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重生在AI之前》 第1章 定式？不重要 放学后。 穿过热闹的街道，方钧钻进一家理髮店。 两边的门帘被掀起扎好，清风凉爽，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味道。 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三五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 “爹，我回来了！” “嗯。”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 方宏远正捏著下巴思考。他面前是一张木棋盘，边角已经翘起，棋盘上黑白两色交错，正处於焦灼廝杀的中盘。 方钧稍微打量两眼，便已经分清楚局势，方宏远的黑棋正处於苦战之中。 右下的劫爭一触即发，中盘的两片孤棋难以兼顾，唯一的希望，就是夹攻两片黑棋中间的白棋，抢夺主动权。 而这盘棋，还是让三子棋。对面的刘大爷，是这片街区数一数二的民间高手，据说有强五段的实力。 围棋，又叫手谈。起源於中国，如今已经风靡全球。 基础规则非常简单，在十九路纵横的棋盘上交替落子，围空也就是目数多的一方胜利。黑棋通过贴目来补偿先手优势。 中国规则，黑棋贴七目半，白棋微微占优势。在双方实力差距较大时，就会採取让子的方式来弥补差距。 方宏远举棋不定，额头渗出细汗。对面的老头不急也不催，叼著一根旱菸枪，吧嗒吧嗒抽个不停。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人，“老方，快给我打理打理，晚上有应酬！”他匆匆忙忙闯入，一屁股坐在理髮椅上，身体凑在镜子前，用手向后挠著头髮。 “来咯！”方宏远答应得蛮快，起身走去，手却还在反覆摩挲下巴，眼中似有思索。 方钧一看这场面，乐呵呵坐在老爹的椅子上，“爹，我来帮你杀一盘！” “臭小子，你敢动一下试试！”方宏远如梦方醒，一把拍在方钧肩头。 方钧捂著脑袋，想著替人下棋这事儿终是不光彩，哪怕是自己的老爹都不答应。但是穿越过来的他一盘棋也没有下过，此时心痒难耐，便又生一计。 “刘大爷，这棋我爹一时半会儿下不了了，我们再起一盘！”方钧掏出手机，给棋盘拍了张照，又揣回兜里，“咋样？” 刘大爷深深抽了一口，微微仰著头，十分陶醉的样子，“成！” 方钧听过之后，便马上开始收子，“老汉，我给你拍好了，你改天有空再下！” 此时方宏远已经抽不开身，低声骂了两句也就不再管他。 “猜先吧？” 方钧看著刘大爷，生怕他提出什么让子的说法。 只是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覷，没听说过方宏远的儿子也会下围棋啊？ 敢跟老刘头猜先，一会儿怕不是被杀的片甲不留？ 其中一位甚至还隱晦地推了推刘大爷，但刘大爷只是一味抽菸。 “成。”他没有多说，手里已经抓了几颗白子。 方钧摸出一颗黑子摆在棋盘上。 刘大爷摊开手中白子，细细一数，七颗，单数。 方钧猜对，执黑先行。 双方以错小目对星小目。 围棋19x19个交叉点，在天元，每个角落四四位置，以及边上的对称处，共有九个星位。 素来有金角银边草肚皮的说法，也就是围棋开局会先占领角部，通常在星位附近行棋，对应的位置分別是星位，小目，目外、高目和三三。 在ai尚未出现之前，人类的布局花样繁多，定式也复杂多变。 从座子制到秀策流，再到后来的中国流、小林流、宇宙流，总体呈现从局部取地到整体取势、全局构筑的趋势。 直到ai出现，几乎顛覆了原有的布局定式，开始奉行胜率至上，效率至上，许多局部变化反而走入僵化，最出名的便是星位点三三。 不过在方钧眼里，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区別，开局几个点的胜率，影响不了全局。甚至有时候，为了避免陷入僵化布局，他会採取三三，高目这种非常规手段。 他有这样的底气，是因为他是穿越者，前世是一个围棋职业选手，在战胜了他最崇敬的前辈之后，已经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只是他永远无法弥补心中的遗憾，因为他没能赶上那场人机大战。 那一年，前辈对战阿尔法狗，最终比分0:3。 当他看见前辈在棋盘上泣不成声，他就在想，如果他成为职业棋手，就一定要贏下所有！ 可当他真的攀上顶峰，他才绝望地发现，那时已是人类距离ai最近的时刻，他再也没有机会重铸人类围棋骄傲，哪怕已是世界第一…… 他知道，这是时代大势，不是个人之力所能够阻挡。 他將那三张棋谱打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都能默记於心。 他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有一次机会，能够站在那张象徵人类顶尖智力的棋盘前，捍卫人类荣耀，又是何等的荣光？ 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可看著眼前的场景，他內心又火热起来，这一次，他终於走在了时间的前面！ 收敛心神，他拈起一枚棋子。 第五手，大飞守角。 “小子，步子大容易扯著蛋！”旁边一位大爷戏謔道，周围隱隱传来笑声。 对於小目，大飞守角在此时並不是常见的选择。棋型不如无忧角稳健，容易被侵入。但是效率更高，是典型的ai手法。 第六手，小飞掛角。 黑棋托，白棋顶。 “誒！这是要走雪崩了。” “老刘头欺负人啊，雪崩定式这么复杂，这小孩子怎么搞得懂嘛！” “这里黑棋征子不利，小雪崩吃亏，大雪崩估计把握不住啊。” “是啊，我看还是简明立下，避开雪崩比较好啊！” 雪崩啊，方钧的思绪却飘回了曾经学棋的时光。 雪崩尤其是大雪崩定式，作为前时代三大复杂定式之一，因为极其繁多的变化而出名，走错一步，就可能触发雪崩式崩盘。 在ai之后，大雪崩定式基本被淘汰掉，主要原因就在於一方可以避战而不受到任何损失，而即使是职业选手，也不愿意冒著风险用那么复杂的定式。 不过，即使走出雪崩定式来，双方也並不会產生特別明显的差距。ai的胜率波动，在人类这里几乎是体现不出来的。 定式的变革只是表象，而方钧，要给这个世界的围棋一点真正的震撼。 第十一手，扳。 “果然是小雪崩，这孩子不敢走大雪崩。” “这里交换怕是要吃亏了。” 在白棋虎之后，传统的步调是从下方打吃，双方平分这个角部。先前普遍认为这个局部白棋占便宜，ai则认为是五五开。 而如果从上方长出，白棋取势，黑棋取地，传统认为白棋占便宜，ai则认为黑棋占优。 其核心差距在於，ai对厚薄的认识与人类完全不同。人类认为的厚势，实际上可能是薄棋，人类认为的缺陷，实际上可能根本不重要，这堪称是ai最重要的变革之一。 方钧自然选择从上方长出。 “还是捞实地啊，定式记得挺好，就是眼界差了点。” “开局要把子力走在高位，取势胜过取地啊。” 显然，眾人认为，方钧虽然有些基本功，但是对棋理的认识完全不到位，到后面估计差距会越来越大。 一时间，双方又接连下了十来手。 方钧在左上铺垫两手，然后回到小雪崩定式，启动后手。 第三十一手，靠。 “这个时机，是不是不对啊？” “这里靠出是后续变化，但是黑棋形成一片孤棋，受到两路夹攻，很容易崩盘啊。” “不过这孩子基本功是有的，行棋步调很好，还是再看看。” 第2章 行棋步调很重要 噠！ 噠！ 噠！ 双方落子如飞，对於固定变化二人都很熟悉，无需思考。 第四十三手，二五侵分。 黑子低位侵入白角，隨后大飞展开。 “好棋！”对面老刘头放下了菸袋，轻轻点头，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讚赏。 他已经发现，这个孩子的开局意识很好，行棋飘逸而互相呼应，除开雪崩定式的小小问题，整体还称得上是璞玉，让他生出了好好打磨一番的兴趣。 第五十手，点刺。 此子一落，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之声。白棋这一手，点在黑棋虎口旁，就如同点穴般，刺入黑棋最柔软处。何况这块黑棋还受到两路夹攻，这手点刺，称得上是进攻的號角。 黑棋如何应对？ 方钧神色不变，冷静粘上加固自身，隨后却不忙著处理自身孤棋。食指与中指夹起一颗黑子，犹有千钧之力，点入白阵中央。 “嘖！” 竟然是以攻代守？ 白棋两块棋夹攻黑棋一块，黑棋位於中央，没有做眼的根据地，本来应该是仓皇逃窜，被白棋一路撵走。 可是他居然敢还击？ 难道他没有意识到这厚薄的差別？ 白棋根基扎实，落入实地，黑棋行棋飘忽，尚未安定。这攻守之势，怎么可能逆转？ 刘大爷將菸袋搁在一旁，躬身坐在桌子前，原本浑浊的双眼似乎绽出精光。 有意思！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也拈起一颗白子，点入棋盘。 再反点！镇住黑子。 “哎呦，老刘头一点都不留情啊，这下手多狠辣，这是要鯨吞黑棋！” 面对著咄咄逼人的攻势，方钧淡淡一笑，什么攻守之势，厚薄棋型，根本没有切中要害！ 第六十三手，拆。 黑棋落下，方向却非中央激战之处，而是悠然地在边路拆了一手，远远地呼应著中央。 “啊？” 一位急性子中年大叔忍不住惊呼道：“这都要死了！”他用手指著中间的黑棋，“这，这你怎么敢脱先啊！” 他看向周围同样面露不解的棋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態，顿时涨红了脸，又默默站了回去。 刘大爷眉头一皱，心里生出一丝不悦，“本以为这小子有几分灵动，没想到竟是不管不顾的野性子，行棋如此飘忽，怎能成大器？” 第六十六手，夹！ 白棋不放过机会，立刻在中央黑棋薄弱处，祭出一招凶狠的夹！ “噢哟！果然吧，这下黑棋危险了，不死也得掉层皮。” 眾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里黑棋被白棋夹住，看起来已经是岌岌可危。双方子力纠缠，已经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后续变化万千，一步走错就要掉入深渊。 估摸著方钧得想好久，老刘头下意识吧唧吧唧嘴，手又慢悠悠拎起旱菸杆。 “噠！” 第六十七手，飞跳！ 从拈子到落定，不过短短二三十秒，方钧已经算清了变化，做出决断。 这手飞跳，恰好落在关键处。 “他算清楚了吗？这里出不出得来啊？” 眾人无不屏息凝神，大脑飞速运转模擬，可是这里变化太多，哪怕是黑棋已经落子，也没有人能看出后面的战斗到底会开展到什么程度。 老刘头维持著半转身的姿势，手中的烟枪就这么悬在空中，却稳得像一桿旗，他的另一只手在掌心不自觉地来回揉搓，呼吸也都急促起来，喉头髮出“赫赫”的气音。 一时间，只能听见呼吸声和推发器的嗡鸣。 “完了！夹死了，这里出不去！”第一个人如此说道。 “没死没死，这边有个次序问题，先扳就死，后扳才能活。”另一位似乎算得更深入些。 “哎呀，这里都几十步出去了吧，谁算得清啊！”更多的人则是摇头嘆息，承认自己力有不逮。 老刘头的眼神格外明亮锐利，他又一次放下了手中的烟枪，意味深长地看了方钧一眼，心中震动： “这其中的变化有將近三十步，他居然恰恰就走对了，而且用时如此之短！这怎么可能！哪怕只是靠感觉，这棋感也太敏锐了！” 但终归是让他走对了，这里白棋落入下乘，只好转战別处。 他又看向棋盘上边黑棋刚刚的那手拆，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算清楚了？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是杯弓蛇影，疑神疑鬼。 怎么可能提前这么多步就算好了呢？ 他夹起一颗棋子，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 第六十八步，镇。 “脱先了！真的夹不死！”眾人惊呼道。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运气好还是算力强。” “好棋啊！老刘头这里保留变化，远远呼应中央，拼得就是算力！” 第六十九手，飞。 第七十手，穿象眼！ 白棋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是揪住中间黑棋的薄弱不放。 “原来是在这里等著的，这穿象眼足够狠辣！” 所谓象眼，就是两颗子以象步飞的姿態呼应。而穿象眼，就是点在象眼中间。 “这里穿象眼连带著刚刚的夹，稍微处理不当黑棋就要全军覆没。” 第七十一手，压。 面对白棋的穿象眼，黑棋选择了最直接、也看似最笨拙的应对，从一侧压出。 “哎呀，这年轻人，太冒失了！” “所谓象眼尖穿忌两行，飞柔制劲。你中间的棋压著出来处理舒服了，上面的棋不就被伤害了吗？棋理啊，棋理！” 显然，在眾人看来，这里方钧又“犯错”了，他採用了一系列俗手，从一侧压出，看起来严重伤害了另一侧的黑棋。 刘大爷这时候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感觉就像在跟一个精神病人下棋，这人有时候能下出令人惊嘆的好棋，有时候又对最基础的道理一无所知。 他暗自嘆了口气，心中那份璞玉可雕的期待，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没有犹豫，捡起一颗白子，决定给予严厉的惩罚。 第七十六手，拐。 这一手是对刚刚黑棋俗手的追究，力道十足，几乎要吞掉上方的黑子。 第七十七手，大飞联络。 黑棋则在下方轻灵地大飞一手，加强联络，看似全局都有所布置，行棋依旧灵活。 “黑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起来全局著子，但实际上处处不活，处处漏风。白棋稳扎稳打，掌握著进攻主动，老刘头这棋下得有章法啊！” 眾人也都纷纷点头讚嘆，在他们看来，刘大爷行棋步调稳妥，掌握了整体节奏。现在棋局进入中盘，黑棋很容易顾此失彼，全盘崩溃。 第3章 坦坦荡荡老刘头 方钧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此刻心中颇为满意：通过一系列手段，黑棋在实地取得领先。而棋型的薄弱处恰好可以藉助白棋的弱点来弥补，起到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效果，他现在完全处於以逸待劳的不败地位。 第八十七手，跳。 第八十九手，尖。 第九十三手，粘。 方钧落子一处，稍微交换两手，便脱先，换一处战场，如此在三条大龙间腾挪辗转。旁人往往都还未看清一处变化，方钧便已经跳到另一处。 在这令人眼花繚乱的穿梭之中，眾人惊愕地发现，最开始雪崩引出的中央黑棋，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处理妥当，活了！ “什么时候？这中路怎么就已经治好了？” “奇了怪了！怎么感觉黑棋掌握著主动权？白棋被牵著鼻子走啊！” 眾人互相传递著疑惑的眼神，却无一人知道这其中妙处。 连端坐在棋盘上的老刘头，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烦躁，明明是自己的优势，怎么反而被黑棋莫名其妙的牵著走？ “不行，不能再跟著他走。”他心一发狠，看向左边六颗黑子中间空空的棋盘，捻起一颗白子用力按了上去。 第九十四手，粘！ 这一手，初看朴实无华，甚至可以批评一句缓手，但在老刘头精密的计算中，这一手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它一方面彻底补厚自身，另一面同时威胁左边和上方两边的黑棋。 他的目光扫过左边的黑子，已经看清了里面的变化，只要黑棋在上方应对，必然陷入左支右絀的困境，他就可以趁势爭先，转入左侧黑棋，一举奠定胜势！ 这样的大局观，这样的计算力，可不是这毛头小子能比擬的。 想到这里，老刘头紧绷的神色略微放鬆，轻轻抚著自己的山羊鬍，嘴角露出笑意。 “缓手，一厢情愿的缓手！俗！”方钧在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刘大爷的意图他洞若观火，但这步棋还是忽略了黑棋的弹性。 第九十五手，尖。 观战眾人早已看不明白，他们面面相覷，只好將目光从棋盘移开，转而打量二人的神情，试图通过揣摩他们的面部变化来判断棋局进程。 只见老刘头嘴角那抹刚刚浮现的笑意，骤然僵住。他拈棋的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反覆揣摩著这步棋的韵味，越是细算，越是惊骇：黑棋这一手通过威胁白棋左上角，一子三用，既补好了上方的缺漏，又威胁白子的断点，再顺手补上左侧黑棋的薄味。 先前的追究都显得可笑起来，黑棋原来早有谋划？ 他忍不住重新点了点双方的形势。 不算不知道，一算之下，冷汗几乎瞬间浸透了后背！ 黑棋居然已经领先了快三十目？ 什么时候？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不是我的白棋通过进攻取地，將优势转化为胜势吗？ 为什么原本薄弱的黑棋，反而都围起了不少的目数，而原本强势的白棋，却都只是一些单关？ 他那被旱菸燻黑的手指都颤抖起来，胸膛激烈起伏，呼吸都变得粗重，喉间的声音呼呼作响。 他强压住情绪，不断告诫自己：还有机会，白棋还有潜力…… 噠！噠！噠！ 双方交错落子。此时周围的人愈来愈多，几乎水泄不通。方宏远也处理好了先前的事情，悄然站在了观战席中。 渐渐地，即使是棋力普通的围观者，也察觉到了：这个局面，黑棋似乎已经取得胜势？ 惊讶！不解！难以置信！ 各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瀰漫，大家不敢高声议论，生怕打扰了这决定性的时刻，只能互相低头凑近，用极低的声音交流著对先前几步关键手的看法。 这惊人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整个街区的人都知道了：战无不胜的棋仙儿老刘头，居然栽在了老方家还在念书的大儿子手里！ 老刘头努力平復了呼吸，看著糜烂的局面，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心有决断，双指牢牢钳住一颗白子，释放了最后的胜负手！ 第一百三十手，碰！ 白棋的孤子，如同走向末路的孤勇者，杀入了黑棋的阵势之中。这是败局已定的玉碎之举，意图彻底搅浑局面，试图让黑棋判断失误，来赚得一丝机会。 “噢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这一手石破天惊，即使算不清其中的变化，也能看出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此时，围观者中真正懂行的棋友看出了门道，低声解释著： “妙啊，这是诱饵！如果黑棋贪心强攻白棋右边，反而会被衝破束缚，自己的棋型碎成一片。这是引诱黑棋犯错，乱中求胜！” 方钧自然心如明镜，他已经判断清楚局势，其中的变化也瞭然於胸，面对白棋的挑衅，自己全然不搭理，只是安分地处理角部。 三五步之后，老刘头最后的计谋落空，全局彻底没有了悬念。 然而，他却並未认输，依旧坚持收著官子。在棋子交替的噠噠声中，缓缓调整著自己的心情。 又经歷了几十手，他也知道自己的挣扎无益，深深嘆了一口气，捏出两颗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声音落寞而又带著几分释然。 “我输了。” “承让，多谢指教！”方钧也鬆了一口气，看著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竟然生出几分豪气。 自己还从未想过，在这街巷里隨手下的一盘棋，居然能引起如此巨大的关注，围棋在这里的风靡程度，可见一斑。 眾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刘头输了，这位几乎是大家共同围棋启蒙老师的棋仙儿居然败了！ 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是一种见证歷史般的复杂情绪：名不经传的小辈战胜了成名已久的老江湖，这本是传奇故事里的桥段，如今真实发生在眾人面前，大家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在老刘头倒也是豁达之人，他提起旱菸杆，哎哟一声，旁边便有两人搀著他，扶著腰站起身来。 他看向方钧的目光充满了讚赏，笑著问道： “方小子，行啊！在哪儿学棋呢？咋以前不来找你刘大爷切磋切磋，是不是攒著劲儿学成归来给你爹报仇啊！”他边说，边戏謔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方宏远。 这下气氛终於活跃起来，大家都笑了起来。谁都知道，老刘头棋艺高超，平日里下让子棋也是贏多输少。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和蔼，从不摆架子，多少人的围棋都是跟他学的。 他如今输得坦荡，毫不计较，足见其胸襟。 方钧瞅了眼方宏远，见他也是一脸喜色，自己也挠头跟著一起笑了：“哪儿敢啊，我这自己瞎捉摸的道道，要算师承，还得是跟您老学的呢！”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迴荡开来，衝散了棋局终了的肃杀。 第4章 还谈不上时代的差距 天色渐迟，已到了饭点。 “汤来咯！都小心点儿，別碰著了！” 梁晓棠繫著围裙，手里稳稳端著两盘热气腾腾的菜。 她还没走近，便拿眼睛瞥著儿子，吩咐道： “么儿，你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开饭了。” 方钧应了一声，利索收拾起来。 理髮店不大，一张桌子既是棋桌也是饭桌茶几，全凭著家里人勤快，才能把这个小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梁晓棠热情挽留下，刘大爷也留下来混个饭吃。 可饭菜上了桌，这位老棋迷的心思显然还掛在刚才那场对局里。他握著筷子，嚼了两下便停了动作，眉头紧锁，眼神里透著几分迷茫。 “方小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难受。”刘大爷放下筷子，神情郑重地看向方钧，“刚才那盘棋，我到现在还觉得有些迷糊。按理说，我这几十年棋龄不至於输得这么不明不白，你得跟我透个底，我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掉进坑里的？我这可是诚心请教。” 方钧正端著碗划拉米饭，闻言嚇了一跳，赶忙把碗放下，连连摆手道：“哎哟，不敢不敢！咱们那是手谈，顶多算互相交流，哪儿谈得上请教两个字。” 刘大爷点了点头，浑然不在意这些细节：“这棋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的问题。你跟我说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他也不继续吃了，似乎是一定要搞清楚其中的门道。 见他这么认真，方钧也收了笑意，略作思索，才缓缓说道：“其实在小雪崩那里，中间的黑棋算不上孤棋，毕竟白棋也並未安定。” “嗯，有道理。”刘大爷抚著山羊鬍，心思已经重新投入到棋局之中，“你觉得这是判断的问题，还是算力跟不上了？” 方钧看著刘大爷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心中微微感嘆。 实际上，在这盘棋局里，更关键的是棋力的问题。简而言之是职业棋手对业余棋手的全方位碾压，真正的问题是方方面面都存在的，远不是一个开局、一个定式所能决定的。 为了不打击刘大爷，方钧考虑著自己的措辞：“其实都有。这不单是局部的问题，更要看全局的配合。比如说我中间脱先，在左部，下部行棋，都是为了呼应右下的战斗……” 刘大爷听得入神，一边听一边在虚空中用手指比划著名，反覆品味著方钧提到的那几处变招。 “呼应……说得好啊。”刘大爷长舒一口气，由衷地讚嘆道，“不仅是行棋灵活多变，最难得的是分而不散。看似每一步都在走险棋，实际上早已成竹在胸。方小子，你这不仅是有超强的算力，更难得的是这份大局观。” 过了许久，他转过头去，对著闷头吃饭的方宏远感慨道：“宏远啊，你这个儿子下棋很有水平！趁著现在年轻，拼拼职业，为时不晚啊！” 方宏远正喝著汤，闻言差点呛著。他的目光在刘大爷和方钧身上来回打转，心里翻江倒海。 刘大爷称得上是半步职业，自己儿子得到他的认可，说不定真能拼拼职业？ 在这个世界，围棋风靡世界，职业棋手不仅享有崇高的社会地位，更是財富与名誉的象徵。 难道自己这老方家，真出了个麒麟子？ 方宏远陷入了巨大的惊喜中，一时间竟张著嘴没说出话来。 梁晓棠见丈夫那副傻样，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肩膀，轻哼一声道：“瞧你那点儿出息！这还要想？” 她看向方钧，眼神里透著希冀：“么儿，妈不听別人的，就问你自己，你就说自己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方钧没有丝毫犹豫，迎著母亲的目光重重点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目標，他必须先站在这个世界围棋的顶端，才能代表人类接受ai的挑战。 而这职业选手，自然是必须走的一步。 “行！只要你有这份心，老爹砸锅卖铁也供你！”方宏远终於回过神来，憨憨笑了笑，大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刘大爷见这一家人达成了一致，心里也莫名地感到一阵畅快。又提起了旱菸杆，看向三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说道： “方小子的棋力，拿个职业段位我看是十拿九稳，至於以后能走多远，就看他的造化了。你们这两天先跟学校那边联繫一下。等过两天，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请齐越过来，给这小子把把关。” “哎呀，那可真是太感谢您了！”方宏远激动地站起身，“要是能请到齐大师指点，咱们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齐越这个名字，在南江城围棋界可谓是如雷贯耳。职业五段的头衔，加上弈轩道场名师的身份，让他成为了无数围棋少年心中的偶像。平日里想请齐大师下一局指导棋，不仅要排队预约，那上万元的指导费更是让普通人家望而却步。 “呵呵，我在他那儿有几分面子，到时候再联繫吧。”刘大爷摆了摆手，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扶著腰往门外走去，“方小子，加油啊，给咱们爭口气！” 三人簇拥著將刘大爷送至门口，许久后才转头回到屋中。 梁晓棠关上门，拉著方钧的手坐下，神色里多了一抹担忧： “小钧啊，妈刚才支持你，是看你有那份志气。但妈也得提醒你，职业选手的路看著光鲜，实际上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苦得很。你老实告诉妈，你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要是以后觉得累了，咱们回来读书也成。” 方钧感受著母亲掌心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知道父母的支持背后藏著多少对未来的忐忑，但他別无选择，也不会退缩。 “妈，您放心吧。我如果不去试一试，这辈子都不会甘心的。”方钧目光坚定，“我不仅要做职业棋手，我还要做最顶尖的那一个。我一定能行！” “好！有志气！”梁晓棠轻轻抚摸著方钧的头，眼神柔和。 一旁正弯腰扫地的方宏远也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就是！干就完了，咱们老方家的人，怕个球啊！” 第5章 初入网棋 夜晚，方钧在臥室的电脑前，瀏览著最近的新闻。 热搜第一条： 韩国职业九段李永硕在创世杯决赛中，以4：1的绝对优势击败中国顶尖棋手顾长风九段。这是他个人职业生涯的第九座世界冠军奖盃，这位年轻人正式加冕为棋坛歷史上最年轻的九冠王。 热搜第二条： 备受期待的电视剧《神之一手》今日首播，该剧以传奇棋手苏弈的真实成长经歷为原型，上线仅三小时播放量便突破千万大关。 热搜第三条： 韩国职业初段崔元真受二子战胜韩国“神机”朴成宇，被誉为韩国新生代之光。 热搜第七条： 当代“天元”江玄机之子江秋，在最新的定段赛中豪取九连胜，打破了最快定段记录，被誉为天元接班人。 …… 方钧快速瀏览著这些资讯。每一个名字、每一场比赛都彰显著职业棋手在这个世界的尊荣。 不过他还有更关心的事情。 点开全球科网，输入英文关键词：深度学习、卷积神经网络…… 大量的论文和技术简报弹了出来。虽然这个世界的围棋竞技正处於鼎盛时期，但在科技的深水区，人工智慧的浪潮已经开始蓄势。 “果然，这个世界的ai也在蓬勃发展，歷史的潮流是不会改变的，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ai会越来越强，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收起標籤页，输入了一个网址。 坐隱棋坛。 这是目前全球规模最大、最具权威性的在线围棋对弈平台。 这里匯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高手，其排位积分系统极其严苛。 虽然职业棋手可以通过认证直接获得高等级分，但对於大多数冲段少年和业余高手来说，这里是磨炼技艺，证明实力的最好战场。 他的目光停留在首页最显眼的一条推送上：百连棋神（3人已达成） 这项挑战要求连胜一百场，全球只有三人达成。每一个达成者，如今都是围棋界泰斗级的大人物。 “想要迅速积累名望，这也是一个可选途径。” 方钧看了一下挑战门槛： 基础等级分必须达到2500分。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现在的帐號还是一个刚註册的初学者身份。 手指敲击键盘，註册了一个新id。 叫什么好呢？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输入： master 回车確认。 “终有一天，我会拿到这个世界所有的围棋荣誉！” 选择排位赛。 点击开始对局。 …… 韩国，申算院。 “哥，你快来看看！这人太过分了，刚刚我被他虐惨了！你来替我杀他一盘！” 崔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把拉住刚进门的崔元真。 “怎么回事？” 年近十四岁的崔元真生得一副清冷麵孔，气质却老练得惊人。 就在昨日，他凭藉受二子的优势，硬生生战胜了韩国围棋界的標誌性人物，持有“神机”头衔的朴成宇。 一时间，他被媒体誉为大韩民国的希望之星。 虽然他目前还是初段，但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就连九段高手都不敢小覷。 “你不是刚註册的新號吗？怎么会在这种低分段被人虐惨了？” 崔元真皱了皱眉。他的弟弟崔浩虽然还没正式定段，但实力在院生中也是佼佼者，绝非泛泛之辈。 他接过滑鼠，简单瀏览了刚刚的棋谱，眼中一凝，心里便多了几分忌惮： 黑棋几乎是被白棋杀穿了，这之间的实力差距，已经到了完全看不出的地步，难道是职业高手开小號炸鱼？ 想到这里，他非但没有露怯，反而燃气一股战意： “我来跟他过过招。” 他舔了舔乾涩的嘴唇，看著对面那个名为为master的id，冷笑一声：“口气倒是不小，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真本事。” 此时，正准备睡觉的方钧收到了先前的对手发来的二战邀请。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四分。 “既然这么执著，那就速战速决吧。” 方钧自语道。 刚刚那人的水平实在平庸，不过送上门的分，还是可以收下的。 他隨手设置了规则：十分钟包干。 这是一种不读秒的死亡竞速，一旦时间归零便会直接判负。 “十分钟包干？闪电快棋，有意思。”崔元真看著对面发来的规则申请，眼中的兴奋几乎快要溢出来。 果断点击同意。 双方迅速进入猜先环节，方钧执白，黑棋由崔元真接手。 二连星对星小目。 双方快速展开，几乎不做思考，毕竟十分钟的死亡限制高悬，无形中增添了一抹凝重的气息，为棋局的发展定下了基调，这必然是一场速战速决的闪电战，与其说是在比拼算力，不如说更侧重於比拼棋感。 行棋二十余手，黑棋已经在左边形成模样，白棋则占据下边。 双方步法严谨，章法井然。 方钧微微挑眉，“果然是换人了，怪不得敢邀请我再战一局。” 他嘴角勾起： “任凭你妖魔神佛，我皆一子镇之！” 另一边的崔浩，看著双方落子如飞，机械的噠噠声敲得他都快不敢呼吸，一处还没看明白，另一处已经展开，看得他目不暇接。 他偷偷打量哥哥的表情，见他面色专注，目光如鹰，自己心中的紧张就更加难以缓解。 第二十五手，黑棋果断一衝。 “好棋！” 崔浩微微挥拳，“这里巧妙弃子，加厚左方势力，將白空中的死子作用彻底发挥出来！” “俗手！” 方钧却是摇头：“这里黑棋判断有误。可以排除九段高手的可能性了。” 他发出一声嘆息。本以为换了个高手，能给他带来一点惊喜，没想到对手对下方潜力的预判如此草率。 这黑棋的一衝，虽然看似凌厉，实则过於莽撞。他以为中间的弃子已经毫无用处，却没意识到白棋可以藉此之势，彻底將下方阵地加固得如钢板一块。反观黑棋所谓厚势，实则留有侵入的余味。 实际上，方钧对黑棋的要求过於严苛，这里黑棋爭先的判断还算准確。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方钧。 在这场快棋博弈中，双方就像是两个在丛林中蛰伏的猎人，比拼的是谁更有耐心，谁更少犯错。 黑棋已经在局部诱惑下露出了破绽。 哪怕是极小的破绽，也会在方钧的凌冽攻势下撕开口子。 而方钧，从不犯错。 第6章 快刀对快刀 “高手，这是高手。” 崔元真低沉呢喃了一句，语气充满了凝重。 他的指尖在滑鼠上飞速律动，时间不等人。对面几乎完全不思考，五十手下去，对方用时不到两分钟，而自己已经耗掉了四分钟。 一旁的崔浩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作响，眼前的局面他看不明白，但双方的时间差是清清楚楚。听到哥哥那句近乎挫败的感慨，他感到一阵彻骨的惊骇。 “这是哪里的九段高手吗？居然能把哥哥逼到这个地步！” 他看著哥哥那张因极度专注而略显狰狞的脸，只觉得屋內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生怕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会惊扰到这惊心动魄的博弈，只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带上门的那一刻，他顾不得擦拭手心的冷汗，小跑出几步，急忙掏出手机，拨通了师父申通鹤的电话。 另一边，棋盘上，紧张的局势一触即发。 第五十三手，黑棋跳。 这一手意图扩大右方模样，藉助上方的厚势，形成合力，同时压制下方的白棋潜力。 方钧的回应极度冷酷，一分不让，寸土必爭。 白棋毫不犹豫靠上去，双方纠缠在一起，爆发了第一次不可调和的战斗。 这是不折不扣的肉搏战，双方子力如同绞索般缠绕在一起。 所有的转圜空间被挤压殆尽，棋盘右下方的断点成了引爆整场大战的火药桶。 第六十手，白棋断！ “果然还是忍不住先出手了吗！” 屏幕前，崔元真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快要贴在棋盘上。他的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他必须在几秒內完成复杂惊人的计算，同时还得警惕那致命的红色倒计时。 “时间不够，必须再紧凑一点，我就要把局面搅浑，越乱，你就越容易犯错！我就不信你不犯错！” 第六十一手，黑棋打吃。 第六十二手，白棋连扳。 方钧的白棋攻势凌厉，如同大江东去，气势雄浑且绵延不绝。 他先是强行切断黑棋联络，留下重重借用，紧接著从外围发动压制。 虽然白棋的棋形看起来也有问题，但是双方激战之际，到底哪里是重点，行棋次序如何安排，都是需要深思熟虑才能做下决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令人窒息的是，方钧落子速度极快。形成的压力近乎实质，他就仿佛一名黑衣剑客，站在风雨黑夜中，劈头盖脸朝著崔元真砍来。 时间，是最要命的红线。 “可恶啊！难道他不需要思考的吗？” 崔元真咬紧牙关，强行保持镇定，坚守住心神。哪怕时间紧凑，他凭藉敏锐的棋感和超乎寻常的计算力还是准確地做出了应对。 “我就不信，你全都能算清楚！”他持住滑鼠，狠狠將白子点在黑棋断点上。 第六十五手，黑棋断！ 迎接他的，是白棋无情地，近乎机械般地的冰冷落子。 战斗，彻底进入白热化！ 白棋粘，黑棋长…… 双方陷入局部惨烈的白刃战，所有棋子贴在一起，互相紧气扭打作一团。 四块残子如同四支大军，虎踞在棋盘之上，又互相纠缠。他们的生死存亡，仅仅存在於主帅的一念之间！ “这正是我所擅长的！” 崔元真目露精光，指尖飞点。 第八十七手，黑棋长。 第九十三手，黑棋板。 第九十七手，黑棋虎。 “呼——” 崔元真终於长呼出一口气来，总算是把右边的口子封上了。这样，大龙脱险，自己的战略方针已经达到。 再扫一眼时间，还有两分半。 加快步调，进入收官阶段完全来得及！ 他没有功夫做形势判断，心里还保持著对局面的热切希望。 屏幕另一侧的方钧，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对黑棋的评价高了几分： “在时间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能將复杂的场面处理明朗，这人的战斗直觉非常强。” 方钧给出了公允的评价：“看来对面的算力非常厉害，先前低估了他的实力。” 不过，这都影响不了大局。 棋盘上的优劣並不全由斗狠决定。 他的目光俯瞰全局，迅速做出了准確的判断，白棋已经领先五目以上。 况且自己，还留有杀手鐧。 开局布下的陷阱，已经到了最后的收网时刻。 第一百手，白棋拐。 “嗯？”正欲顺手挡上的崔元真突然一愣，一股凉意瞬间躥上头顶，“不对，这里味道不对！” 他心思电转，死死盯住那一颗黑子。 “左边的断点，和右边的冲断，似乎形成了见合！什么时候留下的漏洞？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问题？” 他的额头渗出汗来，手指都不自觉的开始颤抖。 “有没有兼顾的手段……一定有的……在哪里……” “並住？不对，白棋可以点刺。” “拐回来？那左边怎么办？” “弯一个？这个可以吗，后续变化好复杂……” ……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当他猛然回神时，才发现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惊慌失措下，只能凭本能长出一手，试图先护住右方的命门。 第一百零二手，白棋断。 “砰！” 崔元真狠狠砸在桌板上，震得电脑摇晃不止。 第一百零四手，白棋长。 “怎么会……怎么会……” 崔元真双眼通红，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著残存的变招。 他的滑鼠悬停在屏幕上，却重逾千斤，无论落在哪一点，等待他的都是万丈深渊。 “如果挡在外面，白棋从中间扳入，就崩溃了。” “如果补中间，白棋下方渡过，同样是崩溃。” “如果跳补，白棋有断的手筋，还是崩溃……” “……还是崩溃……” “……崩溃……” 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他僵在原地，仍不放弃，反覆思索著各种手段。 “先夹一个，先手交换总是不亏。” 他近乎疯狂地点击滑鼠，可屏幕却像是冻结了一般毫无反应。 “夹一个，给我先夹啊！！！” 他拼命敲打著那个塑料按键，发出一声绝望而嘶哑的吶喊： “啊——！” 那是极度的不甘与重重的挫败。 然而，屏幕中心弹出的冰冷系统早已提示，这场战斗胜负已分： “黑棋超时负。” 第7章 刀要快，更要稳 屏幕另一边，方钧愜意地伸了个懒腰，轻笑一声： “年轻人，还是太年轻啊！” 轻鬆捏碎一个围棋梦，美美钻入被窝，安心睡去。 ----------------- 申算院里，崔元真不知恍惚了多久，待到目光重新聚焦，才发现自己的师父申通鹤竟站在电脑屏幕前。 而之前的那张棋谱，就赫然摆在屏幕中央。 “师父……”崔元真面容苦涩，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嘶哑。他一方面羞愧於惨败路人，另一方面也有几分被师父抓了现行的狼狈。 申通鹤却没顾得安慰他，只是微微摆手，目光紧盯著屏幕，语气没有太多的情感： “来看。” 崔元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挫败感，凑上前去。 “左下角的弃子，从事后来看，做的不够彻底，这里应该完全提掉。” 申通鹤指著最开始的定型分析道，毕竟这里也是最后几手爆发大问题的起因。 “不过从目前的局部来看，说不上什么问题，我们继续看。” 他又將棋局调到了最后，也就是方钧一拐一断定乾坤的部分。 “这里的变化十分复杂，即使是职业高手，一时算不清楚也无需懊恼。” 申通鹤指著其中一点，认真说道：“这里仅此一手，就是弯。” “弯？”崔元真一愣，他当时也考虑过这个变化，但是后续太复杂，时间没有允许他再细细琢磨。 “你看，弯一下虽然是愚型，但正好能让白棋后续的断不成立，反而可以称得上是局部的妙手了。” 隨著师父的拆解，重拾理智的崔元真也理清了局部的变化，不禁点头附和，对师父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然而，申通鹤话锋一转，语气沉重道：“不过定型之后，一进一出之间，白棋又占了便宜，后续的官子，也很难挽回劣势。当然，这里还不是本局要点，我们再看中间。” 隨著滑鼠快速点过，棋局回到了中盘战斗最激烈的部分。 “这里的变化更加复杂，几十手的交错，一时半会儿难以分清孰好孰坏，但是你在高压之下，凭著棋感和计算，定型的还算漂亮。” 申通鹤反覆过了几遍双方的行棋，最后看向崔元真，问道： “你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崔元真又恢復了专注的状態，陷入了思考，跟著师父重新计算之后，他也並没有发现中盘作战的问题，索性坦诚说道： “中盘的战斗旗鼓相当，双方似乎都没有问题。” 申通鹤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失败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失败中丧失自己对棋道的自信。 小崔能这么快调整好状態，这也是非常宝贵的品质！ “你的判断没错！中盘確实两分。”申通鹤话音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森然，“但是中间战斗定型之后，我们再来点目，就发现白棋至少领先五目，你觉得这五目棋是从哪里丟的？” 崔元真如遭雷击，认真点过目数，发现果然如此，自己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是啊，既然中间的战斗双方两分。为什么下著下著自己就陷入劣势了呢，想到自己当初还自信满满，判断局势尚可，他的脸上浮过一抹羞愧。 他咬著嘴唇，反覆观察棋局，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落寞。 “我不知道。可能哪里有更好的处理？是不是有潜藏的手筋？”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申通鹤长嘆一声，放下了滑鼠，“因为在这盘棋里，根本指不出所谓的问题！” 崔元真抬头看向师父，心里的惊骇超过了以往，“什么意思，难道不是自己哪里下的不好吗？师父为什么不指出来！难道师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子吗？” 自己的师父申通鹤可是大韩民国九段高手，手握五个世界冠军，称得上是韩国围棋界大师级人物。 难道他也判断不出这局棋的问题？ 不可能！ “师父，你就別考验我了，我真的不明白自己问题出在哪里……”崔元真低声说道，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我不是这个意思。”申通鹤的手轻轻扶在小崔肩上，直言不讳道： “这盘棋，我刚刚看了三遍，现在又带著你看了三遍，不得不承认的是：你的对手在全局没有犯任何错误。而且在不知不觉间，就將均势转为了优势，同时积蓄力量，最后一击致胜。” “这种实力，简直可怕！”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你在这局棋中，犯了什么明显的错误吗？其实也谈不上。但是他不仅没有犯错，反而能揪住一些尚不清楚的点，蚕食取得胜利。” “这一百手棋，他可只花了五分钟啊。” “当然，还有你的十分钟。” 没有等目瞪口呆的小崔回应，他自顾自讲道： “他的棋风极度诡异，说是灵动也可以，因为他四处落子，行棋飘逸如仙；说是他贪恋实地也行，因为他在角部都选择了取地而非取势；说是他行棋厚重也对，因为他在攻杀时非常克制，不让自己落入险地。” “哎……”申通鹤重重嘆出一口气。 “这种杂糅风格不像是任何一位成名棋手，至少可以確定，不是大韩民国的棋手！”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昏沉的夜色，语气中充满了凝重： “这张棋谱，我们要好好研究，要召集高段位棋手集体研討。我们一定要搞明白：黑棋输在哪里，白棋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掌控全局的。” “小崔，任重而道远！你可是遇到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崔元真呆立在原地，大脑里走马灯似的上映著刚刚的棋局，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他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走出了完美的棋局？” “他这一局棋，就要大韩民国最顶尖的申算院全体研究？”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可眼前冰冷的棋谱昭示著真相。 他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颤抖，那是对强者的恐惧，更是对更高境界的极度渴望！ 他狠狠捏住拳头，双目泛著血，一字一句说道： “师父，您说得对。我不仅要研究他，我还要超越他！我绝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法战胜的人！” “好！”申通鹤点头讚嘆道，“好孩子！就是要保持这种一往无前的豪气。” “不过这些日子，你先静下心来积蓄实力，不要急著找他约战。对方毕竟是九段高手，以后在职业赛场上，你们终会相遇！” 第8章 青春校园与青苗杯 第二天，南江第三中学。 秋日的天空湛蓝无云，清凉微风拂过方钧的脸庞，抚慰著他躁动的心绪。 教室里吵得不能再吵，空气中混杂著运动后的汗味，以及挥之不去的辣条香气。 讲台上，一个黑瘦的男生正唾沫横飞地大声讲话，手舞足蹈的夸张模样引得台下爆发出阵阵鬨笑。 另一边，几个女生凑在一块，头挨著头低声说著悄悄话，偶尔传来几声银铃般的嬉笑。 方钧的同桌柳松，正把上半身伏得很低，双手藏在课桌下方，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点击，神情专注而激动。 方钧眼尖，瞥见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提醒道：“松松，杨素瑶！” 柳松闻言，动作极快。双手抓著手机往抽屉一塞，头猛地抬起，故作自然地转向门口，眼睛却依旧向下撇著，手中操作一点没停。 杨素瑶是他们的英语老师。这位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显然还没修炼出镇住这群混小子的威严，她那清秀的面容和温软的嗓音，在吵闹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她从前门走进。讲台上的一眾男生呜的一声迅速散开，眾人你推我挤，伴隨著几句笑骂，好半天才坐回位置。 杨素瑶走到讲台中央，理了理腰际的小蜜蜂，清了清嗓子，咬著嘴唇，认真翻著教案。 隨著上课铃声响起，班长洛洵用英语朗声喊道： “上课！” 方钧跟著全班同学一起，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老师上午好！” “同学们上午好！请坐！” 方钧漫不经心听著课，心里却在筹划著名未来的道路。想到自己又要重走一遍来时路，对荣誉的期盼让他心潮澎湃，忍不住痴痴笑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钧哥，笑啥呢！” 这笑容恰好被柳松捕捉到，他立刻凑过来，手肘碰了碰方钧，嘴唇几乎不动： “我跟你说，我刚刚那把韩信，那操作，简直天秀！我在野区……” “柳松！方钧！” 一个骤然提高的声音打断了柳松的战报。 讲台上，杨素瑶使劲皱眉，努力做出凶恶的样子。 方钧嚇一激灵，摸了摸耳朵，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杨素瑶也不愿意多说，继续讲著课。 柳松偷眼观察，见形势平静，又附过来，定要分享刚刚的精彩对局。 “你猜怎么著……” 只是他说不了两句，讲台上的声音又停了下来。杨素瑶再次看向他们，这次她的目光里除了责备，更添了许多无奈，她就那样静静地盯著柳松。 柳松感受到视线，话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与杨素瑶对视，故作无事地东张西望，仿佛刚才说话的人根本不是他。 反覆几次，杨素瑶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只好埋著头自顾自讲课。 柳松却依然意犹未尽： “……然后你猜怎么著！我出了个……” “柳松！方钧！” 这一次，爆发的声音並非来自讲台，而是隔著两排座位的洛洵。 “你们不上课，能不能不要影响別人！我们还要上课呢！” 这声音中的怒意盖不住少女的清脆。方钧顺著看去，一个穿著蓝白校服的女生抱著手看著他俩。 在逆光下，少女的侧顏勾勒出一道美好的曲线，白皙的皮肤泛著淡淡的金色。 她轻哼一声，甩过头去，黑色长髮扎成的高马尾在阳光中摇曳，连著空气中都似乎多了几分清香。 柳松被当眾一懟，不甘心努了努嘴，嘟囔两声，终於是没再说话。 方钧看著眼前的场景，心头感慨不已：自己前世几乎是在道场长大，终日打谱、练死活题、对局，这错过的高中生活，倒也有別样的青春风采。 虽然他早已定下目標，但以他的水平，自然是不需要再去道场，这閒暇时刻，享受享受校园风光，也算是弥补前世遗憾了。 下课铃刚响，柳松便原地復活，腾地一下跳起来，大拇指往门外一撇：“均哥，上厕所不？” “走著！” 二人正欲往男厕所衝锋，却在教室后门被洛洵拦住了。 她看也不看旁边的柳松，说道： “方钧，青苗杯的报名明天就截止了，你要参加吗？” “青苗杯？”方钧挠了挠脑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洛洵微微皱眉，显然她也未料到方钧会是这个反应，“压根没放在心上？那就是不参加了。” 方钧这才想起来，所谓青苗杯，是一场全国性的业余赛事，参赛人数眾多，只要能进入复赛，就可以直接给到业余五段的奖励，堪称最速业余升段方式。 “我参加！我报名参加！”方钧连声道，这种白给的升段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行。”洛洵打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公事公办问道：“那你现在是几段，我得登记。” “这个嘛……”方钧想到自己连级位证书都没有，语气弱了几分，“那个我还没测过……青苗杯好像没有参赛要求？它不是直升五段么？” “嗯？”洛洵的眼中疑惑更重。 难道真有人靠著青苗杯升段吗？ 但她还是耐心解释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青苗杯作为业余顶尖赛事，你连个级位证都没有，交八百块钱就为了一轮游？” “八百？还要交钱吗！” 方钧下意识地拔高了音量。前世的他，参加比赛只有拿奖金和出场费的份，何曾想过有一天参加业余赛还要倒贴钱？ 洛洵被他的一惊一乍嚇到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是当然，场地费，裁判费不要钱吗？这八百块其实是一道门槛，就是为了过滤掉那些连规则都不懂就来凑热闹的人。” “那……”方钧眼珠一转，脱口而出：“能不能从冠军奖金直接扣！就是等我拿了冠军，让他们从里面划八百。” 教室內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洛洵张著小嘴，呆呆地看著方钧，仿佛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她从未见过一个既没段位、又嫌报名费贵，却张口闭口就要拿冠军的人。这种自信，不，这种狂妄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的神色罕见的有几分慌张，死死抱住手中的笔记本，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草，钧哥！你这思路牛逼啊！”旁边的柳松唯恐天下不乱，一把勾住方钧肩膀，挤眉弄眼道：“青苗杯冠军奖金可是整整五十万软妹幣呢！到时候肯定不差你这八百！苟富贵，勿相忘啊！” “五十万！”方钧的声音陡然增大，眼睛瞪得比灯泡还大。 这还是业余比赛吗！ 你早说奖金五十万啊！ 这下不得不去了！ “成交！八百就八百，我要拿冠军！” “对！咱打比赛就是为了拿冠军。”柳松搂住方钧，仰面大笑。 “停！停！” “你们给我闭嘴！” 洛洵终於从荒谬感中挣脱出来，呼吸有些急促。她那张白皙的俏脸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涨得通红。 “冠军是说拿就拿的吗？那些种子选手哪个不是在道场里摸爬滚打好几年的？围棋是靠实力说话，不是靠嘴皮子吹牛！” 她用力跺了一下脚，盯著这俩活宝，狠狠说道： “看看你们这样子，哪里有一点点棋手的稳重！” 方钧见她气得像只炸毛的小猫，心中存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摆了摆手： “哎，洛大班长，別那么激动嘛。格局要大一点。等我拿了奖金，请全班吃大餐，见者有份，给你加鸡腿，保证不让你吃亏！” “谁差你的钱！不可理喻！” 洛洵气得语塞，狠狠剜了方钧一眼，转身抱著本子落荒而逃。 “別忘了帮我报名啊！”方钧在后面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洛洵的身影在门口拐角处晃了晃，隨后飞快地消失了。 方钧在原地笑得前仰后合。他知道洛洵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娘，既然答应了，就绝不会搞什么私下报復。 第9章 不可不玩的刺激游戏 “均哥，你啥时候背著我练成绝世武功了？”柳松在一旁化身好奇宝宝，“十六岁才去打青苗杯，这起步是不是有点晚？那个江秋定段才九岁多。” 的確，对於真正致力於围棋的选手来说，平均定段年龄在十五岁左右，且往往是通过道场业余段位一路扎实打拼上去的。 方钧今年十六岁，已经算是比较迟了。 他摆了摆手，故作高深道：“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与你相处，可换来的却是疏远。现在我不装啦！摊牌了！我是围棋大师！” “滚蛋！傻缺！” 柳松笑骂著踹了他一脚，两个少年追赶著往厕所跑去。 痛痛快快放过水后，柳松倚在栏杆上，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钧哥，真不是说著玩儿，你这围棋水平有多高啊。青苗杯那都是清一色五段高手，没一个省油的灯。” 方钧保持著和他相同的姿势，很是慵懒：“大概，三四层楼那么高吧。”他忽然转过头，衝著柳松咧嘴一笑： “来时已是无敌路，天下谁人不识君！” 方钧的自信仿佛有一种强大的感染力，让柳松心头也生起一份信任来。 他摇摇头，诧异道自己怎么会轻易听信了这么不靠谱的豪言。 两人相识三年多，一起逃过课，打过球，分享过无数泡麵和美女，他自以为对方钧了如指掌，却从未发现这位好友身上，竟还藏著这样一面。 但少年的友谊，本就纯粹而坚固，那点疑惑很快被更强大的信任压过。 “那哥们包信你的呀！”他用力拍拍方钧的肩膀，隨即一改脸色，严肃道：“钧哥，今天下午放学后，咱去玩点儿刺激的！” “別穿校服！” 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和“玩点刺激的”这种说辞搭配在一起，显得有些古怪。 方钧挑了挑眉，想到放学后左右无事，松松又能有什么坏心思？便隨意点了点头：“行啊。” 放学后。 看著眼前的海报，方钧陷入了沉思。 “午夜时分，一个人在家……寂寞难耐！” “火热！劲爆游戏！” “忍不住的躁动，无需再忍！” “尽情释放，彻夜不休！” …… “海克斯大乱斗，五黑启动！” 方钧满脸黑线，双目一片死气，无奈说道： “这就是你说的，刺激的？” “嗨呀！”柳松却兴奋异常，揽住方钧就往里面推，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 “钧哥，你说一个人，要是能忍住不玩海克斯大乱斗，他的心，得有多狠啊！” 来都来了。方钧在心里嘆了口气：开黑，也是不得不品的一环啊！ 柳松轻车熟路，带著方钧到一处角落的位置，快速进入了战斗。 两三把之后，二人酣畅淋漓，点好泡麵，方钧特意加了两个滷蛋，一根肠。 两人抱著面桶，呼哧呼哧吃得正香。 方钧正拿叉子对付滑溜溜的滷蛋，却隱隱感觉到旁边柳松的目光，时不时地瞟过来。 一次，两次，三次……终於，柳松咽下一口面，迟疑著，再次旧话重提：“钧哥，你围棋水平到底有多高啊？给兄弟交个底唄。” 方钧吃得正美，热气腾腾的泡麵香得他迷迷糊糊，豪言道：“水平？你看我上把那亮剑男枪，猛不猛？无敌！我下棋，比那亮剑男枪还无敌！” 柳松轻轻放下面桶，语气更加郑重，甚至多了几分紧张：“真的……无敌吗？” 方钧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看向柳松。 柳松的脸上没有玩笑，眼神深处藏著某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咬断含进去的泡麵，两口快速下肚，认真说道：“松，你信我。”考虑片刻，他说道：“就我家那片儿，刘大爷你知道吧，强五的实力，不是我的对手。你去打听打听。” 柳松的目光直直落在方钧脸上，似乎要穿过他的身体。他缓缓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抱起面桶，大口大口吃起来。 方钧心中有疑虑，快速吃完收拾好，在一旁静静等待著。 没想到柳松吃完之后，一抹嘴，又麻利坐起，抄起滑鼠键盘，脸上瞬间切换回之前那种兴奋投入的表情，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钧哥，再来！” 方钧拉住他的椅子，脸色一沉，问道：“別跟老子搞谜语人，有话直说。” 柳松的神情突然愣住，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他扭头对著方钧，嘶哑喊道：“钧哥，我信你，你也一定要信我！” 见方钧重重点头，他起身往网吧更深处走去。 方钧跟在他身后，穿过厕所的过道，进入一片类似绿色通道的楼梯区。光线骤然昏暗，空气也变得闷热潮湿。 楼梯里只有几盏惨绿的应急灯，映得墙壁上的污渍斑驳噁心。 向下一路拐去，渐渐有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浪传来，脚下的地面也开始传来微微的震动。原本昏暗的灯光被前方变幻的光影映照得光怪陆离。方钧心头涌起不太好的预感。 楼梯尽头，一扇厚实的大门挡住了去路。 门口站著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身高接近两米。 柳松似乎早有准备，默默抽出两张黑色硬质卡片递了过去。 那大汉锐利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在方钧脸上停留片刻，才侧过身，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开的一剎那，巨大的声浪淹没了听觉，冲得方钧心跳阵阵加速。 眼前是一条甬道，墙壁上涂满了各色狂放混乱的喷漆涂鸦，在不断闪烁的灯光照射下，那些扭曲的图案好似牛鬼蛇神。 越往里走，脚下震感越强，空气也越发燥热浑浊，充满了汗水、烟味和不知名气息。 走出甬道，面前豁然开朗： 只见四面高起看台，上面挤满了喧闹的人群。中间一片平坦的擂台上，悬吊四张巨型屏幕，上面赫然播放著不同的围棋棋局！ 而在擂台最中心，万眾簇拥之中，竟静静地摆放著一张棋桌。 原木棋桌配著古朴的蒲团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即使隔著这么远的距离，那份洁净、规整与圣洁感，依然穿透狂乱的声光，清晰地传递过来，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 方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更远处一面墙壁吸引。那面墙上，用夸张的霓虹灯管弯曲缠绕出四个硕大无比的字： 嘆为观止。 方钧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他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回过神，扭头看向身旁的柳松。 柳松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眼神空洞地望著擂台中心，嘴唇抿得发白。 一股冰冷的怒意窜上方钧心头。 他一把抓住柳松的衣领，將他狠狠按在墙壁上！ “砰！” 方钧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松！你他妈敢赌棋？” 第10章 陨落的天才 “不是我……”柳松被勒得很难受，却没有反抗。 方钧鬆了力，语气依旧冷硬：“那你过来是干什么的？” “是我爹。”柳松扶著墙喘气，面孔带著几分狰狞与痛苦，嘴角掛著一丝自嘲的苦笑，“他已经陷进去了！” “什么陷进去了？你要救他？”方钧放下手，诧异道。 “救他？”柳松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用力理了理衣领，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老子早就跟他断了关係，他是死是活、欠多少钱，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 他不再解释，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朝著看台高处走去：“先找个位置坐下，这里面的水，比你想像得深。” 人群都挤在前面，后面高处倒还有空位。 柳松坐下后，习惯性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整个人往后一靠，竟又恢復了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其实有些事儿，我一直没跟你提过。” 柳松仰起头，望著天花板上旋转的彩色射灯，思绪似乎飘回了很久以前。 “我初一那年，就被我爹带进这里了。” “我小学就开始学棋，那时候老师都夸我有灵气，说我是这块料。六年级的时候，家里还砸钱供我去冲段，冲了两次，都差那么临门一脚。” “后来我爹就不供了，说我没那个命，让我回来老老实实上学。” 他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后来我才知道，哪儿是没命啊，是他把供我下棋的钱全拿来赌了。” “赌棋！输了个精光！” “我第一次跟著他踏进这个门的时候，刚好是周一。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大规模，但赌疯了的人一点都不少。” “从周一到周四，棋盘上的廝杀就没断过，下得昏天黑地。那时候我才知道，这里的棋手背后都有各家势力养著。贏一局抽多少，死一子赔多少，庄家怎么在中间抽水，我十三岁就门儿清了。” 柳松转过头看方钧，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狂热： “人人都给自己上封號，什么十殿阎罗，什么天兵天將。听上去唬人得要命，可结果呢？上台一试，全他妈不是老子的对手！” 他伸出四根手指，声音都大了几分。 “整整四天，老子一局没输！我爹那几天，兜里的钞票涨得他走不动道！” 他嘆出一口气，仿佛回到了那个风头无量的盛夏： “那年我十三岁。当时这地界儿传遍了，说出了个歷史第一人。” “你没经歷过那种场面，钧哥，你真的不知道那种感觉。当你站在台上，所有人都在为你砸钱，为你尖叫，钱来得实在太快了……快到你对数字彻底没了概念。” 他的语气越说越快。 “那时候我也飘了。什么职业定段赛，在真金白银面前，算个屁啊？” “我就是享受那种万眾瞩目的快感，听著台下那些疯子的尖叫，脑子就像过了电，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算力强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那时候我真当真了。我觉得我就是为这儿生的，这里就该属於我。” 柳松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起来。 “周五晚上，我从那条甬道走出来，周围人的尖叫声震得我步子都是飘的。” “钞票，漫天的钞票，上面看台的人往下面扔，下面的人往上面扔。掉在地上都没人捡，根本无所谓，大家就是图个乐呵，谁也不差那几个子儿。” “最后一场，庄家请出了个镇场的。那人一身黑衣，戴著兜帽，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也从不开口说话。” “我之前看过他的棋谱，觉得完全没有参考价值，只觉得是因为他的对手太弱，换了我，肯定能把他杀得丟盔弃甲。”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笑容十分苦涩。 “规则有两种：可以一局定生死，也可以连下三天，赌三番棋。” “三番棋的彩头大，赔率高上天，我那时候心气儿高，肯定选三番。” “第一局，我杀得兴起，那真叫一个天地失色。最后我硬生生屠了他的大龙，中盘胜。” “下完之后我就站在擂台上狂吼，下面几千人跟著我一起吼，一起跳。那一晚上，那一局棋，挣回来的就是几套房的身家。” 说到这里，柳松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一局贏漂亮了，后面的人疯了一样往里砸钱，加了无数倍的槓桿。结果……第二局，不多不少，我输了半目。” “草他妈的，真比吃了屎还难受。” “那局棋现在都还在我脑子里，我一遍一遍地过，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到底是哪儿亏了半目。” “但我想著，差距这么小，机会就在眼前，绝对不能认怂！况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继续加注。” “结果第三局……”柳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不愿面对那段记忆，“老子被当成狗一样杀。开局一把飞刀，给老子人都干尿裤了，到后面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全局被压著打。连带著彩头、死子税，赔得我连底裤都保不住。” “从棋盘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的，分不清天和地。要不是我爹最后剩了那么丁点良心，提前在外面喊了保鏢接应，我那天就得死里头。” 柳鬆缓缓睁开眼，自嘲道：“自那以后，我就再也不下棋了。那两年，只要手碰到棋子，心跳就不对劲，手抖得拿不住子。” 那一瞬间，方钧在他身上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那份属於少年的意气风发，似乎早已在那场疯狂的豪赌中被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堆灰烬。 “钧哥，我今天带你来，真不是为了诱惑你。我知道这行当有多混蛋。” 柳松指著擂台中央那块圣洁如孤岛的区域，沉声道： “直到初三暑假，我这毛病才好了点。后来为了找我爹谈高中学费的事，我又回来了一趟。顺便打听了一下这两年的情况，结果才知道……自从那个人坐镇以来，他就从来没输过。更准確的说，从来没赔过钱！” 他的面容里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这两年里也出过不少所谓的天才，但最后都只能奉他为天才。因为没有人见过他的脸，这里的人都叫他『天影』。” 方钧一直安静地听著，此时才偏过头，目光深邃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上去跟他比划比划？” 第11章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那怎么行！”柳松连忙挥手。 他带方钧来，本意绝不是让好友置身於险地。可看著方钧，他又想起了这少年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敌劲头。 两种复杂的情绪在柳松心中疯狂拉扯。他咬著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正在经歷一场巨大的內心折磨。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死死盯著方钧的眼睛。 “钧哥，你跟我下一盘。”他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你贏了，我就把我想求你的事儿实话实说。” 方钧平静地回应：“好，我贏了，你就实话实说。” 柳松点头：“那我心服口服。但你要是输了。咱哥俩今晚就当没来过这儿，回去继续吃麵打游戏。” “行。” 柳松领著方钧离开了嘈杂的看台，折返向甬道旁的一排隱秘房间。他熟练地掏出一张卡，在一扇木门前刷了一下。 “虽然我离开了很久，但这里还留著不少当年的东西。”柳松推开门，语气复杂，“有时候，这帮人是最混蛋的狗东西。但有时候，他们又比谁都可靠。” 关上房间的剎那，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开来。 屋內的空气清凉乾爽，还带著一股淡淡的木香。 在柔和的暖黄色光晕下，一张原木棋盘正静静躺在房间中央。棋盘表面泛著丝绸般温润的色泽，纵横十九道经纬线清晰利落。 它就像一位在时光深处等候多年的故友，时光荏苒，却依旧耐心。 柳松走上前，指尖轻颤，俯身轻轻抚摸著那熟悉的木质纹理。 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隱约泛起了一层薄雾。 方钧的心情也隨之沉重了几分，他坐到了柳松的对面，神色肃然。 “一个半小时保留时间，三次三十秒读秒。黑贴七目半。”柳松抬起头，语气坚硬，“猜先吧。” “钧哥，拿出你全部的实力，別留手。” 这一刻，柳松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身上那股混日子的顽劣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锋利的威压。 这一刻，他又一次接近了当年那个横扫千军的无敌少年。 方钧感受著空气中凝结的战意，缓缓点了点头，中气十足地回应道： “那就，开始吧！” 方钧摸出一把棋子攥在手心。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松从棋盒中拈出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方钧摊开手，黑色棋子噠噠跳动，细细一数，一共九枚，单数。 柳松猜对了，执黑先行。 双方以星小目对二连星开局。 柳松抬头深深地看了方钧一眼。这一局对他而言无比重要，他必须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將方钧的真实底细彻底试探出来。 第五手，柳松夹住一颗黑子，力有千钧，噠的一声，落在边上。 三颗黑子交相呼应，形成了围棋最经典的布局之一： 中国流。 作为围棋史上使用率最高，研究最为透彻的布局之一。中国流由中国棋手发扬光大並取得辉煌战绩，以其诱敌深入的特性，往往能使黑棋在局势中占据主动，最大程度发挥先手优势，是进攻型棋手的最爱。 即使在ai的眼光里，中国流也是一流的布局，甚至ai自己也会选择中国流开局。 虽然对於顶尖高手来说，先布阵后打架的思路稍显迟缓，烈度不如ai最为推崇的直接接触战，但是对於普罗大眾而言，这仍然是一种高效的行棋。 方钧看著这熟悉的阵势，心中稍有波动。 中国流有许多粗暴的破解方法，比如直接点三三，或者碰入小目角，但方钧都不打算採用，他计划在本局用比较传统的方式彻底征服柳松。 白棋选择在右上掛角，隨后点入三三。 令人没想到的是，黑棋率先变招。 第十一手，黑棋內拐。 方钧微微挑眉。 角部的变化十分简单，內拐与外挡的差別非常小。 但是传统的流派都倾向外挡，直到ai出现，大家才发现，內拐会稍微好一点点。 柳松居然能在这样的背景下，自己下出內拐的变化，可见他的行棋风格没有被传统束缚，平日里自己肯定琢磨了不少野路子。 仅此一手，方钧便看出了柳松对中国流研究之深，以及他那骨子里求变求战的激进性情。 隨后，双方落子如飞，在三个角部简单交换了一两手之后，局面终於来到了中国流最关键的位置。 第二十手，小飞掛角。 柳松看著这一手，眉头一皱。 局势进行了二十手，他並没有看出方钧的特殊之处，反而让他有几分不满，因为方钧在角部的处理都非常克制，只要他掛角，方钧就只是简单飞一手应对。 在他的认识里，越是高手，越应该选择复杂的定式，因为这样就可以展现自己在认知与积累中的优势，“我研究的更深入，所以在这里能够取得便宜。” 甚至於有些情况可以直接一把飞刀，开局杀死比赛。 但是方钧却刻意避开了复杂变化，一切从简，这怎么看都有几分避战的怯懦。 而这一手小飞进角，更是让他疑惑不解。 要知道，中国流布局，核心处理就在於小目角。 因为小目和边上的子形成完美呼应，白棋无论怎么进角，都会陷入少打多的窘境，先天不利。通常情况下，白棋都会选择走在高处进行侵消，绝不会轻易低位入角。 而这里方钧居然选择了低掛，难道他对中国流有不一样的见解？ 第二十一手，黑棋尖顶。 这一手十分稳重，期待白棋长出，黑棋可以呼应边上子力形成夹击之势，进入中国流最熟悉的进攻节奏。 第二十二手，白棋小飞。 这一手小飞比起寻常的单关跳，稍显飘忽，但是对白角的威胁更大。柳松撇撇嘴，感到一丝不舒服，选择了厚实的团上。 方钧看著棋盘，点头认可。隨即，食指与中指夹住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落子无声，却宛若石破天惊！ 第二十四手，白棋赫然碰在了黑棋拆边的子力上！ 看著这颗子，柳松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紧。 第12章 熟悉又陌生的中国流 这一手，好像斩断迷雾的惊天剑法，瞬间让柳松看到了中国流最根本的窘境。 长久以来，他喜爱中国流布局，对於其中的种种变招与发展都烂熟於心。白棋怎么进角，黑棋怎么应对，怎么进攻。他在此道浸淫多年。 对於中国流布局，他原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是觉得黑棋始终差了一股子气。 那並非棋子死活的气数，而是一种进攻的贯通气势。 按理说，中国流作为最有力的进攻开局之一，是不应该有这样的烦恼的。 但是这种感觉縈绕於心，每当採用中国流与人交战的时候，他就感到一种难言的瘙痒。 到底差在哪里？ 中国流的进攻节奏到底哪里有问题？ 难道是一种错觉？ 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大悟，不是错觉！ 方钧这小飞与碰的配合，终於戳破了他心中困扰多年的迷惑。原来这一手效率与实地兼顾的拆边，居然变成了两头不討好的庸棋，反而给了白棋辗转腾挪的手段。 白棋根本不惧怕局部战斗，因为黑棋已经缓了一手！ 只要在这里不明显吃亏，白棋的战略目的就达到了！ 效率，还是效率！ 一定有效率更高的行棋方式！ 柳松陷入了长考。 如果方钧此时知晓柳松的心路歷程，他一定会盛讚其敏锐的棋感。 其实非要证明中国流的不好，很容易陷入吹毛求疵的陷阱，最终沉迷在唯胜率论的宗教信仰中。 但柳松却能从自我的感知中察觉到这一点，这无关乎胜率，而只是发自於他內心的感受，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人类与ai最大的差別，就在於人的棋有感情，有一种生命的律动。每个优秀棋手都有其独特的棋感，进而形成一种无可替代的行棋风格。每个棋手独特的风格交织在一起，才构成了这片璀璨的星海。 这个没有被ai规训过的世界，必然给方钧带来更多的感动与精彩！ 与此同时，“观止”的另一处房间里，一位满脸络腮鬍的男子正审视著面前的棋局，他双眼微眯，若有所思。 “左爷，柳松那小子回来了。”一名侍从模样的小哥躬著腰，压低声音道，“这次他带了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毛头小子，两人开了108房间，正杀得兴起呢。” 被称为左爷的男子不动声色，指尖轻点遥控器，將108房间的画面切到了主屏幕上。屏幕中，黑白棋子交错，方钧与柳松对峙的身影清晰可见。 左爷沉声说道：“柳松早就没有机会了，这小子如果能贏柳松，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小哥腰更低了，语气諂媚：“何爷那边没还没传出动静，只要葬鬼能敲掉天影，左爷定能重掌『观止』！” “嗯。”左爷微微点头，眼神阴鷙，“再看看吧。多手准备，总归不是坏事。” 棋局之上，柳松终於做出了抉择。 第二十五手，黑棋扳。 当黑白子力接触之时，变化就会复杂得可怕。光是两颗子的互相应对方式，就有四种。 而这里，柳松选择了最为激烈的一种，內扳。 黑白之间的转圜空间愈发逼仄，双方的战斗一触即发！ 方钧並没有考虑太久，选择了强力回应。 第二十六手，白棋连扳，径直压住黑棋的势头，双方之间出现多个断点，矛盾彻底不可调和，战斗轰然爆发！ 柳松不仅没有退缩，眼神反而愈发火热。那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甚至能听到心跳鼓动的感觉正在回归。他感觉到棋盘正在回应他的战意，那些黑色的棋子仿佛重整旗鼓的军队，正恭迎著统帅的归来。 第二十七手，黑棋再扳，欲与天公试比高。 第二十八手，白棋断打，隨后立马贴出。 这是绝妙的行棋次序，因为黑棋气紧，无法攻入左侧白棋小飞留下的断点。白棋通过借用，在黑棋夹击中建立了一个看似破烂的根据地。 摆在柳松面前的选择非常残酷：是守住角部的实地，还是孤注一掷从中间跳出，同时对白棋的两块棋发动缠绕攻击？ 当然是战斗！ 长！ 柳松果断选择了中间的黑子。三块棋此时都没了活路，局势进入了最为混乱的缠绕作战阶段。 方钧也毫不客气，既然你不要实地，那我就先取走了，白棋挡下，遏制住黑角的发展。 有得必有失，柳松以牙还牙，再次强硬断开白棋，保持高压进攻態势。 双方在角部扭打起来，四块棋互相贴紧，每一步都宛如在刀尖饮血。只要算错一口气，就会跌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二人无疑都是肉搏战的高手，你来我往之间，落子如飞，手筋频出。 最后，柳鬆通过一记断的妙手，巧妙弃子，將白棋滚打成愚型，从外围封住了白子。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里都全是汗水，连著落下的棋子，都泛著晶莹的光泽。他平復著狂跳的心臟，简要评估了盘面，心中大石终於缓缓落地。 柳松对自己在角部的处理十分满意，特別是最后一手弃子，形成了实地与外势的转换，保持了黑棋的先手优势。 他瞥了眼方钧，见他面不改色，心中升起了几分惺惺相惜的豪气，从目前的行棋看来，方钧跟他的实力还真是不分伯仲，这傢伙不是吹吹牛而已。 对面的方钧对伙伴的评价也高了几分，虽然在大局观上，差了些许功夫，但是这战斗的思维和算力，属实顶尖，不愧是横扫地下黑棋的少年天才！ 战斗並未结束，方钧取走角地之后，外围的两块白子显得更加危险，他调动棋子，轻灵一跳，似乎要將孤棋向中路开阔处运输。 柳松沉稳应对，黑棋坚实长出，行棋稳健，大有后发制人的態势。 白棋落入虚处，一时间显得岌岌可危。 第四十九手，黑棋从下方狠狠逼住白棋，形成了三麵包夹之势。 柳松攥紧拳头，头脑飞速运转，试图通过厚势与子力优势，鯨吞白棋。 然而，当黑棋下一步断开白棋的时候，方钧居然凌空一跳，悍然弃子了！ 这一跳，跳出了黑棋包围圈，更跳出了柳松的所有算计！ 第13章 人类特有的节奏与情绪 此棋一出，柳松刚刚平缓的心情又再度紧张起来，这釜底抽薪的一手弃子，简直是神来之笔，瞬间扭转了態势。 方才自己精心组织的围剿，就如同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只是乾巴巴地取走了两颗子。 反观白棋，一招金蝉脱壳，再度將子力调整到外围，虽然看起来支离破碎，但这隱隱约约形成的网络，竟强力遏制住了黑棋厚势的发展潜力。 如此一来，先前厚势与实地的转换，黑棋就吃了大亏！ 柳鬆喉头滚动，苦不堪言。 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將双方的弃子战术作一对比，这算计与算计之中，方钧显然站在了更高层。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满眼忌惮地看向方钧，见他如石佛般毫无波动，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这种恐怖的大局观，这种深不见底的算力，这份不动如山的气质，实在是让人心惊肉跳。 但他很快便咬紧牙关，重新稳住了心神。 还远未到放弃的时候！ 柳松用手掌摩挲著棋子，再三思忖后，明智地选择了脱先。他知道，再在那个局部纠缠只会让白棋的优势进一步扩大。他必须转换战场，寻找新的突破口。 长考之后，他在下方落子。在角部定型中，选择了一个看似中规中矩的常见定式，阴险地埋下了一个致命的鉤子。 在这个定式的最后一手，常规白棋会从左侧打吃黑棋。 但在这里，由於上方和右方的配合不同，原本的定式招法已然不太稳妥。 方钧如果下意识走出原本定式，柳松安排了一系列后手可以重启进攻。 不过，这一层算计也失败了，方钧行棋谨慎，这样的俗手考验显然拿捏不住他。 柳松暗自嘆气，“还是太一厢情愿了呀。” 他不再心存幻想，隨即转战右侧空旷战场，试图重整旗鼓，找回行棋的步调。 然而，平稳的局势並未持续太久，方钧突然一改稳健作风，一手点刺击中黑棋软肋！ “嗯？” 柳松的心突然提起来，他未料到方钧居然会主动进攻。 在先前的六十几手棋里，方钧表现出厚实的行棋风格，在黑空中治孤也並未展露过杀意。给他的印象就是手握道尺，隱忍克制而富有谋略的谦谦君子。 而眼前的四颗黑子互相呼应，本身极有弹性，就是激进棋手也不会选择主动进攻，而方钧却反其道而行之，凶狠点刺上来。 这种古怪，甚至让他乱了阵脚。 柳松被迫再次陷入长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如果简单粘住，就相当於被白棋凭空便宜了一手，白白吃亏。” “如果夹击白子，黑棋不够厚实，也没有呼应，很难形成进攻態势。” “如果从下方渡过，虽然捞取实地，但对上方的模样发展不利。” 反覆推演后，他惊觉这手棋竟不是单纯的进攻，而是一招极高明的试应手。 白棋此时完全处於主动权，可以根据黑棋不同的处理方式，自由切换接下来的行棋风格。这需要极其宏大的全局观和算力支撑，而方钧恰恰在这两点上展现出了统治力。 柳松再三考虑后，没有直接应对，而是选择借力打力，顶住角地白棋，试图缓和局势，谋求后发制人。 方钧却毫不犹豫，似乎成竹在胸，马上拎起一颗白子，强势挡下，贯穿黑地，完全无视了角地的险境，似乎是直接要求与黑棋激烈战斗。 柳松心一缩，暗道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居然不是试应手，他真正的意图是要在这里毕其功於一役，彻底击垮黑棋！ 这种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感觉方对面像是换了一个人！ 事已至此，万万不可怯懦退缩，他心中迅速作出安排： 保留角部余味，先与白棋深入的孤子作战！ 第八十一手，黑棋断，第二次战斗正式爆发！ 白棋打吃，黑棋长出，白棋穷追不捨，黑棋再逃出…… 就在柳松杀得兴起，以为终於能咬下一块肉时，方钧突然鸣金收兵了！ 白棋置自己的断点不顾，再度脱先，来到天元附近，凌空一镇！ “难受啊！” 柳松只觉得呼吸一顿，心臟狂跳，这种节奏完全被把握住的逼仄感，让他无比难受。 但偏偏他又找不到任何机会脱离白棋的步调。 方钧选择的时机极好，白棋要战他便只能迎战，白棋要退，他也不敢深追。 为什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从什么时候开始丧失了主动权？ 柳松想不明白，也没有功夫再想，因为他频频长考，用时已经远超方钧。而棋局右侧还有大片空旷处，眾多孤子没有处理妥善，他必须要拿回先手，否则毫无机会。 “不能再跟！” 柳松把心一横，无视中路风险，强行在下方切断白棋，试图追究方钧脱先的代价。 然而，方钧那灵动如鬼魅的行棋，再次让他这一重拳打在了虚空。白棋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两手，竟又一次弃子脱先，转战中央，將原先埋伏的残子一举拉回，死灰復燃。 “可恶啊！” 柳松在心中叫苦不迭，一直被牵著走的感觉让他坐立不安，只觉得棋局在朝著自己完全控制不住的方向滑落，心里竟升起一股绝望，脸色惨白，手指都不住颤抖起来。 坐在对面的方钧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嘆息： “心乱了，棋就乱了。” 这是前ai时代人类棋手无法规避的宿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维定式与节奏舒適区，一旦节奏被强行打乱，被引入完全陌生的领域，即便原本是顶尖高手，也难以发挥出五成的实力。 这也是许多高手出勺，爆冷门的原因。 棋盘上落的是子，心里动的是情。人在靠心下棋，也终究会被心绪主宰。 以至於到了ai时代，有的棋手为了避免这种风险，选择全面投向ai，彻底拋弃个人风格，追求极致的冷静与效率。 正所谓离人越远，离神越近。 想到这里，方钧望向对面，柳松满头大汗，慌乱却依旧坚持。他忽然觉得，这种属於人的焦躁和挣扎，竟有一种笨拙而可爱的生命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白子再次落在了令黑棋最痛苦的位置。 第14章 都想做掉天影？ 此时中央白棋连走两手，已经连成一片，黑棋原先的潜力全无，被迫陷入了第三次战斗之中。 待到白棋第九十八手小尖落下，柳松只觉得指尖冰凉，更是进退两难。 这一手棋阴毒至极，一方面含有拉回原先弃子的意味，另一面又要求切断中央黑子，进一步搅浑局面。 黑棋如何兼顾，又成了一道考验。 又是一次耗尽心力的长考，柳松凭藉著极其顽强的本能与脑力，下出了一记局部手筋，勉强起到了一子两用的效果。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气来，白棋调转矛头，在上方轻灵一飞，大幅削减了黑棋原本的模样，再度將选择拋给了黑棋。 到底是中央作战，还是选择右侧大场？ 柳松像是被老师拷问的学生，在苦涩的权衡中，他最终选择了右侧。 方钧微微点头，依旧穷追不捨，三五步之后，再次冷酷地將黑棋断开，逼迫著柳松接下第四次缠斗邀请。 此时，白棋在中央先行的优势完全显露，四方白子如同一个口袋，已然包住了断开的黑棋。黑棋大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四处辗转，让疲於应对的柳松已近乎麻木，仅靠著最后的坚韧维持著棋局进程。 第一百二十一手，黑棋虎，补住了上方缺漏。 但隨即，还未等白棋落子，柳松恍然惊觉： 糟糕！漏了，大漏！ 原本被断下的黑子，现在白棋只要一手飞夹，就可以全部吃住！ 这里的作战变化虽然复杂，但搁在寻常时候，自己定然能算清楚，怎么到了最后的时刻，却主动大开中门，彻底葬送局面呢！ “哎。” 柳松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嘆息。 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局的结果早已註定…… 他的心绪已经起不了波澜，近乎绝望地等待著方钧的处刑。 然而，他却並未等来自己预料的断头台。 方钧看了一眼那处致命的破绽，眼神深邃如古。隨即，他竟视若无睹地移开了目光，指尖轻点，风轻云淡地在別处落了一子。 “嘿！你也漏！” 柳松大喜过望，急忙拈起黑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落下，接回了孤独的大龙，长长舒了一口气。 隨后二人便平和进入了官子阶段。 又过了几十手，柳松也调整好了心情，俯瞰全局之后，这才忽然明悟： 自己怎么会这么天真呢？方钧怎么可能算不清楚那里面的变化？ 那定然是他故意放走大龙啊！ 人情世故这块儿…… 柳松惨然一笑，却並没有被轻视的愤怒，只是感觉暖心和鼓舞。 还是让这局棋完美谢幕吧。 噠、噠、噠。 双方交替落子，宛若明珠落玉盘，在富有节奏的交响中，棋局迎来了终盘。 鏖战两百八十手，白棋半目胜。 二人相视一笑，互相点了点头。 柳松全然没有失败的恼怒，反而是感到一阵释然，呼出一口气，直接仰面躺倒在地上，自嘲道： “虽说也是半目，但这次一点儿都不难受。” 方钧本以为还要安慰他，见松松如此豁达，倒是省了不少功夫，索性也打趣道： “怎么样，服不服！” “这次是真服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哦。” 柳松支著身子半坐起，似乎很是疲惫，但眼睛却很亮。 三年前熄灭的火，竟在这种完全不曾料想的情况下点燃。 但这內心的炽热，让他充满了希望。 他轻啐一口，“妈的，给你下成指导棋了。”隨后又咧嘴笑道：“行，也就是得这种实力，才能让哥们放心啊，哈哈哈！” 他正想说关於天影的事情，只是房门那里传来门锁扭动的声音，隨后两个人便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柳松腾地站起，將方钧掩在身后，眼睛瞬间变得阴沉，声音也带著一股狠厉： “左黎？你来干什么！” 左黎对他这夹枪带棒的態度並没有不满，只是看向后面的方钧，笑道： “柳松，你也不想想这房间凭啥给你留著？” 他掠过柳松，径直走上前，低头看了眼棋局，满意道：“不愧是英雄出少年，我今天来，自然是找你这位朋友的。” 方钧並不想让柳松独自揽下所有事情，抽身出来，说道： “让我猜猜，你是想让我去对付天影，是么？” 柳松还想拉住方钧，但方钧已经走到左黎跟前，目中毫无惧意。 左黎鼓著掌说道：“不错，不错！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我出钱，你出力，双贏的局面，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见方钧没有动静，左黎缓缓伸出五根手指，拋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呼吸停滯的筹码： “你这实力，一路杀到天影面前不在话下。出场费五十万，到时候三番棋做掉他，事成之后，五百万奉上。” 他负手而立，气定神閒。他坚信这世上没有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尤其是对於一个家境普通的高中生。 五百万，就算是请当世棋圣戚烈出手，也是绰绰有余了。 若非观止严禁职业棋手入內，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方钧听闻此话，也是心头一凛。 五百万开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他们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好处。 目前看来，观止內部似乎不是铁桶一片，以左黎为首的一批人暗自筹划著名要拔掉天影这颗摇钱树。 但方钧敏锐地察觉到了违和感。 这样规模的计划绝非临时起意，左黎手里一定培养了其他顶级高手。之所以要在大战前夕邀自己入场，唯有一个解释： 那个天影的实力，强到了让左黎感到绝望。他们寧愿花天价买多重保险。 另一个问题是…… 想到这里，方钧看向低头沉默的柳松，心中疑惑：“他为什么会掺进这件事情来？难道他当初，就是左黎支持的顛覆天影计划的一员？” “这里面的水比你想像的深。”柳松的话再次响在耳畔。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感受到其中无穷无尽的力量，“说一千道一万，终是一力破万法。” 任凭你们权谋交织，水深万丈，在绝对的棋力面前，都不过是纸糊的迷阵。 他不需要理清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派系斗爭，他只需要確定一件事——相信柳松。 明確了思路，他微微頷首，语气得体却又不卑不亢： “左先生，事关重大，相信你也不急於这一时三刻。我们还需要回去从长计议。今日就当结个善缘，多谢你这些年为柳松留下这个房间。” 左黎显然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沉得住气，竟能在这泼天富贵面前大打太极。但方钧的话说得圆满漂亮，且自己有求於人，只能客套了几句。 双方握手，笑意吟吟，心中却各有乾坤。 第15章 一定是天影 二人离开后，天色已经很晚，约好明天再行动，便各自回家了。 一阵鸡飞狗跳中，免不了遭到梁晓棠同志的一番数落，好不容易安抚了双打二人组，方钧终於躺到了床上。 手中摩挲著一张质地冰凉的卡片，这是左黎临走前塞给他的，还说著什么“以后就是观止的贵客了”这样的废话。 他也是那时才知道，这家地下棋场，名为观止。 “天影么。”他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蒙面黑衣，冷酷无情的高手形象，心中对他愈发好奇起来。 疲惫压过了万千思绪，拽他沉入了梦乡。 翌日放学后，二人换上便装，穿梭於闹市之间。 柳松面色凝重，走得很急，却一句话也不说。 待到周围愈发安静，街道也逐渐宽阔明朗，路上行人少了几分急躁，男女老少，似乎都安详愜意。 “钧哥，这事儿不带你亲眼看看，怎么也说不清楚的。”柳松领著他来到了一处小区门口。 方钧轻声附和，目光扫向大门一侧花草锦簇的景观石。 上面笔力雄劲地刻著三个金漆大字：云棲苑。 这里是南江城赫赫有名的顶级豪宅区。 方钧暗自咂舌，这儿的住户非富即贵，莫非柳松当年在地下棋场留了一手，偷偷给自己攒下了一套別墅的家当？ 再看那门口的保安亭，三位保安身著挺括的制服，昂首挺胸，眼神锐利地审视著往来车辆。那架势，仿佛只要不是业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只见柳松大步流星来到门口，面上带著一分恰到好处的懊恼，就好像只是自己出门忘了带卡一般，对著保安微微一笑：“麻烦开下门，谢谢啊。” 而对面也只是点头微笑，顺手就让二人进去了。 “呵，草台班子。”方钧轻啐一声，紧隨其后。 这里静謐而优美，两侧绿化繁密苍翠，塞两个人进去也看不出差別。 里面的道路曲折蜿蜒，柳松就好像回了家一般，轻车熟路领著方钧在弯弯绕绕里走。 “行啊你，这儿也有房？”方钧诧异道。 柳松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装神弄鬼道：“正所谓，成为业主的第一步，是要有主人翁意识。而有了主人翁意识，是不是业主已经不重要了。” “豁！”方钧点头赞同，补充了一句，“正所谓，最好的钥匙，就是身上扛著的梯子。只要自己面上掛得住就行！” “哈哈哈！”柳松也很是得意，“那是自然，深諳这套理论，就是去罗浮宫晃一圈都没人拦啊！” 二人打岔调侃之际，来到了一处复式別墅的侧面。 柳松又收起了嬉笑，放著大道不走，翻过栏杆钻入旁边的绿化之中，转眼消失无踪。 方钧紧跟著他，进去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太保守，这里面就是蹲一个加强连都没问题。 一片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后，两人在灌木丛深处蹲伏下来。 透过面前的灌木树丛，已经能隱约看见外面近在咫尺的別墅。 这个位置显然是柳松精心挑选，不仅能看到大道过来的人和车，还能观察到別墅后面的动静。 柳松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凑近压低声音，终於揭晓了谜底： “天影就住在这儿。” 方钧闻言大惊，他能够猜到这里是什么柳松的秘密基地，可万万没想到，柳松居然能够找到这天影的住所。 不是说从未有人见过他么，不是说从未有人知晓他是谁么？ 见方钧陷入惊愕之中，柳松並没有得意，眼中反而浮起一抹阴翳，空空望著眼前的房子，他的心境也如同天色一样昏暗下来。 有些真相源自巧合，却又沉重得如同宿命。 到了今日，他终於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曙光。 本应该兴奋鼓舞的时刻，为何心里却又涌起一股无法排解的哀伤？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方钧正双手捏著他的肩膀摇晃，看那口中动作，似乎急切地在说著什么，但他却怎么都听不清。 柳松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视线和听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了撇，像是想哭，又像是想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过了好久，方钧的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是在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柳松！柳松！你没事吧？” 没顾得上方钧的其他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方钧的肩膀，突然抬手指著前方，声音骤然放大道：“我没有见过天影，可她一定是天影！” 就在这时，远远走来一个倩影。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 傍晚的最后一缕鹅黄日光，柔和地抚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跳跃的金光。 白衣轻纱如羽，在她的步幅起伏间配合著微凉的晚风，勾勒出纤细而优美的绝妙身姿。 她的步子是那样轻灵而优雅，就仿佛踩在棉花上，更是踩在人心里。 待她一步一步，走得再近些，终於能够看清少女的面容。 那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美，肌肤胜雪，不施粉黛，延颈朱唇，鼻樑秀挺，唯有一双眸子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疏离，给这无比年轻的面孔添上了生人勿扰的清冷。 方钧看著那逐渐走近的少女，一时间竟有些忘了呼吸。直到察觉到自己心跳莫名加速，才略感羞愧地移开视线。 侧身看向柳松，发现他却是埋头不语，似是陷入了巨大的落寞之中。 方钧的目光来回扫动，心中已经掠过了千万个狗血桥段，他甚至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人就是天影。 “呵呵，从不显山露水的黑道围棋至高神，竟是个二八芳华的美少女。那我们这位折戟沉沙，中道崩殂的围棋草根天才，说不定也是什么千年前的棋王转世！” “两人之间，究竟藏著怎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是师徒？是旧识？还是有著更复杂、更深刻的羈绊？” “深夜时分，云起苑的路旁为何窸窣作响？是暗中窥探，还是命运使然的再度相逢？” …… 一个接一个的大胆幻想浮上脑海，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眼前的景象，似乎比他想像中的任何围棋对局，都还要曲折，更加引人入胜！ 第16章 深渊之前 待到天影玉步轻挪，款款走上台阶，进入別墅，方钧才缓缓收回目光。 而柳松，又不知过了许久，终於扒住方钧肩膀，喘息著说道：“钧哥，今天就这样了。走吧，回去再说。” 行在夜色初临的城市里，深沉的天色添上了一抹蓝调氛围。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两个少年的身影。 “说来也是一个巧合，我是偶然遇到的天影。” 方钧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点头默不作声。 柳松眼睛鼓得溜圆，急忙伸手辩解道：“別搞，真是巧合！要说天影这样的女孩子，走在路上谁都得多瞧两眼吧？” “但我这两眼下去，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的灯火。 “这真是冥冥之中的感觉，要知道，那几年我真的是活在她的阴影里。” 方钧收起了眼中的戏謔，认真对待起来，柳松的经歷，真的称得上一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柳松自嘲似的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因为她彻夜难眠，呵呵……”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沉默许久，他目光一狠，声音骤然变大： “所以我永远忘不了，永远忘不了她的眼睛！因为我只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在我脑海里过了千万次，过了千万个日夜，我他妈的忘不了！” “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知道，我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 他也不再继续向前走，而是原地徘徊，隨后又突然停下，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住方钧： “一定是她，钧哥，你相信我，那双眼睛一定是她，就是那股子冷漠，和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她的眼睛，就是我的梦魘！” “可那天在大街上重逢时，我真以为，终结噩梦的时刻到了。” “我不瞒你，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柳松的声音愈发急促，“是谁害我沦落到这种地步？是谁害我没学上、没屋住、没棋下？” “是她！就是她！” “我恨啊，我恨我爹那个烂赌鬼，我更恨我自己不爭气！但是那一刻，我最恨的，就是她！” “她明明可以第一局就杀死这一切，但是呢？” “她玩弄老子，她玩儿阴的。让一追二，半目胜负！” “哈哈哈！草！” 方钧静静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被愤怒和绝望点燃的孤魂，心中涌起一阵深切的悲悯。 柳松继续说著： “所以我就跟上她，我一路跟著，穿过半个城区，进了云棲苑。” 说到这里，柳松突然癲狂笑起来，笑声全是淒凉： “好啊！老子倾家荡產，你竟然住大別墅！” “哈哈！”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动著。 “我在那里蹲了三天，才发现这门房是只拦君子，不拦小人。我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打声招呼就混进去了。真容易啊，钧哥，报復竟然这么轻而易举！” “然后，我揣著一把水果刀……”柳松的声音骤然压低，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又在她家附近，蹲了半个月。” “我摸清了她的规律。每天都有车接车送，唯独周二，她是独自一人走完那段路。这也就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那一天，我就蹲在刚刚那个草丛里，但她却迟迟不来。等啊等，天都黑了。” “可我是谁啊？” 柳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等了三年了，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今天不行，还有下周二，还有无数个周二，我总会有机会的，对吧？” “然后，上天就像听到了我的赤诚，她还是出现了，就在那个路口。” “我摸到了怀里的刀柄，心潮澎湃。想到长久以来的痛苦、屈辱、绝望终於能够了结了，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我激动得牙齿都在打颤。” “终於她走近了，足够近了！我抽出尖刀，可是……” 说到这里，柳松突然平静了下来，所有的戾气潮水般退去。他仰起头，看著天际稀疏的星光，眼眶通红，眼里的情感复杂得让人心碎。 “可是，就在我要犯下弥天大错的前一刻，就在我要跌入无尽深渊的前一秒。” “那扇门自己开了，那里面，走出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人。” “而比那张面孔更先击碎我的，是她的声音。” “那人只是轻唤了一声，我就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我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恨，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刀掉在草丛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喊道：『影儿，今天怎么回得这么迟？』” 柳松停顿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破碎的声音，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那是我妈……” “咣当”一声，柳松像是全身骨头都被抽走了，顺著巷道的墙壁瘫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地低吼：“我差点又一次亲手破坏了她的幸福！” “我真他妈混蛋！” 他猛地抡起巴掌，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抽了一记又一记。 “真踏马不是人！” “变態。” “跟踪狂。” “杀人犯。” “畜生不如。” …… 每一声咒骂都伴隨著一记耳光。方钧静静地看著他，心中涌起一阵沉重的悲伤。 他从柳松支离破碎的哭诉中拼凑出了真相： 柳松的母亲慕雪，多年前因受不了丈夫赌棋而离婚远走。柳松自卑於家境的破败，以及赌棋的颓废，更无顏面对改嫁后的母亲。 可命运何其残酷，慕雪再嫁的对象，竟然就是天影的父亲。 这个世界上最恨天影的人，和天影本身，竟然是同一个母亲的一双儿女。 方钧重重嘆了口气，没有去阻止柳松的行为。 这是唯一的发泄口。他只是默默守在一旁，看著这个濒临崩溃的灵魂在悔恨中翻滚。 只是想到这发生的一切，他的心情也沉重得无以復加。 这是一个悲剧，万幸是並没有发展到最令人痛心疾首的地步。 这悲剧根源於人的欲望，却被更朴素伟岸的力量拦在了深渊之前。 慕雪可能不会知道，她的一声关怀，便挽救了自己两个孩子的命运。 或许，这便是母亲的伟大。她默默承担了一切苦痛，却依旧释放著自己最真挚的关爱，也正是这样的母爱，才能让濒临疯狂的柳松悬崖勒马。 眼前的柳松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停下了所有动作。头向一边低歪著，脸颊红肿，嘴角溢出一丝血跡，声音嘶哑： “我已经犯了太多的错，我所亏欠的永远也无法偿还。” 他费力抬起头，狼狈的模样遮不住那双重新燃起亮光的眼睛，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是，我必须偿还！” “因为在那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让我下定了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一定要將天影，从观止的泥潭里，彻底拯救出来！” 第17章 最后的决心 柳松的情绪渐渐平復，缓缓说道： “一开始，我只是想多看看我妈，看看就好。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联繫了，我就想著要么写一封信，再交给她，好好跟她说说以前的事情。” “但事到临头，我反而害怕，我担心她其实已经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了。这样我突然出现，岂不是又让她想起不好的回忆？” “就这么犹豫了几天，我也就在她家晃了几天，才突然发现另一个问题。” “我一直没见过天影他爸。” 方钧到並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也可能是出差呢，大半个月不回家也还算正常。” 柳松摇头说道： “这么说来是有很多解释，但我那几天一直在附近晃，总是疑神疑鬼。我也不知道是自己乱想，还是冥冥中的感应，我就觉得他爸的情况不对！” “很快我就找到了那种感应的源头，因为天影太不正常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解释得更清楚： “像我之前的情况比较特殊，大部分选手，要么是从小就被包养培训，要么是和金主签什么合同。但天影这里就很奇怪。” 方钧明白他的意思，附和说道： “天影家庭条件这么好，还是女生，她也就跟咱一样大，肯定不至於沦落到下黑棋。莫非他爸跟观止的高层有染？” 柳松愤愤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 “要真是这样，他爸就太不是个东西了，无论如何，也不该把自己的孩子往泥坑里送！” “而且看那样子，我妈居然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呸了一声：“跟我爹一路货色。” 方钧突然感到一阵荒谬，感慨起慕雪找男人的本事…… 柳松继续说道： “后面老子查了很久，要不说世上无难事呢，总算是查了个將就。” “天影本名顾影。她爹顾涛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买卖，欠了人几千万。” “这年头，欠银行五十万那是举步维艰，欠银行五千万，那就是大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跑老远，老婆女儿却丟这儿了。” “也不知道是她爹的意思，还是观止的要求，顾影也就这么被押著去下棋了。” 见他说完，方钧问道： “所以说，顾影是被迫下棋还债？” 柳松靠在墙上，说道： “一半一半吧，赌场只有庄家通吃。顾影顶多算个打工的，她就是一辈子也还不上！” “我觉得是观止里面的人给他爹的一个下马威，但是却不敢做太过火。” “她爹確实还是有几分本事，人不在这儿，却没人真敢动他老婆女儿。”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观止中有一脉，领头的是顾影大伯，怪不得能护得她周全。” 柳松撇了撇嘴，无奈道： “按理说这事儿也就这样了，好歹也是达成一种平衡，我也確实没什么招。哥们把信交给我妈，事情就该结束了。” “那天我就揣著信吧，也不用钻小树林，终於走了回大道。” “为了避免跟顾影撞上，我还提前翘了课。” “临著要敲门了，心里却怕得要死，站在前面晃过来，晃过去，就是不敢敲。” “我从小就调皮，让我妈操碎了心。也就下棋有几分本事，本来能让她过几天开心日子，结果转眼去下黑棋，搞得个倾家荡產，连著几个月不回家。” “我都不敢想我妈当时有多绝望，她自己一个人，老公儿子全跑了，討债的上来凶神恶煞地给屋子收了，你说她怎么办啊！” 柳松不住地嘆息道： “就这些事儿，在脑子里过一遍，我就流一遍泪，到现在，哭都哭不出来。” “也不知道磨嘰了多久，我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然后……” “然后我还是不敢！我真的不敢看她的脸……” “最后，我就把信放在她门前，我想著就这样吧，她看了肯定会知道的，要是让她看见我，指不定会更伤心。” “我就这么安慰著自己，放下信之后就离开了。” 说到这里，他摊手耸了耸肩，自嘲道： “但是这贼老天就没想让我好，要是我没遇见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事。” “可偏偏那天，送顾影回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喝了酒。对著她推推搡搡，又是骂，又是打。旁边那个也是不拦，看得一齣好戏。” “不知为何，顾影就是不做声。” “我心里也奇怪，按理说他们如果要把顾影怎么样，肯定早就做了，不至於到今天。” “但既然让我遇见了，那怎么说也是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啊！” “当时我就衝上去，飞起一脚给那个酒鬼踹出三米远，那傢伙惨叫一声，跟条死狗一样，半天没动静。” “旁边那傢伙这时候知道动了，骂了一句就扑上来，我们俩就扭打在一起，滚到地上，他一脚我一拳，灰和血都粘在脸上，也感觉不到疼了。” “我比他年轻，但他也確实够狠，两个人打出真火来，谁也不放谁。” “顾影倒是聪明，看我们打起来了，自己不哭也不闹，马上跑出去，肯定是去喊人了。” “本想著再坚持一会儿就能行，没想到那酒鬼也爬起来，压在老子身上死沉，一口气上不来，差点给老子憋死。” 他轻啐一声，眼中带著几分狠厉： “这下老子就更不服气了，就提著一口心气儿，越打越有劲儿，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往拳头上涌。老子是一边打一边吼，一个打两个，竟然也没落下风！” “那两个狗东西到底还是惜命的，不敢真跟我拼命。最后见占不到便宜，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钻进车里，一溜烟跑了。” 最后，他偏著头看向方钧，声音又多了一种苦涩或是悲凉： “我就站在那儿，忍不住想笑，哈哈！哈哈哈！” “老子又觉得自己是英雄了！看，看啊！老子还没废！老子能保护家里人了！” “可是……”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著巨大的颤抖，“我笑著笑著就哭了。” “因为別墅的灯亮了，我妈听到动静走了出来。屋子里的暖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那么温婉、那么平静。而我就站在外面的黑暗里，浑身是泥，满脸是血。” “我日夜思念的人就在眼前，但我却怕得想立刻钻进地缝里。我怕这副鬼样子又成了她的噩梦。於是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野狗一样钻进树林，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18章 妖刀？锈刀【求追读！】 秋夜的风已经带著冷意，柳鬆紧了紧领口，沉默许久后才说道： “自那之后，我就想著，还是要把顾影从那里面捞出来。” “不管是为了我妈，还是为了报復观止。” 方钧心中也十分沉重。即使拋开这些原因，单说救出顾影这一件事，就已经十分复杂。 观止类似於前世明清的街巷围棋摊子，当时不仅有银两赌注，甚至还有输者断耳、断指的血腥规则。诸多高手成名前，都需在市井里走这么一遭，也是藉此引起背后大人物的注意。 联繫到此间围棋的繁荣昌盛，这些黑色產业再度滋生也就可以想像了，背后的关係自然是盘根错节。 对於观止而言，他们不怕输，也不怕贏，唯独怕没人搭理他们。 作为庄家，只要这场子热热闹闹的，他们就能一直赚钱。 而顾影这三年来已经打下了金字招牌，只要有她在，三番棋一定是贏，这是她稳定性方面的优势。 而对於每一小局是输是贏，甚至怎么输怎么贏，输贏多少目，也都在她的控制之中，但外人却无从知晓，这是她在隨机性上的优势。 所以凡是顾影出场，必然是万人空巷，彻底疯狂，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捡钱的机会，至少投个三番棋是稳稳噹噹。而要搏一搏小局的，也有无数的盘口等待他们光临。 如此一来，观止內部把握住顾影的那批人，定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除非是有更能赚钱的手段，或者是更大的压力逼迫…… 时间不早，二人约好明日再谈，便各回各家。 然而第二天方钧註定要爽约了，因为刘大爷已经约好了齐越，对方也只有这么一个下午的时间。 跟老师请了假，吃过午饭，方宏远和梁晓棠就领著方钧一路赶到了弈轩道场。 绕过一段老街老巷，城市的喧囂就仿佛被无形隔绝开来。只见一面朱漆大门上方，悬掛著古朴的黑色匾额，上书弈轩二字。 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宛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一条石板小径，两侧青竹夹道。小径蜿蜒，尽头是一方正水池。 水池之后，是一座两层高的木结构阁楼，几名学生打扮的少年，此时正享受著午后的閒暇时光，在廊檐下低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见他们走进来，学生中走出一人，细声问了来歷，便带著他们向楼內走去。 没过一会儿，就见著刘大爷与一男子谈笑正欢，想必便是齐越。 却是刘大爷先呼道：“哟！来得蛮早嘛！”他起身介绍，“这位便是齐越老师，职业五段，可谓是南江城围棋一柱啊。哈哈哈！” 齐越则是起身连连谦虚，客套几句之后，看向方钧，说道：“这位便是方钧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你的情况我已经知道。咱们閒话少敘，还是直入正题，如何？” 看起来他的时间確实十分紧张，並不想把功夫浪费在无用的地方。 方钧自是应下，二人便来到对弈室。 “刘大爷对你的棋力可是讚不绝口，寻常我与业余选手都是让三子起步，今日便让二子，如何？” 齐越眉目含笑，看起来十分和蔼，更带有一种强者的自信，想来自己少让一子，也算是对得上刘大爷对方钧的那番夸耀。 此时屋內只有刘大爷一个外人，他今日没带菸袋，似乎不太自在，听了这话，又半起身想说些什么，只是终究没有开口。 方钧直直面对他的目光，並没有一丝胆怯，说道： “齐老师，还是猜先吧，这也好展现全部的实力。”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子棋，岂不是成了一边倒，怎么能彻底征服齐越呢？他还要借著齐越的虎皮拉大旗呢，这一盘棋必须下到他心窝窝里去，给他一点小小的围棋震撼！ 齐越闻言自是一愣，心中的不悦一闪而过，转而带著一丝玩味：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子棋不是更能展现完整的实力？莫非他还真有信心与我猜先对弈？ 这倒是省时间了。 他见刘大爷也很是赞同，心中的疑惑更重：这小子不知道我的厉害也就罢了，莫非刘大爷也认为他能跟我猜先？ 不过他也並未拒绝，轻轻点头同意，“那倒也好，”他从棋盒中抓起几颗白子，握在手心。 方钧摸出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 齐越摊开手掌，细细一数，六颗白子。 方钧猜错，齐越执黑先行。 双方以错小目对二连星。 第六手，白棋高掛入角。 齐越嘴角微勾，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二间高夹的位置，这阵势赫然是妖刀定式！ 村正妖刀，在日本民间被传为是一把嗜血之刀，当人拿上这把刀便会丧失人性，既伤人，也伤己。 引申而来，自然象徵著一种极其危险的双刃剑。 虽然目前只是三颗子互相对峙，但后续白棋除去脱先，都还有七种选择，每一种选择又各自对应更复杂的变化分叉，在前ai时代被誉为三大复杂定式之一。 即使是职业选手，也不敢隨意启用妖刀定式，毕竟没有三五载全力投入的功夫，谁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掌握了妖刀变化。 此处齐越故意点出妖刀雏形，带著浓浓的考验意味。 方钧却是想都不想，提子便落，噠的一声，白棋一步大飞，如同白鹤亮翅，正面接招。 他暗自笑道，妖刀定式在ai时代便已经被全面淘汰，白棋大飞之后，先前最复杂的变化已经被ai认为是黑棋亏损。所以后续的妖刀定式，都演变成了最简单的三路爬，已经不復昔日光辉。 村正妖刀，已经钝了。 但想必…… 果然，齐越下一手，凶狠地靠了上来。 黑棋靠，白棋扳，黑棋退，白棋顶，黑棋跳…… 双方落子如飞，都没有一点迟疑。 直到第十六手，白棋冲。 此手一出，齐越顿时大感失望，刚刚看这小子下棋不带思考，本以为对妖刀颇有研究，没想到竟然都是隨手棋！ 妖刀定式复杂便复杂在，白棋这一手若是扳在角上，后续自然会有万千变化。乃至波及四分之一个棋盘的战斗，可是现在方钧隨手一衝，便是顶著吃亏快速定型了。 “布局妖刀取得优势，此为一胜！” 齐越心情愉快，顺势粘上。 方钧如同一只蛮牛，连撞两下，待到黑棋將口子都封上，果断落在二路断开白子。 三五步之后定型，白棋获得角地，黑棋获得外势，双方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19章 三胜论 看著对面方钧傻乐的样子，齐越心头甚至觉得这孩子颇有几分可爱。 此处黑棋外势厚实，白棋的角地还留有二路夹的收官妙手，大有被搜刮的风险，黑棋已然取得了先机！ 方钧见齐越的模样，已然猜到了他的想法，心中却是嘆道： 看来此间职业围棋，眾人对厚薄的判断，並没有超出前世。一个妖刀定式，便可以管中窥豹。 第二十六手，白棋径直从下方逼上。 见到白棋在自己的厚势前挑衅，齐越心中冷哼一声，“何人殿前喧闹？且看你有什么手段，在绝对的外势面前，两颗孤子也能闹翻天？” 黑棋置之不理，转回到下方发展模样。 “好傢伙，居然敢不理！必须得出重拳！” 方钧夹住一颗白子，仿佛於万丈之中落下，噠地一声，又是一步轻灵高飞，再次威胁黑棋外围，迫切要求黑棋补棋。 齐越却是摇头，看向方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责备，“此等无理手，怎么能接二连三地走？这孩子对於厚薄的判断实在是一言难尽，等会儿復盘还是得好好纠正。” 他又瞥了眼刘大爷，见他老神在在，毫无波澜，心中更是多了几分疑惑。 转眼回到棋局，黑棋贯彻自己的方针，继续在左下行棋，待到爭得先手，他才转回右上。 方钧搓动手掌，看著轻鬆愜意的齐越，心想道：“这下总该回来补一手了吧，拿出点职业棋手的素养好不好！” 只是齐越却不这么想。 看著眼前飘忽的三颗白子，又想到自己这长城厚势，“优势在我！”齐越心中升起踏实的安全感，琢磨著如何进攻白棋。 思虑再三，他赫然打入白棋之中，与上方厚势相呼应，形成夹击之势。 “够你小子吃一壶的了！” 齐越志得意满，提起手边的水杯，美美地呷了一口。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方钧非但不逃跑，居然还胆敢还击！ 白棋再次凌空一跳，这一次距离原本半死的白子只有一个象步飞，下一步就能彻底捞出残子，锁死黑棋“厚势”。 齐越此时终於重视起来，毕竟白棋已经在这里连走三手，子力互相配合，颇有几分气势。 可是如果黑棋只是单纯切断白棋，又会被白白便宜两手，如此一来，白棋子力在外，黑棋的厚势意味就完全发挥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齐越当然是不甘心，一个毛头小子欺负到头上来了，他怎么能连连退让？他自然是无法忍受这等欺辱。 他捏住一颗黑子，思虑再三，狠狠落在白棋势力之中，就如同叫阵的先锋一般，耀武扬威。 方钧见到这手棋，也是心惊，转念便释怀了，双方对局势的判断真是天壤之別。 其实上一手，已经是齐越最的妥协机会了，“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他深深看了齐越一眼，不由得怜惜起这位四十岁的老同志，坏坏想到，“接下来，扛不住可不要喊疼哦！” 面对黑棋的尖冲，白棋毫不退让，直接从外侧贴出。 齐越也是好战的性子，既然已经打入白棋，自然是要执行到底。 黑棋果断选择了最凶悍的下法，强行扳出切断白棋。 方钧自是寸土必爭，反手切断，不留下任何迴旋余地。 二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近乎於扭打在一起，战斗烈度不下於一场巷战。 双方你来我往，互相治孤，又进行了十余手。 只是战斗持续进行下去，齐越却愈发紧张，连连懊恼： “可恶，当初这步夹怎么拖了后腿。” “这里白棋的残子还是没有处理乾净，可是腾不出手。” “中间的黑棋如果从右方压出，这边的黑子就相当於白白送掉，不行……” 旁边的刘大爷见齐越满头大汗，埋头苦算的模样，心头居然畅快不已：“嘿，我说你小子，早跟你说这孩子邪性，你非不信邪！” 而方钧则更是轻鬆，他对整个棋局洞若观火，全局皆在他的把握之中，刚开始的妖刀定式黑棋已经吃了亏。在自己第一次威胁黑棋的时候，齐越就应该退让一步，如此还可以继续进行。 只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形势糜烂到这个地步，黑棋已经是举步维艰了。 齐越长考之后，定下了先中央，后两方的战略。先从中路压著白棋靠出，再转头处理另一边的黑子。 好在方钧看来十分好说话，黑棋怎么走，他便怎么应，並没有表现出追杀到底，不死不休的態度。 待到两块棋稍微安定，齐越舒出一口气，抬头看向二人好奇的目光，突然感到一丝羞愧，“妈的，不是我来下指导棋吗，你们两个看猴儿呢！” 可是转眼看著棋局，他又支棱不起来，只好在心底自顾自记上一笔。 此时他又面临抉择，若是继续忍耐，粘上断点，那么又要陷入长久的被动防守逃窜。他自是不愿意，於是狠心选择了更为激烈的下法，“我跟你开劫，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面对黑棋的开劫邀请，方钧一改先前好好先生的性子，强硬断开黑棋，正面应对开劫。 对於方钧而言，他的行棋风格向来是顺势而动，极有弹性。他很少赶尽杀绝，只因为他时刻都对形势保持著准確而冷静的判断，一切行棋都在保证胜利的情况下，简化局面，减少变数。 不过面对齐越完全无理的挑衅，他自然是要略施小惩，同时，他也希望这局能表现得更凶狠一些，给齐越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但愿他晚上不要做噩梦。 而齐越显然未料到这点。在他看来，此刻並不是白棋开劫的良好时机，因为白棋在局面上並没有合適的劫財。 可是劫爭一旦爆发，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率先提劫，好歹还保持著先机。 然而，白棋就是简单的冲断上路黑棋，找了这枚看似很小的劫財。 不过如果黑棋应下第一手，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劫財，齐越稍作盘算，也是放弃上方，在下方愉快提出一朵花。 看著自己近乎完美的治孤成果，齐越点头感慨道： “治孤得子，外势转为实地，此为二胜！” “我二胜而方钧零胜，此为三胜……” 第20章 此子恐怖如斯 此时黑棋再度面临抉择，是选择拉出右上被切断的黑棋，还是从右下衝出白棋的包围。 齐越內心一动，生出一个妙计。 第七十五手，黑棋靠，试探白棋应手。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这里考验白棋的判断能力，大概率会应一手，这样自己再从下方衝出来，如此一来两边兼顾，行棋效率大大提升。 然而，方钧丝毫不理会，反手挡住下方，只差一步，便可以完全封住口子。 齐越直呼不妙，自己又小瞧这孩子，他的行棋近乎冷酷，看来是对自己的局势判断十分自信。 如此年纪，居然在大局观的判断上准確而冷静，实在是颇有天赋！ 但他也不会放弃下方最后的机会，趁著白棋还未完全补住，他又一次断开白子，要求再次开战。 这一次方钧却完全没有搭理他，转战中央，封住了五颗黑子。 “不好！” 直到这时，齐越突然有了一种心悸的感觉，这连续几手，本以为自己在牵引局势，可白棋却完全坚持自己的行棋步调，而且从现在的局势看来，白棋似乎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难道他对局势的判断比我更清楚，更准確？ 他心头升起一丝不妙，但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这五颗黑子若是拱手送出，那也不需要全局观了，从外面拉个小孩儿进来都知道谁贏了。 第七十九手，黑棋大跳逃跑，意图连回五子。 白棋则是轻灵小跳，反而留出了口子，给黑棋放开了生机。 而当黑棋再靠上来腾挪之时，白棋却是顶了之后再断，简单分割战场。 看似白棋一直在走俗手，但是威力却有如千钧。 如今黑棋风雨飘摇，中间的黑子几乎完全陷入包围，已然垂危。 齐越此时却格外专注，心无旁騖，脑海飞速运转，双眸锐利如鹰，反覆盘算著种种变化。 最后靠著一记透点的妙手，终於是形成了转换，中间的五子虽然送出，但黑棋总是拿下了角地，总算是没有葬送局面。 棋局又一次恢復平静，齐越看向方钧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忌惮，“此子……恐怖如斯！” 重新审视刚刚的战斗，白棋並没有斩尽杀绝，行棋虽然强硬，但没有下死手，可正是这样的力度，反而把黑棋逼入了绝境。 这样的诡异感，让他有一种棋局走势完全被掌握的束缚感，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 想到这里，他却猛然一晃头，“这可是连级位证书都没有的自学少年，怎么可能有那么恐怖的算力，能够控制正常战斗的走向！一定是自己多虑了，这孩子应该是在大局观上，有天生的敏感，所以在白刃战之中，才多用俗手。一定是这样！” 虽然如此，但他此刻已然完全將方钧当做了与自己同等级的棋手，想到先前对他的小覷，此刻反而羞愧万分。 只是行棋至此，他反而不能再按部就班，因为黑棋前期的种种亏损，现在已然陷入了实地与主动权的双重劣势，他必须要进一步把水搅浑，体现自己在算力上的优势。 他抽出一颗黑子，狠狠按在棋盘上，强行激化了刚刚平息的局面。 第八十九手，黑棋扳。 此手意图同时威胁左右角部两块白棋，並且与边上黑棋连片，如果战略部署达成，挽回颓势绰绰有余。 然而方钧已然算清，胸有成竹，黑棋落子不到一分钟，白棋转手选择右边角地做活。 齐越见著他行棋如此果决，更是坚定了心中判断，“此子棋感惊人，並不依仗自身算力，如此我定要搅翻左下，逼他陷入死活的复杂计算中。” 第九十五手，黑棋点入左下白角，战斗轰然爆发！ 本以为方钧会慎重思考，未曾料他又下出了极快的一手，而且是最为贪心的，全部收下！ 第九十六手，白棋挡。 齐越此时却有了几分不安，“怎么会如此大胆？到底是全凭感觉，还是已然算清？” 可是他也没有后退的余地，只有一条路走到底。 黑棋冲，白棋挡，黑棋点，白棋粘…… “又是俗手，难道他就靠这些手段就能吃住黑棋？” 此时原本的白角，却如同一片夹心饼乾。 黑棋在內，白棋在中间，最外层又是黑棋，双方已经陷入你死我活的斗爭之中。只是看著方钧悠閒的模样，齐越反而深深怀疑起自己，行棋也越来越慢。 待他確定了角部变化，最后长出时，总算是能够放下心来。 “此时角部黑棋即將活棋，白棋彻底失去了根据地，这种对杀，优势在我！” 然而，方钧算的远远比他更深，更快，更全面！ 因为外层的黑棋，並不牢固！ 待到白棋冲断外围黑棋的瞬间，齐越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在角部继续行棋！ 白棋在外围一系列手段，居然全是绝先，绝对先手！ 黑棋不得不仓促应下，等到回过劲儿来，白棋一步大飞进角，轻描淡写杀掉了黑棋，重新夺回了角地。 “怎么会……”齐越失魂落魄。 精心谋划的釜底抽薪，结果自己只是捕蝉的螳螂？ 原本以为的俗手，居然成了写意般的招法，步步落在实处，这是何等恐怖的棋感！ 如此复杂的次序变化，难道他真的都算得清楚？ 难道这天底下，真有生而知之的棋圣，自学成才而纵横四方？ 这一次，他看向方钧的眼神里，甚至多了几分畏惧。 “不……不可能吧……” 只是当他又做了一次详细的形势判断，心中甚至升起了投降的念头，算上贴目，黑棋已经落后超过十五目！ 这是从布局的轻敌，到中盘作战的失利，一步步积累下的。 “不行，还不能放弃。” 看向左上空出的棋盘，他还有最后的机会。 重新坚定了信心，他拾起一颗黑子，学著方钧的模样，轻灵落在了棋盘上。 第一百一十五手，黑棋五路高拆。 行棋在五路，甚至不能用轻灵来形容，应该用大胆，甚至是狂放。黑棋的阵势看起来很美好，但却是四处漏风。 方钧也是毫不留情面，趁虚而入，点入黑角。 三番两下，便將黑角掏空，惹得齐越心头滴血，却又无可奈何。 本是安稳局面，白棋补上最后一手便可活棋，怎料方钧再生事端，强行冲断黑棋，断开外围，居然自己点了一场战火。 齐越本是不解，只是三五步之后，他便明了白棋意图，居然是利用角部余味，弃子取势，將实地又换成外势。 这里的作战，自己已经称不上落於后手，只能说是后知后觉，直到战场彻底明了，他才知晓十步之前白棋的意图！ 这番转换的心机与手法，实在是令他目瞪口呆！ 白棋行棋之灵动跳跃，配合布局全盘的思路，哪怕是叫上当今的九段高手，也得嘖嘖称奇。 齐越瞥了眼方钧，心中慨嘆连连，此等天纵之资，简直是天上降英豪。这样的实力与眼界，这样的算力与大局观，只需稍许磨炼培养，必然是一代棋圣级的人物！ 此时，他看向方钧的目光里，已然全是敬佩。 双方又行了几十手，齐越也调整好了心情，没等著收完官子，便心甘情愿，投子认输了。 “多谢指教！”方钧拱手道。 指教么？齐越苦笑道：“多谢指教！” 第21章 他不適合待在这里 棋室外，梁晓棠在一面屏幕前来回走动，几次想开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直到见著另一面走出两个样貌清秀的小孩儿，她终於忍耐不住，两步走上前搭话道： “小朋友啊，你们能在这儿学棋可真厉害，以后都是要打职业吗？” 那小孩儿似乎心情很不错，说话的时候都昂著脑袋，伸出三个手指摇晃著： “那是自然，我今年九岁，已经是业余三段啦！” 梁晓棠掐著指头一算，心里咯噔一下，方钧九岁的时候好像还在玩儿泥巴呢，她不免担心起来，“那，齐越老师你们知道吧，他有多厉害？” 另一个小孩儿抢著回答，小脸上满是崇拜：“那谁不知道啊！齐老师可是职业五段，就是让我五颗子，我都下不过他呢……” “啊……职业和业余差別有这么大吗？”梁晓棠更觉得心里没底，在她看来，业余三段已经很厉害，三段到五段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別，想到先前刘大爷的评价，心中却更加忐忑起来，拍了拍旁边打盹的方宏远，没好气道： “你个没心没肺的，小钧在里面为著以后的生涯拼死拼活呢，你还睡得著！” 方宏远被推醒，揉了揉眼睛，脸上堆起宽和的笑容，安抚道：“那还不是昨晚上太累了吗……”看著梁晓棠面色焦急，他又握住夫人的手，补充道： “你先別急，我看钧儿肯定是没问题，他是能拿主意的人，我们也要相信他嘛。” 梁晓棠轻哼一声，“你知道啥呀，就知道睡觉。”她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齐越的生平简歷，越看越慌，说道： “你看这齐老师，十四岁就定段成功，这比赛那比赛的，全国各地到处打呢，人家是经验丰富的职业选手呀，还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小钧他毕竟半道出家，你说是不是我们以前关心少了，咋没发现他这么个天赋呢，是不是我们耽误小钧了……” 没等著方宏远接话，她就继续碎碎念起来： “要说打不过职业选手也没关係，毕竟人是职业五段，多吃二十年饭呢。但只要小钧愿意，我就还是支持他继续下，我就乐意看他那股子攒著向前冲的劲儿！” “你明不明白，闷葫芦！”梁晓棠推了一把木訥的丈夫，方宏远这才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总该支持的，孩子喜欢就好。” 方宏远这才好像缓过劲儿来了，试图分析道：“要我说啊，输一输不是坏事，毕竟咱是请齐老师下的指导棋，我还没听说过谁指导棋能反过来下贏的。” “那倒也是，不过我看小钧说不定能行！”梁晓棠话锋一转，又开始维护起儿子来了。 方宏远哭笑不得：“那到底是贏了好，还是输了好啊。” “那当然还是要贏呀，我是说小钧要是输了，那我们也要鼓励他坚持自己的梦想。”梁晓棠白了他一眼，用食指推开方宏远的脑袋，说道：“我看你天天给人剪头髮，给自己脑袋忘家里了……” 梁晓棠本还想再说，未曾料到，棋室的木门突然打开，方钧和齐越一起走了出来，二人面上都没有太多表情，倒是后面出来的刘大爷喜笑顏开，一时间她也不知道棋局发展到底是好是坏。 低头看了时间，这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按照她以往对围棋的印象，只是感觉下得太快了。 梁晓棠与方宏远相视一愣，心里都五味杂陈，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却是齐越沉声说道：“二位，依我看啊，这孩子，不適合待在弈轩道场。” “啊？”梁晓棠闻言一惊，飞快瞥了眼儿子，一把走上前搂住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语气，轻声说道：“没事，没事啊，这里待不住，我们再找地方。” 齐越点头，顺著她的话，语气更加郑重：“的確，这里还是不適合他这种水平的选手。” 方宏远看著有些颤抖的梁晓棠，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希望得到更准確的判断，只是刘大爷急忙跑出去抽起了旱菸，他也只好硬著头皮直接问齐越： “那，齐老师，您觉得，我家孩子还要在哪些方面努力呢？” 齐越却是没反应过来：这种事情，问我有用吗？难道我还能指点他？ 但当他扭头看向同样不明所以的方钧，顿时明白了一切： 原来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的实力？难道他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下棋的事情？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下棋的？ 顾不上心头的惊骇，得知闹了个乌龙的齐越，脸上有些掛不住，连忙摆手道歉：“啊……不好意思二位，是我没说清楚。我是说你家孩子的水平非常高，刚刚那局猜先局，是我输了！” “啊？” 方钧贏了？猜先局！ 这可是职业五段的高手啊！ 梁晓棠和方宏远同时惊呼出声，却都是难以接受，张著的嘴巴半天忘了合上，本以为要好好安慰孩子，那现在，要不要安慰齐老师？ 见到二人眼中丰富的表情，齐越心里却更不是滋味，虽然他为人坦荡，敢於直面失败，但作为五段职业棋手，这种被同情的感觉，还真是令人难以接受。 他索性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说道： “刚刚在里面，我听小钧说自己还没有证书，那以他的实力，正好通过下个月的青苗杯快速定段，还可以赶上后面的职业定段赛。” “不得不说，今日我得感谢诸位，也算是大开眼界。我见过许多天才，但小钧无疑是天才中的天才，二位有福气啊！” 方宏远先一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接上漂亮话，双方互相表示以后要多往来，建立友好关係云云…… 方钧见梁晓棠闹了个花脸，刚刚憋了半天的笑意终於爆发，在一旁弓著腰大笑。梁晓棠此时自然明白被自己儿子骗了一手，也是拉住方钧一阵好打，可是打著打著力气越来越小，最后竟是略带哭腔说道： “傻小子，就知道胡闹！你可得给我们爭口气，知不知道！” 方钧也收起了笑意，捏著妈妈的肩膀，一边捶背一边说道：“妈、爸，你们放心。我可是要成为世界第一的男人！” 第22章 超越时代的招法 三人从弈轩道场走出，方钧只觉得秋高气爽，天气正好，想著自己温酒斩了齐越，时间还很充裕，便表示要提前回学校。 梁晓棠难免又是一顿嘮叨，著重提了让他晚上早些回来，可孩子总是长大，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们也只好任他而去。 方钧回到教室门口，这才发现这节是自习课，心中升起一个主意。 他伏在窗户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好傢伙，读者意林鬼吹灯，各显神通啊！” 他在门口仔细打量一番，確定前后都没有老师巡查，便做足了姿態，清了清嗓子，模仿著班主任的样子，猛地咳嗽一声，一脚踢开大门，装模作样走了进去。 “誒！自习课干什么呢！都给我交出来！” 教室內风暴般掀起一阵风声书声晦气声，手忙脚乱之下桌椅桌球作响，好不热闹。 待到眾人看清是谁，又响起一片唏嘘笑骂。 “嘘……” “方钧啊！我以为谁呢……” 方钧强忍著笑，背著手，巡视一圈后收穫四十二个白眼，美美回到后排王座，见著柳松依然在操作，风雨不动安如山，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 “钧哥！嚇老子一跳。” 但他只是抬眼扫过前后门窗，转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了。 果然还得是松松啊，抗压能力这块儿…… 方钧抽出一本语文教辅，挑选著里面的小说看，静静享受这安閒的秋日时光。 下课后，二人正要离开，又是洛洵拦住了他们。 洛洵依旧抱著她的笔记本，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多了几分疲惫，语气里带著急切： “我说，你们两个，明明报了青苗杯，怎么放学后不去王老师那里训练呢？” 因为青苗杯最后的成绩会显示选手的学校，所以学校为了更好的宣传效果，也就安排了专门的指导教师，在常规课程后为参赛选手加强围棋训练。 方钧和柳松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真相其实很残酷，那便是二人早有了职业选手级別的实力，只是说出来洛洵估计不会信，二人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洛洵见他们两个不说话，联想到平日里二人不靠谱的样子，轻轻嘆息道： “一个月后就要比赛了，就算是临时抱佛脚，做些死活题，和同水平的人对弈，都有助於提升成绩，也算是为学校爭光。” 见二人似有惭愧，她最后认真说道：“话我已经带到，还希望你们以后多努力，不要自暴自弃。围棋对得起你的汗水，也会惩罚你的懈怠。”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少女的窈窕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方钧与柳松再次对视，此时已经收了先前轻视的心思，心中也有几分敬佩：洛洵不仅自己处事一丝不苟，学习勤奋刻苦，而且对周围人也都尽了一份好意，这份纯朴与善良，甚至让他十分感动。 不过这些日子，实在是有更要紧的事。 回去路上，柳松直入主题： “钧哥，我想了想，为了万无一失，乾脆我们直接去云棲苑里面跟顾影当面说清楚，到时候下棋她漏一漏，至少在这一关我们不用担心。” 方钧摇头，自信道： “且不说她家里有没有监控，松松你就相信我，下棋这一关我绝对过得去，现在就是要想办法让观止放人，我们得找左黎再谈谈。” 柳松见方钧如此沉稳，想到当日的棋局，自己也確实佩服他的实力。况且他现在还是没有做好面对慕雪的心理准备，所以也就顺著台阶下了。 来到熟悉的网吧，穿过带有异味的厕所和通道，又一次通过了铁塔大汉的考验…… 只是这次，居然没有能见到左黎，他手下说左黎现在有事，暂时不接见外人。 柳松便决定带著方钧回到108研究几局顾影的棋局，方钧也是应下。 走过看台时，方钧瞥了眼正在进行的比赛： 葬鬼执黑对青鬼执白。 如果要一局一局打上去，那得费多少时间？而且他也不愿意在这里的棋盘上沾染太多戾气。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方钧感觉自己有个好想法，倒是可以把小鬼一锅端了…… 跟著柳松再一次来到原木棋盘前，心情已经不同往日。 柳松从一侧书架拿出一本列印的棋谱，似乎陷入了回忆： “这便是顾影有记录以来的所有对局，其中我標註了一些比较特殊的布局。主要是一些一目半、半目胜负的棋。只能说深不可测。” 方钧接过棋谱，原本並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围棋是一个pvp强度极高的游戏，棋手的表现水平大半要取决於对手的水平。 一个九段高手对上业余一段，和一个业余五段对上业余一段，可能从棋谱上都看不出差別。 一个江湖里战无不胜的高手，即使对上成绩差到2-16的职业棋手，他也不是对手。 不过出于谨慎与尊重，他还是翻开棋谱看起来。 柳松在其中做了很多標记，对於一些特別对局甚至还写上了评语，可见他对天影下了大功夫，事先的准备已经近乎完美。 如此一来，方钧更加好奇，要知道观止有一套严格的监管机制，完全限制职业棋手入场。 而柳松的棋力，在他看来，已然达到了职业棋手的水平，可是在天影面前，居然连输贏都任由摆布，这其中的差距，都超过了寻常职业与业余的差別。 很古怪！ 果然，在翻看过后，方钧竟真的有所发现，因为他在其中，赫然看见了几手风格明显的ai招法！ 见方钧神情愈发严肃，柳松也紧张起来，忍不住问道：“钧哥，你觉得怎么样？” 方钧缓缓点头道： “顾影的棋，水平极高！她的路子很野，这里的人，就是加在一起，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柳松问道：“这个我信。钧哥，我还是想问，钧哥你看出什么了吗？” 方钧摸出几枚黑子，先是摆出了一个无忧角的阵型，也就是小目加小飞守角。 两颗子形成坚固堡垒，可保角地无忧，是稳固型、实地派棋手最爱的开局。 在前世，无忧角曾被一位年迈的大师用尖冲的招法破解，只是当时，眾人都以为这是大师年迈的挣扎，並没有太多人在意。 直到ai出现，人们才再次听到这声来自上个世纪的迴响，多年前的子弹，穿越一个时代，正中所有棋手的眉心。 第23章 局部优劣与全局步调 “无忧角虽然坚固，但是行棋步调较慢，而且整体处於低位，这是它取地的先天缺陷。” 方钧一本正经推演道： “长久以来，大家都能认识到无忧角的优势，但是却没有招法来针对无忧角的不足，以至於普遍认为，无忧角是完美的守角方式。” 他拈起一颗白子，正好落在尖冲的位置： “你看顾影在棋谱中，就极喜欢尖冲无忧角，当黑棋贴起后，白棋轻盈跳出。” 柳松看著角部的行棋，诧异道： “黑棋的角地非常扎实，实地巨大领先，白棋空飘飘两个子，这不是亏了吗？” 方钧摇头笑了笑，这便是时代的缺陷，因为人们对行棋效率的追求还远远不够。 “黑棋取得角地当然不亏，更重要的是，白棋也不亏！因为黑棋在此处，三颗子全部处於內部，並且是低位。厚上加厚，行棋累赘。白棋虽然飘忽，但是只有两颗子，更轻盈，进退有余。” 他想到一个更直白的说法： “你不能要求两颗子的效果碾压三颗子，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战斗。” 柳松听了这话，恍然大悟，惊嘆道： “原来如此！原本就不对等的局势，白棋能在外围逼迫黑子妥协一手，这就在整体的形势上取得先机。” 方钧点头，对於柳松的悟性十分满意，继续说道： “没错！这就是整体的眼光。”在ai之后，这有更专业的说话，便是效率论与目差论，只是这对於柳松来说，就太难理解了。 方钧翻出其中一张棋谱，说道： “顾影在整体的眼光上，是远远胜过这些棋手的。诡异的招法只是表面，而后面所蕴含的大局观，才是最重要的。” “想必跟顾影下棋时，你一定能感受到，在不知不觉中，局势就完全被她掌控，你就完全丧失了行棋步调。” “是啊！就是这样！”柳松腾地站起来，来回走动，“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跟你俩下棋的感觉都非常像！原本下的好好的，但是走著走著，就已经落后了目数，再继续下，节奏也乱了，到最后根本就没得下了！” 他狠狠一拍掌，似乎是多年的疑惑终於被人点透，感慨道： “这种感觉很玄乎，但是刚刚钧哥你说到子力的配置，以及局部与整体的关係，这我还得好好体会体会……” 他的语速很快，似乎脑子里正翻涌起惊涛骇浪，没等方钧继续分析，他又说道： “但是……我觉得天影的压迫感更强，特別是在她一定要贏下的对局，她会毫不留情，开局就频频甩飞刀，往往能迅速取得优势。这倒是跟钧哥你不一样。” 方钧此时也发现了其中几张棋谱的开局飞刀，赞同道： “因为这毕竟是赌棋，表演性质浓厚，她必须要把局面引得更激烈，这一点其实反映了她强大的计算力，以及对布局的高度钻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飞刀也是双刃剑，这反而成了她的缺点，只可惜还没有人能够击中这道软肋。” 他看向柳松，自信一笑： “但是，在我面前，什么花招都不管用！” “那確实……”柳松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面对方钧从始至终的臭屁自信，他也渐渐习惯了，毕竟人確实有这份实力。 正当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隨后进来一人，通知二人左爷有请，方钧终於得以实施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侍从引著二人来到一间密室，这里比起108大了不少，配置装潢也更加精美豪华，一张白色幕布上正展示著尚在进行的棋局。 左黎倒是热情接待了二人，对方钧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和善，问道： “方钧小友，考虑的怎么样了。” 怎么这人说话一股子老道士的味道。方钧並未在意，继续按照心中的计划行事，正色道： “我已经决定参加与天影的比试，能为左先生效劳，再荣幸不过。” 左黎听了这话，连连抚掌，“再好不过，再好不过啊！你是爽快人，那我也不能吝嗇。”他一摆手，旁边的心腹便递上一张卡片，他將卡片推到方钧身前，说道：“这是五万定金，方先生先拿去开心开心，先前的酬劳仍然不变！” 饶是有心理准备，方钧也被左黎的大手笔所震惊到，但他还是说道： “感谢左先生信任，只是我不愿意要钱。” 话音方落，他目光炯炯看向左黎。 左黎原本气定神閒的表情一下子愣住，意味深长地看向方钧：总不可能什么都不要。既然不要钱，那要的东西可就说不准了。 双方眼神只是稍稍对峙，二人又笑起来，仿佛刚刚的那丝紧张並未发生。 方钧紧接著说道： “左先生，我是个俗人。” “爱钱，但更爱名声！” “爱钱，也更爱——美女！” 此话一出，左黎大惊，他几乎要猜到方钧接下来要说的话，“怎么会？他怎么知道天影的身份？” 果然，方钧说出了他心中的猜测： “我不要钱，我要带走天影，我要带走……顾影！” 左黎再也坐不住，突然站起来，眼神里近乎有了杀意，只是这一瞬间，他想到何霖、想到顾天华、甚至想到一个又一个大人物。 下一瞬，他的目光又恢復平静，迅速思考起来。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通天的背景，敢在观止里面大放厥词，要带走顾影？” “可是，难道他对背后的事情都了如指掌？不然他怎么能正好知道顾影的身份，又恰好抓住了时机，恰好我们也要让顾影离开？” 方钧突然横叉一脚，莫非？ 他又看向柳松，心中更是浮想联翩：莫非他带方钧来，本就是有所企图？ 他缓缓坐下，看著方钧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 “方先生。”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你既然知道我们要拉倒天影，那让不让你带她走，得何霖说了才算啊，他放不放人，你问我有什么用呢？” 听闻此话，方钧心中巨石落定，结合私下里与柳松的交谈，他已经能够判断。 “果然，左黎和何霖两派人之间有不合。显然是何霖派掌控著天影。天影带来的大部分利润，乃至由此引发的观止的大部分利润，应该都掌握在何霖手里，进而才会让左黎下定决心要打破天影的不败神话。” 如此一来，何霖便成了唯一的对手，而可以爭取的朋友，又多了一个。 第24章 我要打十个 接下来便要面对最严峻的问题，如何让何霖在输棋后放开天影。 对於观止来说，一个输了棋的天影，甚至会比从不输棋的天影更有吸引力。 对於赌狗来说，他们只会认为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他们癲狂地相信各种小概率事件，只要它代表著巨大的利益。 若是有几人在方钧与天影的比赛中，凭著压方钧逆天改命，这是多么大的號召力？ 若是各家都知道天影並不是不可战胜，那他们是不是又要加大投入，重新谋求夺得桂冠？ 赌狗，不得好死。 是时候给何霖匹配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方钧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对左黎说道： “左先生，想必你也能够想到天影输棋引起的后果，既然你们希望在这当中谋取利益，我们岂不是一拍即合么？天影是一定要被雪藏的，那我把她带走，不是正好么？” 左黎沉默，这也是先前计划的核心问题之一，是否要对方钧透露一二呢，毕竟这一切的前提，可都是天影输棋。 在观止的行规里，只有在周五天王赛中取得胜利的一方才能够坐庄，而天影代表的何霖派，已经占据这个宝座三年之久，几乎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阴云。 他自然是知道，抓住一个输了的天影，效果更好。 只是…… “你有什么把握能带走天影？”左黎冷笑道，“人人可都想要这个香餑餑！” 方钧已经胸有成竹，断言道：“左先生，以你们与何霖的差距，估计还留不住天影，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让她下不了棋。” 方钧摇头嘆息道：“不瞒你说，我也只是个十六岁，血气方刚的高中生，实在是不忍心顾影落到那个下场，这样你们也不至於跟顾天华撕破脸皮。” 顾天华！ 左黎这次是真的动摇了，桌子上的手来回摩挲，心中懊恼而烦恼。 早在方钧提到顾影真名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顾天华与顾影的身份了，自己何必在这里自欺欺人呢。 的確，他只有一些极端手段废掉顾影，最终也就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摇钱树可以不在他手上，但是更不能在何霖手上！ 只是，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这边跟顾天华就撕破脸了，在三方掣肘之中，他是吃力不討好，即使何霖没了顾影，他也拼不过双方联手。 他原本希望让葬鬼接替顾影的位置，只可惜，葬鬼今天居然被突然冒出来的个青鬼杀败，他便进一步感受到了实力之间的差距。 棋盘上的失利，若是强行在盘外找回，反而会落得更悽惨的结局。 好在如今方钧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虽然他並不会代表左派出战，但是只要带走顾影这个妖孽，以后的事情都还好安排。 如此一来，他的回答显而易见。 左黎收起了身上所有的戾气与骄横，努力作出和蔼的模样： “方先生，你能保证下得过天影么？” 方钧见局势缓和，知道这笔交换已经谈成，紧绷的神经终於轻鬆下来，接下来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放心，一定是2:0。” “相信事成之后，左先生定然会履行约定！” “这是自然。”左黎点头道。如果方钧甩下一个输过一次的天影，他反倒是欲哭无泪了。 二人相视一笑，握手言欢。 左黎后续又讲述了观止晋级的种种规则，最为核心的便是，只有十胜之后的人，才能在当周挑战天影。 当然，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挑战过了。 不过令他奇怪的是，方钧只问棋局，却不问报酬。而且只要提到钱，他就坚决不收，甚至希望左黎能把这两件事情切割开来，他虽然疑惑，但也乐得节省一大笔开销，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对於方钧而言，这当中的轻重利害他还是拿捏得清的，作为以后要登临世界巔峰的男人，要是被爆出，自己靠黑色產业积累第一桶金，那影响就太恶劣了。 可若是，十段棋圣方钧成名前横扫江湖棋局，只求一败，分文不取，这样就很符合他的身份嘛！ 几人走出密室，重新回到喧囂震天的地下赛场。 台上的对局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著，数位棋手在聚光灯下捉对廝杀，他们或是戴著面具一身黑衣，或是赤膊纹身面容狰狞，很难將他们的形象与围棋联繫到一起。 “哈哈！大龙已死，死子税已经七万了！你他妈行不行啊！” “五子！五子！诸位看官，死命往左押，至少贏十目！” “开劫！开劫！局势大逆转，一进三出……” 台下的人群也在疯狂吶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方钧有些难以想像，这些棋手处在如此暴躁的音乐和嘈杂的环境中，是如何保持大脑高速运转，进行精密计算的。 不过，想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他就感到更加紧张与兴奋。 他向左黎提出，想亲自到比赛区域巡视一圈，美其名曰熟悉赛场环境，观察对手的棋风。 这点小小的要求，左黎自然应允，派人给他也戴上了一个简易面具，领著他走上了擂台区。 方钧在十数张棋桌中不疾不徐地转了两圈，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棋盘，观察著对局者的行棋节奏，棋形特点，甚至包括他们落子时的手势和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他自幼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种观察已经近乎本能。 很快，他心中对这些棋手的实力有了大概的评估，对自己的疯狂计划，更多了几分把握。 就在左黎派来引领他的人示意该离开时，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径直走到了擂台侧方那个唾沫横飞的主持人身边。 在主持人错愕的目光中，方钧极其自然地从他手中夺过了话筒。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下方沸腾的观眾席。 他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对著话筒说道： “咳，喂喂！”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 赛场的喧闹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或是好奇、或是愤怒、或是嬉笑，齐刷刷地投向这个不速之客。 “这他妈谁家的狗？” “你嘴上有没有个把关的，左爷的人在后面呢！” “我草，左爹！这是要干啥？” 方钧很满意这瞬间的聚焦。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微咧，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影狩！” “在此，向观止所有棋手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震惊的观眾，尤其是左爷柳松，以及侧面疑惑的棋手，一字一句说道： “明天晚上，就在这里！” “我，要打十个！” 第25章 我的时间很宝贵 霎时间，全场肃静，不知谁的手没拿稳，一颗棋子落在台上叮铃作响。 下一瞬间，整个观止，连带著观眾席解说席以及选手，全都爆发出沸腾轰鸣的喊声。 “你他妈谁啊？” “哪儿来的傻缺，脑子装马桶里了！” “虎牢弈？观止是有这么个规矩没错，说是允许搞，可谁来担保？你拿什么担保！” “臥槽！不会是左爷要搞个大的吧？” “这就好玩儿了……” “疯了，这下都疯了！” 台下的左黎面色又青又白，他死死盯著台上的方钧。这才猛然醒悟，为什么刚刚方钧对观止的种种规则都问得那么详细，居然是在这埋伏他！ 他现在是急火攻心，又气又恼。可是眾目睽睽之下，自己的人领他上去，有心人一查就能发现这其中的关联。如今是黄泥巴落裤襠，不是屎也是屎，说不清楚了。 强行压下所有的怒火和骂娘衝动，左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表现出任何失控。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鬆弛下来，试图挤出一丝淡然，表示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控制著有些发软的腿脚，僵硬地迈著看似沉稳的步伐，他缓缓走上了擂台。 他从方钧手中夺过了话筒，狠狠地剜了方钧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下方炸开了锅的观眾席，挺直了腰背，凭藉著自己十几年风吹雨打的经验，用最为中气十足的声音，压过了嘈杂： “诸位，安静！安静！” 声浪稍微平復了一些，无数的目光，无数的情绪，都聚焦到他身上。 左黎继续说道： “正如影狩所言，本周四晚，观止將启动久违的虎牢弈！暂定为一对十！届时，盘口全开，玩法自定，还望各位新老朋友们，都来捧捧场，玩个尽兴，顺便发发財！” 他转向选手席，继续说道： “按照惯例，虎牢弈实行不对等押注！各位想发財的，可要抓紧机会报名啊！” 他又將目光转向呆滯的主持人，递过一个暗示性的眼神，左手跟著比出两个动作。 那人马上明白，顺手接过话筒，神情瞬间恢復了自然，他提著话筒怪叫几声，带动所有观眾跳动起来，隨后一连串的漂亮话脱口而出： “给各位大爷隆重介绍这位选手，影狩！作为左爷从小培养的棋手……” 方钧玩味地看过二人，已然知道这套说辞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只不过是把主语换成了自己。 就在这时，从舞台后方，一个健壮的中年人踏步走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左老弟，別来无恙！”他走得很快，到近前才能看见他饱经风霜的粗糲脸庞，一只手臂肌肉虬结，另一只手臂却瘦若枯骨，看起来十分的不协调。 “一言既出，駟马难追，虎牢弈的代价，你可想清楚？” 左黎面部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强忍著情绪说道： “呵呵，多谢何爷关照，既然是我拉的场子，定然不会赔了观止的信誉。” 二人对视片刻，何霖的目光转向方钧。 方钧这才发现，何霖的眼睛也是一大一小，一白一黑，心中却突兀地升起一个想法：这人怎么生得一副黑白棋的模样？ 方钧被盯得有些森然，好在面具遮挡住了面容，让他还能保持淡定。 “好，你很好！” 何霖並没有盯太久，背著手微微点了点头，別的话再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来一去，看似没有说什么，但是没有当场反对，就等同於默许！ 台下的人群，则比刚才更加狂热。 “何爷点头了，这事儿真成了！” “臥槽，虎牢弈！一对十！他妈的真刺激……” “左爷牛逼！左爷牛逼！” “开盘了，开盘了……” “虎牢弈啊，绝对是观止最刺激的玩儿法！”有老赌客激动地向身边人解释，“要求发起者至少一对三！而且，必须贏下不少於三分之二的对局！” 享受著周围人震惊的目光，这人满意地继续说道： “更狠的是，如果发起者整体失败，那么他之前贏下的每一小局，也统统不作数，视为全败！他妈的这你找谁说理去！我混了这么多年，也只见过四场虎牢弈，还都是一对三的，成功的就只有一场！” 明白规则的眾人更加喧闹。 “这一次居然是一对十？那岂不是说，这个叫影狩的小子，必须得贏下七场才行！” “他哪儿来的这么大自信？” “左爷哪儿来的这么大底气？” “管他呢！越刺激越好！越不可能越好！老子就喜欢这种！” “对对对！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路虎！” 眾人的欢呼声震得人站不稳，左黎的眼底却满是阴翳，他不得不去考虑失败的后果，只是此时，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退路，必须全力保障方钧的胜利。 將方钧拽回房间，左黎一拳锤在桌子上，双眼满是血丝，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著方钧这幅看似沉稳的模样，却只觉得对方一直在挑衅自己。 他倒不怀疑方钧是何霖派来坑害他的，一来是他已经仔细查过他的家世，清白得很；二来是以何霖的实力，他没必要搞这么复杂。而且从刚刚何霖的反应看来，他也不知道此事。 那么，方钧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就是有通天的实力，也不至於犯此险境！ 虎牢弈要是输了，他们两个都將落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他根本就不敢算到底会赔多少。 “为什么？”左黎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嘶吼道：“你到底为了什么！” 方钧却只是淡淡一笑：“我只是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我的时间很宝贵。” 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看著眼前人还笑得出来，左黎一掌重锤在桌子上，怒气冲冲，两步走到方钧面前，狂吼道： “时间宝贵？” “老子为了这个事情准备了三年，你跟我说你这一天两天的时间很宝贵？你他妈逗老子玩儿呢？” 第26章 狂热虎牢弈 看著刺啦一声，裂作两半的名贵桌子，方钧知道对方是动了真火，但是他全然不在意。 一方面，无论左黎先前做过多好的承诺，表现得如何讲道理，以及此刻又是怎么愤怒甚至委屈，都改变不了他作为地下赌场老板的身份，改变不了他吸食他人血肉，破坏他人家庭的本质。 正是左黎这样的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黑色產业，导致了一个又一个柳松式家庭的悲剧。 方钧自然不会去顾忌左黎的感受。 况且，事情已经做绝，两人是被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左黎再怎么愤怒，也只能捏著鼻子陪他把这齣戏唱完。 另一方面，也是逼迫他必须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他对何霖的实力实在是忌惮得紧，如果將时间拖到下周，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变故，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抗风险的能力，只有通过这招闪电战，打他个措手不及。 从实际效果来看，他这招险棋的效果是毋庸置疑的好。 何霖今天的表现堪称糟糕，他几乎完全暴露了自己对此事的猝不及防和情报滯后。 从周三晚上宣布，到周四晚上开战，满打满算也就一天多的时间，何霖那边就算想做什么手脚，又能准备到什么程度？ 周四一过，等他最后发现这事儿指向天影，就只剩周五最后一天，他还能做出多少变动？ 至於虎牢弈，车轮战。 他心底一片冰冷，面上却自信笑道：“左先生，消消气，你就等著收钱吧。” “哈哈哈！” 左黎气极反笑，实在是不知道这个毛都没长齐的高中生，哪里来的底气。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后退的余地，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有两个壮汉走进房间。 左黎说道： “这两天不一定安稳，来福、阿才，你们可要把这个香餑餑保护好。” 二人同时称是，一左一右守在了方钧身旁。 方钧耸耸肩，全然不在意，转向柳松的方向，说道： “松松，天影的棋谱我这两天得留著看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松自无不可，只是看向方钧的目光多了几分担忧。在这之前，他只想过自己的处境，想过母亲，想过顾影，甚至想过那个赌鬼老爹。 但是今天，方钧这么一折腾，柳松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牵动起来，自己甚至有几分后悔，后悔將方钧拉入这个是非之地。本是自己的恩怨，为什么要让朋友承担呢？ 方钧似乎看透了柳松的想法，只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说道：“放心吧！相信我！我认准的事情，一定能办成！” 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就好似旭日朝阳，照得人心底敞亮。 “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柳松心里五味杂陈，“可是，就是感觉能够相信他！” 柳松重重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 回去路上，那二人倒是没有把事情做绝，看起来办这种事儿是轻车熟路。 他们在离方钧家两百米外的一个拐角停下，目送著方钧回去。 “有时候他们最混蛋，有时候又最讲情义。”想到柳松的这句话，方钧撇撇嘴，独自走回了家中。 坐在书桌前，方钧又仔细研究起棋谱，到最后他已经能够確认，顾影虽然有天马行空的创新招法，但並不是穿越者，因为她的ai招法是间断的，整体的行棋思路还没有超越这个时代。 不过只要能迈出半步，便足以睥睨常人。 他一边看著，一边做上各种批註，准备留作后续的手段，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待到夜深人静，万籟俱寂，方钧合上棋谱，心中一片澄明，全然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或焦虑，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和专注。 他关掉檯灯，躺了下来，很快便呼吸均匀，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养精蓄锐，静待明日。 周四，观止赛场。 方钧这次是从观止的正门进入。前侧的来福和阿才为他拨开门帘，他刚一走进，便体会到了柳松所说过的氛围。 扑面而来的声浪能够吞噬一切。 欢呼，尖叫，喝彩，口哨…… 方钧的到来彻底点燃了这蓄势待发的火药桶，所有人都在舞动，在咆哮，在怒吼。 他在这跳动的浪潮中听见了很多名字，而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甚至形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呼喊。 “影狩！影狩！影狩！” “加油啊哥们儿！给老子猛猛干！” “老子梭哈你了！你可別给老子掉链子！” “贏了这场，你就是老子的再生父母！” “要是敢撂挑子！哼，別想出去了！” 方钧面具下的嘴角冷笑著，谁曾想，仅仅因为昨天那一声宣言，他便在这黑暗之地，无端地多了几百个高呼其名的粉丝。 他知道，他们並没有真正呼喊自己的名字，他们只是在呼喊內心的贪念与痴想，在乞求那个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美梦。 想到今晚过后，这沸腾的熔炉中，將有多少人的美梦化为泡影，有多少家庭可能因此雪上加霜，方钧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而那极少数可能押中他、获得巨额回报的幸运儿，他们的幸运，又何尝不是建立在更多人的痛苦之上？想到这些，他甚至感到几分深切的悲哀。 这里的人，都幻想著自己是万万枯骨之上的成名者，然而…… 真是可怜而可悲。 他的目光略过一层又一层癲狂的人群，却只觉得这千万人都只有一个模样。 “现在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这一切，总会终结。” 方钧摇摇头，加快了步伐，在左黎的严密护送下，来到了提前安排好的备战席。 擂台已经布置完毕，十张精致棋桌呈扇形展开，如同眾星拱月般，拱卫著最中央那张奢华座椅。 那座椅铺著暗红色丝绒，在聚光等下泛著幽深的光泽。 这本是只有天王赛的优胜者才能坐上的王座，今日因虎牢弈而破例为挑战者启用。 绚丽灯光下，十张花梨木棋盘泛著妖异的色彩，仿佛十张等待鲜血洗礼的砧板。 在他观察的同时，主持人极具煽动性的声音响彻全场，开始挨个介绍今晚即將出战的棋手： “……青鬼！七战七胜，未尝一败的新晋黑马！棋风凶悍，最喜屠龙，七局对弈，对手大龙尽皆伏诛！个人累计死子税已超过百万！” “……妖罗！四十九战，三十八胜！棋风轻灵诡异，如鬼似魅，最擅治孤腾挪，於绝境中觅得生机，上演惊天逆转！令广大看官是又爱又恨！” “……劫煞！一百一十三战，九十九胜！人如其名，酷爱劫爭，开局必有飞刀，刀刀见血！” …… 每当一个名字被喊出，观眾席的某个区域便会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吶喊，隱隱形成了不同的支持者。 这些阵营之间互相叫囂对骂，气氛火爆，甚至有几次险些从口角升级为肢体衝突，都被场边维持秩序的壮汉强行制止。 终於，当十位对手都介绍完毕，全场的气氛被推至最高潮。 所有的灯光，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吶喊，都集中到了那个戴著面具，静立等待的少年身上。 主持人用尽全身力气，拉长了声音，嘶吼道： “最后！让我们用最疯狂的吶喊，迎接今晚的主角，虎牢弈的发起者，一对十的挑战者——” “影——狩——！！！” 第27章 三档棋手 所有的尖叫，所有的呼喊，在此刻都匯聚成了统一的名称，久久迴荡的声响让方钧都忍不住热血沸腾。 他微微皱眉，略作几个深呼吸，沉稳走上擂台。 在震天的声浪之中，方钧缓缓走向暗黑色王座。 他刚一坐下，整个观止的气氛彻底到达了最高潮，无数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著前无古人的罕见时刻。 欢呼声，口哨声，吶喊声几乎將天花板掀翻，狂热的氛围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人群中燃烧翻涌，久久不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主持人的高声宣布之下，整个大厅倏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擂台中央那一圈柔和的暖黄色光晕，笼罩在十张棋盘和那张王座之上。 光影的急剧变化，让整个观止仿佛瞬间换了天地，从沸腾的赌场变成了肃穆的圣殿。 下一瞬，观眾席上响起了一片压低了的嗡嗡议论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观止启动了最高规格的天王赛时刻，要求对局区域內保持绝对的肃静，以保障棋手不受干扰。 方钧长舒一口气，目光扫过十张棋盘。他知道，接下来，这无声的战场，才是真正见血的地方。 主持人再次重申了虎牢弈的规则，尤其是关於时间的规定： 挑战者影狩总共用时两小时，超时后进入10秒一步的读秒。 每位守擂者则各有三十分钟保留时间。 挑战者每切换一桌，有5秒移动时间。在对方思考时，则有三十秒缓衝时间，可以在此桌等待。 规则宣读完毕，十位守擂棋手纷纷戴上了特製的降噪耳机，將自己与外界最后一点杂音隔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虎牢弈，一对十，现在！开始！” 方钧没有片刻停留，起身走向一號棋桌，单数號执黑，他夹起一颗黑子，落在星位上。 一號棋手显然也知道不能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力求打乱其节奏。 几乎在黑子落下的瞬间，一颗白子便已啪地一声拍在了棋盘对角星位上，速度极快。 噠！噠！噠！ 一时间，双方落子如飞，不到三十秒，已经走了二十几手。 方钧目光如电，已然察觉到白棋的行棋破绽，一手碰，撞在白角，激起了战斗的火花。 这一碰，看似轻巧，实则强硬无比，正好与周围两颗飘忽的黑子呼应，形成了合力，威胁性极大！ 那人陷入思考，方钧转身便走。 这一局方钧执白，对手早已在星位落子，方钧以二连星应对星小目。 双方开局速度如出一辙，只是在角部变化里，方钧选用了一招罕见的点刺飞刀，那人显然没有见过这个变化，停止落子，陷入了思考。 方钧见状，心中瞭然，脚步不停，迈向三號。 三號棋桌，方钧执黑对劫煞，这人他稍有印象，是个观止老手，酷爱劫爭和混乱局面。 双方以星小目对星小目。 开局不久，劫煞按捺不住，点入黑棋薄弱处，用一把飞刀率先发动了进攻。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得意。 对於虎牢弈的规则，劫煞自认为研究透彻，这是他的主场优势。 挑战者总时间有限，平均每局只有十二分钟。一旦进入读秒，更是只有十秒一步。 而他，拥有足足三十分钟！只要把局面搅得足够复杂混乱，尤其是引入他最喜欢的劫爭，將每一手棋的思考成本无限拉高，就能最大程度地消耗影狩。 任你棋艺通天，在时间压迫下也难免出错。 “开局这把飞刀，让你小子不死也脱层皮！”劫煞心中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然而，让他愕然的是，面对这手精心准备的飞刀，影狩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黑子应声而落，选择的应手不仅精准地化解了点入的威胁，更反过来威胁到白棋自身的联络，选点之刁钻、反击之犀利，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劫煞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捏著棋子，死死盯著棋盘，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复杂变化。 可还没等他完全想明白，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戴著面具的身影，已经转身走向了四號桌！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计时器：从方钧落子到他开始思考，再到方钧离开，总共过去，不到十秒！ 劫煞只觉得一股邪火窜上心头，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浑身力气却无处发泄。 与此同时，悬掛在擂台上方的四面巨型屏幕上，实时播放著影狩当前正在进行的对局画面。 观眾们惊愕地发现，无论影狩走到哪一桌，他的落子都如同行云流水，几乎不需要思考，快得令人眼花繚乱。 反而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在影狩看似隨意的招法面前，频频陷入长考。计时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消耗著他们自己的保留时间。 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观眾席，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著大屏幕，盯著那十张棋盘上激烈的黑白交锋。 噠！噠！噠！ 机械的落子声，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感，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左黎刚开始还能强作镇定地站著观看，但隨著棋局推进，看著方钧在十张棋盘间从容穿梭，落子如飞，而对手们一个个面色凝重，陷入苦思，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臟越跳越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终於支撑不住，颤巍巍地扶著旁边的椅子把手坐了下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下得慢了，他担心时间不够。下得快了，他又担心会不会出错。 关心则乱，他的紧张，恐怕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烈！ 这可是押上了他全部身家性命的豪赌！ 方钧已经来到了七號棋桌，执黑对青鬼，以星小目对二连星。 这位棋手最为古怪，因为他的对战场数最少，不確定性也就最高。 並且青鬼击败了左黎精心培养的葬鬼，还是屠龙胜，那么他的实力就更不容小覷。 方钧微微一笑，在面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恐怖，“这种棋手，必须要出重拳！” 他夹起一颗黑子，开局没几步，便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尖冲小飞星位角。 “给你上点科技。” 第28章 他不需要思考的吗 虽然他並没有真正与这些棋手交战过，但是昨天他已经大概了解了他们的成绩，以及行棋风格。 他將这些棋手分为三个档次： 第三档棋手，完全由他们发挥，方钧就用最简单的招法应对，简化局面，节省时间，温水煮青蛙便可以达到目的。 第二档棋手，方钧要用比较强硬的招法逼迫对方放弃长线战斗，这也是为了挤出时间。 第三档棋手，便是先前最著重介绍的青鬼、妖罗、劫煞三人，他要用最狠厉的手段，开局就震慑住他们，並且还要在后续的对局中，腾出足够的时间和他们作战。 到目前为止，他很好地执行了自己的计划。 瞥了一眼自己的用时，没有关心青鬼震惊的神情，方钧转身走向下一桌。 …… 十號棋桌，最后一桌，对手是妖罗。 方钧执白。 妖罗开局便下出了令人意外的变招，一个变异中国流：將原本中国流位於星位的黑子，改下在了向小目的位置。棋形略显怪异，意图打乱方钧的节奏，將局面导入自己擅长的轨道。 “再奇怪的开局也没有关係。”方钧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停顿，白子径直高掛在了黑棋那个向小目的角上。 黑棋按照常规应对託了一手。接下来，按照最常见的定式，白棋通常是扳。然而，方钧的下一手，再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赫然顶了上去！ “雪崩定式！”台下的观眾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主动选择雪崩定式！这在时间紧迫的虎牢弈中，无异於主动跳进一个耗时巨大的泥潭！ 看到这一手，妖罗飞快地瞥了方钧一眼，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兴奋。对方的大胆和自信，再次超出了他的预计。 “主动选择最复杂的定式？好，正合我意！”妖罗心中冷笑，他本就以治孤和复杂局面下的腾挪转换闻名，对方主动进入他的领域，简直是自投罗网！ 无需考虑，妖罗立刻动手。 双方在这个角部瞬间展开了超高速的应对。一连串令人眼花繚乱的交换瀑布般倾泻在棋盘上。 不到一分钟时间，雪崩定式那复杂的棋形，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接近四分之一个棋盘！ 然而，到定式终了，方钧赫然变招，凶悍地碰在了黑棋拆边的子力上。 “嗯？”妖罗一愣，这一手比常规招法低了一路，“难道是他记错了？” 但是，这手碰毕竟是少有的下法，在复杂定式面前他也不敢妄动，一时间又陷入了长考。 方钧毫不理会，转身便走，又回到了一號棋桌。 他必须要保持高速落子，最好能在移动保护的五秒內落子，这样可以不消耗自己的时间。 他知道，这些对手的胜负心不会比自己弱，而且他们只需要追求集体胜利，哪怕局势再糜烂，寧愿乾耗时间，也不会轻易投降。 这是一场反应与耐力的双重考验。 一號棋桌，白棋已经早早落子。 “不够准確，不够完美。” 方钧只是一扫，便发现了白棋应对的失误。他自然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再次加大力度，进一步威胁白子。 双方交换几手，对面又陷入长考，方钧转入第二桌。 没过多久，他来到第三桌。 劫煞果然选择了最激烈的下法，双方瞬间爆发局部作战， 黑白交缠，白刃战愈演愈烈。 激斗之际，劫煞冷汗涔涔，只觉得呼吸急促，心中升起一个恐怖的念头：“他不需要思考的吗？” 眼前此人，从来都是自己刚一落子，便紧隨其后。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切变化，都被他掌控了一般，带著强烈的窒息感。 劫煞这十几手，强行跟隨方钧的节奏，几乎是凭藉著自己的棋感行棋，但是隨著局势愈演愈烈，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办法继续坚持，被迫陷入了长考。 方钧就好像一段无情的机械程序，见眼前人陷入长考，转身便走。连那几十秒的缓衝时间，也从不利用。 台下此时已经议论纷纷，观看者都有自己支持的选手，眼见往日力挺的棋手，现在抱起团来却被一个陌生小子当球踢，人人心中都憋著一股烦闷。 但是眼前的棋盘噠噠作响，单局的行棋节奏快到这些老油子也都难以跟上，更別说要同时看十盘！ 很多人乾脆嘆息放弃，转身去关注自己选手的小屏幕，专心研究著一两盘棋局的进展。 “这个影狩不是人啊！你们见他停下来过吗？” “我是真服了，这都下了两百步了吧，你看他的用时，都不超过五分钟。你再看看我们家这个，他妈的都想五分钟了，还在那儿墨跡呢。” “左爷这是真的找出来个妖孽，实在是太夸张了！” “別急，下得快不一定好，你们不要忘了虎牢弈的规则，十局贏七局！” “也是也是，兄弟们別急，一会儿盘口还要变！趁著没封盘，千万要坚持住！” 方钧此时已经来到了青鬼面前。 面对黑棋的尖冲，青鬼再三考虑下，选择了最简单的应对方式。 方钧见白棋妥协，转战上方拆边，加快了行棋节奏。 第二十二手，青鬼第一次露出了獠牙，点入黑棋中间，分段两边黑子，吹响了进攻的號角。 方钧一步不退，立即展开强硬反击，两块黑子，分而治之。 左边黑棋攻入白角，治孤的同时掏走白角，逼迫白棋做活。 隨后转战右侧，又是一手尖冲，再度將选择权交给白棋： 到底是加固棋形，谋定而后动，还是继续维持攻势，动用玻璃大炮。 青鬼面色一沉，陷入长考。 方钧似乎早有预料，转身离去。 此时的观眾席已经炸开了锅，青鬼作为明星选手，有不少的拥躉。 本来眼见青鬼发动了攻击，以为局势就要进入他最擅长的进攻节奏。 没想到这个影狩滑得像泥鰍，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下，能够做出这样准確的判断，无论是行棋次序，还是先后手的处理，都显示出其老练的治孤风格。 而且这还不单纯是进攻型棋手与治孤棋手矛与盾的对决。 影狩最恐怖的地方在於，他哪怕是治孤，也都走在目数上，並且还能神奇地爭得先手，看起来就仿佛是他掌握了主动权一般。 这让他们既憋屈，又无力，心中苦闷不知道如何宣泄。 愁苦之间，却见先前的几个手下败將对著棋盘指指点点，甚至发出了低声的嗤笑和议论，这无异於点燃火药桶！ 各种不堪入耳的垃圾话喷涌而出，在观眾席上肆意飞舞。 没坚持三五句，双方的支持者瞬间从棋局的爭论，升级为激烈的口水战，甚至有人捋起袖子，场面一度剑拔弩张。 安保人员管得住他们的手脚，却止不住他们的口角，一时间，观眾席沸反盈天，棋盘之下的斗爭，甚至比棋盘之上更加惨烈…… 第29章 惊天大转换 方钧无心关注台下的动静，隨著每一局棋逐渐深入，他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最主要的还是时间问题。 十局棋的进程各不相同，他必须在短时间內回忆起这局棋的要点，並且快速落子。 在刚开始，还能游刃有余，但是如今大多数棋局的开局已经结束，中盘战斗的复杂度急剧上升，他已经很难在五秒內落子。 “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搅局能力，必须要用更狠厉的手段！只要杀得够狠，死子税的压力一定能逼几个投降出来。” 来到十號棋桌，先前方钧在雪崩定式的最后选择了变招，一手碰彻底將局势带入混乱。 此时，棋盘上。妖罗居然选择了最稳健的退，试图强行简化局面。 方钧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想逃？没那么容易！” 他夹起一颗白子，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紧紧贴住黑棋，继续施加压力，绝不给黑棋轻易脱身的机会。 妖罗退无可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索性放弃了继续在这个局部纠缠，暂时脱先，反手扳住中央白棋，“不让我活？那你也別好活！” “鱼死网破？以攻代守？好，正合我意。”方钧决心在此毕其功於一役。 因为黑棋最早的退，看似稳健，却已经落入了下乘。而隨后的强硬反击，更是情绪化的產物。 方钧的眼光不仅是超越了这些棋手，更是超越了这个时代。 他能从纷繁复杂的棋形中，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丝稍纵即逝的战机，並將其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优势。 面对黑棋的宣战，白棋置之不理，继续贯彻先前的方针。在边路，扳住二子头，惩罚黑棋的脱先。 妖罗也是不依不饶，“看谁先服软！”没有回应白棋的进攻，黑棋强硬在中路拐出，右侧的白棋已然岌岌可危！ 方钧洞若观火，心如明镜。对於这整个局部变化，他早有研究：目前，黑棋已然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接下来，有一连串惊天的手段，可以彻底奠定胜势！ 白棋仍然不理黑棋，继续板住上方黑子，一时间连续几手，二人各走各的，就好像井水不犯河水一般。但这其中的凶险，却是让所有的观眾的紧张不安，惊疑不定。 “这是下的什么棋，我怎么看不明白？” “不愧是雪崩啊，这个变化我也是第一次见！” “看来这影狩的开局飞刀也是刀刀见血，我看妖罗局势不行。” “你他妈说什么呢？嗯？妖罗能不行？这局面白棋两边不活，黑棋左右腾挪进攻，你懂不懂什么叫腾挪辗转，缠绕进攻？” “谁在狗叫？” …… 妖罗此时陷入沉思，两边的局势已经到达极限，他必须要作出最后的选择了。 是继续强攻中腹薄弱的白棋，还是回头处理边路被白棋严厉扳住的弱点？ 思考良久，他再次落子，选择在上方临时缝补黑棋的缺漏。 再度抬头，他竟然发现方钧还站在原地，没有像之前那样转身离去，“这次他怎么等了这么久？” 妖罗心中掠过种种想法，最终还是將心思放在棋局上，“看来他也觉得局势非常紧张，要花费大功夫来计算和应对。”想到这里，他心中居然还涌起几分自得。 方钧並没有给妖罗太多胡思乱想的功夫，很快就做出了应对。 稍微应付两手之后，妖罗又转战右侧，显然，他认为上方只要不出大问题即可，右侧才是主战场。 然而，方钧並不这么想，他又一次下出了震撼全场的手段。面对黑棋咄咄逼人的进攻，他竟然將右侧七颗白子全部放弃，坚持在上方行棋！ 第四十手，白棋点。 妖罗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方钧，几乎被这泼天的富贵砸晕了头！ 他努力调整了呼吸，反覆计算著两边的变化和收益，心中的激动几乎要溢於言表。 “好，很好！你也不过如此！这局，我拿下了！” 妖罗先在上方简单包扎两手，隨后回到右侧，颤抖的手几乎要夹不住黑子，这手棋落下，全部吃掉七颗白子，整个黑角，超过了四十目！ 局势至此，全场频频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很快，支持妖罗的那伙人彻底按捺不住，尖叫惊呼起来！ “四十目！至少都是四十目！这个开局，已经赚翻了！哈哈哈！” “妖罗，你是我爹，你是我亲爹啊！哈哈哈哈！” “还谁说的开局飞刀，刀呢？扎自己身上了吧！来来来！刚刚谁跟老子叫？”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里的转换白棋吃了大亏，且不说左上的黑棋並没有吃净，单是收益的比较，就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左黎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没想到，先前大放厥词的方钧，竟然在妖罗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仅仅一个雪崩的变招，就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完了！这一局眼看就要交代了。 他心中一片冰凉，仿佛已经看到了巨额赔款的深渊。他只能不断自我安慰： “罢了罢了……就当是让一局，还有九局，还有机会……一定要稳住，剩下的不能再输了。” 他的心情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顛簸的小船，没有一刻安寧。 方钧此时仍然没有离开十號桌，他胸有成竹，一切仍在掌控之中：凡俗之人，怎能理解神明的手法？ 第四十六手，白棋透点在右侧，看起来是一手试应手，试探黑棋如何处理这七颗死子。 妖罗此时的心態已经完全不同，巨大的实地优势让他志得意满，同时也更加慎重。 他决心要守住这一局，各种处理爭取滴水不漏，於是，他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跟著白棋应，力求不给白棋任何搅乱的机会。 隨后，白棋再二路透点，又是一阵连贯的扳粘搜刮。这几手棋看似寻常，却在不知不觉间，先手封住了大半个黑角。 如此看来，黑棋虽然实地巨大，但是却失去了向中路发展的潜力。 不过这时並没有人在意，毕竟，黑棋吃到嘴里的目数是实实在在的。 本以为影狩还能有什么石破天惊的手法，然而，他就是风轻云淡的脱离了战场，回到下方空处，简单的走了一手小飞守角，隨后转身离开。 这下子，场外更是一片唏嘘，不同的见解甚至又一次引发了爭吵。 “这就跑了？吃个哑巴亏！” “死都死了，棋死也不能復生啊，哈哈哈！” “你们再点点目呢？我看白棋不亏，甚至赚了。” “你脑子坏了吧！妖罗接下来手捆上不准下了？两个白角全送给你唄！” “一群只知道吃子的猪，数数会不会啊，上面黑棋没活净你不说？” “你再叫？你有本事不收死子税？吃掉的就是吃掉了，目数不会骗人！” …… 第30章 小尖多妙手 一號棋桌，方钧驻足良久，局势已经进行到中盘，方钧一改布局的温和招法，转而大开大合，四处引战。 而面前的对手，显然不擅长全线开花的乱战，几番挑弄之下，便已经是疲於应对，彻底跟不上方钧的节奏。 眼下，这人的三条大龙都不是活棋，並且还被中央的黑棋强硬分开，难免落入顾此失彼的困境。 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分钟，方钧决定不再等，走向第二桌。 第二桌的局面与第一桌差不了太远，甚至更加狼狈。 方钧绕一圈回来已经超过了十分钟，而这人居然还没有落子。 毕竟，眼下的局面已经事关他大龙的生死存亡，一旦大龙暴毙，光是死子税就要赔出十几万。 一时间，他后悔起来，不应该答应那几人的邀请，退一步，也不应该选用激进混乱的战斗方式。 看著眼前复杂的棋局，以及机器人般冷酷无情从不思考停留的影狩，他只觉得一阵心悸，甚至都想要投子认输！ 方钧摇摇头，没有多等，来到第三桌，这里他执黑对劫煞。 劫煞这傢伙，开局一把飞刀，扎在了自己身上，如今已经陷入劣势。 双方落子如飞，四处行棋，几乎是不间断地连连下了二十几手。 第六十手，白棋倒虎，威胁黑棋补棋，否则便要扑入黑眼，劫杀黑棋。 然而，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方钧想都不想，转手回到左上捞了实地，全然不把开劫威胁放在眼中。 “竟然敢无视我！” 劫煞心中怒火更甚，开局积蓄的不满终於找到了宣泄口，他没有片刻犹豫，狠狠倒扑进去，要求劫杀黑棋。 “看看你有没有足够好的劫材！” 打劫，作为围棋最复杂的变化，令无数棋手又爱又恨。因为不允许连续提子，一方必须在另一处行棋（找劫財），希望对方在此应一手，这样自己就可以返回提劫。 如此一来，就涉及到复杂的价值判断与形势转换，劫爭一出，往往是一发不可收拾，局面很可能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转变。 原本死去的大龙，可以因为完全不相关的劫爭而復活。 原本坚实的厚势，也可能因为对手连走两手而陷入危局。 生死一念间，劫爭最能体现围棋战斗的残酷。 眼下这个劫，是典型的黑重白轻，黑棋劫败则大龙原地死亡，白棋劫败就只是浪费了这一手棋。 此时的台下，已然陷入一片喧闹。 “开劫了哈哈哈！劫煞加油，给老子狠狠干！把这条龙也给他杀了！” “劫煞劫煞，果然是最爱劫杀！” “我看你们是闹麻了！黑棋先提劫，白棋哪里有劫財？” “劫煞开劫能没有劫財？你小子不会投了影狩吧？” 此时的台上，妖罗对劫爭早有准备，他径直碰入黑棋下方的小目角，看起来非常严厉。 而且这一手的精妙之处在於，黑棋很难应对，因为应了第一手，后面就有无数个劫財。而纵观全局，黑棋自己確实是没有合適的劫財。 如此，方钧的应对已经显而易见。 他直接无视了白棋的挑衅，釜底抽薪，终止了劫爭。 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缠斗画面，观眾们都难免有些失望。 “嗨呀，软蛋！没意思。” “你牛逼！你上去下，你给我找劫財，缺的劫財你给我补？” “我给你补个蛋！” “白棋在黑角连走两手，算是弥补了上方的亏空。” 劫煞看著眼前的局面，早有预料，这也是一种转换，相当於上方黑棋补了一手实地，下方白棋掏走黑角，在他看来，自己是赚了不少。 第六十六手，白棋扳进黑角，这是他劫爭转换得到的权利。 黑棋没有放弃，向上长出寻求作战，试图挽回损失。 劫煞冷冷一笑，心中已有盘算，“这里有一个经典的手筋，足够给你小子开开眼了！”他摸出一颗白子，凶狠扳断了黑棋，隨后轻盈一立，两边形成见合，黑角局势已是糜烂不堪。 然而，方钧的算计更胜一筹。 “局部的手筋总是要配合整体的局势，沉迷於一招一式，反而断送了全局！” 他心中默念，手中黑棋带著千钧之力落下。 第七十五手，黑棋凌空小尖，点在要害处，瞬间化腐朽为神奇，挫败了白棋所有的谋划与手段。 这手棋看似平凡，却是一箭三雕，一来防住了右侧白棋断打的手段，二来威胁著白棋下方的断点，三来还与上方黑棋呼应，要求白棋小龙做活。 劫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中的棋子僵在半空。他大脑疯狂运转，再三思考，竟然发现自己无处落子！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恰到好处？” “什么时候，和上方形成了配合，为什么正好严丝合缝？” 他只觉得这一手小尖刺入了他的软肋，令他完全动弹不得。原本顺利的局势，在这一手棋之后，居然天翻地覆，瞬间逆转！ 到底如何选择？劫煞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要是活上面，那么整体彻底崩溃，处处落在后手，而且实地大幅落后。 要是活下面……这得死多少子啊！ 一、二、三……七颗子，还是鯨吞，这得赔多少？ 冷汗，顺著棋子滑落。 “不行，不行，只要棋局还有得下，只要能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劫煞心一横，赫然选择了下方，而白棋立马做出应对，吃住右侧黑棋大龙，形成了超过先前妖罗那局的巨大转换！ 而台下，更是陷入了一片寂静。 隨后，影狩的支持者爆发了欢呼！紧接著，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起来。 “好棋！好棋啊！神之一手！” “这才是大巧不工，简单一剑，同时威胁上下白棋，这样白棋先前的所有手段都作废了！” “这下吃住白棋大龙，別说死子税了，都懒得提！这局率先拿下了，我说的！” “哎呀，可惜啊，劫煞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角，我看影狩在开劫的时候，就想到这些了？” “你牛逼上天了，你咋不说昨天他就想到这些了？劫煞搅局有一手，后面还说不准！” “对对对，这是殭尸流，毕竟没死乾净，空间很多，还有利用的价值，后面只要能再製造劫爭，起死復生不是问题？” “还在说不准，还在殭尸流！全身上下就嘴最硬！空间大？那是目数多！这他妈吃了半个棋盘了，还在未来可期呢！” “老子拳头也硬，你要不要试试？” “来啊，试试！” …… 第31章 这是第一个 转眼的功夫，方钧已经来到了六號棋桌。 这个对手先前被他分在第二档，所以开局的招法更加狠厉，形势发展到中盘，更是陷入了犬牙交错的大混战。 然而，对手的战斗能力显然远远比不上方钧，原本双龙缠斗的局面彻底化为了一边倒的追杀。 方钧的白棋单方面进攻黑棋，而他又没有真的下死手，保持著围三缺一的姿態，引诱著黑棋四处逃窜，如此一来，白棋处处落在实地，而黑棋始终是单关逃跑，甚至撞伤了不少的黑子。 只是事已至此，不死大龙已经成了他唯一的希望，他知晓此局已经惨败，但是心中还残存著一丝侥倖：只要能拖住时间，也算是为集体做了贡献，到时候贏了，自己也能反败为胜！ 然而，隨著方钧攻势愈发凌冽，黑棋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少，这条百目黑龙流浪全局，却始终没有安家之所。 对手反覆计算著各种可能的做活手段，心中那点侥倖如同风中残烛，越来越微弱。一个恐怖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不会这条大龙最后也活不了吧？如果大龙被屠……那巨额的死子税？那集体胜利又对自己有何意义呢？ 输贏可以逆转，死子税赔了可就真赔了…… 越是想到这点，他就愈发慌张。越是慌张，就越是想不到破局的方法。 脆弱的心神终究是经不起残酷现实的打压，终於，他再也坚持不住，颤抖著说道： “我认输……” 瞬间，全场为之一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譁然！ 第一个认输的选手出现了？ 但观止的规则是残酷的。在这里，认输並非单方面宣布即可。只要棋局没有正式结束，对手完全可以不接受你的认输，直到將你棋盘上所有的子吃光为止！ 而一旦你开口宣布认输，无论对方是否接受，都得先支付一笔死局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方钧身上，充满了紧张与期待，甚至是一丝残忍的兴奋。 他会接受认输吗？ 从棋局上看，虽然黑棋大龙並未被杀死，而真要处死这条百足大龙，也得大费周折，花费巨额时间。 但是！一来对手的心理已然崩溃，二来若是成功屠龙，这其中巨大的收益，简直是难以想像！ 这是多么大的诱惑！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方钧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见。他静静地看著对面那个面如死灰的对手。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好的。” 令绝大部分人失望的是，方钧同意了。 他一方面不愿意赶尽杀绝，自己对这种残酷的规则也十分厌恶，另一方面他要节约时间，保持精力，把握整体。 台上的左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对方钧的评价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好小子！有魄力！年纪轻轻，竟然能抵得住这种诱惑！这种大局观，这种冷静，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不愧是老子选的人啊！哈哈哈！” 他心中甚至泛起一丝得意。 那个人听到方钧的同意，仿佛不敢相信般，瞬间瘫坐在地上，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只是不住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感激。 方钧没有再管，转身走向第七桌，这里，他执黑对青鬼。 先前白棋分断黑棋，方钧分而治之，最后一手轻盈尖冲，转守为攻。 面对这一手，青鬼暂时忍让，三路爬了一手，没想到隨后，便进入了方钧的表演时刻。 方钧定睛看清局面变化，几乎没有犹豫，悍然落子。 第四十五手，黑棋大飞。 此手如同孔雀亮屏，瞬间展开黑棋阵势，在白棋夹击中黑棋如此舒展，有一种风轻云淡的违和感。 面对这手大飞，看著这三颗浮萍般的黑子，青鬼竟然有一种如鯁在喉的难受。 三颗子看似互相远离，实则藕断丝连，气韵相通，无论怎么组织进攻，黑棋居然都能呼应起来。 无论是透点，还是靠压，或者从外部镇，都使不上劲。黑棋就好像太极高手一般，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化劲。 “草，我怕你不成？”青鬼被这诡异的棋形惹恼了心智，一股狂暴的怒火衝上心头，他不再去寻找所谓的要点，赫然从最上方靠压了过去，“我就直接用最硬的。互相呼应？我全给你杀了！” 方钧心中冷笑，这诱敌之计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这里的棋手果然都是些棋怒症，一挑就炸。 不过既然白棋採用了最粗暴的手法，接下来残酷的白刃战就不可避免。 方钧强行扳住之后，白棋想都不想直接断掉。力图將局势搅入最复杂的程度。 黑棋扳，白棋断，黑棋退，白棋贴…… 青鬼一心求战，杀红了眼。无论黑棋如何应对，他都选择最激烈，最残酷的下法，或贴住紧气，或切断联络，丝毫不给黑棋任何喘息调整的机会，誓要將战斗进行到底，將水彻底搅浑！ 方钧心中却有更深的谋算，他著眼全局，已经对战斗的后续发展有了把握。 第五十四手，白棋再断，力图鯨吞黑棋。 双刃剑已经不足以形容此手，这已经是拼命的招法，显然是要决一死战。 方钧瞥了一眼青鬼，倒是觉得面前此人有几分拼命三郎的风范，只可惜，砍不中人的刀，再锋利也是无用。 黑棋拐打之后简单跳方，先护住下面。待白棋长出，想要继续作战时，黑棋就是简单压出，隨后轻盈一跳，送出了右方所有的黑子，转而吃掉了白棋左侧的四颗子，又一次形成了转换。 然而对於这个转换，所有人都拿不准了，双方互相吃掉了几颗子，各自形成了巨大的阵势，其中的目数已经难以估计。 更复杂的是，双方的阵势都还未完全成型，陷入阵中的子力还没有完全死掉。 这一切，似乎都在酝酿著更加惨烈的战斗！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大脑全速运转。哪怕是好友之间对视一眼，也只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茫然与困惑。 这样的大兵团作战，显然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 第32章 拼命三郎的末路 可能在场的，只有青鬼能勉强跟上方钧的节奏，此番转换之后，白棋隱隱吃了亏。 从目数上还体现不出来，但是从局势的控制和潜力来说，白棋落入了下乘。 这主要的原因就是，自己发动的强攻被黑棋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导致自己在下方的子力有累赘，效率上不如黑棋。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无处宣泄，他想要將所有的怒气与憋屈都发泄出来，狠狠地打上一场！ 放眼全局，黑棋唯一薄弱的地方，只剩下了右上角。 確定了目標，青鬼不再纠结，强行打入黑棋，再度要求作战。 “真是个疯子啊，一步也不肯安歇。” 方钧微微摇头，对於战斗狂，太极拳是最好的应对策略。 第六十七手，黑棋靠压。 方钧接下来的行棋次序堪称绝妙，先是在角部留下借用，隨后回到白棋切断处，强硬镇下。 一张一弛之间，尽显高手风范。 青鬼依旧是穷兵黷武，直接从侧面穿出，保持强攻姿態。 然而，黑棋再次轻盈一跳，反手將抉择权交给白棋。 到底是强行吃掉右上黑角，与白棋中央再次形成转换，还是跟在中央行棋，保持乱斗形势？ 青鬼重重嘆出一口气，咬咬牙，强硬拐住中路黑棋势头，勉力维持著作战的模样。 只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系列的手法实在是太硬，太危险。 所谓过刚易折，一味的求战就意味著自己的棋形难免支离破碎。况且白棋一直保持了良好的行棋秩序，整体进退有序，张弛有度。 白棋就像一块弹性十足的拳击沙袋。你用多大的力，他都回你同样的力，不多不少，恰好抵消。自己即將力竭，而这个沙袋，却仿佛会一直这样从容不迫地摇晃下去，直到自己筋疲力尽，轰然倒地。 看著青鬼最后的挣扎，方钧也不再留手，集结全部火力，准备在此彻底击溃白棋。 第七十五手，黑棋冲断。 青鬼也是竭尽全力，不仅彻底分断黑棋，同时还將自身子力向黑空之中牵引，力图在黑方阵势中大闹天宫，做活与破空，他全都要！ 如此一来，上方黑白小龙互相纠缠，看起来已然陷入你死我活的爭斗之中。 然而，对於方钧来说，他早就留下了后手。数手之前的靠压发挥了作用。 他先回到角地取走先前留下的借用，再度加强了自身联络，隨后强行从上方渡过，再度將选择权交给白棋。 到底是强硬分断，作战到底，还是偃旗息鼓，相安无事？ 青鬼拳头攥得出血，双眼通红，额头沁出的汗水顺著下巴滴落，他拼命思考，权衡著两条分支各自的收益。然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他，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丧失了主动权。 看起来方钧一直再让他做选择，然而事实却是，方钧对於所有的情况都能够接受，並且能够掌控任意的分支，最终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见合中积累优势。 如今，自己真的有的选吗？ 青鬼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第一次进攻，被影狩精妙的腾挪手段化解。 第二次进攻，影狩一计乾坤大挪移，形成转换，再次避战。 第三次进攻，影狩提前布局，借力打力，提前完美脱身。 他的剑，已经举不起来了。 他的气势，已经在一次又一次徒劳的衝锋中被消耗殆尽。 他只剩下倔强的斗志，带著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阻断了黑棋的联络，选择了继续战斗。 可是，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黑棋原地先手做活，白棋原本分断黑棋的子力，越走越重，如今陷入泥潭，必须自己寻找活路，成了沉重的负担。 白棋，已然陷入绝地。 “我不服！我不服啊！！！” 在无尽的绝望与巨大的压力下，青鬼心底发出声嘶力竭的吶喊，“你就是不敢跟我正面决战！”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反覆扫视，纵览全局，为自己找到了最后一丝安慰，“老子什么都不管了，大龙放在这儿，有本事你就来杀吧！” 第九十六手，白棋赫然脱先，转回中路，单关跳入，破掉黑棋模样。 此手一出，台下瞬间一片譁然，惊疑之声四起！ “臥槽！遮沙避风了，这敢脱先的？” “青鬼是被逼急眼了，神志不清了。” “这下的是什么！退钱！” “你们懂个屁！青鬼七战七胜，把把屠龙，他就是最懂大龙的人。” “给你都懂完了，一会儿赔钱的时候別喊疼！” “呵呵，感觉要封盘了，我先买死，你们看著办。” “好好好，都买死是吧，那我也买死，这叫风险对冲。” …… 方钧轻轻扫了一眼对手，“真是顽强啊！只可惜，越是挣扎，绳子就越紧。” 黑棋自然不会退让，一手冷静的拆二，如同精確的手术刀，压缩白棋最后的做眼空间，正式发动了强攻。 而青鬼，並非完全失去理智的莽夫，对於黑空中的腾挪做活手段，他也有大概的构思：他先紧急包扎上方大龙，隨后转回下方，拉出最早未死净的白子。 这一手极其大胆，也极其巧妙！ 如此一来，白棋的两条大龙虽然没有安定，但通过这样的蛮横手段，活生生將先前中央的两块黑棋，也拉入了战场，更为巧妙的是，右下原本做活的黑棋，也出现了薄味，隱隱有生而復死的危险。 “好好好，只知道逃，我看你怎么处理！”青鬼胸膛剧烈起伏，情绪已然到达最高点。 局面既然已经糜烂，那不如彻底疯狂！他这是破釜沉舟，逼迫著黑棋进行全面作战，试图在极致的混乱中觅得一线生机！ 一时间，棋盘上风起云涌，四面开花，局面又一次陷入了混乱。 如果换做其他人，可能就被纷繁的棋局扰乱了头绪。 然而，很可惜，他的对手是方钧。 “勇气可嘉，这几手棋，有顶尖高手的风范，不愧为观止黑马！” 如今的棋局，三块黑棋、两块白棋，都没有活棋，並且互相缠绕，棋形要点在哪里，此消彼长的天王山之处在哪里，行棋次序如何安排？ 这些在旁人眼里头疼欲裂的问题，在方钧看来，如同庖丁解牛般清晰。 “真是有趣啊！” 面对再一次沸腾的观眾，以及欲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对手，方钧开始了他的绝妙表演。 “首先，是右下。” 他提起一颗黑子，后发制人，丝毫不在乎中路的危机，后手补活了角部。 这一手，於乱局中自我安定，足以彰显战略定力。 “然后，是上方。” 他目光流转，无视了中腹看似最激烈的战场，再次落子。 黑棋一步飞镇，如同天罗地网，彻底断绝了上方白棋大龙与外界的联络，也彻底断绝了它的生机！ “轻重缓和，自有次序，能进能退，乃行棋之道。”方钧再次回到中央，轻轻一挥，便止息了战火。 青鬼中路连走几手，影狩都置之不理。他只好忍著噁心吃掉了中央五颗子，却觉得这只是对手隨手扔下的臭肉。 看著精心谋划的绝命反击，竟又一次被对方三五手简单化解，青鬼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气猛地衝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胸腔內热气翻涌，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巨大的心理落差，带著最后鬱结的不甘与怒火，让他的胃部一阵痉挛。 “噗！”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之下，青鬼不受控制地张口一呕，一道暗红色鲜血箭矢般喷射而出，溅射在面前那张顶级的花梨木棋盘上。 猩红的血跡，在黑白分明的棋子间缓缓晕开，为这没有硝烟的残酷战场，涂抹上一笔最触目惊心的色彩。 第33章 观止没有眼泪 见著眼前的场景，方钧心中也很是震撼，没想到，在观止这样一个充斥著金钱、欲望与暴戾的黑暗之地，竟然能亲自参与一局泣血之局！ 在他的记忆里，最著名的泣血之局莫过於日本围棋史上那场悲壮的对决：赤星因彻与本因坊丈和的名人棋所爭夺战。 那盘棋背后是井上家与本因坊家激烈的门派斗爭，赤星因彻作为井上因硕的得意弟子，被推上擂台，成为政治博弈的棋子。 棋局中，本因坊丈和在绝境下连出三大妙手，彻底逆转局势，击碎了赤星因彻的必胜信念。年轻的赤星因彻算路被破，心神俱损，当场口吐鲜血，最终在七日后鬱鬱而终，成为了门派倾轧下的牺牲品。 那局棋，也因此被后世称为日本围棋史上最悲壮的名局。 只是如今，怎么会在这里，在这样一个墮落污秽之地……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为自己的棋局吐血呢？ 是为了他个人的未来？还是为了他投下的赌注？还是单纯的为了这无可挽回的棋局？ 如果一个人为了一份事业能够献上生命，那还能用高尚与卑鄙来简单评价么？ 那鲜血之中，是否也掺杂著一丝超越了世俗价值的，属於棋士的悲壮？ 看著血染的棋盘，方钧一时之间，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在眾人的惊骇与失声之中，观止罕见地暂停了棋局，三个场外人员介入，其中一人来到青鬼身边，语气却是冰冷近乎机械： “还要继续么？” 没有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只是例行公事般问询。 青鬼惨笑一声，用手指擦开嘴角的鲜血，径直揩在那人脸上，戏謔道：“滚你的吧，老子还能下呢！你们喊的暂停，可不能赔老子的钱！” 而这人竟是躲也不躲，静静盯著青鬼看了几秒，隨后起身离开，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比赛继续，换一张棋盘。” 立刻有另外两人上前，动作麻利地將那张沾染了鲜血的棋盘撤下，换上了一张崭新的棋盘。整个过程高效无声，仿佛只是处理一件损坏的器具。 方钧看著这荒诞的一幕，心里涌起一丝冰冷的自嘲： “我真是想太多了……”他竟感到几分疲惫和厌倦，“这里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我竟然还天真地无端联想什么赤星因彻，什么棋士的悲壮……” 看著光洁亮丽的棋盘，他却觉得这比鲜血更刺眼。 在这里，鲜血不是悲壮的註脚，只是刺激赌徒神经的又一剂猛药。 生命不是值得敬畏的存在，只是这场疯狂熔炉中可以隨时被消耗的底材。 所谓的执著，在绝对的冷酷和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计时器已经重新运转，方钧在心中嗤笑一声，离开了七號桌。 然而，经此一役，有些人的心態却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变化。 八號桌此人，先前的劣势並不算大，而且也没有被屠龙的风险。 可是当方钧走来之后，他却只是勉强支撑了几步，便声色颤抖地要求投降。 “这里容不下弱者，也容不下懦夫。” 方钧自是答应。 无独有偶，九號桌的对手也不再作困兽之斗，影狩刚来，便要求投降。 如此，便率先拿下三局，这让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心中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然而，对於在场的观眾来说，这却是莫大的打击。 “这是什么意思？老子花钱是看这个的？” “这才多久就搞定三个，是不是有內幕啊！” “我看他们都被嚇破胆了，他们就怕青鬼的血溅自己身上！” “这都不经打啊，十局拿七局，妖罗贏了也没用咯。” “拖住啊，就给我硬拖，拖死他！” …… 方钧的余光瞥到台下激动的观眾，当即能够猜到他们的说辞，这反倒更坚定了他心中的信念。 不久后，再次来到十號棋桌。 先前，方钧主动在雪崩定式中变招，形成了一个巨大转换。 黑棋获得了一个四十目的大角，而白棋得到的潜力更大，更为重要的是，白棋破坏了黑棋变异中国流的节奏，获得了进攻的主动权。 如此一来，棋局的重心回到了左上角，方钧自然要集结优势兵力，大举进攻黑棋。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方钧冷笑，决心採用最狠厉的招法。他夹住一颗白子，落在了黑棋出头的要点之处，欲要全面压制黑棋。 面对白棋的飞压封锁，妖罗选择了强硬的冲断，他踌躇满志，自认为在先前的转换中占了便宜。影狩目前表现出来的棋风，是擅长轻灵腾挪，辗转交换那一派，总是在迴避最激烈的白刃战。 那么他自然要將棋局引入复杂，引诱影狩来强攻他，来达到以长攻短的效果。 他会为这个草率的想法后悔终生。 方钧一改先前作风，径直强硬分断黑棋，竟然是要求同时进攻角上和边上的黑棋。 “缠绕进攻，你会么？”妖罗轻笑，从角部扳住黑棋二子头，“我直接將中间棋筋吃掉，狠狠杀你一局！” 然而，白棋的应对堪称典范。 方钧的目光似乎能够穿过棋盘，这复杂形势的要点在他眼里清晰无比。 第六十八手，白棋断！ 这是极其严厉的一手，有一箭双鵰的功效：一来通过紧气间接保护了外围的白子，二来防住了上方黑棋原本严厉的冲断。 “好，还算有本事。”妖罗冷哼一声，也祭出手筋，巧妙跳在上方，还给黑棋一个一箭双鵰：不仅补住了气短的黑子，同时再次威胁原本的冲断。 然而，这一切都早在方钧的算计之中。 白棋先多长一步，延长角部残子气数，为后续弃子做准备。 妖罗被迫再补一手，而方钧穷追不捨，死抓黑棋气紧的弱点，趁机补上了断点。 妖罗迫於对杀的压力，不得不再次补棋，而此时，方钧已经爭得了至关重要的先手，提前回到中路行棋。 “什么是缠绕进攻的要诀？”方均在心中默念，“有舍有得，网开一面。” 缠绕进攻並不是要一直同时攻击两块黑棋，而是藉助两边的薄味，实现自己的战略目的。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他抓住黑棋气紧的问题，通过断打、弃子一系列手段，先手封住角部黑棋，壮大了原本被夹击的白棋，由此，强弱逆转，原本一起亡命的形势，现在却变成了单方面追杀。 甚至说，到了目前的形势，黑棋中间的小龙，已经不敢动弹，与死子无异。 “啊？”角部作战结束后，妖罗这才后知后觉，“什么时候？”看著中间被反覆撞伤的黑子，他突然有种荒谬之感：“明明没觉得跟白棋交战，为什么莫名其妙丟了小龙？” 这种未知的恐惧令他迷茫而痛苦，他强忍著困惑，又再次点了目数，这次，他几乎彻底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反而是黑棋劣势？” “什么时候发生的逆转？” “这是什么手段？” 他永远无法获得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他们的层次实在是差得太远太远。 他自以为最擅长的进攻优势，甚至都摸不上方钧的水平线，无论是攻杀、腾挪、治孤还是大局观甚至於收官，方钧都是全方面碾压。 而之所以他们感受不到，只是因为这一切，都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第34章 虐杀时刻与绝望天堑 方钧无心关注一个败军之將的想法，眼见妖罗陷入沉思，他也不多等，再次回到了一號桌。 如今，他的心平静得近乎冰冷，手段也不遗余力，甚至近乎残忍，“这里没有棋手，只有罪大恶极的疯子。”他在心中默念。 “强者就是要狠狠羞辱弱者，这是观止唯一的圭臬。” “而我，是最强者！” 方钧的目光扫过棋盘，扫过对手。指尖落下的每一颗棋子，都仿佛带著凛冽的杀意，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怜悯，只有最精確，最冷酷的计算，和最无情，最高效的摧毁。 没过多久，在全场的譁然与痛骂中，二號棋桌的对手，眼见局势彻底糜烂，如释重负般轻鬆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认输。” 只是这次，方钧微微侧头，面具下的目光如同看待一件死物，语气带著一丝戏謔，“我拒绝！” 他来到这里，只是为朋友仗义，只是为了挽回柳松对母亲最后的亏欠与愧疚。 至於你们？谁的赔谁的钱，谁赚谁的钱？一丘之貉罢了。 他如今，心中只有无比强烈的杀意。 二號棋桌的对手原本鬆了一口气，他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亲眼目睹了影狩之前的宽宏大量。 在他看来，这个戴著面具的少年虽然棋力恐怖，但並非赶尽杀绝之人。他甚至在心中准备好了几句谦卑的说辞。 然而，冰冷的拒绝给了他致命一击，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看到了自己房倒屋塌的悲惨模样。他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毁灭。 他当即破口大骂： “你妈的为什么！为什么放过他们，不放过我！你不得好死，你……” 越来越骯脏的污秽之语喷涌而出，很难让人將他与刚刚那个下棋的儒雅形象联繫起来。恐惧彻底撕碎了他的偽装，暴露了其內心的卑劣与疯狂。 方钧没有理会他的狂吠。 他平静地看著自己的计时器，看著上面跳动的数字。等待对手落子的保护时间，一秒，两秒，三秒……二十秒。 时间到。 他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机会，转身走向下一张棋桌，只留下身后那人绝望的咒骂和瘫软的身影。 这对於所有在场的棋手，无异於抽调了他们原本安心的护身符。所有人都再次紧张起来，因为这次，他们没有了退路。 不知道为何影狩突然性情大变，台下的观眾也不在乎这些，他们只是想看到最精彩的棋局，最好这份精彩也是他押中的。 “哈哈哈！早该这样了，就是这样！就是要像野狼一样，狠狠地撕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这下可惨了，影狩估计要大杀四方了。” “呵呵，他这是惹了眾怒，怎么说都还有七个人，拧在一起耗他的时间，他坚持得住？” “还合力？聚是一坨屎，散是满天区！憋笑挑战我是没坚持住。” …… 三號棋桌，方钧执黑对劫煞。 先前劫煞被方钧的妙手小尖破坏了所有的谋划，局势基本崩盘。眼见胜利无望，而投降的后路也被断绝，劫煞果断狠下心，决心彻底搅乱局面。 他將目光转向左边，决定攻击黑棋不算安定的四颗子。 第八十手，白棋二路透点。 只可惜，面对火力全开的方钧，他越是挣扎，就输得愈发悽惨。 对於白棋的內外立体攻势，方钧不慌不忙，先是压住二路白子，保持自身联络，隨后赫然祭出了最强硬手段：挖断白棋单关跳，直接开劫！ “就你也配叫劫煞？”方钧目光炯炯，已然是胜券在握。 面对黑棋的开劫邀请，劫煞一时间喜不自胜，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於右上有一处先前留下的巨大劫財，而纵览全局，黑棋並没有很合適的劫財。 而这里是黑白缠斗，劫爭关係双方死活，无疑价值巨大！ “好！自投罗网，双喜临门！” 劫煞急忙应下，生怕黑棋反悔。 方钧心如明镜，对接下来的所有发展以及转换后的局势都已经完全掌握。 他回到右下角部找劫財，而劫煞，自然是不会再应。 如此一来，形成转换，黑棋重新捡回右下角，而白棋吃掉黑棋左上大龙。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方钧无心计较一时一处的得失，开始了自己殭尸流的表演。 黑棋回到中央，大开大合跳了一手，借用自己右方的坚硬厚势，形成了无比庞大的规模，这是明摆著勾引白棋来打入。 劫煞也来不及自得，因为实地的差距仍然巨大，而且破掉黑空的模样实在是当务之急。 面对白棋的打入，黑棋態度极为强硬，从外面整体包围了白棋。 劫煞四处腾挪借力，在中腹，闹出了一片五子的小龙。 眼见鱼儿入网，方钧不再留手，回到左上，启动了最后的手段。 点刺，断打，欠…… 种种手段纷至沓来。为了护住口中的肥肉，劫煞只好处处忍让，结果就是处处落了后手，等到黑棋转战中央，先前四处漏风的口袋此时已经近乎严实，而白棋小龙，已然是瓮中之鱉！ 劫煞手中的白子迟迟落不下去，心中的悔意浪潮般涌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先手借用？” 当他重新审视原本的黑棋，却只感觉，自己本来吃的肥肉，不知不觉间缩水了一大截，这侵消、借力打力的功夫，实在是闻所未闻！ 更为痛苦的是，这侧面的借用居然直接影响到了中央的白子，前后十几步的变化，加上后面数不清楚的战斗细节，难道影狩在最早就能全部把握么？ 这是何等恐怖的算力与记忆力！ 这等同於，他心中有另一张棋盘，上面提前演算好了所有的先后手变化，所以他才会自信认为，在中盘作战中必然取得优势，而自己连连犯错，此时，双方的目差估计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最令人绝望的是，他没有投降的机会…… 当他终於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方钧的身影早已离开，而他的另一位对手同样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他这才知道： 对於影狩而言，这盘让自己绞尽脑汁甚至可能倾家荡產的棋局，竟然只是十盘虐杀局中，一场可有可无的，平淡无奇的胜利罢了。 这样的差距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劫煞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瀰漫全身。他呆呆地看著棋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天堑。 第35章 一对十，全胜！ 隨著场上的局势越来越明了，即使是再愚钝的观眾也能看出端倪。 这场原本被视为疯狂挑战的一对十虎牢弈，正在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刚开始，因为没有投降的余地，剩余的七名棋手无形间攒了一口气，还打算沿用时间战术，拖死影狩。 他们不约而同地使出更加凶险的招法，力图將局面搅乱，让影狩陷入顾此失彼的战斗之中。甚至幻想著能拖到对方精力不济、出现致命失误。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那些在他们看来足以搅乱任何高手的凶险招法，在影狩面前，却如同孩童的把戏。 往往在他们落子之后，短短数手之间，原本看似势均力敌的局部，就会在对方精妙的反击下，迅速崩坏，发展到完全无法收拾的地步。 每一局棋，都变成了影狩的个人表演秀。 或是围三缺一，一路追赶，最后大火收汁，净杀大龙。 或是缠绕进攻，四处落子，处处开花，全局崩盘。 或是步步蚕食，目差越来越夸张，最后对手完全没有落子空间。 …… 影狩死神般的身影肆意收割著剩余棋手残存的意志，他们之间的差距，完全是闻所未闻。 多少年来，混跡於观止的这些棋手和赌徒们，都以为这片地下世界就是围棋竞技的完整天地。 他们觉得这里的战斗比外面那个循规蹈矩的世界更加激烈、更加真实、更加残酷，也更加纯粹。 这里的狂热氛围，令他们沉醉，令他们著迷，也让他们產生了一种虚假的强大和不凡的幻觉。 直到今天，影狩的出现，將他们从这自欺欺人的幻梦中狠狠打醒。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一流高手，什么才是棋道的巔峰风景。棋手与棋手之间的差距，原来可以大到不是一颗子、一目棋能够衡量，而是境界、理念、算力、掌控力的全面超越。 努力？ 意志？ 甚至他们视若生命的金钱？ 在这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根本无法跨越那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也许……只有那个人，还有机会？ 那个在观止如同神话般存在，从未有过败绩，在他们心中拥有神明般地位的天影！ 围棋是超高强度的pvp竞技，任何两个高手，互相之间只要没有过招，就说不清谁比谁强。 他们最爱的故事，就是隱世不出的民间高手，风轻云淡击败官方第一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当所有观眾都还沉浸在遐想中的时候，比赛已经彻底结束。 除开最早三位提前投降的幸运儿，剩下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被影狩杀得哭爹喊娘，最后连一句怨言都不敢再说。 场面一度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一对十，十胜！ 每一局都是，完胜！ 直到主持人重新鼓动起场上气氛，疯了般的左黎高举著两瓶香檳四处激射，台下的大多数人才恍然惊觉：原来已经结束了！ “我的天！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居然真的能做到？难道这小子是职业棋手？可是观止不是不让……” “我看就是棋圣戚烈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每一局都是彻头彻尾的碾压！” “这是哪里来的妖孽？” …… 震惊、狂喜、质疑、恐惧、狂热……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个观止。影狩这个名字，註定將在今夜之后，成为此地新的传说，或者说，新的梦魘。 方钧摘下一直戴著的降噪耳机。长时间高强度地同时处理十盘复杂对局，即使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极大的精神负担。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然而，耳机刚一摘下，如同实质般的声浪便猛地灌入耳中，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將他淹没。他皱了皱眉，只得又將耳机戴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看著因为他而陷入混乱的人群，他们或是因为押中了他而尖叫狂喜、或是因为赌输了而辱骂威胁，无一不发泄著自身最激烈的情绪，方钧摇摇头，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希望能在这风暴浪潮中维持內心的平静。 这场火愈演愈烈，但还没到真正的最高潮。 方钧在左黎的人簇拥之下，来到话筒前，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隨后清晰说道： “明天，在这里，我要挑战天影！” “一局定胜负！” 此话一出，全场先是一顿，隨后又爆发出更大的喧闹。 “果然是天影，他肯定一早就是盯著天影了！” “一局定胜负？谁挑战天影不打满三场？一局能说明个啥？” “我还等著三场投注呢！妈的，一局老子怎么押，你们说会不会是观止做的局？” …… 议论声、质疑声、兴奋的吶喊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屋顶掀翻。 一旁的左黎也是满脸震惊。他本以为，以方钧展现出的这种近乎通天的实力，以及他那年少轻狂的气质，必然会选择最正规的三番棋赛制，堂堂正正地击败天影，彻底打穿观止。没想到，方钧竟然选择了一局定胜负这种最简单的方式。 只是碍於场面，他也不好直接表现出来，看著方钧已经不愿再说，他便派人接过场子，重新活跃气氛。 隨后眾人重回密室。 左黎心情非常不错，他不仅在这场虎牢弈中赚了大钱，同时，他还看到了未来的希望，他第一次，在一个棋手身上找到了天影的感觉，这种无敌之姿，正是他多年来苦苦寻觅的。 左黎並未喝酒，但是他的语气已然有些飘忽： “方钧啊，不错，没看错你啊！”左黎一手拍在方钧肩上，从怀中抽出一张黑卡，笑道：“这里面，一百万，很乾净，直接用没问题！” 方钧避开他的手，声音依旧平静：“左先生，先前说好的，钱我们一分不要，只要最后带走天影。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左黎被拂了面子，却丝毫不在意，依旧喜气洋洋，拍著胸脯保证：“好说！好说！我们做事，最讲信誉！你放心，天影那边，我来安排！” 方钧点头，又与左黎交谈了一些天王赛的细节，拒绝了左黎庆功的邀请，在来福阿才的护送下离开了观止。 第36章 过去与未来 另一边，观止的一处房间。 何霖用他那瘦弱的手臂端著茶杯，细细呷了一口，意味深长说道： “他的棋怎么样？” 一阵沙沙声后，旁边的黑衣少女举起一块小白板，上面用雋永的字跡写著： 很强！ 何霖另一只手反覆捏著沙发，说道： “一局定胜负，只能贏。” 过了一会儿，白板上的字跡换了模样： 我尽力。 何霖闭上眼睛，手上的力道更大，几近变形的沙发刺啦一声，被他撕开一大片，他不耐烦挥挥手，说道： “时间不早了，回吧。” 顾影听了这话，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丝毫留恋，立刻起身，动作轻盈而迅速，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只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嗒一声。 “这孩子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的。”一个嘶哑而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语速缓慢，却带著一种篤定，“只是，若她真的下不过，你也不要太难为她。” “是啊，若是真的下不过……”何霖鬆开了沙发，双手托著脑袋靠在上面，嘆息道：“顾天华，你说左黎哪里找来这么个妖孽，这个方钧到底是何方神圣？” 顾天华撑著面前的茶几站起身来，目光透过眼前的单向玻璃，看向观止中央的那张棋盘，悠悠道： “时也，命也。何老板，你这生意本来就不是追求稳定的，何必非得拽著顾影那孩子不放呢？” 何霖闻言，轻笑一声，冷哼道：“呵呵……你也知道这东西不稳定，我四处打点，撑起这个场子我容易么？那些事情，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顾天华摇摇头，不愿去说这背后的蝇营狗苟，他背著手缓缓向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你不用怀疑我。我老了，也看开了。钱这东西，是永远赚不够的。左黎……就算他今天真把你换下去了，坐上了那个位置，又能如何？不过，是成为下一个你罢了。又有什么区別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劝诫，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你们已经做了很多恶了。多与人为善吧，给自己，也给孩子们，留条后路。不要把事情做绝，赶尽杀绝……天道好轮迴，你又怎会知道，將来……不会落到比他人更悽惨的下场呢？” 看著顾天华离去的背影，何霖猛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结和烦躁都吸入肺里，再狠狠吐出。但他没有吐出，而是將这股邪火，全部倾泻在了身下的沙发上。 “砰！砰！砰！” 发泄过后，何霖喘著粗气，眼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阴冷。他在沙发前来回踱步，良久，他终於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只剩路灯孤单的身影。 方钧提前向爸妈打了招呼，说是今夜在柳松家住，让他们不必担心。 此时，二人在空旷的街道中慢慢走过，观止的吵闹与疯狂似乎仍在脑海里迴荡。 柳松回头看看吊在远处的来福阿才，低声说道： “钧哥，你是真的牛逼！那几个人，要说一对一我都不怕，但是別说一对十，哪怕一对三，我都照顾不过来！” 方钧眼神远眺著，心不在焉道： “无他，唯手熟尔！” 柳松轻笑一声，一拳正正好锤在方钧肩上，说道： “你是真会装。” 隨后，他眼睛一转，断断续续说道： “可是我今天看你在上面，其实我也很难受，观止这地方你不该来，那天说完之后我就很后悔……” 方钧转向柳松浅浅一笑，声音却坚定而有力：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去不得，你就去得？再说了，你说那天影神乎其神，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民间高手。” 看著柳松落寞的神色，方钧心思一转，一把搂住柳松的肩膀，恢復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笑骂道： “儿子有难，爸爸岂能不出手相助？” 柳松推开他，嘴巴摆出两个字的口型，任谁都知道说的是什么，隨后他耸耸肩，撇嘴说道： “但是下棋我是真服你了！心服口服！” 方钧看著他彆扭又真诚的表情，手不住地拍著他的肩膀，乐得开怀大笑。 许久之后，方钧忽然问道： “那我给你心愿了了，以后你还下棋么？” 柳松此时倒是丝毫不怀疑方钧能够战胜顾影，还真的思考起来，说道： “那我就去打职业啊，其实要不是观止这些破事儿，我早就去打职业了。” 方钧点头道： “也是，其实按你的天赋，早就是职业棋手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你两次都没定上。” 柳松自嘲地笑了笑，说道： “其实，也算是在观止磨练了一番吧，那时候我在观止还是很纯粹的，我爹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一门心思在里面下棋呢。” 他似乎是又想起了曾经的事情。 “虽然最后被顾影打碎道心了，但是也算是涅槃重生了吧，这几个月重新下棋，拋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感觉自己进步神速，心態，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方钧看著柳松，只觉得他的笑意有些淒凉。 虽然说起来，似乎是观止的这番经歷让柳松磨炼出了更强大的棋力，但是，如果他一直走在原本那条更光明正常的学棋道路上，是不是也能走出同样精彩，甚至更加辉煌的人生呢？ 这是肯定的。 因为，让柳松真正变得强大的，从来不是观止，也不是顾影，而是他自己。正是因为他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从未真正放弃围棋，心底始终保留著那份热爱与执著，才有了所谓的涅槃重生的可能。 柳松这时候也问道： “钧哥，那你呢？你到时候肯定也会去参加职业比赛的吧？以你的实力，我估计……最多两年，你就能拿个世界冠军，直接直升九段了！” 见方钧憋著笑，似乎觉得他在吹牛，柳松急了，更加认真地分析起来： “说真的！我也打了不少当今的棋谱，棋圣戚烈的，天元江玄机的，还有韩国那个李永硕，我都一直在关注。说实话，虽然说不清楚你们谁比谁强，但是你的风格绝对是独一档！” 方钧收了笑意，也讚嘆起柳松的直觉，说道： “那借你的吉言，哥们到时候发了，肯定不会忘了你今天这句话的功劳！哈哈哈！” 昏沉的路灯將少年的背影拉得很长，两个人的身影即使在黑夜里也並不显得孤单。 第37章 点三三的玄机 周五的观止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了。 每一次的天王赛，人们都会期待挑战者能够战胜天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令原本疯狂的观眾都开始心灰意冷起来。 三番棋的天影，似乎是无敌的。 可这次的天王赛，完全激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挑战者影狩，是前所未有的一对十虎牢弈优胜者，而选择的比赛方式，居然是最不稳定的一局定胜负！ 要知道，天影虽然三番棋没输过，但是她的小局可是经常输的。 虽然有操盘的可能，但在他们的面前，这无疑指向另一种更大的可能性：天影是可以被战胜的！ 如此一来，今夜的观止，几乎是涇渭分明的分为两派。 一方是天影的忠实拥躉，坚信她不可战胜的神话。 另一方则是期待新王登基的狂热支持者，他们无不高声谈论著昨日影狩的超神表现。 两派人马各自占据半壁江山，互相之间几乎形成了对峙。 当方钧在护送之下进入观止时，几乎快要一半的观眾都在高呼他的名字，连带著他的面具形状，都被人画在了旗帜之上疯狂舞动。 方钧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因为他已经提前戴上了降噪耳机。只是单从他们的动作与表情，都能够大致判断出这群疯子的言语。 千言万语无非匯聚成一个字：贏！ 为了金钱，为了刺激，为了发泄，为了验证自己的眼光高人一等…… “我为了自己贏，也为了朋友贏，除此之外，都不关我的事。” 方钧加快了脚步，没有再去看，心中反覆盘算著种种可能性，確定自己已经將各种事情准备到了极致。 快步进入准备席，场面却並没有因为方钧的冷漠而冷清，反而愈演愈烈，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整个观止的气氛终於到达了最高潮。 只见擂台的正后方，两道门帘自动展开，在万千聚光灯之下，走出一个完全笼罩在黑衣之中的身影。 这身影在宽大的衣服中看不出轮廓，只觉得她的脚步轻而快，同样无视了所有观眾的呼喊，也没有等主持人的安排，她便自顾自落座在那片洁净的棋盘之前。 她冷冷瞥了一眼对面的方钧，隨后便闭眼完全不顾周围的状况了。 方钧认出了她的眼神，竟然与那日夕阳下逆光而行的神態一模一样，眼前此人，明明在最好的年龄，却如同机器人一般机械冰冷。 方钧不愿再去多想，同样闭上了眼睛。 二人似乎都已经完全屏蔽了周围世界的干扰，无论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无论他们都为了什么目的而来，两个人眼中，都只剩下了面前的棋盘，以及即將加入战场的黑白棋子。 台下的眾人，支持不同的选手，必然有著不同的心情。 无论是支持多次成功卫冕的顾影，还是支持天降黑马影狩，这一次，所有人都怀揣著远超以往的忐忑心情，因为他们两个都太强了，完全超出寻常棋手的强。 这种强大，让最愚蠢的人也会去怀疑，是不是他们都留了更加恐怖的后手。 即使是再坚定的支持者，都会害怕失败。因为这一次，只有一次机会。 这样近乎窒息的氛围，已然在观眾之间瀰漫……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看著眼前两人，他也感到一份沉重的压力，眼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他说道： “再次强调天王赛规则，一小时保留用时，三次三十秒读秒。” 他扫过台下狂热的观眾，最后宣布道： “由猜先决定先后手，开始猜先！” 这话通过耳机传给二人，天影当即摸出几颗白子，握在手套中。 而方钧也同时抓出黑子。 天影鬆开手，摊开棋子，“二、五、八。” 方钧也鬆开手，手心是两颗黑子。 猜对了。 方钧执黑对顾影执白。 比赛开始。 方钧没有迟疑，直接捏起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顾影则迅速跟上。 双方以星小目大跳守角，对二连星。 面对这步小目大跳守角，顾影並没有吃惊，她將那十局棋谱都过了几遍，初步確定影狩的布局往往大开大合，灵动敏捷，而中盘的力量也能收放自如，隨机应变，几乎称得上是全能型选手。 她並未考虑太久，因为她自己，也向来以全能棋手著称。 夹起一颗白子，小飞掛入黑角。 方钧则以一间高掛应对，双方在右上角交替落子，形成了一个古老而简洁的定式。 此时，白棋右上角已经安定，黑棋则获得了半个角地，棋局发展非常平稳。 按照常规行棋逻辑，黑棋应该在左上角掛角，配合右上的阵势，要么形成更大的模样，要么白棋打入，双方形成作战。 然而，方钧只是略作考量，便赫然落在一个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位置！ 第十九手，黑棋点三三。 在短暂的沉寂后，观眾席爆发起一阵唏嘘之声，隨后彻底喧闹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什么？开局点三三？影狩你在干什么？” “这白角空空荡荡，平白点进去送人一个外势，这新手都知道是亏的啊！” “打假赛！肯定是打假赛！妈的我就知道，天影能一直贏，肯定是有內幕！” “別急別急，这肯定是影狩在下大棋，他先用这招让天影懈怠，后面肯定还有杀手鐧！” …… 开局点三三，对於传统的棋理来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因为点三三虽然获得了实地，但是却拱手给对方送上了无比强大的厚势。 布局阶段，人们讲究的是行棋效率，而將棋子落於高位，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更有效率的选择。 同时，因为点三三定式非常简单易学，几乎所有人都会，所以这也成为了新手的代名词。以前讲点三三，几乎就等同於逃避布局变化。 顾影见了这一手，同样也是万分吃惊，但隨后转念一想：这一定是诱敌之计，这狂徒肯定是故意戏謔我，开局让出优势，隨后中盘追回来，这把戏已经玩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顾影的心情很快恢復了平静，眼神又化作一片寒潭，只是她的心里，却是更加慎重起来：开局白送的，我就笑纳了，只是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第38章 厚与薄 顾影拈起一颗白子，坚实挡在了一侧。 隨后双方连下几手，即將形成最简单的三三定式。 按照常规定式，这里黑棋会扳粘之后脱先，通过这个交换，黑棋先手活棋，看起来是比较不错的选择，也是古往今来所有人都採用的。 即使是ai，也认为这个变化是白棋优势。 然而，只需要一点点小小的变动，三三定式就会从局部亏损逆转为小有优势。 这便是更加令传统棋理难以接受的一手棋：连爬二路！ 方钧夹住一颗黑子，再次爬了一手。 “这一手？”顾影虽有疑惑，但是面对送上来的便宜，仍然照单收下，“你愿意爬多少都无所谓，看你后面能翻出什么浪花。” 先前提到，传统棋理认为，开局的子力是一定要以高位优先的，三路线已经是低位，而二路线简直是耻辱线。 爬一次二路，只是获得了一目棋，而对方却能將棋子布局在外。 每一次爬二路，都无异於从对方的胯下钻过，被认为是极其糟糕的俗手。 然而，方钧就这么爬了，而且愉快地连爬三步。 “以中有足乐者，不以为耻也！” 方钧知道，这一步，才是点三三常规定式中最重要的一手。 需要说明的是，ai是非常认同高位行棋的效率论的，只是ai的效率论更加灵活，同时要结合ai的厚薄观来看待。 虽然多爬一步是亏损，但是这一手同样保证了先手活棋，最重要的是，它化解了白棋原本强大的外势。 少了扳粘的交换，白棋的外势已经大不如从前牢固，特別是后续点刺的威胁，尤为严厉。 如此一来，黑棋获得了坚固的实地，而白棋的外势还有守不住的命门，孰优孰劣，高低立判。 对於点三三，想通了其中关窍，便能领悟厚薄与效率二者同时考量的要点。 而这样的思考模式，才是ai革命对人类棋理衝击最大的地方。 厚薄是相对的，没有一成不变的真理。 显然，方钧只是认为白棋行棋走在外围，而並非厚势。 顾影则还认为这块白棋是坚实的厚势，可以藉此发挥文章。 这样的认知差距，便已经奠定了这盘棋不可挽回的基调。 “这便是时代的差距。” 第二十七手，黑棋小飞掛角后，托入角中。 这又是超乎常理的一手，比起最传统的双枪定式，托显然比小飞入角更加严厉。 围棋作为文人四艺，在很长一段时间，是要讲温良恭俭让的，是要有谦谦君子风范的。 具体到棋局上，棋理要求的是行棋如流水，张弛有度。高手通常习惯在局部留下借用或者试应手，力求將变化保留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对於双枪定式，这点显得尤为突出。 传统的定式，双方各行三子，平分角部，並互相留下了收官的大场，以及尖冲的借用，堪称是君子之战，点到为止。 而改飞为托，则是完全破坏了行棋的优美，转而演变为激烈的接触战。 接下来一系列手段都是一本道： 白棋扳、打、粘、立。 黑棋扳、粘、爬、贴。 双方如同扯头髮一般，完全纠缠在一起，行棋这样“粗鲁”，若是让老一辈棋手见了，那岂不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不过对於喜好作战的激进棋手来说，这样的行棋方式显然是重大利好，如此形成的定式，后续双方的借用之多，变化之复杂，足以称道为另一段佳话。 顾影一手拆边后，心情稍定，在这种种细微变化中，她已经感受到，她的对手，是一位喜好作战的乱战型棋手。他的开局就是怪招连连，意图打乱原本棋理所限定的行棋空间，创造更多的机会。 不过，对方还没有真正露出獠牙，她也做著谋定而后动的打算。 双方都如同积蓄待发的猛虎，各自有各自的盘算与骄傲，只是在静待一个时机。 终於，方钧没有让眾人多等，发动了第一次强硬的攻击！ 面对白棋的拆边，他毫不客气，直接选择打入阵势之中。 第四十五手，黑棋打入。 顾影秀眉一皱，她却觉得这手棋挑衅的意味浓厚，在自己的外势前行棋，天然就在作战中落入了下乘。 她的心绪依然平静，她也不会因为对方用了什么无理手，就產生小覷的心思。 一局定胜负，她可不会手软！ 只是她的手法比寻常棋手更加高明，她没有直接进攻黑棋，反而转入角部，打了一个顿挫与试应手。 她先將边上白子再低拆一路，试探黑棋的应手。 如果这里黑棋守一步黑角，那么白棋再次回到边上作战，便能形成掎角之势，夹击黑棋。 如果黑棋不应，转而跳出打入的子力，那么白棋先手占得实地便宜，也是不错的。 围棋便是一环套一环算计，若是能站在更高层，自然在战略层面领先一筹。 方钧，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计较？ 顾影想两面夹击，而他又何尝不做著缠绕进攻的打算？ 他的下一手棋，远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凶狠！ 第四十七手，黑棋点刺！ 在他看来无比正常的一手棋，却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撼不已。 哪怕是支持他的观眾，也都开始动摇。 “这……这主动往外势上靠，是什么意思？” “这手点刺看起来很爽，但是白棋就简单粘上，那你怎么应对？” “是啊是啊，黑棋撞在外势上，就是自討苦吃，今天影狩是怎么了，怎么下得这么偏激，就非要跟天影打接触战？” …… 即使是最沉稳的人，也难免坐立难安了，这一手实在是太冒险，太大胆，以至於大家只能说，这又是一手挑衅。无奈把它再次归入盘外招的范畴了。 顾影看了此手，稍作盘算，便冷静粘上。 此时，她的心中更加平静，她已经確定，此人就是个好战的疯子。不停地使用各种无理手，只是为了扰乱自己的心绪。那么自己就更要保持平和，只要能稳住局势，对面会自取灭亡！ 方钧则完全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只是坚定执行自己的作战方针。 点刺获得便宜之后，他又轻灵一跳，展开阵势，已然是要求白棋共同逃命的姿態。 而顾影则偏偏不为所动，她已经认定黑棋在挑衅自己，所以自然不愿意中计，於是反其道而行之，转回角地捞空，选择了原地安定大龙。 而方钧的应对更加简单，他先临时缝补了角部的缺漏，隨后回到外围加厚棋形。 如此，在黑棋的角地，双方反而走成了白棋在內，黑棋在外的形状。 白棋在实地上，似乎已经取得了优势。 然而，有得必有失，真正的代价，到底在哪里偿还呢？ 安稳的局势之下，风暴已经酝酿完毕。 第39章 大干一场 方钧夹起一颗黑子，发出了最后通牒。 第五十九手，黑棋跳封左下角。 此时，白棋点三三外围，已经快要被黑棋彻底封锁，只留下了一个细小的缝隙。 即使是顾影也不敢再托大，如果再让黑棋封一手，堵住所有出路，这个所谓的厚势可能真的就要葬身於此！ 不过，可不能自己一个人狼狈逃窜，她的目光转向黑棋试图封锁的子力，有了打算。 虽然黑棋看起来阵势庞大，五颗子就撑起了很有弹性的空间，但是，子力不足的问题始终存在，这便是她扭转攻守態势的关键。 第六十手，白棋靠压。 这手一方面要求白棋出头，另一方面则盯住黑棋的缺漏，伺机反击。 方钧毫不退让，径直扳住。 逢靠必扳，这是最强硬的正面回应。 扳后必有断，棋从断处生。 “时机未到，还需隱忍。”顾影心如止水，越是在大战前夕，她越是能忍耐，她知道，决定胜负的关键，只在那一两手，前面的一切，都只是铺垫与引导。 第六十二手，白棋退。 方钧立刻再度贴住白棋，大有一路压过的气势。 入腹爭正面！ 在中腹作战，出头与面向中央，是最紧要的事情。 顾影正欲再退一手，却在冥冥中感受到一股危机。 “不对……” 她收回刚刚伸出去的手，內心却是犹豫不决起来： “他这里，並不是真的要杀掉大龙。他是要通过这一系列的手段，取得中路主动权，掌控中腹！” 她已经发现，黑棋只是想连压几手后送走白棋大龙。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真实目的，显然是广阔的中腹。 “居然是宇宙流！” 通过进攻，將子力部署在中腹，形成巨大模样，勾引对方打入，並在最后决战一击致胜。 这便是进攻型棋手的另一种极端风格，宇宙流！ 只是…… 顾影再次审视全局子力配置，却发现影狩在布局阶段並没有刻意將子力走在外围。 尤其是那一手，点三三。 “到底是什么风格？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时之间，顾影有些凌乱。 她不得不嘆息道：果然从棋谱中看到的，都只是片面之词。 只有真正面对影狩，她才能领会到，为什么这些平日里凶名赫赫的棋手，突然就从恶虎变成了病鼠，只有挨打求饶的份。 对方的风格，如果只用一句话来总结，那就是“棋风如鬼”。他在中盘的每一手用意，都令人难以揣度，也就难以防范。 “不能够沉迷於没有尽头的自我怀疑之中。” 顾影摇摇头，目光反覆扫过棋盘，下定了决心。 “那就，彻底混乱吧！” 第六十四手，白棋透点！ 这是先前就准备好的手段，本来寄希望於局势更加混乱时使用，此时虽然时机並不合適，但为了实现自己裹挟黑棋的目的，她也不得不提前启用了。 方钧见了此手，也是一顿，低头沉思起来。 於他而言，场上的形势十分清晰。黑棋通过左右腾挪，已经破坏了白棋的阵势，接下来再压迫左侧大龙，便能通过进攻攫取收益。 只是没想到，在左侧黑子岌岌可危的时刻，顾影居然有勇气强行打乱黑棋部署！ 这份自信与魄力，倒是头次见。 不过，他有非常简明的应对方案，只要老实粘上所有缺漏，黑棋便可稳坐钓鱼台。 只是…… 好不容易遇到个有真本事的，还是狠狠地大干一场吧！ 第六十五手，黑棋扳头！ 无视风险，强行封锁！ 这一扳，置自己的断点於不顾，反而压制住白棋最后的出路，显然是接受了白棋的作战邀请。 “好傢伙，终於打起来了！我都以为这把要清汤寡水结束了！” “都快给我看睡著了，但这几手是真的狠啊，我看这里是你死我活的爭夺了。” “想多了想多了！黑棋把握主动权，白棋单方面求活，高低立判！” “嗯？你说啥？黑棋这里两个断点一个挖，你告诉我黑棋没问题？” …… 台下的氛围火热起来。而台上的顾影却是压力重重。 “鋌而走险啊……” 她咬咬牙，局势已经是不容退步。她夹起一颗白子，狠狠断了上去。 方钧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时间，立马落子，长出断子，大有寸土不让的意思。 顾影心念电转，察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次序很重要！” 她先回到角部走掉先手借用，隨后转回边上核心战场，一手势大力沉的顶，抓住了黑棋的弱点。 “好棋！” 方钧讚嘆。 “只是，这不是棋筋啊！” 虽然对於白棋而言，吃掉二子便可活棋，但黑棋的本意就不是杀掉大龙。 所谓棋长一尺，无眼自活。 大龙难杀，也没必要杀，只要给到足够的压力便可。当对面迫於生存压力而走出亏损的恶手，进攻便达到了目的。 而方钧的考量不止於此。 他利用这二子对於白棋的重要意义，从外部滚打一圈，加厚了自身子力，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隨后再次回到右下角，夺走白棋生存要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刚安定的白角，却因为这左右黑棋的加强而重新陷入困境。 而此时的顾影已经左支右絀，她已然没有了討价还价的权利。此时两侧的黑棋，都没有了利用的手段。现在自己的白棋，似乎只剩下了苟全求活一条道路。 金蝉脱壳，弃子爭先，弃子取势。 如此简单的道理，却只有身陷其中才能领悟到其中的深奥。 黑棋在整场战斗中，都没有使用任何所谓的手筋，或者巧妙的手段。全部都是最朴实无华的招式，然而这最基础的一招一式，却打出了大道至简的味道。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影已经没有心思去反思，因为此时的局势，还是变成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模样。 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徒劳无功的挣扎。 不管影狩用了什么手段，他终究是掌握了局势和实地的双重优势。 “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顾影目光闪动，她从来不会放弃！ 第40章 超越时代的目差论 顾影的內心已经无法保持平静，目光死死盯住右下的黑棋，心中掠过了万千个变化。 隨后，她稍感安定。 虽然角上的黑棋提前补了一手，但仍然算不上固若金汤，白棋如果全力进攻，黑棋仍然有联络上的问题。 只是更要紧的是自己的白棋也並不稳当。 这里很可能会涉及到一个复杂的交换，白棋可以选择断尾求生来谋取角上黑棋的实地。 但是这样的交换，是否能够占到便宜，或者说是否能够重新打乱局势，以至於最终获得局势的先手权，她仍然心里没有底。她只能去赌，赌那一丝影狩犯错的机会 她又將目光转向棋盘的其他区域。却只觉得棋盘虽大，却没有落子的空间。 似乎角上的交换，就成了唯一的破局之道。 第一百一十六手，白棋飞点。 顾影终究是决定再度將局面搅混。这一手不仅威胁要进入黑棋的中腹，同时要求黑棋处理角上的联络问题，並且间接呼应了尚未安定的白棋。 如此一来，黑棋就势必要做出选择。要么是放弃中腹的潜力，让白棋打入；要么是补助中腹的缺漏，直接开启角部的作战。 方钧的应对却更加老练，也更令人绝望。 他先回到中腹，贴了一手，再度扩大了中间的规模。似乎既不认为中腹有威胁，也不认为角上会出岔子。 而顾影看见这风轻云淡的一手棋，却只是觉得心惊。 “难道他全然不担忧？” 最痛苦的事情，莫过於自己精心谋划的计谋，在对手那里不值一提。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反覆计算、確认之后，她再次动手。 第一百二十手，白棋跨断黑棋，要求鯨吞黑角。 方钧却丝毫不慌，因为他看到了白棋的色厉內荏。 “无非是一手交换罢了，这等烟雾弹，还不足以迷惑我。” 他没有直接应对白棋的跨断，反而是跨断了边上的小龙。 顾影看见此手之后，轻嘆一声，心想果然。“他早已经算到了这其中的变化，这一切似乎都在他的安排之中。无论做出什么样的手段，都没有办法跳出他的无招之境。” 双方又接连落子十几手，角部定型。黑棋割掉了白棋边上的小块小龙，而白棋则转为吃掉了黑角，形成了转换。 而台下的眾人面对此景，却看得是云里雾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怎么说转换就转换的呀？” “黑棋的角说弃就弃啦，白棋的小龙也是说不要就不要了，他们怎么这么有默契，难道这其中又有什么苟且？” “你懂个屁。这是弃子战术。现在的局面已经完全步入影狩的掌控之中。我看这天影是再也没有机会嘍。” 而即使是支持天影的人也感到十分不妙。 虽然天影的手段层出不穷，並且局面战斗连连，异常精彩。但是无论怎样，什么大龙活了，什么吃掉了黑角，但是就是取得不了真正的目数上的优势，而且先手权还牢牢地掌控在影狩手中。这让他们感到费解。 他们不知道这种无力感从何而来，不知道为什么以往所向披靡的天影居然在无声无息之间落入了下风，而且占不到一点便宜。 而这势如破竹的影狩好像也没有用什么特別厉害的招法，竟然就要轻轻鬆鬆地击败了他们心目中战无不胜的天影大人。 而在台上，顾影也是同样的感受。 这次转换之后，她虽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却依然没有办法扭转局势。 行棋至此，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困惑。 虽然局面总是在她的计划之中发展，然而在更宽广的层次下，局面由影狩完全掌控，自己无论下出什么手段，都会被他提前预料到，並且被简单而高效地应对。 双方再度落子，局面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似乎，顾影总是想从乱局中寻得机会。 然而，方钧却总是能够在各种情况下防患於未然，並且牢牢守住自己的优势。 “又是一局钝刀子割肉，目差论实在是太超前了。”方钧慨嘆道。 顾影的挣扎之所以徒劳无益，核心原因便在於，方钧的行棋超越了传统棋理，以传统的方式自然无法解释。 什么是围棋棋理？ 棋理是围棋行棋的底层逻辑。 在ai之前，这种逻辑是从成千上万的对局中人为提炼出来。 刚开始，棋理是一种感觉，是一种只属於天才的感觉，他们能够天然地落在效率更高，更加安全的位置，並藉此在对局中取得优势。 隨后，人们通过总结这套天才的逻辑，试图將它输出为普通人也能够理解的理论，比如“金角银边草肚皮”、“莫爬二路、休压四路”等。 若要说传统棋理的核心，那便是以形为本，讲究优美高效的棋形。 最后，人们从学棋开始，就接受了棋理的认知灌输，好处是能够快速提升围棋实力，而坏处则也明显，便是被棋理束缚。 只是，跳出枷锁之前，先要充分了解枷锁。 所以说，棋理对棋手的束缚其实是一种偽命题，也许再经过数年的发展，围棋的棋理依然会在旧有的轨跡上稳步提升。 可是，ai的到来打破了一切！ 因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讲不了道理的。 没有人能击败ai，而且是全方面的失败，碾压式的失败。 更加令人惊骇的是，ai的种种行棋方式，完全不符合传统棋理。 那么，传统棋理是不是出了问题？ 无论如何，棋手总是需要一套理论来指导行棋的，本著打不过就加入的想法，在ai战胜人类的头两年，所有棋手都在疯狂研究同一件事情： 如何用一套自洽的逻辑解释ai的行棋章法？ 並且，还要能够使用这套逻辑来指导人类行棋！ 如此一来，匯聚了当时所有顶尖棋手与最强ai智慧的结晶应运而生，这便是以目为本的目差论！ 目差论讲究追求极致的效率与最大的目数，力求每一步都能建立目数优势，可能是0.1目，0.2目，但是累计之下，就足以形成优势。 它不再过分拘泥於传统意义上的好形，而是以精確量化的目数得失作为最高评判標准。 然而，目差论几乎是无法掌握的。若说以形为本的人类棋理是所有棋手的母语，那么目差论就是ai的母语。人类只能把它当做外语来学，却永远达不到母语使用者的高度。 在ai之前，提出目差论会被所有人认为是蠢货，因为这无疑是指了一条人人都认可，但无人能完成的道路。即使是最天才的棋手，也不可能凭空感知到一步棋的目差。 然而，在ai之后，棋手可以配合顶尖ai重塑棋形感知，通过大量打谱与模仿，来追求近乎ai的目差论。 如此一来，必然会有这样的棋手，达到机械飞升的境界，將自己的思维模式完全ai化！ 方钧虽然没有完全投入目差论，但是他已然在这方面有了极深的造诣，所谓温水煮青蛙，这今朝的剑斩前朝的官，自然是一斩一个准，游刃有余。 第41章 观止终了 “不过，能让我將目差论执行得这么彻底，也算是你的荣幸了。”方钧揉了揉太阳穴，这样的思考模式也令他十分疲惫。 眼前的顾影则更为狼狈，即使局势糜烂至此，她仍然不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各种试应手频出不穷，力图將局面搅浑。 只是方钧如同一尊石佛，无论如何都不为所动，也从来不犯错。 时间一久，即使是再愚钝的人也能够发现这其中的蹊蹺之处。再仔细点一点目数就会发现，无论如何，顾影似乎始终差了那么一口气，差那么一点点，就好像被牵著走的驴一样，无论如何努力，也触及不到近在咫尺的胡萝卜。 在观止的一处隱秘看台上，何霖背著手，透过单向玻璃审视著超大屏幕，心中已经充满了阴霾。 一旁的沙发上，顾天华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哎，罢了罢了，输就输吧，你可还记得我昨天的话？” 何霖没有去看他，只是呼吸却越来越急促，隨后心一横，抽出腰间的手机，再次拨通了电话。 “誒！事情可不要做绝啊！”顾天华腾地站起来，想要伸手阻止，然而电话已经拨通。 何霖瞬间换上了一副毕恭毕敬的諂媚笑容，对著手机说道： “餵？王厅，您好您好！是我，小何啊。昨天……我们说的那事儿？您看……”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何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变得极其难看，连声应道： “嗯？啊？好……好……是是是……打扰了……打扰您了……” 隨著滴的一声响，电话被掛断。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会？左黎肯定不行……”何霖握著手机的手剧烈颤抖，他转过身盯住顾天华，双目通红，嘶吼道：“你什么时候搭上齐越了！你会把我们都害死！” 然而，顾天华也同样露出疑惑，看著何霖涨得通红的脸，他也连忙解释道：“这肯定不是我，你要知道，我早就不过问这些事了，而且我们这些人，怎么能搭得上齐越？” 何霖闻言，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 恐慌，冰寒涌上心头。 是啊，齐越是南江城知名的职业五段选手，更重要的是，他与诸多九段高手相交莫逆，在南江城围棋界是说一不二的存在，肯定不是他们这种灰色人物能够碰的上的。 只是，为何刚刚，王厅会说，齐越打了招呼，叫他们不要插手此事，这里面有他的弟子？ 是谁？ 难道是方钧？ 总不可能是顾影吧！ 这里进来的每一个人可都是查的明明白白，怎么会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那……他们会追究吗？ 观止的网虽然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看似牢不可破。但是这些事情，何霖心里最清楚，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只要愿意查，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进去！ 他想到这些年在观止做下的种种事情，那些倾家荡產的赌徒，那些家破人亡的悲剧……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吞噬了他。 他並非对那些受害者感到愧疚，而是恐惧这一切即將败露，恐惧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將化为泡影，恐惧那即將到来的惩罚！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棋局，什么天影，什么左黎了！ 此刻，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再想办法跑路！ 然而此时。 左黎打开了大门，他满面红光，周围吆喝著一大群小弟，看起来十分威风。 “嗨呀，何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庄家轮流坐，今天到我家啊！哈哈哈哈！” 看来天王赛已经尘埃落定，显然是方钧获胜。 只是这一切，对何霖来说都不再重要了，他尽力掩饰住方才的心虚，飞快瞥了眼顾天华，对方正在细细品著茶，对周围的一切都全然不在乎。 何霖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恭喜啊，左爷，那这个场子，可得麻烦你打理了！” 说罢，何霖也不打招呼，便要径直向外走。 然而，左黎却一手拦住他，笑道： “何爷，別急著走嘛！你看，天影……” 没等他继续说，何霖便连忙道：“天影也送你了，只要顾爷觉得没问题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啊！先走一步！” 这一次，他挣脱了左黎的手，快步衝出门外，与门外等候的几名心腹手下匯合，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急匆匆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在左黎看来，何霖这狼狈逃窜的模样，无异於是被自己彻底击败，落荒而逃！ 多年来压在头顶的阴云，居然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烟消云散，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豪情！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左黎放声大笑，走到房间中央，也不管是谁的茶杯，端起来便一饮而尽，仿佛喝下去的是庆功的美酒。 隨后，他志得意满地走到那面巨大玻璃前，俯瞰著下方的江山，胸中豪情激盪，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呼风唤雨的未来。 然而，他的好心情並没能持续多久。 下方的观眾席，突然炸了锅！人群像是受惊的鱼群，无头苍蝇般向各个出口涌去。 尖叫、哭喊、怒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狂热吶喊！ 紧接著，更让左黎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从观止那条主要通道处，潮水般涌入了数不清的警察！ 他们行动迅捷，目標明確，瞬间控制了所有关键位置。 而其他八条通道，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堵死！ 试图逃跑的人群挤作一团，却发现自己早已成了瓮中之鱉，无路可逃！ “怎……怎么会这样？” 左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一拍大腿，第一个念头就是： “好你个何霖！你个王八蛋！算计老子！是你！一定是你输了不甘心，报警来搞我！” 他立刻掏出手机，想要联繫上面的关係，却发现怎么也打不通，更令人绝望的是，连手机信號都已经被屏蔽！ 半个小时后。 当左黎被两名警察反剪双手，押送出观止时，他看到了被同样押送出来的何霖。两人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惊恐与茫然，以及深深的绝望。 直到这一刻，左黎才恍然明白：这次，不是什么內部的倾轧和算计。这次，是观止的天塌了！ 而方钧、柳松和顾影三人，作为当事人，自然也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 不过，情况对他们而言要好得多。 一来，他们三人並未实际参与观止的金钱交易。 二来，他们三人都未成年。 三来，最关键的是，有齐越这尊大神亲自出面作保。 因此，他们只是在警局过了一遍必要的手续后，便被允许离开，並未受到过多为难。 走出警局，外面已是晨光熹微。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次事件的走向，连方钧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將那份精心標註的棋谱送给齐越，其上著重强调了顾影那几手超出时代的构思，以及他在观止的谋划。 他这样做，只是希望齐越能够注意到顾影那惊人的围棋天赋，或许能出於爱才之心或棋道前辈的责任感，帮助顾影摆脱观止的控制。 他预料到齐越可能会帮忙，但绝没想到，齐越这一出手，竟是如此的不同凡响，能量如此巨大！ 官方力量全面介入，而观止背后那张利益关係网，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完全未能发挥任何作用，顷刻间土崩瓦解。 这个原本看来无比庞大的黑色棋市，这个另无数人断魂泣血的魂牵梦绕之地，这个集结了围棋另一面的糟粕与黑暗之地，就这样，无声无息间悄然陨灭了。 第42章 申算院的困惑 方钧和柳鬆掉在顾影身后，看著逆光下少女孤独的身影，可真是人如其名。 方钧看了看柳松，见他埋头不说话，便撇开他走上前两步，打破了沉默： “顾影，这次的事情是齐越老师在主导，我们之后一起去拜访感谢他一下。”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顾影的侧脸，她已经摘下了面具，虽然微微低著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但秀挺的鼻樑和娇小的樱唇仍然勾勒出美好的弧度，她的皮肤冷白，更增添了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感。 听了方钧的邀请，顾影微微侧过头，並未说话，只是轻点两下。 方钧也並不在意，继续说道： “以你的实力，应该是还要打职业的吧，齐越老师应该很乐意收你为徒。” 顾影点头。 “你报名这次的青苗杯了吗？” 顾影摇头。 “那倒也是，你应该早就能参加定段赛了，想必也不是问题。” 顾影点头。 方钧见她始终不搭话，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三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向前走。 没过多久，方钧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侧过头去，正好与一双明亮的眸子对视，这片湖水里少了几分冷，而多了几分探究与好奇，如果要比喻，那便是从贝加尔湖变成了赛里木湖，那份清澈与纯净，还是一如既往。 顾影看方钧转过来，举起她的手机，上面滚动播放著几个大字： “我想和你下。” 看著这奇特的表达方式，方钧疑惑道，莫非她是个哑巴？只是他也並没有问，回答道： “那好啊，隨时都可以，只是今天……” 方钧指了指天色，此时晨光渐亮，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我还得先回家一趟，跟爸妈报个平安，你要是愿意，今天下午我们正好去齐越老师那里下一盘。” 顾影重重点了点头，嘴角微抿，收回了手机，心情似乎十分不错，连著步子都轻快了。 行至岔路口，三人分开。柳松犹豫片刻，还是跟顾影说明了情况，没想到后者並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点头，二人便一起回家去了。 方钧看著他们的背影，想到二人相似而戏剧的命运，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只是隨后，又释怀起来。 “倒是都有光明的未来。”他慨嘆道。 ----------------- 韩国，申算院。 史上最年轻的九冠王，韩国职业九段，李永硕，正在研究面前的棋谱。 研究棋谱倒是职业棋手的日常训练，即使是职业九段也不能免俗。 只是，若是说这局棋谱是一局网棋，而且其中一名选手的身份还不明確，那这件事情就很稀奇了。 若是说这局名不经传的棋谱，李永硕已经研究了快一个星期，那就真是骇人听闻了！ 什么样的对局，什么样的高手，值得韩国新生代第一人，花费如此精力？ 这时候，敲门声轻轻响起。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申通鹤九段。 作为手握五个世界冠军的职业高手，申通鹤也是韩国围棋界的中流砥柱了。 只是这两年，他似乎有渐渐退出核心赛事，转身投入教学的意向。 而他的转型，已经初见成效，韩国的少年棋手，最具潜力的未来新星，崔元真，便是他亲自指导出来的。 可以说，这二人在一起所研究的，所探討的，能代表大半个韩国围棋界。 而这张棋谱，正是当初方钧与崔元真在坐隱棋坛上进行的十分钟包干对局！ 只是，他们此刻还不认识这个日后响彻全球的名字。 更令他们关心的，是这局棋背后所呈现的，无比强大甚至恐怖的实力。 申通鹤走到近前，看见李永硕手中的棋谱，也是面色沉重。 这棋谱被列印下来，翻了又翻，边角都捲起了。 他来到李永硕同一侧，发现电脑屏幕上也是这局棋，正进行到第三十一手。 “来了。”李永硕没有抬头，目光依旧专注，“这棋越看越有意思。” 申通鹤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昨天他也没有上线，不过我们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著。” “嗯。”李永硕放下棋谱，目光转向电脑，“再守一周吧，希望他还会使用这个帐號。” 他的手指快速点动，来回翻动棋谱，似乎已经对整个棋局的变化了如指掌，最后，他停在第四十二手。 “你看这里一间低夹的变化，黑棋立下这手，我们先前已经说了有问题，这里应该顶住，更好一点。” 说完这句，他第一次看向申通鹤，似乎在等待他的意见。 申通鹤推了推眼镜，俯身上来，说道： “没错，这里厚势与实地的转换，黑棋吃亏了，但我认为，这是站在事后来说的，不够有说服力。” 他接过滑鼠，翻到了开局左下的变化。 “我们也认为，这里的先手定型黑棋吃亏，但是基於这个局部，提出的种种优化，都说不出哪里更好。” 李永硕闻言，扶著下巴笑道：“是啊，是啊……” “刚开始拿到这张棋谱，我也很奇怪，到底是差在哪里了呢？开局，中盘战斗？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我们都能给出更优的变化，但是原来的行棋有什么问题呢？” 这是令申算院所有棋手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任谁都无法接受，明明自己的每一步棋都走在合理的地方，但几十手后，就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劣势。 如果方钧在此，他会告诉他们，这只是目差论的一个小小实践。 可是，此时此刻的韩国棋手，显然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这点，他们还在用旧时代的理论，去探究新时代的先进武器，也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困惑与自我怀疑之中。 李永硕又翻了两遍中局的战斗，这个地方的种种变化，他都已经能够默写在棋盘上，只是，这依旧解答不了他的疑惑。 不久后，他停止了翻动，苦笑著，说出了一个他自己也不愿意接受的判断： “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说不清楚。” “我有理由怀疑，其实在中盘之前，白棋就取得了优势，虽然目数上还没有体现出来，但从对中腹的发展，以及全局的厚薄来说，这五目，可能不是在中盘爆发的。” “这五目的优势，是从布局的每一手棋开始，就一点点积累起来了！” 第43章 我一定要战胜你 听了这话，申通鹤面色一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永硕，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白棋的每一手，都积累了潜在的优势？那这种优势总得有所踪跡吧，怎么会先前感受不到，中盘战斗结束之后却突然爆发出来？” 然而，李永硕只是摇头，没有再解释，他发呆似的看著眼前的棋谱，嘆息道： “最好能够与他直面一局，必须通过亲自感受，才能够摸到这种感觉。我敢肯定，他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棋感。只要能感知到这种棋感，依仗它所蕴含的棋理，甚至可以顛覆整个围棋界！” 这话简直是骇人听闻了，这位韩国的未来棋圣，这位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居然会对一个人的棋风棋感，做出这样的判断？ “顛覆围棋界？”申通鹤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当他回忆起这局棋的每一个细节，却又始终被那种深深的无力与困惑所包裹，令他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当一种言论夸张到突破极限，反而让人开始相信，他艰难地点了点头，痴痴道：“嗯……啊……是。希望能抓到他一把……” ----------------- 南江城，弈轩道场。 一间宽敞明亮的对局室內，方钧与顾影隔著棋盘对坐。 齐越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灼灼，充满期待。 他们已经完成了猜先，方钧执白对顾影执黑。 顾影以变形迷你中国流开局，也就是星小目掛角后拆边，只是把拆边的子力向上移动了一路，似乎是有意做出变动。 方钧稍作思考，他知道顾影喜欢在布局中尝试新的套路，没想到这局又是有所设计，不过，她既然想要，自己怎么都能满足。 “送你一招，破解中国流的绝技！”方钧心头一笑，夹起一颗白子，仿佛力有千钧，噠的一声，径直落在了紧靠小目角的星位上。 第十八手，白棋靠！ 看见此手，一旁的齐越眼前一亮，“好棋！具有开创意义的好棋！” 这手碰，化腐朽为神奇，將黑棋子力的配合反转为了子力累赘，明显拉开了双方的行棋效率，实在是妙不可言！ 关键是，这对付迷你中国流的手段，是不是也同样能用在中国流之中呢，这点启发意义非常重要！ 顾影也是陷入沉思，她本以为自己將迷你中国流的子力向上提一步，可以有效增援上方战斗，但没想到在这一手碰的面前，自己的布局反而成了冗余，心中也是惊嘆不已。 许久之后，她做出了扳的决定，將局面引入了混乱，试图通过这样来保持子力优势带来的进攻主动权。 然而，她再一次陷入了方钧的太极拳之中。 在方钧奇妙的手段下，她的进攻总是被无形间化解。 刚开始明明有子力优势，结果慢慢变成了累赘，后来竟然互相掣肘！ 或是好不容易將局面引入混乱，方钧却总有简明的手段直接分割战场，或是弃子，或是脱先，或是精妙转换，总之，没有进行过超过十步的接触战。 这棋局越下局势越糜烂，越下越令人心气鬱结，烦闷不已。 行棋至中盘，顾影只觉得面前这个男的，就像一坨棉花，无论怎么打，都不吃力，反而把自己累得半死，他还稳坐钓鱼台。 自己一生未尝一败，却在同一天，输给同一个男的两场？ 而且都这么憋屈，这么鬱闷！ 更令人难受的是，似乎就是从那手碰开始，在之后，顾影就再也找不到什么明显的机会，使她不得不怀疑： 一个角上的变形，竟然就决定了整局的走向？ 直到最后一颗棋子落下，棋局终了，顾影心中憋著的气依然没有消散，反而更加鬱结，却偏偏无处发泄，堵得她胸口发闷。 然而，就在棋局结束的瞬间，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齐越，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讚嘆与兴奋： “好棋！真是好棋啊！今天这盘棋，质量极高，真是大开眼界！不愧是我看中的围棋天才！” 他快步走到棋盘前，俯身再一次仔细端详著最后的棋形，目光在几个关键处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口中嘖嘖称奇： “尤其是小钧开局那手碰！妙！太妙了！这不仅仅是局部的妙手，更是一种思路的开创，具有极大的教育意义和研究价值！是革新性的一手啊！” 他直起身，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方钧的肩膀，讚嘆之情溢於言表： “小钧啊，你这围棋上的功夫，真是闻所未闻，亘古罕见！不论是行棋的节奏步调、大局观的掌控，还是这种天马行空的奇妙构思，都堪称是天才中的天才！而且是没有明显短板的全能型天才！” 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起劲： “你看这里的靠断，时机把握得太好了！正好是黑棋前后不通畅的时候……” “再说这个团，看起来是愚型，但是反而一箭双鵰，既保证了联络，又紧住了气，我要是黑棋真得鬱闷死啊！” “你说说这个弃子，真的是绝妙的构思，黑棋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能够抓住几颗子，结果白棋转手丟掉不要了！实在是巧妙啊！这份算计又是胜了一筹，哈哈哈！” “……” 他说到高兴处，激动地分析著种种精彩之处，只是觉得意犹未尽。 但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顾影那双清冷眸子，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不再只是惯常的疏离和淡漠，而是隱隱蒙上了一层水汽，腮帮子微微鼓起，原本清秀绝伦的面容，因为这份生动的气恼，反而平添了几分灵动与可爱。 只是那眼神里透出的责怪与怨气，简直要化为实质，仿佛要从他和方钧身上剜下一片肉来！ 齐越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光顾著讚嘆方钧，竟然完全忘记了他对面这个同样天赋异稟的少女棋手…… 甚至说，他还把顾影当做了背景板，狠狠地踩踏了几脚。明明顾影也在种种局部处理得十分老练，明明她也有很多巧妙的设计与算计，只是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忽略了？ “呃……这个……”齐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闪过一丝尷尬，连忙找补道：“当然了，这个……顾影啊……这盘棋下得也非常不错！” “嗯……非常不错！” 他的目光连连闪动，竟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从哪里分析了！ 顾影收回目光，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敲打著，然后將屏幕翻到齐越面前，上面赫然写著： “我不要你做我老师了！” 齐越闻之一愣，飞快地看了眼方钧，只见对方歪著脑袋斜著眼，装著神游天外的模样，他才惊呼不妙，车軲轆马屁连轴转，试图最后挽救一番。 只是顾影理都不理，又將手机收回，用更大的力量敲打著屏幕。隨后走上前两步，將屏幕贴在摇头晃脑的方钧眼前。 方钧避无可避，这才不得不看见那仿若泣血的几个大字： “我一定要战胜你！” 第44章 百连挑战，开始 眼见齐越好话说尽也挽留不回顾影的心意，她只是执拗地举著手机屏幕，將那几个明晃晃的大字时时刻刻贴在方钧眼前。 方钧看著齐老师苦涩的面容，又看了看顾影那执拗的明亮眸子，无奈地嘆了口气，只好应道：“好……我服了你了，那我们再下一局？” 顾影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重重点头，立马收回了手机，扭头狠狠地剜了齐越一眼，坐回了位置。 这一次，她坐好之后，俯身用手指勾住鞋子后跟，轻轻一拨弄，便將鞋子脱下，另一只也这样，露出两只穿著雪白袜子的粉嫩小脚。隨后盘腿而坐，神情肃穆。 方钧与齐越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很快，清雅的棋室內，又响起了噠噠的清脆之声。 时间，悄然流逝。 晚上十点，对局室內，已经又结束了两盘对局。 结果，无一例外。 两局，都是顾影的完败。 刚开始齐越看著二人你来我往，奇招迭出，还十分激动，亲自观战两位天才少年的对战，让他有一种见证歷史的感觉。 只是顾影输了一局，第二局又將输掉，齐越又忐忑起来，生怕顾影之后真的不再来弈轩棋室，因为他自己也能清楚意识到，自己这地方，自己这水平，在南江城还算不错，但是却真的容不下这两尊大佛。他们二人，日后一定是会远走高飞的，如今能结个善缘是再好不过。 自然，他非常不希望看到顾影因为一时胜负而负气离开。 他暗戳戳地碰了好几次方钧，眼神闪动，疯狂示意，然而方钧似乎也是个一根筋的性子，不仅置之不理，反而手段越来越狠辣，大有辣手摧花的意思。看得齐越在一旁心惊肉跳，全然没有了欣赏棋局的心意。 隨著这一局结束，齐越目光来回在二人之间扫动，一时间连目数都忘了点。 气氛，有些凝滯。 就在齐越搜肠刮肚，想著该怎么缓和气氛的时候，顾影再次掏出了她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几秒钟后，她將手机屏幕转向方钧，举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行让齐越和方钧都微微一愣的字： 你可不可以每天都来？ 齐越心中巨石落下，又將期盼的目光投向方钧，哪怕是能多留下一些棋谱，也是很好的。况且二人有很多天马行空的开创性想法，都非常有研究价值，这也是他要好好对待二人的重要原因。 “好的，不过，每天只下一局。” 方钧很爽快的答应了，对他来说，很难遇上同实力的对手，虽然顾影也差得很远，但是她的思维与自己更接近，说不定能够有一些参考意义。 更重要的是，自己也需要一个清净之地能够熟悉这个世界的围棋状况，包括围棋发展歷史，以及现阶段各国知名的围棋选手。提前做好功课，了解他们的成绩和风格，日后遇见，也能有所应对。 见方钧应下，顾影轻轻收回了手机，又重新低头研究起棋局。少女的嘴角微微勾起，青葱般的手指也轻快地上下翻动，雪白的小脚也转动摇晃起来，显然是心情极好。 时间不早，方钧先行告辞。 齐越送他至门外，说道： “小钧啊，你坐隱棋坛的帐號是什么水平？你若是不想从头打，我这里可以给你一个超级號，虽然没有职业认证，但是等级分已经超过了2500。” “2500！”方钧闻言，眼睛一亮。 他立刻想到了坐隱棋坛那个百连棋神挑战！挑战的准入门槛之一，正是帐號等级分不低於2500！如果有了这个帐號，他岂不是可以直接跳过漫长的积分积累阶段，立刻开始挑战？ “那就谢谢齐老师了，我確实很需要这个帐號！” ----------------- 第二天早上悠悠醒来，方钧便迫不及待打开电脑，输入了齐越给的帐號信息，进入坐隱棋坛。 这些超级帐號的暱称都是数字id，方钧也不打算再改。 点击选择百连棋神挑战，进入详情页。 头顶明晃晃掛著三个金色的名字：戚烈（中国），一力观（日本），安无隅（韩国） 这三人恰好又是中日韩三国棋圣，特別是安无隅，作为手握十八个世界冠军的当代龙座，三十二岁的他几乎遮住了整个世界围棋的天空。 在三位棋神的熠熠光照之下，清晰地展示著正在追逐百连棋神的棋手： 【挑战中：10906人】 隨后是实时变化的前百榜单： 【李永硕（韩国）：九十三胜】 【江玄机（中国）：九十二胜】 【苏鈺（中国）：八十七胜】 【……】 榜单前列的名字，对关注围棋的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韩国的李永硕，中国的江玄机，都是当今棋坛最炙手可热的超级新星。他们的连胜场次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九十多场，距离百连仅一步之遥。 然而，方钧顺著榜单往下看，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除了李永硕和江玄机这两位领跑者的战绩还在近期更新，榜单前十名中，其他很多棋手的最后比赛记录，都停留在半年甚至更久以前。 显然是因为连胜的数量太高，所遇到的对手就是现实中那些人。 互相之间都是顶级高手，谁也不敢轻言必胜，百连挑战的进展也就放缓了。 从侧边栏点入挑战规则，上面清晰写道： 1.百连棋神挑战要求坐隱棋坛等级分不低於2500； 2.百连棋神挑战必须在七年內完成； 3.挑战必须实名，每个帐號只有一次挑战机会； 4.五十连胜前，规则为：三十分钟保留用时，三次三十秒读秒；五十连胜后，规则由双方议定。 5.八十连胜后，可以指定连胜不低於自己的选手强行比赛。 …… 一方面限制了挑战次数，另一面又限制了挑战时间，怪不得从观止建立十年以来，也只有三人达成了挑战。 要知道，挑战进行到最后，所面对的对手大概率也是开启了挑战的选手，这样就必然有一个人止步於此，残酷性可见一斑。 反覆研读了每一项规则，方钧的心情也紧张起来，等级分超过2500的选手至少也是业余顶尖高手，隨著挑战进行到后面，所面对的肯定是职业选手。 即使是他，也不敢说在一百场高水平比赛中都不失误，而这场挑战的容错率，是零，他必须要严肃对待每一局！ “很有挑战性……”方钧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比平时加快了几分，一种久违的紧张与兴奋，在胸中悄然升腾。 “正合我意！” 方钧再次確定了所有的规则，隨后將滑鼠移到页面中央，点击挑战报名。快速填好了所有的资料，不再犹豫，直接选择： 【参与挑战！！！】 第45章 弈轩道场遇故人 进入对局，方钧发现，自己的暱称后面多了一个黑色的剑形標誌，上面还有正在燃烧的火焰，看起来十分醒目。 滑鼠移动过去，果然是百连棋神的挑战標誌。 对方也发来对话，“新人百连？加油！我不会放水的。” 方钧淡淡一笑，將棋子落在了星位上。 “请多指教。” …… 两个小时后，方钧黑棋中盘胜，对面只留下了一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牛逼！” 方钧笑了笑，仰头靠在椅背上，心头的紧张舒缓了不少。 他对任何事情都要求能做到自我的极致，特別是这种规则严苛的挑战，他一定要保证自己绝佳的状態，哪怕如今的对手等级分很低，实力也確实不够，但他仍然全程保持专注，没有一点懈怠。 如此一来，他的对手便非常悽惨，全局被搜颳得近乎只能两眼活棋，最后忍受不住，仓皇逃离。 不过，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一百场，一局也不能输，甚至可以说，一步都不能错！ 因此，他决定，只在周末进行百连挑战赛，刚开始可以多下几局，到后面对手实力变强，自己一定要放慢挑战节奏，保障自己充分的休息和最佳的精神状態，一定不能有任何失误！ 午饭时，方钧跟梁晓棠和方宏远说明弈轩道场的情况，著重表明了自己以后每天会去那里下棋，晚饭自然也就在道场解决。 二人听得云里雾里，先前齐越说方钧不適合在道场，而如今又让他天天去下棋，看起来似乎十分矛盾。 下棋？和谁下棋？ 不过在他们看来，既然是天天去，那就是受了齐老师的照顾和恩惠。於是他们坚决要今天和方钧一起去道谢齐老师。 吃过饭后，方宏远从后屋搜出两斤腊肉，说是要给齐老师提过去。 方钧本来还想阻止，被梁晓棠敲了脑袋之后，也只好捂著头答应。 “好傢伙，还有束脩之礼！”不过他转念一想也是，先前齐老师为他们出手的事情，他还没有正式道谢呢。 三人又一次来到弈轩道场，穿过竹林石板路，正巧在屋檐下见到了正在晒太阳的齐越。 夫妻二人自是上前几步，观察到齐越並没有睡觉后，热情跟他打了招呼。三人便很快聊了起来。 方钧说了几句话之后，注意力却被从正堂走出来的一个少女吸引。 只见她穿著翠绿色长款百褶裙，走动间裙摆晃动，彰显著少女的灵动。洁白的轻纱上衣更显得秀颈白修长，自有一番清雅。 而当方钧看她的同时，她也正巧向这边看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透著好奇，隨后又转为惊讶。 方钧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了洛洵。 “誒，方钧，你……”却是洛洵先开口，她稍微迟疑了下，“你也是来弈轩学棋的吗？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看起来似乎洛洵经常来这里，不过这几次他来居然都没有遇见，也算是一种巧合吧…… 方钧还不知道怎么解释。洛洵的目光已经略过了他，看见了后方正在热烈交谈的三人，以及方宏远手中提著的腊肉，她似乎是说服了自己： “你是来这里拜师的吗？”她的目光又转向方钧，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说道：“那你可来对了，弈轩道场是南江城最有名望的冲段道场，齐老师是弈轩道场最负盛名的老师，他可是职业五段呢！” 方钧总算是接上话：“那是自然。我確实是来这里下棋的。” 洛洵点点头，说道：“要来里面看看吗？我在这里待了很多年，正好给你介绍介绍。” 说罢，她微微侧身，等待著方钧的回答。 “好啊，那一起走走？” 方钧也正好想去里面找顾影，便也凑上前两步。 二人並肩而行，走得不快不慢。 洛洵的確对这里非常熟悉，每一张掛画、每一个房间，乃至每一个樑柱，她都能道出其间背后的趣闻或是歷史。 少女孜孜不倦地讲著弈轩道场的过去与將来，方钧也適宜地配合她回应，或者微笑，渐渐地，他感觉洛洵身上有一种对生活的赤诚热情，这种热情洋溢开来，已经让他都能沐浴其中，这种感觉如同春日阳光，十分温暖和煦。 “哦对了，跟你讲最近最有意思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呢！”洛洵似乎是想將她知道的所有快乐都分享给值得分享的人，“昨天这里，有两个很厉害的人下了三盘棋，每一盘都非常精彩！” 她此时已经带著方钧来到了昨日对弈的棋室，指著棋室说道：“就是这里！” “真可惜啊，我昨天没有来，现在只剩棋谱了！” 方钧已经明白了什么事情，心里却又存了逗弄的心思，看著洛洵明亮的双眼，直直问道：“不过是三局棋，有什么特別的，这古往今来的名局多得这里都放不下！” “哼！”洛洵也毫不退缩，同样看著方钧，语速快了不少，“那可不一样，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齐老师可是说了，他们跟我们差不多大哩！” 见方钧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洛洵知道得说更具体的才能嚇到他，便拉著方钧到棋盘前，打开棋盒，直接脱谱摆起来。 “这就是其中的一局啦！” 洛洵摆得飞快。方钧也难免惊讶，她今日才拿到棋谱，就已经把棋谱都背下来了？ 这份记忆力和对棋谱的熟悉程度，可不简单。看来，洛洵在围棋上，也很有天赋和热情。 “诺！你看这里，迷你中国流，黑棋还故意往上偏了一步，这样上方的阵势分而不散，很有弹性，对於白棋的打入可以说是提出了巨大的挑战。” 她收回手，抬起头，略带得意地看向方钧，眨了眨眼： “你猜猜，这白棋下一步走在了哪里？” 不等方钧回答，她又迫不及待地补充了提示，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我给你点提示哦！这一手棋，简直是神来之笔！它直接让黑棋费尽心机的设计，变成了自討苦吃！你好好想想吧！” 洛洵转身悠悠坐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露出狡黠笑容，等待著方钧的回答。 方钧看著她胸有成竹的自得模样，强憋著没有笑出声，慢慢挪到桌前，持起一颗白子假装思考起来。 直到后面他实在是装不下去，终於是憋著那口气颤巍巍把棋子落在棋盘上。 抬起头，用一副不太確定的表情，迟疑道： “莫非是，碰？” 腾地一声，洛洵站起身来，美眸鼓得溜圆，惊呼道： “你怎么知道！” 清脆的声音在这时多了几分激动与震惊。 “你不会是蒙的吧！你怎么想到的！” “额……嗯……”方钧挠著头，眼神飘忽，继续装傻：“就是凭感觉？” 洛洵此时凑上前来，歪著头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真的吗？这可不是隨便能感觉出来的！这是很厉害的手段！是具有开创性的招法！” 看著方钧半天不作声，她又转回棋桌，秀眉微顰，自顾自摆起来，“你看，这里不管黑棋怎么应对，退、长、內扳、外扳……效果都不理想，总觉得棋形有些冗余，效率不高……唉，归根结底，问题居然出在黑棋这步拆边上，真是让人鬱闷……” 方钧见她这么快就恢復了认真钻研的状態，也收起了逗弄的心思，俯身凑到棋盘另一侧，跟著她的思路，用一种探討的语气，引导著说道： “这里的思路，其实是用碰来试探，逼黑棋厚上加厚。从行棋效率的角度考量，黑棋当初那步拆，或许沿用最常规的位置，反而更好。贪图一点额外的弹性，却给了白棋可乘之机。” 洛洵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是仔细琢磨了这番话，扭头看向方钧，眼睛里的光亮一闪一闪，如同星辰，看起来十分明媚动人。 她不吝讚美道：“方钧，你真的太厉害了！这种手段居然能临时想得出来，还能解释得这么透彻！” 然而，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了刚才方钧那副憋笑的模样，又联想到他今天来下棋这件事…… 前后一联繫，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油然而生！ 洛洵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惊疑，指著方钧，脱口而出道： “这局棋总不会就是你下的吧！” 第46章 英雄出少年 方钧看著洛洵气鼓鼓的样子，大方笑了笑，没有说话，几乎是等於默认了。 洛洵的目光在棋盘与方钧之间辗转，微微张开的檀口看起来十分可爱。 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嘖嘖道：“好呀方钧，可真是深藏不露，怪不得当时你敢说要拿青苗杯冠军呢。” 想起了当时方钧和柳松二人的可恶模样，洛洵轻哼一声，却是没有计较，眼睛眨巴眨巴说道： “那你这么厉害，再给我讲讲唄？我可是看出来了，你的对手实力也不俗，但是居然毫无还手之力，也太夸张了吧！” 看著少女真诚的目光，方钧心中也很是触动，“好啊，那就当是自战解说了！”他来到棋盘前坐下，“三局棋都讲的话，太费时间，我来这里还有事情，你挑一局。” “嘿嘿，那就第一局吧！”洛洵银铃般轻笑几声，两步跳回了座位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方钧。 “嗯，也好。”方钧摸出棋子，开始在心中考虑起来。 这一手碰的妙味，简单而言是借力打力，寻求更好的行棋步调。若要展开说说，这手棋背后蕴含的棋理，可就十分复杂，可以说是顛覆性的！ 方钧拿上棋子的一瞬间，气质陡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的双眼微凛，目光仿佛能够穿破棋盘。 看著眼前的同学这前后的巨大变化，洛洵对他又多了几分钦佩，收了笑容，挺直了背，双手放回膝盖上，神情也变得严肃而认真，准备好聆听这场大师课。 “碰之后，黑棋有四种应对，內外板，上下长，我们一个一个来演示。” …… 送走了热情道谢的方钧父母，齐越又舒舒服服地躺回了自己的摇椅上，眯著眼睛，愜意地享受著秋日午后温暖和煦的阳光，手里那杯清茶还冒著裊裊热气。 没多时，一个身影正好挡住了他的阳光，齐越睁眼一看，惊喜道：“誒！玄机，你怎么来了？” 来人身穿白色长衫，脚著白布鞋，身形清瘦，肤色白皙，面容儒雅，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与柔和，正是当代天元，三十二岁的江玄机！ “老齐，別来无恙啊！哈哈哈！” 轻轻拍了拍刚刚站起来的齐越，江玄机朗声一笑： “这不是在南衢市打烂柯杯嘛，刚刚定了十六强，休息两天，正好过来看看朋友。不请自至，可別见怪啊！” 齐越这下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哎呀，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这几天太忙了！正好今天有空，晚上一起吃饭！” “一定，一定。正好我还约了那几个，咱一起聚聚。”江玄机见到老友，显然心情极好！ 两人寒暄几句，齐越关心道：“今年情况怎么样，我看十六强进了九个，这又比去年少两个呀！” 提到这件事，江玄机收回了笑容，却也没有太落寞，只是多了几分感慨：“是啊，这两年確实是有点青黄不接。主要还是靠我们这一代老人在撑著场面。不过……”他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是我，今年也三十二咯！” 围棋作为高强度脑力竞技，对选手的精神素质要求极高，通常巔峰期也就在16岁到30岁之间。隨著年龄的增大，虽然经验更加丰富，但是算力跟不上，也往往容易在乱战或是后盘出现问题。 因此还专门有所谓“熬老头”的战术，硬拼体力。 齐越听了江玄机这略带无奈又豁达的话，心里却没有对方那么轻鬆。 他想到中国年轻一代，特別是20岁左右的棋手，似乎真的没有几个能稳居世界顶尖行列，心中难免涌起一股担忧。但此刻他不想影响老友的心情，便没有接这个话茬。 “嗯，一力观和韩国的李永硕可以说是这一代青年棋手中的领军人物，上有安无隅，下有崔元真啊！”江玄机態度已然凝重了不少，“我下一场，就抽到了李永硕，又是一场恶战！” 齐越连忙宽慰道：“好好准备就行！以你的实力和大赛经验，未必就怕了他。再说了，你也不差这一个冠军，打出自己的风采，发挥出水平就好！” 他不想让气氛太沉重，话锋一转，笑道：“再说了，咱们小秋，那不是九岁就成功定段了？肯定是完美继承了你的围棋天赋！这才是咱们棋坛真正的未来新星啊！” 提起自己的儿子江秋，江玄机脸上顿时绽放出开怀的笑容，眉宇间的凝重一扫而空： “哈哈哈！那倒也是！小秋这次能定段成功，確实下了不少苦功夫，天赋也还不错。不过啊！”他话锋一转，“你当著他的面，可要少夸两句。这孩子从小就被夸惯了，心气高得很，容易飘！” “我懂！我懂！”齐越眼角一挑，拉著江玄机，一起向弈轩道场內部走去，“要不说英雄出少年呢，我这儿可也淘了个宝贝，你来把把关？” “哦？那我真得看看了，你来这么多年了，是该爆点好东西了！”江玄机打趣道。 “嘿嘿！”齐越坏坏一笑，带著江玄机来到了先前方钧与顾影对局的棋室，“保管让你满意。” 而此时，棋室內，方钧正在全神贯注地讲解，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其他人，甚至於在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一副棋盘。 少年的目光无比专注，思路如飞，连著落子的节奏都非常快，口中的讲解也是唾沫横飞，激情四溢。 “……所以说，两边长的下法都不是很好，为什么不好呢？刚刚已经反覆强调，因为黑棋提前的这手拆边，把角部的选择权交给了白棋。所以这手碰不仅能在这里使用，还可以在任何角部未定型，而先拆边的局部使用，比如中国流，小林流……” 方钧一边噠噠落子，一边飞快讲解。 而刚刚来到门边的江玄机、齐越二人，正好听到了这番话。 方钧关於这手选择权的理解，令江玄机顿时眼放精光，立马伸手制止了本想要出声的齐越，二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便就这么在外面侧耳听著，小心地向里面看，生怕打扰了方钧。 第47章 江玄机 方钧自然是不知道此时他的讲演，会在棋坛產生怎样的轰动。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那么直接扳，选择作战。这样的思路能否挽回局面呢？” 方钧摸出棋子，噠噠落下。 “首先是內扳。白棋的反抗只此一手，从外面强硬扳住！如果黑棋从上方打出，那么两个断点都需要补棋，白棋就能够藉此安稳定型……” 方钧摆的飞快，角部迅速定型之后，他接著说道： “从局部看是两分，但是再看拆边的子力，又变成了效率低下的一手，黑棋的谋划没有成功。” “那么，如果黑棋强行断掉呢？” 方钧抹掉二十几颗棋子，棋子碰撞的叮铃声显得很有节奏感。 “这个断，实际是不成立的。白棋有简明的手段，只需要吃住一边，就能活棋，同样是刚刚的问题，效率低下……” …… “那么外扳的结果如何呢？” …… 棋盘前，少年完全投入，旁若无人。 他的讲解逻辑严密，变化演示清晰透彻，每一种分支都紧扣选择权和行棋效率的核心，最终都能完美印证他最初提出的理论。 而站在门外的江玄机，隨著方钧的讲解一步步深入，心情也从最初的惊讶，怀疑，迅速转变为巨大的震撼！ 他下意识地跟著方钧的思路，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著每一种变化。 让他感到骇然的是，方钧演示的每一种可能，无论黑棋如何应对，最终都能引回那个结论： 黑棋拆边效率低下，布局吃亏！ 这不仅仅是一两个局部手段的巧妙，而是一套完整的逻辑，是一套具有自洽的、具有顛覆性的布局理论体系！ 这手看似无理的碰，在方钧的抽丝剥茧下，其精妙之处、其战略价值、其对传统布局理念的衝击，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玄机，这位手握八个世界冠军的当代天元，堪称中国围棋界顶樑柱。 此刻站在一间地方道场的棋室门外，听著里面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讲演，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听课受教，醍醐灌顶的感觉！ 到了后面，他甚至连惊讶这种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完全的信服与投入。 方钧的讲解，已经用无懈可击的逻辑和变化，彻底说服了他！ 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套全新的理论，並且在心中，因为这全新的视野和可能性，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与探索的火焰！ 因为方钧让他看到，围棋这座高山，其实还有新的路径可以开闢！ 只要沿著这个思路深入研究下去，围棋的棋理，完全可能因此而向前推进一大步！ 终於，方钧的讲解告一段落。他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目光一扫，正好与门外那两双眼睛对了个正著。 齐越，以及旁边那位穿著白色长衫，气质儒雅不凡的陌生中年男人。 方钧微微一愣。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那位陌生男子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但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他走到棋盘前，先是快速地扫过略显凌乱的棋盘，因为方钧摆得飞快，很多棋子都没有放正，看起来充满野性与激情。 很快，他將目光转向方钧。 他的眼神深邃，带著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热与讚赏。 紧接著，一个温和醇厚的磁性嗓音响起： “这位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方钧。”方钧回过神来，清晰说道：“我叫方钧，敢问您是？” “江玄机。” 扑通一声，刚刚站起身的洛洵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位置上，她定睛一看，確实是电视上那个人，口中不禁喃喃道：“您就是江玄机！” 少女的眼睛瞪得老大，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惊诧与崇拜。她凑上前两步，仔细地盯著江玄机的脸看，一点也没有胆怯或拘谨，反而充满了好奇。 “嗯……”被一个年轻靚丽的少女这么近距离盯著看，即使是江玄机也感到几分不自在，他退了半步，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是？” “洛洵！我叫洛洵！”洛洵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字，隨即也意识到了什么，退了两步，尷尬地笑了笑，摊开手拱了拱，“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说完，她赶紧缩回座位，眼睛在江玄机和方钧之间来回瞟。 江玄机点头微笑，目光转向方钧，问道： “你先前没有参加定段赛吗？” 他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对於新生代的职业棋手，都有所印象，而方钧这等奇才，他却还是第一次听闻，只能说明，对方没有定段！ “额……嗯……”方钧瞥了眼齐越，有些心虚。 齐越顺势接过话茬，解释道：“这孩子先前都是自学，连级位证书都没考过，正准备参加青苗杯直升五段。” “这倒也是个快捷的法子。”江玄机语气訕訕，虽然有些诧异，但方钧表现出的实力毋庸置疑。 天才，总有些异於常人之处。 他转向齐越，调侃道： “要是你提早跟我说这事儿，运作一下，直接去定段也不是问题。只是现在，秋季定段已经结束，只能等明年春季了，这段时间打打青苗杯也不是坏事。” 江玄机这风轻云淡的话语间，已然彰显了他作为当代天元，在国內棋坛绝对的统治力与话语权。 齐越也是笑了笑，不以为意，“我也是才知道这么个孩子，就跟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江玄机挥了挥手，表示理解： “也不打紧，这一届的青苗杯我也有关注，可不简单！” 他对著方钧说道： “除开定段赛不慎落败的几个，还有一些很有天赋的选手，甚至一些很有实力的老將也参赛了。这得是十年来最激烈的一次青苗杯。” 他顿了顿，看著方钧的眼睛，语气带著一丝考较：“方钧，你若是想夺冠……那难度，恐怕比定段赛都高出不少，而且青苗杯偶然性更大。若只是进复赛拿个五段证书，那倒是轻轻鬆鬆。” 方钧迎上江玄机的目光，眼神里只剩下沉静如水的坚定： “前辈说的是。比赛的困难，我有所预料。” “不过。”他微微一顿，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似乎是一谈到荣誉，一谈到冠军，他就完全切换了状態： “我一定能夺冠。” “我不仅要贏，而且……” 他的眼中，仿佛有星火燃起，那是属於少年最纯粹的锋芒与斗志： “而且要贏得漂亮，打出风采！” “好！” 江玄机闻言，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彩，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重重地拍了拍身旁齐越的肩膀，大笑道： “哈哈哈！老齐，你听见没？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围棋天赋很重要，但对胜利的渴望，这股子捨我其谁的少年锐气，更重要！就是要这样！有锋芒，有霸气！” 他看向方钧的目光，更加灼热，充满了期许： “你要是没有这份必胜的信念和夺冠的野心，我江玄机今天，可能真的转身就走了。但现在……我很有兴趣，看看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到哪一步！” 第48章 三人的围棋 齐越本想邀请二人对弈一局，无奈江玄机时间实在是错不开，只好改日再约，互相交换了联繫方式后，他便离开了。 “哇哦！”洛洵仍是意犹未尽，嘖嘖道：“江天元本人，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帅得多哦！气质真好！” “嗯，確实挺帅，也挺有气度。”方钧附和了一句，不打算继续搭理她的花痴，重新回到了座位上，一边收拾著散乱的棋子，一边说道：“还是老老实实下棋吧，说不定哪天能跟他对上呢。” 洛洵听了这话，倒是振奋不已，点头道：“嗯！这话说得有道理。要是能跟江天元在赛场上对上一局，那可真是享福了嘞！” 她两步跳到方钧面前，直直地看著他，神情变得专注，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你以前在学校里，怎么从来不见你下棋，原来你偷偷跑到弈轩来修炼了！” 她眼睛一转，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先前我在弈轩，几乎都没对手了，正觉得无聊呢！这下好了，我们两个正好切磋切磋！共同进步嘛！” 方钧看著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却有些犯难。 他每天课后的时间，基本上都要留给顾影。如果再答应洛洵，恐怕真是分身乏术…… 就在他组织语言的当口，无声无息地，棋盘的另一侧，缓缓探出了一个脑袋。 一张清丽绝伦的小脸冒出来，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先是在棋盘上扫了一眼，然后带著几分探究与不悦，看向了正在热烈交谈的方钧和洛洵。 紧接著，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举著一块熟悉的屏幕，凑到了方钧眼前： “你们要干嘛？” “呃！”方钧被嚇了一跳，腾地一下站起来。 洛洵也发现了一旁突然出现的少女，瞬间被她惊人的美貌与独特的气质所吸引，双手捂住嘴巴，惊嘆道： “哇！好漂亮的女孩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也是来下棋的吗？” 方钧连忙解释道，“她就是那天……” 话没说完，洛洵却注意到了屏幕上的字，原本白皙粉嫩的小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连忙挥手道： “没有没有。”这一瞬间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就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说道：“哦！你就是昨天和方钧下棋的那个人，你们三局棋我都看过……” 她越说越兴奋，也不管顾影的反应，突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顾影。 “果然是香喷喷的女孩子，又漂亮又厉害！”洛洵把脸埋在顾影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戏謔的语气说道：“我说方钧怎么不答应跟我下棋呢，原来是名花有主了呀！” 她这话说得轻鬆，只是，在將脸埋在顾影肩头的瞬间，原本明媚的笑脸，却是掠过了一丝淡淡的落寞。 顾影哪里经歷过这种阵仗！ 她从小性格清冷孤僻，不喜与人接触。在观止那种地方更是时刻保持距离和警惕。此刻一个初次见面的同龄少女热情地抱住了自己，还说著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玩笑话，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嚶嚀一声，却也挣脱不开。看向方钧的眼睛鼓得溜圆，而手机又没有拿稳，砰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够也够不到，最后只能把求助的希望寄托在方钧身上。 方钧看著这美妙的一幕。二人都是正值青春的美丽少女，一个热情活泼，一个清冷懵懂，身姿都已经有了几分弧度，就这么亲密无间的贴在一起，蹭来蹭去…… 这场面，实在是大饱眼福！ 只是眼见顾影的眼睛都噙起了泪水，他也只能收了这份心思。 “誒誒！洛洵，別闹了！”方钧急忙喊住洛洵，轻轻抓住她的肩膀拉了拉，说道：“的確是她，但这其中的事情很复杂，现在我平日要跟她下棋……” 他看著洛洵，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要不，周末，我抽时间陪你下，怎么样？” 洛洵被方钧拉开，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轻哼了一声。隨后眼珠一转，突然又伸出手，带著坏笑，快速捏了捏顾影的脸颊，才意犹未尽地彻底放开手。 然后她转过身，跳著面向方钧，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 “一言为定哦！周末，说好了！” “一言为定！”方钧无奈道。 夹在中间的顾影喘过气来，全身还残留著被贴贴的触感。她倒也没有计较，只是觉得刚才的经歷有几分……新奇？ 甚至……还有点舒服……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捡起手机敲出四个字，高高举起： “一言为定！” 於是乎，以围棋为纽带的生活与约定，在三人之间，就这么奇妙地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每天下午放学后，方钧便会准时来到弈轩道场。 顾影通常早已等在那里，安静地坐在棋室一角，或是自己打谱，或是望著窗外发呆。 一局对弈要进行两个小时左右。棋局结束后还要復盘。顾影总是追著各种细节问个不停，导致復盘时间非常漫长。 於是，两人常常是一边吃著晚餐，一边在棋盘上復盘。 由於顾影从不开口说话，棋室里只有方钧一个人的声音。但到了后来，方钧的声音也渐渐少了。並非无话可说，而是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默契。 如果顾影对某手棋有不同的见解，她不会急著打字，而是会伸直右手，优雅地比出她的食指和中指，就仿佛在比一个可爱的v。这个动作，配上她略带期待的眼神，十分灵动可爱。 方钧看到这个手势，便会立刻会意，停下手中动作。顾影便会接过棋子，在棋盘上飞快地摆出她的构思。 等到她展示完毕，她便会抬起头，睁大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闪亮亮地看著方钧。 方钧先是点头或者摇头，表明自己的態度。然后同样在棋盘上摆出自己认为的应对。 到后来，两人之间明面上的语言交流越来越少，棋盘上的对话却越来越深入，越来越默契。 许多想法，几颗棋子，便能心领神会。 围棋手谈的真正意义，在他们之间，以另一种纯粹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 到了周末，则是另一种节奏。 方钧会在早上进行简单的晨练，活动身体，清醒头脑。 然后，他会进行一局百连棋神挑战。要求自己必须以最佳的状態投入，力求完胜。 上午的挑战结束后，中午稍作休息，他便又会来到弈轩。 洛洵周末通常一整天都会泡在道场。 在摸清了方钧的规律后，她很自然地將整个下午时间都预留出来。 与顾影的安静復盘不同，和洛洵的復盘总是非常热闹。两人常常为一个局部的得失，一手棋的好坏而爭论不休。 当然，每次爭论的最终结果，都是方钧以绝对优势完胜，而代价便是被洛洵的粉拳狠狠捶上两下。 好在只需喊上两句求饶，便能重新逗得洛洵开心。 对方钧而言，顾影也好，洛洵也好，实力都比自己差得很远，与他们下棋对自己的提升並不大。 但是，他却发自內心地享受这样的平静生活。 从未经歷过的校园生活让他的心绪安定而快乐，而与两位同龄少女的手谈独处，更让他真正体会到了纯粹的青春活力。 一日日的打谱与百连挑战，保障了他的竞技状態。 就在这样的鬆弛与紧张之间，一个月过去，终於迎来了青苗杯的初赛。 第49章 这人强得可怕 十月，秋高气爽，天空湛蓝。有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清凉的微风吹过，叶子打著圈儿转落。 一年一度的青苗杯全国业余围棋公开赛，正式拉开了帷幕。 预选赛在每个省份单独开展，根据参赛选手的数量分配晋级复赛的名额，最终全国复赛的人数只有六十四人。 今年，朱明省的青苗杯预选赛，承办城市正是南江。 据赛会统计，本省报名参赛的棋手超过了六百人，而通往全国复赛的门票，仅有两张。 预选赛进行七天，前四天每天两场比赛，分別在上午九点与下午两点半，各自进行七十五分钟包干制比赛。 採用瑞士轮抽籤规则，一共七轮，决出前八名进入淘汰赛。 第四天下午休息，第五天开始单败淘汰赛，决出最后的晋级选手，得以进入复赛。 清晨，空气微凉。 方钧、柳松与洛洵，三人一齐来到本次比赛的举办地，青寧区少年宫。 赛场由一个巨大的体育场改造而成，上面横平竖直摆满了木质棋盘，从高处看起来，倒有几分像围棋的纵横经纬线，显得严密而庄重。 几个记者和摄像师正聚在一起閒聊，青苗杯作为全国最大的业余赛事，也是饱受关注。 “今年咱们省，你们看好的种子选手有哪些？”一个身材瘦高的记者，扶了扶镜架，率先拋出话题。 “方圆棋院的柳天昊，应该能预定一个名额吧？”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记者接话，“这孩子今年才十三岁，第一次参加职业定段赛，就差点一局定乾坤，实力是公认的强。” “嗯，柳天昊確实希望很大。”另一个人点头附和，“不过，弈轩道场的洛洵也不错。那女孩子我见过几次，棋风稳健又不失灵气，很有潜力，今年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种子选手就那几位，大家都盯著呢。”瘦高记者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拋出一个更具话题性的消息：“誒，不过我听说……今年赛场上，混进来一个无级位选手！” “嗯？竟然有这事儿！”其他人听了，都很是惊讶。 要知道，围棋除了大赛直升这条路，在五段之前，都只能一段一段往上打，每一次都是七场同段位比赛，要贏五场，才能升段。 这就意味著，高段位选手，哪怕只高一段，对低段位，也是碾压性质的。毕竟，人家就是从低段位一路贏上来。 在这个默认业余五段参赛的青苗杯赛场上，偶尔有低段位选手，也是三段四段，往往都落得个全败的下场，而如今，居然有无证书选手参赛？ “谁家大人这么狠心，把自家小孩儿丟进来接受捶打了？沟槽的挫折教育！”有人忍不住吐槽道。 “是真的！貌似也是弈轩的，跟那个洛洵是同一个班。”刚刚爆出消息的人，又追加了详细信息。 只是这次，听起来却更加古怪了。 “弈轩的，跟洛洵一个班，那也得十五六岁了吧，这么大年纪，怎么会没打过比赛呢！齐越这不是乱来吗！” …… 选手的消息做不得假，一查便知。眾人因此更加议论纷纷，已经有几人甚至决定，多关注这个可怜的孩子，反向宣传一波青苗杯赛事的高水平。 此时的方钧，已经坐在了早已抽好的棋桌前。 他的对手，是一位业余五段的中年人，饱经世事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沧桑。兴许围棋作为大叔的业余爱好，一路坚持下来也很是不容易。 “小同学，你没有段位？连级位都没有？”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不是没搞清楚青苗杯是什么比赛？这里的对手，可都不是学校兴趣班里的水平。一会儿要是觉得吃力，坚持不住……提前认输也没关係，不丟人。就当是来见见世面了。” 大叔的话说得恳切，显然也是觉得方钧是被什么人哄骗进来的。 方钧轻轻一笑，沉声说道：“谢谢你，大叔。不过我学棋有一阵子了，还是蛮厉害的，你还是认认真真下吧。” “哎……”大叔却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说道：“年轻人，果然就是没有被捶打过。” 不久，隨著比赛开始，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计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方钧猜先成功，执黑先行。 以中国流布局开局。 …… 由於前半段比赛是七十五分钟包干制，没有读秒，大家的行棋节奏都十分紧凑，咔嗒咔嗒的按钮声此起彼伏，更是烘託了紧张的气氛。 然而在方钧的对面，大叔已经思考了十五分钟。 眼前的局部，对於白棋非常不利，大有四面楚歌的绝望感，黑棋的子力四面八方，形成了一个大网，虽然看起来处处漏风，但细细一算，却又刚刚能罩住。 “好厉害的小伙子！”大叔此刻已经完全收了轻视的心思，实际上，早在先前的布局阶段，他就发现这个年轻人，行棋非常老练。 隨著战斗的进行，他已经感到力不从心，看向方钧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钦佩：“哪里来的高手，这么个年头，还有人玩儿隱士那一套？” 只是，眼下局势糜烂，面对黑棋咄咄逼人的攻势，他已然心生退意…… “老刘，快过来看！”不远处，那位瘦高记者压低声音，激动地拉扯著旁边同事的衣袖，指著方钧的方向，凑著耳朵说道：“那个没级位的方钧！了不得！好像要贏了！” “什么情况，走！一起去看看！” 二人立刻猫著腰，小心翼翼靠过去，他们不敢走得太快，生怕打扰了棋手。 当他们能够清晰看到棋盘时，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都僵了一下。 因为只是这么撇过去一眼，直观感受就是黑的多，而白的少！ 定睛一看，白棋行棋滯涩，棋形不佳，而黑棋步调轻灵，全局落子，不仅实地领先，而且还掌握著进攻权！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可置信，但是事实就在眼前，他们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噱头： 一个没有级位的少年，一个从来没有参加过比赛的高中生，却在青苗杯里轻描淡写地战胜了一位五段高手，这样的故事，不正是街巷里最喜闻乐见的吗？ 而且，贏得这么漂亮！贏得这么顺利！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会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这时，他们心中都下了决心，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全程关注这个少年，最好第一局结束，就把新闻稿发出去，抢到热点！ 方钧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就在两位记者暗下决心的几分钟后，棋盘对面的大叔，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著，从棋罐旁拿起两颗棋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的一角。 投子认负。 “我输了。”大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坦然。 他抬起头，看著方钧，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小伙子，是我看走了眼！下到中间我就发现了，真正不自量力的，其实是我这个老傢伙才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棋盘，感慨道：“还是要谢谢你……后面一直留著手，没让我输得太难看。给我这老脸，留了点面子。” 说到最后，他再次深深嘆息一声，声音里带著重重的无奈：“哎……老咯……” 方钧看著眼前这位坦诚的对手，心中也升起一丝敬意。他连忙站起身，诚恳道：“大叔您过奖了。这局棋您下得很好，给了我很多启发。多谢指教！” 大叔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这片喧囂的赛场。 第50章 天才少年方钧 也许，这就是大多数普通围棋爱好者的真实写照与最终归宿。 他们没有耀眼的天赋，无法在职业赛场上挥斥方遒，只是怀揣著对黑白世界最纯粹的热爱，在生活的缝隙中坚持著手谈的乐趣。 生活对任何人都谈不上特別，它既有馈赠，也有磨礪。 这些普通的棋手，不仅要面对现实生活的种种压力，还要在更加冷酷的围棋世界里，坚持自己的热爱，承受胜负带来的快乐与痛苦。 但恰恰是这千千万万个看似平凡的围棋梦，如同细小的砂砾，最终匯聚成了围棋世界的瀚海。 毕竟，即使是那些日后光芒万丈的围棋天才，他们的起点，或许也曾是这万千沙砾中毫不起眼的一粒。 平凡，是孕育天才最深厚的土壤，也是围棋艺术得以代代相传，歷久弥新的生命之源。 只是对於记者们来说，大叔的遭遇太普通，也太不值得一提，他们更加关心的，当然是以奇妙经歷逆袭的方钧。 刚刚的二人连忙追出去拉住方钧，问个不停： “方钧选手，我们是天河台记者……” “请问，你真的是从来没有参加过比赛吗？” “在这之前，你究竟是怎么学棋的？是自学吗？还是有高人指点？” “我们了解到你和洛洵选手是同班同学，还都在弈轩道场学习，你们之间是什么关係？是互相促进的棋友吗？” “齐越老师是你的启蒙老师吗？他对你的评价如何？” …… 在赛场外，方钧本来想简单糊弄过去便是，但是这两名记者连珠炮似的提问还没有结束，后面便密密麻麻涌出一大堆人。 长枪短炮几乎要懟到脸上，闪光灯咔嚓作响，各种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嘈杂一片。 方钧只觉得一阵耳鸣，心中暗叫不妙。他完全没料到，只是正常地贏了一局棋，居然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他这身棋力和来歷，根本经不起深扒，也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 最后，他急中生智，以身体不適为由，叫来维护人员，要求进入休息室，这才躲过一劫。 然而，他一手孕育的风暴並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止息，反而酝酿的更加庞大，十几个记者又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这才是英雄出少年啊，你们谁看了刚刚那局棋？” “我看了！棋谱我已经留下来了，我只能说，那孩子强得可怕！”说罢，这人便將还热乎的棋谱拿出来贴在墙上。 “快！看看！”一群人立刻呼啦一下涌了上去，脑袋挤在一起，对著墙上的棋谱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比刚才更加热烈。 “嘖……你们看这个中国流的节奏和压迫感……太完美了！步步紧逼，又留有余地。” “对对对！就是节奏！你要是蒙上对手的名字，估计还以为是职业棋手在欺负新手呢！可对面那位，是实打实的业余5段啊！水平不低的！” “我看，局势从这个点刺开始，就完全不一样了。白棋这里应对稍一软弱，黑棋立刻抓住，后续一连串的手段……双方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布局构思，这中盘战斗力……天才，绝对是天才！” …… “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隨著一声富有威严的声音响起，所有的记者不约而同的回头一看，同时保持了沉默。 只见一位身材宽大的汉子，迈著四方步走来，声音里带著几分追究：“你们这些记者，在这里闹什么闹！里面选手还在比赛，不知道吗！” 糟糕！ 这时眾记者才发现，刚才一行人虽然在场外，但是討论声音不知不觉已经影响到了场內！ 这样的事故，可大可小，全得看眼前这位怎么处理了！ “裁判长……”一位胆子稍大、反应也快的记者，连忙挤出人群，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声音压低了很多，试图解释，“仇观裁判长，也不怪我们一时失態，这件事实在是骇人听闻，你刚刚不在，可能还不知道，今年那位没有级位的方钧，刚刚第一局，贏了！而且是完胜！” “嗯？”仇观確实没有功夫关注每一局进程，听了这话，倒是来了兴趣，毕竟方钧这样的无级位棋手，实在是太少见。 他走上前两步，才发现了贴在墙上的棋谱，他揭下棋谱，拿在手中观看起来。 作为业余棋手中的顶尖人物，仇观拥有业余7段的崇高段位，实力之强，早已超越了国內许多职业棋手。 但他却选择了一条与眾不同的道路，投身围棋裁判和教育事业，凭藉其公正的品格和丰富的经验，在诸多重大业余赛事中担任裁判长，地位举足轻重，深受棋界尊敬。 此时，眾人看著不怒自威的仇观，等著他的表態，大气都不敢喘。 仇观起初以为这不过是记者们为了博眼球搞出的噱头。但当他真正沉下心来，仔细审视这张棋谱时，脸上的严肃渐渐被惊讶所取代！ 这黑棋的水平……何止是高？ 简直是高得有些离谱！ 布局堂堂正正又暗藏机锋，中盘攻防转换如行云流水，对大局的掌控和局部手段的结合，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哪里像是无级位新手下的棋？这分明是浸淫棋道多年的高手才能走出的棋路！ 他重新確认了对位表，无级位方钧对战五段钱立言，信息无误。 可是，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哪怕是职业选手来，也不会下出这么一边倒的棋局吧，而且，他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比赛用时！ 白棋六十一分钟。 黑棋，只有五分钟！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这场对局，但出於裁判长的职责需求，他还是挥了挥手，只是声音没有刚刚那么强硬： “有大新闻，你们就好好写稿子报导，不要影响了里面选手的比赛！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就是这次不追究。记者们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点头称是，作鸟兽散。 驱散了眾记者，仇观重新拾起棋谱，眼神又更加火热起来，不禁讚嘆道：“英雄出少年……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第51章 真天才和假天才 当天中午，一则新闻就引爆了南江城舆论，甚至一举登上了全国热搜榜！ 【青苗杯朱明赛区惊现少年天才棋手！从未参赛却一鸣惊人，完胜业余5段！】 点击进去，迎面而来的，正是方钧的那张棋谱，旁边还配上了简单的解说图。 新闻正文更是用极具衝击力的文字描述道： 【天河台本台记者报导： 在今日上午举行的本年度青苗杯全国业余围棋公开赛朱明省预选赛首轮比赛中，出现了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 一位报名信息显示为无级位的十六岁高中生选手方钧，执黑对阵一位经验丰富的业余5段棋手。 令人震惊的是，方钧选手展现出了碾压级別的实力，从布局到中盘，行云流水，步步为营，自我用时五分钟，便在中盘迫使对手投子认负，取得了一场乾净利落的完胜！ 其棋风老辣，构思精妙，完全不像是一位新手，反而更像是久经沙场的顶尖高手！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棋手，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的围棋之路又將走向何方？本台將持续关注……】 而在下面的评论区，则更是炸开了锅，每秒都在刷新著不同的评论。 “臥槽！无级位胜5段？还只用了五分钟？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保真吗？这棋谱我看了，黑棋下得是真好，但这也太夸张了吧？不会是炒作吧？对手是不是放水了？” “方钧，南江人，代表南江第三中学出战，今年高一，十六岁，先前没有比赛记录……” “南江三中？和我一个学校？我居然不知道我们学校藏著这么个大神？” “不管是不是炒作，这棋是真的漂亮！期待他后面的表现！” “厉害！赞赞赞！（大拇指）” “已经关注了！坐等少年屠神证道！” …… 当天下午，方钧在座位上等待下一场比赛的对手时，却发现自己周围的记者似乎多了不少。 这些人三三两两，有意无意地从自己旁边经过。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那种眼神和表情，却显得很怪异。 “没想到青苗杯的关注度这么高，有这么多驻场记者。”方钧心里暗想，並未过多在意。他中午並没有看到那则新闻，自然也不会將周围增多的记者与自己上午的胜利联繫起来。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贏了一盘再正常不过的比赛而已。 他单手支著脑袋，有些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对面座位前的铭牌，他早已看清： 柳天昊，业余五段，十三岁。 “小孩儿啊……”方钧看著他的年龄倒是很感慨，在前世，他正好是十三岁定段，可惜不是十二岁，刚好错过了神童的称號。 “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有自己当初的风采呢？”他有些好奇地想著。 终於，在开赛前几分钟，柳天昊姍姍来迟。 他还没完全坐下，目光就已经扫到了方钧面前的铭牌，以及上面刺眼的无级位三个大字。 少年原本略带慵懒的表情，霎时间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惊讶?怀疑?不屑? 最终，定格为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午休閒暇时，关於无级位选手完胜5段的新闻和棋谱，柳天昊自然也听说了，甚至草草看过几眼。 但在他心里，这不过是一场自卖自夸的拙劣炒作，不值一提！ “一局棋的胜负，一张棋谱的得失，算得了什么？”他当时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围棋是讲究稳定性和综合实力的，偶然性再大，也掩盖不了绝对的实力差距。 要知道，他柳天昊今年参加职业定段赛，可是只差一局就能成功定段！说白了，只要当时运气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他现在就已经是一名光荣的职业棋手了！ 在他眼里，自己早已是职业水平，来参加青苗杯这种业余比赛，纯粹是师父的要求，美其名曰：积累大赛经验、保持谦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心里更是万分不以为然。 “围棋，终究是天才的游戏。凡人，还是不要来沾边的好。”这才是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此刻，看著方钧那张写著无级位的铭牌，又想起中午那篇吹得天花乱坠的报导，柳天昊心中只有嘲弄。 “天才？呵呵……天才可不是靠媒体炒作出来的，是要一盘一盘贏出来的！” 他上午的比赛，也只用了七分钟就取得了压倒性优势，要不是对面那个老傢伙硬撑著不肯认输，他肯定才是第一个结束比赛的！ 风头，本应该是他柳天昊的！ 结果，却被眼前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傢伙给抢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气闷，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正好……你不是被吹成天才黑马吗？你不是站得高吗？站得越高，等会儿摔下来，可就越惨！” 棋盘对面，方钧看著眼前这小孩儿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表情变幻不定，倒觉得有几分可爱。他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主动开口道： “小孩儿，学棋多久了？打过定段赛吗？” 谁知，柳天昊听到这话，语气却是夹枪带棒，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挑衅： “呵呵，这你就不用操心了。等我贏了你，你再问不迟！” 方钧听了这话，连原本歪著的身子都懒得坐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隨即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言语反击都更让柳天昊感到难堪和愤怒！ 他脸色瞬间涨得更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残存的理智和对赛场规则的敬畏，让他强忍著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他目光四处扫了扫，发现这局棋周围的记者，似乎比別的棋桌要多一些。这让他心中微微一振，怒火转化为一种扭曲的斗志和表现欲。 “正好！都来吧！都来好好看看，看看真天才是怎么把假天才，亲手打回原形的！”他心中恶狠狠地想著。 第52章 天元点三三 事实上，用不著他內心戏如此丰富，鼻子比狗灵的记者们，早已锁定了这局比赛的巨大爆点！ 一方是首轮惊天逆袭、引爆全网的最大黑马方钧。 另一方是本次比赛纸面实力最强的天才少年柳天昊！ 这两大话题人物，居然在第二轮就狭路相逢，抽到了一起！ 这简直是老天爷亲手送上的流量密码！ 只是碍於比赛规则和现场秩序，他们还不能明目张胆地围过来观战。 但暗地里的较量早已开始！ 不少记者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两套新闻稿： 一套盛讚方钧黑马狂奔，再克强敌！ 另一套则吹捧柳天昊天才正名，力斩黑马！ 他们就等著棋局一结束，第一时间发出去，抢占热点！ 下午两点三十分，比赛准时开始。 在裁判长仇观的宣布声中，数百台计时钟同时启动，整个体育场迴荡著滴答滴答的钟响。 这一局，方钧执黑先行。 在比赛开始的同时，方钧的手指已经拈起了一颗黑子，赫然落在了天元之上！ 第一手，天元！ “小孩儿，可不要太气盛哦！” 方钧心中坏笑著默念，脸上却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看到这一手，別说周围那些瞬间石化的记者们，就连最直接的当事人柳天昊，也彻底懵了！ 他手中刚刚捏起的白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一手，天元？ 虽然天元这个名字听起来霸气侧漏，象徵著棋盘的中心和至高无上，但即使是外行，也知道金角银边草肚皮的围棋基本常识！ 第一手落在天元，意味著放弃了角地的高效，放弃了边路的实利，將棋子放在中腹这个开局阶段最难发挥效率的草肚皮上！ 要说这步棋不能下的原因，写上一万字，都说不完。 但是要说，方钧为什么要下这步棋，只需要三个字： 爷乐意！ 硬是要解释，从胜率的角度来讲，天元会掉七个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但这7%的亏损具体体现在哪里？很难精確量化。 对於人类棋手来说，开局阶段这一点点胜率波动，实际影响，远远不如中盘阶段一手隨手棋。 在现实围棋史上，即使是顶尖职业棋手，也有开局天元而获胜的例子，无一不彰显了执黑者无比强大的中盘掌控力以及精准的大局判断。 而方钧的这手天元，就是单纯想用这种侮辱性极强的方式，来教训一下这个小屁孩儿！ 践踏！ 强者就是要践踏弱者！ 去你的围棋天赋！ “小屁孩儿，这第一课，就先教教你，什么叫人外有人！” 柳天昊很快从震惊中恢復过来，隨后就是涨红了脸的愤怒与耻辱，他也不去捡掉在地上的棋子，只是把手插入棋盒中，哗啦一下捏出一把，攥在手中。 他俯身在棋盘上，一手握棋子，另一手从中抽出棋子，狠狠按在星位。 对这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幼稚行为，方钧更是不以为然。 他用指尖拈起一颗黑子，轻飘飘地落在了白棋星位下方的三三处！ 点三三！ 开局天元之后，紧跟著就是点三三！ 这接连两招，如同武林高手对决时，一方突然往另一方脸上吐了两口口水！ 这离经叛道的招法！再次狠狠衝击了所有人的认知！ 柳天昊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血气上涌，眼前都有些发黑。 “开局天元，然后点三三！好……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手指都有些发颤，“不知道你到底是狂的没边的疯子，还是真就什么都不懂的新手！我真不知道，你上午那局棋，到底是怎么贏的！” 他再次抽出一颗白子，带著更重的力道，噠地一声敲在棋盘上，选择了最常规的挡住，“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傻，送上门的外势，我照单全收！” 第一个角部迅速定型。柳天昊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立刻又將一颗白子，敲在了另一个空角的星位上。 然而，方钧完全没有思考，在对手落子的瞬间，再次点入了三三！ 又是一个点三三！ “点三三，多是一件美事啊！”方钧心中乐开了花，抱著一种老叟戏愚童的悠閒心態，玩得不亦乐乎。 看著眼前小孩儿涨红的脸，他甚至有些担心起对方的精神状况。 如此循环往復。 柳天昊连占了四个空角的星位。 方钧则不紧不慢地点了四个三三。 最终，棋盘上形成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开局局面： 白棋占据四个星位，获得雄壮的外势。 黑棋连点四个三三，捞了四个角地。 天元黑子高悬，俯瞰四个角地，大有四方来朝的气势！ 而此时，周围那些原本还强装镇定的记者们，早已彻底忘记了什么赛场纪律！ 这一局，第一步就惊世骇俗，后面的每一手都挑战者围棋的常识！ 这样的棋局，已经让他们彻底疯狂！ 所有记者的心头，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疯了！绝对是疯了！绝对是史诗级的大爆点！ 无论这局棋最终是谁贏谁输，这整个过程，都將是空前绝后的热点新闻！ 这该怎么去形容？ 这该怎么去写標题？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围观的记者，都不由自主地隱隱期盼著方钧能贏下这盘棋了。 因为只有他贏了，这个故事才会更加传奇，更加具有顛覆性，更加符合大眾对民间奇人逆袭打脸的一切幻想！ 这该是多么骇人听闻、多么具有传播力的故事啊！ 即使是中途仇观来驱赶一次，所有记者的心也都回不去了，他们就这么远远眺望，互相传信，希望能得到这局棋的第一手消息。 一个名为“青苗杯前线记者群”的临时聊天群里，消息正在疯狂刷新：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我刚刚假装去厕所，远远瞟了一眼，好像方钧的黑棋中间那块有点危险，被白棋攻得很狼狈？】 【慌什么！我刚刚偷偷拍了张近景！就你那角度能看到啥？三五步就逆转了，白棋的攻势自己就瓦解了！现在黑棋已经反守为攻，柳天昊的左下角那块棋有点悬！】 …… 【你还真別说，虽然白棋四个外势看起来嚇人，但在黑棋那颗天元的牵制下，总感觉气势上面就是不行。】 【那確实！开局天元，四连点三三！这乐子，真是前无古人！】 …… 【最新消息！柳天昊长考了！已经十分钟没落子了！脸色很难看！】 【我方钧大佬在干嘛？】 【在翘著二郎腿，东张西望呢，我看他都想起来巡场了！】 【臥槽！杀人诛心啊！我来瞅瞅怎么个事儿！】 …… 第53章 碾压取胜 记者们已经成立了一个临时组织，他们轮流派人去实时记录棋局，並在聊天群中更新，通过这样一种原始的方式，追踪著棋局的最新进展。 他们很快就发现，拋去开局那些惊人的无理手，方钧的中盘，下得超出想像的好！ 棋局一旦进入中盘接触战，柳天昊的思考负担明显加重，落子越来越迟疑，越来越慢。 而方钧则是越下越快，招法行云流水，应对自如，仿佛中腹复杂混乱的战斗，才是他最熟悉的舞台。 往往是柳天昊深思熟虑后下出一手，却被方钧当即强力回应，而且方钧的招法似乎总是更胜一筹，稳稳压住柳天昊一头。 如此一来，方钧不光是在时间上积累了优势，同时还在心理层面碾压了对手！ 虽然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柳天昊下得这么急切，这么凶狠，但事实就是，方钧已经在对局中取得了完全的主动权。 完全可以说，方钧已经是胜势！ 嗅觉敏锐的胆大记者，已经开始准备完整的方钧胜利稿件，甚至打算在棋局结束前，就提前发出去！ 隨著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柳天昊的脸色终於不再通红，只是煞白的小脸掛著细密的汗珠，手指飞快来回搓动，每过十几秒钟，就会飞快地瞥一眼时间，看起来紧张而无助。 “治好了高血压，又来了低血糖……” 方钧一面翘著脚，一面还考虑著要不要再加大拷打力度。他倒真怕这孩子下到后面哇的一声哭出来，到时候说自己以大欺小，可就不好了…… 好在棋局已经即將结束，就算这小子再强行撑著，时间也不够了！ 他哪里知道，这局棋还没有结束，外面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结果！ 一则更加炸裂的新闻標题，已经颶风般横扫了头版头条！ 热搜第一名：【青苗杯惊现开局天元，黑棋四连点三三，最终完胜天才少年！】 点击进入网页，只见一张棋谱还停留在中盘战斗的部分，其后记者注评则更是大胆夸张： 【天河台本台记者报导： 在今日下午举行的本年度青苗杯全国业余围棋公开赛朱明省预选赛次轮比赛中，再度出现了堪称魔幻的一幕！ 而故事的主角，正是上午刚刚以无级位身份完胜5段的新晋黑马，方钧！他的对手，则是本次比赛公认的晋级热门，年仅十三岁，堪称半步职业境的天才少年，柳天昊！ 本局，方钧执黑对柳天昊执白。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方钧开局第一手，正正好好落在了棋盘中央天元处。隨后，面对柳天昊的星位占角，方钧四连点三三，形成了四角穿心的罕见情形！ 而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这看似儿戏的招法，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方钧对局面的掌控。进入中盘后，算路精深的方钧，以雷霆手段，迅速扭转了局面。五十余手过后，执白的柳天昊已然是兵败如山倒，全局萎靡，再无丝毫胜机！ 方钧作为本届青苗杯的最大黑马，再一次向眾人展示了其无与伦比的围棋天赋！ 他天马行空的想像力以及恐怖绝伦的棋局掌控力，彰显著其专业的围棋素养和长期浸淫棋道的深厚功底。 一个巨大的谜团也隨之浮出水面： 这样一位惊才绝艷的少年，师承何处？ 他此前为何默默无闻？ 他的围棋之路，又將走向何方，创造怎样的奇蹟？ 本台记者將持续跟踪报导，敬请关注！ 】 下面的评论已经彻底沸腾！ “这……这真的是青苗杯的棋谱？天元开局？还四连点三三？这跟过家家有什么区別！” “柳天昊我知道啊！方圆棋院的宝贝疙瘩，前些日子的定段赛我看了，是真的强，只差一局就定段！十三岁的准职业，怎么会下成这个样子？被吊起来打？” “这棋谱我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比赛，完全是单方面的指导棋！黑白棋的实力差距，就是职业与业余的差距！绝对是p图！小编你昧著良心吃流量饭是吧？” “臥槽！楼上的別急著下结论！我刚去扒了一下方钧的背景资料，虽然他自己的信息很少，但他那两个一起来参赛的同学，都不简单！一个叫洛洵，女生，南江市弈轩道场的，定段赛考了三次都没过……另一个叫柳松，男生，好像以前在那种地下棋市混过？背景有点复杂啊……” “？？？楼上细说！什么地下棋市？莫非这里面还有阴谋论？天才少年下山？还是民间高手出山？” “臥槽！別挖了別挖了！我害怕……” “不管是不是炒作，这棋下得是真牛逼！我就想问，这方钧到底是谁教的？” “坐等后续！我已经搬好小板凳了！朱明省的青苗杯太刺激了！” …… 隨著计时钟发出高频刺耳的嗡鸣声，柳天昊的挣扎与绝望都画上了句號。 无论他如何顽强，时间没有给他多余的机会。 方钧扭头看向裁判，对方早已在一旁观战多时，举起手中的计分板向他示意，方钧起身附上前，查看了具体的成绩记录，隨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看也不看，他便向门外走去。 棋盘前，柳天昊脸色恢復了正常，只是原本还有情绪波动的眼神，此刻却是如同一滩死水，没有任何的光彩。 这样的一局棋，对於自詡天才的柳天昊来说，无疑是最为彻底的打击，他已经没有再思考刚刚的棋局，只是感觉自己八年来的学棋经歷走马灯般上映，种种令他或是激动兴奋、或是悲伤痛苦的场景涌上心头…… 对曾经的他而言，围棋可能是胜利的甘甜，也可能是失败的咸酸，但今天却格外不同：今天，只能感觉到一种无力的苦涩。 什么是天才，什么是围棋？自己这八年，到底在追求什么？ 当这盘棋结束后，他看著自己颤抖的手指，看著棋盘上歪歪扭扭的棋子，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怀疑。 当他终於能有勇气再抬头，想要看那个人一眼，却只能看到方钧在地上投下的长长虚影，隨后，连这影子也消失不见。 第54章 燃爆全网的招法 方钧刚一出体育场，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眼前的情景就让他瞬间后悔了！ “下次一定走后门！” 未等他往回退，一大群记者蜂拥而至，长枪短炮瞬间包围了他，此起彼伏的询问声將他淹没。 “方钧选手！方钧选手！看这边！我是天河台的！能谈谈你学棋的经歷吗？你师父究竟是谁？是不是哪位隱世高人？” “方钧！我们是天元围棋网的！开局天元，四连点三三！是你赛前就研究好的，还是临场灵机一动的创意？你是怎么想到的？” “方钧选手你好！我们是《棋道》杂誌的！能详细说说你对柳天昊这局棋的感想吗？你觉得他的实力如何？你对自己的发挥打几分？” “方钧！我们是南江体育台的！你火了！彻底火了！我们有一款青苗杯限定专属智能棋盘，想邀请你代言！价格好商量！咱们谈谈细节！” “方钧同学！我是你校友！给我签个名吧！就签棋盘上！” …… 採访的，求代言的，要签名的，甚至纯粹来看热闹的……形形色色的人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方钧只觉得呼吸困难，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花。 “我去……这也太夸张了！”他心中暗叫不妙，这程度，比上午还夸张啊！ 好在，他毕竟有了上午的经验，立刻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我身体不舒服！需要去休息室！”方钧放声高喊。 “那边！记者朋友请不要拥挤！注意安全！不要干扰选手！” 工作人员也早有准备，看到这边情况失控，立刻有四五名身材高大的安保人员快步冲了过来，强行分开人群。 “这边！方钧选手，快跟我来！”一名人高马大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直接从人群中精准抓住方钧的胳膊，隨后向下一探，扶住他的腰，再一拽，就把方钧从人群中捞出，抗在肩上，最后风风火火冲入了休息室。 “方钧！再说两句！” “代言的事考虑一下啊！” “別走啊！就一个问题！” …… 在休息室中调整了呼吸，方钧也十分困惑。他知道自己这一局的招法是比较离经叛道，但是也不至於引起这样的轰动吧！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对手应该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自己可能无意间斩杀了一名天才少年？ 拿出手机上网搜了搜，他才知道自己造成的影响远超过想像！ 先是上午那则无级位新闻，仍然顶在热搜榜前列，后面的天元局，更是霸住热搜头名！后面那个鲜红的爆字，仿佛还在燃烧！ “这里的围棋，居然这么疯狂？这种程度的关注度！远超我的想像！” 看著评论区中，自己的底裤都被查了个乾乾净净，他也感到无奈而惆悵，“没想到，自己这一世，无意间，居然早早就要出名了……” 可能这股火焰，会一直烧到自己登顶巔峰的那一天吧！ 方钧心中掠过一丝明悟，也感受到了一丝沉甸甸的压力。出名，意味著更多的关注，也意味著更多的期待和审视。 想到这里，方钧突然有些惶恐： “在这一个多月以来，我的实力是不是退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自从穿越以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和顾影，洛洵对弈，虽然她们天赋不错，但棋力与他差距巨大。周末的百连挑战虽然对手水平渐高，但尚未遇到真正的顶尖高手。 他缺乏与真正顶尖棋手的高强度的较量。 由於缺乏高水平的实战刺激，他对自身棋力的感知，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最快验证实力的方法，就是加速百连棋神的挑战进度了！”方钧立刻做出了判断。 “另一面，打谱工作必须加强！死活题训练也不能落下！体能和精力储备也要跟上……” 他的思绪飞快运转，开始在心里重新规划起训练计划。虽然这个时代没有ai辅助，但传统的职业棋手训练体系依然有效。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儘快恢復前世那套系统高效的职业训练计划，並且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优化…… 正当他沉浸在制定训练计划的思考中时，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又连续弹出了好几条新的热点推送通知。 其中一条，以惊人的速度躥升，几乎在几分钟內，就强势衝上了热搜榜前列，並且热度值如同坐火箭般狂飆，很快就超越了青苗杯的新闻，登顶热搜第一！標题后面，同样跟著一个刺目的爆字！ 【爆！！！当代天元江玄机在今日烂柯杯世界围棋锦標赛十六强进八强赛中，力克韩国头號种子李永硕，终结其对中棋手十八连胜的恐怖纪录！】 “江玄机？贏了李永硕？”方钧眼睛一亮，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差不多一个月前，他在弈轩道场见过江玄机，当时他在为洛洵讲解棋局时，无意间展示了自己对中国流开局的一些理解，重点讲解了那手碰小目角的精妙变化。 江玄机当时在场，显然被这套理论深深折服，两人算是结下了一个不错的善缘。 如今看到江玄机在如此重要的世界大赛中获胜，而且对手是强大的李永硕，方钧自然为他感到高兴。 他立刻点进了这条新闻。 新闻首页，就是一张註解非常详细的棋谱。 虽然比赛刚刚结束不久，但烂柯杯这种世界顶级大赛，都有顶尖高手进行实时讲解，棋谱记录得非常详尽，远非青苗杯那种简单的胜负记录谱可比。 方钧一眼扫过，迅速查看起来，隨后，他的眼睛一弯，已然看出了门道。 “原来是这样！” 面对李永硕的中国流开局，江玄机在下方星位简单掛一手后，脱先进入小目角，赫然碰了上去！ 正是方钧当时重点讲解过的那手碰！ 在这里，李永硕陷入了长达二十七分钟的长考！显然，这手碰完全出乎他意料！ 我们无从得知李永硕在这里做过怎么样的考量与纠结，只知道，在半个小时的长考后，他选择了內扳的变化。 而江玄机，显然对这里的所有变化早已烂熟於心。他应对得快速而精准，几手交换之后，白棋轻鬆出头，获得安定，而黑棋角部的棋形则稍显凝滯。 在局部，白棋已经实实在在地占到了便宜，效率上明显优於常规下法。 然而，李永硕毕竟是世界顶级棋手，心高气傲，岂能甘心就这样白白吃亏？ 在局部定型后，他依仗自己棋形的厚味和子力优势，选择了在附近强行发动攻势，意图通过战斗挽回损失，甚至反客为主。 江玄机也毫不怯战，正面迎击！他凭藉著开局占到的便宜和良好的棋形，冷静应对，稳稳地维持住了自己的优势。 隨后的棋局，彻底进入了白热化！ 双方的战火从那个角部蔓延开来，迅速席捲全局！ 攻守变换，棋形交缠，劫爭四起，转换频频……战斗的激烈程度和复杂程度，令人窒息。 最终，经过长达七个小时，共计三百二十七手的史诗级鏖战后，江玄机顶住了压力，將优势保持到了最后，中盘战胜了这位强大的韩国对手，昂首挺进烂柯杯八强！ 同时也终结了李永硕对中国棋手长达十八场正式比赛的恐怖连胜纪录！ 第55章 那一手碰小目 “呼……”看完这盘盪气迴肠的棋谱，即使是以方钧的眼光，也忍不住连连讚嘆！ 赏心悦目，惊心动魄！ 这样的战斗烈度，这样的顶尖算力交锋，即使是放在前世，也足以入选年度十大名局！ 当然，这局棋对於这个时代的围棋界，特別是中国围棋界而言，意义远不止於一场胜利那么简单。 在绝大多数观战棋手看来，开局那手石破天惊的碰，绝对是打开局面的金钥匙，是这盘精彩棋局的最初原点！ 可以说，没有这手精心准备的碰，就绝对没有后面这局伟大的胜利！ 新闻的后面，还附上了一段记者在赛后对江玄机进行的简短採访视频。 视频中，刚刚经歷了七个多小时高强度脑力鏖战的江玄机，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声音也有些沙哑。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洋溢著兴奋与满意。 记者显然也很激动，语速很快：“江天元您好！辛苦了！首先恭喜您贏得这场至关重要的胜利，晋级烂柯杯八强！” “在这一局中，开局的那手碰，想必是所有关注这场比赛的朋友们最关心，也最震撼的一手棋！” “从事后的棋局进展看来，您对这手棋的研究非常深入，准备极其充分，也取得了极其完美的效果！现在棋迷朋友们都尊称这手棋为玄机碰！您能跟我们谈谈，关於这手棋的构思吗？” 江玄机对著镜头，真诚地笑了笑，清了清喉咙，说道：“咳……谢谢。这手碰，我的確准备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但是，我必须坦诚地告诉大家，这手棋，並非我的首创。” “啊！”记者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江玄机继续平静地说道：“这手棋，是我的一位……嗯，算是朋友吧，教给我的。关於这手棋的大部分变化以及关键要点，甚至它所蕴含的棋理，他在当时，就讲得非常清楚了。我今天在比赛中用出来，更多是借用了他的智慧和研究成果。我最多，算是个不错的执行者。” 记者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已经开始有些颤抖和不连贯： “啊……这……这可真是……令人……太出乎意料了！在今天上午您祭出这手碰之后，可以说所有的观战棋手，都在盛讚这手棋的巧妙和顛覆性！” “大家也都在热烈討论这手棋对中国流，乃至整个围棋布局的深远影响！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先前就有人已经成熟提出的理论吗？请问……您的这位朋友，他……他又是谁呢？是我们所熟知的哪位棋手，还是……” 江玄机闻言，微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关於他是谁……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但是，我相信，不久的將来，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谁。我也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真是……没想到……”记者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爆料震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江天元居然会对这位……神秘的棋手，有这么高的评价！看来，他似乎並不是我们现在所熟知的成名棋手呢……那，请允许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记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是中国人吗？” 江玄机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他是中国人！” 他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而且我相信！他会成为这一代中国棋手，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视频的最后，江玄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笑著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那手碰……就別叫什么玄机碰了。等日后……让他自己来取名字吧！” 视频，到此结束。 方钧的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无意间的一次讲演，就產生了如此深远的影响。 无形中扇动的微风，已然酝酿出了一场盛大的风暴。 他十分期待：隨著自己与这些棋手的交流日益深入，两种理念必然会激烈碰撞。当来自前世的创新招法与现阶段的传统技术再次交锋的时候，又会產出怎样的火花呢？ 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狭隘，自己站在顶峰固然很重要，可是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將整个围棋界向前推一大步，不是更加有意义吗？ “先从自己做起，要足够强才能有说服力！”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方钧的新闻总是能出现在热搜榜之上，虽然没有再向先前那样火爆，但確实积累了一波人气。 隨著第四日比赛的结束，方钧以全胜姿態进入初赛第二轮，八强赛，並最终取得三连胜，不负眾望，晋级复赛。 在最后一天的比赛中，他与对手洛洵已经內定了两个晋级名额，而在比赛开始前，洛洵就向裁判长提交了认输请求，自然也获得了同意。 二人也就因此免得再浪费一局棋的功夫，毕竟在私下里，双方已经交战十几次，方钧早就將洛洵的底细探得一清二楚。 领奖之后，接受完一个简单的採访，二人並肩走在返回弈轩的路上。 阳光正好，照在少女的脸上，泛起金色的光芒，勾勒出绝美的轮廓曲线。 洛洵背著手慢慢走著，没有看方钧，只是抬手摸了摸耳朵，说道： “方钧，前几天江玄机的那局棋你看了吗，可是用的你当初的那手碰哦！” 这几日，为了全身心投入比赛，他们在赛后，都刻意没有聊围棋相关的事情，只是为了稍微放鬆放鬆紧绷的神经。 如今初赛结束，也获得了令人满意的结果，江玄机这样的故事，自然是要被拿出来重新说道。 方钧点头道：“看了的，玄机碰嘛！威名远扬！” 洛洵头向前一探，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隨后她马上反应过来，轻轻顿了顿，侧过头认真地看著方钧，说道： “怎么不叫方钧碰呀！我看叫方氏碰倒挺好！”她莞尔一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明媚而迷人，继续说道：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围棋技术到底是怎么磨炼出来的呢，就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我今年十六岁了，从五岁开始学棋，已经十一年……” 她似乎是陷入了回忆，明亮的眼神像一颗宝石，闪耀著光芒： “我小时候可没你这样的自信，家里人也从来不觉得我能够在围棋上成功，还好有齐越老师坚持教导我，我才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是……目前看来，这可能连真正天才的边都碰不上呢……”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落寞，但是背却挺得很直，似乎是在诉说著困难，但自己却並不会被困难打倒。 这样的决心，倒是感染了方钧，但同时，这其中更明显的失落，也触动了他的心弦。 方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说道： “其实，坚韧才是最大的天赋。你的实力已经有职业棋手的水准了，唯一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更加重要的是，有这样的心性，做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 只是说了这话，方钧又有些后悔起来，因为他感觉自己忽视了那份本身压在洛洵身上的生活的重量。 果然，洛洵摇著头笑了笑，语气却比刚才更轻快了些，说道： “这不一样！我没想过职业选手，职业九段，世界冠军这些事情。我知道我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但我就是十分热爱围棋，也许以后会把它当做终身的热爱来看待吧，但是真可惜呢，我还没有办法將它作为我一身的事业。” 听了这话，方钧沉默良久，他脑海里掠过一万个思绪，掠过一万个说法，但是却都没有勇气再说出来，最终匯聚成了一句简单的话，但他却说得宛若有千钧重： “最重要的，是遵从自己的內心。” 第56章 新时代的围棋布局 “自己的內心？”洛洵偏过头看著方钧，语气里带著一份探究，“那能不能讲讲关於你的事情，一直以来，即使是围棋，也好像没有让你特別上心的？” 方钧自嘲似的笑了笑，心里却是一惊，难道自己平日的懈怠或是淡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么？连洛洵都察觉到了？ 他掩饰道：“可能是还没遇到足够强的对手吧……” “你呀！”洛洵听了，忍不住嘟了嘟嘴，这句话似乎一下子戏謔了不少人，只是她也知道，方钧向来是这幅慵懒的性子，不过別人也確实有这份资本。 “这算什么？天才的烦恼？”她笑著反问，语气里却没有嫉妒，只有理解和一丝淡淡的羡慕。 人与人的差距，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到最后她也认同了那句话：还是遵从自己的內心，保持对围棋的热爱，坚持一路走下去吧！ 回到棋院，方钧和齐越简单交流了几句后续比赛的注意事项，隨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棋盘前坐定，认真思考起来。 將围棋能力按棋局进程分为三部分，分別是布局行棋步调，中盘作战，官子收束，其体现的核心能力都是算力与大局观。 对於职业棋手而言，必须通过高水平的竞技比赛，来保持火热的中盘手感以及巔峰的计算力。 辅助训练的方式有死活题和官子题。 前世的方钧对於这一套已经是轻车熟路，很快就设置好了训练计划。 另一面，打谱的工作也十分重要，方钧这一个月以来，每天少则一张，多则三五张，打谱的训练倒是没有落下。 但是直到今天，他才又升起一股危机感，一方面是因为青苗杯初赛的提前成名，另一方面也是洛洵的善意提醒。 他知道，虽然自己的棋力水平还没有完全体现出来，但是自己的竞技状態，是一定有所下滑的。 不过，这件事情，倒也並不需要过於焦虑。他才十六岁，正是脑力，精力都处於巔峰的黄金年龄。甚至在未来几年內，他的综合竞技水平，理论上还有巨大的上升空间！ 对他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不是盲目地加大训练量，而是重新找回那种恰如其分的紧张感。他需要一种对自我不断精进，对棋道永怀敬畏的饥渴感。 苦思良久，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所谓，要体现自己对一件事情的深刻理解，最好的方法，不就是把它系统地写下来吗？” 语言是思维不完整的载体。 他决定，要写一本书，一本关於布局革命与棋理进步的书。 他的心理年龄，在两世累计下，已经超过了四十岁。在围棋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三十年。从最传统的美学派棋理，到ai时代顛覆性的目差论和效率至上理念，他都曾浸淫其中，深入思考，积累了无比丰厚的认识与独到见解。 如今，他正好重新回到了时间最充裕的年龄，而又有著最强大的脑力，趁著没有比赛的日子，这不正是写书的最好时间么？ 他要在这本书中，结合自己的前世经验，系统梳理脑海中对ai棋理的认识。他要提前，將那场终將来到的理念革新，带给这个世界！ “不如就叫《新时代的围棋布局》！”一个书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心头。 方钧说做就做，立马找出草稿纸，铺在一旁。另一边打开棋盒，便在棋盘上开始自我讲演。 “首先，就从最广为人知的中国流开始！” 第一章：中国流之衰 论高效率布局对传统阵势的衝击与解构。 …… 静謐的棋室里，响起了棋子清脆的碰撞声。 不知不觉间，方钧已经初步整理好了关於中国流的变化分支，框架已经建立完毕，其中的细节，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慢慢打磨。 呼出一口气，方钧看向窗外，居然已经是午夜时分，起身活动了僵硬的身体，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令他感到一阵轻鬆。 將手稿整理好放入柜子中，方钧走出房外，正好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齐越。 “嘿！小钧，这么晚了还没走啊！我都要来催你了！”齐越面带笑意，加快了步伐，走到近前打趣道：“小钧，你晋级的事情，总得跟家里通报一声，让大家都乐呵乐呵吧！” “您放心，他们早就知道了，比我还激动呢。”方钧笑道，“对了，齐老师，明天中午，我们家打算简单庆祝一下，也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十二点，在知味楼，请您务必赏光！位置我已经订好了。” “好说好说！”齐越拍著他的肩膀大笑著说：“但要说我最开心的，还是你那首中国流的小目碰，可真是给我们中国围棋，大大地扬眉吐气了一回！” 江玄机战胜李永硕的这一局，无疑是今年第一名局，关於这一局的討论，不仅没有隨著时间而减少，反而是愈演愈烈，而且延伸到了方方面面。 甚至说，还有人专门研究江玄机提到的那名神秘选手，还弄出了个十大最有可能选手榜单，也算是吸引了一大波眼球，连方钧，都在榜单中出现过！ 方钧心中稍作考量，便对齐越沉声说道：“齐老师，关於中国流的进一步演变，我写了一些框架性的文字內容，就放在柜子里，如果您有时间，也麻烦帮我把把关，看下有没有什么意见。” 齐越听了这话，也是严肃了几分，更带著一丝震惊：这么年轻的孩子，居然就有如此眼光与魄力，竟敢著说立言么？ 但是想到方钧之前的讲演，以及他那古今罕见的围棋天赋，加之自己也是人家的手下败將，齐越又只是羞笑两声，连忙应下。 方钧走后，齐越来到房间里，取出手稿，开始认真查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方钧在每一条分支上的演进都还缺乏细节，但齐越总是放慢速度静心思考，力求能够理解方钧的理论。 越看，他是心惊！ 这稍显粗略的框架初稿，已经清晰演示了中国流布局未来可能演变的好几条主要分支，而且每一条分支所提出的新招法，都带有明显的创新性和极强的实战针对性！绝非凭空臆想。 更关键的是，方钧在卷首就明確写出了他所有这些创新招法的核心依据，那是一套关於行棋效率，选择权，厚薄转换的棋理！ 並且，在每一条分支变化的后面，他都会用这套核心理论，返回来解释为什么这样下是好的，为什么传统下法可能存在问题，形成了完美的逻辑闭环！ 这套崭新又充满顛覆性的棋理，正是让齐越感到最震撼的！ 这不是飞刀秘籍，不是少年灵光乍现的一招半式，而是一套有可能自洽的行棋逻辑，依照这套逻辑下棋，是完全可以讲得通的！ 而提出並初步构建这套体系的人，竟然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齐越放下最后一页手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出一句心有余悸的讚嘆： “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或许，他已经是了。” 第57章 戚烈与梅长溪 躺在床上，方钧的脑子里依旧是对中国流布局的种种思考，下午整理好的纲领，仿佛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走过这么多年的围棋之路，他原以为自己对各种布局的理解都已经登峰造极，难有寸进。 直到今天，当他第一次尝试將这些感觉输出为具体的文字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距离真正的领悟与掌控，还十分遥远。 他之所以只做了一个纲要，而没往其中补充细节，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一下午的时间不足以做那么多的工作，另一方面其实是，当他想要讲解一个局部时，他愕然发现，其实自己有很多的细节根本说不清楚！ 那些在实战中近乎本能般做出的选择，其背后更深层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怎样能更精確地描述这种规律？ 长期以来，他下棋更多是凭藉近乎直觉的棋感。他对棋理的掌握，也更多是停留在大量的训练之上，是一种模糊的认知，更偏向於对整体的把控。 但是，当他把自己带入老师视角，他才发现，抽象而出的棋理与朦朧模糊的棋感之间，存在著多么巨大的鸿沟！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或许有些残酷的事实： 试图用一套完全理性並且逻辑严密的纯粹棋理，去解释围棋的无穷变化，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至少，在没有ai的情况下，是无法完成的。 人类棋手更擅长的，恰恰是那种基於海量训练和自我体验而形成的感受，或者说，灵感！ 这种感觉是模糊的，但却是高效的，是人类棋手通往胜利的关键！ 而所谓的棋理，无论是传统的棋形论，还是从ai借鑑而来的目差论，都只能提供一种方向的指引，而非可以完全依赖的方法论。 人类围棋，不是数学物理，不能够依靠一条又一条的公理定理来推导演算！ 棋理，是罗盘，而非详尽的地图，是灯塔，而非精准的导航。 体悟到这一点之后，方钧对自己写书的计划，又有了新的调整。 他不再执著於用一套纯粹的理论体系去完全解释ai围棋的精髓。 他开始弱化手稿中关於ai棋理的理性阐述。 转而，他將重心更多地放在了局部变化，实战案例之上，並为其附上了深入的讲解剖析。 他希望通过大量的实际案例，来体现全新的效率观。通过展示具体情景下，新旧思路的对比，来潜移默化地引导读者重新审视棋形与整体的关係…… “果然是要知行合一啊！”方钧在种种变化的演算之间，沉入了梦乡。 ----------------- 首都，天弈棋院。 一间僻静的棋室內，有二人对立而坐。 二人正在棋盘前对弈，交替落子，噠噠声在静室內迴荡。 年长的一位，三十八岁，面容方正，不怒自威，正是当今中国棋坛的定海神针，当代棋圣戚烈。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十一岁少年。面容尚显稚嫩，但眉宇间却是自信昂扬，眼神明亮，锐气內蕴。他是戚烈的关门弟子，梅长溪。 “长溪！”一局终了，戚烈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温和地看著对面的少年，开口讚嘆道，“在韩国的这一年，你的棋很有长进。对大局的把控，局部的算路，都比以前更扎实，也更灵活了。” “多谢老师夸奖！”梅长溪闻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但眼神依旧保持著恭敬，“韩国十五岁这一代的竞爭，確实非常激烈，出了好几个厉害角色。特別是崔元真。” 提到这个名字，他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但也有一分属於少年的自得，“我跟他下过两局训练赛，一胜一负，没给老师丟脸。” “崔元真……”戚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此子的確是韩国新一代棋手中的翘楚。今年他甚至打入了烂柯杯八强，势头正盛，很有希望衝击最年轻世界冠军的纪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仿佛在思考一个难题：“他的棋，这一年来的进步速度……非常恐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有所顿悟……”连戚烈这样久经沙场的宗师，提起崔元真的进步，也感到一丝压力。 但他显然不想让话题停留在对韩国天才的讚嘆上，话锋一转，回到了对弟子的督促上：“这一次的青苗杯，你不要不把它当回事。虽说以你的实力，通过定段赛是迟早的事，但谁让你病得不是时候，错过了秋季的定段……” “老师，我知道的！”梅长溪没等师父把教训的话说完，连忙接嘴，“多参加比赛，多磨练磨练，肯定是好事！我一定认真对待，爭取拿个好成绩！” 戚烈那眼睛，仿佛能够洞悉人心，他静静注视著眼前这个有些心浮气躁的爱徒，他看到了少年眼中那份被夸奖后的喜悦，也看到了那隱藏在恭敬之下的不以为然和跳脱。 轻轻嘆了一口气，他的语气放缓，但更加语重心长：“不要觉得业余比赛就没有真正的高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现成的例子： “那个叫方钧的孩子的棋，你可看过？他的棋力依我看，绝对不在你之下！” “方钧？”梅长溪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挑，隨即轻哼一声，“老师，朱明省那么偏的地方，出来的棋手，实在没什么参考性吧？您看看他下的那棋……”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疑，“天元开局，四连点三三……这种棋都能贏，只能说明他的对手……得是什么水平啊？水分太大了吧？” “你以为他的对手都是水货？”戚烈的语气陡然变得快而严厉，显露出几分不悦，“就说他那局棋贏的那个柳天昊，是方圆棋院力捧的新星，今年定段赛只差一局！他的棋力，放在职业初段里也绝对不弱！换做是你，你能用天元点三三这种儿戏开局，去战胜一个职业初段？” 看著师父那严肃中带著失望的眼神，梅长溪心中有些发虚，又有些不服气。 他眼珠一转，灵机一动： “哎呀老师！您就別老说別人了嘛！”他做出一个撒娇般的表情，身体扭了扭，迅速將棋盘收掉，重新摆出了一个棋形，正是江玄机与李永硕的那场名局。 “您还是再给我讲讲玄机碰吧！我顶喜欢这招了！最近研究了好久，感觉里面变化无穷，特別有意思！”梅长溪飞快地瞥了眼师父，立马自顾自摆出他这些天研究的变化，小嘴叭个不停…… 看著自己这个徒儿，戚烈摇了摇头，背脊都弓了些许，显露出几分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心思，却已经飘向了远方。 “也许……让这孩子，狠狠地输上一局，输得心服口服，输得怀疑人生……对他而言，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只是，国內这些十几岁的选手，哪怕是已经定段的少年，又有谁敢说自己能碾压梅长溪呢？ 戚烈的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沉思。方钧那张在新闻照片中眼若幽泉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58章 职业选手的生活 第二日中午，吃过午饭，方钧搀扶著已有几分醉意的齐越，缓步走在返回弈轩道场的路上。 深秋午后的阳光仍有几分暖意，透过稀疏的彩色梧桐，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钧啊，你们家太热情啦！”齐越红润的脸庞带著笑意，不知所谓地摆著手，“其实咱俩心里都清楚，我哪里真的指导过你什么呀？倒是我，从你这儿，可真是上了好几课呢！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方钧稳稳扶著齐越一边的胳膊，同样笑著说道：“齐老师，我哪儿敢说给您上课呀，充其量也就是交流，手谈嘛！还有先前顾影的那事情，不也没有正式感谢您吗！” “誒！那个是举手之劳！”齐越试著直起身子，摇晃著走了两步，又趴回了方钧肩膀上，语气多了几分恳切，带著酒后特有的掏心掏肺：“小钧啊，十六岁追逐自己的梦想！” “不算晚！”他贴在方钧耳边，一字一句说道，“你的那份手稿我看了，不简单！你要坚持自己这条路走下去，虽然我指导不了你什么，但是！” 他挺了挺胸膛，大手一挥，虽然脚步踉蹌，但这一刻，身上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沉稳自信的气质。 “但是，这些生活上的琐事，人情世故，交际应酬……你放心！我绝对帮你摆平了！让你能心无旁騖地，专心在棋盘上！” 说完这话，他又面色一转，贼眉鼠眼起来，拍著方钧的手，压低声音调侃道：“那个……洛洵，很不错哦！这小妮子，我可是看著她长大的，从小就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心地也纯良。” 看著方钧飞快红起的耳尖，齐越很是得意，点到即止：“你別看她棋力不如你，但是她那份认真与执拗，你得好好学学！” 他侧过身，努力聚焦有些迷离的目光，看向方钧的眼睛，语气多了几分严肃：“你呀！天纵之资，万里……万万里挑一的，天才中的天才！只是嘛！你身上有个毛病，对什么事情，都太隨性，太不在意了！” 他似乎自己找到了解释方钧身上怪异之处的理由：“我琢磨著……你这孩子，一路走来，肯定是从小就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对手，所以才有这么个松懒劲儿。” 齐越面色温和，语重心长道： “你今年才十六岁，正是下苦功夫锤炼棋艺的黄金年龄！棋力就算是再高，也还有无限提升的空间，千万不能就这么浪费了你的天赋。”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语气郑重地说道： “这次青苗杯之后，我来给你联繫！你想跟谁下，直接点名！国內的，只要还在一线下棋的，哪怕是戚老，我也能想办法拉来跟你下一局！” 看著齐越这认真的模样，方钧心头也是涌起一阵感动，他知道，齐越对他的期望很高，而且，也儘量在各个方面为自己提供助力，虽然无法指导自己的棋艺，但完全对得起老师的称呼。 他重重点头，声音诚恳：“谢谢您，齐老师！您的话我都记在心上！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与栽培！” 齐越见状，十分满意，轻轻拍著方钧的肩膀，语气温柔：“不要辜负自己就好！你的路还很长……” 接下来的几日，方钧白日便不再去学校，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弈轩道场，为了通勤方便，齐越直接在道场內给他安排了专门的住所。 每日起床后，先是一套基础的武术训练，四平马，太极拳……一整套下来通常要一个小时，正好把全身活动开。 简单吃过早饭，便开始当日的死活题训练，这是保持计算能力与敏锐棋感的重要方式，也当做是一个简单的热身。 隨后，在精神状態最佳的时间，开启一局百连棋神挑战，他將此视为一日中最重要的训练赛，为的是保持竞技手感。 目前，挑战超过了二十连胜，所排到的选手，已经脱离了市井的隨意棋风，都有著明显的专业训练痕跡。至少从时间上来说，他们都能坚持得更久。 午休过后重新恢復了精力，下午通常是一对二车轮战，对手自然是顾影和洛洵。方钧一对二，依然是游刃有余，不落下风，往往是顾影和洛洵皱眉苦思，而他则忙里偷閒，看著两位妙龄少女的狼狈模样，自然是乐在其中，权当是午后的休憩时刻。 每次结束后，顾影总是对著棋盘默默思考，眼神里带著一丝永不服输的倔强。 而洛洵则更加直接，看著方钧吊儿郎当的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往往要追著方钧一顿好打，才能勉强出了心中的闷气。 復盘过后便是固定的打谱功课。齐越为他精心整理了大量的中外名局棋谱，尤其以现代顶尖高手的对局为主。目的是帮助方钧儘快熟悉不同顶尖棋手的风格特徵。 让方钧感到庆幸的是，这个世界的棋谱，与他前世的记忆几乎没有重叠，每一张棋谱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这让他打谱的过程始终保持著充足的乐趣。 如果还有閒暇时间，他便全部投入到编写《新时代的围棋布局》的工作中。 自从先前想通了其中关隘，他放平了心態，决定慢工出细活。不再急於搭建宏大的理论框架，而是沉下心来，一个局部一个局部地深入剖析，力求將每一种关键变化的细节，都演示得清清楚楚，讲得明明白白。 当然，这样追求极致细节的写法，也带来了新的困扰：工作量指数级增长。 但方钧並不著急，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而最需要的，正是耐心。 他享受这种感觉，將脑海中的感悟转化输出为文字或是棋图，这本身也是一种对围棋理解的深化和梳理。 重复的训练生活，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惯性。在没有正式比赛的日子里，方钧逐渐找回了前世作为一名职业棋手时，那种心无旁騖的感觉。 枯燥吗？有一点。疲惫吗？偶尔。但更多的，是一种向著明確目標稳步前进的踏实感。 终於，日復一日的水磨工夫之后，迎来了青苗杯的全国复赛。 第59章 南湾市的海风与围棋 今年的青苗杯复赛，选址在温暖的南湾市。 南湾市四季如夏，此时已经快要十一月，温暖的海风吹来，给方钧三人带来些许燥热。 方钧身穿白色t恤，深蓝色短裤，脚踏一双白色帆布鞋，本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但奈何背上一个包，肩挎两个包，左右手各自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如此看来，倒像是酒店的门童了。 “方钧！你快来看看，好漂亮呀！” 一身清凉的洛洵正在拐角处向方钧挥手，她头戴白色棒球帽，露出利落的高马尾，身穿浅蓝色条纹衬衫，腰部隨意地挽起来打了个结，露出平坦紧致的白皙小腹，下身的牛仔短裤更显精神，將修长笔直的大白腿衬托得更加诱人。 在她身旁，正是一身黑衣的顾影，她仍然不习惯来到这么开阔公眾的地方，穿了个严严实实。 咸咸的海风吹过，拂起她柔顺的短髮。少女精致的面孔像一个瓷娃娃，衣服虽然遮住了全身的皮肤，却在风中更好地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誒！”可惜方钧此时无福消受，他费力地拖著三个人的行李，对著洛洵的方向，闷闷应了一声。 转过拐角，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只见眼前是一大片蔚蓝纯净的天空，碧蓝的海水远远地延伸向天边，空中快速地飞过几个黑点，迅速来到近前，正是几只自由鸣叫的海鸟。 沙滩向两边延展，在阳光下泛著闪耀的金黄，上面的稀疏人影，都在隨意地奔腾叫喊。椰子树洒下一片片单薄的阴凉，也成了游客们休憩的场所。空气里飘著淡淡椰香，以及，少女身上乾净的棉布味道。 洛洵高兴极了，跳到堤坝上，双手做出一个喇叭状，探身大喊道：“哈啊——！！！” 少女的声音清澈而明朗，带著一股从遥远山林里传来的空旷与透亮。 这力量鼓舞著方钧，他也將行李放下，爬上堤坝，学著洛洵的样子大喊道：“吼——！！！” 方钧很用力地喊著，似乎是要將这一个月来的辛苦都发泄出来，长长的声音飘向远方，似乎真的带走了他心中的鬱结与焦虑。 顾影看著二人，自己也心神荡漾，拍了拍方钧的小腿，让他把自己拉上堤坝，努力学著二人的样子，试了几次，却怎么都喊不出来，最后面露羞红，埋头抬手挽了挽刘海，又將目光投向了远远的大海。 洛洵巧笑一声，一把搂住顾影不堪一握的腰肢，开心地用脸蹭著顾影的脸颊，“哎呀呀，小影好可爱哟，总有一天能喊出来哦！” 顾影嚶嚀一声，双手束在一起，没有反抗，嘴角噙著笑意，又偷偷瞟了方钧几眼。 “誒！你们来了啊！”一个中厚的声音传来，正是齐越，他戴著墨镜，显得很精神，“走吧，先去放行李做个登记，下午再好好出来玩玩儿！” 顾影之所以会来这里，主要是洛洵的要求，她向另外三人高声论述著自己的建议，说是顾影太过於封闭，每天都待在棋院里半步不离棋盘。所以一定要让她出来好好见见外面的世界。 齐越和方钧自无不可，顾影没来得及反驳，便被三票通过了出行建议，就这么生拉硬拖被逮到了南湾市。 好在顾影似乎適应的十分快，下午就將黑色上衣换成了白色t恤，长裤也换成了洛洵的浅色长裙，整个人一下子就充满了亲和的青春活力。 方钧自然也不会临时抱佛脚再去下棋，今天权当是放空大脑，也乐得陪著两位美女在海滩嬉戏。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被洛洵追著拋水洒沙子，看起来狼狈不堪。 更重要的原因是，方钧早就凭藉灵敏的身法將洛洵淋了个浇湿，湿透的轻纱贴在身上，完美展示了少女的曲线，比起暴露的比基尼更显清纯可人。 每当看见方钧那贼兮兮的眼神，洛洵自然是要好好教训一下他。 而顾影就在阴凉处静静地看著二人，时而捂著嘴笑个不停，笑声倒是银铃般清脆。 经过了一日的奔波与嬉闹，方钧晚上早早地感到了满足的疲惫，躺在鬆软的大床之上，全然没有比赛的紧张感，舒舒服服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第二天，南湾市海盛国际大酒店，人头攒动。 作为顶级业余赛事，青苗杯不仅是起到筛选准职业高手的作用，更在於促进业余人士的交流与融合。 比起职业赛场的纯粹竞技，业余比赛更多了一份人际交往，毕竟，大多数的业余高手，都还有一份非常不错的主业在身上，互相之间，正好通过围棋作为纽带，连接在一起。 “老黄，今年，有机会升七段呀！”一位稍显富態的中年人对著另一位清瘦男子说道。 “爭取吧！今年在南湾市举办倒是挺好，就当度假了。”老黄似乎对比赛结果並不在意，目光越过了眼前的胖子，扫视全场，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尊贵与沉稳。 “嘿嘿……今年可不一样，要说夺冠热门，算上你，可还有两个后生。”胖子不依不饶，附身上来，满脸笑意，“梅长溪就不说了，虽说是乳臭未乾的毛小子，但毕竟是戚老亲传，这天赋实在是惊人！” 他也学著老黄的目光扫视，隨后指著刚刚进来的两位年轻人说道：“誒！那个就是方钧了，今年最大的黑马，谁都不知道他的底细。老黄，你可得当心了！” “后生可畏啊！”老黄慨嘆道，只是神情却依旧冰冷，“围棋的未来终究是他们的，我们这些老傢伙，也就是看看门了。” “嘿嘿！”胖子继续笑道：“那他们也得过了咱这个门儿不成！” “各凭本事吧。”老黄扔下最后一句话，起身向前走去。 很快，人群安静下来。 仇观裁判长宣读了比赛的基本规则，复赛採用双败淘汰赛制，第一轮定出胜者组与败者组。七轮后决出胜者组与败者组冠军，进行最终决战。 每日一场比赛，九点半开始。 比赛採用中国规则，黑棋贴三又四分之三子，双方保留用时两个小时，五次六十秒读秒。 如若出现极其罕见的和棋，则按照剩余时间重新加赛一场，直到定出胜负。 现场抽籤后，方钧得到了自己的號牌，根据布置来到棋盘前静静坐下，隨后，他的对面，坐下了一位中年人。 “请多指教！”方钧说道。 “请多指教。”那人沉声说道。 第60章 暗流涌动的第一局 猜先过后，对面的大叔执黑先行。 熟悉的机械钟重新响起，全场只剩下了滴答滴答的钟响与噠噠的落子声。 又是，中国流。 方钧近期一直在撰写新布局的中国流部分，对此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第六手，白棋点三三。 面对空的星位角，点三三总是不错的选择，扎实的实地是后续所有手段的底气。 不过对於现阶段的其他棋手来说，点三三的威力还没有传播开来。 对面大叔眉头一皱，抬头瞥了一眼，迅速挡下，这是应对点三三的本手。 隨后双方在角部定型，方钧同样在二路多爬一手，保留了扳粘的变化，隨后返回小目角，赫然一碰！ 玄机碰！或者说，方氏碰？如果方钧愿意，叫阿尔法碰也行…… 面对这一手，对面大叔嘴角微微勾起，对於这个新手段，他已有深厚研究，今日下出中国流，为的就是引诱方钧走出玄机碰。 在他看来，虽然江玄机使出这手，发挥了非常不错的效果。但玄机碰毕竟变化奇多，稍微变招之后的后续手段，都会完全不同，完全可以当做一个大型飞刀来看待！ 他自信在这个局部，能够凭藉自己先前的积累，占到便宜！ 只是他没注意到，方钧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怜悯…… 半个小时后，方钧见对面大叔频频长考，便感觉有些无聊，索性不去再看棋盘，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在围棋比赛中，巡场是极其常见的行为。实际上，在比赛中途，选手可以做的事情非常多，包括但不限於：吃香蕉，吃泡麵，洗脸洗澡躺下睡觉…… 离席散步，已经算是最正常的一种行为。反正消耗自己的时间，只要规则允许，对手不抗议，做什么都可以。 每方两个小时的保留用时，意味著平均比赛用时在五个小时左右。 从上午九点半开始，通常要进行到下午两三点，由於没有午休时间，这样的赛制对选手的体力要求是十分高的，也算是为“熬老头”战术提供了可以发挥的空间。將对手死死拖入低血糖，何尝不是一种阳谋呢！ 方钧此时巡场，则纯粹是因为对眼前的布局没了新鲜感，出来走走正好换个思路，也了解下潜在对手的情况。 偌大的比赛场地內，棋盘之间的间隔很宽，除了少数走动的裁判和驻场记者，只有方钧一个选手在隨意走动。 没有在意其他人的眼光，方钧如同一只雄狮巡视著自己的领地。 他先来到了洛洵的对局前，她的对手一看就聪明绝顶，髮际线感人，充满了智慧的光芒。 双方前期的落子很快，如今布局已经基本结束。有趣的是，对手也选择了中国流开局，洛洵自然是以碰小目应对，双方在右上角已经展开了对杀，洛洵隱隱佔著上风。 洛洵本来单手支著脑袋，正在思考著眼前的棋局，却好像心有所感，突然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瞥见方钧那副故作严肃的正经模样，四目相对，心里却不知怎地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忍不住想要笑出来，她赶紧低下头去，对著棋盘悄悄吐了吐舌头。 等她再次抬起头，想看看方钧的反应时，却发现他已经漫步踱向了其他棋桌。 “哼，装模作样！”瞧著那散漫的身影，洛洵在心头轻哼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不知为何，心情似乎轻鬆了一点。 方钧不疾不徐地巡视了一圈，每一局都大致扫过，中途回到自己的棋局应了几手，最终又回到了洛洵的棋局前。 “玄机碰真是红遍了大江南北啊！”方钧不禁在心里慨嘆，这三十二局棋，居然有超过一半的棋局都是中国流开局，而白棋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玄机碰应对。 目前，对於这个局部，全国没有形成统一认识，但几乎所有人都將其看做一个飞刀使用，大家都认为，只要自己的研究独到一些，就更可能获取便宜。 想到这里，加之最近一个月来自己对中国流的系统整理，方钧感到自己的工作的確是有意义的事情，心头不由得涌上一股得意…… 此时洛洵的棋局情形已经比较明了，显然，白棋在局部占到了优势，黑棋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洛洵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紧皱的秀眉也渐渐舒缓。 就在这时，宽敞的过道上，迎面走来一位正装打扮的女士，她端著一个餐盘，上面摆放著香蕉糖果之类的小零食。 女士来到方钧面前，停下脚步，微微頷首，將餐盘向前送了送，头偏向一侧，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方钧点点头，顺手拿了一根香蕉，打算补充补充体力。 只是转身看见洛洵，那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腮帮子微微鼓起，一手叉腰，另一手自然而然地伸出来，上下晃了晃。 方钧扶额苦笑，將剥了一半的香蕉递给了洛洵。 洛洵狡黠一笑，抓过香蕉，两下剥开，小口小口吃了起来，表情十分满足。 “嘿！这小妮子。”方钧撇著嘴，摸了摸鼻子，没再继续停留，转身离开了。 折返回自己的棋局快速应了一手，他又来到了比较关心的另一局。 梅长溪执黑对秦朗执白。 梅长溪的背景他早已清楚，面对这位十一岁的小將，他没有一丝轻视。 黑棋仍是中国流开局，白棋碰入之后的策略显然不够成熟，本应该將右侧子力看轻，做一个断尾求生，弃子取势。 但白棋並没有意识到这点，反而是想要整体逃离，最终却陷入了梅长溪的千里追杀之中。 “年纪轻轻，棋风之刚猛，已经显露无疑，有名师风范。”方钧在心中讚嘆。梅长溪的长线进攻，组织得非常有招法。 从基本的棋理来说，他遵从了围三缺一，鬆紧有度的基本方略，既保证了长期的攻势，又避免了对手的强力反击，將局部进攻演进至全局，並持续获得收益，已然是胜势局面。 “已经没有再看的必要。”这局棋是一边倒的態势，没有暴露出梅长溪明显的缺陷，方钧很快就离开了。 拿了一根香蕉，一边吃著，一边回到了自己的棋局。只见对面的大叔面色如铁，双手时而紧握，时而来回搓动，已经是陷入了巨大的心理动盪之中。 而棋局的形势对黑棋也十分不利，玄机碰的差距已经不用再提，实际上纵观全局，黑棋处处开花，处处不利，已经很难再支撑下去。 方钧迅速落子后，轻嘆一声，又来到了另外一处棋局。 黄淳执黑对宋尘执白。 黄淳作为上届的青苗杯全国冠军，以业余五段的身份打败了一眾六段高手，其实力毋庸置疑。 而拋开围棋，他也是社会认可的成功人士，创下了一个个商业传奇，他的其他经歷，远比青苗杯冠军更夺目。 他是典型的儒商代表，棋风据说也带有其商业思维的特点，大局观强，善於弃取，精於算计。 面对这样的潜在对手，方钧自然是万分重视，在他的棋局前驻足良久，心中已经是有了成算。 第61章 不可小覷的对手 “黄淳……很强！”方钧在心中讚嘆，“这人的实力，不在洛洵之下。” 这一点还得感谢黄淳的对手宋尘，这位业余六段同样也不是简单人物，棋风彪悍，行棋凶猛。 二人展开了激烈的较量，局面並没有呈现一面倒的情况，这便让方钧有了更多的观察机会。 “这局棋是这一轮最有看头的。”方钧驻足良久，也將自己带入棋局中分析计算。 双方以对角星小目开局，在布局阶段就有浓烈的火药味。 对角开局往往是白棋主动邀请的结果，黑棋落子后，白棋空出对角的位置，便意味著一种潜在的挑战。此时黑棋若接受挑战，占住对角，双方便將棋盘打作四片，由此迅速进入乱战阶段。 而在这混乱的棋局进程中，二人都表现出老辣的行棋特点，互相之间战斗频频，交换不止…… 直到目前已经进行到中盘，虽然局势乍看之下並不明朗，但方钧已经洞若观火，提前看透了真相： “这里的设计十分巧妙。”这也是他讚嘆黄淳的原因，“黑棋准备弃掉左下角，腾出一手棋，转到右边开劫了，白棋的劫財不利，而黑棋正好有殭尸流无尽劫財库。” 方钧的眼光何等独到，“白棋这一手，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在心中也为宋尘捏了一把汗，他自然希望宋尘能发现黄淳的陷阱，如此一来，棋局继续平稳进行，他便能看出更多的信息。 瞥了眼时间，不知觉已经在这里停了十五分钟，方钧急忙返回自己的棋局，虽然落子如飞，压得对面大叔喘不过气，但是他心中，却反覆品味著黄淳设计的弃子陷阱。 又过了几手，对面大叔的面色已经接近苍白，而手中的小动作也是越来越多，焦虑的心情近乎实质。 方钧確认了双方的剩余用时，转身快步走向黄淳的棋局。 “可惜啊……”方钧还没来得及多喘两口气，便已经確定，宋尘错失了最后的机会，“黄淳的大局观，的確是独一份，就算是梅长溪来了，也得栽跟头。” 只见黄淳嘴角快速掠过一丝笑意，手中棋子稳健地落在了方钧预料的位置。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这一刻，仿佛带著千钧之力，提前宣告了这盘棋的胜负。 方钧將目光挪向这位面容肃穆的中年人身上，对方那无形中散发出来的自信沉稳，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让他感到了一丝实在的压力。 “深不可测。”方钧做出了判断，“只可惜，这一局，还没有逼出他的极限。” 方钧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全场，“这哪是业余比赛，这里的高手，可真不输给寻常的职业棋手。” “可是，一场比赛，只能有一个王！”方钧目光锐利，重点关注了几人，已然是胸有成竹。 接下里的时间，方钧时不时回到自己的棋桌快速回应几手，大部分时间都在洛洵、梅长溪与黄淳的对局间游荡，在这严肃的比赛场所，也成了独一份的忙碌身影。 时间来到十二点半，他对面的大叔终於是支撑不住，时间进入读秒，自己也觉得无力回天，便提前认输了。 “我输了。”说出这话，大叔反倒是吐出一口气，没有再看折磨了三个小时的棋局，他心服口服说道：“小伙子，確实有水平，祝你能走得更远，加油！” “多谢指教。”对方的善意也让方钧十分温暖，“谢谢大叔的关心，也祝您能享受比赛。” “好。”大叔微微点头，摸起自己的玻璃茶杯，缓步离开了赛场。 拿下了早已註定的胜利，方钧的心情没有太多波动，另外三场他也不打算再看，便也提前离席，正好赶上了午饭。 比赛方为棋手准备了丰厚的自助餐，即使在对局期间，也是可以使用自己的时间直接出来吃饭，不过除了方钧这样的大心臟选手，其他人估计没有这个心思。 况且方钧也已经完赛，正好大快朵颐饱餐一顿。 抽出手机，翻阅著最新的热点，其中一条热搜倒是让人心神一紧： 【今日烂柯杯八强进四强赛，苏鈺执白对崔元真执黑，目前形势不妙，中盘落后，时间紧张！】 烂柯杯八进四的比赛，正好也在今天，於南衢市进行。 对阵双方是中国的中坚九段高手苏鈺，对阵韩国天才之虎，崔元真。 崔元真主动选择中国流开局，苏鈺使出玄机碰，反倒落入下风，目前已经棋局进入中盘，苏鈺时间紧张，总体落后两目棋。 方钧快速扫过了棋谱，口中的饭菜都显得寡淡无味起来，暗自嘆道：“果然，没有一个正確的方向指引，空学一个形式上的玄机碰，反而会栽跟头。” 中国流本身就是热门布局，隨著玄机碰的火爆，更是在近段时间的所有比赛里出场率暴增。 只可惜，苏鈺这局棋，只学其形，却没学到根本。在局部过多纠缠，越走越重，反而陷入了中国流的传统进攻节奏中，丟掉了玄机碰本身的轻灵意味。 方钧轻嘆一口气，摇了摇头，“围棋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只要你付出一份努力，就有一份收穫。但同样，他又是残酷的，因为你的努力並不比別人的努力更值钱。” 玄机碰就相当於一个开源的技术库，所有人都能从中体悟学习，但是到底能悟出多少棋理，全凭各自本事，目前看来，江玄机走在第一梯队，而崔元真显然紧跟其后。 “也许，中国流的部分写好后，可以先小范围拿出来討论。”方钧陷入了沉思，他也希望能早些扭转目前国內围棋的颓势。 “嘿呀！” 正当他思索之际，一个清脆雀跃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嚇得他一哆嗦，转头看去，正是笑意盈盈的洛洵！ “噗嗤！”洛洵看著方钧半张开嘴的痴愣模样，捧腹大笑，开心极了，“哎呀呀，方钧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贏了？”方钧伸出右手，握成拳头作势要敲。 “誒！君子动口不动手！”洛洵噘著嘴连忙护住脑袋往后跳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轻哼一声，得意洋洋道：“那可不！so easy！” 方钧会心一笑，收回手，没有再计较，推出一个盘子，“吶，都是给你挑的虾子，怕你出来太晚没得吃，你自己剥！” “嘻嘻！”洛洵毫不客气，顺势坐在方钧身旁，手中动作飞快，一会儿就塞得小脸鼓鼓囊囊。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唔……对了！给小影也带几个！还不知道她中午吃的啥呢！” “没问题！”方钧看著眼前可爱明媚的女生，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空气都似乎香甜了几分，连著先前的沉重阴霾，也被悄然吹散了。 第62章 深不可测的黄淳 走出赛场，来到酒店一楼大厅，方钧远远就看著一个熟悉的黑衣身影，孤零零地站在角落。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阳光透过琉璃窗，洒下晃动的金色斑点。顾影站在那里，却好像將周围的一切都分割开来，划出一片生人勿进的区域。 方钧和洛洵对视了一眼，一齐加快了步伐。 “小影！你怎么在这里等我们呀！”洛洵走在前面，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光，直接扑著搂住顾影雪白的脖颈，小猫似的来回蹭了蹭。 顾影似乎早已习惯，轻轻抿了嘴唇，脸上流露出浅浅的笑意，將询问的目光投向方钧。 “贏了，都贏了，放心吧。”方钧走上前，將她的兜帽翻下来，“这么热的天，还是穿浅色衣服比较好。” “哦对了，吃过饭了吗？”方钧提著打包盒在顾影眼前晃了晃。 顾影摇头，看著打包盒里的饭菜，眼放精光，摸了摸肚子，顺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我就知道，小影你肯定不会好好吃饭的！”洛洵搂住顾影另一边的手，大步向前走去，“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寻了一处靠窗的桌子坐下，酒店的窗户经过特殊设计，让阳光透进来的同时却並不燥热，正好让人能够享受这午后的休憩时刻。 顾影吃得很慢，很细，也很轻，她做任何事情都几乎不会发出声音。按照洛洵的说法，这一定是养在深闺，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这倒是说对了一半…… “誒！你们看！”洛洵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將手机递给顾影和方钧，说道：“苏鈺这局棋似乎有转机哦。” 方钧接过手机，和顾影凑在一起看。 只见棋谱上，原本落后，疲於奔命的白棋，却在最后时刻扭转了局势，不仅从黑棋崔元真的手中逃脱，反过来威胁住了另一条大龙，大有反守为攻的趋势。 方钧扫过一遍后，又仔细看了一遍，讚嘆道：“苏鈺的中盘能力確实一流，搅局的功夫太强了，在这样的劣势居然能將黑棋拖下水，如此一来，这局棋胜负难料了。” 洛洵轻哼一声，“那可不！苏鈺好歹也是棋圣苏弈的嫡系子孙，他们老苏家，在棋圣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这份传承与底蕴，很厉害的哦！” 她双手撑在桌上，支著下巴，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狡黠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方钧，声音陡然放大： “小钧！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古代传承在身上！要不然怎么解释，你这一身奇怪的实力！快说，你的师父是谁！” 方钧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立刻反应过来。隨即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在洛洵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哟！”洛洵捂著额头，夸张地叫了一声。 “一天天，不好好研究下棋，净琢磨些有的没的。”方钧故作严肃道。 “略！”洛洵吐了吐舌头，作出一个鬼脸。她当然知道方钧没有什么惊天秘密，但这並不妨碍她以此为乐，享受这种轻鬆的打闹和玩笑。 …… “方钧绝对有古怪！他一定有一位隱藏的老师，而且风格不像是现代主流的路子。” “哦？”海盛国际大酒店的总统套房內，刚刚换上睡衣的黄淳正用清水衝著脸，听了助手的报导，他也来了兴趣，“他的棋谱，应该还很少，你怎么分析出来的。” “目前，正式比赛中，只有青苗杯的棋谱，但是他的风格非常独特，至少有三点，值得著重注意。” “展开说说。” “第一，他极其喜欢点三三，不管是有拆边配合的角，还是完全的空角，他都会主动点三三。在目前的十局棋谱中，有六局点三三。” “第二，他的用时极少，在包干制赛程中，平均用时十一分三十二秒。在刚刚结束的复赛第一轮，他在全程巡场的情况下，用时四十七分钟。” “第三，在玄机碰出现的第二天上午，他就在青苗杯赛场上主动使出了玄机碰，凭此迅速建立了优势，七分钟横推此局。” “有意思。看来这些人，远远不是他的对手。”黄淳擦了脸，半坐半倚在鬆软的沙发上，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挑向远处，继续问道：“这跟他的老师有什么关係？” 助手不疾不缓地说道：“目前，与他有直接联繫的围棋道场只有弈轩，然而，齐越並不是他的老师。不然，他一定早有比赛记录。大胆地说，他与齐越应该是合作关係。” “嗯……”黄淳的语气带有几分沉重，“齐越还是很孤傲的，不是当年的事情，他不至於跑去教书……那么，你认为？” “我认为，”助手沉声说道，给出了冷酷的判断，“方钧的围棋实力，不在齐越之下！並且，他与江玄机有私交……” “好了！”黄淳突然抬起手，打断了他，起身面向助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辛苦你了，棋谱留下就好，先回去休息吧。” 助手点头，没有再说话，留下一个文件袋后，转身离开。 黄淳坐在棋盘前，拿起文件袋，抽出其中关於方钧的部分，细细品读起来。 “少年天才？不世出的高手？”他低声自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么，就让我来亲自会一会你吧！” ----------------- 下午五点，眾人回到赛场，进行下一轮的抽籤。 根据双败淘汰制规则，经过上午第一轮的比赛，三十二名胜者和三十二名败者已经確定，形成了胜者组和败者组。 胜者组的选手，如果接下来输了，会掉入败者组继续比赛。 而败者组的选手，则没有退路，再输一场，就直接出局。 方钧的目光扫过场中涇渭分明的两拨人群。 “和我上午估算的结果，基本一致。”方钧心中稍安，“没看到什么逆风大爆发翻盘的选手。” 这意味著，主要的威胁，就集中在胜者组这几位他重点关注的对象身上了。 在裁判长仇观再次重申了比赛的规则和抽籤流程，激动人心的抽籤环节，正式开始。 所有胜者组的选手轮流上台，从一个密封的抽籤箱中，抽取自己的下一轮对阵號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