的,反正我小时候遇到什么事情,也都是喊话给山神老爷听,百试百灵。” 话音刚落,河面上哗啦一声!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水里窜出,直直跃起两三丈高,在半空里划了道弧线,又噗通落回水中,溅起好大一片浪花。 王遇指著那边,兴高采烈道:“小哥小哥,看见没有!” 江枫就差从帷帐里伸手,捂住少年马夫的嘴了,若真有山神水神,哪能当著人家面讲这种话。 可王遇好像毫不在意,反而放下鞭子,双手拢在嘴边,朝著不远处那座巍峨的高山,喊话道:“山神爷爷听我言,远路行人过山前,借你山路走一程,回头给你烧纸钱,哎嘿!” 调子悠长。 唱完之后,一阵微风袭来,吹动帷帐,少年春风满面。 江枫听得挺有意思,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段词是少年家乡的一种告山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来源久远。 江枫问他家在何处,少年毫不避讳地说,早先已经被妖邪袭击,爹娘和亲戚朋友都没了。 江枫心里一紧,正要开口道歉。 王遇却抢在他前头,笑著说:“就因为没了,才更要好好活著呀。要不爹娘在那边,也放心不下不是?” 江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我家乡也有首儿歌,算是一首换一首?” “好啊!” …… “小哥,你说的那个蓝精灵,真浑身上下,就连屁股蛋子都是蓝色的?” “格格巫又是什么?是不是很坏?” “蓝色的……很可爱么?就和蓝天一样?” “我听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海誒,据说也是蓝色的,蓝色的水……那我用那种水洗澡,我是不是就变成蓝精灵了?” 江枫扶额。 这大概就是活著的十万个为什么? 马车一路向西。 日头渐渐升高,把远处的山峦照得层次分明。 先是一片连绵的矮丘,覆著深浅不一的绿,像铺开的毯子,接著是陡峭的石山,裸露的岩壁在阳光下泛著赭红与青灰,山腰处偶尔点缀著几棵松树,再往远看,便是层层叠叠的黛青色山影了。 官道沿著山脚蜿蜒,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谷。 谷底有条小河,水流湍急,哗哗的水声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偶尔有几只大鸟从头顶掠过,翅膀展开比人还长,在天空中悠悠地盘旋。 江枫从车窗望出去,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他在资讯时代活了二十年,也没亲眼见过这般开阔的景致。 那时候出门是坐高铁飞机,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细看。 如今坐在这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反倒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这大好河山,西疆还算是贫瘠之地,真去了南边,恐怕风景更好。 所以江枫也没有催促王遇儘快赶骡子,少年早早戴上斗笠,日头一晒,话也少了些。 江枫没有特立独行,叫王遇停车,出去练拳,只是盘腿坐在车厢里,默默磨炼气息流转。 沈步教过,內家拳的气息流转,讲究的是心弦张弛有度,要让气息慢慢变成身体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再者,走在这宽阔的官道上,不比前些日子和刘砚书夜行荒郊野岭,据说大虞疆域里,只要带一个“官”字,就仿佛多了一层庇护,寻常妖邪轻易不敢靠近。 最重要的是,他对王遇很放心。 说不上来由,就像以前打车时,有些司机一照面,就知道自己可以安心在后座睡觉。 江枫相信自己的直觉。 马车翻过一道山樑,进入另一条山脉。 王遇抬头望了望远处一座形似燕子的山峰,又开口唱了起来。 “山神爷爷听我言……” 江枫询问,不是各地规矩不一样么。 王遇回过头,大大咧咧,“可我只会这一首呀。就像不管到哪儿,见面抱拳拱手总没错,再尊重点儿就跪下磕头,总不会出错嘛。” 江枫深以为然。 他正打算收回目光,余光突然瞥见官道旁有一个身影。 以他现在的眼力,能看得清清楚楚。 是个挑著扁担的行人,扁担两头掛著木箱,头上裹著一条深青色的粗布巾,上身一件褐色的短褐,下身是宽大的及膝短裤,小腿打著绑腿,脚下蹬著一双草鞋。 標准的农夫打扮。 可那身形却消瘦得很,跟寻常庄稼汉的粗壮截然不同。 马车渐渐靠近,那人的脸慢慢露出来。 竟然是个留著大髯的年轻人。 江枫放下窗帘。 大虞疆域万里,人相各异,没什么稀奇的。 马车轔轔向前,很快把那个挑担的身影甩在后面。 王遇甩了个响鞭,青骡子跑得更欢实了。 江枫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鬼使神差的,官道旁那挑著扁担的大髯年轻人,抬头望向远去的马车。 好俊的车,还配了头骡子。 车帘隱约透著光,能看见里面那个少年的轮廓。 肯定是个口味独特的。 有钱人啊。 第40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晌午时分。 马车停在官道旁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得很,几根木桩撑起一片茅草顶,底下摆著几张方桌和七八条歪歪扭扭的条凳。 江枫在靠边的条凳上坐下。 “小哥,听您说,您家里人在太和县?” 王遇主动提起茶壶,拎著两个大茶碗过来,先给江枫倒满,又给自己倒上,一屁股坐在对面。 他端著茶碗,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儿的烧饼和板面可出名了,您吃过没有?” 江枫摇头。 他自然是没吃过的。 他此行是去三里河村,但总不能长鞭一甩直接杀过去,得先在最近的太和县落脚,一来安顿好车马,再来也可以问问三里河村的情形。 他喝了口茶,隨口道:“我爹老家在那边,我倒是从来没去过,到了太和,我请你吃。” 王遇一下子抓住桌沿,身子往前探,“那可太好啦!要是好吃,我还能买一些带回去,给师傅尝尝!” 正说著,棚子后头的布帘一挑,走出来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手里端著两张白饼和几块黑乎乎的咸菜。 老者把碟子往桌上一放,笑著问:“两位客官,茶还够不?” 江枫点头道谢。 老者看了看江枫,又看了看王遇,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两位客官,可是去太和县?” 江枫点头。 老者拿起搭在灶边的抹布,慢悠悠地擦著桌上的水渍,隨意说道:“既然去太和县,我倒是建议你们可以绕一点小路,去章莪山拜一拜山神庙。” 王遇来了精神,“那里是求財灵还是求缘灵?” 老者打趣道:“那得看小哥你是想发財,还是想娶个媳妇了?” 王遇毫不避讳,“那当然是没啥求啥嘛!” 江枫实在忍不住,咧嘴一笑,对这少年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老人也哈哈大笑起来,“小哥真有意思,不过那座山神庙,可不是以灵验而闻名的。” 王遇一听,顿时蔫了,撇撇嘴,“不灵验啊?那去干啥。” 反倒是江枫有些好奇,询问情况。 老人解释道:“那座山神庙啊,据说是供著一位开国大將,叫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年跟著太祖打天下,立下过赫赫战功,朝廷追封,敕为山神。” 他指了指东边隱约可见的山影。 “可当时敕封的时候,他自己却立下规矩,在他辖境之內,也就是整条崇吾山脉,严禁以武犯禁,甚至也因此,还特意把『崇武山』改成了『崇吾山』。” “这边的老百姓啊,若是真遇到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纷爭,或是什么更糟心的恶事,只要是让他指著山神庙的方向发誓,就没有不说真话的,比衙门都管用!” 王遇眨巴扎巴眼,“这么厉害啊。” 江枫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朝那山神庙的方向望了一眼。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最高处那一道,隱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老板,来壶茶!” 一声吆喝从棚子外面传来。 几个人扭头看去。 之前在官道上见过的那个大髯年轻人,正肩挑扁担,一步一步朝茶棚走来。 江枫一眼认出,那把浓密的大鬍子实在显眼。 年轻人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靠在一旁的木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坐下之后,头也没抬,就开始揉肩膀,揉完肩膀又去揉小腿,两只手轮流忙活,眼睛半眯著,像是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江枫收回视线,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王遇倒是一直盯著扁担两头沉甸甸的木箱,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这么热的天,扛这么沉的扁担,怕是不热死也要累死了。” 江枫摇摇头,没接话。 各人有各人的路,用不著隨便评判。 就著茶水吃完白饼,两人起身继续赶路。 王遇扬鞭前,衝车厢內喊话:“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的,照理说应该还会更早一点到达,小哥在车上好好休息,若是睡著了,需不需要我叫您起来?” 江枫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我不打紧,你看车马情况,如果需要休息,隨意找个平地即可,有事我会叫你。” “好嘞!” 王遇一甩鞭子,青骡子迈开蹄子,马车轔轔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结果“天气不错”四个字说出去还没半个时辰,就风云突变了。 先是一两滴雨点砸在顶棚上,接著越发密集,眨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 王遇心里叫苦。 偏偏他选择走的是一条小道,人跡罕至,两边儘是光禿禿的石崖,偶尔有几棵树,也多是枯死的,別说躲雨,连个遮头的地方都没有。 江枫坐在车厢里,听著车棚上噼啪作响的雨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被雨淋还是小事,若是引起山洪,那才是要命的。 他掀开帘子往前看。 王遇已经披上了蓑衣,咬著牙往前赶,雨水顺著帽檐往下流,他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眼睛却死死盯著前路。 江枫有些担心,就算是这少年能扛得住,那匹骡子已经蹄子打滑了好几次,没办法一直走在这种泥泞的山道上。 偏偏少年虽然看起来和善,骨子里偏执得很,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一直往前走,总觉得再走一段就能走出这片山坳。 可天色昏暗,速度又慢,前方长路漫漫,没头没尾,即便王遇知道这条路究竟多长多远,其实心里也不踏实。 江枫看著他的背影,突然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王遇浑身一僵,头也不回,声音从雨幕里传来,带著点焦急语气喊:“小哥你別担心啊,再走走,再……” “没关係。” 雨势太大,其实王遇並未完全听清,但当他扭过头来,正好对上江枫那张带著笑意的脸。 少年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一下子便鬆了。 他有些愧疚,眼眶发酸,不知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若不是他自作主张走上小道,走原本的宽敞官道,断然不会如此,现在非但没能节约时间,反而可能拖延更久。 没办法交代。 真的没办法交代。 可江枫却始终是一副淡然神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去前面看一看,若是能找到躲雨的地方就继续,若是没找到,咱们就掉头回去,山里不比外头,一旦出事,很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王遇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我去看看,小哥您在这等……” 一件蓑衣从车厢里递了出来。 比他自己那件厚实多了,內里还衬著棉服,那些蓑草缝得密密实实的,滴水不漏。 这是赵金生留下的,江枫昨夜改过,把原本太长的地方裁剪下来,补在了別处。 王遇心头一暖,换上蓑衣,“那您在这等著,我去前面探探!” 他跳下马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江枫坐在车厢里,静静听著外面的雨声。 身体素质提高之后,这种骤寒的天气对他已经没什么影响了,面色如常,心跳平稳。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 一个不同於王遇的脚步声,从雨幕里传来。 江枫掀开窗帘一角,往后面看去。 很远的地方。 又是那个大髯年轻人。 此刻他浑身湿透,嘴唇发青,一步一个趔趄地走在泥泞里,那条扁担压在肩上,摇摇晃晃。 年轻人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原本是看那富家公子的马车也往太和县去,正巧与自己同路,想著跟车辙走总没错,结果到了岔路口,一边是宽敞的官道,一边是近便的小路,他犹豫了一下,心想自己人不生地不熟,人家公子哥都敢抄近路,自己还怕什么? 然后就成这样了。 真是……人不可偷懒犯閒啊。 正想著,年轻人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他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帘,看见了那辆华丽马车。 还有车窗里探出的少年,正朝他挥手。 “进来躲雨!” 年轻人脚步迟疑,隨即快步走了过去。 江枫收回视线,心里也有些纳闷。 骡子再怎么慢,也比两条腿快得多。 就算自己和王遇偶尔下车撒个尿,有过几次短暂歇脚,这年轻人能一直跟在后面,最起码也是一刻没停,若不是真有急事赶路,那就绝对是个倔脾气。 但这些都不是江枫伸出援手的真正原因。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原主在爹娘死后卖掉祖屋,差点流落街头沦为乞丐,当时也是赵金生在夜里,把他叫进酒铺,给了个落脚的地方。 反正大家都是赶路。 这个瞧著也很穷困潦倒的年轻人,真心怀叵测,早晚都会动手,没必要非得违逆本心。 实在不行,拉著王遇跑唄。 年轻人快步来到马车旁,刚刚把扁担放在车上,掀开车帘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一只脚迈上去,另一只脚却停在了半空,久久未落。 车厢里舖著厚重的毡毯,四壁镶著暗红色的木板,纹路细腻,漆面光滑,顶棚上吊著一盏灯笼,最里侧摆著一张与车厢底部相连的方桌,桌旁甚至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铜炉。 年轻人傻在那里,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头一回进城。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官道上,远远看见这辆马车时的念头,他活了二十多年,不是没见过马车,就算是花车也不过是木头架子刷层漆,那就算不错了,跟这个相比,全然拿不出手啊。 后来在茶棚里,他又偷偷打量过这少年,跟旁边那个咋咋呼呼的小马夫比起来,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现在自己浑身湿透,水还在往下滴,裤腿上沾满了泥,泥水洇开,在人家那暗红色的毡毯上留下个黑乎乎的印子。 年轻人突然有些自惭形秽,酸涩涩的,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开始打算要不要调头就跑。 可还没来得及转身。 那少年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把他按坐下来。 年轻人还没回过神,就听那少年指著四面八方的精美装饰,带著一股子兴奋劲儿,问道:“好看吧?” 年轻人低著头,没说话。 “我也是头一回坐这么好的车!” 年轻人下意识抬起头。 少年蹲在他面前,拿著火摺子在点那个小铜炉,橘红色的火苗躥起来,映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往常哪能见过这个啊?” 那少年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来,咱俩一块儿感受感受!” 第41章 夜问古宅门 车厢外,大雨滂沱。 车厢內,暖意盎然。 年轻人忙不迭起身,抱拳拱手道:“在下魏乘,循州东樵山人士,游方至此,多谢公子雨中搭救,此恩铭记。” 江枫屁股刚挨上座位,只得又站起来还礼,“不敢不敢,举手之劳。” 两人重新落座。 攀谈几句,江枫才发现,这位来自南疆的魏乘,之前竟从未来过大虞西疆。 这倒不稀奇,西疆贫瘠,东西北三疆的百姓向来不愿涉足,若非公干省亲,谁乐意往这穷山恶水跑?肯来的,要么是那些踏遍山河的访山人,要么是徒步苦修的修士。 可眼前这位,既不像访山人,也不像苦修客。 前者讲究的是搜奇访胜,遍览人文风物,可整个西疆能入他们法眼的,拢共不过六七处,后者讲究的是苦其心志,越苦越修,哪会安安稳稳坐在这马车里躲雨? “东樵山……” 江枫念叨了一句,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东樵山上有丹仙,哪里有疫病横行,瘴癘肆虐,或是山中出了害人的毒瘴,水里生了催病的恶虫,只需一封书信送去,便有丹仙驰马而来,以灵丹符水驱邪治病,救一方百姓於水火。” 江枫突然瞪大眼睛,“你该不会就是吧?” 魏乘连忙摆手,汗顏道:“修行尚浅,尚未正式录入东樵山道牒。公子说的那些,是我师长前辈们的本事,我差得远。” “见习丹仙也是丹仙啊。” 江枫一脸认真,“臭鸡蛋就不是鸡蛋了?” 他竖起大拇指,神情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敬意。 这份敬意可绝对不是客套,对於这种治病救人的行当,他打骨子里是敬重有加的,再加上穿越前,经歷过几次举世震惊的生死大难,知道敢於出手救人,比什么都金贵。 魏乘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二人继续攀谈,江枫这才知道魏乘这副寒酸打扮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一路上,他但凡遇见病患,实在是做不到坐视不管,可山里人家穷苦,拿不出诊金,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只能自己掏钱抓药,从东樵山带下来的那点盘缠,没走几个州县就全换成了药材,连身上那件像样的长衫都当了。 “钱財乃身外之物,身外之物……” 见习丹仙不停念叨。 江枫憋著笑,又看了看他那把鬍子。 魏乘看出他眼神里的意思,无奈道:“天生的,越剃越多。我十五岁那年一狠心颳了个乾净,结果半个月后长出来,比原先还密一倍。”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苦涩,“行医这几年,因为这把鬍子,没少遭白眼。有些病患见了我,第一反应是关门,以为是哪个山匪下山劫道来了,便只能是儘量瘦削一些,多一些和善。” 江枫没忍住,笑出了声。 魏乘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气。 二人既然都要西行,江枫以省亲为由,魏乘则是受人所託,去一个名叫阴山的地方找人。 江枫不知这阴山在何处,但想来王遇应该晓得,便自作主张,邀魏乘同行。 知晓江枫其实也並非是个富家公子的见习医仙魏乘,也有些一见如故的念头,反倒更放鬆了些,便欣然应允,甚至主动开口:“若不介意,我可为江掌柜诊一脉。” 他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寻常香客上山求医,百两银子才能求一次悬线诊脉。若是面对面望闻问切,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天底下头號大財迷江枫眼睛都亮了,自然是不会放弃这种出门捡钱的机会,立刻擼起袖子,把手伸过去。 魏乘三指搭上寸关尺,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眉头微微皱起。 江枫心里咯噔一下,这表情,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魏乘睁开眼,沉吟道:“江掌柜尺脉浮散,关脉虚芤,三部九候皆有躁动不寧之象。气血看似蓬勃,实则如无根之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根基不稳,外强中乾。” 他顿了顿,看向江枫,“公子可是习武练拳之人?” 江枫点头。 “体魄打磨得確实不错。” 魏乘突然话锋一转,“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当心。人身如堤,气血如水,你如今气血躁动,堤坝虽高,根基却虚。若再一味以刚猛之法练拳,如同以重锤擂堤,迟早要衝溃那最后一层屏障。” 他想了想,反倒说出一个与所有人截然不同的观点,“若有机会,不妨试试练气。不图境界高低,只求以此补足先天气的亏空,若能成,活到百岁不是难事。” 医者以续命为先,修为何足道哉。 江枫揉著手腕,苦笑著嘆了口气,“要这么容易就好了。” 魏乘若有所思,目光落在江枫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车帘猛地被人掀开,一张湿漉漉的少年脸庞探了进来,大口喘著粗气。 可王遇看到魏乘时有些发愣,在获得江枫的允许后,这才说道:“小哥,我估错路了,往前走,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出这山坳。但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有条下山往北的小路,尽头隱约有火光,我去望了望,约莫三四里外,有一处宅院。” 他抹了把脸,“您看是掉头回去,还是去那宅院避一避?” 江枫想了想,先让王遇进车厢暖和著,自己取下一盏灯笼,掀帘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下王遇和魏乘大眼瞪小眼。 少年似乎对这个阴魂不散的大髯年轻人观感不佳,脸上明明白白写著“不欢迎”三个字。 魏乘年长些,倒是不在意,只是偶尔把手放在铜炉上取暖时,余光瞥见王遇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有些奇怪,这孩子怎么对我这么大敌意? 雨势滔天。 江枫站在车辕上,举目远眺。 以他如今的目力,也只能看见一片灰濛濛的雨云压在山头,风不大,推不动这满天的雨云,半点没有停的意思。 他把灯笼掛回车前,掀帘进来,乾脆利落道:“就按你说的,去宅院避雨。” ———— 马车重新启动。 大雨如注,山坳小路上,一盏灯笼在雨幕中微微摇晃,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里起伏,隨时都会被掀翻,吞没。 不到一里,灯笼就灭了。 王遇只能靠车厢里透出的那一点点微光,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硬著头皮往前赶。 也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还真出现一座宅院。 像是州郡城里殷实人家的宅子,门前立著两只小小的石狮,但比寻常官宦门第要小巧得多,也没那股张扬的气势。 只是门上既无春联,也无门神,光禿禿的两扇黑漆木门,在雨幕里透著几分说不清的冷清。 王遇披著蓑衣跳下车,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扑到门前使劲拍打。 “有人吗!开门啊!” 雨声太大,他也不知里面听没听见。 拍了许久,那扇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连门栓都没放下。 恰在此时。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把天地照得惨白!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枯槁苍老,紧闭双目,被惨白的亮光一照,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鬼啊!” 王遇惨叫一声,踉蹌后退,一屁股摔在雨地里。 这张骤然而出的老者脸庞,在雨幕里一晃,別说是孩子,自认胆子极大的江枫,掀帘探头,也结结实实嚇了一跳。 魏乘更是下意识掐起手指,神情凝重。 眾人望著那扇半开的门,还有门缝里那张脸,心里不约而同浮起一个念头。 这宅院里头,未必比外头的风雨天地来得安生啊。 第42章 闹鬼? 目盲老者身形佝僂,手举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门內,闭著眼,也不说话。 王遇年纪小,胆子更小,见了这阴森瘮人的老者,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雨地里爬起来后,便一直歪头看著向江枫,只觉得站也不是,跑也不是。 这位少年自小喜欢看些志怪小说,尤其是那些精怪害人,天师斩妖的爽快故事,县里有地方搭台唱戏,甚至每逢中元还有那种在山中给鬼唱戏的,那时候,其实长辈是明令禁止让晚辈去那种地方听戏,可王遇总爱远远听著,有时候还特意盯著空空如也的台下,盼著能看见些什么。 可他再敢看这些,等实际碰上这种鬼气森森的郊野古宅,就跟荒冢哀坟似的,风雨飘摇,天寒地冻。 少年还是害怕。 害怕极了。 江枫跳下车,故意没披蓑衣,任由雨水打湿衣衫,以手遮脸,小跑著来到门前,语气诚恳道:“深夜造访,我这朋友不懂礼数,给您赔不是了。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借住一宿?外头的雨实在太大,我们这几人里,已经有人淋了一路,还望老人家帮帮忙,就当是救命了。” 目盲老者皱著眉头,满脸皱纹堆叠,昏暗天色下几乎分不清哪是眉头哪是眼睛。 他张开嘴,用一种与万德县口音不甚相同的拗口方言,好像在问什么。 西疆各地方言大抵相通,却也不完全一致,有时候两人隔河对话,谁也听不懂谁,也是常有的事。 江枫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学著又重复了一遍。 老者明明闭著眼,却偏偏转过头来,像是正对著江枫的方向,也学著江枫的口音,慢吞吞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江枫自称万德县酒铺掌柜,来此地寻亲,介绍王遇是请来的马夫,车上那位,则是路遇的农夫。 “马夫?这般年纪……” 他笑了笑,不知道又在叨念了什么,隨即后退几步,砰地把门关上。 正当江枫几人以为无望时,大门又缓缓打开,老者早已侧身站在一旁,让出道路。 “既然如此,几位就请进吧,马车可从侧门进后院,那里有马厩,可以遮风避雨。只是几位记得进门之后,在各屋休息便是,不要隨便乱走,后院是家眷居所,不便待客。房內有炭盆火炉,几位一切自便即可,过了今夜,雨停了,就赶紧离去吧。” 江枫也不管这人是看不看得见,抱拳致谢。 王遇小跑著去赶马车。 魏乘下车后不忘担起那副扁担,跟著江枫走入大门。 老者关上大门,砰然关闭,震得门楣上的水珠飞溅。 他又缓缓走向侧门,让进马车,伸手摸了摸车厢,呵呵笑道:“这般华丽马车,走在荒郊野岭里,是最容易招惹游魂野鬼的,听说有位嫁衣女子,常年游走人间,等待如意郎君上门接亲,你们可曾碰到?” 王遇早已抖如筛糠,安置好马车,忙不迭小跑过来,不敢在院子里瞎转。 这宅子著实不小,约莫是四进的院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青砖砌成,壁心浮雕著缠枝牡丹,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仍可见当年的精致。 转过影壁,便是前院。 江枫等人被安置在第二进院落。 这进院子方正开阔,四面建著堂屋厢房,以游廊相连。 游廊的檐柱间设有坐凳栏杆,檐下悬著鏤雕的掛落,图案是缠枝莲纹,院內地面以青红两色石砖铺就,青砖为路,红砖作饰,主次分明,井然有序。 老者即便走入游廊,依旧打著黑伞,手持油灯,身形很快被黑暗吞没。 驀地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將整个院落照得惨白。 王遇方才躲在江枫身旁,才敢稍稍打量院內景致,尚未收回视线,恰见那游廊尽头的老者正回过头来,一张惨白的笑脸,在电光中一闪而没。 王遇险些又喊出声,被江枫一把按住。 老者安排三人各住一间。 魏乘抱拳后,便去了相邻的厢房。 王遇死活不肯独自入睡,非要和江枫挤在一屋。 进屋之后,江枫用火摺子点燃炭盆,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 他环顾四周,伸手按了按床铺,被褥倒是没什么潮湿霉味,西疆本就乾旱,像今夜这般大雨,反倒是稀罕事。 王遇脱下蓑衣掛好,用毛巾擦著身子。 隨著屋里渐渐暖和,他的胆子也大了些,正瞧见江枫盯著窗户看,便顺著视线望过去。 窗外亮起一片油灯灯光,不知为何,却有些泛著血红,一张苍老的脸,就在那片红光里,沙哑的声音隔著窗纸传进来,“天色已晚,二位早些休息啊。” 差点又把王遇嚇死。 提灯巡夜的老者呵呵笑笑,蹣跚离去。 江枫一扭头,就看见王遇已经钻进了他刚打好的地铺,探出头,“小哥,我就睡了啊!您也早点休息!” 说罢,脑袋一缩,再也不出来了。 江枫无奈苦笑,左右看看,屋內並不算是完全封闭,但还是將炭火往离地铺远些的地方推了推,然后站起身,轻声说了一句我去隔壁商量一下明日的路线。 王遇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那小哥你赶紧回来啊,我就不等你了,隨即没了动静。 隔壁厢房。 江枫斜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道:“天王盖地虎。”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魏乘探出头来,左右张望,隨即一招手,“进来。” 江枫没动,一脸提防,“下面是什么?” 魏乘咳嗽两声,捂住嘴,回忆著两人先前在车厢里定下的暗號,小心翼翼道:“宝塔……镇河妖?” 江枫二话不说,闪身进屋。 魏乘关上门,转过身,一脸凝重道:“江掌柜,我刚刚想了想,今夜咱俩最好轮流守夜,我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你……你干什么呢?” 他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只见江枫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大堆蜡烛油灯,正拿著火摺子,把所有的烛火一盏盏点亮,放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剎那间满室通明,亮如白昼。 江枫布置完毕,长舒一口气,“还好隔壁几间房都没锁,可算是安稳多了。” 魏乘哭笑不得,“你这是打算让我一宿不睡了?” 江枫一本正经道:“你不懂,夜宿古宅,关灯是大忌,本想叫你跟我去一个屋睡觉,但害怕你没有这个习惯,又害怕你有这个习惯,你……你干啥呢?” 魏乘不知何时凑到门前,正用手轻轻抚摸著门框,眉头紧皱,借著满屋烛光仔细端详,“这门框上……好像有人刻画过符籙,但年头太久,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用途了。” 江枫闻言凑过去细看,果然,门框上隱隱约约有刻痕,几乎写满了一整圈,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要是刘砚书在,兴许能认出来,看来日后得跟他请教请教这方面的学问了。” 说罢,他回过头,却见魏乘已经跑到扁担旁,打开箱笼一阵翻找,片刻后,拿出一张符纸,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门上。 “这是我东樵山师门长辈用硃砂书的驱邪赤章,用以驱逐邪气,庇护佩符之人,威力显著。” 贴完之后,他懊悔地嘆了口气,“早知如此,我绝对不会贸然走上小路,进入西疆之后,就应该多多查看舆图,这样刚刚在山坳里,我便能找到一条更加稳妥的去处才对。哎,要这么说,我如果能在山里多学些望气之术,看见这宅子的第一眼,便能查其风水,推测吉凶,如今学艺不精,很可能让你我几人身陷险境也帮不上忙啊……” 江枫听著年轻丹仙的自责,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 他二话不说,指了指门上的符纸,又伸出手。 魏乘有些为难:“这……这符纸十分珍贵,我……” 魏乘犹豫片刻,还是又摸出一张,递给江枫。 江枫毫不见外接过符纸,凑到烛光下端详。 只见那符纸约莫三指宽,一掌长,质地坚韧,上面以硃砂绘著蜿蜒的符文,笔画繁复,首尾相连,隱隱泛著暗红的光泽,符纸边缘压著细细的金粉,正中盖著一方朱红大印,印文古奥,难以辨识。 他拿著符纸,二话不说离开厢房,片刻后去而復返,隨即一屁股坐在桌旁,“你们东樵山还有没有別的驱邪法器,现在可以全拿出来了。” 魏乘摇摇头,反而朝他伸出手。 “江掌柜,要不你借我点钱?我原路返回,把当掉的玉佩和法剑赎回来……” “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个屁的了!” 江枫一把拍飞他的手。 魏乘也不在意,反倒有些憧憬地轻声道:“我东樵山,真正的丹仙医圣,可不只是生死人肉白骨,连那些游荡在天地间的游魂精魄,都能医治,是真正的陆地神仙,下山一趟,都是能让各州名门望族爭相立像刻碑,享受香火的。更何况我东樵山號称第七洞天,第三十四福地,多少练气修士心嚮往之,想尽办法也要留在山上,就算留不下,也不肯下山,就在山里找个空地盘腿打坐,何等的举世闻名,要是知道我现如今连个古宅都不敢住,怕是祖师爷都要显灵,过来把我揍一顿了。” 江枫却摇了摇头,“你一路治病救人,散尽钱財,这才是大善,祖师爷若是在天有灵,只会抚掌而笑,岂会责怪於你?” 魏乘愣了愣,隨即弯腰坐下。 片刻之后,那张浓密鬍鬚遮掩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治病救人…… 他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著江枫道:“江掌柜,你想不想……” 江枫脸色大变,以武道一境体魄,毫不犹豫腾飞而起,“我就知道你小子……” “……练气?” “……” “誒?” ———— 大雨滂沱。 宅院门口的两座小巧石狮,在雨幕中静默矗立。 门房里,老者刚刚走进去,屋內烛火已经熄灭,黑洞洞的。 他摸索著点燃油灯,刚转过身,油灯又灭了。 老者咳嗽一声,再次將灯点亮,这才缓缓坐回床边,打算和衣而眠。 只是突然,大雨之中,又有拍门声。 老者嘆了口气,站起身,拿起纸伞,缓缓走出屋去。 屋內,那盏油灯静静地亮著,火焰纹丝不动,一片橘红。 可目盲之人,何以点燃油灯? 第43章 深闺有少女,十二楼五城 江枫从房樑上跳下来,回到桌旁坐下,脸上有些尷尬。 “刚才……好像屋樑上有阴气流动,我上去看看。” 魏乘腾地站起身,仰头往房樑上张望,“在哪儿在哪儿?” 江枫一捂额头,“走远了。” 魏乘鬆了口气,半点没听出江枫的话中之意,还有点纳闷,什么样子的邪风,能让这位年轻掌柜的,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下意识望向门口贴著的那道驱邪赤章,笔跡清晰,硃砂鲜亮,並无异样。 “江掌柜心思縝密,是好事。” 他重新坐下,“此地古怪,不得不防。若只是寻常山野游魂倒还好,毕竟是纯阴之物,就算山林阴气重些,常人只要心正神稳,再加上我这道赤章,自保应当无碍。怕就怕是成了气候的精怪妖邪。虽是阴属,却已修得阴阳调和,有了道行。我这赤章,到那时最多只能示警了,真要是大敌当前,撑不了多久。” 魏乘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不知江掌柜有没有注意到,方才那守夜老人,明明双目失明,却手提油灯。我琢磨著,那灯怕不是给咱们三人照路的。” 他抬起头,正对上江枫的视线。 江枫双手交叉抵著嘴唇,眼神有些古怪地看著他,没说话。 魏乘一拍巴掌,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事,“对了,练气!” “江掌柜,你想不想练气?” 江枫直言不讳道:“有人跟我说过,以我的体魄,並不擅长於练气,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天赋。” 魏乘摇摇头,一脸认真,“有没有天赋是一回事,练不练是另一回事。就像你可以不去考功名,但不能不识字读书。两码事,对不?” “只不过唯一区別是,你若练气,恐怕要捨弃掉你如今的武道修为,换句话说,相当於重修。不过你放心,我有把握通过练气,彻底治好你的先天缺损!” 江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练气这种事,寻常人恐怕终其一生也难有缘拜入府门,你我二人相遇不足两个时辰,我就占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可以说得来全不费工夫,说实话魏医仙,我若说半点不受宠若惊,肯定是骗你,甚至於自惭形秽,我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直视魏乘的眼睛,“我也跟你交个实底,练拳一事,我很上心,事关一些於我而言性命攸关的事情,绝非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么简单,若是分心练气,恐怕两样都难成。就像做买卖算帐,要讲利益最大化,有些细枝末节,该舍就得舍。” 魏乘听完,脸色忧愁。 他想起下山游歷期间,也曾遇到过一些拒绝医治的病患,虽然大多都已经是病入膏肓,饱受折磨,並不想再苟活几年徒增伤痛,与江枫的理由不同,但结果大抵是一致的。 魏乘嘆了口气,“江掌柜,让你练气是为了治病,对我而言,如同行针服药,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当然,你也有拒绝的权利。”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师父在我下山前曾讲:医道之难,不在不能医,而在不可医。起初我觉著这话太重,如今想想……” 他苦笑一下,没再说下去。 窗外雨声依旧。 若说江枫半点不可惜,那肯定是骗人。 只是他所言句句属实。 平白无故占这么大便宜,他也担心天道循环,会在別处让他吃个大亏。 福兮祸所依,以他如今的处境,周长英虎视眈眈,他不敢有任何超出预料的事情发生。 魏乘突然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执拗,“虽然如此,我倒是可以给你看方抓药,只是你愿不愿吃,我便管不著了,这话听著自私,不过嘛……” 魏乘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本心使然!你不让我干,我很难受啊!” 江枫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乐了,点点头。 魏乘得了应允,顿时精神一振,滔滔不绝起来。 “说起这练气一道,与我东樵山可是大有渊源。” “传闻极其久远的年月里,曾有两位得道仙人联袂腾云,路过我东樵山时兴致偶起,便落在山巔对诗。一人指著朝霞说:『人间有此白玉京,东樵见日鸡一鸣』,另一人接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吟罢抚须而去。” “这一幕恰被一位上山採药的郎中瞧见,心有所感,於山巔悟道,以炼丹之术为基,立下东樵山道统。自此世间修士,皆以此为根本,练气修行。” “炼气一途,如登楼入城,亦如渡关越界。十二重楼,是十二层境界,登高望远,五座城关,则是必须攻克的生死关隘,有名有姓,每破一城,方入一重天,连破城池,方能登临绝顶。” 他清了清嗓子,掰著手指头数。 “第一城,名唤『望仙渡』,依山傍水,坐落在世俗与仙途的交界处,此城之中,有三层楼,启门境、闻香境、拂柳境。”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二城,名唤『洗骨堰』,水汽瀰漫,虹霓横跨,三楼分別为洗髓、铸庐、定府。” “第三城,名唤『龙门渡』,为险峻关城,渊中云雾繚绕,深不见底,三楼为观潮、跃渊、凝丹。” “第四城,名唤『抱朴庐』,顾名思义,自然是竹篱茅舍,清泉流石,此城只含两层,蕴灵、羽化。” 魏乘最后张开五指,隨后又收回四指,“至於第五城,名为『天闕关』,坐落在极高极寒的雪山之巔,城门前是万丈云海,只含一层,名为穹极境,突破之后,便有天地大劫自九天倾泻而下,渡过者,推开天闕之门,失败者,身死道消,灵炁散归天地。” 魏乘一口气说完,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饮尽,心满意足。 然后他放下茶杯,等著江枫的反应。 结果等了半天,江枫也没说话。 魏乘这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江掌柜,你就不想说什么?” 江枫一脸平静道:“然后呢?” “啊?” “渡劫之后呢?” 魏乘瞪大眼睛:“自然是得道成仙,与天地同寿!白玉京!天宫!成仙!飞升!你知不知道白玉京是什么地方?!” 江枫慢悠悠地说:“你著什么急嘛……” 魏乘自认心性修为极高,几乎从不与人置气,可这一次,他是实打实有些气急败坏。 他二话不说,伸手一指点在江枫额头上。 “江掌柜,您应该好好看看书!” 江枫在那一瞬间,屏气凝神,腰背笔直,如老僧坐定。 ———— 大雨如注。 大门外,传来叩门声。 老者站在门內,沙哑著嗓子问:“有何贵干?” 无人应答。 只有砰砰的敲门声,一下,又一下,略显迟疑,有气无力。 “门外何人?” 砰。 砰。 “……莫要装神弄鬼。” 砰。 砰。 大门缓缓打开。 老者手持油灯,以盲眼望向门外,大雨滂沱,空无一人。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老者的脚腕。 老者低下头。 一道壮硕的身影趴在地上,浑身泥泞,背后背著一把大刀,艰难抬起头,有气无力道:“大爷啊,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真快饿死了,前胸贴后背的……” 老者面无表情,重重关上大门。 ———— 大虞朝风气开放,便是名门望族的闺中少女,亦可三五结伴,踏青游春,赏灯观戏,更有胆大者,女扮男装,出入书肆茶坊,与士子谈诗论画,丝毫不避。 女子可自行择婿,若遇人不淑,亦有和离之权,归家另嫁者不在少数,闺阁之困,早非寻常。 但这宅院最深一进,却藏著一座深闺绣楼。 门扉紧锁,窗欞钉死,如同一只精致的鸟笼,孤零零蹲在雨幕里。 楼內灯火昏黄,一个中年人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抚摸著床上少女的脸庞。 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温柔。 “鶯儿,爹是真心疼你……你娘走了,你就是爹的命……” 少女躺在床上,衣衫单薄,一动不动。 她的手腕上,拴著一根锈跡斑斑的铁链,另一端锁在床柱上。 第44章 水鬼 江枫捏著下巴,一脸匪夷所思。 按照魏乘的说法,他刚才那一指,是將东樵山的修行功法一股脑全传进了他的识海,往后他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搁著,跟翻书一样方便。 魏乘还很骄傲地补充了一句,若是道行不够的人做这事,受功之人轻则痴傻,重则一觉不醒,但他很有把握,绝不会让江掌柜一睁眼就谁也不认识了。 可江枫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揉了揉额头,终於开口说道:“你確定……没传错?” 魏乘咳嗽一声,目光微微偏移。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追问道:“你確定,你们东樵山那位开山祖师,那位传说中的葛祖、葛仙人,传下来的功法名字,就叫《东樵山巔对诗处採药人偶闻仙言遂悟道录》?” 魏乘把手伸到炭火上方烤著,不知是不是火太旺,罕见有些脸红,“我又没说我们祖师爷有文化,人嘛,总不能两样都占,对不对……” 江枫摇头苦笑,不再追问。 他与魏乘约好换班时辰,守夜地方就在这灯火通明的厢房里,另一人则去往邻屋休息,一来两屋只隔一堵墙,真有什么事也来得及照应,二来王遇年纪尚小,又淋了雨,也该让他好好休息。 不守夜的那人回了屋,也得警醒些,隨时互通有无,雨一停,不管出没出太阳,立刻就走。 安排妥当,江枫起身告辞。 魏乘送到门口,確认那道驱邪赤章无碍后,这才关好大门。 江枫站在游廊里,正要回隔壁屋,突然鼻翼微微一动。 一股淡淡的腥气。 是鱼腥味。 先前著急躲雨,没有闻见,此刻院內积水已深,又无风,那股腥气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隱隱约约。 江枫伸手到檐外,接了一小捧雨水。 雨滴在掌心慢慢聚成小小一洼,他低头看了看,又轻轻一倾,倒掉。 手掌上沾著一根细细的草。 江枫盯著手心里那根草看了片刻,默默攥拳,隨即不动声色,转身往王遇那屋走。 走到门口,他隨意抬眼,突然脸色大变! 原本服服帖帖粘著赤章的门板上,此刻竟空空如也! 他忙不迭低头,那张符纸不知何时已落入地面的水洼里,被雨水泡得软烂,硃砂洇开,字跡模糊成一团猩红。 而且,就在他目光落在那符纸上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气袭来,让人汗毛倒竖。 江枫没有动。 他保持著正要推门的姿势,目光余光扫过四周,游廊空荡荡,只有檐水滴落。 平静无异。 但江枫敏锐五感下,还是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 视线下移。 有什么东西,正在脚边积水之中,缓缓游走。 江枫眼神一凛,猛地抬脚,狠狠踩下! 这一脚下去,却不像是踩进水里,反而像是凭空踩在什么富有弹性的东西上! 积水之下,一团模糊的轮廓猛地凸起,像一条受惊的大鱼在水底挣扎,翻腾著,顺著积水表面一路滑出去,哗啦一声,在游廊另一头破水而出! 江枫抬头看去。 那东西通体透明,像是由积水凝聚而成,没有固定的形状,浑身上下翻腾涌动。 江枫没有犹豫。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去,脚踩积水,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正是沈步传授的內家身法。 气隨意转。 那一身拳意,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他欺身到那东西面前,根本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右手握拳,所有的力量凝缩在那寸余之中,轰然释放! 砰! 那东西浑身剧颤,隨即像是被砸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四散开来,化作无数水珠溅落一地。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返回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屋內地上的铺盖里,王遇腾地一下坐起来,瞪大眼睛,满眼惊恐,“怎么了怎么了!” 他大口喘息著,慌慌张张四下张望,等看清门口站著的是江枫,整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扑腾到江枫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怎么了小哥!出什么事了!” 江枫一脸古怪地看著他。 王遇被他看得发毛,使劲咽了口唾沫,“小哥你说话啊!你別嚇唬我啊!”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魏乘快步赶来,一脸凝重地询问原因。 江枫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符纸。 魏乘脸色微变,第一时间两手掐诀,指尖顿时亮起一点精光,举著那点光芒走进屋內,绕著屋子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他走回门口,俯身捡起那张符纸,在掌心摊平,细细看去,这才鬆了口气,“看符印並无烧毁痕跡,应该只是被雨打落。” 江枫紧绷的身躯微微鬆弛,转头看向王遇,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啊,你继续睡。” “这我还睡个屁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襠,有点难言之隱。 “二位要是没什么事……能不能稍微腾个地方,允我换身衣服……” 江枫和魏乘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屋子。 屋里马上又喊了一声,“別走远了啊小哥,我就带了一条裤子!” 江枫无奈苦笑,只虚掩上一扇门板,然后压低声音,將刚才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隨即问道:“魏医仙,你確定没事?” 魏乘沉吟片刻,轻声道:“应该是个借著这场大雨侥倖脱离河域的水鬼,游荡在积水里头,四处转转,没什么恶意,就算是你不出手,太阳一出,它也活不了太久。” “况且若是有阴邪之物侵袭,那赤章是会无火自燃的,依靠当中阳气阻拦邪物,就这么无端落地,想来应该无事。” 江枫琢磨了一下这个说法,问道:“水鬼……是什么?” “死在水里的人。” 魏乘回答道:“人在水中溺亡,精魂没能及时往生,因为某些执念留在原地,日子一久,沾了阴气,就成了水鬼。这东西其实可悲得很,很多连神志都留不住,只剩执念撑著。” “所以才有什么水鬼拉替身的说法,好把自己的执念渡过去,自己就能走,只是被拉的人,就得留下来,继续当那个水鬼。” “若是能一直忍住不拉替身,靠执念硬撑过百年,倒也有机会修成鬼修,只是那种,更加是人人喊打喊杀了。” 江枫四下张望,仍旧有些惴惴不安,“那张符纸,我若在炭火上燻烤乾了再贴上,还能有用处么?” 魏乘摇头,“效用肯定是大打折扣了。” “那也比没有强!” 江枫正欲伸手。 只见魏乘双手夹住符纸,轻轻一捻,一阵水汽升腾,那张符纸竟在眨眼间被烘得干透。 把江枫看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弃武从气了。 魏乘把烘乾的赤章往门板上拍,可那符纸像跟他作对似的,沾一下就掉,沾一下就掉。 试了几次,他索性放弃,把符纸对摺,夹在了门框的缝隙里。 江枫盯著那道符,问道:“这玩意儿,多少钱一张?” 魏乘知道江枫是生意人,看见什么都要算笔帐,倒也不奇怪,认真答道:“我这张是我师父亲手所画,有价无市。不过东樵山下有不少专门替人画符的符师,三境以上,也就是步入第二城的修士抄录的符,就已经有了威力,根据功效不同,驱鬼符或是赶路符,大概五到十两,就能买到一张。当然修为越高之人抄录的符籙,价格也会高些。” 江枫点点头,如此说来,当初刘砚书所写的那张驱邪符,应该和普通擦屁股纸没啥区別,纯属心理安慰。 但他对画符这事儿,还真起了几分兴趣。 这种东西,就跟穿越前女子防身的辣椒水一样,再往前数几十年,那时候治安不好,车上都得备条铁棍,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更何况来到这里,很多事情都不能说是封建迷信,那些寻常人家贴在门上的门神福字,甚至是衙门匾额,官道界碑,听说都是有真法力的。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然后嘆了口气。 自己还是穷。 符籙一道,就算自己当不了修士,没办法学会,花钱买个几百上千张,遇到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跟撒纸钱似的往它脸上那么一扔,管你几境修为,全给我滚去投胎。 誒。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可以花钱买符……那我为什么不直接请个保鏢呢? 他再看向魏乘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魏乘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短褐。 就在这时。 一阵吸吸溜溜的声音,从院落那头传来。 江枫和魏乘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汉子,正沿著游廊慢悠悠地溜达。 他身后背著一柄宽阔大刀,手里则捧著一只大碗,碗里冒著热气,另一只手握著筷子,边走边往嘴里塞麵条,那吸溜声就是他吃麵发出来的,毫无遮掩。 他见两人望过来,很是捨不得地咬断了嘴里那根麵条,一边嚼一边扬起夹著筷子的手,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他说什么,江枫和魏乘都没听清。 但两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俩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 老者缓缓走在漆黑的游廊里。 他没有回门房,而是走进了第三进院子,在廊柱旁坐下。 四周一片漆黑,大雨滂沱,噼里啪啦作响。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眺望第四进院子的方向。 曾几何时,那里传出的动人笑声,美如鶯歌,早已消失不见。 想来已近六十年光景了吧。 第45章 逐利郎 江枫隔著院落,喊了一声,“麵条哪来的?” 胖汉子用大拇指冲身后指了指,“前院厨房,那大爷让我自己整。” 江枫抱了个拳,扭头看向魏乘,询问道:“魏医仙,咱修仙练气的,不至於辟穀吧?” 魏乘慢慢摇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肉,你能吃不?” 魏乘点头,更糊涂了。 江枫呵呵笑笑,“那我就放心了,一路上没咋吃饭吧?你给我治病,无以为报……就这个了!” 说罢,没等魏乘有所反应,他又朝那胖汉子问了问厨房的確切位置,摩拳擦掌地跑了过去。 魏乘和对面那胖汉子面面相覷。 胖汉子低头又扒拉了一口面,也没往屋里进。 他就这么斜跨在栏杆上,一边吃麵一边等,他也打算看看,刚才那个看起来脑子进水的少年,究竟想做什么…… …… “好次!太好次了!” 那间灯火通明的厢房內,桌上摆满了香气四溢的鸡鸭鱼肉。 胖汉子把大刀斜倚在墙边,一手鸡腿一手馒头,腮帮子鼓得溜圆,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 要说这大宅院的厨房,確实比酒铺那个宽敞得多,江枫先前摸到地方,一推门,眼前直亮。 比起宅子里那些空荡荡的屋子,厨房里倒是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笼子里关著活蹦乱跳的野鸡野鸭,水桶里养著足有两手长的大鲤鱼,江枫四下寻摸了一圈,反倒没见著什么青菜。 他本打算跟那巡夜老者打个招呼,结果转了一圈没找著人,也就只能先自作主张了。 他先用【食材洞察】瞧了瞧,確认那些野鸡野鸭都是正经的野鸡野鸭,然后便请出了他那把已然开刃的百炼钢刀。 魏乘原本实在是满腹狐疑,又有点担心这位年轻掌柜的,可別是被那水鬼附了身,小跑著跟了过去,结果站在门口,看著江枫那副大刀阔斧的架势,直接目瞪口呆。 片刻之后,魏乘身边多了个不停咽口水的汉子。 又片刻,同样表情的王遇也凑了过来。 三人以十足的敬仰神色,对屋內那位正忙活的厨师行注目礼。 本来江枫只想杀条鱼,毕竟没有提前打招呼,此举颇为无理,奈何门口那那三位死命让他再多整几样,说主人家要是不乐意,大不了多给点银钱。 连魏乘都带头往灶台上拍了一锭银子。 江枫没法子,只好照办,一顿饭下来,以他的手艺,也就刚过了一个时辰。 那胖汉子吃相是真差,就连魏乘原本是个慢条斯理的性子,约莫是饿狠了,也跟著一手拿馒头一手举筷。 倒是王遇,先前那一下著实把他嚇得不轻,胃口也不太好,只吃了两口鱼肉,鱼汤倒是灌了好几碗。 江枫这顿饭,一多半的原因,是为了还魏乘的传功人情,他自己虽然无法用普通食材充飢,但味道还是能尝的,打打牙祭也就够用了,至於其他二人,反正食材都是主人家的,本就是借花献佛,没有拒绝的道理。 “要是有酒,那可更带劲了!” 胖汉子一抹嘴,大大咧咧问道:“看你的走路步点儿,你这功夫练得可不咋地,刚摸著一境的边儿,不过这饭做得倒是挺板正!” 江枫笑了笑:“也是刚学拳没多久,勉强能外出自保罢了。” 胖汉子一撇嘴,“这话说的,就跟你学厨子能从上辈子学起似的!真是好赖话听不懂。” 魏乘吃饱喝足,在一旁笑道:“江掌柜年纪轻轻就在家乡开酒铺,手艺自然是拿得出手的。” “那可正好!” 胖汉子一把抓住江枫的手腕,只是马上意识到自己双手油腻,又悻悻然鬆开,在胸前衣襟上擦了擦,乐呵呵道: “我叫章其,乾的是逐利郎的营生,满大虞跑,专抓朝廷通缉的要犯换赏钱。你就跟哥哥我一道走,路上我指点你武道,你给我做饭,要是赶上抓人的时候你搭把手,不管出力多少,赏钱咱俩平分,保准比你在这穷乡僻壤开馆子挣得多!咋样?” 没等江枫答话,他一抄手把那把大刀拎起来,本想挽个刀花显摆显摆,结果手上实在太油,刀柄出溜一下脱了手,鏜啷啷扎进床架子上,刀身嗡嗡直颤。 胖子一点也没觉得害臊,手中无刀,照样比划了个夜战八方藏刀式,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又啃了口馒头,含含糊糊道:“老话说得好啊,出名要趁早,你小小年纪,不趁著这时候扬名立万,等以后再著急就晚了!” 江枫挠挠头,“高台唱戏,您可是抬举我了,我这人没啥大出息,练拳也就是为了保命,您要是爱吃我做的饭,万德县丰和酒铺,隨时来,管够。” 胖子打眼瞅了江枫一眼,“你小子岁数不大,说话咋老气横秋的呢?听著不像夸人,但倒是对我脾气,你既然不乐意,我也不强求,这顿饭,算我欠你个人情!” 胖子啪地一拍桌子,“我章其的人情,可值老鼻子钱了!” 结果这一巴掌下去,桌上那盘剩了大半的炒鸡,啪嗒一下扣地上了。 魏乘心疼得直咧嘴:“浪费粮食啊!” 闺房高阁之中。 男人坐在床头,手指轻轻梳理著少女的长髮。 他低声呢喃:“鶯儿,爹今天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你小时候,追著院里的蝴蝶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可大声了,爹把你抱起来,吹了吹,你就不哭了……”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隨即眉头一拧。 並未抬头,只是脸微微偏了偏,目光穿过窗欞,直直望向前院的某一处。 厢房里。 章其正跟江枫他们閒聊,可聊著聊著,突然皱起眉头。 他先是低头看向那盘子炒鸡,然后又朝门口看去,片刻之后,郑重其事道:“饭吃不得了。” 除了王遇,其余二人均是抬起眉头。 胖汉子用衣袍擦了擦手,“今晨在山神庙上香之后,出来就遥遥感觉此地风水不善,果然邪性,难怪天气反覆无常,照我看,这大妖少说也得是过了洗骨堰的四境修为。” 他站起身,一指江枫和王遇,“你俩机灵点儿,该跑就跑,別瞎耽误工夫。尤其是你!” 他又指了指江枫,“你个生瓜蛋子,別搁这充大瓣儿蒜,听见没!” 江枫和王遇极其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王遇甚至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 胖子摆摆手,“当然,让你俩跑的可能性也不大,如果顺当,我应该还能回来再吃两口热乎的。”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一抬手。 原本扎在床框上的宽刃大刀,便倏然出现在他的手中,先前那双油腻腻握不住刀的手,此刻却极为牢靠。 他扭头看向魏乘,“大鬍子你还行,走,跟哥哥捉妖去!” 魏乘猛然站起身,没来由豪气冲天! 雨夜中,章其推开房门,一抖手腕,刀光炸开,照亮四周。 他大步流星往后院走,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朗声喝道:“天下第一快刀,逐利郎章其在此!” “我去助他捉妖!” 魏乘一把抱起扁担旁的那口木箱,冲江枫沉声道:“江掌柜,那人说得在理,你才武道一境,帮不上啥忙,就在这屋待著,有我那道赤章庇护,应该出不了大事。” 江枫点头道:“小心。” 魏乘小跑著出了厢房。 屋里安静下来。 江枫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选择过去凑热闹,甚至双手插袖,意態閒適,长舒一口气。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看向战战兢兢缩在桌旁的王遇,“人都走了,別装了。” 王遇抬起头,一脸不解。 第46章 先磨刀,再斩妖 “小哥,你在跟谁……” 王遇愣了愣,隨即猛地转身,朝身后看去,“谁!谁在我后头!” 他身后自然是空无一人。 王遇收回视线,却见江枫摊开手掌,掌心躺著一株细长的青草。 “我原先只当是风颳上房顶的杂草,又被雨水衝下来,可这上面的那股腥臭味,我一个厨子,实在是很难分辨错。” 江枫另一只手从掌心捏起青草,“这是水草。” “可雨水里,怎么会有水草?” 王遇挠挠头,凑过去闻了闻,撅起嘴巴,“有腥臭味么,小哥你鼻子倒是真灵,怪不得做饭这么好吃。” 江枫把那株草放在桌上,不紧不慢道:“当然,这只是第一个疑点,明面上与你也没有丝毫关係。” “第二个疑点,便是方才我在门口,一拳打死一只游荡在积水里的水鬼,魏大医仙跟我说,那东西该是趁著大雨从河里逃出来的,可这山坳里哪来的河?若不是这场雨,恐怕连条像样的溪水都见不著。” 他盯著王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株不该出现在雨水里的水草,一只更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水鬼,这两点矛盾,將我引向了一个很匪夷所思的推论。” 王遇一脸少年心性的天真好奇,“什么推论?哎呀小哥,你別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江枫摇摇头,“莫急莫急,像这样的疑点,还有两个。” 王遇歪了歪脑袋,眼前一亮,“小哥,你现在的样子,可真像县太爷升堂。” 江枫笑了笑,並未接茬,继续道:“我认识的王遇,是个很热忱的少年,胆子虽然不大,可收了钱就会办事,无论如何对主顾的安危需求,都会放在心头,所以绝不会一进屋就钻进被窝睡大觉,更不会明知路走岔了,连累主顾困於荒宅,连舆图都不翻一下,甚至从头到尾,好像压根就不著急赶车上路。” “你认识的王遇?” 少年挠著头,紧皱著那张圆脸盘,“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听您的意思,难不成我不是王遇?小哥你可別闹了,我都跟你说了,我就带了一条裤子,经不起这么嚇唬……” 江枫耸了耸肩,“我也不想啊,可你真的不是。” 少年咧嘴一笑:“难不成我是妖啊?” 江枫摇摇头,语气平淡道:“信不信由你,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妖,只可惜我也是刚刚才想清楚你的真实身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凡此种种,我说的可对?” “濛河,河神老爷?亦或者说,河神娘娘?” 少年笑意盎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不是说还有一个疑点么?为什么不一併说来听听。” 江枫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自责神色,“当初被困山坳,我让你去前方探路,你回来说,山下有火光,约莫三四里外,我没记错吧?” “这有什么问题?” “可这宅子,从山上看,根本没有火光,別说火光,大雨之下,连整个宅院的轮廓都看不见,你又是如何得见呢?” “王遇”愣了愣,恍然大悟,连拍额头,惋惜感嘆道:“我滴个亲娘,原来我那么早就已经露出马脚了啊。” 江枫神情复杂,“就因为在河边,一个孩子隨口说了几句玩笑话,你就如此大费周章?就不说你冒充王遇隱藏在我身边,就说这场大雨,万一引发山洪,淹了田地,冲了村庄,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啊!你……你多少也算是个朝廷敕封的香火正神,怎么就如此小心眼?这和妖邪有何区別!” “香火正神!?” “王遇”勃然大怒,屋內所有的汤汤水水同时泛起涟漪,碗碟轻颤,水面倒映的烛火晃成一片。 “这小子的话,你也听见了,山水正神,自古以来都是山在前,水在后,凭什么!” “王遇”的声音时而尖细,时而粗哑,甚至那张圆润的少年面庞上,偶尔还会闪现出一抹苍老神色,如年迈老嫗。 “若论天下,山川平原才占几成,只是我濛河流域微小,就要听那劳什子大虞朝的安排,屈居一座小山头底下,连座像样的祠庙都不许有?!” 他浑身颤抖,像受了奇耻大辱。 “在那场神权爭端前,我明明掌管万里水域,香火鼎盛,千年不灭,这才能与朝廷协商妥当,安然留存神位至今。可如今呢?连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都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他大口喘息著,拍打著胸脯,半晌才按捺下火气。 只是很快,他又眯起眼睛,语气玩味道:“说起来,你倒是让我有几分意外。先前那两人在场,你不戳穿我的真面目,偏要等到独处时才说破,怎么,是觉得横竖都是一死,索性豁出去,求我给他二人留条活路?” 江枫一言不发。 “王遇”冷笑道:“若不是在我辖地之內,不便以真身出面,当时在濛河岸边,你二人早就被我卷进水里餵鱼了!真要是那样,方才死在你手里的水鬼,就是你们自己!” 他伸了个懒腰,明明是少年体魄,可姿態神情,却透露出一股子腐朽暮气。 “当然了,你倒是有两下子,能一拳打死我那孩儿,只可惜,那耍刀汉子说得没错,区区一境,难堪大用。” 他的语气愈发玩味,“说起来,你结识那汉子后,我还真想过要不要留你一条性命,可惜啊可惜,日后你若真成了水鬼,那份执念,说不定就是今日与我在此处交谈呢……” 但江枫没有反应。 甚至自从说完最后一番话后,他的复杂神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有悔恨,有厌恶,但更多的是怜悯。 “王遇”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变色,“臭小子你什么眼神!你……” 江枫终於开口:“我就是想问问,王遇此刻可还活著?” “活著?” “王遇”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直拍大腿。 “你是何等天真,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笑声在屋里迴荡。 极其刺耳。 江枫没动。 他就那么站著,静静看著那张扭曲的少年面庞。 下一刻。 “王遇”猛然皱眉。 面前空无一人。 满屋的碗碟桌椅像被无形的大手猛然掀翻,噼里啪啦炸开! 一道人影从漫天的碎屑中穿出,快得像一根离弦之箭。 以山岳崩摧之势。 拳罡如虹的一拳,如雷霆般正中少年胸口。 原本正打算猫戏老鼠的王遇,甚至都没来得及眨眼,整个人便像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后背撞穿墙壁,直直落入侧院一处满是积水的池塘之中! 雨幕之下。 碎石崩飞,烟尘腾起。 少年整个身躯嵌进假山,呕血不止,满脸惊骇。 不知为何。 这一拳不仅劲道极大,骇人听闻,更可怕的是,那拳头落在身上,甚至如同戏台钟馗,手持斩鬼铜钱剑斩杀厉鬼亡魂,对他竟有一种天然的克制镇压之意! “你,你不是……” 话音未落。 砰然一声巨响! 又是一拳,击中“王遇”的喉咙。 守山拳第二把劲。 老牛犁! 更是以內家调息之法催动,配合守山拳拳法攻势的一拳! 这一次,连人带那座假山,一齐倒塌! 少年躺在废墟之中,面目狰狞,连连呕血。 那张脸再也维持不住,震颤不止,时而苍老,时而扭曲,衣衫崩裂,体魄之下,有水纹涌动。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股腥臭的黑水。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噌! 噌! 噌! 如市井磨刀。 江枫从地上抓起一块极坚硬的石头,握在手心,一下一下磨礪那柄百炼菜刀的刀刃。 用力之大,火星四溅,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江枫看著他,一步步走来。 “我。” 噌! “厨子。” 噌! “斩妖。” 第47章 喂,听得到么? 当“王遇”看到江枫手中那柄菜刀时,差点笑出声来。 他虽然看著极为狼狈,甚至呕出黑水,但並非真是他身为濛河河神,被江枫这两拳打得金身溃散,身受重伤。 实则是他如今这具身躯,不过是香火愿力凝聚的一具分身,真实情况,与方才那水鬼本质无二,都是借著这场源自濛河的大雨,降临人间。 可惜这里不是濛河,他无法像那些闯过抱朴庐的九境修士身处自家道场一般,灵炁源源不绝。 这也是他虽能隨手捏死那嘴贱的小马夫,却对练武的江枫选择借刀杀人的原因所在。 他这趟离开濛河,一路跟隨潜入尚吾山脉,本来就是无法跟两方山神明说的私事,引来濛河之水降落此地,更是相当於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最多一夜,太阳一出山,这场雨必须停,无论是否能杀死这少年。 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这么多年,河神自己其实也知道此举实在是瑕疵必报。 但就像世间修士行事最讲究顺应本心,他也觉得要是不想办法杀死这两个少年,他这股恶气憋著,保不齐回头就撒在濛河两岸的百姓身上。 此事若败露,大不了就豁出这张老脸不要,去给两边山神聊一聊情分,再不济施展神跡,给上面送点香火薄礼。 这也正常,香火一事,和世间的俸禄金银,其实没有半点区別,真打算与世无爭,安心干好自己那摊子的,早先有,后来不是被朝廷革职查办,喊打喊杀了么? 至於这座古宅的偶遇,当真是他临时起意。 这宅子阴气重是重,但他身为河神,河水之中,並未感知到什么残存执念,至少证明后院那个大妖,並不是那种残害百姓的凶兽,但也丝毫不妨碍他杀死这少年,再想办法让妖邪背黑锅,自己安然脱身。 大善。 而那个东樵山医仙和逐利郎胖子,只是他谋划之中,出现的那一点点变数,所幸大体上,还在按他设想发展。 可这少年两拳就打得自己心神动盪,恐怕那两个跑去斩杀大妖的胖子和大鬍子,都做不到。 更让他不安的是,先前感知到的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危机感,以及那种莫名其妙的压制之意,始终挥之不去。 他堂堂山水神祇,就算分身也有三境修为,此刻也有些捉摸不定。 模样狼狈不堪的河神突然有些傻眼。 只见江枫用手指蹭了蹭刀刃后,心满意足地扔下石头,然后竟然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就这么站在檐下,极为耐心地翻看起来。 临阵翻书? 何谓奇耻大辱。 这就是了! “王遇”双手一拍地面,整个人鱼跃而起,满腔怒火,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小子,你找死!” 江枫把书一合,心满意足,又踹回怀里,抬起头,看见“王遇”眼中几乎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嘆了口气,“你误会了,我可不是故意不把你看在眼里,恰恰相反,我第一次如此想生吞活剥了一样东西,字面意思。所以我才选择动刀,也才临时看看刀谱……” “王遇”伸出手指,指向江枫,“闭嘴!” 他一咬牙,用力拍打胸脯,嘴里发出“唔哞”的低沉声音,死死盯著江枫。 下一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先是胸口正中,巴掌落下的地方,皮肤骤然发暗,像被火炭烫过,黑褐色的鳞甲从他胸口正中开始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的少年皮肤迅速乾裂硬化,身躯在龟裂声中节节拔高,衣衫被撑破,露出底下正在蜕变的皮肉,浑身漆黑,沟壑纵横,如同蜥蜴表皮。 甚至连那张原本圆润的少年面庞,也被黑褐色一寸寸吞没,五官扭曲,最终只剩下一双彻底失去瞳仁的漆黑眼眸。 一股凶气从那具身躯里腾起。 几乎要撞破天幕。 已经彻底摆脱常人样貌的濛河河神,手指粗壮,指甲锋利,缓缓站直身子,浑身散发出浓浓黑气,丝毫没有半点山水神祇的圣洁相貌,甚至比妖邪还要邪门几倍。 他声音沙哑道:“狮子搏兔,尚用全力。臭小子,相隔百里,徵用这具我濛河中一个千年大鼉的皮囊肉身,几乎动用了我如今能够动用的全部香火神力,看来我不仅要杀了你,我还要把你这个阳元之身,带回濛河,餵养大鼉,才能彰显我濛河河神的博爱之心了!” 虽然言语轻鬆,但濛河河神没有丝毫掉以轻心,甚至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怎的面前这个少年,看到自己如今样貌,却没有一点胆战心惊的样子。 难不成真是嚇傻了? 濛河河神疑惑不解。 眼前这个心思活络的年轻掌柜的,绝对不是一个死到临头,安心等死的傢伙。 虽然他並不觉得那个临阵磨枪看的刀谱,能是什么看两眼就举世无敌的绝世刀法。 但是他依然能够断定,这小子身上,绝对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宝贝,对自己来说,威力巨大。 江枫则是表情古怪。 他也很奇怪,为什么这位堂堂的濛河河神,非要把自己变成一…… 大块三文鱼肉呢? 確切来说,是半扇三文鱼。 他看见的第一眼,脑子里蹦出的词是:肥美。 这是从脊骨处劈开的一半鱼身。 鱼头和鱼尾已经被斩去,只剩下最肥美的中段,橙红的肉色里夹著乳白色的油花,油脂丰腴,入口即化。 江枫舔了舔嘴唇,突然抬起手,“稍等!” 濛河河神愣了愣。 只见江枫在身上摸索来摸索去,这才从腰里拿出一块木牌,把手指放嘴里一咬,在牌子上抹了抹,然后放在耳边。 “喂!喂!听得见嘛?……啊我呀,我,你家掌柜的!……不是要死了,我也不是逃命……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给你打电话是……桃符,桃符,对对对,我不是傻了!怎么跟你掌柜的说话呢!那个,我跟你说件事……” 江枫压低声音,不时点头,然后把桃符举到面前,对那块三文鱼说道:“麻烦把你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 看到江枫的此举,濛河河神立即凝神望去,认出那只桃符,算是世俗修士武夫千里传音的基础法具,他眨巴眨巴眼睛,试探性问道:“你在找救兵?” 江枫又等了等,然后把桃符放在耳边,然后又举了过来,“我现在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我又想多了解一些东西,所以找个人帮我传达一下,好意提醒,废话就不要说了,捡重点。” 濛河河神气极反笑,“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拿的是什么主意!猜测这身大鼉身躯无法坚持太久,於是打算拖延时间?还是想拖到你那两个朋友斩杀大妖之后,过来救你的命?没可能的,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斩杀大妖,就算能斩杀,还有没有余力过来对付我这位神祇,你自己难道想不清楚?” 江枫还没把桃符放回耳边,就听见里面传来郭芍药的大喊,声音之大,他只能把桃符拿远些。 半晌之后,他才把桃符凑到嘴边,“原来如此啊,明白了……待会也是一样,你听见什么,便大声重复给我听,其他事情暂时不用管,晓不晓得?” 万德县丰和酒馆里,小姑娘坐在床上,急得抓耳挠腮。 江枫下意识点了下桃符,又很无奈地拍了拍额头,然后重新塞进腰里,深呼吸一口气。 之所以拖延这么久时间,可不是江枫托大。 而是他必须先在脑子里把那部《御定刀谱通志》熟络清楚,在得知河神穿了层鱷鱼皮之后,他愈发觉得自己选择用刀,是明智之选。 他看向三文鱼,对於最后一个问题,给了个很直白的答案,“既然如此,那咱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濛河河神伸出一指粗壮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好啊,你不是打算砍了我么?来,儘管来,我站在这里不动,倒是看看你打算怎么把我生吞活剥?” 江枫又是一扬手,示意稍等,隨即喊了一声,“翻译翻译!” 光是这一幕,就看得濛河河神眼角抽动,总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 江枫耐心听完复述,这才一咧嘴,恍然大悟道:“好嘞。” 下一刻。 江枫脚尖一点,地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整个人迅猛而出。 扬刀。 砍去! 第48章 三文鱼刺身 濛河河神捨弃香火神力换来的这具大鼉肉身,极其坚韧。 他自忖这身皮肉,强度堪比五境武夫,別说是江枫那把切菜剁肉的菜刀,就算是江湖上成名的宝刀,甚至是武夫锤炼多年的法器兵刃,也未必破得开。 他甚至都没有紧张起来,就这么悠悠哉哉地站著,敞开大门迎接少年这一刀。 江枫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势大力沉。 【刀工熟练度+1!】 刀锋落下,河神被砸得双脚深深陷入地面,但他非但没有弯腰,连晃都没晃动半分。 鱷鱼捕食,靠的是咬住猎物之后的死亡翻滚。 这也使得这具身躯的腰腹力量惊人,裸露的双脚十指扣地,如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全然没了先前狼狈姿態的濛河河神,抬手拍了拍肩头,像掸去尘土,讥讽笑道:“就这?”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嘲弄,“实话告诉你,別说是你一个一境武夫,就算是武胆凝形的四境武夫,也破不了我这大鼉肉身,你想要把我生吞活剥?怕是要失算了。” 腰间传来郭芍药复述的声音。 桃符一直没掛,那头的小姑娘正竖著耳朵听这边的一举一动。 江枫默默將“武胆凝形”这四个字记在心头,当初郭芍药只跟他讲过武道前三境的规矩意象,后面六境,小姑娘自己也並不清楚。 想到这里,江枫心头突然涌起一种奇怪念头,自己明摆著打算走武道一途,可对武道境界一知半解,反倒是对从来没想过的练气,自己却把那十二楼五城的说法背得滚瓜烂熟。 他很快散去杂念。 一刀砍中三文鱼,他没有像之前那般乘胜追击,並非轻敌,恰恰相反,对於每一次对敌,无论实力差距多少,他都是提起万分小心。 之所以如此,一来他对自己如今的刀法还不算放心,二来也想试探清楚这柄百炼菜刀和这块三文鱼的强度差別。 一刀下去,虽然看起来三文鱼纹丝不动,但手中刀也完好无损。 江枫心里有了些底气。 雨幕稍缓。 后院那边的高空夜幕,时不时有精光闪烁,其间夹杂著熟悉的呼喝声。 拳脚、刀法都已使过,但江枫还有底牌。 他悄然关闭了与郭芍药的通话,接下来的事,不適合让那丫头知道。 他默念一声。 【食材洞察】启动。 剎那间,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那块三文鱼上,仿佛地图一般出现大大小小数个区域,深浅不一,像是脊背处,肉质紧实,脂肪均匀,是做刺身的上选,顏色却较浅。 视线往下,则是腹部,脂肪层明显更厚,一条一条,像大理石的纹路,这地方要是烤著吃,那得香死。 再往下,鱼腩。 江枫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鱼腹最下方,靠近鱼鰭根部的三角区域,脂肪含量最高,质地最软,是整扇鱼肉最娇嫩的部分,懂行的人都知道,一块上好的三文鱼腩,轻轻一抿就能化了,根本不用嚼。 在【食材洞察】下,此处顏色最深。 江枫吞咽口水。 之前出拳,他全靠守山拳的套路,直来直去。 但《御定刀谱通志》不一样。 那是大虞朝的制式官方刀法,源自两军对垒,战场杀敌。 在战场上,讲究的是以一敌百,片叶不沾身,所以刀法套路中对身法和佯攻的要求极高。 只不过江枫手中的菜刀,相比《御定刀谱通志》上要求的横刀,要短上一大截,这意味著他必须近身,可配合上守山拳和內家身法,反倒更顺手了。 江枫举起刀,摆出一个极其標准的使刀架子。 腰身一拧,菜刀在空中亮起一道寒芒。 落在濛河河神眼里,竟如海上生明月,刺眼得令人心悸。 濛河河神吞咽唾沫。 方才那一刀,几乎毫无章法可言,即便有些力道,他也不必放在心上。 可这才过去多久? 怎么就突然有了如此不讲道理的刀意! 河神心头一惊,下意识萌生出躲闪的想法,至少不能再像刚才那般托大,任由这小子上手劈砍。 可他刚要挪动步子,那少年突然一弯腰,以一个近乎侧滑的姿势,欺身到他右侧,一刀砍在侧腹! 力道之大,砍在他的身上,竟第一次令其往旁边迈出一步。 但河神反而鬆了口气。 这小子正经使刀后,虽然架势有点意思,角度也算刁钻,但气力还是差点。 但江枫却眼前一亮。 一刀下去,他心头突然生出一股明悟,仿佛对如何劈砍食材,有著天生的熟悉感。 这让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当初在爹娘坟塋前,他这曾猜想系统给予的四种熟练度技能,不只是厨艺那么简单,等熟练度再高些,处理起妖邪来,有更稳妥的法子。 如今看来,这个想法应该是真的! 想到这里,江枫再次出刀。 越来越快! 河神暗道古怪,这小子的身法与刀法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简直像浸淫刀术几十年的成名刀客。 他终於开始挪动脚步。 但每次试图躲避,都好像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江枫的力道虽无变化,但角度刁钻得离谱。 明明眼看要躲开了,可那刀偏偏还就能落在他身上,更让他心惊的是,每一刀都砍在他这具身躯最薄弱的节点。 右肩胛下方那处肌肉交匯的缝隙,一刀。 左腿根部靠近腹股的凹陷,一刀。 后腰脊椎两侧的软肉,一刀。 后颈与背脊相连的那条浅沟,一刀。 江枫的刀像长了眼睛,专门往大鼉肉身上防御最弱的地方招呼。 虽然未曾有一刀砍破肉身,但每一刀都砍得他浑身黑气汹涌翻腾,如同蚊蝇绕脸,极其心烦意乱。 十六刀。 整整十六刀。 一刀一刀,全然劈在三文鱼的那几处顏色较深的区域之上。 十六刀劈完,手中这柄百炼菜刀上已布满齿痕。 在江枫的身上,也多出了大大小小十几道抓痕。 江枫虽然看著波澜不惊,心里却渐渐有些不安。 自己分明刀刀砍中要害,可刀刃始终未曾入肉寸许,这意味著一件事,如今这场生死之战,即將变成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的持久战。 这並不是一个好消息。 况且这块三文鱼看著肥硕,但扭来扭去的,也挺灵活,每一次掠过自己,均能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他不敢冒险,真觉得能跟这块三文鱼耗下去,等待魏乘二人回来,更不敢赌自己体力不支露出破绽时,这块三文鱼会不会一个妖嬈扭动,扇飞他的头颅。 他开始思考策略,余光扫过系统面板。 【刀工: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请您儘量不要用刀!(学徒:100/100↑)】 可以升级。 但需要能量。 江枫一下子瞪大眼睛。 需要能量!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原本就迅猛的身姿,速度又拔高了一截。 濛河河神冷笑两声,强弩之末,不足为虑。 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江枫放弃了之前四处找弱点的打法,开始猛攻一处。 那是三文鱼肉质最嫩的地方。 鱼腩。 也是一头大鼉最柔软的地方。 小腹。 一刀。 两刀。 三刀。 …… 十九刀。 二十刀。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江枫浑身上下已经血肉模糊,那些抓痕深可见骨,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可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只是一味地藉助愈发嫻熟的身法和刀工,不停以佯装攻击他处的方式,最终將刀砍在鱼腩的位置。 河神就算看出这小子摆明了朝他的小腹位置全力出击,可仍旧不敢全然保护那处弱点。 江枫那些不厌其烦的佯攻中,总有几次是確切的,真真假假,捉摸不透。 终於。 在江枫以血换血、以伤换伤的疯狂攻势下,那一小块区域的大鼉皮囊,终於破了。 一小块嫩肉露了出来,粉红色的,肌理细密。 濛河河神倒退一步,低头看了看那处伤口,又抬起头,看著眼前浑身是血的少年,实在忍不住笑意,“花了这么长时间,终於砍破我一点皮,瞧你这副模样,想来应该很骄傲吧,需不需要我替你鼓掌叫好?” 江枫满脸鲜血,突然抬起头。 咧开嘴。 扯出一个极为疯狂的笑容。 下一刻。 江枫一刀砍向三文鱼的上面。 那刀势来得极猛,几乎超过了先前所有,河神本能地往后一仰,躲过了这一刀。 可他躲过那把刀,却没躲过那张嘴。 就在他仰身后倾、身体失衡的那一瞬间! 江枫猛地低头,一口咬向那处被他砍破,恰巧又由於五花肉后仰,导致整片皮肉绽开的嫩肉! 尚未回身的濛河河神,在这一刻,目瞪口呆! 江枫死死咬住那块肉,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仰。 “嘶啦!” 一块三文鱼肉被他生生咬了下来! 满嘴血腥,他嚼都没嚼几下,一梗脖子。 咕咚一声,喉结滚动。 一个无比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已食用料理,获得食物能量+1!】 第49章 你不是人! 江枫二话不说,选择升级【刀工】! 【食物能量】瞬间清零! 取而代之。 系统技能之中,【刀工】那一栏闪烁两下,字样出现变化。 【刀工:为了社会的安定和谐,请您儘量在独处时用刀,並提前告知亲属银行帐號和密码!(低级:123/200)】 【刀工】升级后,与先前在大柳山娘娘庙升级【白案】一样,但又与魏乘对自己醍醐灌顶,强行灌输信息不同,一种玄妙之感涌入江枫的脑海。 不是文字,更没有如同那本《通渠营造法》上面书写撰画的各式图像。 而是宛如他本人无数次使用刀锋划过食材的手感和记忆。 例如猪肉的筋膜在哪一刀切断最利落,牛腿的关节从哪个角度劈开最省力,鱼脊的骨刺用多大力道剔除才不会散肉。 甚至刀刃入肉时,即便不去刻意观察,就能本能知晓是顺纹还是逆纹,又该用多大的力气。 如此种种。 千百种食材的肌理纹路,骨骼走向,像刻在骨头里的本能,一层层叠加进他的意识。 但江枫並未像先前升级【白案】时那样仔细感受这种突如其来的经验,反而低头看向手中那把刀刃参差不齐的菜刀。 手微微颤抖。 默不作声。 濛河河神站稳脚跟之后,第一时间看著眼前几乎不成人样的少年,微微变色。 眼看打不过,甚至已经乏力到浑身发抖,竟然咬也要咬一口下来,如此惊人的战意,此子不除,定成大患! 怎能留他存活於世?! 想到此处,河神毫不犹豫,主动出击,一爪伸出! 但也正在此时,江枫头也没抬,只是下意识挥刀,斩向他的手臂。 河神心中暗喜。 果不其然,这小子没有再像之前那般,选择攻击弱点,明显是黔驴技穷,慌不择路了。 直到刀刃落到自己胳膊的前一刻,这位正统的山水神祇,都还抱著应该很快就能解决战斗,赶紧撤出崇吾山脉,回他的濛河休养生息的念头。 但下一刻,濛河河神勃然变色。 一刀。 从肘部下方一寸处,大臂与小臂连接的关节缝隙入手。 整条小臂应声而断! 断臂带著腥臭的鲜血高高飞起,重重落於几丈开外! 不对劲! 河神二话不说,倏然向身后跃起。 只是他尚未落地,便觉得眼前一花。 少年疾驰而至,明显打算故技重施,卸下他的另一边小臂。 紧要关头,濛河河神只得抬起左臂,试图躲闪,但也就在此时,凌空跃起尚未落地的他,就捕捉到江枫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 中计了! 江枫右手一翻,菜刀刀柄在手心旋转,由正握转为反握,隨即整个人慕然向下一沉,借著势大力沉的下降势头,从河神左胯位置落刀。 那是大腿与骨盆连接的关节窝,是卸后腿最省力的地方。 唰! 鲜血喷涌! 江枫单膝跪地,弯著腰,低著头。 濛河河神重重摔在池塘中,溅起一大片汹涌的浪花,在他身下,鲜红色的血液缓缓晕开,染红了大片积水。 最后,一条大腿,落在了二人之间。 只是没了他的驱使,那一臂一腿如同戳破了气的皮囊,迅速缩小乾涸,状如风乾咸鱼。 江枫心跳如擂鼓,但並没有大口喘息,反而极为吝嗇每一次呼吸,尽力压制肺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烧灼感。 这种克制本能的举动,像是沈步传授的內家拳运气之法,但又不近相同,强烈的憋闷感让他极不舒服,但他还是觉得,这个时候这么做是对的。 一如他选择生吃三文鱼刺身。 【刀工】升级之后,他对於手中菜刀,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明明还是同一把刀,明明还是同一只手。 可刀刃落在什么东西上该是什么手感,他闭上眼睛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先后两刀,虽然气力没涨,甚至重伤之下,远不如前,但刀法的力道精妙,已与之前判若两人。 就连毫无章法的起刀动作,都比先前多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意味,自脚下到头顶,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力道一以贯之,节节贯穿。 甚至按照【食材洞察】给出的下刀建议落刀,也已经远比先前精准。 如果说先前只能算是钝刀子割肉,那这两刀,便是庖丁解牛,刀锋所至,筋骨自开,没有半点迟滯。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调息。 身子里空空如也,浑身上下似乎都再也挤不出什么力气了。 可就在那一呼一吸之间,他隱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像深冬夜里从门缝往外渗出的暖意,丝丝缕缕,若有若无,从丹田深处往外钻。 砰! 濛河河神猛然起身! 残缺的高大身子飘荡悬空,几乎整个侧院的布景都被两人毁坏殆尽。 “不可能!” 虽然决然不是失去一战之力,但濛河河神满脸的难以置信,在第一时间超出对於面前少年的杀意,“你的武道修为,一定远超那个逐利郎,却始终示敌以弱,妄想毁掉我的香火金身,真是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他喘著粗气,声音里带著惊惧和暴怒,“我不会让你得逞,绝不!” 震怒之下,他甚至有些失去理智,凌空一步跨出,便出现在江枫身前,一爪击出! 江枫在【刀工】升级后递出那两刀,身子就已经到了极限,但紧要关头,藉由丹田那一口气,他猛然跃起,一刀砍去! 鏜啷! 百炼刀终於承受不住,並非从中折断,而是在击中大鼉皮囊的那一刻,刀身彻底崩碎,碎片簌簌落地。 濛河河神笑意凶残,乘胜追击。 江枫没有退。 站稳之后,他先是一掌拍在小腹,强行把那口气提到胸口,隨即借著一声长啸,一拳击出! 一爪一拳,中路对决! 砰! 气浪之大,以二人为中心,四面八方积水四溅,雨水倒流! 一人,一神祇。 此时此刻,各不后退,僵持不下。 断掉一臂一腿,如同宝瓶断底,河神那一身借来的妖气正源源不断向外涌出。 突然,一阵瓷器碎裂的轻微声响传来。 河神情不自禁低头看去。 他那一身大鼉皮囊,正寸寸龟裂,周身上下每一处,都开始向外渗出鲜血。 濛河河神惊慌至极,但是很快就满脸狂喜。 眼前这小子虽然拳头未撤,但也已经七窍流血,很明显比他伤势更重! 趁他病,要他命! 濛河河神猛然收起爪子,隨著动作,无数皮甲碎片簌簌掉落,隨即一爪再次击出! 江枫咬了咬牙,心中生起一丝绝望。 原本提到胸口的那口气,几乎已然消耗殆尽。 但他猛然又是一拍胸口! 气息断绝前…… 我就凭这一口气。 降魔。 斩妖! 在这一刻,一股磅礴之气从胸口猛然散出! 江枫眼前骤然一花。 一座大山从脚下升起! 少年站至山巔,俯瞰世间万物。 眼前这只大鼉,如螻蚁。 毫不放在眼里! 下一刻,濛河河神只觉得心头一凉,大惊失色! 魁梧身躯陡然后仰飞去,同时惊呼道:“他娘嘞,你竟然不是人!” 幻觉散去,江枫突然皱了皱眉头。 原来是在自己那一拍胸脯之后,胸口猛然亮起一道金光,如旭日东升,竟比先前的拳罡更为刺目惊人! 河神落地之后脚尖一点,毫不犹豫拔地而起,二话不说就跑了! 甚至犹不放心,一个由流水打造的精致小人,猛然从大鼉皮囊后面挤出,化作一道水箭,远遁而去。 “你不是人!你跟我一样……不,不一样!” 大鼉肉身一破,那道水箭矢发出的声音,江枫听得一清二楚。 大雨落幕。 雨过云散。 江枫有些愕然,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心想你打不过跑就是了,骂什么人嘛。 第50章 雨夜斩妖 荒宅后院,大雨倾盆。 身为逐利郎的使刀胖子章其,將那柄宽刃大刀横在身前,刀身无环,刀尖平直,是他跑江湖这些年专门打造的趁手傢伙,不求好看,但材质非凡,品相不低,用得极为顺手。 他武道境界太高不低,步入炼气的四境武夫,但这口刀挥舞之间,若非刻意压制,刀刃上会自动泛起暗红光泽,隱有风雷之声,与这漫天雨幕倒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意思。 他刚要迈步往前,一道人影从暗处窜出,拦在月亮门前。 正是先前守夜巡院的目盲老者。 老头张开双臂,將后院挡得结结实实,扯著嗓子喊:“后院禁地!客人不能进啊!” 章其抬腿就是一脚,“你个瞎子知道个屁!” 老头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了一进院子的厢房木门。 被一脚踹飞的老者,其实在章其的刻意收力下,並没有收到多重的伤,只是起来肯定是起不来了,昏死过去之前,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就是眼睛小了点,谁说我瞎……小姐从不嫌弃我,只有你们,只有你们……” 章其正欲迈步向前,突然耳廓微动,朝旁侧目,耸了耸肩,大步跨过月亮门。 最后一进院子不大,四面游廊围著,正中是一座绣楼,楼上黑漆漆的,不见灯火。 雨落下来,在青砖地面砸起密密的水花。 章其刚踏进去,一道黑影从侧方扑来! 他脚步一错,侧身避过,余光瞥见那东西落地后手脚並用,在游廊柱子上转了一圈,又跳回暗处。 先前在闺房照看女儿的古宅男主人,缓缓从黑暗中探出头。 此人年岁不好说,看著面嫩,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透著一股子不属於人的机警,一头棕金色毛髮,手无寸铁,十指指甲却凸起老长,锋利如鉤,在雨幕里泛著冷光。 章其没急著动,打量著这巴掌大的院子,又瞥了眼绣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慢悠悠开口道:“人妖殊途,这话你听过没?” 男人蹲在廊柱横樑上,歪著头看他,声音尖细,语气反倒平和得很,“人妖殊途?可我怎听说,那些个名门洞府,偏爱捉些妖邪看家护院,这时候怎么不讲究避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章其乐了:“呦呵,还知道这个?你个侵占一方的妖邪,能跟护山神兽相提並论?哦,我明白了,你是眼馋你那些同门同族,自古有香火庇护,便也想来分一杯羹?只可惜那些门派洞府,看不上你,便下山来占了这么个宅子打算自立门户,另立山头?” 他用刀尖点了点绣楼:“上面那个,是你什么人?怎地,还要金屋藏娇,打算给你这个名义上的开山鼻祖,留个后嗣?” 男人没答话,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牙。 章其笑容一收。 他懒得再废话。 脚步一错,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横樑,一刀劈下。 男人翻身躲开,落在院中,章其紧追不捨,一刀接一刀,招式不花哨,却刀刀奔著要害。 咽喉、心口、下阴、腋下。 这是他这些年追凶缉犯养成的习惯,怎么有效怎么来,不讲风度,只讲结果,甚至在刻意控制之下,刀刃上並无半点精光,在雨夜中毫不显眼。 男人身材高大,但却速度极快,在这狭小院落里辗转腾挪,时不时探爪反击。 在不厌其烦的挑衅骚扰之下,章其身上很快就多了几道抓痕,衣衫破裂,皮肉翻卷。 章其终於看出些名堂来,低头再一看满身伤痕,实打实有了几分火气,一刀逼退男人,大骂道:“我算是看出来,好好的人不当,你偏要当猴!那闺楼上的妖不妖鬼不鬼,跟你是一丘之貉,不走正道反去阴巷,真当你爷爷我是吃素的!?” 男人吐出一口鲜血之后,舔了舔嘴唇。 下一刻,四肢著地,猛地一窜。 速度比之前更快! 他踩著游廊柱子跃上屋顶,在瓦片上不停跳跃,快得拉出一串残影,雨幕被他撞碎,水珠四溅,噼里啪啦打在瓦上。 章其一脚跺地,立刀於身前,刀刃寒光映著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精光闪烁,死死捕捉屋顶那串残影,舌绽春雷道:“机会我已经给了,你个妖邪他日落了阴曹地府,跟阎王爷自告罪责的时候,可別忘了说是你自己自寻死路!” 男人蹲在屋脊上,居高临下看著他,突然嘆了口气。 “机会?” 他声音还是尖细,语气却有些落寞,扭头看了眼绣楼,神色复杂。 然后他咬破指尖,扯开胸前衣襟,在那一层短短鬃毛覆盖的胸口,用血画了一道符。 那符不像是寻常道符的模样,歪歪扭扭,画完之后,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急促。 “祖师在上,弟子有请,一请阴山法主,二请六壬仙师,三请五营兵马,速速降临,护我身躯,助我杀敌!” 念完最后一句,他猛地睁眼,双目赤红,仰天长啸! 啸声尖锐,刺破雨幕。 紧接著,他周身上下泛起一层淡淡金光,从头到脚,像披了一副无形的鎧甲。 章其瞳孔骤缩,“神打?!” 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神打,是阴山宗的一种不传秘术,从远古科仪演变而来,修习者以精诚之心,上表神灵,便有神力附身,轻则刀枪不入,重则呼风唤雨,甚至能请动巨灵正神,力大无穷,如同天將临凡。 这妖邪,竟然会神打?! 章其怒火中烧,“你既有这等机缘,不想著走正途,偏要祸害百姓,百死难赎!” 对於章其来说,很多时候人要比妖邪还要可恶,毕竟许多妖邪,只是神志不佳,只能以本能操控自身行事。 章其常年行走在荒郊野岭,其实並非经常斩妖,一来是感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非是吃人被他抓个正著,很多时候都是各走各路,二来,斩杀妖邪有镇邪院,自己插手也挣不到赏钱,自然也就不想多费力气。 但私占人宅,豢养鬼物,一猜便知肯定是不知杀了多少人,这才是让他这样一位逐利郎无比愤懣的大事! 暴怒之下的逐利郎,不再废话,一刀劈出! 刀光暴涨,真气激盪,雨幕被这一刀生生劈开一道空隙,水珠在空中化作齏粉! 男人从屋脊跃下,迎向这一刀。 金光与刀光碰撞,轰然炸响! 男人被劈得倒飞出去,撞在绣楼墙上,砸出一个浅坑,但迅速翻身而起,拍拍身上的灰,竟然没受什么伤。 章其眉头紧皱。 不对。 神打之术,按理说能让人之体魄强度,短时间內提升至少两境修为,可这男人身上有几处关隘窍穴,明显气息不畅,金光也护不到那里,这也导致神打不圆满,最多只提一境。 他余光扫过绣楼二楼。 那扇窗,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绣楼二楼。 一个少女站在窗边,手腕脚腕都拴著铁链,链子另一头钉在墙上,她脸色苍白,眼下泛著青黑,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阴寒之气。 她扶著窗框往外看。 章其瞥见那道身影,凝目看去,竟然並非鬼物,当即大喝一声:“姑娘!你身负鬼气,不可见月!快回去,等我斩了这妖物,再为你疗伤驱邪!” 话音未落。 少女脚下一道黑气如蛇般窜出,顺著楼柱滑下,贴著地面疾射而至! 章其侧身躲开,那黑气擦著他腰侧飞过,击中身后的廊柱,柱子上立刻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章其在院中腾挪闪避,刀光护体,劈开一道道黑气,同时还要应付那男人的突袭,一时间险象环生。 但他越战越勇,哈哈大笑道:“看来早已被鬼气吞噬了神志,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这俩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能奈我何!” 一个留著大鬍子的年轻人从游廊那头狂奔而来,怀里抱著个大木箱,气喘吁吁,跑得踉踉蹌蹌。 他一边跑一边喊:“章大侠!我来了!我来助你!” 雨水之下,那把大鬍子湿噠噠贴在脸上,狼狈至极。 第51章 往事如烟 章其一个不慎,被一道黑气撞在肩头,肥胖的身形借力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地时踉蹌两步才站稳。 他低头一看,肩头衣衫碎裂,皮肉上凝出一片惨白的寒霜。 他二话不说,將刀面横著贴上肩头。 刺啦一声,白烟腾起,一股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加上雨水属阴,那臭气混著水汽钻进鼻腔,章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眼前发黑。 好在他一身武胆,走的是公门正道。 所谓公门正道,便是以缉凶拿盗、护境安民为立身之本,心念纯正,武胆自生正气。 这般根基打磨出来的武夫,在大虞朝境內天然便有几分诛邪不侵的气象。 他深吸一口气,真气流转,那晕眩感便如潮水般退去,眼前重新清明。 他活动活动肩膀,已无大碍。 “雕虫小技。” 他啐了一口。 眼见那大鬍子魏乘抱著箱子气喘吁吁跑来,章其赶紧喊:“小子,我瞧出你是东樵山医仙,走的是医道,不善打斗。你就给我镇住后方,这两个东西邪门得很,自己当心!” 魏乘跑近,喘著粗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箱子。 箱子被雨水淋湿,他抱得死紧,像抱著什么命根子。 魏乘一咬牙。 也罢! 斩杀妖魔,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身为东樵山一脉,哪怕他尚未正式录入道牒,哪怕他寂寂无名,也是心怀天下苍生的千万弟子之一! 他上前一步,抬手一扬,一张符纸稳稳贴在章其后背。 “此乃阳符,避祸镇煞,庇佑安康。虽只是常见符籙,但出於我师尊之手,在符籙九品中堪比七品丹书,对邪祟之气最是克制,章大侠放心出手!” 章其只觉得背后微微一热,一股暖意顺著脊椎蔓延开来,像大冬天喝了碗热薑汤,他大笑道:“多谢!不过这种东西,数量不多,你最好还是用在你自己身上,不要……” 话音未落,身后又是啪啪啪连贴三下。 魏乘语速飞快,“这三张分別是元帅镇宅符、五雷符、百解神煞符,镇宅符可震慑四方邪祟,五雷符引动阳气破阴煞,百解神煞符能化解缠身的污秽之气,品秩皆与阳符相同!章大侠,你儘管上!” 章其浑身一震。 剎那间,他只觉得体內真气如同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奔涌不息,比之前快了何止三分! 那四道符纸贴在背后,竟像有四只无形的手在推著他,气血蒸腾,神思清明,连带著那柄大刀都轻了几分,仿佛有了灵性。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泰,连这漫天的雨水落在身上都带著几分暖意,明明自己只是四境武夫,此刻却有一种错觉,就算来的是六七境的对手,他也敢一战! 章其回头一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魏乘蹲在地上,面前摆著那口打开的木箱。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符纸。 红的、黄的、硃砂画的、金粉描的,一叠一叠,像书铺里的藏书。 雨水落下,魏乘用身体护著,自己淋得透湿,箱子里的符纸却一张没湿。 章其放声大笑:“大鬍子,你这朋友,老子交定了!” 笑声未落,他整个人已腾空而起。 这半天打下来,他早已看透,那男子拼死护著的,正是绣楼里的少女。 既然如此。 擒贼先擒王! 章其甩手一掷,大刀脱手而出! 那刀宛若活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嗖的一声,在院中兜了个大圈。 它先是逼退正欲扑来的男子,逼得他凌空翻滚躲避,隨即刀锋一转,绕过廊柱,由下而上,直直撞破绣楼地板! 木屑纷飞! 少女站在二楼窗边,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院中战局,等那刀光从脚下炸开时,少女仓皇倒地,只来得及伸手一招。 数道黑气从四面八方涌进闺房,死死缠住那柄差一寸便要削到她额头的大刀。 可下一刻。 一道身影裹著金光,硬生生撞破漫天黑气,从窗户跃入房中! 章其一把抓住刀柄,顺手从后背揭下一张阳符,弯腰,抬手,啪的一声贴在那少女额头。 符纸触及皮肉,立刻滋滋燃烧,青烟升腾。 阴阳相剋,原本势均力敌。 但东樵山那位不知名的魏乘师尊亲手绘製的七品符籙,自然是比这半人半鬼的东西厉害千倍万倍! 少女如遭雷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张原本瘦弱娇美的面孔,像春冰遇火,麵皮褶皱,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露出一张苍老的容顏,虽然眉眼依稀还是那个人,却骤然老了五六十岁,皱纹堆叠,皮肤乾枯。 章其面色一凛。 少女,不,老嫗跪倒在地,轻轻呜咽,不知是疼痛还是怕死。 “鶯儿!” 一声嘶喊从门口传来。 男人终於赶到,一步跨进闺房,看见这一幕,整张脸瞬间扭曲。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搂住那老嫗的肩膀,浑身颤抖,双目赤红,悽然道:“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他颤抖著指向章其和隨后赶来怀抱箱子的魏乘,声音悲愤道:“我早已与阴山宗断绝干係,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章其正欲落刀,闻言一愣。 男人痛彻心扉道:“这几十年,我父女二人不曾伤害此地一人,我除了偶尔进山采些野果,连这宅子都不曾离开过!你们……你们身为逐利郎和东樵山医仙,不去行侠仗义,反倒替阴山宗那帮余孽做事,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他悲极而笑,笑声悽厉。 “就因为我曾是阴山宗的护山神兽,你们就觉得,我生生世世都是他们囊中之物?!妖邪就不是生灵,只有你们人类才是?!” 他低头凝视自己那双布满细密绒毛的手。 曾几何时,他也曾站在巍峨山门前,听仙鹤长鸣,看云海翻涌。 他本是山中一只山魈,被那位开山祖师收服,结为道属,在阴山之上建了一座山魈像,受香火供奉。 那些年,他护佑山门,修行不輟,虽为妖类,却也堂堂正正。 可后来阴山宗后人走上邪道,加之他困在山巔之上千年,早已心心念念自由一事,受高人指点,以秘法斩断与阴山宗的道属羈绊,得以逃出那座囚了他千年的阴山。 只是下山之后,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去。 路过此地时,正逢这户人家老爷病逝,那少女跪在灵前,泫然欲泣,茶饭不思。 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 他不善通人性,一时心软,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化作此地老爷的模样,想给她一点慰藉,可那少女只一眼就认出他不是父亲,竟要以死明志。 他一意孤行,救下她,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敢离开,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便只能用从山上带下来的香火之力,凝滯她的容顏,又用铁链锁住她,只盼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慢慢接受这份善意的谎言。 可人妖终究殊途,他身上的妖气太重,日积月累,竟將她变成了半人半鬼的存在,即便日后明白当初处理不当,也为时晚矣。 他遣散了所有下人,只有一个小僕,是少女幼时的玩伴,知晓真相后仍不愿离开,从孩童守到白头。 往事如烟。 他喃喃道:“若老天爷执意如此,你们可以杀我,可我的女儿……她是无辜的。” 他低下头,搂著那老嫗的肩膀,不再说话。 章其手中大刀微垂,沉声问道:“自作孽不可活,但你刚刚提及阴山宗,我倒是想听一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后面这番话,你最好如实作答,你是生是死,便取决於此!” 男人惨笑道:“阴山宗当年掳掠百姓,炼化魂魄以修邪道,百年前被正道联手剿灭。可他们竟有余孽死灰復燃,还认定当初阴山宗覆灭,是因为我这护山神兽擅自离去坏了风水,扬言要抓我回去,清理门户。” 他冷哼一声,“说得好听,不过是想让我继续做他们的看门狗罢了!我虽有千年修为,可受香火浸染,一身妖气去了七八成,不善爭斗,只能藏匿於此。可没了香火滋养,残存的妖气渐渐復甦……”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老嫗,声音哽咽道:“可怜我这女儿,是我……是我害了她。” 魏乘站在一旁,偷偷用手肘顶了顶他,压低声音道:“他说的阴山宗,我確实有所耳闻,而且我这次游歷至此,跟这阴山宗也有些关係……” 章其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种事情如此私密,很难全然相信。 若真是阴山宗余孽要来寻仇,那两方对峙,倒是能把事情说清。 但阴山宗已被剿灭多年,就算山魈所言不虚,那些余孽又岂是召之即来? 二人一妖各怀心思,僵持不语。 只有那老嫗低头垂泪,目光不时落在男子身上,复杂难言。 ———— 前院后厨。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正將几片风乾的三文鱼切成薄片,均匀地抹上蜂蜜。案板上摆著一整块切好的菠萝,还有一小碗化开的红糖。 “菠萝烟燻三文鱼……” 江枫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好不好吃。” 他想了想,又嘀咕:“算了,新式菜品,总得试试,要是好吃……” 腰间的桃符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刚凑到耳边,就听见郭芍药炸裂的声音响起,“掌柜的!你还活著吗!说话呀!刚才怎么回事!” 江枫把桃符拿远了些,等她喊完才凑回来,“喂!听得见听得见……我没事没事……就是刚才完事,忘记跟你说了……你先別骂街……” 第52章 是人 章其与魏乘,先后抬头看向窗外。 也就在此时,前院那边突然衝起一股强大的气息,那气息疾驰而去,瞬息消失在山坳尽头。 与此同时,漫天雨势竟隨之消散,只剩零星的雨滴从屋檐滴落,敲在青石板上。 二人隱约听见一句很没啥子意思的骂街,莫名其妙,像是有人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临走前隨便扔下的。 其实先前二人就听见那边有不小的打斗动静,可委实大敌当前,忙著应付这一妖半鬼,实在是无暇分心,只当是此地妖气瀰漫,引来什么蛇鼠之辈互相爭斗。 逐利郎收回视线,打量了一下地上的这对半路父女,隨即朝魏乘使了个眼色。 魏乘愣了愣,隨即明白章其的意思。 那位少年掌柜,还在前院。 魏乘心头一紧,有些感慨。 这位逐利郎看著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活络,做事滴水不漏,光是不惜性命斩妖除魔,就是自己这般人拍马难以赶上的行事作风,身处险境却又惦念他人,则更加令人敬佩。 他又有些悲哀,若非下山前求师尊画了这一箱符籙,恐怕別说帮忙,不拖后腿都算是自己表现优异了。 魏乘不再多言,一跃离开闺房,直奔前院而去。 章其皱眉深思,那厨子可千万別出什么事。 他又看向男人。 难不成是这个妖邪,学著自己擒贼先擒王,也打算围魏救赵? 那个面容身形全然变成苍朽老嫗的女子,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扶在男人的脸庞上。 她抬头望著他,眼眶噙著泪水,默不作声。 男子紧了紧搂住肩膀的手,轻声说道:“鸞儿,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章其长刀拄地,陷入沉思。 明明这女子是被妖邪关押至此,可为何又出手相助?是整件事另有隱情,还是说人心难测,相濡以沫这么多年,反倒是有了感情? 章其百思不得其解。 ———— 魏乘先跑到二进院子的厢房。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墙上有一个大洞,砖石崩飞,直通外面,侧院更是悽惨混乱,各处血跡,无比扎眼。 他神色大变,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两张铁马神行符,啪地贴在小腿上,符纸燃起微光,他整个人如箭般窜出,在院中急速搜寻。 足足两圈,可除了那个目盲老者跪在后院月亮门前掩面痛哭,没有一处厢房有人。 魏乘突然想到什么,调转方向,飞奔而去。 ———— 江枫在嚇退那个河神之后,从地上捡起了已然缩至平常大小的风乾三文鱼。 他原本想第一时间赶去后院帮忙,可瞅了瞅自己的伤势,转念一想,可千万別帮不上忙不说,还被擒了当人质,白白给章逐利郎和魏大医仙添麻烦,只能先跑去厨房,简单料理一番后,快速吃下。 不知是不是这三文鱼被河神从百里外召来,又经歷一番大战,一身营养价值所剩无几,全部吃下,【食物能量】只涨了9点,比在娘娘庙吃麵饼时没多多少。 江枫打开系统面板。 【厨师名称:江枫】 【年龄:16岁】 【身体素质:15(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料理环境:极度污染】 【主动技能】 刀工:为了社会的安定和谐,请您儘量在独处时用刀,並提前告知亲属银行帐號和密码!(低级:123/200) 翻工:炒锅和炒勺在您手里的意义,只是在您手里!(学徒:96/100) 火候:听说过玩火尿炕么!(学徒:83/100) 白案:你擀的皮,也就是你亲妈不骂你(低级:102/200) 【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完成对食材的解构与分析,但能否完美处理,取决於厨师的手法和时机把握!(通用) 食能转化:將食物能量转化为身体机能,以强化身体素质以及技能水平!请注意!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通用) 【食物能量:9】 他注意到【翻工】和【火候】距离晋级,只差几点熟练度,想了想,特意留了2点能量备用,其余的全加在【身体素质】上。 江枫浑身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內炸开,一股热流迅速聚拢,然后再度涌出,所过之处,伤口边缘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 他甚至能清晰看到,那些深可见骨的抓痕,正在从底部往外长肉芽,一层一层,填满空隙,像有人在他体內穿针引线,缝补一件破烂衣裳。 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 先前那场恶战几乎榨乾了他每一分力气,此刻四肢百骸又重新充盈起来。 他试著握了握拳,力气又有了长进,握拳时能感觉到小臂的筋肉紧绷。 江枫侧耳倾听。 屋外滴滴答答的屋檐滴水声,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的声音,以及脚步声,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门外。 “江掌柜!还好你在这,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见……你……这是怎么了?” 魏乘火急火燎衝进厨房,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江枫,满身血跡,衣衫破烂,惨不忍睹。 江枫伸手做了个止言的手势,指向大门那边,“门外有人。” ———— 古宅大门外,那两只石狮子突然发出声响,声音不大,却很刺耳。 紧接著,石狮子的面庞处,出现了一道裂痕,从眉心往下延伸,划过鼻樑,穿过嘴唇,一直裂到下巴。 一片漆黑从远处涌来,没过院前小路,石狮,台阶,停在门口。 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 那只手握著伞柄,伞是油纸伞,大红色。 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人。 一个手持油纸伞,身穿鲜红嫁衣的女子,出现在了门前。 吱呀一声。 大门无声自开。 那嫁衣红得像血,上缝金丝鸞凤,裙摆在青石板上无声地滑过,掠过门槛,走入院中。 毫无脚步声音。 她就这么一路穿堂过院,行至那辆精美华丽的马车旁。 前面那头骡子,不知为何,口吐白沫,抖如筛糠。 女子轻轻拧转伞柄,露出一张年轻秀美的脸庞,眉眼精致,惨白如纸。 她从宽大摆袖里伸出一只手,抚摸车身,动作极慢极轻。 伞下传来一声幽幽的嘆息。 “夫君……妾身等你很久了……” “妾身不怨你,只愿和你……双宿双飞……” 一道白雷,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 那雷光白得刺眼,直直劈在油纸伞顶。 伞面瞬间炸开,碎片四溅,嫁衣女鬼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消散在天地之间。 只剩几缕青烟,裊裊上升,又被夜风吹散。 有两个人,站在不远处。 一位妇人,身穿一袭素雅道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头顶鱼尾冠,长发披散在肩后,身姿修长,风姿绰约。 她身旁站著个少女,比她矮小许多,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少女的眼神在夜幕中炯炯发亮,神色倨傲,手持一根木鞭,长约三尺,一节一节的,上书符印,在夜色中隱隱生辉。 少女收回手,冷哼一声,声音清脆,“山间野鬼,也敢祸害人间。” 妇人扭头。 江枫和魏乘刚刚赶到,站在院落另一边。 妇人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 “那这两位呢? 少女凝神看了片刻,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回稟师尊,是人。” 妇人轻轻一笑,不再理会。 径直前行。 第53章 我返你…… 妇人和少女,一如先前出现在荒宅一般,向前迈出一步,便倏然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破空声,没有残影,就那么凭空不见。 只是在江枫的敏锐感知中,隱约感觉到一个审视的目光从身上掠过,极轻极淡,一闪而逝。 江枫眉头微皱。 魏乘望著两人消失的方向,感慨道:“那妇人修为高深倒也罢了,可那少女竟然也是……这般年纪,真……” 他半天才憋出一个词:“离谱。” 江枫扭头看他,“跟你比呢?” 魏乘苦笑道:“江掌柜就別寒磣我了。” 江枫咧了咧嘴,脸上却没有半分玩笑意思。 他正想说什么。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如春雷炸响。 二人脸色大变。 魏乘急忙喊道:“江掌柜,我先过去,你实力不济,儘量不要凑热闹!” 话音未落,他腿上那两道铁马神行符的最后一点法力猛地燃尽,整个人像被推了一把,嗖地窜了出去,把江枫晾在后面。 江枫看著他的背影,无奈苦笑。 这小子还挺记仇。 他略作思量,脚下一错,身形一晃,没有直线追去,而是斜斜掠向游廊一侧。 他脚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拔高,如一只夜鸟般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双手在前方横樑上轻轻一按,腰身一拧,整个人便从那狭窄的梁间缝隙中顺畅穿过,落地时悄无声息,已落在四进院子的边缘。 魏乘听见身后脚步声,扭头一看,正瞧见江枫从廊柱后绕出来,大口喘息,一副苦苦赶到的模样。 他有些吃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后院之中,气氛剑拔弩张。 章其手握大刀,站在院中央,浑身真气激盪,怒目圆睁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脸面!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真以为老子不打女人?!” 那少女站在妇人身前,下巴微扬,看都不看章其一眼,抬起手中那根木鞭,鞭尖直指绣楼闺房,声音清脆冷硬:“大胆孽畜,下来认罪!” 绣楼上的男人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嘆了口气,正欲起身。 额头贴著阳符的老嫗,突然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拼命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哀求。 男人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莫怕。” 他想了想,伸手去揭她额头的阳符。 手指刚碰到符纸边缘,那符纸猛地金光大盛。 男人闷哼一声,皮肉滋滋作响,他却没缩手,咬著牙,一点一点把符纸揭了下来。 符纸落地。 老嫗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变回那副少女模样,只不过晃了晃身子,歪头昏了过去。 男人一只手已然烧成焦炭,但仍是不敢单用一只,两只手抱起少女,绕过地板上那个大洞,慢慢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伸手摸了摸少女的额头,然后站起身。 起身的过程中,便已经收回了那副山魈妖身,重新变作一位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 他走到窗边。 低头环顾院中五人。 除了先前有些摩擦的武夫和修士,另有三个陌生面孔,两位女子,一位少年。 他很快捕捉到刚刚那个声音的来源,双手按住窗框,嘴唇颤抖,怒喝道:“我不下去!你们要找我,有本事上来!” 江枫站在角落里,听到这话,忍不住侧头看了魏乘一眼,用眼神询问,这位大哥,刚才就这么硬气么? 魏乘也有点头大,心想不是啊。 那少女显然也被这话衝撞得怒不可遏,一拧手腕,手中木鞭共二十一节,每节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符印,此刻节节亮起,精光大盛,照得整座院子亮如白昼。 那光芒太盛,楼上男人以手遮脸,可手心被照到的地方,一片赤红。 章其握刀的手紧了紧,正要上前。 那妇人伸手按在少女肩膀。 少女身形一顿,木鞭光芒收敛,退到一旁,只是眼神仍狠狠盯著楼上。 妇人仰头看向窗边的男人,一脸和煦笑容,“山爷爷,您不认得她,总该认得我吧?” 男人眯起眼,仔细看了片刻,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小丫头,是你?” 妇人点点头,笑意更甚,“当初我还只是个最爱上山下水的小姑娘。记得有一次爬树掏鸟窝,树枝断了,那树苍天高,我要是摔下来,肯定活不了。是您现身救了我,我才侥倖活到今天。” 她的声音中多出几分感慨,“如今一见,我已老去,您倒是风采不减当年。” 男人嘴角抽搐,似乎在这种场合下,本不愿回忆过往,但仍旧是被这妇人话语牵动思绪。 他深呼吸一口气,问道:“如今阴山宗,是你这个小丫头管事?” 妇人点头又摇头,“如今阴山宗,只是驻在阴山山巔的名门正派,並不是先前那个邪道洞府了。” 男人笑容苦涩,“既然如此,倒是我无理,如今你我二人相见,我该管你叫公孙掌门才对。” 妇人摇摇头,“无论相隔多久,您都是我的山爷爷。” 她抬起头,目光诚恳,“您知不知道,当初您若是不离开,按我爹当时的打算,本想趁著朝廷敕封神祇,上请皇帝,把您定为阴山的土地爷,可惜您当年一走了之。后来阴山宗覆灭,我知道是他们行事不端,怪不得任何人。说起来,当初有些人说是您离开之后坏了风水。” 妇人语气平淡道:“那几个人,还是我杀的。” 一片寂静。 片刻后,男人缓缓收敛笑容,沉声道:“你们此次下山,不是跟我寒暄往事的吧?” 妇人刚要说话。 那少女猛地又上前一步,木鞭一指,厉声道:“孽畜!我师尊远道而来,你不下来也就算了,竟然还如此无理,我看你……”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妇人收回手,淡然道:“我和山爷爷说话,这有你插嘴的份?” 少女捂著脸,一声不敢吭,低头退到一旁。 男人皱起眉头,“这是你女儿?” 妇人看了少女一眼,“小女公孙庭,方才对您无礼,我代她向您赔罪。” “她爹呢?” “她爹,便是当年背后誹谤您,多嘴多舌的为首之人。” 江枫倒吸一口凉气,莫名其妙,想起自家酒铺里的郭芍药。 他偏过头,看了那少女一眼。 公孙庭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攥著木鞭的手,指节发白。 男人默不作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少女,又转回来,看向院中的妇人,声音沙哑道:“公孙掌门,你这次来所为何事,你我心里都清楚,就不必费心演这场苦肉计了。” 妇人正色拱手,一字一句道:“阴山宗上下全体宗门弟子,恭迎护山爷爷返宗!” 男人愣住。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神色复杂的眼眸。 有惊愕,有恍惚,有挣扎,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动容。 院中一片死寂。 妇人便一直保持不动。 良久。 男人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返宗……呵呵。”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他猛地一拍窗框,怒目圆睁,暴喝出口。 “我返你妈的屁!!” 第54章 不要再打了 一番慷慨激昂的……骂街,响彻整个四进古宅。 “死丫头,现在翅膀硬了!架我是不是?还全体宗门弟子,行,你现在就把你们阴山宗全部人马叫过来,一人一给磕头,你看我答不答应!” 那妇人刚要开口。 男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出老远。 “磕头?磕头也没用!我告诉你,別说是你了,当初在阴山上,我救过的弟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之后呢?对,没错,你们阴山宗金科玉律,要求门內弟子无论何时过山门前,都要在我那狗屁猴子像前面磕头上香,可求的都是什么?” 他伸手指著北边,“求我庇护你们游歷一帆风顺,闭关一举破镜,甚至於在阴山宗覆灭前,还有人下山捕获游魂都要在我这求一求,拜一拜!” 妇人嘴唇微动,还是想说什么。 男人四下踅摸,猛然抄起窗台上一盆绿植,狠狠砸在院中! 啪嚓! 碎瓷片溅了一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既然享用香火,自然就要在其位谋其政,再者说,你们阴山宗也从未逼迫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此言倒是不虚,否则我摆脱道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豁出性命不要,踏平你阴山!” 妇人这次总算是闭上嘴巴,不准备再反驳什么。 男人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喘匀了气,沉声道:“你们自詡把我这位护山神兽当做座上宾,礼待有加,但可曾真心问过我愿不愿意一生一世留在你那阴山?” “香火?多么好听的两个字,多少人神机关算尽,也要试图立庙造像,但很可惜,我不是!我只是一头山间的野兽,千年前机缘巧合,与你们阴山宗开山祖师结成道属,修得山魈妖身,这本就只是等他死后,这道属便自然断绝的一场缘分,没成想你们造了护山山魈像,反而把我留在那里,这件事,你们不觉得霸道,可我觉得!”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 “所以今日之事,你们莫要再提,如果执意要把我带回阴山……” 他抬起那只焦黑的手,指著院中妇人,一字一顿道:“公孙彤,公孙掌门,我今日就自毁妖丹,魂飞魄散,你就拿爷爷的尸首,风乾了,就放在那个山魈像头顶,受人供奉吧!” 说著,他一手放在胸口,周身气息骤然紊乱,摆明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但妇人只是轻嘆一声,开口说道:“山爷爷啊,你误会了。” 男人微微皱眉,流露出一丝不解。 妇人抬手扶了扶额,像是在斟酌措辞,缓缓道:“这些年您一直藏头藏尾,我知道您不愿跟我回去,只是我很奇怪,为什么您会觉得,自毁妖丹,魂飞魄散,对你我而言是一件鱼死网破的事情。”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和煦道:“就算您以死明志,我也是会全须全引把您带您回去的,毕竟阴山宗开山之本,便是魂魄一道,您说是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背脊发凉。 毛骨悚然。 男人在妇人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脸色大变,话音未落,整个人便从窗户里一跃而出,倏然飞至极高空。 遥遥之下,他周身开始腐朽,一点一点灰烬从身上簌簌而落,如枯叶飘零,但丹田处却猛地炸开一团刺眼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几乎同时。 魏乘变顏变色,飞速打开箱子,从中掏出一大把符籙,隨手扔向头顶,紧接著把江枫拉到身边。 章其也在同一时间,举刀横在头顶,真气灌注刀身,刀芒暴涨。 可那妇人神色如常。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在极为世间罕见的胸脯上,轻描淡写地由左至右横画一道,然后竖起一指,贴在唇边,轻声说道:“定。” 下一刻。 高空中那团即將炸开的刺眼光芒,骤然一顿,隨即如同时光倒流,被硬生生压回男人丹田,男人仿佛失去控制能力,被一点点拉回地面。 魏乘鬆了口气,小声嘀咕:“当护山神兽又不是坏事,为何要如此牴触,甚至以死相逼?” 江枫轻声说道:“我老家那边,有种地方叫马戏团,专养些老虎、狮子、黑熊,教它们钻火圈、踩皮球、作揖討彩。训练的时候,鞭子、烙铁、饿肚子,都是常事。倒不是所有马戏团都是如此,很多地方待遇很好,给肉吃,给屋住,至少避开了山野之中的风餐露宿,適者生存,可你猜怎么著?” 魏乘愣愣看著他。 “那些动物还是想跑。跑不掉的,就撞笼子,撞得头破血流,还有的,不吃不喝,活活把自己饿死。” 他盯著那逐渐落下的身影,“它们可没开智,一切都只凭本能……” “大言不惭!” 那个名叫公孙庭的少女,名义上或许是如今阴山宗的下任掌门,一个字听不下去,猛地转身,手中木鞭横扫而出,直取江枫! 起势之快,不留余地,毫不犹豫下死手! 木鞭横扫途中,撞上魏乘扬在半空的符籙,鞭身八十四道符印瞬间亮起,那些符籙竟像开门迎客一般,自行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但江枫已经先一步把魏乘推开,脚下一蹬,迎面而上! 一拳再无留力的守山拳一把劲意,轰然砸中木鞭! 砰! 拳鞭相撞! 力道之大,公孙庭猝不及防,手中木鞭直接脱手而出! 少女大惊失色,踉蹌倒退一步。 江枫如影隨形。 又是一拳,轰然砸中少女胸膛。 砸得少女的窈窕身躯,怦然倒飞出去。 少女脸色剧变,但也没有束手就擒,不愧是阴山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在半空中拧转身形,一个毫无道理的凌空停顿之后,脚尖点地,復而又迅猛向前。 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精致短匕,寒光一闪,直刺江枫咽喉! 只是她刚要有所反击,驀然瞪大眼睛,满脸匪夷所思。 原先还在身前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背后,高高跃起,双手合抱成拳,双臂抡圆,重重砸在她后心! 公孙庭身躯已经扭曲成一张弯弓,重重落地,几乎半个身子嵌入地面。 少女双眼瞬间布满渗人的血丝,喷出一口鲜血,“师尊救……” 江枫一膝压在她背上,一只手狠狠狠狠摁住少女后脑勺,扬起一拳,杀意凛然,竟然面无表情。 “一言不合,就要对人痛下杀手,我甚至都没提你们阴山宗半个字,就这,还敢称自己是名门正派?” 少女挣扎了一下,试图翻转身躯,但是脖子刚刚扬起寸许,就又重重摔在地面上。 妇人分心看向那个一拳就要彻底砸死自家女儿的少年,伸出了另一只手。 章其几乎同时握紧刀柄。 魏乘更是双手捏住五雷符,不惜硬生生將这张七品符籙撕碎,以当中满盈的道家法力御敌。 千钧一髮之际。 “你们不要再打了!” 一个慌张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 眾人循著声音,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 那目盲,不,那眼睛极小的巡夜老者,踉踉蹌蹌跑了过来,跑得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手舞足蹈地稳住身形,脸上满是焦急。 “这里不许打架!不、不行的!不行的!” 章其怒喝:“这没有你说话的份,赶紧滚!” 话虽凶狠,眼角却瞟向那妇人,分明是想把这老头支开,免得捲入这是非。 老头急得直跺脚,两只手胡乱摆著,“这怎么能行!我这儿不能打架,真的不行!” “聒噪。” 妇人冷哼一声。 她没有回头,背后衣衫却骤然鼓盪,两只白骨骷髏从她衣衫中涌出,手持横刀,一只扑向江枫,一只砍向那老头。 “哎。” 一声嘆息。 院中清风一扫。 诸相皆散去。 如倒转乾坤,江枫已站到了魏乘身边。 那个少女,则也已经站在了妇人身旁。 男人则站立当场,一脸茫然。 除了少女脸颊前襟上的血跡和满院狼藉外。 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 不,还有一事。 院中所有兵器,甚至魏乘的满箱符籙,少女的那柄木鞭,和始终被章其握在手中的大刀,全然消失不见。 夜幕如常。 月掛枝头。 世间唯有一处长明。 在那老者身后。 一尊高达丈余的金甲神人法相,静静站立。 第55章 发落各人 妇人一反常態,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拱手作揖道:“公孙彤拜见崇吾山脉山神老爷。” 动作行云流水,转折如意。 仿佛方才那个一言定人生死的阴山宗掌门是另一个人。 已然散去身后法相金身的老者,先前还在捶胸顿足,闻言一愣,疑惑道:“你认得我?” 妇人毕恭毕敬,腰身微弯,姿態放得极低:“阴山宗弟子,无论入门先后,岂有不识山神老爷的道理?那也太不敬了。” 老者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道:“你当年出阁之前,你爹倒是带著你专程来我山神庙上过三炷香,求的是姻缘顺遂、夫妻和睦,咱俩有过一面之缘。” 这原本就是大虞西疆绵延千年的旧俗,女子出嫁前三日,须往本地山川神祇处焚香祷告,名为“告庙”,若是嫁入他乡,临行前更要“辞庙”,寓意从此香火两分,魂有所归。 这规矩比朝廷敕封神祇的年代还要久远,据传是上古时期便有的礼数,后来被编入《大虞礼制》,成为天下通行的风俗。 妇人刚要赔笑。 老者话锋一转,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丝玩味,“可你后来一刀砍了你那丈夫,哦,不对,是你们阴山宗名义上的最后一位宗主,他转世投胎之前,可是特地来我这儿,好生倒了半天的苦水啊。” 妇人低著头,冷汗直冒。 她方才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位崇吾山山神,和什么出嫁告庙、杀夫往事毫无关係,真正的原因,是刚才那尊丈余高的金甲神人法相,与她入山神庙参拜时见过的泥塑金身一模一样。 大虞朝对於山川神祇的祠庙营造,规矩极严。 自太祖开国之后,朝廷设將作监,专司各地神祠营建修缮,按照《大虞营造法式》所载:“凡敕封山川神祇,其祠庙塑像,必依本神真容,不得擅改形貌、妄增威仪。庶民私造神像者,以淫祠论处。” 此法颁行之初,天下譁然。 在此之前,各处山水神祇的祠庙多为百姓集资共建,所谓“诸生百相,各有不同”,同一座山的山神,东西两村的祠庙里能塑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有的甚至性別年龄都对不上,那时候民间有句话,叫“百里不同神,十里不同貌”,说的便是这桩怪事。 但朝廷法度如山,不容置疑,將作监的工匠带著各地神祇的真容图样,一处处修缮、重塑、统一,起初百姓多有怨言,觉得这是“官府抢了神佛的香火”,可后来倒也渐渐成了习惯。 毕竟那神像到底长得像谁,反正也没人见过真神,谁又说得准呢? 妇人幼时隨父亲进山神庙,跪的便是这尊金甲神人,如今再见,自然一眼认出。 而阴山宗自古以来便扎根阴山,从未迁徙,阴山属崇吾山脉支系,从开山祖师那一辈起,便与崇吾山山神私交甚秘,歷代宗主每逢大事,除了去祖师祠堂焚香告祭,必得专程前往山神庙求一签、卜一卦,名为“请山旨”。 这规矩,一直传到她那一代。 后来阴山宗走上邪道,以活人炼魂、以魂魄修行,终於引得正道联手诛邪,那一役,若无崇吾山山神的默许,號称“此地禁武”的崇吾山脉,如何能一下子涌入那么多名门正道? 再后来,妇人带著女儿重返阴山,欲图重开山门。 开宗立派,规矩繁多,先得择吉日,焚表告天,再得请周边各宗各派观礼,名为“会盟”,还得备厚礼,拜会左近山川神祇,名为“请安”。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独自一人,再次踏入那座山神庙。 焚香,叩首,摇签。 签筒里落出一支上上籤。 她这才敢开山门。 而阴山宗的规矩,与世间那些分什么外门內门的宗门大不相同,它倒更像山下的那些个世俗名门,真正对宗门有硃批之权的,只他们公孙一家。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当初公孙庭尚未坐上掌门宝座之前,她父亲曾寻了个据说纯属穷苦出身的散修武夫,入赘公孙家,这在当时也算是一桩罕见的盛事,毕竟堂堂阴山宗,何曾需要招赘外人?可真正的用意,其实只为生下一儿,好继承道统。 没成想先头生下的,却是个女儿。 后来,那位前任掌门,也就是公孙庭的亲生父亲,走上邪路,引动正道联手诛邪,阴山宗一夜覆灭,那个入赘的便宜丈夫,眼看坐拥的偌大宗门顷刻间成了白纸一张,巨大落差之下,也干过不少如今看来很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死就死了。 可公孙庭既然打算重开山门,第一件事,自然是得抓个看家护院的回来。 自然而然地,她便想到了那位在她眼里曾经“叛出阴山宗”的护山神兽。 那只山魈。 ———— 那老者毫不在意自己说完之后,一眾人表情各异。 他自顾自地抠了抠鼻屎,又脱下鞋子,拿鞋底往脚丫子上蹭了蹭,儼然一副不修边幅的小老头的模样。 跟方才那尊金甲神人法相的凛然威严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妇人垂首不语,额角冷汗未乾。 少女公孙庭站在她身后半步,浑身紧绷,却又不敢动弹。 章其和魏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位山神爷既然现身,那么发生在荒宅野院的这件事,已经跟他们没有什么关係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山神老爷,是从一开始就作壁上观,还是刚刚前来,对整件事没有一个清晰的看法,非但没能秉公处置,甚至还可能一棍子把所有人打死。 可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江枫。 方才这位年轻掌柜和阴山宗那少女动手,一拳差点要了她的命,以那宗门的作风,可不像是能一笑泯恩仇的地方。 二人看向江枫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少年明明只是武道一境,可那一身凌厉气势,怕是武道二境都拦不住,更可怕的是那种刚刚廝杀过、满身杀气的状態……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 男人猛然抬头,望向头顶闺房。 老者重新穿上鞋,轻飘飘说道:“你现在自己都小命不保,就別想著別人了。” 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山神老爷在上,孽畜山魈全凭您发落,不管生死,谨遵法旨。” 老者斜瞥他一眼,又看向自始至终从未抬头的妇人,以及那个身受重伤,摇摇欲坠的少女。 他嘆了口气,慢慢悠悠开口道:“你们阴山宗的规矩,我看也该改改了。不是说女子不能掌事,妇人当家,古来有之。可总得有个大小之分、內外之別,家里事都搞不定,就想著开宗立派的大事?” 妇人默然不语。 她也真不敢说话。 老者清了清嗓子,发號施令道:“公孙庭,带著你家闺女回到阴山,修行之事,其实单论功法,不分善恶,只不过用来残害生灵,滋长罪孽,那就是你们的错了。我当初放你回山,一来是念著多年香火情分,二来也看在你们娘俩不容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那只猴子既然不愿意回阴山,你就算把他绑回去,也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他隨后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至於你,下山之后,没干什么坏事,但也一件好事没做,赏善罚恶,自由定夺。” 说完,老者扭了扭脖子,伸手往后背挠了挠,好像这具老迈的身躯上长了什么虱子,不再说话。 男人忽然想起一事,大声道:“谢山神老爷先前放我自由!” 老者理都没理。 妇人不敢再用那瞬移之法,只是一步步后退,拱手作揖,缓缓退出小院。 手无寸铁的少女默默跟在她身后。 “你离开之后,记得去一趟山神庙,把你那柄打神鞭取走,那种噁心东西,不要在我那里放太久。” 老者隨口说道。 少女浑身一颤,微微点头,加快了脚步。 走到月亮门边,她边走边回头。 那目光直直落在江枫身上,恶毒、怨懟、不甘,隔著数丈距离投过来。 江枫也看了过来。 剎那之间。 她猛地停住脚步。 整个人就那么直愣愣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敢动。 老者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江枫。 江枫这才缓缓鬆开握紧的拳头。 少女深吸一口气,再不敢多看一眼,低头快步离去。 丝毫不敢杀一个回马枪。 第56章 重获自由 绣楼这边,一场风波过后,另一场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 山神老爷一伸手,也不知从哪儿抓来一张条凳,只寻了块平坦地方,把条凳搁下,一屁股坐了上去。 翘起二郎腿,一双小眼睛笑眯眯的,慢悠悠环视眾人。 四进院中,每个人都是担惊受怕,无一人敢动。 只是下一刻。 江枫和那男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绣楼闺房。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轻轻呻吟,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 男人脸色一变,猛然从地上起身,双脚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 然后双脚又落回地面。 他愣了愣,再次跃起。 结果第二次还是稳稳落回方才跪地的位置,分毫不差。 男人看向山神老爷,满脸茫然。 山神老爷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个青花瓷碗,碗里盛著十几个红彤彤的饺子,热气腾腾的,也不知是从哪户办喜事的人家顺来的。 他低头专心吃饺子,对那男人的窘境视若无睹。 江枫张了张嘴。 魏乘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江掌柜,这便是一地神祇的威能了,在自己辖境之內,可瞬息百里,掌取万物,山川走势、灵脉厚薄,皆隨其一念而动。若真与人动手,根本无需亲自上阵,心念起处,河道改流,山峰移位,对手连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过招?” 他又小声补了一句:“说句不好听的,在这地界,他就是真神了。” 山神老爷低头吃著饺子,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憋著笑。 魏乘突然想起一事,“估摸著我那箱子和章其的大刀,应该也被山神老爷收入山神庙了。江掌柜,你身上可丟了什么东西?” 江枫摇摇头,压低声音道:“我是想说,这么不告而拿,会不会不给钱?” “咳咳咳!” 山神老爷好像呛著了,剧烈咳嗽起来,饺子馅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大茶壶和一只粗瓷碗,给自己倒了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缓过气来。 男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他扑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山神老爷,孽畜错了,孽畜该死!” 山神老爷慢慢喝著茶,不急不缓道:“错哪了?” 男人沉吟片刻道:“错在不该心生妄念,覬覦那些本不属於我的东西。” 山神老爷一翻手,茶碗茶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条地瓜干,他咬了一口,费劲嚼著,含糊不清地问:“还有呢?” “错在……修为不够,却不专心修行,反倒肆意妄为,白白浪费了这一番机缘……” “啪!” 地瓜干狠狠砸在男人头顶,又弹落在地。 山神老爷那张皱巴巴的脸终於绷不住了,“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跟我这磕什么头,道什么歉!” 男人闻言一愣。 眾人中,唯有江枫缓缓摇头。 山神老爷深呼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你错有三,其一,错在你自以为是,自命清高,肆意插手他人因果!” “人生老病死,自有定论,那丫头没死在六十年前,保不齐命数未尽,虽然是你硬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但你也別觉得你非但没有逆天而行,反而是顺应天命!” 男人一言不发。 山神老爷继续道:“就因为你动心起念的一件小事,那丫头如今半人半鬼,浑浑噩噩,被困在这绣楼里,不见天日,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你就当真以为你是救人?” “退一万步讲,你不是她生父,就算是,因你私心而起,致人於这般生不生死不死的下场,也是大罪一件!” “我来问你,如果你鬆开铁链,还她神志清明,你可有把握,那丫头是喊你一声爹,还是先想办法弄死你,再一头撞死在那闺房之中?” 男人抖如筛糠。 老人缓缓摇头,“世间善事难做,就是因为很多时候,善这个字,本就是一张嘴巴定真偽,反而恶事好行,因为往往做恶事者,反倒是顺应本心。你善恶不分,愚笨可笑,这第二桩罪行,你可认!” 男人额头抵地,声音哽咽道:“认……我认……” 老人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却缓和下来。 “至於这第三桩……” 他低头看著跪在脚边的男人,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我当初见你在阴山上实在待得不舒服,看著可怜,於是解了你与那阴山宗的道属,放你自由,可你下山之后却做了这么一档子事……” 老者突然苦笑道:“如此说来,这第三桩罪行反倒是我的了。” 男人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山神老爷大恩……我……我错了……我错了啊……” 山神老爷拍拍屁股站起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隨我回山神庙,从现在开始,百年內不得下山。” 男人却没有起身。 山神老爷皱起眉头。 下一刻,狂风骤起! 那风来得毫无徵兆,呼啸著席捲而过,吹得院中眾人立足不稳,衣袂猎猎作响。 狂风中,男人抬起头,声音压过风声,嘶哑吼道:“山神老爷!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那丫头落得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確是我一手造成!我无话可说,也无可辩驳!” 他眼中含泪,却咧嘴笑了。 “所以我求您,用我这一身修为,救那丫头一命!” 风,戛然而止。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绣楼窗欞上残破的窗纸,还在风中瑟瑟抖动。 山神老爷面无表情道:“你打算捨弃你千年修为,换那么一个丫头兴许只有几十年的阳寿?” 男人点点头,坦然道:“那丫头满身阴气,皆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而终。以我这身修为,至少能换回她六十年青春,六十年,够她嫁人生子,过寻常日子了。” 山神老爷沉吟片刻,语气柔和了些,“这千年修为,你当真捨得,说扔就扔了?我也不瞒你,带你回山神庙,和救那丫头是两码事,毕竟她落到这般田地,也有我一份因果,你若是担心这件事,大可放心。” 男人摇摇头,这一次,却什么也没说。 山神老爷愣了愣,恍然大悟。 即便事到如今,即便能活,也寧可死,也要落得半日自由么? 山神老爷不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一点。 一点白光,从男人丹田处亮起。 隨即越来越盛,化作一团拳头大的光芒,缓缓升起,离开身体,悬浮在半空。 最后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如一轮小小的太阳,悬在这破败的院落之上。 然后,那光芒缓缓上升,向著绣楼闺房飘去,穿过窗欞。 闺房內,骤然亮起一片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透出来,把整座绣楼映得通明。 而院中,男人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溃散。 他的脸庞已灰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 但他似乎却满面笑意。 男人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先是朝山神老爷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踉蹌著,朝魏乘和章其各鞠一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枫身上。 那目光无比复杂。 感恩、无助、遗憾、释然。 最后的最后,他抬头看向闺房。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神情,直至彻底溃散。 灰白色的碎片如雪花般簌簌而落,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堆。 下一刻。 那堆灰烬忽然动了动。 一个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是一只棕毛猴子。 小臂大小,浑身茸毛,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茫然地四下张望,看了看那座已经毫无异常的绣楼,又看了看院中眾人。 然后它一扭头,三蹦两跳,消失不见。 重获自由。 山神老爷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他才转过身。 那双小眼睛又眯了起来。 “几位,该咱们算算帐了。” 第57章 风紧扯呼 章其大抵是见过世面的,当即抱拳拱手道:“逐利郎章其,见过山神老爷。” 相传为大虞朝开国大將的山神爷,又开始了他自打出场之后,就没停下过的大好胃口,手里又出现两个苹果,红彤彤的,还掛著水珠。 他隨手扔出一个给章其,自己啃了一口,含含糊糊道:“我记得你,昨天还是前天,你去我那边上了次香。” 章其嘿嘿笑道:“山神爷好记性!那可不,咱专门挑了个大清早去的,就怕赶上人多,衝撞了您老人家的清静。” 话是好话。 可山神爷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一收,眉眼之间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淡淡盯著章其。 “可我让你,在我这儿动武了?” 章其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莫名有些口乾舌燥。 “既然去过我那祠庙,我什么规矩,你出门就忘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上的三炷香吐出来,然后一巴掌把你扇出崇吾山?” 章其眼珠一转,將姿態放得更低,“山神老爷,您也晓得,这旮沓有妖气!我原本寻思,山高路远的,还有东西敢在您眼皮子底下捣乱,这不是也想替您分忧解难嘛……咱这心思,可是一片赤诚,天地良心!” 不知为何,这位逐利郎,方才对敌时一口大虞官话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反倒操起浓重的关东口音。 山神老爷冷哼一声,满脸不屑道:“我用你?” 章其缩了缩脖子,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他悄悄拿袖子抹了一把,不敢再吭声。 魏乘见机行事,赶紧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姿態摆得比章其还要恭敬三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山神老爷慈悲为怀,泽被苍生!晚辈东樵山末学后进,久仰老爷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老爷方才那番话,字字珠璣,句句箴言,令晚辈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老爷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坐镇崇吾,护佑一方,真乃我辈修士之楷模、天下苍生之福祉……” 魏乘说得抑扬顿挫,声情並茂,那架势恨不得把这辈子学过的所有溢美之词全堆上去。 山神老爷起初还绷著脸,越听越乐呵,胡擼了一把胳膊上压根没有的鸡皮疙瘩,脸上却抑制不住地浮起笑意, 魏乘识人断色,眼前一亮,张嘴又要继续,结果一开口,一个苹果核凭空出现,不偏不倚,正正堵在他嘴里。 魏乘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去抠。 山神老爷反倒心平气和,“说两句得了,你把这份嘴上功夫,用在拍你们东樵山山主的屁股上,还用得著下山游歷换取资歷?” 魏乘好不容易把苹果核吐出来,被呛得直咳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山神老爷的目光,终於落在江枫身上。 江枫也看著他。 山神老爷一个皱眉瞪眼。 可少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约莫觉得尷尬,朝山神爷硬生生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敷衍笑容。 大眼瞪小眼。 最后,竟然是自詡静心功夫全天下数一数二的山神爷,最先沉不住气,嘖嘖说道:“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刚才不是挺能嘮叨的么,怎么没外人了,反而当哑巴了?” 江枫想了想,终於开口道:“刚刚如果山魈並没有试图用自己的修为,换取阁中少女的生还契机,您会怎么做?” 山神老爷直言不讳道:“当然是一巴掌扇得他魂飞魄散。” 魏乘和章其对视一眼,心想你个老头,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要把山魈带回山神庙紧闭百年么? 江枫欲言又止。 老头一脸不悦道:“有屁快放!” 江枫想了想,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脸上多出几分轻鬆神情,换了一种说法,“您能让山魈在此地藏身六十年,自然有您的用意,这个屁,我还是选择放在自己屁股里面吧。” 老头缓缓收敛神色。 他看著江枫,那双小眼睛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意味,片刻之后,慢悠悠开口:“若论脾气秉性,你们三人中,我最喜欢那个使刀的。” 章其下意识一挺胸脯。 老头瞟了魏乘一眼,“若论出身,东樵山那地方,倒的確有几分名气。” 魏乘拱手,姿態谦虚。 “但若是论我最不喜欢谁。” 他伸手一指,直戳戳盯著江枫,“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很难得不喜欢一个人啊?” 江枫不置可否。 但魏乘和章其两个人,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扭动脚步,如果这位山神爷真要出手,几人动起手来,就算打不过,也万不能袖手旁观。 只是老头马上又噗嗤乐了,把两只脏手在身上擦了擦,站起身后,那板凳便凭空消失,不知去向。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下山一趟,还要顺道办些別的事情,在这破地方耽误不得。” 他伸手接连点指三人。 “你们仨,现在去我山神庙,一个扫地,一个清香,一个看门,我也不难为你们,五十年,时间一到自行离去!” 逐利郎和东樵山见习医仙脸色大变。 魏乘更是忍不住直接开口道:“为什么!” 山神爷抬手一指东边方向的天际,那里隱约可见一座山峰的轮廓。 “別的山神庙上,一般都会掛个『有求必应』或者『威灵显应』的匾额,可我那没有。” 老人双手插袖,“我那没有牌匾,没有楹联,只有我当初受封此地山神前,亲手在房樑上刻下的四个大字。” 他一字一顿道:“此,地,禁,武。” “那小胖子去过见过,大鬍子你就算没去过,可我那地方的確也是写了。” 魏乘下意识看向章其,后者脸色已经极其难看。 老人理所当然道:“你们仨闹出这么大动静,几乎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以武犯禁,我若是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日后这整个崇吾山脉,我还怎么管?” 魏乘实在忍不住,大声质问:“可那阴山宗的两个人也动了手!您就这么放她二人离去,反而把我等三人捉拿回庙,是不是有些不讲情理了?难不成就因为阴山宗与您有上百年的香火情,就要如此偏袒他们?” “情理?” 山神老爷咧开嘴,露出一嘴的细碎黄牙,“没错啊,我是不讲,不服?” 他歪了歪头道:“那我给你指条明路,你五十年后从章莪山下山,最好想办法以最快速度当上大虞皇帝,然后圣旨一道,把我法办了,否则哪天我退位让贤,你找都找不著人。” 魏乘还要说话。 “技不如人,那就千万不要想著受委屈了,还能跑去跟別人讲情理,甚至还想著別人能听。” 魏乘如遭雷劈,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件何其愚蠢的傻事。 章其见状,上前一步,抱拳道:“山神爷,咱是逐利郎,算是在官府里掛了名牌的。此行也是为了缉拿朝廷要犯,路遇妖气,本职所在,有理由出手降妖,这二人是我兄弟,出手相助,自然也是合情合理,对不?” “逐利郎?哎呦喂,霸气霸气!” 老者拖长调子,拍手称快,只是马上又话锋一转,“你也说了,你是缉拿朝廷要犯。怎么,那山魈是在朝廷通缉榜上名列前茅,还是你家祖上哪一位响噹噹的人物,在那只山魈还没有上山时,被拦路抢了金银细软?” 他走近一步,笑眯眯看著章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可以说说,说得有道理,我可以放你们三人离去。” 章其眼珠乱转,同时疯狂朝魏乘使眼色。 两个人,一个逐利郎,一个东樵山医仙,高低也算是在江湖上有些背景的人物,开始绞尽脑汁思索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自然而然,就把那个在他们眼里没名没姓的年轻掌柜的,晾在了一边。 江枫看著他们俩眼神相对,那目光你来我往,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他几次三番张嘴想说话。 结果一个字没说出来不说,魏乘甚至不惜调动灵炁,以心声传入江枫耳朵,“那老帮菜对你观感不佳,你可別在这个时候拱火了!” 江枫欲言又止。 章其也瞪了他一眼,隨即低声嘟囔:“他娘的,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想办法进镇邪院,我看那个老不死的,还能找咱什么理。” 江枫挠挠头。 “其实吧……” “別其实了!”两人异口同声。 江枫沉默片刻。 “我觉得咱们仨就这么当著人家面密谋,人家可能听得见……” 魏乘和章其同时一扭头。 山神老爷乐呵呵朝他们招手。 二人同一时间汗流浹背,紧接著对视一眼,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枫苦笑两声,然后伸手入怀,“其实我……” 结果还没等把手抽出来。 两只胳膊同时被魏乘和章其架住,三个人下一刻就已经来到空中。 见势不妙,风紧扯呼! 可惜啊。 三人终究还是没能跑出这座荒宅。 片刻之后。 魏乘和章其臊眉耷眼地站在后院中央,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 江枫站在他们中间,衣衫不整,头髮散落,在风中凌乱。 老人仍旧是那副得意洋洋的笑模样,背著手,踱著步,慢悠悠走过来。 “怎么不跑了?” 章其摇摇头,有气无力道:“这还跑个屁啊……” “既然不跑了,咱就回家!我想想啊,我那尊金身神像,胳肢窝有几年没擦了……” “等等。” 江枫总算是找到机会,插了那么一句嘴。 老者脚步一顿,扭头看他,极尽嘲讽道:“呦呵?我还以为刚才那个屁,把你嘴巴崩坏了,归齐你又能说话了啊?” 他笑得很欠揍。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笑意出现在了另外两个人的脸上。 只见江枫面冲老者,神色郑重,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握拳在內,大拇指竖起,左手覆掌在外,虎口相对,双手自胸口向前,缓缓推出。 他清了清嗓子,口齿清晰道:“镇邪安社,普告万灵,岳瀆真官,土地祇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 停顿片刻。 “奉大虞护法先生律令!” 第58章 这是胳肢窝的事么 崇吾山脉山神,那位祠庙行宫坐落在崇吾山脉龙头山,章莪山的山神老爷,从巡夜老人身上抽离法身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呢? 当江枫念出那段镇邪院的拜帖行文后,山神老爷罕见失態,先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隨即倒吸一口凉气,以一种近乎尖声的音调喊道:“不可能!!” 只是等江枫亮出那块镇邪腰牌后,老人那满脸的不敢置信,已经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 他甚至不避讳旁人在场,拿拳头狠狠捶自己大腿,一边捶一边念叨:“我怎么就没想著,瞅瞅这小子身上带了啥呢!我应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 那样子,莫名像极了赌钱输了老婆本的老光棍。 江枫实在是没忍住,收回腰牌之后,小声说道:“要不……我还是去一趟吧?我瞅著,您那金身泥塑像的胳肢窝,是不是都快烂了?” “这是胳肢窝的事么!” 山神爷气得七窍生烟,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把蒲扇,使劲扇风,“难怪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你这个臭小子,小小年纪,城府极深,哪里像个少年!” 他说著说著,突然停下埋怨,声音低了下去,“若是寻常少年,哪里能在镇邪院寻到活头……” 老人长吁短嘆,开始心烦意乱地扇动蒲扇,越扇越使劲,竹编的蒲扇没多会儿就被他扇得竹条翻起,哗啦啦作响。 他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真给那死鬼说中了?我这是……找倒霉?” 江枫不知道这位山神老爷口中的“死鬼”指的是谁,只知道老人在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之后,冲他们三人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 魏乘和章其如蒙大赦,几乎马上就要抱拳告辞。 但江枫却又一次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个……我们也是来借住的。” 那意思是,尊敬的山神老爷,你貌似也是啊。 山神老爷以那双很难睁开的小眼睛,狠狠剜了江枫一眼。 隨即一闭眼。 一阵清风吹来。 魏乘和章其什么感觉都没有。 江枫却结结实实一个马趴,向前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那巡夜老者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身子,竟没躺下,反而踉蹌两步站直了。 他睁眼看见三人,又马上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意料之中的身影,只可惜再也见不到。 但老人马上就又意识到一件事,忙不迭跑向绣楼,费力从那几乎已经倒塌大半的楼梯爬上闺房。 少女落床榻。 再见已白头。 老人跪在地上,喜极而泣,泣不成声。 此刻,日出东方。 诛邪退散。 ———— 江枫等人是晚些时候,才知道此地主人姓韩。 那个不需要妖力维持,便已彻底恢復到少女年纪的现任家主韩鸞儿,对整整六十年的光阴恍若不觉。 老者一合计,先编了个由头,说是她患了怪病,非但容貌不变,反而一病不起数十载,江枫几人雨夜借宿,那位东樵山的医仙施针行药,这才將她唤醒。 至於这满院狼藉,则是在治病过程中灵气大盛,招来过路的妖邪鬼怪,已经被其他两位大侠驱赶乾净。 虽然不儘是实话,但韩鸞儿也还是少女心性,她看著满目凋零的宅院,擦著眼泪,却终究没有追问太多。 但想来大病初癒,怎么也是大喜一件。 她抹去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章大侠,魏仙师,还有江掌柜,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若是几位不著急赶路,就让我们……儘儘地主之谊?” 逐利郎章其倒是没有拒绝,笑著点头,隨机又对魏乘和江枫问道:“意下如何?” 魏乘笑道:“有何不可?” 江枫也笑著点头,这回反倒主动开口:“章大侠,这回你若是想喝酒,倒是可以问问主人家了。” 韩鸞儿笑了笑,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我记得我爹当初在三进院的树根底下,埋了几坛上好的女儿红,本是想送我出嫁的。几位若不嫌弃,大可以敞开了喝。” 老者有些不放心,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怜惜。 韩鸞儿摇摇头,轻声道:“斯人已去,活人才更要好好活著,不是么?” 眾人相视一笑。 古宅再无半点阴气,唯有此地本该就有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老者笑逐顏开,仍是不断低头抹著眼泪,快步往灶房走去,说要烧一桌好菜。 结果刚走出没多久,就去而復返。 “进贼了!进贼了!家里进贼了!” 他挥舞著双手,一脸痛心疾首,“灶房!灶房里啥都没了!鸡没了,鱼没了,啥都没了!” 江枫几人同时扭头,看向四面八方。 ———— 韩鸞儿被搀扶著走下闺楼之后,並没有再留在四进院子,而是在三进院找了个厢房歇息。 魏乘总算发挥了他见习医仙的本职工作,专门开了副温补的方子,又传授了一套养气凝神的打坐之法,嘱咐她想起来的时候就练一练,另外她沉睡太久,最好不要在阴寒之地久待,多晒晒太阳。 江枫等人起初答应留下后,其实有些后悔,可架不住韩鸞儿盛情难却,还是多待了一天。 老者拿了银子,专程去附近县城採买吃食,临近下午才姍姍归来。 几人在二进院的正房落座。 都是汉子,这顿饭韩鸞儿不便作陪,只是稍稍打了个招呼,让老者好生照料,便先退下了。 老人自然也自知身份,安顿好酒菜后,便来到三金院子,伺候自家小姐休息。 正房之中。 江枫年纪最小,又著实不爱喝酒,况且武夫在三境之下,若非灵气非凡的琼浆玉液,寻常酒水还是少喝为妙。 他之所以选择留下,其实还是想对於整件事,给这两位朋友一个交代,便手举茶杯,起身抱拳道:“二位,我那镇邪院的身份,並非成心隱瞒。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不见半分芥蒂。 章其哈哈一笑,“要不是你当时亮明身份,咱三个现在应该已经在山神庙撅腚擦地了。你道歉个屁,说实话,我俩还得谢谢你呢!” 二人將手中酒一饮而尽。 章程擦了把嘴,“况且行走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有啥的,你真当咱俩就没事瞒你?就说这大鬍子,他说他二十出头,你信么?反正我是不信。 魏乘翻了个白眼,也不甘示弱,“我听闻南疆那边,有个杀人如麻的邪修道士,也姓章,立早章。跟你什么关係啊?” 章其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点,大咧咧道:“对不住,正是在下。” 二人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但江枫並未坐下,反倒是走向大门,稍稍开了一个门缝,片刻后收回视线,关紧门,走回桌旁。 魏乘二人疑惑不解。 江枫神色凝重,小声说道:“其实还有一件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