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雨信笺》 第1章 青苔湿信 九月的雨,在香樟叶上跌得细碎,发出簌簌的响动。 蒲雨撑著一把旧伞,站在长满青苔的窄巷口。 伞骨有些鬆了,雨水顺著边缘坠落,在她脚边溅起一圈圈短暂的水花。 巷子深处朦朦朧朧,仿佛通往某个未知的天地。 蒲雨伸手探进口袋,触到那封被潮气浸软的信。 ——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或许只有信上的地址,能给她一个暂且喘息的地方。 她把十七岁的自己,连同整个渺茫的未来。 都押在了这个陌生的小镇上。 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愿意收留。 * 三天前。 那个令人窒息的傍晚。 一个盛满滚烫茶水的杯子狠狠朝她砸来。 “让你跟陈老板家儿子见个面而已,你居然敢报警说他诱拐未成年?!” 蒲雨侧身躲开,茶杯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水渍狼狈地蜿蜒而下。 “老蒲,好好说嘛,別嚇著孩子。” 后妈何烁婉的声音软绵绵地插进来,“小雨,你得体谅你爸爸,家里马上有三个孩子要养……” “那是你的孩子。”蒲雨打断她,目光再次转向父亲,“爸,你和她的孩子,不是我的责任。” 蒲志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被这话狠狠噎住。 “我是你爸!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读书就能出息了?多少大学生找不到工作?早点嫁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蒲雨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 “我才十七岁,不能结婚。我要读书。” “读个屁!老子没钱!” “我回奶奶那儿读。”她终於抬起头,看向父亲,“镇上的高中,学费便宜。” “奶奶?”蒲志明愣了一下。 男人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脑海里费力地搜寻。 半天,才嗤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凉薄: “你说李素华?那个没血缘关係的老太婆?早八百年不来往了,你倒记得清楚!” 那一刻,蒲雨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她想起母亲生前偶尔提起,奶奶是如何节衣缩食將父亲拉扯大,如今,只剩一句轻飘飘的“没血缘关係的老太婆”。 她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湿意,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不颤抖:“我不管那些。你们给我高三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不然我就去你单位,找领导评理。” “逼十七岁女儿輟学嫁人换彩礼的父亲,还能不能待在国营老厂里工作?” “还有你,何姨。”她转向后妈,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不是最宝贝你那个上机关幼儿园的儿子吗?你说,我要是天天去学校门口,举著牌子,告诉他他妈妈是怎么逼姐姐嫁人换钱的,老师和其他家长会怎么看?他以后在班里还能不能抬起头?” 蒲志明的眼睛瞬间瞪大。 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一向温顺的女儿。 何烁婉保养得宜的脸也骤然变色,尖声道:“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蒲雨仰起脸,灯光在她清亮的眼底映出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们都要把我卖了,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闹到这一步,何烁婉不得不权衡利弊。 左不过出点小钱斩断关係,以后是死是活都跟蒲家无关。 她扯了扯蒲志明的衣袖,带著一种刻意的催促:“去衣柜拿钱,赶紧让她走!” 蒲志明听到衣柜两个字时,眼底闪过几分复杂。 他嘴唇囁嚅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脚步有些重地走进了里屋,翻出了衣柜里隨意放著的那个红色袋子。 没过多久,一叠崭新整齐的钞票被粗暴地摔在地上。 蒲雨弯下腰,沉默地,一张一张,仔细捡起,收好。 整整两千块。 足够了。 她不再看那对脸色铁青的男女,走向自己用布帘隔开的逼仄角落,收拾好寥寥几件行李。 旧衣,旧书,装著母亲照片和信封的铁盒。 - 转学手续很快办完。 蒲雨像一件破旧的行李,孤零零地站在汽车站。 断尾很痛。 但不断,就会被拖入无尽的沼泽中,直到腐烂。 她攥著宝贵的两千块生活费,从市区辗转了三趟班车。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劣质的喇叭拉客声,还有各种难以辨明的气味。 她只能紧紧抱著书包,警惕著周围的一切。 最后一程,是辆座椅弹簧都快戳出来的破旧中巴。 在顛簸不平的路上行驶了两个小时,才终於把她送到雨幕中的偏远小镇。 就是这里了。 信纸上的地址。 【白汀镇南边,那条叫『风铃巷』的小胡同尽头……】 她只在懵懂的童年听妈妈含糊提起过几次。父亲与这位养母关係极差,母亲每次寄送些微薄的生活用品都是偷偷进行,信上也只是留下几句“注意身体”的寻常问候。 如今,这位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老人…… 会接受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拖油瓶吗? 蒲雨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著,几乎要撞出来。 她放下行李箱,抬起微微颤抖的手。 “篤篤——” 门內传来一阵粗鲁的呵斥和桌椅摩擦的刺耳声响! 蒲雨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股浓烈的烟味混杂著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男人眼神凶悍,极不耐烦地瞪著她:“你谁?!” 蒲雨被这阵仗骇住,心臟狂跳,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视线越过眼前壮汉的肩膀,飞快地扫向院子——墙壁上写著触目惊心的欠债还钱,地上是几张歪斜的破椅子和摔碎的茶杯,而这片狼藉的中心,站著一个少年。 他穿著几乎湿透的黑色t恤,布料紧贴著脊樑,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要破开一切束缚。 原本黑色的碎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 他微垂著头,整张脸几乎被屋檐投下的阴影吞没,只能看到一个线条硬朗、紧绷的下頜。 围著他的几个男人,显然不是善类。 蒲雨的目光,与少年忽然抬起的视线,在浑浊的空气里短暂相撞。 他的眼睛藏在髮丝的阴影后,看不清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像雨夜的海。 “问你话呢!哑巴了?”开门的男人语气更加恶劣。 蒲雨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捲入了大麻烦里。 她本能地想逃,可目光触及到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身影,脚步却像是被什么给钉在了原地。 不是出於多么高尚的同情。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物伤其类的悸动。 “那个……派出所的李警官,让他儘快过去一趟。” 第2章 雨季说谎 几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蒲雨身上,带著审视和惊疑。 他们这种催债的,最忌讳的就是和官方扯上关係。 开门的壮汉拧紧眉头,语气明显弱了下去: “李警官?哪个李警官?” “找他什么事?” 蒲雨感觉后背沁出冷汗,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含糊地催促说:“我也不清楚,说再不去就按程序走了。” 她甚至不敢看院子里那个少年。 说完这句,便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寻常的传话任务。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他们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施压和恐嚇,真要把人逼急了闹到派出所,不仅钱拿不到,麻烦也大了。 “妈的,真扫兴!”为首的刀疤脸低咒一声,狠狠瞪了原溯一眼,“今天算你走运!但这事儿没完!钱一分不能少,我们走!” 他悻悻地一挥手,带著几个手下骂骂咧咧地朝门口走来。 蒲雨立刻侧身让开,低垂著眼睫,避免与他们对视。 那群人带著一股戾气离开了,脚步声渐远。 破败的屋子里,瞬间只剩下蒲雨,和那个一片狼藉中沉默站著的少年,他那双漆黑的眼眸警惕未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空气中瀰漫著尷尬、无措,残余的紧张。 蒲雨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很快,门被完全拉开,少年走了出来。 他比她想像的还要高,靠近时带来一股清冽的压迫感。 过近的距离能让她清晰地看到他冷白的皮肤上,眼睫垂下的淡淡阴影,以及紧抿著的薄唇。 原溯低头看她,目光缓慢地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在她身边破旧的雨伞和行李箱上。 “哪个李警官?” 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有些低哑。 没什么情绪,却像这冰凉的雨丝,无声地沁入肌骨。 蒲雨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信封。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原溯似乎也並不需要她的回答,视线落在她手中紧紧攥著的字条上。 “你找谁?”他又问。 蒲雨顺著他的目光,慌忙將信纸藏到身后,像藏住一个狼狈的秘密。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任何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我可能找错地方了。” 她声音微弱,几乎要被淅沥的雨声吞没。 原溯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哐当”一声,关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蒲雨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是……幻觉吗? 屋檐下积聚的雨珠恰在此时滴进颈窝。 冰凉的触感让女孩猛地打了个寒颤。 蒲雨有些慌乱地再次展开那张信纸,指尖颤抖地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地址。 【白汀镇南边,那条叫『风铃巷』的小胡同尽头……】 【有棵柿子树的人家】 柿子树? 在哪里? 蒲雨反覆看了三遍,才回头望向对面的院墙。 一株柿子树正从墙头探出枝叶,枝头缀著些青黄参半的果子,在九月的雨里透著一点悄然熟起的暖色。 她赌上了未来,却连第一道门,都进错了。 轮子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咕嚕咕嚕的响声。 蒲雨深吸一口气,拖著行李箱,停在了正確的门前。 这一次,她没敢贸然去敲,而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晰又乖巧,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奶奶?请问……李素华奶奶在吗?” 她顿了顿,想起母亲在信里偶尔提及她的小名,又补充道:“我是小雨,蒲雨。” 门內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淅沥。 等了又等,心底那点刚燃起的火苗似乎弱了下去。 蒲雨鼓起勇气,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敲敲门:“奶奶?我是小雨……”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恐惧和绝望像潮水般缓缓漫上来,冰冷地包裹住她。 是不是奶奶根本不想认她这个累赘?是不是连这最后一条路,也要断了? 她站在雨里,看著眼前紧闭的门扉,又回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巷口,一种天地之大却无处容身的悲凉感,几乎要將她的身影彻底吞噬。 就在她咬著嘴唇,泪水与雨水即將模糊视线时—— 身后“吱呀”一声。 那扇刚刚决绝关上的门,竟又一次开了。 原溯走了出来。 他没有打伞,就那样走进雨幕里,湿透的上衣更贴服地勾勒出他清瘦的骨骼线条,雨水顺著他略显凌乱的黑髮滑落,划过他冷白的脸颊和下頜。 他几步走到她的身边,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 直接抬起手。 邦、邦、邦! 乾脆用力地砸了上去! 那声音又重又响,在寂静的雨巷里迴荡,嚇了蒲雨一跳。 这个架势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要带她硬生生闯进去。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著疑惑的长辈声音: “谁啊?” 原溯这才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呆立在一旁的蒲雨身上,他的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 “她耳朵背,你得用力。” 他顿了一下,像是解释,又像是隨口一提: “刚才,是没听见你敲。” 那一刻,蒲雨就像一株被暴雨彻底打蔫了的小草。 听见这句解释,才被注入了些许生机,抖抖叶片上的水珠,重新微微支棱起来。 第3章 门开时分 一个头髮花白、身形瘦小的老妇人从里面开了门。 她先是看到了门口站著的浑身湿透的原溯,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然后又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提著行李箱,眼睛鼻尖都泛著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的蒲雨身上。 “你找谁?”奶奶的语气带著防备和审视。 “奶奶,”蒲雨慌忙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是蒲雨……我妈是林倩……她以前给您寄过信的……” 女孩的话语因为过於紧张而有些凌乱。 李素华眼眸微动,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旧行李箱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 老太太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硬邦邦的: “林倩的闺女?你来做什么?” “城里待得好好的,跑到我们这穷沟沟里来受什么罪?是你爸让你来的?” 蒲雨被这一连串的话问得有些茫然。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滚,不知道该从何答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李素华看著她这副可怜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像根木头柱子似的原溯,到底是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语气依旧又冲又硬: “还傻站著干什么?淋病了让我这个老婆子伺候你们?” 说完,也不等蒲雨回应,就自顾自转身,颤巍巍地往屋里走,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念叨著:“……真是的……一个个都不省心……城里福不享,跑来找罪受……” 蒲雨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是接纳还是驱赶。 直到原溯没什么情绪地提醒了一句:“还不进去?” 她才像是被点醒,慌忙提起沉重的行李箱,有些笨拙地跨过了那略高的门槛。 奶奶家的院子里比隔壁家整洁多了,柿子树上的果实摇摇晃晃地缀在雨中,似乎是在跟她点头问好。 蒲雨跟著奶奶走到堂屋。 湿漉漉的鞋子在乾净的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模糊的印子。 她侷促地站定,想起方才那个少年砰砰敲门,下意识回头想道声谢。 可院子內空荡荡的。 那个带著清冽压迫感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看什么呢?”李素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些许不耐。 蒲雨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奶奶没再看她,转身去了院子另一边的小厨房。 蒲雨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只悄悄打量这个或许將成为她容身之所的地方。 堂屋简洁整齐,一张深色的八仙桌摆在正中,靠墙的老式缝纫机盖著碎花布,旁边放著些零碎布头和针线。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小屋,门都关著。 没过多久,奶奶端著碎花碗走出来,往桌上一放。 “坐下,吃了。” 清汤掛麵冒著热气,上面臥著微微焦黄的荷包蛋。 蒲雨坐在木板凳边缘,强忍著眼眶的酸涩,“谢谢奶奶。” 李素华拿起针线继续干活,头也不太抬地问:“城里好好的书不念,来我这做什么?” 蒲雨握紧筷子:“我爸……和我后妈,想让我嫁人,换彩礼。”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带著看透世事的悲凉:“他倒是把他亲生爹妈那套『赔钱货』的糟粕想法,学了个十成十!” “然后呢?”李素华没有追问嫁人的细节,仿佛早已猜到了七八分,“他们就这么放你走了?蒲志明能同意?” “我跟他们说,不让我读书,我就去厂里找领导,去弟弟的学校闹,我敢豁出去,他们不敢。” 李素华听完,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孙女。 女孩的眼睛还红著,脸色苍白,眼底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李素华还想骂些什么,最终又生生咽了回去。 等她吃完饭,才皱著眉头问:“我记得你妈娘家那边不是还有个妹妹?你姨妈,也不管你?” 蒲雨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就是那个姨妈……介绍的老板儿子。” 李素华盯著蒲雨看了几秒,忽然將手中的线团扔在桌上,动作带著点压抑的火气。 “真是作孽!” “一群丧良心的东西!” 蒲雨眼眶有些发酸,从口袋里翻出那封被潮气浸得边缘发软、字跡模糊的信纸,颤抖著递了过去,声音哽咽: “我妈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没地方去了,就来求您收留。” “她说,奶奶您比谁都心软,嘴上说再也不来往了,但还是给我做了绣著平安两个字的小衣服,她还说,她一直觉得您当年跟我爸的事情,是有苦衷的……” 李素华怔住了,佝僂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一些。 良久,她才伸手接过那张写著地址的信纸,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读书,奶奶。”蒲雨目光恳切地看著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学费和生活费不用您操心,我就借住一年,考上大学我就走。” “等以后……以后我工作了,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她急急地保证著,因为激动,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李素华沉默了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拿著桌上的空碗走到院子的水缸边,舀水,开始刷碗。 水流声哗哗,伴隨著她仿佛自言自语的低喃: “哼,说得轻巧,考上大学是那么容易的?……还孝敬,我老婆子可用不著!” 她刷碗的动作有些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蒲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然而,当奶奶把洗乾净的碗倒扣著沥水,用干布擦著手转过身时,却又说了句: “明天早点起来,雨要是停了,我带你去镇上的高中问问,转学手续该怎么弄。” 说完,她对上蒲雨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语气依旧带著习惯性的挑剔,补充道:“这身湿衣服赶紧换了,別明天病了去不成,我可没那么多閒工夫等你。” 蒲雨愣住了,隨即,巨大的喜悦像暖流一样涌遍全身。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嗯!谢谢奶奶,我这就去换!” 窗外的雨声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 潮湿的小镇,简陋的老屋。 在这一刻,终於向她敞开了一条充满希望的缝隙。 第4章 云销雨霽 第二天,雨停了。 湿润的院子反射著初霽的微光,屋檐往下滴著水珠。 蒲雨昨晚睡在西间的小屋,老式木床上铺著奶奶浆洗过的花色床单,散发著皂角的清爽气息。 片刻的恍惚过后。 她瞥见窗外微亮的天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在原来那个家,起晚意味著责骂。 在这里呢?她不知道。 蒲雨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心里慌乱不已,轻手轻脚地蹭到院角的水龙头前刷牙,又用冰水胡乱抹了下脸。 水珠顺著脖子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厨房里,奶奶李素华正背对著她忙碌。 “奶奶,我帮您吧。”蒲雨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 她怕这短暂的收留,会因为她任何一点不懂事而收回。 李素华没回头,只是沉默著把搅粥的勺子递过来。 蒲雨赶紧接过,悄悄鬆了口气。 厨房的气氛有些微妙的生疏,却又奇异地和谐。 吃过早饭后,李素华擦了擦手,看向蒲雨:“你之前学校的那些资料,都带齐了吗?” “带了。”蒲雨连忙从隨身背著的旧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她在市一中的成绩单、几次大考的排名表、还有那张含金量很高的省级作文大赛二等奖证书。 李素华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道:“把碗洗了,我去换衣服,带你去学校。” 雨后的白汀镇显得格外清新。 巷子两侧的墙垣爬满了青苔,湿漉漉地绿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蒲雨跟在奶奶身后,认真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小镇。 街道不宽,两旁是些颇有年头的铺子。 偶尔有自行车铃鐺清脆地响过。 邻里间瞧见李素华带了个面生的小姑娘,全都好奇地围上来打招呼。 “亲戚家借住的。” “嗯,过来读书。” 李素华甚至连蒲志明的名字都不想提,胡乱敷衍了几句,便带著蒲雨离开了。 汀南中学离风铃巷不算太远,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就到了。 学校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围墙也斑斑驳驳,与市一中开阔整洁的学校相比,这里显得狭小而逼仄。 教导处办公室。 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主任正在接电话。 听说是来办转学的,只匆匆指了指旁边一个工位。 “程老师,你帮忙处理一下这位同学的事情。” 被称作程老师的是一位看起来年轻温柔的女老师。 她笑著招呼蒲雨和李素华坐下,仔细翻看著蒲雨的资料,越看脸上的惊讶越明显。 “蒲雨同学……原学校是市一中?”程司宜抬起头,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困惑,“成绩很不错啊,语文、英语都是拔尖的,就是理综稍微弱一点,但也算中等了,保持下去,考个重点大学很有希望的!” 她语气中带著真诚的讚赏,但隨即被担忧取代。 “高三这个时间点太关键了,我们学校的教育资源,学习氛围,和市一中各方面差距都不小。” “现在转学的话,你能適应得了吗?” 老师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为什么要从市里的重点高中转到镇上平平无奇的中学? 蒲雨抿了抿唇,正要斟酌词句。 旁边的李素华已经没什么耐心地接过话头,语气硬邦邦的,带著一股子厌烦: “为什么?家里有个揣了崽的后妈,外加一个老不死的混帐亲爹,联起手来逼她輟学嫁人换彩礼!孩子被逼得没活路了,只能跑我老婆子这儿躲躲清净。” 程司宜被这直白又尖锐的话噎了一下,视线落在蒲雨身上,心下顿时明了,生出几分同情。 她很快整理好情绪,拿出转学申请表让蒲雨填写,又核验了相关材料。 “手续这边我先帮你办著,教材和校服待会儿我带你去领。今天能跟班上课吗?” 蒲雨点点头,“可以的,老师。” “好,那你跟我来。”程老师站起身,对李素华说,“家长您放心,转学没问题的,我们也很欢迎蒲雨这样优秀的学生来镇中读书。” 李素华“嗯”了一声,对蒲雨道: “放学认得路吧?自己回来。” 说完,便转身先走了,背影瘦削却挺直。 蒲雨抱著领到的新教材和叠得整齐的校服,跟著程老师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高三(2)班门口。 下课铃声適时响起。 程老师等讲课的老师出来后,低声交流了几句。 而后才带著蒲雨走进了教室。 原本有些躁动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蒲雨这个陌生面孔上。 探究、好奇、打量……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 蒲雨下意识垂下了眼睫,抱紧了怀里的书。 “同学们,安静一下。”程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她从市一中转来,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蒲雨,你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蒲雨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大家好,我叫蒲雨。蒲草的蒲,下雨的雨,很高兴能和大家同班学习。”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底下响起热烈的欢迎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程老师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指著最后一排靠窗的一个空位:“蒲雨,你先坐原溯旁边那个空位吧,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班里的同学,或者来办公室找我。” 这个安排瞬间掀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几个学生交换了眼神,嘴角撇了撇,开始小声议论。 蒲雨的视线本能地寻找著那个老师指向的那个空位。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一个穿著校服外套的男生趴在课桌上,似乎对班里的动静毫无兴趣,与周围喧闹的同学格格不入。 他的脸庞侧枕著手臂,使得那道下頜线的弧度愈发清晰利落,冷白的手指半蜷著,连睡著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阴鬱。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 在那片嘈杂的,略带审视的氛围中。 他忽然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碎发下,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带著未睡醒的慵懒和一贯的沉寂,穿过整个教室纷乱的光影和人群,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她的新同桌。 原溯。 那个在雨天里,浑身湿透,眼神荒芜,被她用一句谎话解了围,又反过来帮她敲开了奶奶家门的少年。 第5章 旧日沉光 蒲雨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低著头。 在全班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 她绕过少年的位置,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 刚把新教材和校服塞进抽屉,前排一个扎著马尾,眼睛圆圆的女生回过头,笑著跟她打招呼: “嗨,新同学,我叫许岁然,欢迎你啊!” 蒲雨微微一怔,隨即也回一个浅浅的微笑,轻声道:“你好,我叫蒲雨。” 教室里有片刻的寂静,隨即响起更压抑的议论声。 “……新来的居然跟他坐一起。” “看她安安静静的,估计也不敢惹他。” “嘖,真够倒霉的,不过离远点总没错,谁知道他爸惹的那些人会不会找上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椅腿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原溯像是根本懒得在意同桌是谁,就那么微低著头,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清瘦而孤绝的背影。 蒲雨有些诧异地看向原溯空著的座位。 就这么……走了吗? 许岁然显然也听到了,她扭回头,凑近蒲雨,语气带著浅浅的惋惜:“那个……原溯他就那样,独往独来的,我们每月初都会调一次座位,你別介意噢。” 蒲雨不解地抬眸,轻声问:“为什么要介意呀?” 许岁然刚想说什么,上课铃声响了,只好赶紧转回身去。 蒲雨也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 镇上老师的讲课方式与市一中有著明显的区別。 市里的老师更注重思维拓展和举一反三,而这里的老师则更侧重於基础知识的反覆讲解和巩固。 蒲雨底子好,跟起来並不算太吃力。 唯一困难的就是物理老师讲课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她听不太懂,只能看著板书记笔记。 一整个上午,旁边的位置都空著。 中午放学铃刚响,许岁然立刻活力满满地转过身:“走,小雨,我带你去食堂呀!顺便给你介绍下我们学校!” “好,麻烦你了。”蒲雨感激地笑笑。 收拾完东西后,她和许岁然隨著人流走向食堂。 到了一楼的卡务中心,却发现窗口紧闭,贴著一张通知:今日內部盘整,暂停办理业务,下午两点后恢復。 “啊,真不巧。”许岁然挠挠头,“充不了卡了。” 蒲雨摸了摸口袋里的生活费,不知道食堂收不收现金。 许岁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担忧,立刻热情地挽住她的胳膊:“没事儿,今天我请你!就当给你接风啦!” “不用的,岁岁,我……”蒲雨下意识想拒绝。 “哎呀,別客气了。”许岁然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往食堂窗口走,“就一顿饭而已,又没多少钱,你看那边队伍都快排到门口了,再不去好菜都没啦!” 蒲雨看著女孩热情真诚的侧脸,不好意思再拒绝。 “谢谢你岁岁,等我去换了零钱,一定还你!” “行行行,到时候再说!”许岁然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注意力已经放在了各个窗口的菜品上,“今天有糖醋排骨耶!我的最爱,你要不要尝尝?我们学校的红烧肉也不错……” 两人排队去打饭,许岁然点了糖醋排骨和西红柿炒蛋。 蒲雨则是只要一份清炒豆芽和米饭,价格最便宜。 “你就吃这么点啊?还在长身体呢。”许岁然看著她的餐盘。 “我早饭吃得晚,不太饿。” 蒲雨找了个藉口,低头扒拉了一口米饭。 许岁然也没多想,一边吃饭一边开始嘰嘰喳喳地给蒲雨介绍学校的情况。 “咱们班其实整体氛围还行,就是有几个男生比较皮。下午有程老师的语文课,她人特別好,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班主任,刚毕业就到镇中来了,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 “数学老师嘛,讲题很有耐心,但超级爱拖堂……” “物理老师脾气是最急的,有时候讲著讲著就凶起来了,不过他特別喜欢你同桌,属於又爱又恨的那种……” 蒲雨一边小口吃著豆芽,一边认真听著许岁然介绍。 当听到物理老师又爱又恨她同桌的时候。 她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眼前闪过那个清瘦孤绝的背影。 “原溯吗?” “对哇!” 蒲雨忍不住轻声问道:“他成绩很好吗?” 许岁然用力地点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岂止是很好啊!你早来两年就能看见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了,简直无敌!” “他爸之前是我们镇上最大的电器铺老板,家里可风光了,原溯长得帅,成绩更是没得说,回回都是年级第一,尤其是数学物理,他居然能拿满分我的天,还上过好多次县里联考的优秀红榜。” “老师们都说他是能冲重点大学的好苗子,那时候喜欢他的女生特別多,课间操都故意绕路偷偷趴窗口看他,礼物情书塞满一抽屉,胆子大的还堵过他家门口呢。” 蒲雨抬起眼,很难將许岁然口中这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和早上那个浑身透著阴鬱倦怠的身影联繫起来。 “后来呢?” “后来?”许岁然嘆了口气:“他爸不知道被谁带著,沾上了赌博,那么大的家业,说败光就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后人直接跑了没影。” “从那时候起,原溯就像变了个人。” “不来上课是常事,来了也是趴著睡觉,成绩自然一落千丈,各科老师都找他谈过好几次,但没用。” “以前那些围著他的朋友、女生,也都因为父母的叮嘱而疏远他,说他是赌鬼的儿子,谁靠近谁倒霉。” 她最后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盘子里的米饭,语气带著唏嘘: “反正,大家都说他完了,可惜了……” 蒲雨安静听著,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似乎找到了缘由,又似乎变得更加复杂。 许岁然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她被嚇到了,赶紧换上轻鬆的语气:“哎呀,不说这些了,快吃快吃,吃完我带你去小卖部看看,他家的橘子汽水可好喝了!” 蒲雨抬起头,笑著点了点头:“好。” 学校的小卖部里挤满了刚吃过饭的学生。 买不买倒无所谓,大家都习惯跟朋友过来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 “就是这家的橘子汽水,夏天的时候我们都买不到。”许岁然指著货架热情推荐。 蒲雨看著许岁然亮晶晶的眼睛,想到她刚才请自己吃饭,心里过意不去,便主动拿了两瓶汽水,又顺手拿了一小包许岁然刚才多看了两眼的彩虹硬糖。 “岁岁,这个给你,谢谢你请我吃饭。” 许岁然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爽快地接过:“哇,谢谢小雨,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 走到柜檯结帐,蒲雨从口袋里小心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 这是她离开家时,硬要来的两千生活费其中一张。 在大巴车上的时候她不敢用,生怕被有心人盯上,把身上零钱都花完了才来到这儿。 小卖部老板是个面相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接过钞票,只对著光线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再开口时,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小小年纪不学好,拿这种钱来骗人?” 第6章 识破虚妄 蒲雨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您……您说什么?” 老板不耐烦地將那张百元大钞甩回柜檯上。 纸幣轻飘飘地落在零食堆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说这钱是假的!摸著手感就不对,水印也模糊!” 老板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看著安安静静的,怎么干这种事?赶紧走,別耽误我做生意!” 周围还有其他等著结帐的同学。 听到“假钱”二字,几乎全都看了过来。 “假的?”蒲雨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这是她用尊严和未来换来的钱。 是她在这个陌生小镇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蒲雨颤抖著手,慌乱地捡起那张被老板扔掉的钞票。 她虽然没怎么用过大额钞票,但此刻借著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去—— 纸张粗糙,色泽暗淡,完全是劣质的印刷品。 全是假的。 整整两千块,全是假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蒲雨想起了后妈爽快拿钱的样子,想起了父亲背过身去时的沉默,还有那一抹古怪的眼神。 原来如此。 他们不仅想赶她走,甚至根本没想让她活。 或者说,是在等著她走投无路,哭著回去跪在他们面前认错,然后乖乖听话嫁人。 许岁然在旁边也被嚇懵了。 但她反应很快,语气带著懊恼:“哎呀!我就说那个路上找你换零钱的人是个骗子吧!” 她一把拉住蒲雨的胳膊,对著老板和周围同学解释道: “我们刚才来的路上,有个男的拦住小雨,说自己有急事,想用整钱换点零钱,小雨好心才跟他换的!结果居然是假钱!真是太可恶了!” 说完,她用力拽了蒲雨一下,“还愣著干什么呀,我们快去找找看,那骗子说不定还没走远呢!” “老板,这东西我们先不要了啊,追骗子要紧!走!” 不等蒲雨反应,许岁然已经拉著她,飞快挤出了小卖部的人群,离开了那个让她难堪至极的是非中心。 跑到教学楼后面相对安静的角落。 许岁然才鬆开手,喘著气,关切地看著脸色依旧苍白的蒲雨:“你没事吧,小雨?” 蒲雨看著眼前这个才认识半天,却一次次向她释放善意的女孩,喉咙哽咽,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岁岁。” 许岁然摆摆手,毫不在意:“谢什么呀,那种情况下,明摆著就是有人坑你嘛。” 她顿了顿,看著蒲雨依旧紧蹙的眉头,小心翼翼地问: “那钱……是你家里人给的?” 蒲雨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不是不信任许岁然,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本该是她最亲的人,却恨不得她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叮铃铃——!” 下午的上课预备铃声尖锐地响起。 许岁然牵著她冰冷的手往教室走,语气带著安慰:“没事,可能你家里人也被骗了,回去跟你爸妈说一下,现在骗子怎么那么多啊。” 蒲雨强撑著笑了笑,“嗯。” 但其实。 她已经没有爸妈了。 -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语文,也是班主任程老师的课。 “同学们,静一静。”程司宜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一叠单据,“这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还没交的同学抓紧时间了。一共是八百六十元,最好明天下午之前交齐,学校要统一入帐。” 八百六十元。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砸在了蒲雨的心上。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白。 如果是昨天,这笔钱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可现在,她身上连坐公交车的一块钱都掏不出来。 怎么交? 去跟奶奶开口?还是……豁出一切返回市里找他们…… 程老师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蒲雨身上。 她微笑著开口,提醒道:“蒲雨,你是新转来的,之前没在这个系统里,待会儿放学来我办公室拿下缴费单,记得提醒家长儘快转帐或者交现金。” “……好的,老师。” 蒲雨听见自己的声音虚浮得像是飘在半空中。 她麻木地摊开课本,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程老师正在讲西晋·李密的《陈情表》,其中有一句是“生孩六月,慈父见背。” 於她而言,那个递来假钞的父亲。 和死了没什么区別。 甚至更糟。 下午的课程,老师都讲了什么,周围的同学在记什么笔记,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终於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许岁然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回过头来问她:“小雨,你家住哪里呀?顺路的话,我们一起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岁岁。”蒲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我得先去趟程老师办公室,改天再一起走,好吗?” 许岁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强求:“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哦,明天见!” “明天见。” 蒲雨安静地收拾著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甚至还在幻想这两千块里掺了几分真心,但事实证明,幻想终究是幻想。 在座位上呆坐了几秒,她才慢慢起身,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老师低声谈话的声响。 蒲雨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程老师温和的声音。 “程老师。”蒲雨轻声开口。 程司宜抬头见是她,立马笑著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据,“给,蒲雨,记得把缴费单交给家长,儘快办理呀。” 薄薄的一张纸,印著清晰的表格和数字。 人民幣捌佰陆十元整。 她接过单据,纸张边缘在指腹下微微捲起。 犹豫了几秒,蒲雨才抬起头,声音有些乾涩:“程老师,这个费用……最晚什么时候交?” 程司宜停下笔,眼神里透著关切,“是有什么困难吗?” 蒲雨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盯著缴费单的边缘,艰难地继续:“我家里……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我不確定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利拿到钱……” 第7章 崩溃决堤 明明早上刚转学过来。 现在就说没钱交学费。 此刻所袒露出的窘迫,让她难堪到了极点。 程老师沉默了几秒,那沉默让蒲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以为会被拒绝时,老师温和的声音响起: “原则上要求统一交齐,不过如果家里確实有困难,可以稍微宽限几天,最迟不要超过下周,好吗?” “……好的,谢谢程老师!!”蒲雨心头一松,紧接著是更深的酸楚,她用力点点头,“我会儘快。” 走出办公室时。 她小心地將那张缴费单对摺,放进书包內侧的口袋。 单据很轻,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天色彻底变得昏暗。 蒲雨沿著记忆中的路线,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小镇的巷子纵横交错,白墙黛瓦看起来都十分相似。 奶奶早上带她走的是镇子里的小路,各种绕来绕去。 蒲雨方向感本来就差,绕了几圈后,看著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巷弄,彻底茫然。 正无措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 原溯单肩挎著一个黑色书包,双手插在裤袋里,碰巧从另一条巷子拐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 蒲雨张了张嘴,那句“请问风铃巷怎么走”卡在喉咙里,没能问出来。 他看起来根本不想和任何人產生交集。 可是…… 誒不对…… 蒲雨忽然想起,他家就住在奶奶家隔壁。 几乎没有犹豫,她拖著脚步,悄悄地跟在了他身后,隔著三四米的距离。 原溯步速不快,可能是腿长的缘故,所以迈的步子很大。 他没有回头,似乎並未察觉。 或者根本不在意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小镇巷道里。 拐过几个弯,熟悉的柿子树从墙头探出枝叶。 蒲雨心里一松。 看著原溯走到他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掏出钥匙。 她赶紧快走几步,停在奶奶家门前。 在他推门进去的前一刻,蒲雨回过头,飞快地朝著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咔噠。” 回应她的,是隔壁清晰的落锁声。 蒲雨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后,才鼓起勇气推开门进去。 李素华正在往桌上端菜。 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肉丝,还有热气腾腾的米饭。 看见蒲雨回来,老太太擦了擦手,习惯性地皱眉:“怎么回来这么晚?” 蒲雨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像早上那样立刻去洗手帮忙。 她低著头,双手紧紧抓著书包带子。 书包里那叠假幣沉甸甸地坠著她的心。 “愣著干嘛?还要三请四催才吃饭?” “奶奶……”她强撑著开口。 “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李素华动作一顿,眼神凌厉了几分。 蒲雨摇摇头,眼眶酸涩难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奶奶,您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想明天回一趟市里。” “回哪儿?” 李素华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刚来一天就要回去?怎么?嫌我这老婆子做的饭难吃?还是嫌这破镇子的学校配不上你,想回大城市读了?” 老太太的脾气本来就急,这会儿更是像被点著的炮仗: “好啊,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菩萨,你要走就走,走了就別再回来!” 蒲雨终於忍不住了,“不是的!不是那样……” 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拉开书包拉链,將那叠红色的钞票抓出来,还没等递到李素华面前,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是因为这个……全是假的!他们给我的钱全是假的!” “我要回去问问他,我也是他的女儿啊,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就这么想让我死在外面吗?” 在学校被小卖部老板指责时没哭。 在班级里一张张查看两千块假钱时没哭。 在办公室跟老师说暂时交不起学费时没哭。 但是在奶奶这一连串看似劈头盖脸的质问,实则是担忧的情绪下,蒲雨没有忍住。 女孩的哭声破碎而绝望,迴荡在昏暗的老屋里。 李素华愣住了。 她接过那叠钱,浑浊的眼睛眯起,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百元纸幣上面的纹路。 她做了一辈子手工活,收过无数次钱,真假一摸便知。 几秒钟后。 老太太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攥紧手中的纸张。 “畜生……简直是畜生!” 她咬著牙骂道,声音都在发抖,“虎毒还不食子,蒲志明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居然拿假钱哄骗亲生闺女!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骂完之后,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蒲雨压抑的抽泣声。 李素华看著眼前哭得发抖的孙女,眼底的怒火逐渐被一种复杂的心疼取代。 她嘆了口气,將那叠假钱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哭什么哭!把眼泪擦乾!” 李素华厉声道:“为了那种混帐东西哭,不值当!” 蒲雨胡乱抹著脸,红著眼睛看向奶奶:“我要回市里,我要找他要个说法,学费还没交,我不能……” “回去?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李素华打断她,语气冷硬:“你以为你那个后妈是吃素的?你前脚进门,后脚他们就能把你绑了送去那个什么老板家,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你这辈子就真完了!” “学籍已经转过来了,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镇子一步,以后是死是活,我老婆子绝不管你!” 蒲雨被奶奶的疾言厉色嚇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可是…… 如果不回去,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 “行了,吃饭!” 李素华没有再多解释,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操什么心。”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吃完饭,蒲雨被奶奶安排去刷锅洗碗。 等她收拾完厨房出来,却发现堂屋里空无一人。 奶奶不见了。 “奶奶?” 她有些慌了,正要出门去找,就看见李素华推门进来。 第8章 针线余温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老太太裹著一件薄外套,白髮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紧紧攥著一个深蓝色的布包。 她走到蒲雨面前,动作有些粗鲁地解开繫著的布扣。 从里面拿出一沓用红布包裹著的钞票。 里面有几张百元的,也有五十、二十的。 但更多的是十元五元的零钱,每一张都旧旧的。 “拿著。”李素华把那一包钱硬塞进蒲雨手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这里有一千多,大头交学费,剩下的零钱留著当你这个月的生活费。” 蒲雨手心里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微微颤抖。 “这是我这些年做裁缝活攒下的。”李素华別过脸去,走到堂屋里坐下,“不是白给你啊,等你以后上了大学,找了工作,得连本带利还给我,听见没?” 蒲雨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听见了,谢谢奶奶……” “谢我干什么?要谢就谢你妈。” “我妈?” 李素华指了指墙角那台老式缝纫机,难得提起之前的事。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什么像样的东西,你妈嫁过来的时候,我就想把这个缝纫机给她当彩礼。” “可那傻姑娘说什么都不肯要,非说我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留著它能做点手工活,贴补家用。” “要不是她当年心疼我,我这老婆子早就饿死了,哪还有閒钱借给你这小丫头片子。” 蒲雨想起母亲生前总是温柔地说起奶奶的好,说奶奶年轻时多么能干,说奶奶做的衣服多么合身。 她一直不明白,这么好的奶奶,即便没有血缘关係,父亲也不至於跟她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见奶奶不愿再多提的样子,蒲雨便没再多问。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叠钱收好,郑重地放回书包最里层。 - 这一夜,蒲雨睡的並不安稳。 梦里,母亲正和父亲爭执,声音忽近忽远。 她伸手想拉住妈妈,指尖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 蒲雨猛地惊醒,脸上满是湿漉漉的泪水。 窗外天光未明,灰蓝色的晨雾笼罩在小镇上方。 她听见隔壁奶奶开门的声音,慌忙擦乾眼泪,努力让情绪看起来平稳些。 李素华披著外衣,花白的头髮有些蓬鬆,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怎么了?大半夜哭什么?” “我没事,奶奶。”蒲雨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痕,勉强扯出一个笑,“就是……就是昨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差点迷路,心里有点怕,做了个噩梦。” 她不想让刚拿出积蓄帮她的奶奶还要为她操心。 所以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李素华愣了一下,有些无语地用方言吐槽:“看著挺机灵个女娃,咋是个小戇大?镇上统共就这么几条路,还能把自己走丟咯?” “巷子都长得差不多嘛……” 蒲雨小声辩解,趁机提出请求,“早上去学校,能不能麻烦奶奶再送我一趟啊?” 李素华看著她那副可怜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路都认不得,书倒是学得进。” 蒲雨被骂了,心里反倒鬆快了些。 知道奶奶这是答应了。 吃过早饭,天色刚刚亮起。 李素华没带她走那些七拐八绕,只有老街坊才清楚的小巷,而是特意绕到了宽敞的大路上。 说是大路,其实也就是能容两辆三轮车经过的石板路。 “看见没,往左拐,一直走。” “经过这条旧街,前面是邮局,那是供销社,没多远就到你们学校了。” 蒲雨手里拿著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李素华瞥了一眼她的本子,很是无语:“你不认路这点倒是遗传你妈了,当年她头一回来镇上,也是这样,绕了好几圈都没绕明白,最后还是杂货铺老板看她面生,多问了一句,才把她领过来。” “不过你比她强点,至少自己摸到家门了。” 啊?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没有告诉奶奶,其实第一天过来的时候,她就敲错了门,一头撞进了隔壁那个清冷少年的领地。 - 早晨五点。 蒲雨已经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等著。 她是全校第一个到的学生,走廊里空荡荡的。 程司宜刚端著保温杯过来,见到她有些惊讶:“蒲雨?怎么来这么早?” “奶奶带我认认路,顺便交一下学费。” “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嗯,好了。”蒲雨弯起眼睛笑了笑,比昨天那副苦瓜样子简直甜太多了。 程司宜打量著她的神色。 確定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才放下心来。 交完学费后,蒲雨便打算回教室准备早自习,程司宜却忽然喊住了她,“对了,蒲雨。” “昨天我跟语文组的老师看了你获奖的那篇作文——《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深》,文笔细腻,敘事流畅,立意也很深刻,我们都觉得你在文科方面很有天赋。” 程司宜斟酌著用词,“你文科基础这么优秀,怎么会选了理科呢?方便告诉老师原因吗?” 蒲雨眼底刚浮现的笑意变淡了几分。 程司宜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些惋惜地问:“也是因为家里的原因?” 蒲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当时分科表要家长签字,我想填文科的,但我爸那天喝醉了,乱签一通,后来老师帮我打电话沟通,他说……” 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爱读不读,不读就去打工赚钱,我就没敢再提修改的事。” 程司宜的心揪了一下,既愤怒又心疼。 她站起来,像朋友一样轻轻抱了抱蒲雨,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没事,学理科也挺好的,既来之则安之,咱们高三这年努努力,把你的数学和物理提上去。” “等高考考个好分数,到时候选专业的余地比文科多多了,选择权也在你自己手里。” “嗯!”蒲雨重新扬起笑容,“我会努力的,程老师。”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蒲雨已经坐在了教室里。 前排的许岁然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小雨你几点来的啊?我到校的时候看到你已经在老师办公室了!” “起得早了些。”蒲雨笑著说。 许岁然困懨懨地趴在桌子上,“我都起不来,別看我现在坐在你面前,事实上我的脑子还在床上睡大觉呢。” 中午放学铃一响,许岁然就拉著她往食堂冲。 蒲雨却在门口停了下来,“岁岁,你先去吧,我拿点东西马上就来。” 第9章 橘子汽水 许岁然並未多想,挥挥手就先衝进了食堂。 “噢!那我先去占位嗷!” 蒲雨看著她的背影,唇边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转过身,走向了校门口的小卖部。 奶奶给的钱一部分放在家里,一部分充了饭卡水卡。 她只拿了两张十块的零钱揣在口袋。 小卖部老板还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 他正低头算著帐,听到声音,抬起眼皮瞥了她一下。 蒲雨並没有在意老板的目光。 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橘子汽水,又取了一小包彩虹硬糖。 “老板,结帐。” 她將东西放在柜檯上。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的纸幣,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钱,这次倒是没再说什么。 对著光线看了看,又摸了摸,確认无误后,才从抽屉里找出几个钢鏰儿给她。 回到食堂时,许岁然已经打好了饭。 “小雨,这里!”女孩朝她用力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 蒲雨快步走过去,把东西放到许岁然面前,“岁岁,这些给你,昨天谢谢你呀。” 许岁然惊喜地“哇”了一声,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我们是朋友嘛。” “用的。”蒲雨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你帮了我。” 许岁然看著她坚持的眼神,没有再推辞,开心地收下了。 直到拧开汽水瓶盖时,才发现蒲雨只买了一瓶。 许岁然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看汽水和糖果,又看看蒲雨餐盘里依旧简单的素菜和米饭,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我一下!” 许岁然忽然站起身,往打菜的窗口跑。 “阿姨阿姨,麻烦您一下,能给我两个一次性的杯子吗?阿姨你人最好了~” 食堂阿姨正忙著,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见是个眼熟的小姑娘,倒也没不耐烦,从旁边抽了两个透明塑料杯递给她。 “谢谢阿姨!” 许岁然拿著杯子欢快地跑回来。 在蒲雨不解的目光中,小心將橘子汽水倒进两个杯子里。 一人一半,满满当当。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蒲雨面前,举起自己的杯子,像模像样地碰了一下蒲雨的杯沿。 “嗷!为我们的友谊乾杯!” 橙色的气泡在透明的杯子里欢快地跳跃。 折射著窗外明亮的日光。 蒲雨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她端起杯子,小口地抿了一下。 甜丝丝的橘子味,带著疯狂跳跃的气泡。 从舌尖一直蔓延到酥麻的心底。 “好喝吧?”许岁然得意地眨眨眼,“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最棒的就是这个汽水了,比外面卖的那些都好喝!” 蒲雨弯了弯眸,“嗯,好喝。” 两人分享完一瓶汽水,才慢慢吃著饭聊著天。 “对了小雨,”许岁然塞了一口米饭,含糊著问,“我们下午有什么课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课表都忘了。” 蒲雨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是物理。” “啊——又是老王的物理课!”许岁然发出一声哀嚎,嘴巴里的饭顿时不香了,“我一听他讲课就想睡大觉。” 蒲雨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会选理科呀?” “我?”许岁然坐直了身子,嘿嘿一笑,“我爸妈在镇上开粮油店的,没什么大目標,就想让我算数学好点,別让他们赔本就行,以后回去当个收帐的。” 她说著,还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著名按计算器的动作,样子十分可爱。 蒲雨看著她,眼里的笑意渐渐被一种真诚的羡慕所取代。 她由衷地说:“那很好了。” 有一个明確的、可以回去的地方。 有一条被父母铺好的、安稳的路。 这对於此刻的蒲雨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好吗?”许岁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其实前两年我不这么觉得誒。” 她把声音放低了些,凑近蒲雨,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那时候也挺叛逆的,天天想著往外跑,觉得家里烦,我爸妈说什么我都不听,脾气也特別冲,我妈都快被我气死了。” 蒲雨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后来……” “后来不是……你同桌家里出事了嘛。” “我看著他从原来那么骄傲、那么耀眼的一个人,一下子就掉到泥潭里,被所有人躲著、议论著。” “我那时候才突然明白,跟那些比起来,念书的烦恼,未来的迷茫,好像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她说完,吐了吐舌头,像是在为自己的多愁善感感到不好意思:“哎呀,我是不是说得太沉重了?快吃快吃,不然等下预备铃要响了!” 蒲雨摇了摇头,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楚。 有一个吵吵闹闹但完整的家,有天天嘮叨你但真心对你好的爸妈,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只可惜,她和原溯都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 接下来的几天。 蒲雨逐渐適应了镇上中学的节奏。 她和许岁然形影不离,也认识了其他几个友善的同学。 唯一不习惯的就是——旁边的座位一直空著。 许岁然正拿著小镜子臭美,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的眼神,转过头来问:“小雨,你看什么呢?” 蒲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岁岁,他一直都这样吗?” “谁?原溯啊?”许岁然立刻明白了。 她收起镜子,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他现在基本就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老师们都懒得管了,只要他不惹事就行。我估计啊,这次没准又得等下次月考才能看见他了。” 然而,许岁然的话音刚落。 教室的后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逆著走廊的光,缓缓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清瘦了些,眼底带著没睡好的青黑色,头髮有些凌乱,浑身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疲惫和冷漠。 正是她们刚刚谈论的中心人物。 原溯。 全班同学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隨即又各自转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窃窃私语声悄然响起。 许岁然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 她惊讶地张著嘴,看看门口的原溯,又看看蒲雨。 最后小声地、不可思议地嘀咕了一句: “……我的妈,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第10章 弦外之音 原溯是踩著上课铃进来的。 他穿著那身略显宽大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整个人透著一股懒散又冷淡的气质。 靠近座位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几天发下来的试卷,以往都是乱糟糟地堆成一团,甚至还会掉在地上被人踩上脚印。 但此刻。 那些试卷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按科目分类摆在桌角。 原溯侧过头,看了一眼正茫然盯著他的新同桌。 两人再次对视,相顾无言。 蒲雨莫名有些紧张,小声解释:“发下来的卷子……我怕弄乱了,就帮你收了一下。” 原溯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物理老师已经走进来了,把教案重重地往讲台上一拍。 “啪”的一声。 教室里最后一点嗡嗡的议论声也消失了。 “上节课的试卷讲到哪里了?电磁感应的楞次定律,都还记不记得?”物理老师目光如炬地扫视全班,然后拿起粉笔,转身就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 接下来,就是蒲雨的“天书”时间。 物理老师的语速极快,还夹杂著浓重到几乎无法辨析的白汀镇本地方言,各种声调拐来拐去。 蒲雨瞪大了眼睛,拼命想从那些“*%¥#@”的音节里分辨出“电流”、“磁场”之类的关键词。 但努力了半天,也只是一片茫然。 她完全跟不上老师的思路,只能囫圇吞枣地照著黑板上的板书往下抄,可光抄公式和图例,却不明白推导过程。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蒲雨用余光瞥见原溯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支笔。 他翻出物理试卷,转著笔,扫了一眼题目,然后开始写。 唰唰唰—— 那种流畅的写字声在蒲雨耳边格外清晰。 她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震惊地发现。 最后两道困扰了她两天,完全没有头绪的大题。 原溯竟然连草稿都没打! 几行公式一列,直接写出了答案! 不到二十分钟,整张试卷被填满。 然后,他把笔隨意地扔回抽屉,趴在桌子上,侧著头闭上了眼睛,睡觉。 “原溯!” 讲台上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著,半截粉笔头精准地划过一道拋物线,“啪”地一声砸在少年的脑袋上,留下一道白印。 原溯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头髮,倒没有生气,只是一脸还没睡醒的厌世感。 王老师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是来睡觉的还是来上课的?!这才几分钟,你就趴下了?卷子做完了吗?!” 全班的目光齐唰唰聚焦过来。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 许岁然也偷偷回头给蒲雨使眼色,嘴型无声地比划著名: “又、爱、又、恨” “今、天、是、恨” 蒲雨还沉浸在刚刚震惊的情绪中。 苍天啊。 那可是超纲的物理试卷。 原溯伸手拿起那张试卷,声音沙哑懒散: “做完了。” “做完了?” 王老师知道他聪明,但是这次的题难度比较高,这小子好几天没来上课,哪怕做出来也要费点时间。 他半信半疑地走下讲台,一把扯过试卷。 原本准备好的训斥话语,在看到卷面上那简洁有力、毫无错漏的解题步骤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又是满分。 王老师嘆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脑子要是分一点给其他科目,也不至於……算了!全做对了也不能睡!这是课堂!” 原溯抬起手,用指腹隨意地抹掉了额头上的粉笔灰,而后才平静地开口:“您那方言太催眠了,跟念经似的。” 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隨即,压抑的笑声此起彼伏地在教室里响起。 连前排的许岁然都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简直就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全班就你事多!大家都听得懂,就你听不懂是吧?” 话音刚落。 王老师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原溯旁边的蒲雨。 她手里握著笔,草稿纸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公式,卷子上最后一页的大题甚至是空白的。 王老师的脸色变幻莫测。 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嘴上骂著:“就你歪理多!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但重新走回讲台后,他还是清了清嗓子。 再开口时,竟真的换成了带著点椒盐味的普通话。 “我,我们刚才讲到这个……” 蒲雨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颤。 她转头看向依然趴著睡觉的原溯。 镇上的同学都听得懂方言,听不懂的……只有她。 一节课结束。 蒲雨看著黑板上跳跃性极大的解题步骤,还是很茫然。 最后两道大题,涉及到几个复合知识点,老师把公式讲得已经很清楚了,但她的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来。 下课铃响,周围同学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蒲雨咬著下唇,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字跡潦草却逻辑严密的满分试卷上,又看了看还在睡觉的原溯。 心里做了好一番建设,她终於鼓起勇气。 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少年硬邦邦的手臂。 一下。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原溯终於有了动静。 他极其不耐烦地动了动,眉头紧锁,带著被人吵醒的低气压,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带著红血丝,冷冷地扫向她: “干什么?” 蒲雨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 但她还是把试卷往他那边推了推,指著自己空白的地方,声音小小的:“这……这两道大题,我没彻底听懂……能不能,麻烦你教教我?” 原溯盯著她看了两秒,似乎是在评估这个新同桌的胆量。 前排的许岁然听到动静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给蒲雨使眼色—— 別惹他! 他起床气超大的! 第11章 光束交错 就在大家都以为原溯会吐出一个“滚”字的时候。 少年却只是“嘖”了一声,坐直身体,烦躁地抓了一把头髮,伸手接过她的试卷和笔。 “哪步不懂?” “这里,推导思路没有懂……” 原溯身子微微倾斜,靠近了些。 一股混著淡淡机油味和清冽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分析图,笔尖圈出关键条件,声音低沉而清晰:“把速度分解,水平方向匀速……” 许岁然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还是原溯吗? 哪里来的热心善良温柔大帅哥啊? 原溯讲题没有老师那么多公式铺垫,而是直切要害。 偶尔会停下来问一句“懂了吗?”,得到蒲雨摇头后又换种方式重新讲。 五分钟后。 “懂了?”他停下笔,侧头看她。 蒲雨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地点头:“是用动能定理,然后再联立?” “嗯。” 原溯应了一声,笔尖没停,直接划到第二问,“这一问是个陷阱,別被导线长度偏了,直接算有效长度。” 两道困扰了蒲雨许久的大题,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还要问什么?” “没,没有了。” 原溯把笔一扔,重新趴回桌上,“別吵我了。” 蒲雨看著他又闭上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没有回应。 但她注意到,少年枕在手臂上的侧脸。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 晚自习放学,蒲雨照例等著许岁然一起走。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將两个女孩的身影拉得很长。 “天吶小雨,你胆子也太大了!” 许岁然挽著蒲雨的胳膊,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居然敢在原溯睡觉的时候叫醒他!你知道吗,我都做好准备帮你收……哦不,帮你挡著点了!”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没听懂那两道题。” 许岁然吐槽完,隨即又感嘆,“不过有一说一,他物理是真的好,要不怎么能把那个修理铺给撑起来呢。” “修理铺?”蒲雨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许岁然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唏嘘,“他爸把所有財產都变卖了,要不就是被债主抢走了,只有那家修理铺,好像是登记在他妈妈名下的。他妈妈受刺激进了医院,那些债主怕惹出人命,这才没硬抢。” “后来原溯就把店撑起来了,没日没夜地干活还钱。” “他不上课的时候,百分百在修理铺。” 蒲雨想到下午闻到的淡淡机油味。 还有原溯那双骨节分明,带著细微伤痕和油污的手。 “他爸欠了很多钱吗?”蒲雨轻声问。 “多著呢。”许岁然嘆了口气,“镇上好多家都被他爸借过钱,我爸妈也借了八千,到现在都没还。” “当时他爸装得太好了,大家都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许岁然家的粮油店。 店铺已经打烊,捲帘门拉下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我到家啦小雨,明天你上学记得喊我噢!” “好,明天见。” 蒲雨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巷子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她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很亮。 回到家,奶奶正在缝纫机前忙活。 见蒲雨回来,李素华抬头看了一眼:“桌上有热的烙饼和麵汤,吃了早点睡。” “知道了,谢谢奶奶。” 蒲雨放下书包,吃过饭便匆匆回房间复习了。 下午原溯讲的那两道题给了她很大的启发,她想趁热打铁,把类似的题型都梳理一遍。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时针指向十点半时。 桌上的檯灯忽然剧烈闪烁了两下。 紧接著,“啪”的一声轻响。 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哎?” 蒲雨嚇了一跳,连忙按了按开关,没反应。 她又检查了插头,都没问题。 “奶奶,檯灯好像坏了。” 李素华手上的针线没停,敷衍道:“你咬咬电池。” 蒲雨抱著檯灯翻来覆去研究半天。 这不是插线的吗? 哪里有电池? 见蒲雨鼓捣半天都没弄好,李素华嘴里念叨著真笨,过来直接『啪啪啪』拍著檯灯底座。 灯亮了一秒,之后就再也不亮了。 “得,这回是真坏了。” “那……那还有其他灯吗?” 西边的臥室常年没人住,房间的灯几年前就烧坏了。 这个小檯灯还是李素华跟卖废品的人用废纸箱和易拉罐换来的,一分钱没花,白赚一个灯。 李素华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个手电筒递给她,“你今晚要是还写作业的话,就去旧街那边找原溯修修,离得不远。” 蒲雨愣了一下,隨即抱著檯灯点了点头:“好。” 旧街离风铃巷很近,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这条街比主街冷清得多,店铺大都关门了。 蒲雨远远地看见了一家还亮著灯的铺子,上面掛著块简陋的木质招牌,写著“电器维修”四个字。 店铺很小,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 里面堆满了各种废旧家电,电视机壳、风扇叶片、缠绕的电线,还有许多蒲雨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原溯正坐在一张略显拥挤的工作檯前。 手里拿著电烙铁,全神贯注地处理一块电路板。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工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线条流畅的肌肉紧绷著,沾著几道黑色的油污。 冷白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將他的五官勾勒的愈发深邃。 “那个……原溯……”蒲雨站在门口,轻声喊道。 原溯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就在这时,她握著的手电筒不听话地晃了下。 那团光束不偏不倚,正正扫过少年抬起的脸。 蒲雨清楚地看见,他漆黑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但光灭得太快。 下一秒,更沉的阴鬱漫上来,盖住了那点痕跡。 “有事?”他声音沙哑,带著被打扰的不耐和戒备。 蒲雨连忙关掉手电筒,轻声解释:“我檯灯坏了,奶奶让我找你来修修。” 原溯放下电烙铁,冲她伸出手:“拿来。” 蒲雨连忙抱著檯灯走进去。 店里比她想像的还要拥挤。 她侧著身子,小心避开地上的零件。 原溯接过檯灯,只扫了一眼,便熟练地拧开底座检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 上面的黑色油污和原本偏白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原溯拿起架子上的万能表测了测,言简意賅:“线路老化,灯头接触不良。” “能修吗?”蒲雨紧张地问。 第12章 暗室逢灯 “能。”原溯转身在一堆零件盒里翻找,“不过没有匹配的新零件了,只有旧的。” “旧的也行!”蒲雨连忙说。 他不再说话,低头开始操作。 工具在他手里很听话,拆卸、剪线、缠绕、绝缘…… 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 蒲雨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他低垂的眉眼,鼻樑很高,嘴唇紧抿著,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鬱。 几分钟后。 原溯重新装好底座,插上电,按动开关。 “啪嗒。” 柔和的灯光瞬间倾斜而出,照亮了狭窄的工作檯,也照亮了两人的眼睛。 “好了。”他把檯灯推给她。 “谢谢!”蒲雨开心地抱起檯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多少钱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溯重新拿起电烙铁,连眼皮都没抬。 “不用。” “那怎么行?一定要给的。”蒲雨坚持要把钱放在桌上。 原溯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语气冷硬:“说了不用,本来就是个不值钱的旧零件。” 被他这么一凶,蒲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少年挺拔却充满戾气的身影,有些无措。 原溯並没有抬头。 手中的电烙铁还在冒著细微的烟。 蒲雨捏著那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手腕悄悄往下一压。 “你丟一个试试?”少年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裹挟著一股冷厉的寒气。 原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了白日的慵懒,只剩下一片被冒犯后的桀驁与凶狠。 仿佛只要那钱碰到桌面。 他就能立刻把她连人带灯给扔出去。 蒲雨被他的態度嚇到了,手指猛地蜷缩回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 只有电流滋滋的微响。 蒲雨看著他眼底那层厚重的防备,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需要这种像是“施捨”一样的小钱。 哪怕他现在身处泥沼。 “那我不给你了。” 蒲雨乖乖地把钱收回口袋,轻声说:“谢谢你,原溯。” 她抱起檯灯,转身快步离开了修理铺。 原溯看著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的下頜线才微微放鬆。 夜晚的风灌进店铺,吹得几张废弃的图纸哗哗作响。 他垂下眼,看著手里那块复杂的电路板。 这是镇上网吧老板送来的主机板,故障点很隱蔽,他已经排查了两个晚上。 本该全神贯注的。 可指尖触碰到烙铁柄时,却莫名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乾乾净净的,像雨后的天空。 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那些他早就厌烦了的情绪。 这让他心里更加烦躁了。 就在这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个刚刚离开的脑袋,又小心翼翼地从门边探了出来。 像只去而復返的猫,扒著门框,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原溯动作一顿,侧头看过去,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 “我还是想解释一下,”女孩声音软软的,带著点急切,又透著几分固执,“我给你钱,不是施捨你,也不是可怜你。” 原溯没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蒲雨见他没赶人,胆子稍微大了一点,整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 她跑回来的气息有些不稳,但还是把准备好的说辞一口气说了出来,“你帮我修好了檯灯,这是你的技术,我就应该付费,这和我们在食堂买饭,在小卖部买汽水是一样的。”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这会伤害到谁。因为付出和收穫是成正比的,这是你应得的。” 她把“应得的”这三个字咬得很重,生怕他会误会。 原溯看著她。 灯光映在女孩有些泛红却格外乾净的脸上。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坦坦荡荡,没有任何杂质。 没有镇上其他人那种或是鄙夷、或是同情、或是避之不及的神色。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原溯眼底的戾气,在这样温和包容的注视下,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说完了?”他问。 “还没。” 蒲雨往前走了一步,换个方式说:“如果你坚持不收钱的话,那,作为交换,我明天帮你带早餐,好不好?” 钱对於任何人都是来之不易的。 奶奶是,许岁然是,原溯也是。 蒲雨不想欠任何人。 “我不需要。” 这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蒲雨並没有被他的冷淡劝退,反而很认真地问:“那你早上一般吃什么?” “不吃。”原溯答得乾脆又隨意。 早饭这种东西,在他那混乱无序的生活里。 只是一件极其多余且矫情的存在。 蒲雨刚来小镇不久,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都是听许岁然跟她讲的,所以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岁岁说巷口那家早餐铺的包子很好吃,我帮你买包子吧?” “隨便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但別指望我会吃。” “那我就不管了。” 女孩声音温柔,却透著一股奇异的韧劲儿:“明天早上我会放在你桌上,吃不吃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说別的。 只是抱著那盏重新亮起来的檯灯,转身走出了修理铺。 原溯没有抬头。 却听著那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 “多管閒事。” 他烦躁地扔下工具,將电路板放回桌上。 刚要起身,目光触及到桌角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小玩意。 那是刚刚修檯灯换下来的废弃电解电容。 其实根本不是接触不良。 是里面的电容压力太高,失效了。 他给她换上的,是一个刚拆下来但几乎全新的进口件,比那檯灯原本的还要好上几倍。 “亏了。” 少年低声嘟囔了一句。 - 走出好一段距离,蒲雨才放慢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店铺还亮著灯。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回到家,奶奶还在做活。 “修好了?”李素华头也不抬地问。 “修好了奶奶。”蒲雨把檯灯放回桌上,“就是他不肯收钱,我硬要给,他还……有点凶。” “正常。”李素华停下脚踏板,显然已经习惯了,“那小子就是个顺毛驴,外冷心热。没出事的时候多阳光一孩子,见了谁都笑眯眯的。” “出事之后,把自己裹得像个刺蝟,硬扛著那个破家。” 蒲雨想起许岁然说的,原溯以前是年级第一。 是老师口中的好苗子,是很多女生偷偷喜欢的对象。 又想起下午他给她讲题时。 虽然不耐烦却还是讲了三遍的样子。 还有…… 明明说著线路老化。 但是却一声不吭地把电解电容给换了。 “嗯。”她轻声说,“他其实……挺好的。” 第13章 耍赖投餵 翌日清晨。 蒲雨起得比平时早了点。 天还没完全亮,巷子里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自己去厨房热了几个昨晚剩下的饼,熬了粥,就著奶奶醃的咸菜吃。 李素华从里屋出来,见她已经背上书包要去学校。 老太太眉心习惯地一皱,“这么早?” “嗯,我想早点去学校背书。”蒲雨紧张地攥了攥书包带子,“我先走了,奶奶。” “路上慢点。” “知道啦。” 门被轻轻关上。 蒲雨沿著湿漉漉的小巷往前走。 距离早餐铺还有些距离时,浓郁的豆浆香气和热腾腾的蒸汽就已经扑面而来。 “老板,拿四个肉包,两杯豆浆。” 她顿了顿,想了想那个说不吃早餐的少年,又补了一句:“要热一点的。” 买完早餐后,蒲雨沿著大路往镇上的粮油铺走。 岁岁那个小懒虫肯定还在被窝里挣扎。 到了之后,果不其然。 许叔叔一看见蒲雨就朝楼上吼了一嗓子:“许岁然!快下来!小雨来了!” 蒲雨说了声谢谢叔叔,而后便乖乖站在门口等她。 许岁然还以为要迟到了,洗完脸刷完牙就顶著个鸡窝头背著书包衝下来了,“肘!” 到学校一看。 还差十多分钟才开始早自习呢! 许岁然哀怨地看了一眼蒲雨,“小雨你——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嘴巴里就被塞了个大肉包。 誒? 包砸?! 许岁然眼睛瞬间亮了,满足地咬了一口:“是你们巷口的那家包子铺?” “嗯嗯嗯!”蒲雨笑著点点头。 “好吧,我原谅你提前叫醒我了,好香好香呜呜呜!” “还有豆浆,”蒲雨从书包里把豆浆拿出来,又拆开吸管帮她弄好,一脸严肃地说:“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不可以为了睡觉就懒得吃。” 许岁然敷衍地应了声,含糊不清地问:“你吃过了吗?” 蒲雨很自然地答:“我每天都吃的呀。” 许岁然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让她靠近点。 蒲雨虽然没懂,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凑近之后。 许岁然並没有在她身上闻到任何的包子香味。 “苹果的英文怎么读啊?”她忽然问。 蒲雨刚张开口:“a……” 许岁然直接把另一个包子塞进了她的嘴巴里。 蒲雨直接懵住了,只见许岁然笑嘻嘻地说:“我有洁癖,你咬过的我就不吃了哦。” 除了记忆中妈妈亲手包的包子以外。 这是蒲雨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 隨著上课时间临近,教室里陆陆续续热闹起来。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两遍。 身边的椅子依旧空著。 蒲雨看著书包里逐渐失去热气的包子,心里有些没底。 他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按照岁岁的说法,原溯旷课才是常態。 即便过来上课,也大都是在中午或者下午,转学过来后就没见他上过一节早自习。 蒲雨垂下眼眸,收回视线,专心背单词。 早自习最后几分钟,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的哈欠。 也许他今天真的不来了。 蒲雨这样想著。 后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原溯踩著早自习结束的铃声走了进来。 晨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照入,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鼻樑的线条挺直而清晰。 他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几缕不听话的头髮翘了起来,校服外套敞开著,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即便是这样一副睏倦疏离的模样。 那张脸的轮廓依然好看得过分。 原溯径直走向座位,拉开椅子,扔书包,坐下。 他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桌面。 目光微顿,又极其自然地往桌斗里瞥了一眼。 里面只有他那几本卷了角的旧书。 也是空的。 原溯的动作停滯了一瞬。 隨即若无其事地准备趴下继续补觉。 “你在找什么呀?”旁边传来很轻的一道声音,带著几分故作茫然的明知故问。 蒲雨歪著脑袋看他,清澈的眼眸里映著细碎的光。 原溯:“……” 少年那双总是覆著一层薄冰的眸子扫了她一眼。 里面明晃晃地写著“关你屁事”四个大字。 原溯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懒得搭理她。 刚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 蒲雨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你一直不来,我怕变凉才放书包里的。” 原溯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扯住的校服,眉头不耐地蹙起。 “说了不用。”他声音低哑,带著被人打扰的烦躁。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僵持。 教室里已经有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地投来目光。 他们只看到了一脸不悦的原溯,並没有听到对话的具体內容。 果然谁跟他同桌谁倒霉啊。 新同学性格那么安静也被他骂。 原溯伸手挣了一下,想把校服扯回来。 蒲雨却攥得更紧了。 她仰起脸,固执地看著他,把心一横,乾脆耍赖: “那你扔了吧。” 说著,她飞快地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只剩余温的塑胶袋,不由分说地塞到他的桌斗里。 塞完之后,又转回身去,翻开数学练习册。 这时候倒坐得端端正正了。 仿佛刚才那个拉人校服耍无赖的人不是她。 恰好在这时,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一部分人冲向食堂抢早饭,一部分人趴在桌子上补觉。 嘈杂的背景音里,包子和豆浆安静地躺在那儿。 原溯沉默了很久。 久到蒲雨以为他真的会把饭扔进垃圾桶。 然而下一秒。 塑胶袋被粗鲁地拆开,发出窸窣的响声。 他拿起一个包子,两三口就吃完,又插上吸管喝豆浆。 有三十秒吗? 蒲雨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肯定没有。 原溯把空了的豆浆杯和塑胶袋隨手扔在了两人座位中间掛著的那个垃圾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两清了。” 原溯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朝她扔了过来。 蒲雨转过头,只能看见少年沉默的背影,和露出的一截冷白后颈。 “嗯。”她轻声应道。 两清了好。 在这个充满了未知和动盪的高三,在这个寄人篱下的小镇,她不想背负任何额外的人情债。 哪怕对方是这样一个…… 看似冷漠疏离,却又一次次在不经意间帮了她的少年。 第14章 迟来晚风 早自习结束后,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第四节物理课下课铃响。 那个脾气暴躁的老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夹著教案就走。 “都別急著吃饭,耽误大家几分钟。” 王老师敲了敲讲台,神色难得严肃,甚至透著几分隱隱的激动,“有个事儿通知一下。关於今年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咱们学校好不容易爭取到了预选赛的资格。” 教室里顿时一片譁然,底下窃窃私语。 “前两年咱们学校全县成绩垫底,连参与县里选拔的资格都捞不著,今年,是我跟校长磨破了嘴皮子,教育局那边才给了几个名额。” “全县十几所高中,只有前三名可以去市里参加为期半个月的封闭集训,如果集训成绩优异,甚至有机会参加省级甚至更高级別的竞赛。” 王老师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 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最后一排那个趴著的身影上。 “行了,这个竞赛的含金量不用我多说,对自主招生和高考加分都有很大帮助。有能力、有意向的同学,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拿报名表。”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几个物理成绩不错的同学眼里都放了光,跃跃欲试。 唯独原溯。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讲台上的慷慨陈词。 铃声一落,便直起身子,单手拎起书包甩在肩上,从后门径直走了出去。 “市里集训啊……听著就好厉害。” “咱们学校有人能行吗?” “怕什么,县里往年不都是一轮游嘛,他们也没比我们学校厉害多少。” 许岁然转过身,对著蒲雨撇撇嘴:“老王就差没直接点原溯的名了,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蒲雨没接话,只是看著身边空荡荡的座位,走神了片刻。 * 直到晚自习,原溯都没有回来。 各科课代表开始挨个收作业。 “许岁然,你的。” “等等等等!马上马上!”许岁然手忙脚乱地翻看著练习册,看著最后一页空著的题目,哀嚎一声,立刻扭头:“小雨!江湖救急!快,借我抄抄!” 蒲雨无奈笑笑,刚要把自己的本子递过去。 物理课代表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男生,无情地抽走许岁然手底下的本子,“別抄了,老王说了,寧可空著也不能抄。” 许岁然哭丧著脸:“完了,明天又要被老王关爱了。” 作业收齐,课代表抱著一摞本子去了办公室。 放学铃响起。 蒲雨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和许岁然一起离开。 送完作业的课代表去而復返,径直走到她面前:“蒲雨,物理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蒲雨一愣:“啊?我吗?” “嗯,让你现在过去。” 许岁然也诧异地眨眨眼,“老王找你?不会是让你去填那个竞赛报名表吧?” 还没等蒲雨说话,前排传来一声嗤笑。 是班里物理成绩还可以的一个女生,叫周婷婷。 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书包,闻言斜睨过来,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王老师这点眼光还是有的吧?某些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想去参加集训?別给咱们学校丟人了。” 许岁然一听就火了,腾地站起来,“你说谁呢周婷婷!” 周婷婷背上书包,故意朝她们笑了笑:“反正没说你这个常年倒数的,你急什么?” 蒲雨伸手拉住了想要回懟的许岁然。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坦荡,“我物理確实不太好,应该不是报名的事,別生气岁岁。” “我去办公室看看,你等我一下,好不好?” 许岁然瞪了周婷婷背影一眼,气鼓鼓地坐下:“好女不跟她斗!你快去吧,我等你一起走。” 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透出灯光。 蒲雨敲了敲门。 “进来。” “王老师,您找我?”蒲雨乖巧地走过去。 王老师正批改著刚收上来的作业,见蒲雨进来,从那一摞作业本里抽出她的那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嗯,这道题,你用的公式和切入点,不是我在课堂上教过的思路。”老王抬起眼,开口问她:“原溯给你讲的?” 蒲雨心里一跳,没想到老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的,当时没太听明白,就问了原溯。” “我就知道。”王老师轻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复杂。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王老师把作业收起来重新放回去,而后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竞赛的报名表。 “蒲雨,老师想拜託你一件事。” “啊?” “帮我劝劝原溯,让他报名参加这次物理竞赛。” 蒲雨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老师,我跟……我跟原溯一周也说不上几句话,他不一定会听我的。” 这確实是实话。 他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除了那次问问题和修檯灯,大部分时间都像是隔著楚河汉界的陌生人。 “我知道。”王老师摆摆手,显得有些无奈,“那小子高一的时候,就捧著竞赛书来问我超纲题,他对物理是真的有天赋,可惜那时候学校没资格,硬生生给耽误了。” 老王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惋惜,“今年好不容易拿到名额,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更合適去参赛。” “你们是同桌,又是同龄人,谈起话来肯定比我这个老头子动不动就训人来的方便,成不成的,不强求。” 老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蒲雨也不太好意思再拒绝。 只好接过那张报名表,轻声说: “……好,我试试。” 第15章 负重独白 从办公室出来,许岁然还在外面等她。 “怎么样怎么样?什么事啊?老王真让你去参赛?”许岁然迫不及待地问。 蒲雨摇摇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许岁然听完,夸张地嘆了口气:“老王这简直是病急乱投医,他自己都劝不动这尊大佛,你怎么可能劝得动嘛。” “我也觉得。”蒲雨有些发愁,“但老师都那么说了……” 两人一路说著话。 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条熟悉的旧街。 蒲雨下意识往“电器维修”的铺子看去。 捲帘门紧紧闭著,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哎?关门了?”许岁然也探头看了看。 蒲雨犹豫了一下,走到隔壁还开著门的五金店前,店主是个中年大叔,正看著小电视。 “叔叔,请问一下,旁边的修理铺今天没开门吗?” 店主抬眼看了看她,隨口答道:“哦,小原啊,他去镇上网吧送修好的电路板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谁知道?”大叔摇摇头,“送过去还得装机,测试,估计要晚吧。怎么,你有东西要修?” “没,没事,谢谢叔叔。” 蒲雨走回到许岁然身边,心里有些挣扎。 在这里乾等著吗? 万一原溯弄到很晚,奶奶在家里肯定会担心。 可他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去学校,万一三五天都见不到面,岂不是还要再来几趟修理铺? 蒲雨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跑过去问一下吧,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太久。” 许岁然瞪大眼:“啊?去网吧?” 蒲雨点点头,“你先回去吧岁岁,別让——” “不行!”许岁然不放心,皱著眉说:“那种地方乱糟糟的,全是抽菸的小混混,我跟你一起。” * 镇上的网吧开在一条相对热闹的街尾,霓虹的招牌闪烁著“极速网络”四个大字。 还没进去,就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呛人烟味。 两个穿著蓝白校服的女孩子出现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染著黄毛的网管拦下了,他正翘著二郎腿嗑瓜子,“哎,学生妹,未成年不让进啊。” 蒲雨被烟味呛得咳嗽了一声,但还是硬著头皮开口: “我不是来打游戏的,我来找人。” 黄毛网管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和戏謔:“找人?找谁啊?” “我找……”蒲雨卡壳了。 她抬起头,急切地在乌烟瘴气的大厅里快速搜寻。 灯光昏暗,烟雾繚绕。 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著各色光芒。 终於,在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原溯正半蹲在地上,拆开一台电脑的主机箱,神情专注而冷淡,周围嘈杂的游戏声和叫骂声仿佛都与他无关。 像是找到了救星,蒲雨手一指:“我找他。” 黄毛网管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是原溯,顿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过来人的调侃。 “又来一个?”他往椅背上一靠,瓜子壳吐了一地,“妹妹,听哥一句劝,死心吧。” 蒲雨愣住了:“什么?” “装,还装。”黄毛摆摆手,一脸“我懂”的表情,“这个月第几个了?跑来找溯哥表白的?人家烦著呢,看不上你们这些丫头片子,赶紧回家洗洗睡去。” “我不是!”蒲雨的脸颊有些发热,是气的,也是窘的,“我真的只是找他有事!” 黄毛显然不信,彻底没了耐心,“行了行了,別演了。” “我话放这儿,溯哥不想见的人,今天你绝对进不去!赶紧走,別耽误我做生意!” 他往门口一站,摆明了不让路。 许岁然怕起衝突伤到蒲雨,下意识想要拉著她先走。 “等等。” “等什么啊小雨?” 蒲雨看了看远处那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背影。 来都来了。 都不容易。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衝著那个嘈杂浑浊的大厅角落,用自己都未曾想过的音量,清亮地喊了一声: “原溯!”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打游戏的人都诧异地回过头,不明白这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爆发了。 许岁然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靠! 这还是她的温柔小雨吗! 少年听到声音后,动作猛地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著那个半蹲的姿势停了两秒。 “原溯!” 蒲雨又喊了一声,这回的音量稍稍低了些。 不是幻听。 原溯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黑眸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紧接著,眉头便狠狠皱了起来。 他的视线穿过烟雾和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门口那个有些侷促的女孩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看,我就说吧。”黄毛网管立马作势要赶人,“溯哥你放心,我这就给你赶走……” “不用。” 原溯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冷,直接打断了黄毛的话。 他走到蒲雨和许岁然面前,声音冷漠:“跟我进来。” 黄毛愣在原地,看看原溯,又看看蒲雨。 脸上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找我什么事?”原溯带著她们去了大厅比较安静的角落,语气里带著被打扰后的不耐,“非要跑到这种地方来?” “王老师让我来劝你报名物理竞赛。” 蒲雨顾不上他的態度,把老师的话快速复述了一遍,“老师说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如果拿到名次,对自主招生和高考会有很大帮助。” 原溯眼底的错愕散去,重新覆上一层冰霜。 他转过身,按下主机电源键,看著屏幕亮起蓝光,声音冷淡:“没兴趣。” “可是老师说,你高一的时候很想……” “蒲雨。” 原溯忽然打断了她。 他侧过身,背靠著那台有些发烫的主机,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网吧角落的灯光很暗,映著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市集训要封闭训练半个月,就算真的走狗屎运拿到省赛资格,去省城的车费、住宿费、资料费……” 原溯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些加起来,够我修几十台电脑,支付我妈两个月的医药费,或者,抵掉好几笔小额但催得紧的旧债。” 他一件一件地数著,声音平静得可怕。 “物理竞赛……需要心无旁騖,需要投入大量时间钻研那些『有趣』的难题。” 他蹲下身,继续调试著电脑,自嘲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已经没有资格看向那里了。” 第16章 荆棘灼梦 网吧里烟雾繚绕。 劣质香菸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涩。 不远处传来几个男生打游戏的叫骂声,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將这方小小的角落衬托得愈发压抑。 原溯眉眼冷峻,说出那些关於钱、关於债、关於生存的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抱怨,没有愤懣。 只有一种早已经接受现实后的麻木与坦然。 “我现在,只能低头看著脚下的路。” “保证自己別摔死,別把身后的人也拖下水。” 蒲雨的心像是被什么给狠狠攥住,透不过气。 她看著少年在昏暗灯光下清瘦的侧影,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成了无声的酸楚。 手中的那张报名表忽然变得千斤重。 关於梦想,关於前途,关於才华不该被埋没的劝说。 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甚至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残忍。 蒲雨垂下眼帘,將那张被捏得有些温热的报名表,轻轻放在了旁边的主机机箱上。 “这是老师让我交给你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至於看不看,填不填,都隨你。” 原溯没有看那张纸,依然盯著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还有……” 蒲雨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原溯侧过头,那双深邃的黑眸再次看向她,带著几分不解,也带著几分抗拒: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用我的想法来衡量你的生活。”蒲雨坦诚地说。 少年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自嘲。 他转回身,继续手中的工作,声音冷硬:“路是我自己选的,债是我爸欠的,日子也是我在过。” “收起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 “我不需要。” 许岁然张了张唇,刚想说些什么,旁边的蒲雨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朝她摇摇头。 “你忙吧,我们先走了。” 蒲雨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倔强又孤单的背影。 说完,她拉起还在发愣的许岁然,转身走出了网吧。 夜晚的风带著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味。 许岁然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像是才缓过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闪烁的霓虹招牌,声音闷闷的,“小雨,为什么感觉有点难过呢……” “你没见过那时候的原溯,”许岁然踢著路边的小石子,语气低落,“那时候他多意气风发啊,高一开学典礼,他还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站在阳光下,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么一对比,他现在真的好可怜……” “明明那么厉害,却只能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修破电脑。” 蒲雨停下脚步。 她看著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不可怜。” 许岁然愣住,“啊?这还不可怜啊?” “他那么努力地撑著那个家,靠自己的本事还债,照顾生病的妈妈,就是为了不让人觉得他可怜。” 蒲雨转过头,认真地看著许岁然:“岁岁,我们可以觉得惋惜,可以觉得遗憾,但不能用可怜看待他。” “那是对他努力生活的否定。” 许岁然怔怔地看著蒲雨,半晌,才抱著她撒娇蹭了蹭。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作文写得那么好啦!” “就像语文老师说得那样,什么,內心柔软,学会共情,才能写出好的文字!” 蒲雨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转瞬便隱没在唇角。 许岁然的话无意间触碰到了蒲雨心底某个隱秘的共鸣。 並不是她很会共情。 而是她和原溯的经歷,本质上没什么区別。 她太明白那种感受了:越是狼狈的时刻,越是需要挺直脊背,越是需要把一切难堪死死摁进暗处,不容许丝毫怜悯的目光来打探。因为怜悯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善意,而是自己竭力隱藏的不堪。 所以她没有劝。 所以她不怜悯。 - 网吧里。 原溯很快处理完了最后一点程序故障。 他合上机箱盖,起身结帐。 黄毛网管还在那嗑瓜子,见他要走,连忙八卦追问:“这么快啊溯哥?不再玩会儿了?” 原溯没理他,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 “刚才那两个小美女……” “同学。”原溯简短地回答,拎起工具箱,“別招惹她们。” “哎,好,溯哥都发话了,保证乖乖的。” 走出网吧,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原溯的目光朝著蒲雨和许岁然离开的方向望去。 街道尽头已经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镇上有些路段路灯坏了,加上网吧这一带確实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游荡。 他皱了皱眉,还是转身追了上去。 直到看著蒲雨和许岁然分別安全进了家门。 原溯才停下脚步,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隨后,他转过身,朝著镇子北边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镇卫生院。 虽然条件简陋,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是唯一能负担得起母亲住院费用的地方。 夜里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著。 走廊里瀰漫著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原溯走上二楼,在最里面的病房前停下。 他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又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温柔但有些飘忽的女声。 “妈,是我。”原溯低声说。 “阿溯吗?” 原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他推门进去。 病床上,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女人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著一张旧照片发呆。 看见原溯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阿溯?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今天运气不错。 她认得他。 “刚忙完,过来看看你。”原溯走过去,熟练地帮她关上了窗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总是犯困。”陆蓁温柔地看著他,“你也別太累了,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原溯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我不累。” 就在他低头削皮的时候,口袋里那张摺叠的报名表,因为坐姿的原因,不小心滑出了一半。 “这是什么呀?” 原溯动作一顿,刚要拿起来扔掉。 母亲已经先一步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是那张印著学校抬头和物理竞赛字样的表格。 女人展开纸张,借著昏黄的灯光仔细看著,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种骄傲的光彩。 “物理竞赛……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 她抬起头,惊喜地看著原溯:“阿溯要去参加竞赛吗?我就知道,我们家小溯最厉害了!一定会拿大奖的!” 原溯手中的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眸,避开母亲期待的视线,“……我不去。” 空气瞬间凝固。 “不去?”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甚至带著些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不去?你那么喜欢物理,以前你爸爸还给你买了好多好多书……为什么不去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是不是因为钱?是不是他们又来找你了?不要给他们钱,阿溯,我们不给他们钱!我已经还完了!!!” “妈,没有,没人来找我……”原溯连忙放下苹果,握住她的手安抚。 陆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夺眶而出,“那你为什么不去?是不是妈妈生病拖累你了?我们阿溯以前明明是第一名的……” 眼看她的情绪就要再次崩溃。 原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疲惫的平静。 他上前,重新用力握住母亲颤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我去。” “我去参加。” 陆蓁的哭泣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儿子:“真的?” “真的。”原溯从她手里拿过那张报名表,在她面前晃了晃,“表格都在这儿呢,我明天就交。” 女人盯著他看了几秒,终於破涕而笑。 “那就好,那就好……” 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开心地捧著报名表笑。 窗外月色清冷。 无声无息地洒在原溯沉默的侧脸上。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填那张报名表。 那个曾经属於他的、闪闪发光的物理梦,早在两年前就渗进了充满机油味和腐烂味的泥土里。 再也开不出花来。 第17章 天之骄子 翌日清晨。 蒲雨在办公室跟物理老师委婉转达了原溯的態度。 王老师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你先回去吧,蒲雨。”程司宜看了她一眼,轻声说。 “好的,老师。” 蒲雨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刚关上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爭论声。 “他这是浪费天赋!”王老师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那种解题思路,根本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想出来!” “王老师,您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程老师,你看看这道题!” “他用的是大学物理里的拉格朗日方法,我敢说整个县里没几个高中生能看懂!” 蒲雨停在门外,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可他不愿意参加竞赛,我们能怎么办?”程司宜嘆了口气,“难道要把他绑了带过去吗?”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王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蒲雨回到班级里,脚步有些乱。 物理竞赛的报名周四下午截止。 王老师特意在办公室多等了半个小时。 直到最后也没等到那个身影。 他嘆了口气,將已经整理好的其他同学的资料装进档案袋,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 九月底。 汀南中学迎来了高三第一次月考。 整个高三年级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 按照学校惯例,考场是根据上一次的成绩排名来分配的。 成绩最好的在一班,依次往后排。 蒲雨因为是转校生,没有过往的成绩记录,直接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考场。 也就是传说中的“放牛班”的考场。 这里聚集了全年级成绩最差、最不爱学习的学生。 巧的是。 原溯也在这个考场。 他就坐在蒲雨正后方。 因为经常缺考和交白卷,他也是这个考场的“常驻嘉宾”。 考试铃声一响。 监考老师刚发完卷子,底下就趴倒了一大片。 呼嚕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偷偷扔纸条,吹口哨。 蒲雨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动屏蔽了周围的干扰。 她握著笔,神情专注地审视著卷子题目。 语文和英文是她的强项,写起来行云流水。 然而,在这间连呼吸都带著懒散混乱的教室里,她认真的態度显得格外扎眼。 “喂,新来的,给哥们儿传几个选择题唄?” 斜后方那个吊儿郎当的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调侃:“反正你写那么多也考不上清北,不如教教我们哥几个,以后哥哥罩著你啊。” 话音刚落,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蒲雨的肩膀上。 蒲雨动作一顿,眉心皱了皱,没回头。 然而,对方似乎把她的隱忍当成了好欺负的信號。 “嘖,理都不理,挺傲啊。” 后排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嗤笑。 紧接著,又一个大的纸团飞了过来。 啪—— 这次狠狠砸在了蒲雨的耳朵上,有点疼。 蒲雨喊了两次监考老师,都没有任何回应。 教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声。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对底下的混乱熟视无睹,反正只要不打起来闹起来,就隨他们去。 蒲雨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就在她准备起身懟回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吱呀”一声。 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几个男生,声音戛然而止。 蒲雨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只见原溯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他手里把玩著那个不小心弹回来的纸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谁的?”原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听见这话,赵强愣了一下,心底莫名有些发虚。 虽然原溯现在家里落魄了,成了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瘟神”,但他身上那股子疯劲儿和狠劲儿,是学校里这群混混都忌惮的。 更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原溯以前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气场这种东西,不是说没就没的。 “我……我的。”赵强硬著头皮应了一声,“要怪就怪你前桌啊,她一直不理人,那纸团才弹过去的。” 原溯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撩起眼皮扫了赵强一眼。 下一秒,他手腕一甩。 “砰!” 纸团狠狠地砸在了赵强的眼睛上。 赵强捂著眼睛,“哎呦”一声,疼的眼泪都快飈出来了。 他脸上有些掛不住,气急败坏:“原溯!你发什么神经!” 原溯依然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神情冷淡又厌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好玩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著十足的压迫感。 “大家都是混日子的,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赵强骂骂咧咧,却没敢真的衝过来跟他打。 原溯没理会那声狗叫,直接伸手,拿起了赵强桌上那张空白的试卷。 他顺势撑著桌面站起来,身体微侧,隨意地斜倚在桌边,將试卷拎在眼前。 他慢条斯理地审视著手中空白的卷子,然后—— 撕掉,揉成一团。 “那是挺好玩的。” 明明穿著同样的校服,原溯却仿佛还是那个站在演讲台上俯视眾生的天之骄子。 “要是觉得卷子不够劲,外面还有砖头。” 他指尖一松,纸团清晰地砸向它的主人。 “试一下?” 赵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知道原溯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原溯现在就他妈是个光脚疯子。 “行……行,溯哥,我错了行吧。” 赵强咬了咬牙,认怂坐了回去,“我不玩了,睡觉睡觉。” 考场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消失了。 原溯冷冷地丟下手中垃圾的试卷,准备回座位。 转过身的瞬间,他脚步顿了半秒。 蒲雨正仰头看著他。 那双乾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意外。 原溯没跟她对视,冷著一张脸坐了回去,仿佛刚才的出手只是因为对方吵到了他睡觉。 睡得著吗? 睡不著了。 剩下的几场考试,原溯都没有再趴下。 汀南中学的天空,灰濛濛的,没什么好看的。 他偶尔扫一眼试卷,隨手填几个答案。 那支廉价的中性笔在他指间翻飞,带出一道道残影。 他在这泥潭里腐烂。 却又不允许別人把脏水泼向唯一在努力挣扎的人。 第18章 县城假期 “铃铃铃——!”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终於响起。 走廊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嗷嗷声。 “啊,解放了!”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你们选的什么啊?我选的c。” “完了完了,我选的a。我当时改了三次答案,早知道不改了,想死!” 回到教室,大家都在疯狂对答案。 许岁然一见蒲雨,立马像个考拉一样扑了过来,掛在她身上哀嚎:“小雨!救命啊!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什么?” 蒲雨笑了笑说:“我算出来是c,但不一定对。” 许岁然哭丧著脸:“啊?完了完了,我摇橡皮骰子摇出来的是a,老天待我好薄啊——”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我选的b。” 另一个男生说:“俺蒙的d。” 四个人四个答案,大家面面相覷,然后都笑了。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反正考都考完了。”许岁然是个乐天派,烦恼不过三秒,“接下来的重点是国庆假期!” “小雨,你假期有什么安排呀?咱们去县城逛逛吧?” 蒲雨想了想,轻声说:“奶奶最近新进了一批枕套,我想留在家里帮她做活,顺便复习一下数学和物理。” “天吶,你也太努力了……”许岁然嘆息了一声。 她伸手拽著蒲雨的袖子晃啊晃,开始软磨硬泡:“三天假期呢,你就分给我一天嘛~听说步行街那边新开了一家新华书店,有好多漂亮本子可以买。” 蒲雨犹豫了一下。 除了学校和小镇,她还没去过別的地方。 看著许岁然期待的眼神,蒲雨到底是点了点头,“那我回去问问奶奶?奶奶同意的话就去。” “耶!太棒了!”许岁然欢呼,“那就二號去,一號我在家补觉,二號早上我去你家找你。” * 十月一日。 国庆假期第一天。 蒲雨起了个大早,帮奶奶打扫院子,洗衣服,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便宜的蔬菜。 下午李素华临时接了个缝补衣服的活。 蒲雨就在旁边帮忙穿针,用加热的陶石块熨烫。 “明天要去县城?”李素华踩著缝纫机,头也不抬地问。 “嗯,跟岁岁一起。” “路上小心点,县城人多。”李素华停下动作,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递给蒲雨。 蒲雨连忙摆手:“不用,奶奶,我有钱……” “有什么有?”李素华硬是把钱塞进她手里,“你那点生活费得算计用到期末,学习上的东西该买就买。” 蒲雨握著那五十块钱,鼻尖发酸:“谢谢奶奶。” “不用谢。” “我借的多,收的黑心利息也多。” 说完,老太太又重新踩起缝纫机。 蒲雨没忍住弯了弯眸,知道奶奶一向嘴硬心软。 她绝对捨不得收。 但这钱必须要还。 * 十月二日清晨。 白汀镇去往县城的大巴车上,挤满了假期出行的人。 蒲雨和许岁然找到后排两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青瓦白墙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 许岁然一路都很兴奋,嘰嘰喳喳地介绍著县城哪家小吃店好吃,哪家奶茶店好喝。 四十分钟后。 大巴车驶入县里的客运站。 比起安静陈旧的白汀镇,县城显然要热闹得多。 街道宽敞,车来人往,到处都掛著红色灯笼和国旗。 许岁然带著蒲雨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来到县城里新开的一家书店。 “看!新华书店!” 书店里人头攒动。 几乎都是带著孩子来买教辅资料的家长。 门口还贴著“国庆特惠”的海报。 两个女孩在书店里挑了快一个小时,许岁然买了两本言情杂誌,买了漂亮的日记本,还有个超级无敌巨时尚的密码锁文具盒,蒲雨则是什么也没选。 原本手里拿了一本《高考物理常考题型解析》。 但是翻开书后的定价,三十八元一本。 蒲雨默默放了回去,有这个钱不如厚著脸皮多问几次同桌问题,然后多帮他买几回早餐。 肯定比这个三十八的还要物超所值。 直到结帐的时候。 许岁然才发现蒲雨两手空空。 “哎?刚刚那本物理解析呢?” “感觉用不上,就放回去了。” 许岁然不信,扭头就要回去拿,被蒲雨给拦住了。 “真的用不上,”她无奈地笑笑,连忙转移话题说:“我想买个听英语的二手隨身听,附近有卖的吗?” 这的確是蒲雨的真实想法。 她没有手机,没有mp3,没有复读机。 虽然英语成绩名列前茅,但口语和发音却差的要命。 在市一中的时候,每次上英语课,最怕的就是站起来朗读课文,因为她是全班念得最不標准,最“土”的。 “有啊有啊!” “附近就有个电子城,好多漂亮的二手隨身听!” 许岁然结完帐后,拉著她在路边吃了碗热腾腾的牛肉粉,又买了两杯珍珠奶茶,才去往电子城那边。 她想好了。 等下不管那个隨身听多少钱。 只要蒲雨看中了,她付完钱拿起来就跑哼! 电子城里人声鼎沸。 摊位密密麻麻,上面摆满了各种电子產品。 mp3、复读机、游戏机、唱片机,琳琅满目。 许岁然拉著蒲雨在一个卖二手影音的小摊前停下。 “老板,这个索尼的隨身听怎么卖?” 老板是个戴著金炼子的胖子,一看是两个稚气未脱的高中生时,眼神闪了闪,热情地招呼: “小姑娘好眼光啊,这可是日本原装进口的机芯,音质绝对好,也不贵,只要一百五!” “一百五?”许岁然皱眉,“这么贵啊?能不能便宜点?” “哎呦,这可是好货,一百五都是亏本卖给你了。” 老板说著,拿起那个隨身听,隨手按了播放键。 耳机里传出一阵还算清晰的音乐声。 “你听听,这音质,没杂音吧?” 许岁然试听了一下,確实还不错,有些心动。 就是好贵啊。 一百五要把她私藏的生活费都花光光了。 “老板,我们是学生,能不能便宜点嘛?” 老板眼睛转了转,打量著眼前这两个女孩,以退为进: “那你们说多少?” 许岁然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八十!” “哎呦我去,你这砍价砍得也太狠了。”老板连连摆手,“这机子进价都不止八十,一百二,最低了!” 蒲雨皱皱眉,打算把隨身听放回去。 太贵了。 奶奶在缝纫机前做一天活才十几块。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融入了镇中的英语环境,发音標不標准也没那么重要。 “fiao急!”许岁然朝她眨眨眼,方言都下意识冒出来了,转头又对老板说:“那要不八十八?多吉利啊老板,发发发!” 老板做出为难的表情,犹豫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 “行!小姑娘会说话,八十八就八十八!” 这下轮到许岁然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还要拉扯几个回合。 没想到老板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 一种“完蛋了砍少了”的懊恼感瞬间涌了出来。 但话已经说出口,八十八也確实是个吉利的数字。 “那就……”她咬咬牙,准备掏钱包。 “岁岁,不可以这样。”蒲雨坚定地拉住她的手,“我不能要你这么贵的东西。” 许岁然压根不听,反驳说:“物理辅导书你不捨得买,隨身听你也不要,干嘛总是这样委屈自己啊?等以后有钱了你再送我別的,不是一样的吗?” 老板是个精明人,瞧著有戏,立刻添柴加火:“是啊小姑娘,人生苦短,早买早享受,这隨身听真的值!” “就是就是!”许岁然被说动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准备从小钱包里掏钱。 然而,就在她手指碰到钞票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地横插进来,乾脆利落地从蒲雨手中抽走了那台银色隨身听。 “这机子,二十都嫌多。” 低沉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19章 语出惊人 蒲雨和许岁然猛地回头。 是原溯。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摊位旁,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拿著那个所谓的“索尼原装机”,神情冷淡又疏离。 “这机子,二十都嫌多。” 胖老板脸上笑容一僵,瞪著眼:“嘿,哪来的毛头小子,懂不懂行啊?別在这捣乱!” 原溯没理会老板的怒意,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机身接缝处划过,然后指著下方一个很隱蔽的位置: “外壳是旧的索尼,重新喷过漆,耳机插孔也是歪的,里面的线明显断过又重新接了。” 他撩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地看著老板:“这种拼装的垃圾,你也敢卖八十八?” 胖老板心虚得不行,但还在嘴硬:“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就是原装的!” 原溯嗤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小號螺丝刀。 手指隨意转了一圈,金属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是不是原装的。” 少年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声音带著几分慵懒的压迫感: “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板彻底慌了,赶紧把隨身听夺了回去,然后开始破口大骂:“你他妈想砸场子是吧!滚滚滚!老子不卖了!两个穷学生买不起装什么装!” 这正好给了她台阶。 一直安静听著的蒲雨,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她假装皱皱眉,声音清脆地开口:“啊!怪不得卖这么贵,原来是翻新机骗我们钱啊?这种黑店我们才不敢买,岁岁我们走!” 说完,她也不等老板反应,拽著许岁然扭头就跑。 “哎?等等——” 许岁然被她拖著往外走,不甘心地回头,“那个是假的,我们换一家再看看啊……” “不看了不看了!” 两人跑出一段距离,確认那老板没追上来,蒲雨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不紧不慢跟在她们身后的少年。 她抚著胸口急促地喘了口气。 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原溯,谢谢你啊,刚刚差点就被骗了。” 阳光下,女孩的笑容乾净又明亮,晃得人眼晕。 原溯的视线在她脸颊上停留了半秒,隨即移开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哦。” 言简意賅,甚至都不想多说一个字。 许岁然终於缓过神来。 她看看原溯,又看看蒲雨,心里一阵哀怨:“隨身听没买成,那我们回去把那本物理辅导书买了吧?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来不及了,”蒲雨看了一眼天色,柔声说,“我们得儘快赶车回镇上,晚了奶奶会担心的,下次就不让我跟你出来玩了。” 见许岁然不开心,蒲雨放轻语调哄她:“下次好不好?下次一定买。”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岁然哼了一声,“结果汽水不买,物理书不买,隨身听也不要。” 蒲雨听著好友关切的话语,心里又暖又涩。 “物理书是真的用不上。”蒲雨怕她再纠结,飞快地想著理由,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忘了我同桌是谁啦?物理题我问他就好呀。” 许岁然愣了一下,隨即反驳道:“可是月初我们会重新调座位,万一你们不坐一起了呢?” 这是汀南中学的传统。 每月初都会按成绩重新排座位。 蒲雨被问住了。 她看著许岁然那副“我就要给你花钱”的架势,只想著快点把这事翻过去,说的话根本没过脑子。 “那我就跟老师说,我以后都不换座位了!” “我要一直一直跟原溯做同桌!” 话音落下。 原本喧囂的电子城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许岁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原溯显然也听到了。 她要跟他。 一直一直。 做、同、桌。 少年侧过头,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那双一向冷淡的眸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一闪而过的错愕,紧抿的唇微不可察地鬆动了一瞬。 但很快,他便敛去所有情绪,淡淡道: “怎么?” “还讹上我了?” 蒲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她突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乱移开视线。 耳边的嘈杂声重新涌了回来。 “车、车要来了!” “我们得赶紧去车站!” 蒲雨结结巴巴又紧张地拉著许岁然的手说。 许岁然这时候倒是不继续怂恿去书店了,她轻咳一声,鼓起勇气问:“那个,原溯,你来县城干嘛啊?” “送货。” 他的回答依然简短,带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感。 许岁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试探著开口: “那……要不要一起回镇上?” 蒲雨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手指无意识搅著衣角。 以原溯那种独来独往、甚至有些疏离的个性。 肯定会拒绝这个要求的吧? 毕竟在学校里从没见他跟谁走在一起过。 原溯撩起眼皮,视线淡淡扫过女孩紧张到在转圈圈的手指,又滑过她那双因为忐忑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 忽然就在口中打了个转。 “几点的车?”他问。 “几点的车?”许岁然也跟著问。 蒲雨愣了一下,连忙答道:“三点半的。” 原溯抬手看了眼那块有些磨损的电子表。 “还有十五分钟。” 他將手插回裤兜,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下车站的方向,“走吧。” “啊?”蒲雨有些没跟上节奏。 原溯没回头,声音顺著风传过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不是要一起么?不走赶不上。” …… 第20章 默许靠肩 因为是国庆假期,返程的人比来时更多。 许岁然好不容易才挤进去,抢到了后排的三人连坐。 “小雨,快来!累死我了!” 中间的位置其实是最不舒服的。 不仅挤,还没有靠的地方。 蒲雨看了一眼站在过道里的原溯,主动过去坐到了中间:“我坐这儿吧。” 原溯没说什么,默默在她身侧坐下。 少年身量很高,腿长手长,即便已经极力收敛著动作,但两人之间可供周旋的余地也所剩无几。 隨著车身的每一次摇晃顛簸。 他手臂的轮廓若即若离地轻触著她的肩。 许岁然原本是有些不开心的,觉得蒲雨太委屈自己。 但一转头看到这两人挨著的坐姿。 那点不开心立马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虽然原溯平时阴鬱冷淡,还有那样一个糟糕的家庭背景,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但此刻—— 看著两人並排坐著的画面。 怎么看怎么……养眼? 她眼珠子转了转,不敢明目张胆地打趣,只能暗戳戳地从包里翻出一包软糖。 “小雨,吃糖。” 蒲雨摇摇头:“我坐车不吃东西的。” 许岁然朝著原溯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你问问他吃不吃?” 蒲雨:“……” 三个人挨得这么近,他又不是听不见。 但原溯偏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与世隔绝。 许岁然还在坚持不懈地递著那包糖。 蒲雨没办法,只好硬著头皮接过来,轻轻戳了戳原溯的手臂。 少年的肌肉紧实,触感微硬。 原溯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声音低沉微哑:“怎么?” “那个……”蒲雨摊开手心,露出包装可爱的软糖,“你要吃糖吗?芒果味的。” 原溯垂眸看了一眼那几颗糖。 又看了看她白皙掌心中那浅浅的纹路。 “过敏。” 他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不吃。” 气氛一度十分尷尬。 “啊?抱歉抱歉!”许岁然连忙探过头来,“不好意思啊原溯,我包里好像还有葡萄味的,你要不要……” “不吃。” 这次连眼皮都没抬,拒绝得乾脆利落。 许岁然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 蒲雨有些窘迫地收回手,把糖重新塞进许岁然包里。 好在许岁然逛了一天实在是累惨了,没一会儿就靠著车窗睡了过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不然还不知道她又要拿出什么让自己递给原溯。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大巴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蒲雨本来就有些晕车,加上车內空气不流通,很快胃里便翻江倒海的难受。 她闭上眼睛强忍著,脑袋隨著车身顛簸一点一点的。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在一个急转弯处——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边倾倒。 相贴的皮肤压过来时几乎发烫。 原溯浑身瞬间僵硬。 少年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 肩膀上的重量很轻,却压得他动弹不得。 女孩柔软的髮丝蹭在他的颈窝,带著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般的清香,顺著呼吸钻进他的鼻腔。 原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把这麻烦推开。 可就在下一秒。 他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落下。 蒲雨脸色苍白,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著,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显然並不好受。 那只要推开她的手。 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皱著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凶巴巴地说: “敢吐我身上你就死定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身体却慢慢放鬆下来。 甚至为了让她靠得更稳一些,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更低平了一点。 就这样。 大巴车在蜿蜒的道路上行驶。 少年挺直著脊背,任由旁边的女孩靠了一路。 直到车子驶入白汀镇。 夕阳的余暉透过车窗洒进来。 “吱嘎——” 司机一个急踩剎车。 蒲雨被前倾的惯性给嚇醒了。 她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意识尚未回笼,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漆黑瞳孔里映出的小小倒影,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洒在自己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 周围的人声鼎沸仿佛都在退潮。 心跳一下,又一下。 敲打著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慌与怯。 原溯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並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才用一种被压抑过的沙哑声线,开口道:“还不起来?” 蒲雨这才如梦初醒。 意识到自己还维持著枕在他肩头的姿势。 她慌忙坐直身体,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对、对不起!我……我靠了你很久吗?” 原溯没说话,只是转开视线,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麻木的肩膀。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嗯。” 声音有点哑。 “我有点晕车,不小心睡过去了,不是故意的……” 蒲雨的声音越来越小,试图解释,却又觉得太苍白。 “知道。”原溯站起身,利落地从头顶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语调听不出情绪,“走了。” 许岁然这时也醒了,揉著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到了啊?” “哎,小雨你脸怎么这么红?跟发烧了一样?” 蒲雨赶紧跟著站起来,有些心虚地说:“没事了,我们下车吧。” 三人隨著人流下车。 傍晚的风带著凉意吹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但吹不散蒲雨脸上未褪的热度。 许岁然跟他们不同方向,在下车路口就分开了。 只剩下蒲雨和原溯,一前一后地朝著小巷走去。 原溯走在前面,清瘦挺拔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蒲雨踩著他的影子,心里乱糟糟的。 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讲话。 就在蒲雨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到家门口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注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原溯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要隨身听做什么?” 蒲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老实回答:“听英语……我的口语发音不太好。” 他沉默了几秒,才应了一声: “哦。”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 两人又恢復了沉默,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迴响。 - 那天晚上,小镇的夜色静謐。 原溯拉开修理铺的捲帘门,弯腰走了进去。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待修和报废的电器,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他放下书包,走到最里面靠墙的工作檯前,打开灯。 少年的目光在台上逡巡片刻。 最后落在角落一个积灰的纸盒上。 里面是几台老旧的,型號早已过时的隨身听,有几个还是他从废品站按斤称回来的“尸体”。 他面无表情地翻捡著,最后挑出一台索尼的老型號。 外壳划痕严重,但机身结构还算完整。 …… 许久之后。 他装回外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然后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传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隨后,清晰的音乐流淌出来。 他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修好了。 用了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皮带,清理了每一个可能影响音质的触点,甚至调整了磁头角度,让声音更乾净。 可是修好了,然后呢? 他盯著那个翻新后几乎看不出破旧痕跡的隨身听,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灯光下,少年英挺的眉眼染上一丝烦躁与不解。 他根本用不上这东西。 那他费这个劲,修它干什么? 第21章 心跳作证 假期过后的周一。 整栋高三教学楼都笼罩在月考成绩的焦虑中。 班主任程司宜抱著教案和试捲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总是带著浅笑,脾气好得不像话。 “月考成绩出来了。”程司宜把试卷轻轻放在讲台,声音柔和:“先说整体情况,我们班发挥稳定,年级前五十进了六个,特別要表扬——” 程司宜目光掠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的蒲雨身上。 “蒲雨同学,转学过来的第一次大考,语文和英语双科年级第一,尤其是语文作文。” “年级组的老师一致认为无论是立意、文笔还是结构,都堪称范文,晚自习会复印发给全年级传阅。” 她的眼神温和而鼓励:“就是理综还有进步空间,这次总分班级第三,年级二十,如果你物理再往上提提,年级前五绝对是稳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声的惊嘆。 许岁然激动地转过身,给了蒲雨一个用力的口型。 “牛!” 蒲雨自己都听懵了。 她在市一中最好的名次也在几百名开外,二十这个数字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短时间內进步神速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镇中的整体水平,远没有市一中那么“卷”吧。 虽然心中惊疑,但她还是乖巧地点头:“谢谢老师。” 程司宜又表扬了几位同学。 最后,视线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趴著的身影上。 “原溯。”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揉了揉头髮,懒洋洋地坐直了些。 程司宜嘆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物理满分,数学148,听你们数学老师说,最后那道大题,如果你没漏掉两个关键步骤,也是满分。” 班级里顿时一片譁然。 物理数学满分? 那可是难到变態的两份试卷啊! “至於其他科目,你不会的题可以不填,但那些选择题你至少也动动笔吧?哪怕全选c呢?” 程司宜知道原溯家里的事,也知道他现在的状態。 但是物理数学近乎满分,说明年级第一的底子摆在那儿,其他科再怎么乱写,也不至於0分。 原溯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从喉间溢出一个极轻的“嗯”,散漫又冷淡。 “还有,”程司宜眉心微微蹙起,声音里添了几分严厉:“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同学举报你考试时撕了人家的试卷,还『威胁恐嚇』他。” 撕试卷? 班级里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这种事放在原溯身上,似乎一点都不违和。 天天打架斗殴,跟杂七杂八的人混跡街头,说不定还遗传他那个赌鬼爸,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蒲雨想起了考场上的那一幕。 明明是那个男生先扔纸团骚扰她。 监考老师没有理会,原溯才站起来对峙的。 她攥了攥笔,斟酌著开口:“那天的事,我……” “不用。” 原溯打断她,声音冷淡。 “是那个男生先骚扰我,跟你没——” “我说不用。” 原溯语气里掺了点倦意,重新趴回桌上,声音淡淡地从臂弯里传出来,疏离又冷漠:“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蒲雨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堵在喉咙里。 下课铃声刚落。 原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朝著教室外走去。 蒲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这件事不能让原溯一个人承担。 不管他愿不愿意。 …… 办公室里。 程司宜看著面前站著的少年,语气无奈极了:“原溯,我知道那些题你肯定会,你当年的中考成绩底子也在那儿,不能每次都这么交白卷,以后的档案会……” “老师。”原溯的声音打断了她,“您叫我来,就是说这个?” 程司宜顿了顿,重新回到正题上:“还有撕同学卷子的事。人家到了年级主任那儿告状,说要给你警告处分,到底怎么回事?” 原溯垂著眼睫,神色淡漠:“看他不顺眼。” “你——” 程司宜被气笑了,“看他不顺眼就撕卷子?那你看我不顺眼是不是要把黑板拆了?” “报告。”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响。 程司宜和原溯同时回头。 蒲雨站在门口,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程司宜抬头看见是她,有些意外:“蒲雨?有事吗?” 蒲雨脸色微红,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復。 她走到原溯身边,和他並肩站著,声音坚定而清晰:“老师,撕卷子这件事,不是原溯的错。” 原溯插在兜里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孩发顶小小的发旋上。 “是坐在我后面的那个男生先找事的。”蒲雨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考试的时候他一直用纸团砸我,还要我写选择题答案帮他作弊。” “原溯是为了……是为了阻止他继续骚扰同学。” 程司宜皱起眉,转头看向原溯,“是这样吗?” 少年依旧是一副没有所谓的模样。 他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线,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蒲雨抬起头,又补充道:“是,当时后排很多同学都看到了,也可以申请去调监控,或者问问当时的监考老师。” “说到监考老师,”程司宜疑惑道,“发生这种事,当时怎么不告诉监考老师?” 蒲雨那天喊了两次老师,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她要如实说的时候,旁边的人忽然开口打断: “没必要。” “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意见。” 蒲雨不太能理解,语气透著一股执拗:“怎么会没必要?这样对你不公平,明明他也有错。” 原溯神情依旧冷淡:“谁对谁错有区別么?” “有区別。”蒲雨鲜少会有这么坚持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这和你在哪个考场,考多少分,都没有关係。” 程司宜的目光在原溯身上停留了一瞬。 带了他三年,她的学生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有数。 但是“证据”永远比“了解”更有分量。 蒲雨的坚持,恰好给了她一个撬开这道缝隙的理由。 “刘老师?”程司宜看向角落办公桌一位年纪比较大的歷史老师,“那天是您在最后一个考场监考吧?” 那位刘老师正端著保温杯喝茶,漫不经心地应道: “哎呀,可能是太累了,眯了一会儿……” “刘老师,考场纪律也是大事,这两个都是我们班的好学生,万一因为被干扰没考好,责任谁负?” 刘老师敷衍地点了点头,笑笑说:“是是是,程老师说得对,下次安排你去监考,你的好学生肯定能考第一。” 程司宜见说不通,便没再理会老教师的阴阳怪气。 她转过身看向少年,语气严肃:“原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过激,写份不少於一千字的检討,明天交给我。” “这件事我会按照真实情况上报,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如果事情真如蒲雨所说,是对方先恶意骚扰,学校也会对他另外处理。这个结果,你们能接受吗?” 蒲雨点了点头,“可以的,谢谢老师。”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原溯沉默著,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很久不在乎对错,反正结果都一样。 可今天,偏偏有人站他身边,执拗地替他爭个公平。 一片安静的视野边缘,忽然嵌进女孩仰起的脸,和那双清澈疑惑、正望向他的眼睛—— 心臟处极轻地麻了一下。 他偏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第22章 字里行间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空旷安静,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原溯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连背影都透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蒲雨小跑著才跟上他的节奏,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原溯。”她轻声唤他。 前面的少年脚步没停,只是喉结滚了滚,声音顺著风飘过来,没什么情绪:“谁让你多管閒事的?” 蒲雨原本是想问他检討书要不要帮忙。 她愣了一下,认真纠正:“这不是閒事,这是事实。程老师需要知道真相,那个男生也需要被处理。” “我不需要。”他的声音更冷了。 “我需要。”蒲雨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需要什么?”原溯心底那些被强行按下去的烦躁,又隱约冒了头,“需要证明你是个好心的转学生,还是需要让我欠你个人情?” 蒲雨被他懟得有些茫然:“可是欠人情的是我呀。” 风铃巷,修理铺,考场。 他以一种彆扭又冷漠的方式,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原溯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 身高的优势让蒲雨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逆光中,少年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眉眼却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以后別管了。” “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公平。” 所谓公平,不过是强者制定给弱者看的童话故事。 在这个学校,在这个镇上,坏学生做坏事是本性难移,好学生做坏事是一时糊涂,而他,从父亲嗜赌成性、母亲生病住院的那天起,就註定是坏学生里最极端,让人最避之不及的存在。 辩解无用,证明更无意义。 蒲雨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乾净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温水,倒映著少年此刻充满防备和尖刺的模样。 “我不那么觉得。” “虽然你默认了这种不公,但並不代表你就应该接受不公的对待。” 她的声音很软,像江南三月的风,却又带著一股韧劲,轻轻推开了他筑起的高墙。 “只要我在,我就不会看著你被误会。” 原溯盯著她看了很久。 女孩的眼神坦荡又乾净,乾净到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尖锐刻薄的言论都显得卑劣不堪。 像一个在黑暗洞穴里待得太久的人,已经习惯了潮湿和腐烂的气味,突然有个人举著一盏小而温暖的灯,固执地要照亮他脚下的路。 那种刺目的光亮让他下意识想要逃避,想要摧毁。 他抿紧了唇角。 一种无所適从的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 “天真。” 最终,他只是冷冷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而后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教室走去。 - 晚自习。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程司宜抱著一沓复印纸走进来,脸上带著温和笑意。 “占用大家十分钟时间。”她拍了拍手,“这次月考,我们班蒲雨同学的语文作文被年级组选为范文,已经复印好了,每人一份,大家可以学习一下结构和立意。” 纸张从第一排往后传下来。 程司宜刚讲了会儿作文的开篇便被主任叫走了。 教室里安静的气氛立刻被喧闹取代。 “天吶,蒲雨的语文真的考了141分!” “她的作文居然能拿满分!这是什么神仙啊?!” “文科好有什么用,咱们是理科班。作文这种东西,主观性太强,运气好,刚好对上改卷老师的胃口罢了。” 这番话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许岁然正眼睛亮亮地欣赏著小雨的满分作文。 听到这话,她猛地转头,声音清脆地回懟道:“呦,学委这话说的,那你语文怎么没考第一啊?是因为不想吗?是不屑於拿那个满分作文吗?” “再说了,人家小雨是刚从市一中转过来,教材版本和进度都不一样,能考年级二十,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 “不像有的人,费劲吧啦当了学习委员,不也还是在二十名开外晃悠?” 周婷婷被噎得脸色一白,气道:“许岁然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许岁然弯了弯眸,笑嘻嘻地说:“就是觉得我们小雨太厉害了,下次继续拿满分,让某些人继续羡慕好不好?” 蒲雨心中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 她轻轻拽了拽岁岁的校服,趁她回头时,对她微微摇头,递去一个“没关係”的眼神。 许岁然还气呼呼的:“小雨,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性格太包子!你越是不吭声,她们就越是觉得你好欺负,以后会越来越得寸进尺的!” “那你要吃包子吗?我明天帮你带好不好?” “不吃!气坏我了!” 许岁然又碎碎念说了一堆,好不容易才被蒲雨给哄好。 其实不是蒲雨的性格太包子,而是经歷过家里那些事,这些言语已经影响不到她什么了。 她这副不爭不抢,温和安静的样子,反倒让憋了一肚子火的周婷婷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討了个没趣。 “对了岁岁,我的语文卷子在你那儿吗?” “啊!在!我上午抄你答案来著!” 许岁然从桌子上翻出了蒲雨那张字体漂亮的试卷。 刚转过身准备递给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横空伸来。 “嗖”地一下抽走了那张轻飘飘的试卷。 蒲雨抬起头,愣住了。 前排的许岁然也嚇得一哆嗦,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哪里来的鬼敢嚇你姑奶奶!” 回头一看,她抿紧了嘴巴,没敢吱声。 原溯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脸上带著刚睡醒的倦意。 他修长的手指捏著那张薄薄的试卷,垂著眼帘,视线落在作文格子里那些娟秀工整的字跡上。 作文题目是《裂缝中的光》 文章写的是一颗掉落在悬崖缝隙里的种子,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压迫。但它没有枯萎,而是拼命地用根系击碎岩石,汲取每一滴可能存在的水分,最终在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花。 其实原溯很少看这种所谓的“范文”。 在他看来,那些不过是堆砌著漂亮话的空中楼阁。 规矩严谨,但也无趣。 蒲雨的文字很平静,没有精雕细琢的套路,却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绝处逢生的力量。 原溯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颗不肯认输的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用疼痛交换生长。它接受了裂缝的存在,却拒绝在裂缝里腐烂。这不是励志故事,这是生存的本能。】 【我们总在謳歌苦难,却忘了苦难本身並不值得讚美。值得讚美的,是那些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尊严的灵魂。】 …… 第23章 温柔笔跡 原溯指尖无意识收紧,试卷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被人窥探了內心最隱秘的角落,然后用一种悲悯又温柔的笔触描绘了出来。 身处泥泞……无人问津的暗处…… 这是在写谁? 写他么? 原溯抬眼,看向旁边那个正在给许岁然讲题的身影。 纤细,单薄,总是坐得端端正正。 他在想什么? 为什么会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女孩在写自己的经歷。 原溯,你真是有病。 人家就是写个作文,为了拿分而已,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隨手將那张试卷放回蒲雨的桌上,动作有些大,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还你。” 许岁然再次被嚇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你看完啦?怎么样,是不是写得特別好?” 原溯没理她,从抽屉里摸出个旧本子,摊开。 在纸页上方潦草地写下“检討书”三个字。 笔尖就此顿住,没再继续。 那支黑色水笔在他指间打了个转,又反向转了一圈。 许岁然特別小声地对蒲雨吐槽:“你同桌怎么总是这样阴晴不定的,你作文怎么惹他啦?” 蒲雨却若有所思地看著沉默转著笔的少年。 他周围的气压明显低了很多。 是因为……那篇作文吗? 还是因为別的? 蒲雨想了想,从草稿本上撕下一页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轻轻折好。 她偏过头,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原溯的手臂。 没反应。 又戳了戳。 他转过脸,眉头还蹙著,那点没散尽的烦躁里混进了一丝被打断的茫然,“干嘛?” 蒲雨拿起那张半折的纸条,试探性地推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 原溯皱著眉,盯著那张纸看了两秒。 然后才伸手拿起来,展开。 上面是用黑色水笔列好的一个事情经过。 字跡清秀工整: 【检討书 尊敬的程老师: 对於在月考期间与同学发生衝突、撕毁试卷的行为,我在此做出深刻反思……】 纸张最下面她还特意补充了几行小字。 “字数不够的话可以多用几个成语,或者排比句,也可以感谢一下程老师,她很关心你。” 原溯捏著那张纸,没说话,也没动。 她是不是觉得他是个傻子? 连检討书都不会写? “我不是觉得你写不出来,”蒲雨的声音轻轻响起,像猜到他在想什么,“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所以交代一下事情经过是应该的。” 原溯盯著她那双无辜澄澈的眼睛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劲的。 跟一个好学生较什么真。 “……哦。” 他別过脸,声音有些闷。 行吧。 看在她这么公平的份上。 原溯拿起笔,几乎是一字不差地,把蒲雨写在草稿纸上的漂亮字跡,抄在了“事情经过”那一段。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 第一天一早。 程司宜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时,原溯敲门走了进来。 少年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单肩挎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检討。”言简意賅。 程司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准时?” 原溯“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程司宜叫住他,拿起那份检討书展开。 前半部分用词严谨,逻辑清晰,把事情经过描述得清楚明白,甚至带著点超出她预期的诚恳,怎么看怎么像是个真心悔过的三好学生。 “我深刻意识到,考场是神圣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应该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看到这里,程司宜还挺欣慰,觉得这小子终於开窍了。 然而—— 从行为反思开始。 文字肉眼可见地变“囂张”了。 “撕卷子的確不对,我认。但如果下次还有人在我考试的时候往前面女生身上扔纸团,或者试图把那些垃圾手段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还是会撕。” “我不认为我有错。如果要说错,就错在我当时手里只有一张卷子,而不是一块板砖。” “最后,希望某些监考老师不要再睡觉,不要让学生自己解决问题,检討完毕。” 程司宜:“……” 最后几行“我没错但我给你面子”的彆扭劲儿,简直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原溯!前面的深刻反思呢?衝动是魔鬼呢?合著前面那五百字是骗我的?后面才是真心话?” 原溯站姿懒散,眼皮都没抬一下,“前面是写给您看的,让您好交差。后面是写给我自己看的,做人得诚实。” “你——” 程司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算是看出来了,前面那些规规矩矩的话,八成是作文满分的好同桌教的。 “行了,带著你的『诚实』態度滚回去上课。” 程司宜淡淡瞥了眼,没好气地说:“下次要是再敢提板砖两个字,我就让你去搬一天的砖体验一下。” 原溯难得没有顶嘴。 程司宜看著他,“听明白了?” “……哦。” 原溯离开后,程司宜重新拿起那份检討书。 看著后面那几行桀驁不驯的字,摇了摇头,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检討书收进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座位表。 按照惯例,每月初班里都会调一次座位,原溯的座位从来都是最好安排的——不用考虑同桌,不用协调关係,永远固定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程司宜还记得高二刚开学那会儿,她给原溯安排了一个性格开朗的同桌,想著男生之间或许会有点共同语言。 结果第二天,那个男生的母亲就衝进了办公室,当著所有老师的面指著原溯破口大骂: “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也配和我儿子坐在一起?他爸是赌鬼,他妈是精神病,你们是想毁了我儿子的前程吗?学校收了他家多少钱啊?!” 那天的爭吵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原溯就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动不动地听著家长不堪入目的辱骂,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 程司宜当时气得手都在抖,却还要维持教师的体面,一遍遍解释“不能以家庭评判一个孩子”。 可根本没用,没人愿意听她的。 最后还是年级主任出面,给她儿子调换了班级,这件事才平息下来。 从那以后,程司宜就再也没给原溯安排过同桌。 不是她认同那些偏见,而是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所谓的“特殊照顾”,反而会让孩子承受更多的目光和压力。 那些话太难听了。 难听到程司宜现在想起来,胸口还会发闷。 直到蒲雨转学过来。 班里没有多余的位置,只好暂时安排她和原溯同桌。 原本只是想著过渡一下,等这次月考再正式调换,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情况似乎……不太一样? 原溯这小子居然连检討书都肯好好写了。 程司宜放下笔,很少会有这么纠结的时候。 不安排同桌,是不是也是一种变相的孤立? 昨天蒲雨勇敢站出来为原溯讲话的时候,她才像是突然被点醒一样。 明明两个人在同一个考场,为什么她只叫了原溯,没想到叫蒲雨过来確认?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原溯,可內心深处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尽力了吗?还是说,你也无形中被那些偏见影响,觉得这样对他对大家都好? 最重要的是,她也得为蒲雨考虑。 蒲雨数理成绩中等,正处在提分的关键期。 她不能为了一个让人惋惜的学生就忽视另外一个努力的学生。 窗外的香樟树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程司宜盯著那张座位表,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第24章 同桌如故 午饭时间。 程司宜合上教案,没去三楼的教职工食堂,而是转身下了一楼的学生餐厅。 她在角落里找到了正凑一起吃饭的蒲雨和许岁然。 “介意老师拼个桌吗?”程司宜端著餐盘,笑著问。 “程老师!”许岁然眼睛一亮,连忙把自己的餐盘往旁边挪了挪,“快坐快坐!今天食堂的糖醋里脊超好吃!” 程司宜坐下后,跟两个小姑娘聊了几句饭菜口味,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事上。 “下午班会课要重新排座位了。” “啊?”许岁然听见这个,嘴里的肉瞬间不香了,“那能不能把我跟小雨排一起呀?或者前后排也行,没她我英语作业都写不完,呜呜呜……” 程司宜温和地摇了摇头:“这次座位是按成绩分层,採取『一比一帮扶』的模式来安排的。” 她看向许岁然,语气认真,“你和小雨的物理都是需要加强的科目,如果坐在一起,弱项重叠,反而达不到互相促进的效果。” 说完,她放下筷子,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吃饭的蒲雨。 “对了,小雨。如果老师继续安排你和原溯做同桌,你愿意吗?” 蒲雨拿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清澈的眼睛里透著错愕。 程司宜观察著她的神色,温声解释:“我问过你们物理老师,他说原溯给你讲题挺有效果的。原溯他虽然平时看著散漫,但理综確实是尖子生水平。” “当然,如果你觉得有负担,或者有任何心理压力,一定要告诉老师,我就按正常排位走。” 还没等蒲雨开口,旁边的许岁然反倒先急了。 她嘴快抢答:“小雨肯定愿意啊!那天在县城,她还信誓旦旦地说——” “岁岁!”蒲雨脸颊微热,连忙出声打断。 程司宜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探究地看向蒲雨。 蒲雨耳根有些发烫,但她並没有躲避老师的目光。 她轻轻抬起头,温声说:“我愿意的,老师。”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温柔的坚定。 “原溯他……他其实人很好,並没有大家说的那么难相处,讲题的思路也特別清晰,帮了我很多。” 看著学生坦荡的样子,程司宜心里那点顾虑彻底消散了。 她半开玩笑地叮嘱:“好,那就再试一个月,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你的年级二十名要是掉下来,或者被他带的不写作业了,下个月我可就要把你『强制』调走了。” 蒲雨弯起眼睛,“不会的,程老师。” 许岁然在旁边欲言又止,有点想跟程老师分享八卦,又不太敢分享,算了,她忍忍忍!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小苗苗还没冒尖尖呢。 万一被掐了,她上哪儿吃瓜去! * 下午班会课,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 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同学们抱著书本像搬家一样穿梭在过道里。 新的座位表已经贴在了黑板上。 “我怎么被发配到第一排了?这是要我近距离观摩数学老师的鬍子吗?” “班长,求求了,把我换到后面去吧!” 许岁然也挤进去看了看,她被分到了中间第三排。 同桌是高三(2)班的班长宋津年,也是常年霸榜班级第一年级前三的超级学霸。 “呜呜呜小雨……”许岁然抱著蒲雨的胳膊假哭,“我要去跟班长坐一起了,以后上课再也不能给你传纸条了,感觉像是失恋搬家,太痛苦了。” 蒲雨哭笑不得地拍拍她的背,“哪有那么夸张,下课和放学都可以一起走的呀。” “那能一样嘛!”许岁然哼哼唧唧半天,最后还是认命地抱著那一摞言情杂誌搬走了。 蒲雨坐在原位没动。 周围的人都在忙著搬书,换位置。 只有这个角落,像是被大海遗忘的孤岛,安静如初。 原溯是踩著预备铃进教室的。 他刚从修理铺回来,黑髮有些乱,身上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话说,蒲雨怎么还坐在那儿啊?” “没人愿意跟原溯同桌吧,咱们班人数刚刚好是双数,空不出多余的桌子了。” “她也是够倒霉的,家里人不来闹吗?” “反正我妈是不让我跟他离太近,听说前段时间还有要债的拿著刀堵在他家门口呢,嚇人。” 原溯从后门进来,刚好和聊八卦的同学撞了个正著。 两人心头一慌,结结巴巴地开口: “原……原溯……” 少年没理会他们,目光扫过乱鬨鬨的教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本以为会看到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结果,那颗乌黑柔顺的脑袋还歪在那里。 原溯脚步顿住,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才拉开椅子坐下。 “你不搬?” 他声音压得很轻,像傍晚的风,裹著犹豫和试探。 蒲雨仰起脸,眼底映著温软乾净的笑,看向他说:“不搬呀,程老师说让我们继续做同桌。”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也有点莫名的紧张。 当时在县城只是一时情急为了搪塞岁岁,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要一直一直做同桌”的坚定和占有欲,简直羞耻得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会不会觉得她在死缠烂打? 还是觉得她是个不知好歹的討厌鬼? 原溯听完,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动作有些粗鲁。 程老师说。 不是她说。 所以是程司宜想让他们继续做同桌。 他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盯著蒲雨,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和冷硬: “要我去帮你搬个新桌子吗?” 蒲雨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没空位了,才勉强跟我挤在这儿么?” 少年的下頜线紧绷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在他的认知里,除了迫不得已,没人会愿意靠近那个满身麻烦、身后还拖著一个烂泥潭家庭的原溯。 蒲雨怔了怔,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认为她是迫於没有空位,才不得不留在这里。 蒲雨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书本,转过身,很认真地看著他的侧脸:“如果我想走的话,你帮我搬新桌子?” 原溯沉默了两秒。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极低地“嗯”了一声。 那个字很轻,很乾脆,却带著闷闷的涩意。 第25章 香樟窥见 蒲雨抿了抿唇,藏在袖口下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顺著他的回答,又问了句:“那如果我不想走,想继续跟你做同桌,你愿意吗?” 四周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原溯终於转过脸来看她,漆黑的瞳孔里映照著窗外斜进来的天光,也映著女孩清晰的脸。 那里面翻涌著一些复杂难辨的东西。 怀疑、自嘲、或许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隱秘期待。 但最终,那些复杂情绪还是被尖锐的刺所覆盖。 “不愿意。”他说。 蒲雨的心隨著这三个字,往下沉了沉。 这件事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打扰,也许他更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不用顾忌旁边有没有同桌,不用被追问那些在他看来无比简单的物理题。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一丝失落,声音也轻了下去:“那……我去跟程老师说一下,让她重新安排座位吧,不用你帮我搬桌子。” 说完,她便没有任何犹豫,站了起来。 原本是想趁座位还没换完,儘快去跟程老师说,这样跟同学调换的话也比较方便。 然而就在她转身迈步的瞬间—— 一只滚烫的大手倏地从旁边伸过来,准確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甚至带著点仓促的蛮横。 蒲雨被迫停下,错愕地低头。 原溯依旧保持著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只是头微微偏向一边,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枝叶茂密的香樟树上,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就是不看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指节分明的手指紧紧圈住她纤细的腕骨,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烫得人心慌。 “不嫌麻烦么?”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没缘由地说了句。 不等蒲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手上稍稍用力,將她往座位上一带。 蒲雨猝不及防跌回椅子上,有些懵地看著他。 什么意思? 去找老师换位置麻烦吗? 但是他去搬新桌子过来不是更麻烦吗?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僵持著。 过了好几秒,原溯才鬆开手,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让他有些不自在地捻了捻手指。 他別过头,重新捡起那副浑不在意的散漫皮囊。 “跟我同桌半点好处没有,全是麻烦。” 蒲雨看著他彆扭的侧脸,刚才那一瞬的失落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好奇。 她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声音轻轻的,“比如呢?” 原溯似乎被她这个反应噎了一下。 他细数著自己的“罪状”,语气毫无波澜:“比如经常旷课,上课睡觉,打架斗殴,被通报批评,还——” 还背著一身还不清的债,还有许多隨时会拿著刀出现在他面前的催债人。 那些阴暗潮湿的底色,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摊开在这个乾乾净净的女孩面前的。 “那又怎样?” 蒲雨忽然出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原溯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撞进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眸子里。 他列举的这些“罪状”,在她平淡甚至带著点“那又怎样”的语气里,显得毫无杀伤力。 “原溯。”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温和,“你说了那么多,是不是想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做同桌?” 少年背脊明显一僵。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蒲雨眼底漾开著浅浅的柔软笑意,她看著他的侧影,一字一句,温软而坚定地说: “我愿意的,原溯。” “不是因为程老师安排,也不是因为没有空位。” “是因为我觉得,跟你做同桌,很好。” 那双总是疏离冷淡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笑容,映著那片毫无阴霾的坦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已经结束。 程司宜已经走进来开班会,详细讲解著新的“一对一帮扶”学习细则和班级近期安排。 她声音清晰温和,將高三复习的阶段性目標,以及接下来几场考试的重要性一一阐明。 “尤其是一些偏科的同学,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们安排同桌和小组,就是希望能够优势互补,希望大家多討论,多提问,共同进步。” 蒲雨认真听著,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关於学习规划,关於高三的规划,程老师讲得很细节。 只是,身旁的人始终沉默,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班会的內容一条条过,时间一点点流走。 蒲雨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极浅的红色,心跳还没平復。 下课铃响,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 蒲雨也慢慢合上笔记本。 她应该去跟程老师说一下吗? 现在调整或许还来得及。 其实坐哪里都可以,她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女孩抿了抿唇,转向旁边,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原溯……” “就这么坐著吧。” 他忽然生硬地丟下一句,而后便趴在桌上,隨意掀开一本书盖在脸上,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態。 蒲雨身形微微怔住。 这是……同意了吗? 心跳在短暂的停滯过后又悄然加快。 - 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层叠的枝叶,在桌面上落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一片叶子被风轻轻压低,恰巧探进半开的窗。 於是它便看见了—— 书本边缘和黑色碎发的间隙,一抹浅浅的薄红,正固执地从少年白皙的耳根攀上耳廓,像是要將他刻意而为的疏离和冷漠彻底掩盖。 只可惜树叶无声,小雨不知,唯有香樟窥见。 这隱秘的、无声的热意,连同少年心口的鼓譟,一併被揉碎在了斑驳的光影里。 第26章 柿熟时节 临近霜降,白汀镇的秋意浓了几分。 早晚的风里夹杂著凉丝丝的水汽,吹得巷子里的青石板都泛著潮。 奶奶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柿子树,不知不觉掛满了一盏盏橙红的小灯笼,是那种个头不大、皮薄肉脆的脆柿。 周日一大早,李素华便踩著凳子在树底下忙活。 “小雨,把那个篮子递给我!” 李素华虽然腿脚有些风湿的老毛病,但干起活来依旧利索,她挑挑拣拣,把那些个头圆润,表皮光滑没有瑕疵的柿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大竹筐里。 “过几天有大雨,得儘快摘了拿去集市上卖。” 奶奶一边摘一边碎碎念,“剩下的这些,虽然看起来歪瓜裂枣,但味道是一样甜,留著自家吃吧。” 蒲雨在树下帮忙接著,仰著头,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缝洒在脸上,有些晃眼。 “奶奶,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呀。” “谁让你一个人吃了?”奶奶瞪了她一眼,指了指另外一小堆:“那些个你带去学校,洗乾净了分给同学尝尝,特別是那个叫岁岁的丫头,她是个实心眼的,跟你好。” 蒲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谢谢奶奶。” 她仔细挑了十多个柿子,洗乾净后又用干布擦乾,把给岁岁的和同学的分开装进了书包里。 翌日清晨,教室里书声琅琅。 早读课刚下,蒲雨就把柿子拿了出来。 “岁岁,这个给你。” 许岁然还在跟英语单词做斗爭,一看到黄橙橙的柿子,眼睛瞬间亮了,“哇!是你们家那颗柿子树吗?!我上次去就想偷偷摘俩尝尝,被李奶奶骂了一通哈哈哈。” “那时候还很涩,现在刚刚好。” 蒲雨说完,看了眼旁边在做试卷的班长,她和班长交集不多,但想到他是岁岁同桌,以后免不了要问问题什么的,所以也给宋津年递了一个。 宋津年顿了顿,原本是不想吃的,看见旁边腮帮子鼓鼓的许岁然,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谢谢。” 许岁然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嗷!真的好甜啊!感觉我能把这几个全炫完!” 蒲雨笑了笑,又拿著袋子分给了前后桌几个平时关係还不错的女同学。 “哇,蒲雨你也太好了吧!” “这是你们家自己种的柿子吗?” “看起来好好吃啊……” 原本还有些疏离的同学关係,因为互相分享好吃的,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大家说说笑笑,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果香。 第一节是数学课。 原溯跟数学老师同时进来,上次考试那道大题省略步骤被扣了两分,葛老师逮到原溯就在他耳边念叨,来来回回少说也念叨快二十遍了。 “长记性了没?下次千万不能再略过了!多可惜啊!” “嗯嗯嗯。” 原溯敷衍地应了声,而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后一排。 他拉开椅子坐下,刚准备把书包塞进抽屉,就看见里面放了两个圆润饱满的橙色果实。 原溯动作一顿,侧过头。 蒲雨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盛著窗外的秋阳。 “家里树上结的,很甜。” 少年看了看柿子,又看了看蒲雨,眉头微挑:“哦,贿赂我给你讲题?” “……不是贿赂。”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声解释道:“是奶奶让我带来学校分给同学的,大家都尝了。” 原溯视线扫过前排还在偷摸啃柿子的许岁然。 “不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爱吃。” 蒲雨看著少年稍显冷硬的侧脸线条,想了想,轻声说: “你不吃的话,可以带回去给阿姨呀,这种脆柿口感很好的,不腻人。”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 原溯垂下眼睫,已经很久没从身边人的口中听见“阿姨”这个礼貌称呼了,听到最多的就是“那个赌鬼的老婆”、“疯子”、“神经病”。 过了好几秒,就在蒲雨以为他又要拒绝的时候。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出来,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柿子塞进书包侧袋。 “……嗯。” 他终於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嘆息:“谢谢。” 蒲雨愣了下,隨即弯起眸子,笑容乾净:“不用谢。” * 镇卫生院。 二楼,走廊尽头。 其他病房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低语或尖叫。 陆蓁坐在床边,手里抱著那本已经有些褪色的相册,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摇曳的树叶。 即便身穿蓝白条纹的病號服,即便头髮有些凌乱,也依然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的那种清冷与美丽。 在那个大家都还不知道婚纱照为何物的年代,陆蓁是镇上第一个拉著丈夫去拍西式婚纱照的女人。 那时候的她,穿著洁白纱裙,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百合。 原溯还记得小时候,家里没出事之前,母亲是极为讲究的。 喝水要用特定的玻璃杯,衣服一定要熨烫平整,就连吃苹果,也要削掉皮,切成漂亮的小块,插上牙籤。 “妈。” 原溯轻轻叫了一声。 陆蓁迟缓地转过头,露出一丝恍惚的笑意:“阿溯?” “嗯。” 原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两个洗净的柿子和小小的水果刀,低著头,灵活地转动著刀柄。 橙色的果皮薄薄地垂落下来,没有断裂。 削好后,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籤,递到母亲手边。 “今天有柿子。” 陆蓁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有些惊喜地睁大眼睛:“好甜啊……这是在哪里买的?” 原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声说:“同学给的。” 陆蓁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自从家里发生变故,在她时好时坏的记忆里,原溯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同学”这个词了。 陆蓁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轻声追问:“什么样的同学呀?叫什么名字?”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许久,原溯才轻声开口: “蒲雨。” 声音很低,却格外清晰。 “她叫蒲雨。” 陆蓁愣了一下,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蒲雨……”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就像是一根埋在时光深处的细线,轻轻扯动了一下。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被混沌的思维重新覆盖。 她想不起来了。 陆蓁摇了摇头,放弃了思考,转而用一种温柔又期盼的眼神看著原溯:“她对你好吗?” 原溯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温温吞吞,却敢在办公室为了他据理力爭,敢在旁人避之不及时一次次靠近他的身影。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 “嗯。” “很好。” 第27章 別无选择 原溯收拾好果皮,又给母亲倒了杯温水。 陆蓁捧著杯子,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阿溯,那个叫蒲雨的同学,妈妈想见见她,谢谢她送你柿子,可以吗?” 她的思绪有些跳跃,但逻辑却很清晰:“你都好久没有带同学来家里玩了。” 原溯擦桌子的手僵在半空。 病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著旋儿。 他垂下眼睫,看著手里那块湿漉漉的抹布,上面还沾著一点骯脏的灰尘。 带她来医院吗? 来这个充斥著药味和压抑的地方,见一个时清醒时糊涂的精神病人? 原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就像拒绝任何光亮照进他狼藉的生活一样。 “她不……” “我知道的。”陆蓁忽然打断他,著急地说:“我知道这里不好,我知道妈妈不好,可是阿溯……” 她伸手,轻轻抓住儿子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修理电器,指腹有薄茧,关节处还留著细小的伤疤。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身边,是不是真的有愿意对你好的人,我不想阿溯一直一个人……” 原溯能感受到母亲讲话时语气的颤抖。 那颤抖顺著呼吸,一路传到心臟最深处。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母亲那双因长期服药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上。 她是病人。 病人讲过的话过两天就会忘了。 最终,原溯像是妥协般地嘆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带著一种安抚的意味: “我会问问她。” “但她学习很努力,不一定有时间。” 陆蓁坚持的时候很坚持,但她骨子里的底色依旧是善良的,听见原溯说努力学习,立马点了点头。 “学习重要,阿溯也要努力学习,要拿奖的!” 前一秒还在缠著要见蒲雨。 下一秒就把原溯赶出了病房,让他回去复习。 原溯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著里面传来母亲翻动相册的细微声响,这才转身离开。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的护士叫住了他。 “原溯,等一下。” 姚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在镇卫生院干了快二十年,人挺好的,就是被琐碎的工作磨得有些急躁。 “你妈今天的药又没有吃,非说药里有毒,护士劝她两句,她差点把人推倒。夜里也不好好睡觉,一会儿说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一会儿又说窗户外面有影子。我们查了几次,什么都没有,后来给她吃了半片安定,才静下来。” 原溯在护士台前站定。 少年清瘦的身影被走廊冷白的灯光拉得极长。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不是添麻烦的事,”姚护士嘆了口气,“我们这层楼就两个护士值班,真出点什么意外,我们担不起责任。” “我会常来。”原溯说,声音有些乾涩。 姚护士看著他单薄的校服外套,到底没再说什么重话。 “你妈清醒的时候挺乖的,就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犯糊涂的时候疯狂闹著找你,尤其是晚上那会儿,不停念叨『阿溯怎么还不来』,『阿溯吃饭了没有』。” 她说著,自己也有些无奈,“我们跟她说你白天要上学,晚上要修东西挣钱,她就安静一会儿,可过不了几分钟,又开始念叨。” 原溯沉默地听著,垂下眼。 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也无法承诺更多。 上学、赚钱、守著修理铺,应付不知何时上门的债务。 他生活的全部轮廓,每一分钟都被现实挤压得严严实实,分不出更多。 让母亲待在医院,是他权衡过后,唯一能確保她安全,也能让自己继续走下去的路。 除此之外。 別无选择。 …… 翌日清晨。 深秋的雾气笼罩著汀南中学,白茫茫的一片。 蒲雨像往常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班里还没几个人。 她放下书包,正准备拿出英语书背单词。 目光却忽然定格在桌面那个银色的东西上。 索尼的老款隨身听,外壳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旁边还配著一副缠绕整齐的白色耳机。 没有包装盒,也没有只言片语的纸条。 就这样突兀又安静地出现在那里。 蒲雨心跳漏了一拍。 是……岁岁吗? 蒲雨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在县城的时候,岁岁就闹著要给她买,昨天分柿子的时候,她还在抱怨说这个月零花钱不够了,连新出的言情杂誌都买不起了。 是不是给她买了隨身听,所以才不够的? 蒲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前排的位置空空荡荡,岁岁这几天没跟她一起上学,说要多睡会儿懒觉。 早读课铃声响起。 许岁然踩著铃声衝进教室,手里还抓著半个煎饼,一屁股坐在了第三排的位置上。 两人之间隔得太远,传纸条实在不太方便。 蒲雨只好按捺住心里的疑惑,把隨身听轻轻收进抽屉,一整节早自习都心神不寧。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蒲雨拿著那个隨身听,快步走到许岁然座位旁,一把拉起她就往教室外走。 “哎哎哎?慢点慢点,我水还没喝完呢!” 走廊的角落里,避开了来往的人群。 许岁然正擦著嘴角的水滴,看到蒲雨递过来的东西,眼睛瞬间瞪圆了:“哇!你终於捨得买隨身听啦!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兴奋地接过,左右端详,“这是哪家店的呀?比那个黑心胖子老板卖的好看多了!” 蒲雨看著她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猜测更確定了。 她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岁岁,这个我不能要。” “啊?”许岁然愣住,“为什么不能要?你不是很需要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个……” “等等等等。”许岁然终於反应过来,表情变得古怪,“小雨,你该不会以为,这是我买的吧?” 蒲雨点点头,“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许岁然哭笑不得,“我倒是想送你来著,但是前段时间我月考数学不及格,我妈把我零花钱扣了一大半,现在买辣条都要犹豫半天,哪有钱买这个呀。” 蒲雨彻底懵在原地。 啊? 不是岁岁,那会是谁? 第28章 明珠暗赠 蒲雨握著那台还带著凉意的银色机身,心跳像是漏了一拍,隨即又重重地撞击著胸腔。 如果不是岁岁,那还能是谁?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却又让她不敢確信。 上课的铃声再次响起。 数学老师抱著一摞试捲走进教室。 蒲雨匆匆回到座位,目光下意识落在身旁的空位上。 原溯的椅子空荡荡的,书包也不在,只有几本略显凌乱的课本堆在桌角。 他今天没来上课。 一整天的课,蒲雨都听得心不在焉。 老师在黑板上讲解著复杂的函数题,粉笔灰簌簌落下。 每一次教室门被推开,她都会下意识抬头。 但每一次都不是他。 放学的时候,许岁然噠噠噠跑过来,好奇追问:“小雨,你知道隨身听是谁送的了嘛?” 蒲雨摇摇头,又点点头。 最后只是轻声说:“不確定。” 许岁然的目光闪了闪,八卦雷达再次启动:“我想了一天,会不会是你同桌啊?那天买隨身听他也在,还帮我们戳穿了那个黑心老板。” 许岁然越说越觉得可能,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兴奋:“不会真是他吧?我的天……田螺公主,啊不,田螺少爷下凡了?” “別乱说,”蒲雨睫毛颤了颤,下意识解释说:“也可能是放错位置了,我晚点还给他。” 许岁然挑眉,看了眼原溯稍显凌乱的桌面,又看了眼蒲雨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书桌。 “这能放错?” 蒲雨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直到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旁边的座位依然是空的。 放学铃声终於响起。 深秋的天黑的早,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 蒲雨和岁岁在粮油店分开后,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背著书包,拐进了那条旧街。 修理铺的捲帘门还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蒲雨走近时,能听见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框。 原溯正坐在一堆散乱的零件中间,手中焊接时闪烁的蓝色火花映照著他冷峻的下頜线。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头也没抬,声音冷淡疏离。 “今天不接活了,明天赶早。” “是我。” 少女温软的声音在充满机油味的空气里响起,显得格格不入。 原溯拿著电烙铁的手猛地一顿。 昏暗灯光下,蒲雨站在门口,穿著乾净的校服,怀里紧紧抱著那个银色的隨身听,正定定地看著他。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语气里带著点不耐烦:“是你也不接。” “我不是来找你修东西的。” 蒲雨往前走了一步,把隨身听轻轻放在那张满是划痕和烧焦印记的工作檯上。 “这个,是你的吗?” “不是。”原溯的回答乾净利落。 蒲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否认的这么直接,“可是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別人。” 原溯喉结滚动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听不懂。” “我去学校门口的影音店问过那个懂行的老板了。” 蒲雨看了眼隨身听,认真地说:“老板说,这台机子虽然型號很老,是几年前的款,但里面的机芯皮带都换成了最好的,磁头也被人重新校准过。” “老板还说,这手艺一看就是行家,调出来的音质比现在市面上好多新款都要好,绝对不是隨便买来的二手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清澈地望著他: “而且……那天在县城,除了岁岁,只有你知道我想买这个,岁岁说不是她,那就只能是你了。” 原溯被她这番逻辑严密的推论堵得有些哑口无言。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髮,黑眸盯著她,带著几分被拆穿后的无奈:“她骗你的不行么?” “岁岁都发誓说考试不及格了。”蒲雨摇摇头,眼神里透著一丝执拗,“是你骗我。”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视。 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粘稠,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原溯突然后悔今天为什么没早点关门。 就这么被她堵了个正著。 他转过身,从工作檯上拿起一个螺丝刀,淡淡道: “不喜欢就扔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蒲雨愣住了。 “我不是不喜欢,”她急忙解释,“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你送的。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原溯身形微怔,这才转过头看她。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少年稜角分明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疏离。 “是我的,怎么了?” “机子是从废品站按斤称回来的垃圾,修好了试音觉得音质太差,懒得卖,刚好你要,就顺手扔你桌上了。” 垃圾? 蒲雨看著那个乾净沉重的隨身听。 影音店的老板明明说,把这种老机子调校成这样,要花好大一番功夫。 蒲雨不再跟他爭辩这些显而易见的藉口,心底有些酸涩: “谢谢你,原溯。” 原溯別过脸,“不用。” 蒲雨重新拿起隨身听,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补充道:“但是我问过老板了,这种翻新的机子加上人工费,也不便宜,我不能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咬了咬唇,眼神真诚:“要不……我攒钱还你?或者帮你做点什么?打扫卫生,整理零件都可以。” 原溯转过头,看著一脸认真的姑娘,问她:“你知道这一套下来多少钱么?” 蒲雨想了想,试探著比了个八,又觉得可能太少,立马缩了回去,支支吾吾地说:“一、一百五?” 上次在县城,那个黑心老板最开始就报了一百五。 所以她也报了一百五。 原溯听笑了。 那是蒲雨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著少年气的、舒朗的笑意。他原本总是紧绷著的眉眼轻轻舒展开来,冷硬的五官瞬间变得生动而英俊。 那种笑意像一道光,扫开了他身上终年不散的阴霾。 “一百五?” 然后,他朝她走了一步。 蒲雨下意识地,抱著隨身听往后退了半步。 “我要是真跟你算钱。” 原溯靠近她,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著一股压迫感,却並不让人害怕。 “一百五不够,一千五也不够。” 他停在了最后一步的距离,微微低下头,嗓音低哑: “把你卖了都不够付我的工时费。” 第29章 多久都等 蒲雨被这句话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句“把你卖了都不够”,带著少年特有的狂妄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手中的隨身听忽然变得更加烫手了。 “那……那我不要了。” “这么贵的人工费,我还不起……” 原溯看著她低垂的脑袋,先前那股逗弄的心思忽然悄悄熄了,胸口泛起一阵温温的、说不清的悸动。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谁让你还钱了?” 原溯转过身,隨手拿起桌上的焊锡丝胡乱缠绕,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漫不经心:“东西放我这儿占地方,你要是不要,我现在就把它拆了当废铁卖。” 说著,他作势就要去拿螺丝刀。 “啊不要。” 蒲雨嚇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隨身听往怀里又抱紧了几分,像是护食的小动物,往后退了一步。 原溯手上的动作停住,侧过头看著她:“不要?” 蒲雨慌忙摇头,否认说:“我要!” “东西给你。”他重新坐回去,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既然你这么在意的话,那换个別的方式来还。” 他不想跟她算钱,更不想让她用廉价的劳动来抵偿。 他只是想让她心安理得地收下。 蒲雨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刚想问他。 少年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隨口一说: “下次考试,拿个第一给我看。” 蒲雨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年级第一吗? 这怎么可能? “怎么?做不到?” 原溯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激將,“做不到就把隨身听留下,当我没修过。” 蒲雨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里面映著自己的影子,渺小又慌乱。 她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咬了咬唇,豁出去一般点了点头:“可以。” 说完之后,又觉得底气不足,声音弱了下去,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我、我努力,但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拿到,也可能毕业了你都看不见……” 原溯看著她那副又急又窘迫的样子,语气里的张扬不知不觉褪了,换上一层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行,多久都等。”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在蒲雨耳朵里又变了味道。 我会一直盯著你的。 拿不到年级第一你就死定了。 蒲雨站在门口,看著少年低头工作的身影,“那你明天会来上课吗?” 原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看情况。” “程老师今天问起你了,”蒲雨说,“物理也讲到了新的章节,有点难。” 原溯没说话,只是继续摆弄著那捲焊锡丝。 蒲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愿意再聊上课的事情,才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这个隨身听我真的很喜欢,谢谢。” 她转身要走。 “等等。”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蒲雨回头,看见原溯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磁带,扔给她。 “英语听力。” “在网吧录的,爱听不听。” 蒲雨接过那盒磁带,上面用黑水笔潦草地写著“高三英语听力unit 5-8”。 明明做著最温柔的事,却偏要用最凶的语气说出来。 “原溯,”她忽然说,“我们算是朋友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溯显然也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隨你怎么想。” 这不算一个肯定的答案,但也不是否定。 蒲雨弯了弯眸,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那……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对吧?” “如果你需要我帮什么忙,一定要告诉我。” “我回家啦,拜拜!” 说完,她怕他反悔似的,转身就跑出了修理铺。 原溯站在原地,看著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破旧街道的黑暗里。 周围重新恢復了死寂。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著她身上那股乾净的气息。 朋友。 她说他们是朋友。 少年垂下眼睫,把朋友这个词翻来覆去念了好多遍。 * 隨后的几天,原溯来上课了。 他还是老样子,经常踩著铃声进教室,上课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在草稿纸上画一些复杂的电路图。 蒲雨遇到实在解不开的物理题,用笔帽轻轻戳他一下。 他也只是皱皱眉,一脸不耐烦地拿起笔,然后在她乾净整齐的本子上唰唰写下解题步骤。 字跡潦草狂放,却简单明了,直击要害。 “笨死了。”他扔下笔会这么说一句。 蒲雨也不恼,只是乖乖把那个步骤工工整整地抄下来。 转眼到了霜降后的周五。 这几天的天气一直阴沉沉的,气象台预报的那场强降雨,终於在傍晚时分酝酿成熟。 放学的时候,天黑得像世界末日来临。 狂风卷著地上的落叶呼啸而过,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这天色看起来好嚇人啊。”许岁然缩了缩脖子,“小雨你带伞了吗?” “带了。”蒲雨看了一眼窗外,“阿姨不是来接你吗?你先走吧,別让阿姨等太久。” “好,那我先回去啦,你小心点。” “你也是,拜拜。”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有人结伴撑伞,有人顶著书包一鼓作气衝进雨里。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蒲雨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旁边的原溯。 他还在睡觉。 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梢。 她犹豫著要不要叫醒他。 就在这时,原溯自己动了动,抬起头。他的眼睛泛著浅红,看起来是真的很疲惫。 “雨还没停?”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嗯,下得更大了。” 原溯看向窗外,眉头微皱。 蒲雨鼓起勇气问:“你……带伞了吗?” 原溯没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他座位附近什么伞也没有,中午来的时候也没带。 “要不……”蒲雨抿了抿唇,“我们一起走?我送你到修理铺,然后我再回家。” 走廊的灯早已亮起,雨线织成灰濛濛的帘子。 原溯盯著窗外看了一会儿。 “不用。” 他拒绝的很果断,“我等雨停。” “可是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蒲雨声音里多了点坚持,“而且天快黑了,修理铺那边路灯又暗,晚上不安全。” 原溯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声音里的倦意化开,混了一丝自己未察觉的鬆动: “你是觉得我不安全,还是觉得我需要人护著?” 第30章 雨伞倾斜 蒲雨被问得噎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可怎么解释呢?直接说怕你淋雨生病?会不会太唐突了? “我只是,”她斟酌著用词,“只是觉得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就像岁岁帮我那样。” “朋友”这个词,她又一次用了。 原溯沉默地看著她,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进来,在玻璃上滑下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那沉默拉得很长,长到蒲雨几乎要放弃时。 他却忽然站了起来,拎起桌子里的黑色书包。 “走吧。” 声音还是很淡,但没有再拒绝。 蒲雨悄悄鬆了口气,拿起那把掛在窗台上的透明雨伞,和原溯一前一后走出了班级。 到楼下的时候,蒲雨正要撑开,原溯却伸手接了过去。 “给我。” 他个子高,很自然地撑起伞,两人並肩站在伞下。 站得近,蒲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金属的味道,混著雨水的潮气。 原溯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 “走了。”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街道上积水成洼,映出破碎的天光。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得见雨声和脚步声。 伞下的空间很小,走著走著,他们的手臂会轻轻碰到。 蒲雨触电般微微一僵,偷偷抬眼看他。 少年侧脸的线条被雨光勾勒得清晰,睫毛上凝著细细的水珠,神情依旧疏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將大半边伞都倾斜在她头顶。 蒲雨注意到他左肩的校服外套已经深了一块。 “伞……往你那边去点吧。”她小声说。 “不用。” “可是你都淋湿……” “淋不著。”他简短地打断,步子没停。 蒲雨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只想著快点走到修理铺,这样他就不用淋雨了。 “对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润,“那个隨身听,我每天都在用。” 原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英语老师说,我发音进步了。”她继续碎碎念,语气里带著点小小的雀跃,“老师还帮我录了一点新的英语內容,音质真的特別好。” 他还是“嗯”,但脚步似乎放缓了些。 “还是要谢谢你。” 蒲雨仰头看他,眼睛里映著湿漉漉的天光,“要不是你,我估计还在听著学校的广播声学习呢。” 原溯的脚步顿了一下。 “別总谢来谢去。”他声音低低的,混在雨里,“说了是朋友。” 蒲雨的眼睛亮了亮。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承认“朋友”这个关係。 她试探著问:“那以后我有不会的题,放学后可以去修理铺问你吗?” “隨便。” “什么时候都行吗?” “嗯。” “问多了……你会不会嫌烦?” 原溯低下头,正好对上她那双带著试探又期待的眼睛。 他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吐出两个字:“会啊。” 蒲雨眼底的笑意瞬间凝结。 啊…… 会烦啊…… 那她以后还是只挑重要的问他好了。 蒲雨失落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蔓延,就听见他慢悠悠补了下半句:“所以问之前,自己先想三遍。” 她愣了愣,隨即笑出来。 笑容在灰濛濛的雨雾里,像忽然漏进来的一小束光。 他们走到旧街路口时,雨势忽然又大了起来,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这条老街年久失修,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水混著泥土成了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蒲雨正要抬脚往前走,手臂却被轻轻拉住了。 原溯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清晰:“就送到这儿吧。” “前面都是泥坑。”他简短地说,把伞柄往她手里一递。 “可是你……”蒲雨话还没说完,原溯已经鬆开手,转身跑进了雨里。 少年清瘦的身影很快踩过那片泥泞路段,脚下溅起一串水花,深蓝色的校服裤瞬间染上斑斑点点的泥渍。 她如果过来。 也会被骯脏的泥泞沾上。 蒲雨握著伞柄站在原地,上面还残留著他掌心的温度。 她站了一会儿,看他进到修理铺內,才转身回家。 * 深夜,暴雨倾盆而下。 蒲雨是被“哗啦”一声惊醒的。 外面的雨势大得惊人,狂风裹挟著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房子的屋顶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哎呦!” 那是奶奶的声音。 蒲雨心里一惊,连忙起身穿上鞋往外跑。 堂屋里一片狼藉。 老旧的屋顶不知哪里漏了,雨水正顺著房梁往下淌,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在地上积了一大滩水。 李素华正拿著脸盆去接水,结果脚底一滑,差点摔倒,手中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奶奶!你没事吧?” 蒲雨连忙衝过去扶住老人。 “没事没事,就是这屋顶……”李素华愁容满面地看著上方,昏暗的灯光下,那渗水的痕跡正在迅速扩大,“这老房子有些年头没翻修了,雨下得急,风又大,怕是瓦片被风颳跑了。” 雨势越来越大,屋里的漏水点也越来越多。 蒲雨手忙脚乱地把桌子上的书本和隨身听都收好,又找来各种盆盆罐罐,可根本接不过来。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其中一处漏水点正对著奶奶睡觉的床铺,被褥已经被打湿了,如果不修好,今晚这老房子怕是要被淹了…… “我去叫隔壁王叔叔!”蒲雨转身就要往外跑。 “別去了,”奶奶拉住她,嘆气道,“王叔一家昨天就去隔壁乡镇吃酒席去了,这两天都不在。” 蒲雨咬著唇,看著外面如注的暴雨。 这附近住的大多是老人,能上房揭瓦的年轻人本来就少。 找谁?还能找谁? 脑海里几乎是瞬间浮现出那个身影。 那个总是冷著脸,却什么都会修的少年。 除了他,蒲雨真的想不到別人了。 “奶奶,你在家等著,先把电闸拉了,我去找人帮忙!” 蒲雨拿起门口的雨伞,一头扎进了雨幕中。 风太大了,伞几乎撑不开,瞬间被吹翻过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上衣,寒意刺骨。 她顾不上那么多,顶著风雨再次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一定要在,一定要在啊…… 第31章 狼狈神明 风铃巷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蒲雨顾不上喘匀气,用力拍打著紧闭的木门。 “原溯!原溯!”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和颤抖,混杂在雷声里,显得格外微弱。 几秒钟后。 门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溯刚打开门就看到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蒲雨。 他身形微怔,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怎么……” “原溯,你能不能帮帮我?” 蒲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在风雨里显得很是无助:“我家屋顶漏了,漏得很厉害,奶奶还在堂屋接水,我知道这么晚打扰你不好,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找谁……” 女孩语无伦次,眼眶通红。 原溯没有等她说完。 他看了一眼外面狂暴的雨势,转身衝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厚实的防水油布和尼龙绳。 “別哭了。” 他顺手从墙上扯下一件旧雨衣,没有穿,而是直接罩在了浑身发抖的蒲雨身上。 宽大的雨衣带著少年身上特有的清冽皂角味和淡淡的松香,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你……” “走吧。” 蒲雨话还没说完就被原溯给打断。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推开门,率先衝进了雨里。 到了蒲雨家,情况比想像中更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堂屋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到处都是蔓延进来的积水。 看见原溯淋雨进来的那瞬间,李素华眉心皱了皱,“你这孩子,怎么连雨衣都不穿。” “来不及了,李奶奶。” 原溯抬头看了一眼漏水的位置,眉头紧锁,“瓦片被风掀开了,得上去看看。” “现在上去?” 李素华看著外面漆黑的天,不太放心,“不行,雨下得这么大,太危险了。” “等雨停房子就被淹了。” 原溯语气虽然冷,但动作很利索。 他从院子里搬来梯子,架在屋檐下,试了试稳固度。 “蒲雨。”他喊了她一声。 蒲雨立刻跑过去,“我在。” “有没有手电筒?” “有!”蒲雨连忙去里屋找到手电,出来递给他时,手都在发抖。 原溯回头看了她一眼,叮嘱道:“你在下面扶著梯子,別让它晃,我上去看看。” “可是上面太滑了,又黑……” “没事。” 原溯把防水布用绳子绑在腰上,咬著手电筒,双手攀著湿滑的梯子,一步步爬了上去。 蒲雨死死地抱著梯子底部,仰著头,任由雨水衝进眼睛里也不敢鬆开。 屋顶上的风比下面更大。 瓦片被吹得哗哗作响,原溯的身影在闪电中明明灭灭。 “原溯!你小心一点!”她忍不住大喊。 上面的少年似乎听见了,但他没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个“没事”的手势。 漏水的地方不止一处,有些瓦片甚至已经碎了。 原溯不得不把周围完好的瓦片挪过来,暂时挡一挡雨。 “蒲雨,看一下漏雨的地方,在下面喊我。” “好!” 蒲雨鬆开梯子,跑回堂屋。 屋外风雨声呼啸,她必须用尽全力朝上方喊: “原溯——” 屋顶上传来瓦片被小心挪动的摩擦声,混在雨里听不真切。 “还漏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模糊。 蒲雨看著那几处先前漏得最厉害的位置。 雨水仍旧顺著木头往下淌,但势头似乎缓了些。 “好像好一些了!” 她刚开口,一阵狂风猛地卷过,屋顶上传来像是滑动的闷响。 “原溯?” 没有立刻回应。 蒲雨心头一紧,连忙跑出去看他。 手电的光束从屋檐扫下来,短暂地划过她仰起的脸。 “没事。还有哪里?” “正前方,就在你前面。” 最后一处漏雨的位置被小心挡住。 原溯半跪在瓦片上,用膝盖压住油布的一角,手里拿著屋顶上的砖块和绳索,熟练地固定,压实。 但风太大了。 防水布刚铺开,其他几个角就被吹得到处乱飘。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疯狂流淌,黑色的上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劲瘦有力的脊背线条。 那一刻。 蒲雨觉得他像是黑夜里的神明。 撑起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屋顶的油布终於被固定好。 原溯顺著梯子爬下来。 落地的瞬间,他脚下踉蹌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在上面紧绷著的肌肉有些脱力,也可能是冻僵了。 “原溯!” 蒲雨连忙鬆开梯子去扶他。 原溯的头髮完全湿透了,凌乱地贴在额前,手也冰冷刺骨,却还在第一时间把蒲雨往屋檐下推了推。 “离远点,我身上全湿了。” 蒲雨才不管他身上湿不湿,拉著他一起进了里屋,“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毛巾!” 原溯隨意抹了下脸上的水,抬头看了看不再漏水的屋顶,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油布压好了,等雨停了再找人换新瓦片就行。” 蒲雨拿著干毛巾跑回来,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涨。 “你先擦一下,奶奶在煮薑汤,很快就好。” 原溯站在门口,看著屋里温暖的黄晕灯光,又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手上全是黑泥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接。 “不用了。” 他声音有些发抖,却依然保持著那种疏离的平淡:“我先回去了。” “这怎么行!你这样会感冒的!”蒲雨急得去拉他的手。 就在两人爭执的时候,李素华端著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走了过来,是熬得浓浓的驱寒薑汤。 “喝了再走。” 奶奶语气有些生硬,但端碗的手却很稳,“这么冷的天,在上面淋了半天雨,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原溯愣了一下,刚想开口拒绝:“我……” “不行。”蒲雨直接挡在门口,声音里带著不容商量的执拗,“你得喝。” 原溯看著她被灯光照亮的焦急的脸庞,眼圈还红红的,到底是接过了奶奶递来的碗。 他没有走到屋內,而是站在门口,喝完了那碗薑汤。 滚烫的液体划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苍白。 “好了。”他將空碗递还给李素华,声音低哑,“谢谢李奶奶。” 李素华接过后便去小厨房给他盛第二碗。 原溯没拦住奶奶,刚想转身离开—— 蒲雨已经拿著那块干毛巾,走到他面前,踮起脚。 “你……” 话音未落。 带著乾燥气息的柔软,猝不及防地覆上他湿冷的头顶。 原溯倏地抬眼,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眸子。 因为踮脚,她几乎与他平视。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映著屋里暖黄的光。 似乎是知道他会拒绝乾净的毛巾,所以她问都没问,直接踮脚靠近。 原溯微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心。 他的模样定然狼狈。 可她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的审视或嫌弃,只有柔软而执拗的关切。 那颗在风雨屋顶上都沉静的心。 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迴响。 第32章 为他奔跑 蒲雨的指尖隔著毛巾,感受到他发间冰凉的湿意,也感受到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她没敢过多停留,只是胡乱擦了几下,便鬆开手。 “你……你自己再擦擦吧。” 原溯看著她泛红的脸颊,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李素华端著第二碗薑汤走过来时,没注意到这微妙的一幕,只是叮嘱道:“回去赶紧把湿衣服换了,擦乾身子,千万別带著寒气睡觉。” “知道。”原溯低低应了声。 盯著他喝完第二碗薑汤,一老一小才放人离开。 原溯走到门口的时候,蒲雨忽然反应过来,慌乱开口:“对了,你的雨衣——” “你穿著,”他没回头,声音穿过渐小的雨幕传来,“明天还我就行。” 蒲雨站在屋檐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李素华在身后嘆了口气,念叨著:“这孩子,犟得跟头驴似的,两碗薑汤顶什么用,也不知道会不会吃药……” 听见这话,蒲雨心底的那股愧疚感还在持续发酵。 “小雨,过来帮我把里屋收拾一下。” “来了,奶奶。” 祖孙俩忙活了快两个小时。 拿著脸盆把地上的积水一盆盆舀出去,又用干拖把反覆擦拭湿漉漉的地面。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暴雨终於停了,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水。 蒲雨几乎没怎么睡,草草洗漱后换上了乾爽的校服。 “自己去巷口买点吃的吧。”李素华擦了擦手,塞给她五块钱,“屋顶的事,等天晴了再找人看看。” “知道了奶奶。”蒲雨点了点头,背上书包匆匆出门。 经过原溯家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那扇木门紧闭著,和往常一样安静。 蒲雨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原溯?” 没有回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些:“原溯,你…你还好吗?” 还是没人应声。 原溯平时起得很早,有时候会为了赶早去进货或者修那些急件,天不亮就会出门,这也是为什么他去了学校经常会趴在桌子上睡觉。 学校对他而言是个可以短暂喘息的乌托邦。 至少他能在这儿补觉、听课、不用理会那些债务。 蒲雨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去修理铺了。 直到时间快来不及,她才转身往学校走去。 第一节,语文课。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第二节,英语课,还是空的。 第三节第四节……甚至下午的物理课,他都没来。 蒲雨看著那张空荡荡的课桌,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记笔记的时候好几次写错了行,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也慢了半拍。 “小雨,你今天怎么了?” 下课的时候,许岁然从第三排跑过来看她,手里还拿了个蜂蜜小麵包,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脸色真的好差啊,是不是生病了?” 蒲雨勉强扯出一个笑,摇摇头:“没有生病。” “那是怎么了?”许岁然把麵包递给她,不放心地问:“跟丟了魂似的。” 蒲雨没有胃口,把小麵包还给许岁然,轻声说:“昨天晚上下暴雨,家里的老房子屋顶漏了,折腾了大半夜,可能是没睡好吧。” “啊?屋顶漏了?” 许岁然一听,小麵包也不吃了,瞪大眼睛:“严重吗?现在修好了吗?老房子漏雨的话很严重的!” “暂时用油布盖住了,不漏了。” “那也不行啊,油布只能顶一时。” 许岁然皱皱眉,立马说道:“要不这样,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我叔就是泥瓦匠,专门给人盖房子的,我爸跟他学过两手,让他们明天去帮你看看?” 蒲雨心里一暖,“谢谢你岁岁,不过奶奶说还得找个晴天才能动工,等天气好了,我再问问奶奶。” “行,那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许岁然不放心地叮嘱:“你自己和李奶奶住,有些力气活不方便,千万別硬撑。” “嗯,我知道。” 上课铃声响起。 蒲雨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旁边的空位。 她有奶奶,有岁岁,有可以求助的邻居。 可是原溯呢? 那个昨天在大雨里爬上爬下,浑身湿透还要拒绝毛巾和薑汤的少年,他有谁? 他谁也没有…… 甚至人人都避之不及……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熬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 窗外的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似乎在酝酿下一场雨。 蒲雨实在坐不住了。 她合上根本看不进去的书本,背上书包,去了办公室。 程司宜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蒲雨,微微一愣。 小姑娘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今天却苍白得厉害,很是疲惫。 “程老师,我想请晚自习的假。” 程司宜放下红笔,语气温和,“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嗯……我想去买点药,然后回家。”蒲雨垂下眼帘,没敢看老师的眼睛。 程司宜没有多问,利落地在假条上签了字,“去吧,最近降温降得厉害,流感也多,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她把假条递过去,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啊。” “谢谢老师!” 蒲雨紧紧攥著那张薄薄的假条,仿佛攥著一张通往某个世界的船票,她一路小跑著穿过了学校的林荫道。 暮色四合的校园里,放学的铃声余音未散。 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被她甩在身后,那些模糊的交谈声、笑闹声,都像是隔著一层水幕,遥远而不真切。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蒲雨忽然想明白了心底那个答案。 在原溯那个无人问津的世界里,並非真的空无一人。 至少此刻。 她在为他奔跑。 第33章 高烧梦囈 出了校门,蒲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药店。 “你好,我想买退烧药和感冒药。” 药店老板是个中年阿姨,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是你自己吃吗?烧多少度啊?” 蒲雨愣了一下,隨即摇摇头:“不是我吃,是给……给家里人买的,他淋了很长时间的暴雨。” 老板从架子上拿了两盒药,放在柜檯上,“先吃这两个吧,但要注意啊,如果烧退不下来,还是要去医院掛水,最近流感可严重了。” “这两种药一起吃没关係吗?”蒲雨问得很细致。 老板耐心地在药盒上写下用法用量,“退烧药和感冒药没事儿的。” “好,谢谢您!” 拎著装药的塑胶袋,蒲雨先是跑去了旧街。 不出所料,修理铺的捲帘门紧紧锁著。 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转身又往风铃巷跑。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旁人家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蒲雨再次站在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这一次,她的心跳比早上快了很多。 “原溯?” 她敲了敲门,声音比早上大了一些,“原溯你在家吗?” 依旧没人应声。 他没去学校,也没去修理铺。 如果不在家的话,还能去哪儿? 蒲雨咬了咬唇,手心抵在冰冷的木门上,试探性地往前推了一下。 “吱呀——” 后面的插销早已被人踹到鬆动,掛在凹槽处无助摇晃。 蒲雨身形微怔,站在门口迟疑了两秒,隨后还是抬脚跨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进原溯的家。 之前的两次都是站在门口——第一次是她敲错了门,撞见他被要债的人堵在院子里;第二次就是昨晚,她无比狼狈地跑过来求助。 院子很大,却显得格外荒凉。 角落里堆著许多生锈的废弃电器零件,一棵枯死的枣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內,墙壁灰扑扑的,有好多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偌大的堂屋里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凡是能卖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 “原溯?” 蒲雨轻声叫著,走进里屋。 里屋也是一样简陋,狭窄的木板床靠在墙边。 原溯就躺在那里,身上盖著一床深蓝色的薄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显得格外单薄。 “原溯!” 蒲雨心里一慌,快步走过去。 少年紧闭著双眼,眉头紧锁,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在经歷什么痛苦的梦魘。 蒲雨连忙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手背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缩回手。 “怎么烧成这样……” 蒲雨顾不上多想,连忙把手里的药放在旁边的破木箱上,环顾四周,屋里简陋的让人心酸。 墙角放著一个红色的暖水瓶,外壳已经掉了漆。 这里面带水垢的水还能喝吗? 怎么连乾净的热水都没有…… 蒲雨又连忙回家倒了杯温水,奶奶不在家,不知道是不是出门问屋顶的事情了。 “原溯,起来吃药了。” 床上的人並没有清醒的跡象,或许因为被打扰,喉咙里发出一声略显沙哑的低吟,脑袋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大概已经烧糊涂了。 蒲雨把水杯放下,费力地扶起他的肩膀。 少年的骨架虽然清瘦,但毕竟是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昏睡中也沉得要命。 原溯的头无意识地歪倒在她的肩膀上。 滚烫的呼吸轻轻洒过,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慄。 “原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你发烧了,必须吃药。”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熟悉,又或许是身体实在太难受。 原溯的眼睫颤了颤,终於极其缓慢地掀开。 那双平日里总是漆黑冷淡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层迷离的水雾,没有焦距,茫然地盯著身旁的人。 “……谁?”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几乎听不清。 “是我。”蒲雨腾出一只手,把退烧药的药片剥出来,递到他唇边,“把药吃了,退烧的。” 原溯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躲避。 “不吃。” 这时候了还在逞强。 蒲雨心里的那股酸涩感更重了,她直接把药递到了他的唇边,语气虽然软,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 “不可以。” “你不吃的话我就不走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到了他,原溯浑浊的视线终於慢慢聚焦在她的脸上。 昏暗光线里,少女的脸庞近在咫尺,眼神里满是担忧。 “不……唔——” 蒲雨压根没听他说什么,见他微微张开嘴,连忙把药片塞进去,又端起搪瓷缸餵他喝水。 水流有些急,顺著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 原溯被迫吞下药片,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的身体都在颤抖,原本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蒲雨连忙放下杯子,轻拍著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手指触碰到的脊背单薄却滚烫,甚至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 吃完药后,原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倒回床上,再次昏睡过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蒲雨帮他把被子盖好,又找来一条毛巾,用凉水打湿,摺叠好敷在他的额头上。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抓得生疼。 “別……” “钱……我会还……” “別碰我妈……別碰她!” 最后那声急促的喘息,带著绝望的颤抖。 蒲雨被这一幕嚇懵了,手腕被捏得泛白,却忘了喊疼。 那群凶神恶煞的討债人,还有关於他母亲生病的传闻。 蒲雨此刻才忽然明白。 为什么他即便站在泥泞里,也要带著一身傲骨。 “原溯,没事了,没事了……” 蒲雨忍著手腕的剧痛,反握住他颤抖的手,小声地自言自语:“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原溯並没有醒,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层的梦魘。 他的手无意识地鬆开又抓紧。 “別走……” 蒲雨没有挣脱,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慢慢攥紧。 “我不走。” “我就在这里。” 第34章 贪恋將坠 直到原溯睡熟之后,蒲雨才慢慢鬆开手。 腕骨处隱隱作痛,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看著床上毫无防备的少年,心里乱成一团。 这间破败的屋子,连一杯乾净的热水都没有,如果晚上他还是高烧不退,那怎么办? 蒲雨看了眼时间,快步跑回了家。 李素华正在厨房热饭,看见她匆匆进来,有些意外:“小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奶奶,”蒲雨喘著气,有些慌乱地说:“原溯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李素华手上的动作一顿,“发烧?” 蒲雨点点头,声音里带著焦急:“应该是昨天淋雨淋的,我去他家里看,他一个人躺在床上,都烧迷糊了。我给他买了药,餵他吃下去了,但烧还没退。” 李素华沉默了几秒,放下锅铲:“我去看看。” 原溯家的门虚掩著,屋里还是那样昏暗安静。 蒲雨快步走进房间,看见原溯还睡著,额头上的毛巾已经滑到一边。 李素华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心:“烧是有点高,不过手心比手背还烫,这是要发汗了,是好事。” 听见奶奶这番话,蒲雨悬著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些。 李素华看了看这空荡荡的屋子,嘆了口气:“这孩子,一个人怎么过成这样的。” “去把箱子里的厚被子抱过来。”奶奶示意道。 “箱子?”蒲雨环顾四周,並没有看到放被子的箱子。 奶奶已经熟门熟路地去另一个阳光好的房间,从木头箱子里翻出一个厚一点的被子,是洗乾净的,还套著医院那边的白色被套。 李素华只看一眼便知道这被子是原溯留给他妈的。 陆蓁最爱乾净了,什么都要用最新的,衣服上一点儿潮味或者破烂的地方都不能有。 別人家衣服破了补补还能穿。 但她从来不补,都是换新的。 李素华拿起这套被子,连同原来的薄被,都严严实实地给原溯盖上,“捂著吧,等汗发透了,烧就能退下来。” “锅里还热著饭,你在这儿先看著他,要是烧一直不退,或者有什么不对劲,赶紧回家喊我。” “嗯。”蒲雨点点头,“知道了奶奶。” 送奶奶回家后,蒲雨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 原溯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蒲雨替他擦了擦汗,重新换了条冷毛巾。 原本是想写点作业的。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床上熟睡的人。 那张总是冷淡疏离的脸,此刻因为发烧显得格外脆弱。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他站在院子里,被几个要债的人围著,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那时她觉得这个人好凶,好难接近。 后来在学校里,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后排,很少说话,也不跟人交往。大家都说他孤僻,说他晦气,说他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不是什么好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坏人”,在昨天夜里,在她最狼狈无助地敲开他的门时,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多问,拿起防水布就跟著她衝进雨里。 他在屋顶上被暴雨浇透,把漏水的地方全部盖好。 然后今天,一个人躺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发著高烧,身边连杯热水都没有。 蒲雨的心口泛起一阵阵酸涩。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被子外面的手。 还是烫的,但比之前好一点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蒲雨时不时地伸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在他出汗的时候,又用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脖颈和脸颊的汗珠。 硬邦邦的凳子坐得腰酸背痛。 她终於撑不住,趴在了床沿上,迷迷糊糊睡去。 墙上老旧的时钟慢吞吞越过十二点。 原溯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沉重又虚软,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意识也特別模糊。 他盯著发黄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 蒲雨趴在他的床边睡著了。 她的脸颊枕著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而绵长,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脸侧,隨著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原溯怔怔地看著这一幕。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烧出幻觉了。 直到身体的酸软感愈发清晰,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雨夜、屋顶、薑汤,还有喉咙里苦涩的药味,以及意识模糊中抓住的那一点不肯放手的温暖…… 是她。 一直是她。 原溯看了她许久,久到仿佛要把这一幕刻进灵魂里。 “……笨蛋。”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原溯试图悄无声息地撑起身体,可他刚一动,床板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很烦。 吵醒她了。 蒲雨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到忽然坐起来的原溯,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清醒过来,一下子站起身:“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说著,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这次原溯没有躲。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垂著眼帘,任由那只微凉柔软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 “太好了,好像退烧了!”蒲雨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饿不饿?奶奶特意给你熬了米粥,还在保温盒里热著,要不要吃点暖暖胃?” 原溯看向她,很僵硬地问了句: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呀。” 蒲雨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饭盒的盖子,米粥的香气瞬间瀰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先喝点粥吧,你现在吃不了太油腻的。” 原溯看著那碗粥,没有说话。 高烧后的喉咙乾涩发疼,而真正在灼烧的,是另一种更隱秘的东西——它潮湿、饱满,悬在他空洞的心口,像昨夜急雨后垂在藤蔓末端的水珠。 每一次她微微靠近,那水珠便隨之轻颤。 將她的轮廓、她的气息、她目光里毫无保留的温度,全都晃碎在里面,折射出一种摇摇晃晃的、滚烫的光。 那是他全部不敢声张的贪恋。 在心里將坠未坠。 第35章 幼稚威胁 原溯到底还是接过了那碗米粥。 保温饭盒的盖子一揭开,那股带著米香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在阴冷的房间里氤氳开一小团暖雾。 他单手端著,拿起勺子的手因为高烧初愈还有些抖。 “慢点喝,还有点烫。” 蒲雨坐在小板凳上,那双刚才还带著困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原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米粥滑过乾涩的喉咙,那股不適的刺痛感终於缓解了一些。 “別看了。”他哑著嗓子说,视线始终垂在碗里,“你是觉得我连勺子都不会用,还是怕我噎死?” “哪有。” 蒲雨弯起眼睛,声音软软的,“我是怕你没力气,把饭盒给摔了。” 原溯轻嗤了一声,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那么脆弱,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这似乎是他这几个月来,吃过的第一顿正经的热饭。 平时不是冷馒头就是泡麵,早就忘了家里熬出来的粥是什么味道。 “好吃吗?”她问。 “……还行。” “奶奶熬了好久呢,米都开花了,还放了一点点盐。” 原溯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女孩,她穿著宽鬆的校服,头髮隨意挽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边,整个人透著一股好闻的,乾净的气息。 在这个满是灰尘与霉味的房间里。 她美好得像是一个意外。 “蒲雨。” “嗯?” “以后別隨便进陌生人家里。”原溯放下勺子,语气忽然冷硬了几分,“尤其是男生。” 蒲雨眨了眨眼,“可你不是陌生人啊。” “我是。” 原溯靠在床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盯著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那些討债的什么时候会再来,万一他们来了,把你堵在这儿……” “我不怕。”蒲雨打断他,轻声解释:“而且你是因为帮我们修房子才生病的,要是我对你不管不顾,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原溯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別过脸去,声音有些紧绷: “下次別这样了,不安全。” “那下次再说嘛。” 蒲雨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发现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明天还要上学,我先回去了。” 原溯看著她收拾东西的身影,轻“嗯”了一声。 蒲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受伤且彆扭的小狗,“哦对了,药我放在那个木箱上了,用法用量都写在纸上,门窗我也帮你关好了,水壶里有温水。” “原溯,晚安。”她冲他笑了笑。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復寂静。 原溯沉默了片刻,抬手覆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著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许久,他向后倒在床上,手臂遮住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什么陌生人。 根本就推不开了。 …… 第二天清晨,蒲雨是被厨房的香味唤醒的。 她揉著眼睛走出房间,看见奶奶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著粥,旁边的蒸笼里冒著热气。 “奶奶,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李素华回头看她一眼,“快去洗漱,然后把饭给原溯送过去,再晚会儿估计这小子又跑去修理铺了。” 蒲雨愣了愣,“奶奶,您……” “怎么了?”李素华掀开蒸笼,里面是白白胖胖的馒头和几个煮鸡蛋,“要不是他,这房子还不知道要漏成什么样,做人得知道感恩。” 蒲雨心里一暖,连忙点头:“嗯!” 她一直以为奶奶不喜欢原溯,每次奶奶见到他总是皱著眉,或者不耐烦的样子,现在看来,奶奶和原溯其实都是那种外冷心热的性格。 蒲雨快速洗漱完毕,盛好粥,装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出门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风铃巷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嘰嘰喳喳。 “砰砰——” 蒲雨敲响原溯家的门,这次里面很快就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原溯已经起来了,换上了乾净的工装,头髮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早呀。”蒲雨举起手里的大花碗,脸颊被晨风吹得有些红,“奶奶让我来给你送早饭。” 这种陶瓷碗端久了很烫手,蒲雨已经快忍到极限了。 原溯看她一眼,沉默著接了过来。 “呼呼呼……” 蒲雨下意识吹了吹手,有些尷尬地捏住自己的耳朵,小声解释:“太烫了,你趁热吃哦,还有昨天的饭盒,奶奶让我拿回去。” 原溯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里已经被简单收拾过,木箱上的药盒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有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蒲雨看见昨天那个盛粥的饭盒,已经被洗得乾乾净净,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你吃药了吗?”她轻声问道。 “吃了。” “体温呢?还烧吗?” “不烧了。” 一问一答,简短又平淡。 但蒲雨能感觉到,原溯的状態比昨天好了很多。 她拿起饭盒准备回家,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连忙从兜里掏出了那两个圆滚滚的水煮蛋。 “对了,还有这个!” “奶奶说刚退烧要补充营养,让你把两个蛋都吃了。” 原溯没接,只是皱眉:“我不爱吃。” “不爱吃也得吃。”蒲雨直接抓过他的手,把鸡蛋放在他掌心,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得眉眼弯弯:“你要是不吃,等下我就告诉岁岁。” 原溯抬眼,不明所以。 “岁岁今天要去学校广播站工作。” 蒲雨一本正经地威胁道:“我会让她在午间广播里点名:『高三(2)班原溯同学,请按时吃饭,不要挑食,你的朋友蒲雨为你点播一首《听奶奶的话》。』” “……” 原溯被她这番幼稚又生动的描述给惹笑了。 “你幼不幼稚?” 蒲雨看到他没再继续发烧真的很开心,眉眼漾著动人的笑意,轻声说:“管用就行呀,我回家吃饭啦,你好好休息,不要逞强去干活了。” 说完,她转身小跑著消失在门口的晨雾里。 原溯站在原地,煮鸡蛋的热度一点点传过掌心,顺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他拿出一个鸡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剥开,咬了一口。 明明是最普通的白水煮蛋。 可他却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味道。 第36章 愿赌服输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 教室里的氛围瞬间鬆弛下来,有的赶去食堂吃饭,有的则是结伴去了操场或小卖部。 蒲雨索性不急著离开,拿出上午没做完的半张数学卷子,想趁著午间安安静静解几道题。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她的手臂上。 掛在教室前方角落的广播喇叭“滋啦”响了一声。 紧接著,一个清澈悦耳的熟悉女声传了出来: “各位老师,同学们,中午好。” “这里是校园广播站午间音乐时光,我是今天被临时抓来帮忙的主播,高三(2)班的许岁然。” 许岁然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活泼明亮:“好啦,言归正传,今天的第一份点歌,来自我的好朋友蒲雨,送给她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朋友』。” “她说,谢谢你总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希望这首歌能陪著你,走过每一个或明或暗的时刻。” “一首周杰伦的《晴天》,送给这位朋友,也送给所有正在为梦想努力的同学们。” “晴天会来,故事还长,请一定照顾好自己。” 前奏吉他声清澈地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著……” 班级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跟著轻轻哼唱,有人停下笔静静聆听。 蒲雨握著笔,目光下意识落在旁边的空位上。 直到最后一句“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轻轻落下。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广播切换到下一段校园通知。 原溯还是没有来学校。 没有听到这首属於他的《晴天》。 …… 病好之后,原溯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依旧是学校、修理铺,偶尔去县城进货淘零件。 唯一的不同是,他那间堆满杂物的修理铺里,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常客”。 期中考试临近,蒲雨的物理和数学成了两大难关。 在“朋友就该互相帮助”这个念头的驱使下,某个放学的傍晚,她第一次抱著习题册,来修理铺找他问问题。 “原溯。” 原溯正埋头用电烙铁焊接一个主板,闻言头也没抬:“干嘛?”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道题……”蒲雨把本子推到他面前,小声说,“我想了三遍了,真的想不出来。” 她还记得他那句“问之前自己先想三遍”。 原溯放下手中的工具,瞥了一眼那道复杂的电磁场题目。 他没说话,只是拿过一支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唰唰地画起了受力分析图,然后列出几个关键方程。 “磁场方向看错了。” 他把草稿纸推回去,扔下笔。 啊? 这么简单吗? 蒲雨真的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修理铺那张堆满杂物的旧木桌被蒲雨收拾出了一角,成了她的专属学习区。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低头摆弄著精密的零件,身旁是一个认真写作业的女孩。 外面寒风呼啸,屋內却莫名地有了一种家的温暖。 期中考试的通知下来那天。 蒲雨在日记本上写下“年级第一”四个字,又很快划掉。 她转头看向身旁少年冷峻的侧脸,心里那个关於隨身听的赌约,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高三的期中考试如期降临。 那两天,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平时最爱说话的许岁然都为了零花钱,埋头苦背语文,苦练数学。 原溯也来参加考试了。 这次原溯和蒲雨並不在同一个考场,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转笔发呆,或者在卷子背面画电路图。 但在理综考试的时候,还是动笔写了很久。 看到几个有陷阱的题目,原溯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个女孩犹豫纠结的模样,会想著她能不能解出来?这道题她会做吗?那个总是把磁场方向搞反的人。 这念头来得莫名。 他垂下眼,不再深想。 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五,成绩榜张贴在了年级大厅。 人潮拥挤。 蒲雨费力地挤进去,目光从上往下搜索著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李蕴仪。 第二名,宋津年。 …… 第十五名,蒲雨。 看到这个排名的时候,蒲雨心里咯噔了一下。 比起刚转学来的第二十名,她確实进步了五名。 可是……那个赌约。 “下次考试,拿个第一给我看。” “做不到就把隨身听留下,当我没修过。” 原溯当时那句带著几分肆意的话犹在耳边。 蒲雨垂下眼帘,心里泛起一阵失落。 还是没做到啊。 虽然已经有所进步,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年级第一確实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放学后,她背著书包,慢吞吞地去了修理铺。 铺子里亮著昏黄的灯,原溯正坐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著一个微小的晶片。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又有哪道题不会?” 蒲雨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被她保护得很好的隨身听,走到桌边,轻轻放在他手边。 “这个……” 原溯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向她:“干什么?” “成绩出来了。”蒲雨低下头,手指攥著书包带子,声音很小:“我没考到第一。” “哦。”原溯反应很平淡,重新把视线转回电路板上,“考了第几?” “年级第十五,班级第二。” “嗯,还行。” “可是你说过,要拿第一才能……” 蒲雨看了一眼那个隨身听,心里有些捨不得,但还是咬咬牙说,“愿赌服输,这个还给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原溯忽然放下手里的镊子,转过身,隨意地倚在桌边。 他伸手接过蒲雨手中的成绩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谁说你没拿第一?” 蒲雨愣住:“啊?” 原溯修长的手指在成绩单上点了点,指著语文和英语那一栏,“语文和英语,单科全年级第一。” 他挑了挑眉,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淡的眼睛里,此刻映著灯光,泛起一点看不真切的笑意: “这不是两个第一吗?” 第37章 私心偏袒 修理铺里安静了几秒。 蒲雨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很轻:“不是年级第一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年级第一了?” 原溯抬起头,灯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下頜线,“单科第一就不是第一?你是看不起语文还是看不起英语?” 蒲雨被他这番话给堵得哑口无言。 她看著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口的那点失落莫名被一种温软的情绪取代。 “哪有你这样算的……” “在我这儿,就是这么算。” 原溯把隨身听拿起来,隨手扔回到她怀里,“东西拿好,別没事找事给我添乱。” 什么添乱嘛。 明明就是他在耍赖,在明晃晃地偏袒她。 蒲雨抱紧了怀里的隨身听,眼底漾开细碎的星光。 “谢谢你,原溯。” 原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谢什么?” 蒲雨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轻声说:“谢谢你愿意这样……让我贏。” “磁场方向搞反了吗?”他忽然开口。 蒲雨一愣,“什么?” 原溯看了眼她成绩单上的理综成绩,问道:“这次考试,物理最后那道大题,磁场方向搞反了么?” 蒲雨的脸瞬间红了。 他怎么会知道?! 那道题確实是她最没有把握的,交卷前最后几分钟,她才匆匆把原本画对的磁场方向改成了相反的。 结果后来对答案的时候发现,她改错了…… “我……”蒲雨脸上一热,心虚地低下头:“之前写对了,但是我每次思路都有问题,这次不如反著来试试!” 原溯盯著她看了两秒,忽然气笑了。 “白教了。” “那道题很复杂的,”蒲雨试图为自己辩解,“考试时间那么紧张,我就粗心了一下下,再说了,我之前都做不到大题的,这次差点就写对了!”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表扬。 原溯移开视线,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调侃:“怎么,还要我夸你是吗?” “也不是不可以……”蒲雨小声嘀咕。 原溯没接话,只是转过身继续修东西,留给她一个冷淡的背影。 隨身听失而復得,蒲雨超级开心。 她也破天荒地没有坐下写作业,而是趴在桌边看他。 “原溯,你这次考了多少名啊?” “关你什么事。” “让我看看嘛。” “不给。” “小气。” 安静的修理铺里。 少女带笑的声音和少年不耐烦的回应交织在一起。 许岁然就是这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她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掛著“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的尷尬笑容,“那个……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蒲雨嚇了一跳,隨即笑起来,“岁岁,你怎么过来了?” “来送温暖呀!”许岁然晃了晃手里的塑胶袋,里面装著三盒草莓牛奶和三袋薯片,“庆祝期中考试结束!虽然我考得稀巴烂,但没关係!重在参与!” 虽然许岁然跟原溯交集很少,但是蒲雨在这儿。 没办法。 为了大八卦,她顾不上熟不熟了。 许岁然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把两盒牛奶都递给了蒲雨,示意她拿给原溯,“咳咳!” 蒲雨下意识接过,转身递给原溯。 见他在忙,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角的位置。 许岁然搬了个小板凳凑到蒲雨身边,虽然她搞不明白那些复杂的物理题,但在蒲雨的监督下,至少学习態度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她不敢在原溯面前太放肆,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偷偷吃零食,或者小声讲著班里的八卦。 “本来想明天上学告诉你的,但是我忍不住了,有八卦必须第一时间过来分享!” “你知道这次期中考试年级第一的李蕴仪吗!” “知道,她很厉害的。” 许岁然嘿嘿一笑,“小雨我跟你说个秘密。” 蒲雨抬起头,“嗯?” “就是一班的那个李蕴仪,我听一班的朋友说,她好像在追我同桌!我们班班长宋津年!” “啊?” “真的!有人看见她给宋津年递信了,我还偷偷瞅见班长把那个粉色信封装在了书包里!” 蒲雨不太好意思听这些八卦,“应,应该不会吧?” 许岁然眼睛亮晶晶的,反驳说:“怎么不会啊,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多般配呀!这叫什么,强强联手,珠联璧合!” 修理铺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原溯低著头,继续摆弄著手里的物件。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屋內的景象:两个挨在一起说笑的女孩,和他自己孤零零的侧影。 但好像……也没那么孤零零了。 他拿起桌上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 * 立冬这天,小镇空气里透著湿冷的寒意。 李素华一大早就忙活开了,糯米粉和著白糖,揉出一个个白白胖胖、软糯黏牙的糰子。 巷弄里家家户户都飘著一股甜糯的香气。 蒸笼盖掀开的瞬间,白雾“呼”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哇!真好看。”蒲雨忍不住说。 “都捡出来,等会儿还有第二锅。” 蒲雨帮著把晶莹剔透的糰子一个个捡到竹编的簸箕上晾著,蒸笼很快又被奶奶摆得满满当当。 “奶奶,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吧?” 李素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哼一声:“想送就去送,还拐弯抹角的。” 蒲雨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就是觉得原溯一个人,应该没时间做这些……” “行了。”李素华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一个保温饭盒,用开水烫了烫,“趁热装起来,送过去早点回来,今天还要理理那批枕套的数量。” “知道啦奶奶!” 蒲雨接过保温盒,仔细擦乾里面的水珠。 她挑了几个个头最匀称的糰子,一层层铺进去,装得满满当当,盖好盖子后,又在外头裹了层厚厚的棉毛巾,確保热气不会太快散掉。 抱著温热的饭盒出门时,冷风扑面而来。 蒲雨缩了缩脖子,脚步轻快地往修理铺走去。 然而,到了旧街那边。 修理铺那扇熟悉的捲帘门却紧紧闭著。 蒲雨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她在周六看到修理铺关门,一般来说,周末两天的生意会比工作日好很多。 今天又是立冬,难道他去进货了? 正犹豫著要不要离开,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恰好推门出来,蒲雨连忙问道:“叔叔,您知道原溯去哪儿了吗?” 第38章 玻璃晴空 五金店的老板呷了口茶,摇摇头:“早上来过一趟,匆匆忙忙的,接了个电话,连生意都不做就跑去医院了。” 蒲雨心里一紧,“医院?” “是啊,护士来电话时我正好听见两句,说他妈闹得厉害,药也不肯吃。” “是镇卫生院吗?” “对,就那儿,离得不远。” 蒲雨抱紧了怀里的保温盒。 不知怎么的,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雷雨夜,原溯在高烧昏迷中紧紧攥著她的手腕,说著“別碰我妈”的样子。 “谢谢叔叔。” 蒲雨道了声谢,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著卫生院的方向跑去,脚步比来时急了很多。 …… 镇卫生院,二楼精神科病房。 蒲雨刚上楼梯,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爭吵声,还有像是玻璃碎掉的声响。 “骗子!都是骗子!” 蒲雨心头一紧,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大开著,门口围了两个有些不耐烦的小护士。 病房內一片狼藉。 原本放在床头的苹果滚落一地,那个装著温水的玻璃杯也被摔得粉碎,水渍在地上蔓延。 陆蓁穿著蓝白条纹的病號服,头髮凌乱地散在肩头。 那张原本清丽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眼神里透著一种令人心惊的执拗与疯狂。 她赤著脚站在床边,手指颤抖地指著面前的少年。 “你说过的……你说你会带她来的!” “你说你有同学,你有朋友……你骗我!” 原溯背对著门口站著。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孤寂。 面对母亲的指责,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弯下腰,默默地去捡地上的碎片。 “妈,她要上学。” 原溯的声音很低,带著几分无奈的安抚,“她最近要考试,很忙,下次……” “下次?又是下次!” 陆蓁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挥开原溯伸过来的手,“你总是这样说!你明明就只有一个人……那些人骂你是赌鬼的儿子,嫌弃你!没有人愿意跟你玩,没有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 精准地刺入了原溯心底最溃烂的伤口。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 那些碎片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阿溯是个骗子……根本就没有什么蒲雨,没有什么朋友。” 陆蓁抱著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绝望又淒凉,“都是假的……就像你爸说会回来一样,都是假的……我的阿溯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並不是真的想伤害儿子。 她是心疼。 在那些混沌不清的记忆里,她最害怕的就是原溯被世界遗弃,像她一样被关在这个病房里。 “妈……” 原溯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精神病人证明,那个像光一样的女孩是真的存在的。 但他不能带她来。 这里太脏,太乱,太压抑。 他不希望蒲雨看到这样狼狈不堪的一幕,不希望她那双乾净的眼睛里,映出他母亲发疯的样子。 “你走……我不要见到你这个骗子……” 陆蓁推搡著他,“你走啊!” 原溯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陷在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中。 就在这时。 一道清软温和的声音,像春风化雨般,轻轻穿透了这凝滯而窒息的空气。 “阿姨。” 陆蓁的哭声戛然而止。 原溯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门口的光影里,那个本该在家的女孩,此刻正抱著一个米白色的保温盒,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被这一地的狼藉嚇退。 也没有露出半分嫌弃或恐惧。 蒲雨看著原溯震惊的眼睛,轻轻弯了弯眸,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我来啦! 然后,她迈过地上的碎片,走到陆蓁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阿姨,原溯没有骗您。” 蒲雨看著陆蓁那双红肿却依然美丽的眼睛,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我就是蒲雨。” “我是原溯的朋友。” 病房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蓁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她穿著和原溯同款的校服,整个人像是从冬日寒风里带进来的一团暖火,乾净、明亮,眼睛里盛著温和的笑意。 “蒲……雨?” 陆蓁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原本浑浊散乱的眼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点点聚焦,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是。”蒲雨点点头,轻轻握住了陆蓁冰凉颤抖的手指,声音温柔:“对不起啊,阿姨,因为最近要考试,所以我来晚了,让您等了我好久。” 没有解释是因为不知道,也没有说是原溯没告诉她。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成了“来晚了”。 原溯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以为母亲会排斥,会尖叫,甚至会像推开他一样推开这个“陌生人”。 可是没有。 陆蓁眼底的那股疯狂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惊喜和小心翼翼。 “真的……是真的……” 她忽然笑了起来,眼泪还掛在睫毛上,笑容却灿烂得像个小女孩,“我就知道,我们家阿溯这么好,肯定会有朋友的!” 陆蓁抓著蒲雨的手不放,像是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她的目光落在蒲雨的脸上,惊喜道:“你是……送柿子的小雨吗?” 蒲雨有些惊讶:“您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陆蓁用力点头,语气欢快:“那个柿子好甜,特別甜,阿溯削给我吃的,说是……小雨送给他的。” 蒲雨回头看了原溯一眼。 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手指还滴著血,接触到她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別过脸去。 小雨。 他叫她小雨。 第39章 渐缠渐暖 蒲雨把怀里的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握住陆蓁的手,扶著她在病床上坐下。 “阿姨,今天没有柿子,但是我带了这个。” 原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蒲雨小心打开了那个熟悉饭盒的盖子。 这次里面盛著的不是米粥。 而是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糰子。 糯米的甜香瞬间驱散了房间里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 “是我奶奶亲手做的糰子,还热著呢。” “好香啊。”陆蓁看了一眼,眼神变得柔软,“以前立冬,我也给阿溯做过的……” 其实陆蓁的厨艺並不算太好,但是她很喜欢做那些需要花样的食物,比如饺子、月饼、或者糯米糰子。 “那您尝尝,和您做的味道有区別吗?” 蒲雨拿起备用的筷子,夹起一个递到陆蓁嘴边。 陆蓁咬了一小口,黑芝麻的馅料流出来,甜滋滋的。 “好吃。”她眼底染著笑意,满足地像个孩子,“好甜啊,小雨。” 吃完半个,陆蓁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原溯。 “阿溯,你吃了吗?” 原溯顿了顿,低声说:“我不饿。” “怎么能不饿呢?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陆蓁皱起眉,恢復了母亲的姿態,她从蒲雨手里接过筷子,夹起一个糰子,有些笨拙地递向原溯。 “阿溯也吃。” 原溯看著母亲举起手臂递过来的糰子,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笑意盈盈的蒲雨。 那一瞬间,他心底筑起的防备,轰然塌陷了一角。 蒲雨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原溯,“你也吃呀,奶奶特意让我带给你和阿姨的。” 原溯这才走上前,微微低头,就著母亲的手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一直甜到发苦的心底。 “好吃吗?”陆蓁期待地问。 原溯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涌动的情绪,声音沙哑:“嗯,好吃。”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病房里出奇的和谐。 陆蓁拉著蒲雨说了很多话,有的逻辑清晰,有的前言不搭后语。她说原溯小时候怕狗,说他喜欢物理,说他一定要考个好大学。 蒲雨始终耐心地听著,时而点头,时而附和。 直到药效上来,陆蓁打了个哈欠,眼神变得迷离,慢慢靠在枕头上睡著了。 原溯替母亲掖好被角,看著她平静的睡顏。 沉默许久,才转过身看向蒲雨。 “走吧。”他做口型。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原溯正要开口,却见女孩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你的伤……” 原溯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刚刚被玻璃碎片划破的口子还没处理,那道红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蒲雨没说话,拉起他的手腕就往护士站走。 “干什么?”原溯皱眉,想要挣脱。 “刚刚阿姨在,我怕她看到了会担心,所以没有问,但是你的伤口必须要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蒲雨一边说一边把他拉到了护士站。 值班的还是那位姚护士,她抬头看见是他俩,又看了眼原溯的手,瞭然地嘆了口气,拿出了碘伏和创可贴。 “小伤就自己处理下吧,我还得去查房。” “不用麻烦了。”原溯收回手,语气冷硬。 蒲雨没理他,径直从护士手里接过东西,又回头看他,態度坚决:“手给我。” 原溯抿著唇,跟她对视了几秒。 最终还是妥协般地,把手伸了出来。 蒲雨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然后自己半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碘伏。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原溯却像是感觉不到,將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头顶上。 她离他很近,柔软的髮丝蹭过他的手心,痒痒的。 他的手因为常年修理电器,指腹有薄茧,关节处还留著细小的旧伤疤,而她的手,乾净、柔软,此刻正无比珍重地托著他这只伤痕累累的手。 蒲雨神情专注地帮他清理伤口,幸好只是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也没有玻璃碎片。 她指尖的温软,和创可贴缠绕的包裹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的、让他心慌的电流,从手心蔓延至全身。 “好了。” 蒲雨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原溯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站起身,声音有些不自然地沙哑:“……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卫生院大门。 冬日上午的阳光並不算温暖,但也驱散了医院里的阴冷。 “嚇到你了吗?”他忽然开口。 “什么?” “刚才那样。” 蒲雨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看著他略显紧绷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阿姨其实很好,也很漂亮,她只是太爱你了,也太怕你孤单了。” 原溯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有些清冷。 “是吗。” “是的!” 蒲雨走上前,与他並肩而立,侧头看著他,“她记得你怕狗狗,记得你喜欢物理,记得柿子是你削的,记得小时候给你做过糰子,甚至刚刚哭闹的时候,也是因为觉得你受了委屈……” 至少你还有妈妈爱著,念著,心疼著。 不像她,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最后这这两句话,蒲雨並没有说出口。 她的声音很温柔:“原溯,她在努力记得你。” 原溯的手指颤了颤。 他下意识地把贴了创可贴的那只手藏在身后。 “她的记忆时好时坏,”他低声解释,像是怕她会介意什么,“上次吃了柿子之后,就一直念叨著要见你,我以为她过两天就会忘记的,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蒲雨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极轻的埋怨。 原溯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不堪。 因为不想把乾净明亮的她,拖进自己这骯脏的泥潭里。 因为怕看见她眼底的怜悯,或者恐惧。 “没必要。”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 蒲雨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挡在他面前,强迫他停下来。 “有必要。” 女孩仰起脸,阳光落在她认真的眸子里,亮得惊人。 “原溯,我们是朋友,对吗?” “朋友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 她看了看不远处卫生院的方向,“以后,我会经常来看阿姨的。” 原溯的眉头瞬间皱起,下意识拒绝:“不用,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別来。” “我偏要来。” 蒲雨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示出如此强势的一面。 她微微扬起下巴,有理有据地开口:“刚刚阿姨拉著我的手,让我经常来玩呢,我也答应了。” “这是我跟阿姨之间的约定。” 蒲雨顿了顿,看著少年错愕又无奈的神情,嘴角轻轻上扬,声音软了几分:“我们的约定,跟你没关係。” 原溯怔怔地看著她。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落叶。 可他却觉得周身的热度在一点点攀升。 这算什么? 强买强卖的约定? 可是看著她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拒绝话语,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全都咽了回去。 “……隨你。”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却比刚刚快了许多。 蒲雨笑了,小跑著跟上去。 两人的影子在道路上慢慢重叠又分开。 “那我们明天还来吗?” “不来,我要开店。” “那后天放学来?” “……听不见。” “原溯,其实你也很想我来,对不对?” “闭嘴。” “嘿嘿~” 第40章 明亮角落 立冬过后,日子像是被寒风推著往前赶。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初,巷子里的梧桐叶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修理铺成了蒲雨放学后待得最多的地方。 因为天气转冷,许岁然只有周末假期才会裹成个粽子过来凑热闹,大多数时候,只有蒲雨和原溯两个人。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低头摆弄著各式各样的零件,旁边坐著认真写题的女孩。 偶尔忙不过来时,蒲雨也会帮著收收钱,或者给客人递些简单的零件。 每次她刚站起身,原溯就会皱著眉头看过来,语气凶巴巴的:“谁让你碰这些的?” “我就是帮忙拿一下,你手上不是沾著油吗?” “那也不用你。” 原溯看著她沾了灰尘的手指,一把夺过她手里需要维修的旧主板,“去洗手,写你的作业。” 蒲雨轻应一声:“噢。” 那些凶巴巴的阻拦里,其实藏著一种固执的划分。 他把油污、零件和谋生的粗糲,都划在自己这边;而把她,连同她手里乾净的笔和作业本,安然隔在另一边。 他寧可被看作不近人情,也要將她推回明亮的角落。 次数多了,蒲雨也就习惯了。 她懂得原溯的好,理解原溯的“彆扭”。 就像他说著“不要去医院”,可还是在陆蓁的病房里,很彆扭地加了一个小凳子,放在光线最好的靠窗位置。 陆蓁看见之后,还悄悄跟姚护士说:“那是留给小雨的哦,谁也不许碰!” “阿溯搬过来的,特意给小雨搬的!” - 蒲雨每周都会去医院一两次,有时候带著作业,有时候陪著说说话,陆蓁的状態渐渐好了很多。 甚至好到开始“监督”原溯的学业了。 蒲雨翻开作业本的时候,陆蓁立马转头看向原溯,眼睛亮晶晶的:“阿溯也写呀,小雨都在写呢。” 原溯:“……” 每次被逼著在病房里憋字数,那张冷峻的脸上就写满了烦躁,却又没法反抗。 陆蓁固执起来谁也劝不住。 作文八百字,她甚至还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数。 数完了,字数对了,才肯放原溯回去。 回小巷的路上,寒风凛冽。 原溯面无表情地说:“下次別带书包过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什么?”蒲雨明知故问。 “医院太吵,影响你复习。” 蒲雨侧头看他,忍俊不禁:“你不想写作文,跟我的书包有什么关係?” 被戳穿心思的少年显得更加烦躁了,“有这功夫憋那些华而不实的文字,还不如多修两台电器。” “可是阿姨很喜欢看你写。” 蒲雨停下脚步,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你没发现吗,阿姨最近的情绪比之前稳定很多,以前很排斥吃药,现在她会看著墙上掛钟的时间,惦记著吃药。” 原溯脚步微顿。 “而且,”蒲雨的声音温柔下来,“刚刚阿姨看你皱著眉写作文的时候,一直在笑。” “那种笑……我能感觉到她特別特別幸福。” 原溯沉默了。 他又何尝没发现。 自从蒲雨开始频繁出现在病房里,那个总是充斥著尖叫和幻觉的世界,似乎变得正常了起来。 陆蓁前几天还在跟他絮叨著小巷以前的邻居。 虽然记忆错乱,好多人对不上號,但唯独记得他们家对门的李奶奶,记得李奶奶收养的坏儿子。 原溯陪她聊天的时候也会隨口问一句: “除了这些还记得什么?” 陆蓁欲言又止,摇摇头说:“记得……秘密!” 原溯只当是母亲隨口一说,並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蒲雨过来,陆蓁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蒲雨身上,对她甚至比对原溯还要热情。 “下次她再缠著你聊天,你就说要回学校了,这样就不会耽误那么久。” “可是我很喜欢跟阿姨聊天呀。”蒲雨如实说道。 原溯眉心微蹙,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喜欢的。 一转头对上蒲雨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他又奇奇怪怪地別开视线,没再继续提。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风铃巷。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李素华焦急的声音。 “这破机子,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赶在这时候!” 蒲雨连忙跑进去,看见奶奶蹲在院子里的那台缝纫机前,地上散落著乱七八糟的线头。 “奶奶,怎么了?” 李素华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急得不行:“月底那批绣花枕套老板要拿货,结果机子突然就踩不动了!” “剩下的枕套要是手缝,我眼睛累瞎了都缝不完!” 原溯听到动静,也跟著蒲雨走进来,“我看一下。” 他蹲下身,熟练地翻开机头,又拆开缝纫机底板,检查了一下內部的零件。 “里面的齿轮崩断了,卡住了转轴。” “能修吗?”李素华急忙问道。 “换个齿轮就行。”原溯抬起头,“但是这机子型號太老,早停產了,镇上和县城的五金店肯定没有,得去市里的旧货市场碰碰运气。” “市里?”李素华一听就犯了愁,“这么麻烦?那我明天跑一趟吧,你帮我画个图,我去照著找。” “不行的奶奶!” 蒲雨立刻反对,“市里太远了,光坐车就要好几个小时,来回还要倒好几趟大巴,您一个人我不放心,万一错过车或者迷路了怎么办?” “我去吧。” 原溯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语气平淡:“正好我那缺几个进口的电容,也要去市里淘点货。” 蒲雨抿了抿唇,还是鼓起勇气说: “那……那我跟你一起去!” 第41章 冬日冒险 原溯皱眉看她:“你去干什么?” “我在南华市长大,对那边的车站路线稍微熟一点,而且两个人一起找,总比一个人要快,对吧?”蒲雨说完,紧张地攥紧了手心。 李素华看著两个孩子,心里有了计较。 她拍了板:“行,你们俩作伴我也放心,趁著周末去吧,別耽误上课,早去早回。” 说著,她转身回屋,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好几张十块的票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原溯手里。 原溯立刻还了回去,皱著眉说:“不用。” “谁说是给你的!” 李素华眼睛一瞪,语气凶巴巴的,不容置喙:“这是小雨来回的路费和饭钱!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在外,身上哪能没钱?你就负责给她保管著,丟了看我怎么找你算帐!” 奶奶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原溯台阶,又把钱硬塞了过去。 原溯看著手里的几十块钱,钱的边角有些皱,不知道缝了多少枕套才攒了这么多。 “你收下吧,我会乱花的。”蒲雨睁著眼睛说谎话。 原溯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钱揣进了兜里。 “……嗯。” 他低低应了声,算是接下了这个“保管”任务。 * 周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镇口的汽车站没什么人,冷清清的。 原溯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锋衣外套,拉链拉到顶,身形在薄雾中显得格外修长挺拔。 没一会儿,一个白色的身影小跑著穿过晨雾。 蒲雨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糯米糰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等很久了吗?” “刚到。”原溯波澜不惊地说。 “给。”蒲雨从布袋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素包子,一股脑全递给他,“奶奶早起蒸的,趁热吃。” 她自己手里也拿了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咬著。 原溯接过来,咬了一口,白菜粉丝馅的,清淡却入味。 吃完包子,蒲雨又摸出两个水煮蛋给他。 原溯皱眉:“你不吃?” 蒲雨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他盯著她。 “我……”蒲雨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不爱吃蛋黄。” 原溯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著把鸡蛋磕开,將两颗金黄色的蛋黄挑出来,几口吃掉,然后把剩下的蛋白重新递迴给她。 “吃吧。” 蒲雨看著少年手里光滑的蛋白,弯起眼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谢谢。” 很快,一辆破旧的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来。 车上空荡荡的,两人径直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景逐渐从熟悉的街巷变成空旷的田野。 蒲雨从书包里翻出那个银色的隨身听,还是原溯修好的那个,被她保护的很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耳机线理顺,分出一只递到他面前,“你要听吗?” 原溯语气淡淡:“不听。” “不是英语听力,”蒲雨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连忙解释道:“是岁岁帮我下载的歌,很好听的。” 原溯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了耳机。 蒲雨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磁带转动的轻微沙沙声后,周杰伦那首《晴天》的前奏流淌出来。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著……” 原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蒲雨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飞快移开。 车子顛簸著,晕车和困意几乎同时袭来。 蒲雨还记得上次坐车时,不小心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醒来时特別尷尬,所以这次千万別往左边倒了!! 她紧紧靠著玻璃车窗,哪怕磕到头也不肯抬起来。 原溯原本双手抱臂正在闭目养神。 感觉到旁边没了动静,他微微睁开眼。 睡著了为什么不靠过来? 肩膀不比冷冰冰的窗户舒服? 初升的太阳穿透云层,刺眼的光线直直打在她的脸上。 原溯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只是默默地抬起手臂,搭在前排的椅背上,为她挡住了那一路有些刺眼的阳光。 少年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耳机里,歌声还在继续: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 辗转倒了好几趟车,终於到了南华市的旧货市场。 这里比蒲雨想像中的还要大,周围鱼龙混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摆满了各种零件、二手电器的小摊位。 “跟紧点。” 原溯回头看了蒲雨一眼,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让她走在自己身侧。 来之前,蒲雨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在南华市长大,但是显然,原溯比她熟悉多了。 他带著蒲雨熟练地穿梭在迷宫般的摊位间,先去了几家常去的店,买了一些修理铺要用到的零件。 “小原,又来进货啊!”一个光头摊主热情地招呼。 “嗯。”原溯走过去,蹲下来在一堆零件里翻找,“李叔,有这种型號的电晶体吗?” “我找找……喏,这几个,质量绝对好!” 原溯接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万能表测了测,点点头,“多少钱?” “老顾客了,给十五吧。” “十块。” “哎你这小子……行行行,十块就十块!” 付完钱后,原溯把零件仔细包好放进背包,又拿出那个断裂的样品,“李叔,你知道哪儿有这种老式的铜齿轮吗?” “哎呦,这型號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老板四处瞅了一眼,示意说:“你去西区那边看看吧,那边专收老破烂。” “好,谢谢叔。” 蒲雨紧紧跟在原溯身后。 西区更偏僻一些,摊位也更杂乱。 他们跑了五六个摊位,终於在一个堆满废铁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早已停產的铜齿轮。 “老板,这个齿轮怎么卖?”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皮都不抬,直接报价: “三十,不二价。” 原溯將齿轮拿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冷淡,“黄铜的,又不是紫铜,而且你这磨损也不轻,买回去能不用还得看运气。十五,卖就拿著,不卖我们就走。” 说著,他拉起蒲雨就要离开。 “哎哎哎!回来回来!”摊主瞬间急了,“现在的学生真精……十五就十五!拿走拿走!” 蒲雨正站在一旁看著原溯付钱。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从两人旁边挤过去,动作极快地撞了蒲雨一下。 蒲雨踉蹌了一步,差点摔倒。 她还没反应过来,正在付钱的原溯眼神骤然一凛。 “在这等我!別乱跑!” 原溯把手上的齿轮塞进蒲雨手里,甚至来不及多解释一句,转身飞快地衝进了人群。 第42章 撞入怀中 “原溯?你去哪儿?” 蒲雨茫然地喊了一声,可少年的背影转瞬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她攥著那个冰凉的铜齿轮,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周围全是討价还价的陌生人,她不敢走远,怕原溯回来找不到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原溯还没回来。 “哟,这不那谁吗?” 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和恶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蒲雨浑身一僵,回头看去。 只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个染著黄毛,正是上次那个想通过相亲骗她的陈老板的儿子——陈俊。 他今天是来跟这个摊主收摊位费的,没想到冤家路窄。 “真是巧啊。”陈俊吐掉嘴里的菸头,眼神阴鷙地上下打量著落单的蒲雨,“上次害老子进局子被警察盘问,这笔帐我还没找你算呢。” 自从上次蒲雨报警说他诱/拐未成年,害得他被拘留盘问,在圈子里丟尽了脸,陈俊就一直怀恨在心。 “不是转学了?怎么又跑回来了啊?捨不得我,想回来跟我结婚啊?”陈俊又贱兮兮地往前走了几步。 摊主见状,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货物,一声不吭。 “你想干什么?这里到处都是人!”蒲雨警惕地后退。 “人多怎么了?”陈俊冷笑,给旁边两个混混使了个眼色,“没事,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蒲雨转身想跑,可还没来得及,头髮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揪住,用力地將她往旁边的死胡同里拖。 “放开我!救命——” 头皮传来剧痛,蒲雨拼命挣扎,用脚去踹,用手去抓,可她的力气在这几个男生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周围的人群虽然看了过来,但在看到为首的是陈老板的儿子陈俊之后,大多选择了避让。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蒲雨被带去了那个死胡同。 …… 另一边。 原溯顾不上別的,拿到东西后便飞快地往回跑。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那个摊位前时,旁边只有来往的路人。 那个穿著白色外套的身影,不见了。 “人呢?” 原溯衝到摊主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刚才站在这里的女孩呢?” 摊主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啊?什么女孩?我没注意啊,这人来人往的……” 原溯眼底瞬间涌上一股暴戾。 他隨手抄起摊位旁的半截铁管,“咣”地一声砸在摊主的桌子上。 “再问你一遍,人去哪了?” 少年的眼神凶狠又阴戾,仿佛下一秒就要豁出一切,把那根铁管砸在他的头上。 摊主嚇得一哆嗦,脸都白了,连忙指著右边的一条岔路:“那……那边!被陈俊带走了!我也没办法啊,这摊位是陈家的,我不敢惹他们……” 话音未落,原溯已经拎著铁管冲了过去。 …… 死胡同里,堆满了废旧的电器和垃圾。 蒲雨被推倒在地上,白色的外套蹭满了灰尘。 “哭什么?上次报警的时候不是挺横吗?”陈俊蹲在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连你爹的话都不听,让你嫁你还不嫁。” “滚开!”蒲雨绝望地挥开他的手。 “给脸不要脸!” 陈俊恼羞成怒,扬起巴掌狠狠打了下去。 蒲雨被打得有一瞬间的耳鸣,她咬著牙,拿起手中的那个黄铜齿轮,狠狠砸在陈俊的头上。 “滚啊!!” “臥槽,你他妈的!”陈俊彻底被激怒,直接上手攥住蒲雨的手腕,伸手扯开了她的外套。 蒲雨害怕极了,她用尽全力反抗,但毕竟男女力量悬殊,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就在陈俊还要动手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 那半截生锈的铁管狠狠砸在陈俊的后背上。 陈俊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摔了个狗吃屎。 原溯站在胡同口,逆著光,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眼地上的蒲雨,没有任何停顿,衝上去对著旁边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混混就是几拳。 “找死!” 他打架没有任何章法,全是不要命的狠劲,每一拳都带著要把对方骨头砸碎的怒气。 混战中,绿衣青年率先反应过来,抄起旁边的砖头砸在原溯的背上,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手拧住一人的胳膊,狠狠撞向墙壁。 那两个混混被他这疯一样的架势嚇懵了。 没过多久,几个人便倒在地上哀嚎。 原溯转过身,快步走到惊魂未定的女孩面前,一把拉起她冰凉的手。 “走!” 他紧紧牵著她的手,拉著她衝出了那个骯脏的胡同,在迷宫一样的市场里狂奔。 一直跑,一直跑。 直到跑进了一栋旧居民楼的楼道里,確保没人追上来,两人才停下脚步。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原溯感觉到了她手心的冰凉和颤抖,他转过身,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蒲雨却再也支撑不住。 惊恐、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她猛地鬆开他的手,不是为了推开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拥抱。 而是一个近乎绝望,寻求庇护的衝撞。 她把脸紧紧埋进他的胸口,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在此刻决堤,变成了破碎而压抑的呜咽。 “你去哪了……” 她的声音被泪水浸透,含糊不清地闷在他怀里,“我找不到你……我好害怕……” “我以为……我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第43章 泪湿衣襟 楼道里昏暗寂静,只有穿堂风偶尔吹过的声音。 原溯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怀里的女孩紧紧抱著他的腰,胸前的衣襟很快被她大颗大颗的眼泪给浸湿。 温热的,滚烫的,带著细微的颤抖。 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想推开,却又不忍心,想回抱,又觉得自己手上沾了打架时的灰和血,太脏。 “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没有丟下你……对不起……” “对不起……” 原溯不知道该怎么哄。 只好一直为她的恐惧而道歉。 蒲雨却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在陌生地界受尽了委屈。 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又鬆开。 最终,还是抬起手臂,极轻、极克制地,拍了拍她单薄颤抖的背脊。 “別哭了。”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我不会丟下你的。” 蒲雨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她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微微一僵,环在他腰上的手却没有鬆开。 “你去哪儿了?”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 原溯没说话,把手伸进外套內兜,掏出了那个蓝色的小布包,轻轻放在她手心。 “给。” 蒲雨泪眼朦朧地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钱包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掛著泪珠的睫毛颤了颤。 “刚才付钱的时候,撞你的那个人摸走了你的钱包,我想著追回来再跟你说,没想到……” 没想到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间,会出那种事。 蒲雨心口猛地一慌,颤抖著拉开了拉链。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数里面的钱还在不在,而是在布包的夹层里摸索著。 直到指尖触碰到那根细细的红绳和那颗冰凉的小银珠。 还在。 还在。 蒲雨把红绳拿出来,紧紧攥在手心,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谢你……原溯,谢谢你……” 原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红绳上,低声问:“不数数钱?” 蒲雨用力摇头,声音哽咽:“钱丟了没关係,但这个不能丟……这个丟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妈妈了……” 原溯看著女孩脸上那种失而復得的珍视,心里那股因为打架而翻涌的戾气,忽然被一种心疼情绪衝散了。 还好。 还好追回来了。 对他来说只是帮忙追回一个钱包。 对她来说,却是她妈妈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 “这不是没丟么。”原溯低声说著:“下次戴在手上,就不会被偷了。” 蒲雨吸了吸鼻子,有些后怕地攥紧了那个红绳。 “我不敢戴,怕被看见了抢走……” “有我在,不会。” 这话落下,两个人都有些愣住。 蒲雨的情绪慢慢平復下来,她鬆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半步,低著头擦眼泪。 借著楼道口透进来的光,原溯这才看清她的脸。 原本白皙的脸颊上面清晰地印著几道红指印,就连脖颈处也残留著被掐后的痕跡。 原溯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疼吗?”他忽然问。 蒲雨这才意识到脸颊火辣辣的疼,她抬手碰了碰,轻轻“嘶”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道:“我的脸……很明显吗?” 原溯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红肿的脸颊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很明显。” 蒲雨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那怎么办……奶奶看到了会担心的……” 原溯沉默了几秒,说:“明天再回吧。现在去车站,不一定来得及,这个印子,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 蒲雨还没从刚才的惊嚇中完全缓过来,脑子转得很慢,“那我们去哪儿?” 原溯看了看天色。 冬日的下午,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暗沉的灰蓝色。 “找个地方住一晚。”他说,“明天早上再回去。” 蒲雨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確实不能就这样回去,不要说奶奶会嚇一跳,她自己都还在后怕…… 两人走出居民楼,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 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闪烁著“住店”两个字。 蒲雨正要走进去的时候,被原溯扯住了手腕。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成年了吗?” 蒲雨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地摇摇头。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但我生日也很快了,应该没关係吧?” “什么时候生日?” “十二月三十一。” 原溯身形微顿,抬眸看了一眼蒲雨,眼神有些微妙。 但很快,他便掏出身份证和零钱,叮嘱道:“等会儿我说什么是什么,別多话。” 蒲雨乖乖点了点头,“好。” 前台老板是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蒲雨红肿的脸上扫了一圈,眼神复杂。 “住店?” “嗯。”原溯把身份证放在柜檯上,“一间標间。” “標间没了。” “大床呢?” “大床也没了,周末人多。”老板娘懒洋洋地嗑著瓜子,扫了一眼满房的屏幕,“就剩一间单人间,床只有一米五,有点挤,住不住?” 原溯眉头微皱,回头看了一眼天色。 “住。” “那这小姑娘……”老板娘狐疑地打量著两人。 “我是她哥。”原溯面不改色地把钱放在柜檯上,那股冷淡劲儿让人不敢多问,“她身份证丟了,用我的开。” 老板娘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瞥了一眼蒲雨,不放心地问:“你哥打你啊?” 蒲雨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追小偷的时候摔的。”原溯不耐烦地打断她,指节轻轻敲了敲柜檯,“还有没有房?没有我们换一家。” 他这副冷冰冰又急著要走的样子,反而打消了老板娘继续盘问的念头。 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现在这世道,真乱”,便拿起他的身份证开始登记。 蒲雨站在他身后,那颗因为后怕而不停狂跳的心,竟然在他冷淡的声音里,慢慢地、一点点地安定了下来。 老板娘把钥匙和身份证一起推了出来。 “押金五十,明天十二点前退房。” “二楼左拐,204。” 钥匙滑到蒲雨手边,她顺手拿起,连带著原溯的身份证。 目光不小心掠过出生日期时,她指尖一滯。 原溯的生日是1月1日。 而她,是同年的12月31日。 一个是一年的开端,一个是一年的结尾。 这个认知让蒲雨的心口忽然有些发麻。 她抿了抿唇,將身份证轻轻放回了原溯摊开的掌心。 “给。”她的声音很轻。 原溯接过,没有察觉她片刻的失神,“走吧。” 蒲雨捏著冰凉的钥匙,跟在他身后踏上楼梯。 原来。 旧年最后一天的失去。 註定要由新年第一天的手来寻回。 第44章 听话涂药 房间在二楼尽头,確实很小,进门就是床。 窗户对著后面的小巷,能隱约听见远处的嘈杂声。 原溯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转身看向蒲雨,“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別开,我出去有点事。” 蒲雨几乎是立刻抬起头,“你要去哪儿?” 原溯看出了她的不安,语气稍微放缓了些,“我就在楼下,不去远。” “要去多久?” “十分钟。” 蒲雨盯著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隨著门锁“咔噠”一声扣上。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蒲雨坐在床边,看著墙上掛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一分钟,两分钟…… 楼道里偶尔传来其他房间的说话声,脚步声。 每一次都让她神经紧绷。 在第十二分钟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蒲雨嚇了一跳,警惕地问:“谁?” “我。” 是原溯的声音。 蒲雨连忙跑过去打开门。 原溯带著一身寒气走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盒饭和一管药膏。 “先把饭吃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 蒲雨没动,只是仰头看著他,小声说:“你迟到了。” 原溯正在拧矿泉水瓶盖,闻言动作一顿,侧头看她:“什么?” “你说十分钟的。”蒲雨认真地说,“现在已经十二分钟了。” 原溯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把水递给她:“药店排队,耽误了一会儿。你还真数著啊?” “嗯。”蒲雨接过水,捧在手心里,“因为是你说的。” 原溯看著她那双澄澈乾净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有些发软,又有些沉重。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低声问,语气有些复杂,“不怕被骗?” “那你会骗我吗?”蒲雨反问。 原溯没说话,只是从塑胶袋里拿出药膏和棉签,还有两个打包的饭盒。 他把药膏拧开,动作有些生疏地蘸了一点在棉签上,然后看向蒲雨,示意她过来:“坐这儿。” 蒲雨听话地走过去,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 原溯蹲下身,身体前倾,神情专注地看著她脸上的伤。 棉签上的药膏冰冰凉凉的,触碰到滚烫红肿的皮肤时,蒲雨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疼就说。”他低声说。 蒲雨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蒲雨能看清他优越的五官和有些凌厉的眉骨。 “原溯。”她忽然开口。 “嗯?” “你会骗我吗?”她又问了一遍。 原溯涂药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对上她执拗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信任——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房间里的灯光昏黄曖昧,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蒲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他终於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蒲雨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哪怕扯到伤处也还是在笑。 “还笑。”原溯皱眉,“脸不疼了?” “疼。”蒲雨老实说,“特別疼……” 原溯没接话,只是继续给她涂药。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脸颊,温度很高。 几秒后,原溯猛地站起身,拉开了距离。 “好了。”他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盒,背影有些僵硬,“吃饭吧,吃完早点睡。” 两人坐在小桌边安静地吃饭。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盖饭,但蒲雨吃得很香,她是真的饿了。 吃过饭,夜色已深。 窗外的马路上偶尔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吵吵嚷嚷的。 “你洗漱休息吧。” 原溯拿起自己的背包,看向蒲雨,“我出去了。” “你去哪儿?”蒲雨刚要在床边坐下,闻言立刻站了起来。 “楼下有通宵网吧,我去那儿对付一宿。”原溯说,“这里只有一张床,不方便。” 就在他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 门外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像是有人喝醉了酒在砸门,还有女人尖锐的叫骂声。 “砰——” 隔壁的门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 蒲雨嚇得浑身一抖,几乎是本能地攥住了原溯的衣角。 今天经歷的一切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胆量,此刻外面那些混乱的声音,让她又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死胡同。 原溯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低头看著那只紧紧抓著自己衣角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只有一米五的小床,又看了看满眼慌乱的女孩。 他在外面待一夜没关係,甚至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但把她一个人扔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外面走廊又传来一声酒瓶碎裂的脆响。 蒲雨抓得更紧了,眼巴巴地看著他,像只快被遗弃的小猫。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网吧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原溯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皱著眉:“网吧环境不好,你睡不了觉。” “没关係。”蒲雨摇头,“我……我不想一个人待著。” 他沉默地看著她。 走廊外的吵闹声渐渐远去,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原溯嘆了口气。 他把背包扔回椅子上,走到床边,双手用力,直接把那张床推到了靠墙的最里面。 腾出了一块大概一米宽的空地。 “你睡床。”原溯指了指门边的那块空地,“我打地铺。” 第45章 托住恐惧 已经是十二月了。 虽然窗户关著,但那种湿冷寒意还是会往骨头缝里钻。 蒲雨有些犹豫,目光在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和冰冷的水泥地之间来回游移。 她不想一个人待著,可让原溯睡在地上…… 原溯看出了她的纠结,他站在灯影里,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留下?” 蒲雨连忙解释,脸颊微微发热,“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睡地上会生病。” “没事。”原溯语气平静,“我去楼下问问,加钱要个垫子和被子。” 他转身要出门,却又停住脚步,侧头看她。 那双总是疏淡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想我留下吗?”他又问了一遍。 蒲雨看著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今天经歷了太多事,恐惧像附骨之疽还没散去,她確实不敢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她轻轻点了点头:“想。” 原溯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没过一会儿,他抱著一个薄薄的棉垫和一条看起来还算乾净的被子回来了。 蒲雨连忙上前帮忙。 两人一起把垫子铺在那块空地上,又把被子铺开。 房间太小,床和地铺之间几乎是紧挨著。 蒲雨看著那床薄薄的旅馆被子,想了想,还是把自己那件厚厚的白色外套脱了下来,轻轻盖在被子上面。 “去洗漱吧。”他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把卫生间的门反锁好。隨身听给我。” “嗯?”蒲雨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把那个银色的隨身听递给他,而后才转身进了卫生间。 等她洗漱完出来,原溯过了十分钟才进去。 他没有用浴室,只是胡乱地洗了脸漱了口。 出来后便第一时间关了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原溯躺在地铺上,背对著床,留给她一个宽阔的背脊。 “睡觉。” 蒲雨缩在墙角,將被子拉到下巴,心臟还在怦怦直跳。 她睡不著。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白天那个阴暗的胡同,和陈俊狰狞的笑脸。 她忍不住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黑暗中,原溯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还睡不睡了?” 蒲雨瞬间僵住,一动也不敢动了。 “吵到你了?”她小声问。 “你说呢?”原溯没好气道。 其实他也睡不著。 女孩身上的淡淡馨香一直散不去,像某种清甜的水果,不停地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对不起……” “我就是……有点害怕,睡不著。” 沉默了片刻。 原溯忽然翻了个身,平躺著,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今天那些人,跟你有仇?”他忽然问。 蒲雨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那个领头的叫陈俊,他爸是个做生意的老板,很有钱。”蒲雨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渺,“我爸和我姨妈想要搭上陈老板那条线,做生意,想让我跟陈俊……” 她没说出“结婚”两个字。 但在这种小地方,这种意图不言而喻。 “我不愿意,跟他们闹了一通,报了警,后来我就跑来奶奶这儿上学了。” 原溯听著,放在脑后的手渐渐收紧成拳。 “你妈呢?她也同意?”他又问。 “几年前,在厂里加班的时候出了意外。”蒲雨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变成星星了。” 原溯並没有想到,她来小镇的背后,藏著这样不堪的原因。 哪里是所谓的转学,分明是一场逃亡。 还有第一次月考的那篇满分作文。 那颗在悬崖峭壁的石缝里,迎著风雨挣扎生长的种子。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优等生为了拿高分。 现在才明白—— 她写的,原来就是她自己。 原溯很久都没有说话,他想起白天那半截铁管砸下去的手感,想起陈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打轻了。” 原溯忽然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蒲雨没听清。 “没什么。” 原溯闭上眼,掩去眼底那一抹戾气。 心里想的却是,今天怎么没直接废了他。 房间里又恢復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你后背的伤……”蒲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愧疚,打破了沉默,“要不要涂点药?” “什么伤?” “我看到他拿砖头砸你了。” “没事,”原溯语气很淡,带著惯有的不在乎,“已经没感觉了。” 怎么会没感觉?那是砖头啊。 蒲雨心里又酸又涩,像被泡进了柠檬水里,眼眶又开始发热。 “对不起啊,原溯。”她闷闷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不怪你。” 原溯打断了她,声音里没有一丝责备,“怪我。” 他翻了个身,面对著床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还是看了一眼,声音有些低: “怪我丟下你一个人。” “早知道就拉著你一起追小偷了。” 蒲雨吸了吸鼻子:“你追了他很远吗?” “两条街。后来他想翻墙,被我拽下来了。” 简单的几句话,背后却是她无法想像的追逐与惊险。 蒲雨的心揪成一团,她在被窝里攥紧了手,却怎么也暖不热冰凉的指尖。 楼下又传来几个醉醺醺男人的声音,恐惧再次袭来。 蒲雨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原溯忽然开口: “要牵著吗?” “……什么?”蒲雨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 “不是害怕?”黑暗中,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低沉而沙哑:“要牵著吗?” 他说完,便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手腕向上,將手递到了床边,就在她不远处的位置。 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 有人朝她递过来一根救命的绳索。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地、试探性地从床上伸出手。 最终,她没有直接去握他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了他外套的袖口。 只是一小片粗糙的布料,她却抓得很紧很紧。 “晚安,原溯。” “晚安。” 夜深了。 窗外的吵闹声似乎也远去了。 蒲雨在半梦半醒之间,手中紧紧攥著的那一小片衣袖,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少年温热乾燥的手掌。 他的手很大,指腹带著薄茧,却能將她冰凉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安稳。 是两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灵魂,终於找到彼此。 他托住了她的恐惧,而她,也抚平了他心底的暴戾。 …… 第46章 得寸进尺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 原溯右边的手臂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微微动了动眉心,彻底清醒过来。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和床上女孩的手紧紧握著。 她的手很小,很软,即使在睡梦中也带著一种全然的依赖,指节都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房间。 在他和她的手上,投下一道明亮而曖昧的光痕。 原溯的目光在那双交握的手上停顿了很久。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柔软的手背。细腻的触感让他喉结微动。 但很快,理智回笼。 他克制地、缓慢地、小心地鬆开了自己的手。 就在他抽回手的瞬间—— 床上的蒲雨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半撑著身体坐起来,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晨光里,她的眼睛湿润朦朧,像受惊后茫然四顾的林间小鹿。 “要走了吗?”她下意识问。 原溯的心跳仿佛在对视的那瞬间被光线烫了一下,快得有些不受控制。 她其实,是非常漂亮的。 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明艷,而是一种乾净剔透的、带著易碎感的美。 原溯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陈俊那个狗东西会对她纠缠不休。 “还早。” 原溯喉结微动,猛地移开视线,看向了別处。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也恢復了一贯的冷硬,以此来掩饰自己片刻的慌乱,“脸上的伤好很多了。” 蒲雨“嗯”了一声,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一软,又歪倒回了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还带著睡意的眼睛。 “等下洗漱完,再涂一次药。”他又说。 “嗯……” 她的声音拖著长长的尾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软绵绵的,像在撒娇。 原溯的心尖又被这软糯的调子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站起身,收拾了被子和垫子,语气平静:“我先去洗漱,顺便买早饭,你在这儿等我。” “嗯。”蒲雨在被子里蜷成一团,乖乖应著。 原溯洗漱完走到门口。 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著床上那个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小姑娘,若有所思地问:“不问我几分钟回来了?” 蒲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颊瞬间就热了,她把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不数了……” “数著吧。” 原溯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十分钟。”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蒲雨听著门关上的声音,慢慢坐起身。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还残留著他掌心的触感。 心臟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填满了。 …… 原溯这次回来得很准时,说十分钟就是十分钟。 吃过早饭,他又像昨晚那样,仔细地帮她涂了药膏。 温热的手背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回去以后,”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道,“李奶奶问起来,就说我临时有东西要买,所以在市里多耽误了一天。其他什么都別提。” 蒲雨看著他认真的侧脸,用力点头:“好,知道了。” 两人退了房,坐上了回白汀镇最早的一班大巴车。 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对於晕车的人来说,最好的办法不是吃药,不是吃刺激性的水果,而是——睡觉。 这一次返程,蒲雨又睡著了。 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这次她没有再强撑著靠窗户。 车子拐弯的时候,她脑袋也顺势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原溯的肩膀上。 原溯身体僵硬了一瞬,隨后便微微放鬆下来。 女孩的头髮柔软地蹭在他的颈侧,带著好闻的洗髮水香气,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温软触感。 他侧过头,垂眸看了一眼肩上的脑袋。 女孩闭著眼睛,长睫微颤,並没有完全睡著。 “蒲雨。”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莫名的紧绷,“你是不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听到这话,蒲雨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子。 “那我不靠了……” 她刚要离开他的肩膀,手臂忽然被人攥住。 原溯的手劲不小,直接让她重新跌回了自己的肩头。 “嗯?”蒲雨一愣。 原溯目视前方,没看她,声音有些生硬:“靠著吧。” “你不是嫌我得寸进尺吗?” “我是怕你乱晃,到时候晕车吐我身上。”他找了个蹩脚又冷淡的理由,连眼神都不往这边瞟一下。 蒲雨抿著唇,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拆穿他,重新安稳地靠了回去,甚至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从下往上仰视著他。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少年线条凌厉的下頜,微抿的薄唇,还有那有些高挺的鼻樑。 阳光落在他脸上,將那层冷淡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 “原溯。”她忽然小声喊他。 “嗯?” 他应得很快,似乎一直在等,或者,一直在听。 “原溯。”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软,像羽毛扫过耳廓。 原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低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睡不睡了?不睡就坐好。” 蒲雨没动,过了几秒,才带著浓浓鼻音轻轻开口: “……就是想叫叫你。” 车厢微微顛簸,窗外的风景匀速倒退。 他感觉到肩上那颗脑袋完全放鬆的重量,也感觉到自己心里某处,因为她这样一声声无意义的、只是呼唤名字的举动,而变得异常柔软,甚至有些无措。 “嗯。”他低低应了,算是回答她每一次的呼唤。 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慢慢放鬆下来,任由她靠得更稳。 “睡吧。” 过了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到了叫你。” 第47章 醋意暗涌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进白汀镇。 阳光正好,但冬日的风依然带著刺骨的寒意。 蒲雨跟在原溯身后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迴风铃巷的青石板路上。 刚进院门,就看见李素华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眯起眼睛,一针一针地缝著枕套。 “奶奶,我们回来了。”蒲雨推开门,小声说。 李素华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她皱著眉,语气凶巴巴的:“怎么去了那么久啊?昨天就该回来的,我还以为你俩被人贩子拐卖走了!” 原溯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將蒲雨挡在身后。 他神色平静,语气坦然:“店里缺几个进口的电容,市里不好找,多跑了几个地方才买齐,耽误了时间。” 说完,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金灿灿的铜齿轮。 “先试试这个齿轮能不能用吧。” 一听正事,李素华也顾不上再念叨了,连忙领著他去看那台老旧的缝纫机。 “这机子要是再修不好,那批枕套可真就完蛋了!” 原溯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拆开机壳,將新的齿轮安装进去,又顺手给其他转轴上了点润滑油。 没过一会儿,奶奶重新踩下踏板。 “嗒嗒嗒——” 缝纫机发出了流畅又清脆的响声。 针脚密密麻麻地落在布料上,整齐又漂亮。 “好了。” 李素华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哎呀,可算修好了!” 原溯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李素华难得这么热情地招呼说:“我去做手擀麵,给你们臥两个鸡蛋!” “不了。”原溯拎起背包,拒绝得很乾脆,“店里两天没开门,有些活儿得去处理一下。” 蒲雨还要再留,原溯已经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明明才刚刚一起经歷了那么多,可是一回到这个熟悉的小巷,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独来独往的少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小雨!”奶奶在身后叫她,“发什么愣呢?过来帮我把这机子搬到堂屋去,外面风大。” “噢,来啦!” 蒲雨这才回过神,慌忙跑了过去。 堂屋里有些暗,只有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迴响著。 那批枕套因为机器坏了耽误了两天。 李素华饭都没心思吃,开始加班加点地赶工。 蒲雨坐在一旁帮著整理,看著奶奶微驼的背影和有些浑浊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 本来奶奶一个人,日子过得很自在,不用这么拼命。 自从她来了之后,学费、生活费、换季的衣服……需要花钱的地方一下子多了很多。 她不能只做那个心安理得接受照顾的人。 她也想要通过什么办法,赚点钱。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 许岁然神秘兮兮地把两本花花绿绿的言情杂誌塞到了蒲雨的书包最底层,动作快得像做贼。 “什么呀?”蒲雨被她这阵仗嚇了一跳。 “嘘!小点声!”许岁然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你先帮我收著,班长最近可烦了,盯著我学习,不让我传纸条说小话,还说再看杂誌就要给我收走交给程老师!” 蒲雨忍不住笑:“班长也是为了你好呀。” 宋津年是典型的三好学生,做事一丝不苟。 虽然有些古板,但对同桌许岁然的学习確实很上心。 “好什么好呀!”许岁然哭唧唧地趴在桌子上,“感觉跟我爸一样,管我管得太严了!程老师也真是的,本来一月一换座位,我都可期待下次调位置了,结果前段时间又改变主意说『一对一帮扶』这种模式效果很好,这学期都按照这个位置来!” “苍天啊,我还要『受苦』到什么时候!” 蒲雨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安慰说:“其实班长人挺好的,给你讲题也很有耐心。” “那是你觉得!”许岁然嘆了口气,“这人真的太古板了,我还盼著他跟隔壁年级第一谈个恋爱呢,现在看来,打死他都不会谈的,朽木不可雕也!” 就在两人聊得火热的时候。 许岁然脑袋忽然被敲了一下,“谁啊!敢敲你姑——” 宋津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身边,语气平淡: “姑什么?” “咕咕咕,我学鸟叫呢~” 许岁然就这么被逮回座位了。 蒲雨也默默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翻开语文书。 上课铃响之前,蒲雨想把那两本杂誌整理一下放好,免得被巡查的主任看见。 她隨手翻开其中一本,目光无意间掠过封底。 那里印著一排小字: 【南华文艺杂誌社诚徵稿件,散文、小说、诗歌均可,一经录用,稿酬从优。投稿邮箱:??…】 稿酬。 这两个字瞬间抓住了蒲雨的视线。 她怔了怔,心跳有些加速。 如果……如果能投稿赚点稿费的话,是不是就能帮奶奶分担一些了? 蒲雨看了看周围,大家都还在早读,没人注意她。 她迅速拿出一张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邮箱地址和联繫电话抄了下来,夹进了自己的语文书里。 放学的时候,蒲雨拉住准备冲向小卖部的许岁然。 “岁岁,我想借用一下你家的电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这有什么好问的。”许岁然爽快地答应,“你要给谁打呀?” “我想……问一下关於投稿的事情。” 许岁然一听更来劲了:“你要投稿?我就说你作文写那么好,不去当作家可惜了!走走走,去我家!” “你不是要去小卖部嘛?” “小卖部哪有你重要!” 许岁然家是镇上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粮油店,二楼是她们住的地方。 因为要进货卖货什么的,所以装了座机电话。 蒲雨按照杂誌上的號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喂,你好,《青春文学》编辑部。” 是个年轻的女声。 蒲雨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一些:“您好,我想諮询一下投稿的事……” 电话那头很耐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稿子可以邮寄,就是比较慢,审稿周期大概半个月,如果採用会电话通知。也可以发电子邮箱——但电子邮箱需要去网吧或者有电脑的地方。 掛掉电话后,蒲雨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怎么样怎么样?”许岁然凑过来问。 “说可以试试。”蒲雨说,“但我得先写出来。” “你肯定行!”许岁然用力拍拍她的肩膀,“我们小雨文笔那么好,作文每次都是范文!” 蒲雨有点紧张,不管怎样,得先把稿子写出来。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 蒲雨去修理铺的时间明显变少了。 以前她总是待到天黑,原溯催她走才走。 现在基本是写完当天的作业,待不了一会儿就急匆匆地收拾书包回家。 “我先走啦,原溯,拜拜。” 每次都是这句话。 原溯看著她收拾书包的背影,原本拿在手里准备递给她的热水,又默默放回了桌子上。 他什么也没问,依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只是在她离开后,看著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手里拿著螺丝刀,久久没有动作。 那种熟悉的、被拋下的孤寂感,似乎又重新在冬夜里悄无声息地滋长起来。 - 稿子写得很不顺利。 蒲雨写了撕,撕了写。 她写小镇的雨,写巷口的梧桐树,写奶奶的缝纫机声。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太幼稚,就是太矫情。 一周过去了,她才勉强完成两篇短篇。 她没有直接去邮局,而是有些忐忑地拿著稿纸去了办公室,找到了班主任程司宜。 “程老师,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两篇稿子?” 蒲雨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试著投一下稿,但是不知道写得符不符合要求……” 程司宜有些意外,接过稿子认真读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程司宜抬起头,眼里满是讚赏:“写得真好,小雨。尤其是这篇关於小镇的散文,情感很细腻,文字也很有画面感。” “真的吗?”蒲雨眼睛亮了亮。 “当然啊,我们班该不会要出一个小作家了吧?”程司宜笑著打趣。 蒲雨脸红了红,小声说:“我打电话问过,好像审核很严格,不知道能不能过。” “这种正规的杂誌社是这样的,优中选优嘛。” 程司宜安慰道,“不过你別担心,我帮你多投几家试试。我有个大学同学刚好在南华日报的副刊做编辑,我帮你问问她,看看能不能走个推荐。” “谢谢程老师!太麻烦您了!” 解决了投稿的大事,蒲雨心情轻鬆了不少。 放学后,她像往常一样去了修理铺。 原溯正在修一个旧收音机,看见她进来,只淡淡瞥了一眼,没说话。 蒲雨也没察觉他的低气压,拿出作业本开始写。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蒲雨。” 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 蒲雨抬头,有些惊讶:“班长?你怎么来了?” 宋津年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穿著整洁的校服,和这个充满机油味的小店格格不入。 “这是这几年的满分作文素材本,听许岁然说你著急用,我正好有一本整理好的,就给你送过来了。” 宋津年走进来,把本子放在她桌上。 蒲雨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岁岁说的?那明天上学给也行呀,怎么还特意跑一趟?” “明天我要请假去市里一趟,怕你著急。”宋津年温和地解释,“问了许岁然说你在这儿,我就顺路过来了。” “谢谢班长!这些对我真的很有用!” 宋津年点点头,目光越过蒲雨,看向了不远处正在低头忙碌的原溯。 原溯背对著他们,像是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宋津年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班里已经很少人记得。 原溯和宋津年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们在一起钻研物理,爭年级第一,畅想未来。 后来原溯家里出事,自暴自弃,宋津年劝过,吵过,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再也没说过话。 宋津年走后,修理铺里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 原溯盯著桌上的作文素材本,眼神晦暗不明。 “你们很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蒲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宋津年。 “啊?也不是特別熟吧,就是班长和岁岁同桌,我去找岁岁的时候,偶尔也会听他讲几道题。” “既然有年级第二给你讲题,还来我这儿干什么?” 这话里的酸味简直要溢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不该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可是看著宋津年和她站在一起,那样光鲜亮丽、那样般配,而自己满手油污,站在阴暗的角落里,那种强烈的落差感和占有欲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你这段时间总是不来这儿,就是跟宋津年在一起?” 他盯著她,语气咄咄逼人,像是在掩饰內心的不安。 蒲雨愣住了。 她这段时间不来,明明是在家赶稿子呀。 本来想解释是在写稿的事情,但转念一想,稿子才投出去没多久,能不能过审都不知道,万一没过,不仅她期待落空,原溯也会落空…… 她抿了抿唇,没提稿子的事,只说:“我没有跟他在一起……我只是回家写作文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 “而且,”蒲雨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只需要你给我讲题呀。” 原溯的动作一顿。 他侧过脸,没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些。 蒲雨见他不理人,便伸手轻轻扯了扯他沾著点油污的衣角,晃了晃:“原溯。” 少年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白净的指尖和自己脏兮兮的工作服上,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把衣角抽了回来。 “全是油,別乱摸。”他皱著眉,语气听著凶,动作却很小心,“写你的作业。” 虽然摆著张臭脸,但借著昏黄的灯光,蒲雨还是眼尖地发现,他的耳根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那你別生气啦?”蒲雨弯著眼睛,探头去追他的视线。 “谁生气了。”原溯转过头不看她,“无聊。” 蒲雨抿嘴偷笑,没再戳穿他,乖乖坐下继续写题。 …… 回小巷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著。 原溯一直沉默著,双手插兜走在前面,脚步却放得很慢,始终保持著蒲雨两三步就能跟上的距离。 快到小院门口时,原溯忽然停下脚步。 蒲雨也跟著停下,抬头看他。 昏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映著远处不知哪里的微光。 “蒲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夜风沉。 “嗯?”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停顿了几秒,才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带著一种別样的认真:“不会的题,隨时可以来问我。物理也好,別的也好。” 他顿了顿,视线移开,落在墙角一丛在风里瑟缩的枯草上。 “我讲得……不一定比年级第二差。” 第48章 岁末生日 稿子寄出去一周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虽然程老师说过稿后会电话或者邮件通知,但蒲雨还是每天都会去学校的收发室翻翻看。 可是都没有。 她渐渐不抱什么希望了,开始努力写新的文章。 这篇不过,那就下篇,下下篇,总会过的。 直到周四下午的物理课。 程司宜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蒲雨,你来一下。” 蒲雨心里一紧,下意识以为是稿子被退回来了,所以程老师的表情才这么严肃。 她站起身,在全班好奇的目光中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程司宜把她带到楼梯拐角处,这才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她,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过了!小雨!稿子过了!” 蒲雨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真的吗?是那个杂誌社吗?” “杂誌社那边虽然还没消息,但是我那个在报社的同学回復了!”程司宜激动地说,“她说主编读了你的散文之后非常喜欢,虽然文笔还有些稚嫩,但情感特別真挚动人,正好赶上月底的副刊主题,决定紧急刊登在下周五的《南华日报》副刊上!” “报纸?!” “对!而且是有稿费的!”程司宜笑著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报社那边很快会寄样刊和匯款单过来,我给了她们学校的地址,月底之前应该会到。” 蒲雨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可以自己赚钱了。 她不是只会花钱的拖油瓶了。 “別哭呀。”程司宜看著也有些心疼,“蒲雨,你真的很棒,继续写,以后会有更多机会的。” “嗯。”蒲雨用力点头,哽咽著说:“谢谢程老师,麻烦您了……” “恭喜呀,我们的小作家!” “快回去上课吧,等下你们物理老师该不乐意了。” 程司宜本来想忍到下课的,但是根本忍不了一点儿。 只好假装严肃地把蒲雨喊了出去。 蒲雨眼眶有些红,一路低著头回到教室。 刚坐回座位,旁边就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程司宜骂你了?” 蒲雨转过头,就看见原溯正皱著眉看她,眼神里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好像只要她点头,他就要衝出去找老师理论一样。 “没有。”蒲雨连忙摇头,吸了吸鼻子,“怎么可能,程老师那么好。” “那你哭什么?” 原溯盯著她微红的眼尾,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欺负你了?” “也没人欺负我。” 蒲雨看著他紧张的样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掛在睫毛上的泪珠顺势滚落。 “我没哭,我是开心的。” 说完,蒲雨又补充了一句:“特別开心。” 原溯愣了一下,看著她脸上绽开的笑容,眼里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开心还能哭成这样?”他问。 蒲雨眨了眨眼,把那个秘密藏回心里。 她想等拿到报纸和匯款单的那天,再给他一个惊喜。 於是她歪了歪头,故作神秘地说:“保密。” 原溯盯著她看了两秒,见她真的不打算说,也就没再继续追问。 * 时间一晃到了12月31日。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蒲雨的生日。 她其实没跟任何人提过,连许岁然都不知道。 早晨起来,蒲雨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厨房帮忙,却发现桌子上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麵。 上面臥著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撒了一把切得细细的小葱,甚至难得地淋了几滴平时捨不得用的香油。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奶奶?” 蒲雨明知故问,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李素华眼神闪烁了一下,拿起抹布用力擦著本就很乾净的桌子,语气硬邦邦的:“什么日子?不是快元旦了吗?家里鸡蛋放久了怕坏,赶紧吃了,別浪费粮食。” 蒲雨忍著笑,低头喝了一大口汤,热气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 “谢谢奶奶,面特別特別好吃!”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李素华背过身去,眼神却是柔和的,“赶紧吃完上学去,別迟到了。” 这一整天,蒲雨的心情都像飘在云端。 连窗外原本萧瑟的枯枝,在她眼里都仿佛开出了花。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在心里悄悄写著这一天的日记。 【妈妈,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號。 十八年前的今天,你在產房里疼了一天一夜,才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后来你总说,生我的时候,窗外的雨下得特別大,但一看到我,就觉得所有的疼都值了。 妈妈,你知道吗? 自从你变成星星之后,那个连父亲都已经遗忘的日子,那个连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记得的日子。 和我没有血缘关係的奶奶居然记得。 这碗面,大概不仅仅是做给我的,也是做给您的吧。 奶奶很爱您,也很爱我…… 您在天上如果看见了,一定也会很开心,对不对?】 *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响起。 许岁然神秘兮兮地拉住蒲雨:“小雨,跟我来!” “去哪儿呀?”蒲雨被她拽著走,有些茫然。 “去了就知道啦!” 许岁然拉著她,一路小跑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镇东头那家小小的蛋糕店门口。玻璃橱窗里摆著几个精致的样品蛋糕,在暖黄的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老板,拿那个早就订好的提拉米苏!”许岁然熟门熟路地喊道。 老板娘笑著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早就做好了,给你们留著呢。” 蒲雨看著许岁然付钱、拎蛋糕,整个人都有点懵。 “岁岁,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今天是某人的生日?”许岁然冲她眨了眨眼,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全是得意的狡黠,“本姑娘可是神算子,掐指一算就知道了。” “骗人。”蒲雨心里感动,嘴上却小声反驳。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两人並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许岁然挽著她的胳膊,语气轻快又得意:“其实是你刚转来那会儿,我去帮课代表送语文作业,顺便就在学生档案表上瞄了一眼。我当时就想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连生日都在这么特別的一天,一年的最后一天誒,辞旧迎新,多有意义。” 说著,她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蛋糕盒子递给蒲雨,又像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长条礼盒。 “还有这个!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蒲雨愣愣地接过来,打开一看。 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静静躺著一支黑色的钢笔,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皮质笔记本。 “这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许岁然打断她,“我在电视上看,真正的大作家写稿子都是用钢笔的,多有范儿啊!” 她凑近蒲雨,笑嘻嘻地说:“以后等你成了大作家,记得第一个给我签名,那我这礼物可就回本了。” 蒲雨看著手里沉甸甸的礼物,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那我……现在就给你签,你要吗?” “现在才不要呢!”许岁然傲娇地一仰头,“我要等你真的成了大作家,在签售会上,排好长的队,然后特別骄傲地跟你的读者说——我可是从你十七岁就看好你了哦!” 第49章 心跳乱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回到风铃巷。 院门虚掩著,堂屋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奶奶,我们回来啦!”蒲雨推开门。 李素华正坐在缝纫机前赶工,闻声抬起头,看见许岁然手里拎著的蛋糕盒,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花钱买这个干什么?吃两个馒头不比这些强?” 但许岁然嘴甜,几句“奶奶辛苦了”、“小雨一年就过一次生日”、“我妈妈特意让带给您尝尝的”,三言两语就把老太太哄得没脾气。 蛋糕不大,六寸的样子。 许岁然插上彩色蜡烛,非要蒲雨许愿。 堂屋的灯关了。 蜡烛跳动著温暖的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 蒲雨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希望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第二个愿望:希望原溯和陆阿姨能过得好一点,不要再那么辛苦了。 第三个愿望……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李素华一边说“这乌漆嘛黑的什么东西?”,一边还是吃了小半块。许岁然也吃得嘴巴牙齿黑乎乎,嘻嘻哈哈地说著班里的趣事。 趁许岁然和蒲雨去洗手的时候。 老太太悄悄往岁岁书包里塞了二十块钱。 虽然不知道这蛋糕多少钱。 但二十块对於李素华来说已经很贵了。 可以买几大兜的馒头呢。 狠狠心,咬咬牙。 孙女生日,总不能让別人花钱。 …… 夜深了,许岁然回家去了,奶奶也洗漱完准备休息。 蒲雨把特意留的两块蛋糕装进了铝饭盒里,放在窗台上,冬夜的风很冷,不用担心坏掉。 “早点睡,作业明天放假写也来得及。” “知道了奶奶。” 蒲雨在房间里写卷子,却总是心神不寧。 她看看窗台上的饭盒,又看看外面漆黑的夜色。 十一点,她鼓起勇气,拿起窗台上的饭盒,像只怕惊动猎人的小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冬夜的小巷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蒲雨刚探出头,就跟门外的人瞬间撞个正著—— 原溯穿著那件黑色的衝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抬在半空,指关节弯曲著,似乎正犹豫著要不要敲门,又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转身离开。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巷子里的风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就那样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后是深沉的夜,面前是她。 原溯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才有些不自然地收回去插进兜里,视线飘向別处,又忍不住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蒲雨握紧了手里的饭盒,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小声问:“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 原溯喉结动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有点生硬: “路过。” “路过?”蒲雨声音轻轻的,“可是你家在对面,怎么路过到我家门口来了?” 原溯被拆穿了也不尷尬,理直气壮地反驳:“散步迷路了不行?” 蒲雨忍不住抿嘴笑,没再戳穿他这拙劣的藉口。 她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迷路迷得正好。今天……是我生日,我留了两块蛋糕,给你和阿姨留的,特別好吃。” 原溯的目光落在那个有些旧的铝製饭盒上。 他没有伸手去接蛋糕,而是忽然上前一步,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滚烫,隔著衣袖传了过来。 “跟我去个地方。”他说。 “啊?去哪儿?”蒲雨还没反应过来。 原溯没回答,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往门外走。 他的手掌温热,手指上有薄茧,磨蹭著她细腻的皮肤。 蒲雨的心跳瞬间乱了。 两人穿过寂静的风铃巷,一路往镇子后面的北山走去。 北山不算高,但上山的路有些陡,铺满了碎石和枯草。 蒲雨体力本来就不好,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已经气喘吁吁,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不行了……原溯,我不走了。” 蒲雨扶著膝盖,大口喘著气,小脸冻得通红,“我们回去吧……我真的走不动了……” 原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眉头微挑:“这就走不动了?平时体育课怎么上的?” “体育课也不爬山啊。”蒲雨有些委屈地辩解,讲话时还在喘,“我真的爬不动了。” 原溯轻笑了一声,也没再懟她。 他直接走到她面前,背对著她蹲下身,“上来。” 蒲雨嚇了一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歇一会儿就行……你背不动的,路还这么陡。” “快点。” 少年侧过头,语气里带著点不耐烦的催促,但眼神却很沉静,“你再磨蹭的话天就要亮了,看不到了。” 第50章 星河长明 夜风卷著枯草的气息,在山道上呼啸而过。 原溯看著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没再多说,只是把背转得更过去一些,肩膀微微下沉。 “上来。” 蒲雨犹豫了几秒,终於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她的手环过他的脖颈,身体有些僵硬,不敢把重量完全压实。 原溯反手托住她的腿弯,轻鬆站了起来,朝山上走去。 山路崎嶇,碎石在脚下滚落。 少年的背脊宽阔而温暖,步伐沉稳有力。 “抱紧点。”他微微侧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散,“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管埋。” 蒲雨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轻轻搭著他的肩,闻言,立刻收紧了手臂,整个人更紧密地贴在他的背上。 心跳隔著两层布料,似乎渐渐与他的重合。 “你不会不管我的。” 她在他耳边小声说,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原溯脚步微顿,没有接话。 但托著她的手却收紧了几分,指节扣得很死,像是在无声地回应她的信任。 少年的步子迈得很大,带著一股不服输的意气风发,仿佛这陡峭的山路不过是平地,背上的女孩也不是负担,而是必须要护送到终点的珍宝。 终於到了山顶。 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原溯把她放下来,微微喘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没顾上擦,只是偏头看向身旁的女孩,下巴朝山下扬了扬。 “看下面。” 蒲雨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站在北山的最高处。 整个白汀镇的夜景都尽收眼底。 平日里那个破旧、嘈杂、甚至有些灰扑扑的小镇,此刻在夜色中只留下静謐与温柔。 这儿有山,有水,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在无边的寂静里,构成一幅诗意而磅礴的画卷。 “好漂亮!”蒲雨看著远方,语气满是惊喜:“我第一次看到夜色中的白汀镇。” 原溯站在她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 昏暗中,她的眼睛很亮,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光。 过了一会儿,原溯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旁边一块大石头后的草丛,弯腰,从里面拖出来一个破旧的纸箱子。 “这是什么?”蒲雨好奇地跟过去,“你还在这里藏了秘密吗?” 原溯没回答,只是动作利落地撕开了胶带。 里面是一台黑色的大傢伙。镜筒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斑驳的金属底色,三脚架也是不配套的,被他用不知道哪来的零件强行组装在了一起。 看著有些寒酸,像是一堆破铜烂铁拼凑出来的玩具。 “从旧货市场收来的,原来的镜片碎了。” 原溯一边说,一边动作熟练地將三脚架支开,把望远镜稳稳地架在上面,“我磨了一块新的装进去,凑合能用。” 他调试著焦距,手指在金属旋钮上转动。 直到那个模糊的光点在视野里变得清晰而锐利。 隨后,他退开半步,下巴扬了扬: “过来看。” 蒲雨连忙凑到望远镜前。 原本漆黑遥远的夜空,在这一刻突然被拉近了。 无数颗肉眼看不清楚的星辰,像被打翻的碎钻盒,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空中,亮得有些刺眼。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蒲雨根本不捨得移开视线,贪婪地看著那一方灿烂的宇宙。 原溯站在她身后,替她挡著侧面吹来的冷风,低声说: “生日快乐,蒲雨。” 蒲雨的心臟猛地被撞了一下。 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落在他的眼底。 “你之前说过,你妈妈变成了星星。” 少年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沙哑,却极其认真: “我想让你看看她。” 蒲雨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委屈、孤独,还有此刻翻涌而上的温暖和感动,全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在那晚绝望又害怕的时候隨口说的一句话,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甚至为此费尽心思修好了这一台望远镜,背著她爬上了这么高的山。 原溯看著她的眼泪,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抬手,但最终还是垂在身侧。 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僵硬:“別哭了。” 蒲雨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眼眶红红地看著他: “原溯。” “嗯?” “谢谢你。”她认真地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最好的生日礼物。” 原溯没说话,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望远镜。 “还要看吗?”他问。 “要。” 蒲雨再次弯下腰,把眼睛凑到目镜前。 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一颗星一颗星地看过去,仿佛真的能在浩瀚星海中,找到属於妈妈的那一点光。 原溯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著她。 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软的发梢和纤细的脖颈。 她专注地看著星空,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蓁还没生病的时候,也曾在一个夏夜,指著星空对他说:“阿溯,你看,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那是猎户座、天狼星、昴星团……” 那一瞬间,遥远而冰冷的宇宙仿佛触手可及。 无数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像散落的钻石,又像母亲温柔注视的眼睛。 “那是猎户座吗?”蒲雨小声问,不太敢確定。 “嗯。” 原溯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帮她调整角度,“猎户座腰带上的那三颗最亮。” “旁边那个呢?”蒲雨带著鼻音问。 “天狼星。” “那颗呢?那个特別温柔,一直闪的那颗。” 原溯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其实那只是一颗普通的、叫不上名字的恆星。 但他顿了顿,低声说:“不认识。可能……是你妈妈吧。” 蒲雨一直盯著那颗星星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视线模糊了又擦乾,擦乾了又模糊。 原溯看著她的眼泪,很僵硬地转移话题: “许个愿吧。” 蒲雨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向他。 “对著星星许愿,”他顿了顿,低声开口:“应该比对著蜡烛更灵一点。” 蒲雨破涕为笑,真的乖乖闭上眼睛许愿。 女孩双手合十在胸前,睫毛上还掛著细小的泪珠。 原溯偏头看著她。 昏暗中,她的侧脸轮廓柔软虔诚。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有些彆扭地移开视线,语气不太自然:“……你还真信啊?” 他只是不想她继续哭下去,隨口一说而已。 蒲雨没理他,依旧闭著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 愿此刻漫长,愿明日晴朗。 愿身边的少年,岁岁平安,前路坦荡。 第51章 珍贵礼物 从望远镜里看世界,时间过得特別快。 蒲雨一直惦记著时间,但在这荒山野岭拿捏不太准。 “你有手机吗,原溯?”她忽然问。 原溯双手插兜,正仰头看著那片星河,闻言侧过头:“干什么?” “我……我想给朋友打个电话。” 蒲雨撒了个谎,眼神一直忍不住往旁边飘。 原溯挑了挑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虚,但也没拆穿,从兜里摸出那个老款的诺基亚递给她:“快没电了。” “没事!很快就好!” 蒲雨接过手机,却没有拨號,只是按亮了屏幕。 23:58。 23:59。 还有最后一分钟。 这一年的最后一分钟。 寒风凛冽,但她的掌心却微微出汗。 蒲雨看著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从“23:59”变成“00:00”,心臟也跟著那秒针一起怦怦直跳。 远处的镇子里传来了热闹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来了。 “原溯,手给我。” 蒲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张。 原溯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了左手。 少年的手掌宽大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能看见几道修电器时留下的细微划痕。 寒风中,女孩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腕,她低著头,神情专注而虔诚,將那根红绳系在了他的腕骨上。 原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蒲雨系好绳结,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她说这个红绳是在很灵的庙里求来的,能保平安。这是我……最最珍贵的东西了。” 原溯整个人都怔住了。 手腕上那圈红绳的存在感如此鲜明,就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顺著腕骨一路烧进了更深的心底。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干什么?” “因为我想把它送给最值得珍贵的人。”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著满天星河,也倒映著他错愕的脸庞,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温柔: “生日快乐,原溯。” 她的声音很轻,却被夜风清晰地送到他耳边: “希望从今往后,你都能平平安安的。” 家里出事之后,原溯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日了。 陆蓁的记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抱著他哭,坏的时候连他是谁都不认得,更別提记住一个日期。他自己也渐渐忘了,仿佛一月一號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別。 可是现在,在这个冬夜的山顶,有人记得。 有人用她最珍贵的东西,换他一句“生日快乐”。 原溯望向她的眼神复杂,声音有些哑: “……捨得?” “完了。”蒲雨眨了眨眼,故意嘆了口气,“你这么一问,我还真有点不捨得了。” 原溯闻言,作势低头要去解开绳结,语气却並不怎么坚决:“那还给你——” “哎呀!” 蒲雨连忙笑著伸手去拦他,两只手紧紧捂住那个绳结,像是护著什么稀世珍宝:“我开玩笑呢!送出去的礼物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不许摘!” 两人的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握在了一起。 她的手柔软温热,紧紧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原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顺著血液逆流而上,烫得他心口发颤。 蒲雨反应过来后连忙移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山峦,耳根通红一片。 原溯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微微低著头,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颗小银珠,眼底的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片无法言说的柔色。 “嗯。” 过了许久,风里传来少年低沉沙哑的声音。 “不摘。” 虽然送了礼物,但生日好像还缺点什么。 蒲雨灵机一动,连忙转身跑回大石头旁,拿起了那个一路小心护著的铝製饭盒。 饭盒有些凉了,表面的金属甚至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差点忘了这个。”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原溯一眼,动作迟疑地打开盖子。 里面的两块提拉米苏因为刚才爬山的顛簸,已经完全变了形。奶油塌在一边,可可粉也蹭得到处都是,看起来黏糊糊的一团,实在算不上美观。 “本来挺好看的……”蒲雨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声音很小,“爬山的时候晃坏了。”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塑料勺子,捧著饭盒递到他面前,眼神带著几分试探和忐忑:“这是特意给你留的蛋糕,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尝一小口?” 从风铃巷到山顶,她抱了一路。 原溯沉默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 塑料叉子挖下去,咖啡粉和可可的苦香混著奶油的甜腻在口腔里化开。他其实不太爱吃甜食,但还是慢慢吃完了。 “好吃吗?”蒲雨眼巴巴地望著他。 原溯看著她,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嗯。很甜。” 蒲雨这才鬆了一口气,弯了弯眸:“那就好!生日吃了甜的,这一整年都会是甜的。” “哦对了,你也要许愿!” 原溯收起饭盒,闻言动作一顿:“什么?” “对著星星许愿啊。”蒲雨认真地说,“我刚许完了,轮到你了。” “幼稚。”原溯別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不要。” “哪里幼稚了!”蒲雨不依不饶地凑过去,“寿星都要许愿的。而且刚才不是你说对著星星许愿比蜡烛灵吗?” “我骗你的,只有你信。” 原溯说完,转过身去收拾望远镜。 蒲雨也跟著他转身,就这么站在望远镜旁边,仰著头,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原溯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垂下眼睛,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雾蒙蒙的,像刚淋过雨的小鹿,嘴唇微微抿著,一副“你不许愿我就不罢休”的模样。 第52章 巷口遇险 两人僵持了大概十秒钟。 最终,原溯无奈地嘆了口气,败下阵来。 “……麻烦。”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却还是重新站直身体,双手插回兜里,抬起头看向星空。 然后,极其敷衍地闭上了眼睛。 两秒钟后,他就睁开了眼。 “许完了。”他说著,弯下腰继续拆卸望远镜的支架。 “这么快?”蒲雨睁大眼睛,“你许的什么呀?” “不知道。”原溯头也不抬,“隨便想的。” “哪有这样的!”蒲雨急了,蹲到他身边,“你要认真许,愿望才会灵验的。” 原溯把镜筒小心地放回纸箱,侧过头看她:“那你许的什么?” “我……”蒲雨噎了一下,脸忽然红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也別问我。” 原溯盖上盖子,抱起纸箱,往藏匿的地方走。 蒲雨连忙跟上去,还在纠结许愿的事:“你真的许完啦?没骗我?” “许完了。”原溯把箱子塞回草丛,用枯草仔细盖好,语气平淡,“你走不走?” “不走。”蒲雨小声说,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你至少告诉我,许了几个愿望呀?” 原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忽然转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確定不走?晚上山里有狼。” 蒲雨脚步一顿,眼睛睁得圆圆的:“怎么可能有狼?这山这么小。” “没狼啊?”原溯挑了挑眉,视线扫过她脚边的草丛,“那可能有蛇,草丛里最多了。” 蒲雨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最怕蛇。小时候被菜花蛇嚇过一次,从此对那种冰凉滑腻的生物有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真、真的?”她的声音都抖了。 原溯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旁边那片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的深草丛。 还真有点动静。 嘶嘶嘶的。 哪怕知道冬天蛇都在冬眠,蒲雨还是被嚇得浑身一激灵,兔子似的窜了出去,急匆匆往山下跑。 “原溯你烦死了!”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骂,声音里带著颤音。 原溯看著她慌乱逃窜的背影,没忍住,低头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眼底的冷冽也渐渐被一种柔软的无奈取代。 原溯抬脚跟上去,步子迈得大,很快就追上了她。 蒲雨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他,立刻放慢了速度,小声抱怨:“你嚇我……” “没嚇你。”原溯走到她身侧,语气平淡,“这山上真的有蛇,夏天的时候我见过。” “现在是冬天!” “冬眠的蛇被吵醒了,脾气更不好。” 蒲雨被他说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原溯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了靠草丛的那一侧。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点。 但夜色已深,月光被云层遮挡,能见度很低。 蒲雨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落脚点。 “怕摔?”原溯问。 “有点……”蒲雨老实承认,“看不太清。” 原溯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抓著。” 他的手掌摊开在昏暗中,手指修长,掌心里有薄茧。 蒲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就像那晚在旅馆里一样,只是捏住了一小片布料。 原溯也没强求,就这么任由她抓著,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著。 安静的山道上,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原溯。”蒲雨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真的许愿了吗?” 原溯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 “许的什么呀?”她还是忍不住问。 “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告诉我,是好的愿望吗?” 原溯侧过头,在昏暗中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写满了好奇和关心。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是。” “那就好。”蒲雨满足地笑了,“好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原溯没接话,只是蜷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又走了一段,蒲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望远镜,以后还能来看吗?” “你想来的时候。” “那你会陪我吗?” 原溯沉默了几秒:“嗯。” 这个简单的音节,在夜色里却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蒲雨嘴角弯起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终於回到白汀镇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道上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已经放完烟花庆祝完新年,早早睡了过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在走到离风铃巷还有十几米远的拐角处时。 原溯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蒲雨拽到自己身后,力道大得让她踉蹌了一下。 “怎么——”蒲雨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也看见了。 在小巷入口处,停著两辆黑色的摩托车,车子很新,造型张扬,和这个陈旧的小巷格格不入。 摩托车旁边还站著几个人。 都穿著皮夹克,头髮剃得很短,嘴里叼著烟。 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漫不经心地转著一把弹簧刀,金属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们正偏头商量著什么,一个背影佝僂,穿著皱巴巴西装外套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地拐进了巷子深处。 原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他攥著蒲雨的手腕,拉著她往回退了几步,將她推进了旁边两座房子中间的一条堆满杂物的废弃夹缝里。 夹缝很黑,前面堆著几个破竹筐,正好能挡住视线。 “听好。”他转过头,看著蒲雨瞬间苍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无论听见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来,更不许出声。听懂了吗?” “听不懂。”蒲雨拼命摇头,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死死拽著他的袖子不肯鬆手,“你別过去了原溯,他们找不到人就会走的……” “他们不是找人,是找钱。” 原溯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为什么?”蒲雨带著哭腔问。 原溯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蒲雨,眼神晦暗不明。 “因为进去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乾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被紧紧扼住的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是我爸。” 第53章 以命相搏 巷口的寒风卷著菸灰打旋。 原溯握住蒲雨的手腕,用了点力气,才將她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掰开。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掉了下来,“我们报警好不好?有警察在他们不敢乱来的……” 原溯看著她滚落的泪珠,眼神暗了暗,伸手用指腹极其粗鲁地擦掉她脸上的湿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重。 “別哭。”他声音沙哑,“你躲好,就是帮我。” 他再次將她往夹缝深处推了推。 用那几个破竹筐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如果我应付完了,会来叫你。如果我没叫你,或者你听到不对劲,就从后面出去,跑去派出所,別回头。” 蒲雨还要再说什么,原溯却没给她机会。 “听话。”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听话,蒲雨。” “原溯——” 蒲雨急得去抓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少年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像是要斩断什么似的,转身便衝出了那条逼仄的夹缝。 守在巷口的那几个人是地下赌场的打手。 原溯没有傻到直接从正门衝进去。 他太清楚那个所谓的“父亲”是什么德行。 既然回来了,一定是走投无路。 既然带了尾巴,一定是又欠了巨债。 原溯借著夜色掩护,迅速绕到了巷子侧面的围墙下。 红砖墙头上插满了防盗的碎玻璃。 原溯后退两步,助跑,向上一跃。 掌心猛地传来一阵刺痛,是被碎玻璃扎破了皮肉。 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双手攀住墙沿翻了过去。 那几个男人中的一个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转过头看了看,但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人影都没有。 “刚什么声音?”那人问。 “猫吧。”另一个人吐了个烟圈,不耐烦地抖了抖手里的菸灰,“妈的,那老东西进去多久了?別是想溜走吧?” “溜个屁,他正做梦想发大財呢。” “再等几分钟,不出来就进去『请』他。” 院子里一片死寂。 堂屋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原鸿錚像是一头失心疯的野猪,正在疯狂地拱著那个本来就贫瘠的家。 箱子里的衣服被全部扯出来扔在地上,床单被掀翻,连陆蓁平时用来装药的铁皮盒子都被砸开了,药片散落一地,被他隨意践踏。 “在哪……在哪……到底把钱藏哪了……” 原鸿錚嘴里神经质地念叨著,眼球暴突,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处於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焦躁的状態。 “你在找什么。” 少年的声音冷得像是深冬的寒风。 原鸿錚被嚇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是原溯,眼里的惊恐瞬间变成了贪婪的狂喜。 “阿溯!你回来的正好!钱呢?快给我!” 他扑过来就要抓原溯的手,却被原溯一把推开。 “滚出去,家里没钱!” “放屁!”原鸿錚突然暴怒,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那个修理铺不是还在开吗?你每个月不是还能挣钱吗?还有你妈!你妈住院也要钱,钱呢?给我!” 原鸿錚就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修理铺我刚去找过了,一毛钱都没有,钱一定就在家里!就在家里!” “阿溯最喜欢把玩具放在哪里……阿溯……” 他说著,目光贪婪地在屋里乱转,最后定格在那个上锁的五斗柜的最下层。 那是家里唯一没被他撬开过的地方。 抽屉里面有个很小的暗层。 “在这儿……肯定在这儿!” 原鸿錚眼睛一亮,抓起旁边的钳子就要去撬那个锁。 “原鸿錚!” 原溯衝上去,一脚踹飞了他手里的钳子,死死按住那个抽屉,眼底压抑著翻涌的暴戾,“那是妈的医药费!你想让她死在医院吗?!” “死不了!死不了!” 原鸿錚被按住手,急得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父亲的样子,完全就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我有內幕!真的!只要我有本钱,今晚就能翻本!到时候別说医药费,我给她请最好的护工!阿溯,鬆手!我是你爸!” “她去年自残过五次,瘦了二十斤,有时候连我都不认得。”原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带著刺,扎进血肉里,“你呢?你在哪儿?在哪个赌场?欠了谁的钱?” “我……我……”原鸿錚支支吾吾。 “你不配。” 原溯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含著血,“你自己想死就去死,別拉著我们。” “我哪怕死了也是你老子!” 原鸿錚突然暴起,一口咬在原溯的手臂上。 那种野兽般的撕咬让原溯吃痛,手劲鬆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原鸿錚发疯似的用身体撞开了原溯,抄起地上的板凳狠狠砸烂了那个老旧的五斗柜。 木屑纷飞。 一个报纸包著的包裹掉了出来。 原鸿錚眼睛都要绿了,一把抓起那个包裹,撕开一角,露出了里面红色的钞票。 那是原溯没日没夜通宵修电器攒下的三千块钱。 “才这么点……才这么点……” 原鸿錚连忙把钱揣进怀里,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拿到钱后的侥倖。 “阿溯,你別怪爸,爸也是没有办法……” “等我今晚贏了,等我贏了肯定加倍还你!” 原溯捂著被咬出血的手腕,眼神阴鷙得可怕,一步步逼近,“这是我妈年后去市里复查的药钱,你敢动一分,我就敢跟你拼命。” 原鸿錚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头、浑身散发著狠劲的儿子,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又看了看手里的钱,那种即將失去翻本机会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他猛地抓住原溯的手,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阿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也捨不得你妈,我也心疼她,我这都是为了我们家好啊!” 多可笑啊。 毁了他们家的人,哭诉著说是为了他们好。 原溯堵在门前,眼底寒冰一片,“除非我死,否则你別想带钱出这个门。” “小畜生!”原鸿錚气急败坏地咒骂,知道打不过,便转身想跑。 刚迈出两步,就被原溯从后面狠狠拽住。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原鸿錚几乎没怎么反抗,他本就枯瘦,又被赌和酒掏空了身子,几下就被原溯撂倒在地。 他脸上挨了重拳,鼻血混著唾沫流下来,却顾不上疼,只是发疯似的抱著那个报纸包。 “我的钱……我的……” 少年弯下腰,眼底一片冰冷的赤红,伸手去拿钱。 指尖刚碰到他怀里的报纸—— 原鸿錚突然衝著院门,扯著嗓子,用尽力气大喊: “刀哥!进来!快进来!钱找到了!这小子想独吞!快进来帮忙啊!” 第54章 颤抖相拥 院门被人暴力踹开,“哐当”一声巨响。 那几个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打手冲了进来。 领头的光头男嘴里叼著烟,手里漫不经心地转著把摺叠刀,一脸戏謔地看著院子里的父子俩。 “哟,老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连个还在上学的儿子都搞不定?” 原鸿錚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到光头男身后,指著原溯喊道:“刀哥!钱都在这儿了!但这小子还要跟我动手!你们帮我拦住他,利息我马上给!” 这个月的医药费还没交。 如果钱拿不回来…… 原溯根本不在乎面前站著多少人,也看不见那把晃眼的刀,几乎是不要命地冲了过去。 “操,找死。” 挡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弟没把这学生模样的少年放在眼里,刚想伸手去推,却没料到原溯的速度这么快。 原溯根本没躲,硬生生挨了对方一记重拳打在肩膀,与此同时,他也发狠地一拳锤在那小弟的脸上。 “啊——!”小弟惨叫著捂脸后退。 这一瞬间的暴起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谁都没想到这看著清瘦的小子骨子里这么狠。 原溯没管肩膀钻心的疼,趁著空档一把抓住了原鸿錚的衣领,眼看就要夺回钱袋。 “妈的,是个疯狗!” 刀哥啐了一口菸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猛地侧身,紧接著便狠狠踹在原溯的小腹上。 “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巨大的衝击力让原溯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踉蹌,手也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愣著干嘛!一起上啊!” 三四个壮汉围上来,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戒指或者刀刃,狠狠地划过他的手背和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满地狼藉的院內。 腹部被膝盖狠狠顶撞,腿弯被人用力一踹。 原溯刚想挣扎著起身,两只粗壮的手臂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强行压向地面。 一只鋥亮的皮鞋直接踩住了他撑在地上的左手。 原溯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在粗重的喘息声中,他艰难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眼穿过那些施暴者的腿缝,死死盯著躲在最后面的原鸿錚。 “把钱……留下……” 即使被打得浑身是血,他的眼神依然凶狠得让人心惊,声音却沙哑得带著一丝濒临破碎的哀求。 “至少……把这个月的药费留下……爸……” 这是原溯这么多年来。 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这一声“爸”。 原鸿錚抱著钱袋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看著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的儿子,看著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眼神闪烁了一瞬。 “老原,走不走啊?场子可开了。” 刀哥阴惻惻地催了一句,像是看穿了什么:“这些钱,也就够还你上周的利息,你要是心软给了他,今晚那局『必胜』的牌,你可就没本钱上桌了。那可是翻身的大好机会,你確定不要?” 这句话就像是恶魔的低语。 原鸿錚眼里的那一丝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狂热。 他抱紧怀里的钱,咬著牙,像壮胆一样大声说: “晚几天又不会死!等贏了钱加倍给她!十倍!” 说完,他转过身,脚步急促而欢快地往外走。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趴在地上的儿子。 一次也没有回头。 “原鸿錚——!!!” 原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那一刻爆发出的力量竟然差点掀翻了压著他的两个人。 “操,还要动?!” 刀哥眉头一皱,最后补了一脚,直接將他踹趴在地。 “呸,真他妈晦气。” 摩托车的轰鸣声响起。 像是嘲笑,又像是丧钟,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地上枯黄的落叶。 原溯跪在地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双手撑著地面,鲜血顺著指尖蜿蜒,在地上匯成刺目的一小滩。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绝望和怨恨,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溯!” 蒲雨冲了进来。 她在外面听到了打斗声,听到了那声绝望的怒吼。 但又怕自己过来会给原溯添麻烦,所以一直等到摩托车的声音远一些,才疯了一样地跑过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满地狼藉。 散落一地的衣物,被砸烂的椅子。 还有跪在地上,身上满是鲜血的少年。 “原溯……” 蒲雨直接跪在了他面前,想要碰他,却又不敢碰,视线落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臂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怎么样?哪里疼?我们去医院……” “没事……” 原溯低著头,声音很轻,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 “钱没了。” “不管钱了,我们不管钱了……” 蒲雨哭著摇头,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却摸到了一手的湿滑温热。 那是他的血。 “我跪在这儿求他。” 原溯像是没感觉到疼,也没感觉到蒲雨的触碰,他依然维持著那个姿势,盯著地面上的那一片药片,“我说爸,至少把我妈的药费留下。” “但他全拿走了。” “一分都没留。” 蒲雨手忙脚乱从口袋里翻出纸巾,一边哭一边去擦他脸上的血,“我们想办法,肯定有办法的!” “我现在也可以赚钱了,我们还可以去找奶奶借,找岁岁借,找程老师借,总能凑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原溯慢慢推开她,不想让自己的血沾到她身上。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脏的像个怪物。 被深渊吞噬,永无天日。 “我救不了我妈……我也救不了我自己……” 那种被至亲之人为了欲望彻底拋弃、背叛的绝境感,比身上的伤口要痛上一万倍。 “原溯,你別这样……” 蒲雨心疼得快要碎了,她顾不上地上的脏乱和血污,上前紧紧抱住了他颤抖的肩膀,哽咽著:“不是你的错,原溯,这不是你的错……” “你爸是个混蛋,是个烂人,但这跟你有什么关係,你是原溯,你是那个会修檯灯、会修隨身听、会拼了命救我、会带我看星星的最好的原溯!你不是他!”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仍然抱著他不肯鬆开。 少年一直紧绷的背脊,在这个不管不顾的拥抱里,终於塌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她单薄的肩膀。 滚烫的液体混著血污,浸湿了她的衣裳。 “好疼……” 不是伤口疼。 是被至亲背叛、被命运践踏的心在疼。 蒲雨说不出话,温热的眼泪和他脸上的血沾在一起。 她只能更用力地抱住他,用自己同样剧烈的颤抖回应他。 在这个遍地狼藉的冬夜,他们刚对著星星许过愿。 转眼便一同跪倒在命运掀起的尘埃里。 在彼此相拥的颤抖中,確认自己还活著…… 第55章 颓败自厌 寒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簌簌的声响。 蒲雨紧紧抱著原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脊的颤抖。 “起来……” 过了很久,原溯才动了动。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透著一股强撑的平静,“地上凉,你会生病。” 蒲雨摇头,固执地不肯鬆开,“你不起我也不起。” 原溯想试著推开她。 手刚抬起来,却因为脱力又重重垂了下去。 蒲雨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托: “你也知道地上凉啊……走了,我们进去。” 少年的身体沉得像棵大树。 蒲雨踉蹌了一下,差点被他带倒,但她咬著牙,硬是一步也没退。 原溯借著她的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瞬间,眼前黑了一片,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无意识地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个单薄的肩膀上。 “对不起……”他低声说。 “別说话了。”蒲雨红著眼眶,扶著他跨过地上散落的衣物和被砸烂的木板,一步步挪进那个废墟般的堂屋。 屋里的灯光昏黄惨澹。 原本贫寒但收拾整洁的家,此刻像被强盗洗劫过。 抽屉大敞著,药瓶滚得到处都是,满地都是碎木屑。 原溯被扶著坐在了唯一一张倖存的板凳上。 他低垂著头,凌乱的黑髮遮住了眉眼,只有那一截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青筋微凸,透著苍白的颓败。 蒲雨转身想要去找药箱,手腕却忽然被拉住。 “別弄了。” 原溯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却固执地扣著她的手腕,“太乱了,你回去。” “我不走。”蒲雨转过头,看著他满脸的血污和淤青,眼泪又有点止不住,“你伤成这样,怎么处理伤口?怎么上药?怎么收拾家里?” “死不了。” 原溯鬆开手,偏过头去不看她,“这点伤不算什么。” “原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蒲雨第一次这么大声喊他的名字,带著恼怒和心疼,“你能不能別在这个时候还逞强?你看看你的手!” 原溯垂眸。 那只刚才被踩在脚底的手,此刻手背上皮肉翻卷,血跡已经有些乾涸,凝成暗红色的痂,看起来触目惊心。 最刺眼的是手腕上那根刚刚系上去的红绳。 那是她送的生日礼物,寓意著平安。 现在却被鲜血浸透,红得发黑,像是某种残酷的讽刺。 原溯盯著那根红绳看了两秒,像是被烫到一样,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解。 “连累它了。”他低声说,“还给你吧。” “你敢!” 蒲雨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背上,“哪里是连累?明明是帮你挡灾了,要不是有它,说不定伤得更重呢!我不许你扔!” 原溯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女孩哭得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神情,喉咙像被棉花堵住,酸涩难当。 最后,他只能无力地垂下手,任由她摆弄。 蒲雨看著他手臂上的一道道划痕,心都在颤抖:“伤口太多了,还是要去医院处理。” “不用,房间有酒精。” “原溯!” “我妈在医院……” 蒲雨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不想让陆阿姨担心。 “我去拿。”蒲雨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去里屋。 没过一会儿,她抱著酒精棉签和洗乾净的毛巾回来了。 “我先帮你擦一下,你忍忍。” 蒲雨在原溯面前蹲下,先去擦他脸上的血跡和灰尘,再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取酒精,清理伤口。 酒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原溯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 “疼吗?” 蒲雨手上的动作停住,声音发颤。 “我轻点……我再轻点……” “不疼。”原溯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孩,喉结滚了滚。 蒲雨没拆穿他的谎话,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擦去他眉骨、嘴角和下巴上的血跡。 原本清俊冷冽的脸庞终於露了出来,只是左边颧骨处肿了一大块,嘴角也破了,渗著血丝。 处理完脸上的伤口,轮到手了。 蒲雨捧起他那只受伤的左手,看著那根被血浸透的红绳,鼻尖一酸。 她一点点清理著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极其小心。 “酒精会有点痛,你忍忍。” 原溯声音平静:“直接倒吧。” 蒲雨咬了咬牙,拧开瓶盖,快速把酒精倒在了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动作快点他就不会痛的太久。 原溯一声没吭,只是浑身发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蒲雨。” “嗯?”她没抬头,专心地处理著他手背上的擦伤。 “对不起。”原溯的声音很哑,透著深深的自厌,“让你看到这一切。” 本来带她看星星,许愿,一切都那么美好。 最后却把她拽进了这满地的泥泞和不堪里。 “你没有对不起我。” 蒲雨吹了吹他的伤口,这才抬起头,眼神清亮而认真,“这是我十八年来,过得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你背我上了山顶,你修好了那台望远镜,你让我看到了星星,你在那帮坏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把我藏起来。原溯,你在保护我,一直都是。” 棉签轻轻扫过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原溯强忍著移开视线,再次变得疏离而淡漠。 “时间不早了。”他站起身,却因为头晕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站稳,“你回去吧。” 蒲雨的手顿住了。 她想要反驳,想要留下来陪他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但当她触碰到原溯那双总是清冷、此刻却满是躲闪与灰败的眼睛时,她忽然就懂了。 少年的傲骨在这个破败的冬夜里,被敲得粉碎。 被父亲背叛、被殴打、被羞辱。 此刻她的关心与注视,对於自尊心极强的他来说,或许真的就像是洒在伤口上的盐。 蒲雨的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乖: “好,我回家。” 她把剩下的棉签和酒精放在桌上,慢慢向门口走去。 从堂屋到院门口,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那个卷钱逃跑的男人,跑得决绝而冷酷,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身后血肉模糊的儿子。 蒲雨却走得很慢。 她走两步,便忍不住回一次头。 “伤口千万不要沾水,会发炎的。” 走三步,又忍不住停下来看他一眼。 “今晚早点休息,不要收拾了,明天我再过来。” 原溯依旧垂著头,没应声,也没再看她。 走到院门口,蒲雨的手扶著门框,还是放心不下。 她转过身,隔著昏暗的院子,衝著那个身影喊道: “红绳还在你手上呢。”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颤,带著一丝执拗的威胁,“平安是你答应我的,你要是敢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等了一会儿。 空气里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声响。 原溯站在阴影里,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那种死寂的沉默,比爆发的怒火更让人感到绝望。 蒲雨转过身,迈出了院门。 可是,脑海里全是原溯刚才那副颓废、破碎的样子。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原溯。 仿佛只要她这一走,他就会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不行。 不可以。 蒲雨的脚步猛地顿住。 下一秒,她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往回跑。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子的死寂。 原溯听到动静,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还没等他看清,一个带著寒气却又无比温暖的身影已经衝到了面前。 蒲雨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她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还有些血腥味和酒精味的胸膛里。 “我就抱一下……” 蒲雨在他怀里哽咽著,眼泪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她紧紧抱著这个即使在绝境中也试图把她推向光明的少年,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 “原溯,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生日。” “它一点都不糟糕。” “一点也不。” 第56章 骂声藏温 冬夜漫长,天光未破。 蒲雨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醒来后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眼睛又酸又涩,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肿得像核桃。 刚推开堂屋的门,一股米粥的清香便飘了过来。 蒲雨有些意外,走到厨房,只见李素华正佝僂著背,在灶台前慢慢搅动著勺子。 “奶奶?”蒲雨走过去,声音还带著没睡醒的沙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李素华没抬头,语气平淡:“昨晚对面闹腾得跟拆房子似的,我只是耳背,又不是聋子。” “原溯那小子怎么样?没缺胳膊少腿吧?” 蒲雨想起昨晚的情形,眼眶又是一红,“没有,就是陆阿姨那边要交医药费,他爸把他所有的钱都抢走了……” 李素华搅粥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厨房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水沸声。 “一分没剩?”老太太皱著眉问。 蒲雨难过地点了点头。 李素华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勺子递给蒲雨:“看著点锅,別溢出来了。” 说完,她解下围裙,转身进了里屋。 蒲雨拿著勺子,心里却一直惦记著原溯。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素华才找到那个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旧手绢。 这是前两天刚结的一批枕套钱,再加上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点积蓄。 李素华看著手里这一沓不算厚的钞票,眼神稍微黯淡了一下。 这本来是她打算给小雨攒著读大学用的第一笔学费。 但很快,她眼神里的犹豫就被决绝取代了。 “算了。” 老太太低声嘟囔了一句,“大不了过年再多接点活,总不能真看那小子走上绝路。” 她数出一大半,有一千多块钱,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又把剩下的包好放回柜子。 “行了,盛出来吧。”李素华走回厨房,恢復了往日那种风风火火的劲头,“把那咸菜切了,再去拿两个馒头,跟我去对面。” …… 清晨的风冷得刺骨。 当蒲雨推开对面院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昨晚那满地的狼藉、碎裂的桌椅、散落的垃圾,此刻都整齐地堆在墙角。 院子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连地上的血跡都被冲刷得只剩下深色的水印。 原溯已经换上了工装,正收拾著东西,准备去店里。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映照出那种病態的苍白。 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被暴风雪折断了枝干却依然不肯弯腰的寒松。 他的视线在蒲雨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但很快,又克制著移开。 李素华也不跟他客套,直接进去把饭往桌上一放。 “趁热吃,別一会儿凉了。” 原溯垂下眼帘:“不用麻烦了,我等下……” “让你吃就吃!脸白的跟要成仙了一样,你身体垮了,你妈谁管?” 李素华瞪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沓有些皱巴的钱,不由分说地塞进原溯手里。 “拿著。” 原溯没接,“我不能要您的钱。” 李素华板著脸,“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妈在医院等著用药,你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她断药?” “我可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李素华突然发了火,语气严厉,“去借高利贷?还是去卖血?” 原溯被骂得一僵,沉默著没说话。 “原溯我告诉你!”老太太虽然个子矮小,气势却像座大山,“那些歪门邪道的路,一条都不许走!你妈还在医院里等著你,你要是折进去了,或者是为了这点钱把前途毁了,你让你妈怎么活?指望你那个赌鬼爹去照顾她?” 原溯低著头,握著钱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素华见他动摇了,冷哼一声,故意板起脸,用那副一贯刻薄的语气掩饰心软:“別以为我这老婆子菩萨心肠好说话,这钱可不是白给你的。” “小雨在我这也是欠了一屁股债,吃我的喝我的,以后都得还!你们俩一笔一笔都给我记好了!” 老太太背著手,下巴一扬:“我的利息可是比高利贷还要狠,以后你们俩出息了,得给我买大房子,买蝴蝶牌缝纫机,还得天天给我做红烧肉吃!少一样都不行!” 第57章 彆扭小狗 原溯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 他找来一张纸,拿起笔,手有些微微发抖,但落笔的字跡却工整有力。 【借据 今借到李素华奶奶人民幣壹仟叄佰伍拾柒元整(¥1357.00元),用於支付母亲陆蓁住院费用。本人原溯承诺,日后必將连本带利归还。 借款人:原溯 日期:2013年1月1日】 写完,他在名字上按下了红手印。 “奶奶,这是欠条。”原溯双手將信纸递过去,语气认真,“利息我会按银行的三倍算,您收好。” 李素华闻言瞥了一眼那张纸,哼了一声:“搞这么正规干什么?我是怕你赖帐还是怎么著?” “不是。”原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是怕我自己忘了。” 怕忘了这份恩情,也怕忘了自己此刻身处的境地。 李素华没再多说,接过欠条胡乱塞进口袋,嘴上依旧不饶人:“行了,收起来了。吃过饭赶紧拿著钱去医院吧,別让你妈等急了。” “走了小雨,回家吃饭。” “噢好。” 回到家之后,蒲雨摸了摸口袋里那两颗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大白兔奶糖,有些懊恼。 下次吧。 等他心情好一点的时候。 …… 元旦假期结束后,学校恢復了上课。 冬天的教室总是门窗紧闭。 空气里瀰漫著粉笔灰和书本的味道。 早读课刚下,程司宜就把蒲雨叫到了办公室。 “小雨,这是报社寄来的样刊和稿费匯款单。” 程司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笑著递给她,“因为咱们这儿太偏,加上元旦放假,路上耽误了几天。你快拆开看看。” 蒲雨有些激动地接过信封,手指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份散发著油墨香气的《南华日报》。 还有一张绿色的匯款单。 一百六十块。 对於还是学生的蒲雨来说,这几乎是一笔巨款。 她翻开报纸副刊,在最角落的地方看到了那篇名为《青苔湿信》的文章。 作者栏上印著清晰的两个字:【蒲雨】 她伸出手指,轻轻描绘著自己的名字。 心里那个念头变得愈发清晰而坚定—— 她要继续写。 写很多很多稿子,赚很多很多钱。 这样奶奶就不用半夜还踩著缝纫机,原溯也不用一直修那些永远修不完的旧电器。 …… 接下来的日子,蒲雨变得格外忙碌。 除了上课、写作业,她所有的空閒时间都用来写稿。 原溯也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 修理铺偶尔会关著,贴著一张“外出维修”的纸条,他接了不少去邻村维修或者去县城安装监控的琐碎小活。 只要能赚钱,他什么都接。 期末考试那两天,原溯终於来了学校。 但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阴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考完最后一门理综,铃声刚响。 他连笔都没收拾好,抓起书包就要走。 “原溯!” 蒲雨几乎是跑著追出教室,在一楼拦住了他。 原溯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声音透著极度的疲惫:“还要去店里,有几台电机要修。”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蒲雨看著他挺得笔直背影,心疼得发紧,“今天考完了,回去睡一觉好不好?” 原溯沉默了两秒,侧过头,视线落在她焦急的脸上,眼神复杂又克制。 “睡不著。”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而后便拎著书包,大步走进了寒风里。 他不敢停。 一停下来,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和巨额债务的压力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更不敢多看蒲雨一眼。 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太不堪,不配站在光里。 ……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很快发了下来。 蒲雨看了一眼,默默把它对摺再对摺,藏进了书包的最底层,还特意用两本书压住。 放学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修理铺,而是背著书包,直接回了风铃巷。 她低著头快步走著,却在巷口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原溯倚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瘦了一些,下頜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躲什么?” 他看著她,语气平淡,却带著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没、没有啊……”蒲雨脚步一顿,眼神飘忽,手指紧紧抓著书包带子,“就是……奶奶最近腰不舒服,我去药店给她买膏药了。” “买完了吗?” “买完了。” 原溯点了点头,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分明:“成绩单给我。” 蒲雨心头一跳,下意识装傻:“什么呀?还没发呢。” “蒲雨。” 原溯眯起眼,语气严厉了几分,带著点不耐烦,“全校都发了,就你没发?再给我装。” 他都没去学校…… 怎么知道成绩单发下来了…… 蒲雨抿了抿唇,只好慢吞吞地拉开书包拉链,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递了过去,像是在递一份判决书。 “年级第十六,班级第三。” 他念出那两个排名,声音冷硬,“越学越回去了?” 蒲雨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吭声。 “说话。” 原溯把成绩单拍在她手里,语气里带著清晰的怒气: “你要是不想学,以后就別来问我问题了。別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也別浪费你自己时间。”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原溯!”蒲雨心里一慌,连忙追上去,“我没有不学,只是答应了编辑这个月会给她四篇稿子,写完我就不写了,马上放寒假了,离高考还有好几个月呢,我保证我会好好努力好好复习的……” 原溯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回头。 他走到自家院门前,“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蒲雨站在门外,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知道他在气什么,不是气她浪费时间,而是气她本末倒置,气她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稿酬,耽误了学业,影响了成绩…… 她想进去解释,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出息,跺了跺脚,小声嘟囔:“自己都交空白卷……凶什么凶嘛……” - 最后一篇稿子,蒲雨终於知道要写什么了。 被凶也有被凶的好处。 至少给她留下了灵感。 蒲雨强压下心头那股因为被训斥而產生的酸涩,重新翻开了一张崭新的稿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次见到圆圆,是在一个下雨天。 我误闯了它的领地。 其实它一点也不圆,瘦骨嶙峋,毛髮因为长时间的淋雨而湿漉漉的,像穿了一身脏兮兮的盔甲。 它总是独来独往,眼神警惕而凶狠。 我想餵它吃包子,它却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露著尖牙,把自己偽装成洪水猛兽。 它总是那样,在有人试图向它释放善意的时候,哪怕无比虚弱,也会第一时间选择齜牙咧嘴地嚇退对方。 但我知道,它不是坏,也不是真的凶。 它只是太害怕了。 它怕自己身上的泥点弄脏了別人乾净的衣服,怕自己朝不保夕的命运连累了想要靠近它的人。 所以它选择竖起满身的刺,在寒风里独自舔舐伤口。 它的每一次齜牙,都是一次绝望的自我声明:別过来,我很好,我不需要。 我接受了这个声明。 所以,我不会贸然走近。 也许有一天,当它觉得足够安全了,会收起满身的防备,愿意靠在我掌心,允许我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写著写著,蒲雨忽然发觉有点不对。 欸? 不是生气呢吗? 怎么突然想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了? …… 第二天清晨,冬雾瀰漫。 蒲雨匆匆洗漱完便背上书包出门。 刚推开大门,一股冷风灌进脖颈,她缩了缩脖子,视线却在落到门口时猛地顿住。 门槛边的青石板上,静静地放著一套试卷。 上面压著一块乾乾净净的小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蒲雨心头一跳,弯腰捡了起来。 是前几天期末考试的理综卷子。 但不是空白的。 所有的题目,包括最难的物理压轴题和复杂的化学推断,旁边都写满了详细的思路分析、解题步骤、考点难点。 晨风吹得鼻尖通红,蒲雨低下头,视线在熟悉的字跡上模糊了一瞬。 她吸了吸气,把试卷抱在怀里,像是护著什么珍宝。 “还真是……” 她望向隔壁紧闭的院门,小声地、带著鼻音嘟囔了一句: “彆扭的小狗。” 第58章 圆圆露馅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高三寒假。 蒲雨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复习理综弱项,下午写试卷和阅读文章,晚上常常是陪著奶奶做活,或者溜去原溯的修理铺待一会儿。 那天上午,阳光在空气里投下几道懒洋洋的光柱。 蒲雨正趴在修理铺的小桌上,埋头苦写物理试卷。 自从那天被原溯训了一顿后,她就暂时把写作放一边了,必须要趁著寒假把丟的分给补回来。 “小雨!小雨!” 许岁然像阵风一样卷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张报纸,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看你看!我又买到最新的《南华日报》了!” 原溯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又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 蒲雨有些意外:“怎么又买报纸了呀?” “因为我是你的头號粉丝呀!”许岁然把报纸摊开在她桌上,指著副刊最显眼的位置,“而且我不仅买了,我还发现了大惊喜!快看!” 蒲雨接过报纸,是《南华日报》的副刊版面。 她的目光匆匆扫过,却並未在熟悉的“青春絮语”栏目找到自己的名字。 “这儿呢这儿呢!”岁岁兴奋地指著版面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方块,“『浮生小记』!这篇《小狗圆圆》是不是你写的?作者『蒲雨』!” 蒲雨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狗圆圆? 这不是她那天被原溯凶了之后,带著点委屈和赌气,隨手写下的“泄愤之作”吗? 当时纯粹是为了发泄情绪,故意取了个和他名字同音不同字的圆圆,还把那只小狗描写的特別凶,写完就塞进信封寄出去了,连润色都懒得润,根本没抱希望。 结果用心修改的未被青睞,隨手写的反倒被选中了? “怎么会……”蒲雨一时有些恍惚。 “怎么不会呀!写得很好呀!”许岁然还在喋喋不休,“编辑还在下面评价说,【文字朴实无华,情感却细腻动人,將流浪小狗那种渴望爱又害怕受伤的矛盾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还画了个狗狗的简笔画呢!” 蒲雨低头看去。 编辑居然还给它配了一幅简单的钢笔画插图—— 一只湿漉漉的、眼神警惕的小动物轮廓。 蒲雨心虚得想把头埋进试卷里。 完了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圆圆在哪里呀?”岁岁没注意到她的心虚,隨即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火腿肠,声音甜脆,“我看了文章好喜欢它!给它带了火腿肠!” 蒲雨一时语塞,脸颊微热:“啊?圆圆……?” “就是报纸上你写的那只小狗呀!”岁岁眨巴著大眼睛,“虽然有点凶,但是感觉好可怜,又好可爱!它现在还在那个巷子吗?我们去看它好不好?” 蒲雨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原溯。 那个背对著她们的少年,背脊似乎僵硬了一瞬。 “那个……”蒲雨支支吾吾,眼神乱飘,“就是、就是以前在巷子里偶尔碰到的一只小狗,我也很久没见过了,可能……去別的地方流浪了吧。” “啊?走了吗?”许岁然一脸失望地拿著火腿肠,“我还特意买了最好的这种纯肉肠呢,想去看看圆圆,感觉它好让人心疼啊,虽然凶巴巴的,但是肯定是因为受过伤才这样的,要是能找到,我都想领养回家了!” 不能养啊…… 这绝对不能养…… “那个,岁岁,”蒲雨赶紧转移话题,额头上都要冒汗了,“你寒假作业带了吗?我们一起写作业吧!你看这道物理题好难啊……” “哎呀作业等会儿再写嘛!”许岁然还在纠结那只狗,“那它长什么样啊?是不是跟画上一样?对了原溯,你也住在小巷附近,有没有见过一只叫圆圆的小狗呀?” 岁岁每说一句。 蒲雨就觉得角落里的空气更凝固一分。 她拼命给许岁然使眼色,让她別再问了。 可许岁然完全没接收到信號,还一脸天真地描述: “就是小雨文章里写的那只,瘦瘦的,凶凶的,还不让摸的那种!” 原溯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许岁然,落在了蒲雨身上。 那种眼神,平静中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看得蒲雨头皮发麻。 “圆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挑。 第59章 摸到柔软 “对呀!”许岁然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还热情地向原溯安利,“小雨这篇文章写得可感人了,说那只小狗其实一点都不圆,还特別凶,给它吃包子它还吼人呢。” 蒲雨咬了咬唇,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蛋了。 她死定了。 原溯挑了挑眉,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沾了些许机油味的工作服,身形修长挺拔,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给我。” 他走到桌边,伸手就要去拿那张报纸。 “別……!” 蒲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过去,想要把报纸捂住。 但原溯比她动作更快,修长的手指一勾,那张报纸就轻飘飘地落入了他手里。 蒲雨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把报纸拿起来,视线落在那篇文章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溯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瘦骨嶙峋】、【脏兮兮的盔甲】、【齜牙咧嘴】、【彆扭的小狗】…… 原溯拿著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皮,看向蒲雨。 蒲雨缩著脖子,整个人都要缩进椅子里去了,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救命…… 谁能来救救她…… 原溯看著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只是把报纸折好,居然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哎?”许岁然愣了一下,“那是我的报……” “我要了。”原溯语气平淡,“回头赔你一份新的。” “可是……” 许岁然看看原溯,又看看一脸生无可恋的蒲雨,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怎么怪怪的? “那个,我看时间也不早了。” 许岁然非常有眼力见地把手里的火腿肠往蒲雨桌上一拍,“这火腿肠留给你们吃吧!我妈喊我回家吃饭了!我先走了噢!” 说完,她抓起书包,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铺子里又剩下了两个人。 安静。 特別特別安静。 蒲雨低著头,手指抠著桌角,心臟怦怦直跳。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別问我別问我別问我…… “蒲雨。” 原溯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 蒲雨肩膀一抖,只能硬著头皮抬起头:“啊?” 原溯走到她面前,靠在桌边,双手抱臂,垂眸看著她。 “圆圆?” 他波澜不惊地问,“原溯的原?” “那是巧合!” 蒲雨眼神乱飘,打算死不承认,“真的是巧合!” “哦。”原溯点点头,重新拿出那张报纸,“那瘦骨嶙峋?脏兮兮?” “那是夸张描写……” 蒲雨声音越来越小,“流浪狗嘛,肯定都那样的……” “是吗?”原溯淡淡地应了一声,“不是在说我凶?” 蒲雨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这还怎么装? 就差直接把原溯的身份证號写上去了。 “是又怎么了……”她破罐子破摔,小声嘟囔,“谁让你那天那么凶,还摔门把我关在外面……还不理我。” 原溯看著她委屈的样子,心里的那点鬱气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狼狈和不堪,会被人用这样温柔的笔触,写进文字里。 “我没不想理你。” 原溯低声解释,声音有些哑,“那时候……太乱了。” “我知道。”蒲雨咬著唇,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才写了这篇文章。” 原溯看著她,喉结滚了滚,“你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的什么?” 蒲雨一愣:“什么?” 原溯没说话,將报纸重新放在她面前。 蒲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微微攥紧了手心,声音微不可闻:“忘了……” “真忘了?” “真忘了。”蒲雨嘴硬。 阳光很好,风温柔地绕过两人。 原溯静静地盯著她看,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蒲雨几乎要落荒而逃。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停在离她只有一臂远的地方。 他个子很高,这样站著,蒲雨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复杂地翻滚著什么,像是挣扎,又像是终於妥协后的平静。 他忽然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然后,在蒲雨惊愕的目光中,他稍稍弯下了腰。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少年的黑髮滑过额角,发梢在阳光下显出柔软的质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乾涩的温和,响在她咫尺之遥的耳边: “不是想摸吗?” 蒲雨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都停了。 她怔怔地看著近在眼前的,属於少年的发顶,看著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他因为弯腰而显得不再那么有距离感的脖颈线条。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几分,“你愿意的话。” 他的姿態是一种全然放鬆,交付信任的呈现,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但他確实弯下了腰,微微俯身,凑近她。 那是一种无声的坦白—— 我或许狼狈,或许满身是刺,或许总在推开你。 但如果你真的不怕泥点,不惧连累。 那么…… 我愿意。 蒲雨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难以抑制。 她看著他低垂的头,看著他因为这个动作而完全暴露出来的,那一截脆弱的脖颈。 空气里漂浮著机油、报纸和阳光的味道。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数。 她试探性地抬起了手。 指尖先触碰到他微凉的发梢。 然后,轻轻地、带著无限珍重地,落了下去。 他的头髮比想像中更软一些,带著少年人乾净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在她掌心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原溯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隨即又缓缓地、彻底地放鬆下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维持著这个近乎臣服的姿势,任由她的手掌,笨拙而温柔地摸著自己的头髮。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暖意: “摸到了。” 第60章 替他撑腰 掌心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蒲雨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僵硬了两秒后,猛地缩了回来。 原溯也重新站直了身体。 那一瞬间的温顺像是个错觉,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淡疏离的少年,只是耳根处那抹还没褪去的薄红出卖了他此刻並不平静的內心。 空气里那种粘稠的安静几乎要让人窒息。 “那个……” 蒲雨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著,仿佛还残留著刚才髮丝的触感。 她眼神乱飘,结结巴巴地找补,“手、手感还行。” 刚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叫什么评价!像是在菜市场挑大白菜一样! 原溯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抬手隨意地抓了抓刚才被她摸乱的头髮。 “还行?”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往前逼近了半步,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那还凶吗?” 蒲雨红著脸往后退,后腰抵在了桌沿上,退无可退。 “才不凶呢!”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一、一定是有坏人抢走了我的笔,篡改了我的文章。” “是吗?那你原本想写什么?” 蒲雨眨巴著眼睛,一脸茫然:“我不写呀,我要好好复习好好学习物理。” 原溯被她这副装迷糊的样子给气笑了。 他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写你的作业。” “哦……” 蒲雨老老实实坐回桌前,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的心怦怦跳,掌心仿佛还残留著那种柔软的触感。 她偷偷抬眼看他。 原溯就坐在不远处,正低头修一台老式电机。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握著螺丝刀的动作嫻熟利落。阳光在他肩上跳跃,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盯著他泛红的耳尖看了几秒,轻声喊他: “原溯。” “嗯?” “你耳朵红了。” 原溯身体一僵,几乎是立刻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又迅速放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试卷写完了?” “没……” 蒲雨没有再讲话,乖乖低著头写作业。 阳光移到了桌上,勾勒出女孩认真而温柔的侧脸。 原溯看著她专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破土而出。 带著暖意和悸动。 ……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 白汀镇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街边光禿禿的梧桐树上掛起了红灯笼,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外出打工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家里的老物件换的换,修的修。 原溯几乎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隨之而来的,还有流言蜚语。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原鸿錚在外面发了財,拿著几千块钱去赌场挥霍。 那些曾经被他借过钱、骗过钱的人家,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 “你爸呢?躲哪儿去了?” “听说他有钱赌博,没钱还我们是吧?” “你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几只脏兮兮的手推搡著原溯,把他逼到了捲帘门上。 原溯手里还攥著扳手,眼神冷厉,却並没有动手。 一旦动手,事情就更大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 “放屁!父债子偿!你爸跑了,你还在!”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拎著半桶红油漆,恶狠狠地泼在了捲帘门上。 “哗啦——” 刺眼的红色顺著铁皮门淌下来,像一道道淋漓的血痕。 那人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四个大字:【欠债还钱】 “都看著点啊!”男人指著原溯,冲周围看热闹的人喊,“这小子家欠钱不还!以后谁也別给他好脸色!” 这时,镇上有名的无赖二麻子挤了进来,手里拎著个坏掉的电饭煲,往原溯面前一扔。 “正好,既然你爸欠我两百块钱,这电饭煲你给我修了,修好了就算抵利息!” 原溯攥著扳手的手指骨节泛白。 这种事,这两年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他们就像吸血的蚂蚁。 一点点蚕食著他仅剩的尊严和生存空间。 “修不修?不修老子把你这铺子砸了!”二麻子骂骂咧咧地要去推那台洗衣机。 “住手!” 一道清脆却带著怒气的声音穿透人群。 原溯猛地抬头。 只见蒲雨背著书包,气喘吁吁地衝进了人群。 她明明那么瘦小,穿著白色的羽绒服,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羊,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原溯面前,张开双臂护著那台洗衣机。 “你凭什么砸东西!”蒲雨瞪著他,眼睛气得通红。 “哟,这是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多管閒事?”二麻子嗤笑一声,“他家欠我钱,天经地义!” “欠钱是欠钱,修东西是修东西!” 蒲雨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啪”地一声拍在洗衣机上,气势居然比二麻子还足。 “你说要抵债,行啊!我们要写清楚!” 她打开笔帽,笔尖指著二麻子,“抵多少债?什么时间?哪一笔?你现在说,我记下来!之后我们还钱的时候,要把这一笔减掉!还有,必须要签上名字!” 二麻子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居然这么有条理,这么硬气。 “还要签字?修个破锅签什么字!”二麻子有些心虚,他本来就是想占便宜,哪有什么正经欠条。 蒲雨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清亮,“你付钱,他出技术,这是理所应当的交易!你要是不给钱,那就是抢劫!派出所就在两条街外,我们要不要去评评理?” “你……!” 二麻子被懟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行行行!真他妈晦气!” 二麻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狠狠扔在地上,“给给给!好像谁给不起似的!赶紧给我修!” 说完,他便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 其他看热闹的人见没便宜可占,也都陆陆续续散了。 四周一片寂静。 修理铺门口只剩下一地狼藉。 红色的油漆还在往下滴,那张五块钱纸幣在风中打著转,最后落在一滩污泥里。 第61章 笨拙拥抱 原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著那个单薄的背影,看著她为了几块钱据理力爭的样子,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蒲雨。” 原溯看著那几个狰狞的“欠债还钱”大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最近铺子里来的人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也很多。” 蒲雨正弯腰帮他扶起倒在地上的板凳,闻言动作没停,故作轻鬆地弯起眼睛:“那很好呀,说明大家知道你手艺好,你的生意是不是也……” “你明白我的意思。”原溯打断她。 蒲雨手里的板凳悬在半空,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后低下头,固执地把板凳放好,拍了拍灰尘。 “我不明白。” “以后不会的题写在本子上,等我回家。”原溯垂下眼,低声说:“別总来,別再往我这儿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蒲雨收拾东西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她慢慢直起腰,看著面前这个浑身竖起尖刺的少年,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你要赶我走吗?为什么?” 因为还不完的烂债。 因为泼满红油漆的门。 因为…… “脏。”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这铺子脏,那些人脏,也说他自己……脏。 她有光明的未来,有乾净的人生,本就不该和他这种在阴沟里挣扎的人搅在一起。 蒲雨定定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那拼命想要掩饰的自卑和破碎。 她没说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反驳。 只是默默地把笔记本收回书包,转身走了。 原溯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最后死死握成拳。 然而,几分钟后。 那个白色的身影又回来了。 蒲雨手里提著一个小桶,另一只手拿著一把刷子。 那是她刚从镇上买来的白色油漆。 她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看原溯一眼。 径直走到捲帘门前,踮著脚尖,用刷子蘸了白漆,开始一点一点地覆盖那些刺眼的红字。 红色的“债”字被白漆盖住。 红色的“还”字被白漆盖住。 “今天我收到编辑寄来的稿费了。” 蒲雨一边用力刷著墙,一边开口说道,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有些不稳,但语气却异常平静。 “她还给我写了张便签,说《小狗圆圆》的那篇文章火了,反响特別好。报社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大家都在询问那只小狗的后续。” 原溯站在一旁,看著那个倔强的背影,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色的字跡终於被彻底盖住。 蒲雨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她的手上、袖子上也沾了几滴白色的油漆,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进原溯的心底。 “原溯,你想让我续写一个怎样的结局?” 她举著刷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头逼问: “是我嫌弃小狗身上脏,嫌弃它麻烦,怕它连累我,所以把它赶走,从此和它陌路,再也不见吗?” 原溯看著她,眼眶渐渐红了。 “我偏不要。” 蒲雨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的霸道。 “我偏要写,那只小狗遇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个人虽然笨了点,爱哭了点,但她一点都不怕脏,也不怕麻烦。她会拿著刷子帮他把所有的油漆都盖住,把所有的坏话都刷掉。” 风声似乎在这个瞬间停滯了。 女孩的声音清脆坚定,像是冬日里破冰而出的溪流,带著不可阻挡的暖意,轰然撞开少年紧闭的心门。 “然后,我还要告诉所有人。” “这只小狗这辈子就赖上她了,赶都赶不走。” “不管是脏是净,是好是坏,都要一起走。” 原溯低头看著那只握著刷子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还沾著一点刚才不小心蹭到的白色油漆。 明明那么脆弱,却又有著足以撼动他整个世界的力量。 “说话呀。” 见他久久没反应,蒲雨忍不住走上前晃了晃他的袖子,声音里的霸气褪去,透著一点委屈的试探,“你还要赶我走吗?” “嗯。” 原溯终於开口。 蒲雨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拽著袖子的手也有些鬆动。 下一秒,原溯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猛地用力一拉,將面前这个女孩狠狠拽进了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 蒲雨撞进了那个单薄却带著安全感的怀抱。 原溯的双臂紧紧箍著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你傻不傻。” 他在她耳边低喃,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和几近破碎的无奈。 “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非要往火坑里跳?” 蒲雨愣了两秒,隨即眼眶一热。 她感受到了抱著自己的这具身体正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期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后的宣泄,也是卸下满身防备后的脆弱。 她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少年清瘦的背脊。 “因为我就是笨蛋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却坚定,“我不知道什么是火坑,我只知道,这儿有个人,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原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任由眼底那股酸涩涌上来,又被死死压回去。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无论这个冬天有多冷,无论这滩烂泥有多深。 只要她还愿意跑向他。 他就永远不会让自己沉下去。 第62章 置顶之人 腊月二十,小年。 卖年货的小摊贩挤满了镇上的街道。 红灯笼、春联、糖果、瓜子……甚至还有各种酱鸭、腊肉和成串的香肠。 风一吹,那股咸鲜的酱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蒲雨拎著沉甸甸的袋子,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修理铺。 白色的捲帘门关著,上面贴著一张纸条: 【外出维修,二十三营业。】 原溯现在不再只盯著那些琐碎的小家电,趁著年前这几天跑遍了周边的几个加工厂。 因为技术硬,肯吃苦,又要价公道。 他很快接下了邻镇西边两家纺织厂的设备维护大单。 “小原师傅,这台进口的梳棉机电路板你能修吗?厂家说过完年才能派人来,我们这批货赶著出呢。” 车间主任是个一口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姓赵,正焦头烂额地看著停摆的机器。 原溯也不废话,戴上手套就开始检查线路。 三个小时后,机器轰鸣声重新响起。 赵老板看著满手油污的少年,眼里满是讚赏,递给他一根烟,被原溯摆摆手谢绝了。 “有两下子啊。”赵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技术窝在这个小镇可惜了。年后我打算去东州那边开个新厂,正缺个懂技术的设备主管,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有没有兴趣?” 原溯擦著手上的油泥,动作顿了一下。 三倍工资,去大城市,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但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风铃巷那盏昏黄的路灯,是医院里等著他的母亲,还有那个就在隔壁、会因为几块钱帮他据理力爭的女孩。 “谢谢赵叔。”原溯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还要上学,家里也走不开。” “还在上学?”赵老板有些惊讶,隨即遗憾地嘆了口气,“行吧,是个孝顺孩子。咱们留个联繫方式,以后厂子里机器有什么问题,我还找你。” …… 腊月二十八,贴花花。 李素华这几天腰疾犯了,稍微弯一下就疼得直抽气,但老太太倔,不肯说,依旧忙里忙外地张罗著。 院子里铺著一张长桌。 蒲雨正握著毛笔,在红纸上认真地写著春联。她字写得娟秀端正,李素华为了省钱,特意买了红纸裁好让她写,说是比外面买的更有年味儿。 厨房里,李素华正端著一口小锅熬浆糊。 锅有些沉,她刚想弯腰把它端到院子里,后腰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手一抖,滚烫的浆糊差点泼出来。 “嘶……” 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眉心紧紧皱著,一只手死死撑著灶台,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正好原溯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从厂里带回来的一桶废机油,准备给家里的门轴上点油。 看见这一幕,他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接过了李素华手里的锅。 “我来吧。” 李素华强撑著直起腰,缓了一口气,嘴硬道:“年纪大了手脚就是慢,本来想端出去让小雨贴的。” “您歇著。”原溯把锅稳稳接了过来,而后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了李素华面前。 “李奶奶,这个给您。” 李素华瞥了一眼,没接:“什么东西?” “这里有八百块。”原溯语气认真,“之前的钱我还欠著几百,剩下的年后凑齐。” 李素华一愣,眼睛瞪大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要知道,在这个小镇上,修一个小家电也就赚个十块八块,这八百块背后,是他多少个通宵熬出来的。 “接了几个工厂的长期维修,他们给我预支了一部分工钱。”原溯解释道。 李素华摆摆手,把信封推回去:“小雨也能赚钱了,我又不急著用,你留著跟你妈过年买点好吃的。” 原溯语气强硬,重新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您得收著。只有把债还清了,我妈才有底气。” 李素华腰实在疼得厉害,便也不再推辞,把钱揣进兜里:“行行行,我先替你收著。我回屋躺会儿……你们俩把对联贴好啊。” 等李奶奶回了屋,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原溯端著浆糊出来,站在一旁看著看蒲雨专注的侧脸,看她一笔一划写下那些吉祥的句子。 她的字確实好看。 秀气中带著力道,横平竖直,结构匀称。 蒲雨一连写了好几幅,大门、堂屋、原溯家的,甚至还有修理铺的,她都写了。 【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蒲雨写完后,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还有这个!贴在修理铺好不好?” 上联:心宽忘地窄 下联:铺小得月多 这两句本是南宋诗人戴復古的一首五言律诗,原句是“亭小得山多”,被蒲雨改成了铺和月。 哪怕身处陋室,哪怕被困在方寸之地。 只要心宽,也能拥有满满一铺子的月色。 原溯垂眸看了一眼,轻应道:“嗯。” 两人贴完家里的福字对联后,才过去修理铺那边。 原溯拿著刷子给对联背面刷浆糊,动作利落。 蒲雨站在门口的位置,指挥著高低:“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好!就这样!” 红纸黑字贴上斑驳的门框,瞬间就有了过年的喜庆。 忙活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蒲雨却没有著急走,而是故意站在外面,伸手敲了敲修理铺的捲帘门。 她笑嘻嘻地问:“小原老板在吗?” 原溯抬眸:“?” 蒲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布包,里面装著她的稿费,她直接递给他说:“我有事想要拜託你。” 原溯擦了擦手,没接:“什么?” “学校放假了,程老师不在,我每次和编辑联繫都要跑去岁岁家借座机,太不方便了……你能不能帮我淘一个二手的手机呀?只要能打电话发简讯就行。” 原溯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堆破破烂烂的按键诺基亚和几个智慧型手机。 这是他前段时间刚收来的,修完后再转卖,能赚不少。 蒲雨看傻了。 啊? 怎么这么多? 早知道就不去借岁岁家的了! 原溯在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一个白色的智慧型手机。 虽然不是全新的,但机身没有任何划痕,是这时候很流行的款式,小巧又精致。 他开机后又测试了一遍,然后才递给蒲雨。 “给。” “能上网,能登qq,內存不大,但够你用了。” 蒲雨惊喜地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好好看啊,这个要多少钱?” “朋友那收的,没多少。”原溯面不改色地说。 蒲雨不信,把小布包里的钱都拿出来递给他:“你別骗我,要是钱不够你一定要说。你要是不收钱我就不收手机了,一码归一码。” 原溯看著她倔强的样子,只好接过来。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的,重新塞回她手里。 “给多了。”他说,“这手机不值钱。” 蒲雨还要再说什么,原溯已经別过头去:“电话卡我已经帮你装进去了,里面还有话费。” “啊?真的吗?” 这是蒲雨长这么大拥有的第一部手机。 她小心翼翼地按亮屏幕,界面很乾净,她点开通讯录,想试试看能不能打电话。 通讯录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联繫人。 置顶在最上面。 名字是:【aaa】 蒲雨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aaa是谁呀?” 原溯正在喝水,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杯子,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排货架,语气平淡:“不知道。你打一下试试看。” 蒲雨低头看著那个名字,忽然反应过来。 电话卡是原溯装的…… aaa。 在通讯录里,a是排在最前面的。 他是想做那个,她一打开手机,就能第一个找到的人。 蒲雨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皱起眉头,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装作要操作的样子:“啊?你也不知道吗?那就是陌生人了。现在骗子很多的,不可以留陌生人的电话,我刪掉了哦。” 说著,她作势就要按下刪除键。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立刻伸了过来,盖住了手机屏幕。 原溯看著那个揣著明白装糊涂,故意使坏的女孩。 “不是陌生人。”他的声音有点低。 蒲雨仰起脸,一双杏眼弯成月牙,明知故问道:“那是谁呀?” 少年彆扭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缓慢,极不自然地吐出两个字: “……小狗。” 第63章 新年快乐 “……小狗。” 少年低沉的声音落下,带著几分彆扭的妥协。 蒲雨怔了一瞬,终於没忍住笑出声来,眼底浮现出一抹明亮的笑意。 啊—— 原来是小狗圆圆呀。 那就不是陌生人,是特別特別重要的人。 蒲雨在心里这样想著,然后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试探著问:“那我以后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嗯。”原溯应得很快。 “发简讯呢?” “嗯。” “那如果……很晚很晚的时候,我突然做噩梦了,害怕得睡不著,也可以给你打吗?” 原溯正在收拾柜檯上的零件,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女孩乾净漂亮的眼睛上。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带著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许,像是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扯动著他的心臟。 “蒲雨。” 他忽然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蒲雨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啊?” “只要你想,”原溯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说,“任何时候都可以。” 只要是你。 无论是清晨还是深夜,无论是噩梦还是閒聊。 他隨时都在。 这是原溯唯一能给出的、最坚定的承诺。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轻的,“嗯,我记住啦。” 她把那部白色手机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又拍了拍,像是確认它还在。 “对了,除夕夜你来我家吃饭吧。奶奶说要做八宝饭,还有红烧肉。” 原溯垂下眼,继续整理手边的零件:“不了。” “为什么?” “我准备去医院,”原溯低声道:“陪我妈两天。” 这段时间,原溯忙著工厂的事情,已经很多天没有去医院看陆蓁了,即便去了也是匆匆就走。 反倒是蒲雨隔一天就会过去,陪陆蓁说笑话。 镇医院那种地方,冷清又压抑。 过年的时候更是萧条,甚至连杯热水都不一定有。 蒲雨皱了皱眉:“医院冷冷清清的,多不舒服,连个年味都没有。你不如把陆阿姨接回来,我们两家一起过个年呀?奶奶也准备了很多的年货,说是给你和陆阿姨的。” 原溯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母亲清醒时看著窗外发呆的眼神,想起她念叨著“想回家”时的落寞。 “我明天问问医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如果她状態比较好的话,再接她回来。” 蒲雨眼睛一亮,乖巧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啦!” …… 除夕这天,久违的太阳探出了头。 一大早,原溯就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过后,说陆蓁最近情绪很稳定,可以回家过年,但要注意按时吃药,不能受刺激。 原溯办好手续,帮母亲换上了乾净的棉服,带著她回到了风铃巷。 小巷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红春联。 陆蓁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院子,眼神有些恍惚,但看到门上贴著的那个大大的“福”字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真好。”她摸了摸门框,喃喃自语,“回家了。” 晚上,两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庆祝新年。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春卷炸得金黄酥脆;还有寓意团圆美满的八宝饭,软糯香甜冒著热气。 陆蓁吃得很开心,拉著蒲雨的手一直说话。 夸她漂亮,夸她懂事。 还非要把手上唯一的银鐲子摘下来给她。 蒲雨哪里敢要,求救似的看向奶奶和原溯。 李素华看向陆蓁,皱著眉说:“她还是学生,戴这个干嘛?写字一点都不方便。” 陆蓁这才作罢,有些遗憾地摸了摸蒲雨的头髮:“那以后给,以后给小雨买新的!” 晚上十点,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李素华和陆蓁坐在炉子边烤火聊天。 蒲雨手里拿著一根仙女棒,跑去院子里看烟花。 “原溯!快看!” 蒲雨兴奋地指著天空炸开的一朵金色烟花,“好漂亮!” 原溯站在她身后,看著满天绚烂的烟火映在她脸上,又回过头看了看有些消瘦但神情温柔的母亲,还有旁边那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 这里没有大房子,没有汽车,甚至连对联都是手写的。 前段时间修理铺还泼著红油漆,家里还是一贫如洗。 可是此刻。 万家灯火,不及眼前一人。 “新年快乐呀!奶奶!陆阿姨!” 蒲雨回头朝著屋里喊道,然后又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 “新年快乐,原溯!” “新年快乐。” 他在漫天的烟火声中,对著身边的女孩,也对著这充满了苦难却又无比温柔的世界,低声说道。 - 看完烟花,已经很晚了。 陆蓁毕竟身体不好,没熬多久就困了。 原溯送母亲回屋休息,李奶奶也累了一天,早早洗漱睡下了。 原本热闹的堂屋一下子安静下来。 蒲雨帮著收拾完桌子,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鞭炮声,翻来覆去睡不著。 这是她来小镇过的第一个年。 也是十八年来,最特別的一个年。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aaa】。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才敲下一行字: 【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没有】 蒲雨看著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回覆,嘴角忍不住翘起。 【我想去北山看星星,你可以陪我吗?】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蒲雨以为他睡著了,或者觉得太晚不想去了。 她有些失落地把手机扣在胸口,正准备关灯睡觉。 “嗡——”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连忙拿起来看。 【我在巷口等你。】 只有短短六个字。 却像是一簇烟火,在蒲雨的心里瞬间炸开。 她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飞快地换好衣服,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手套,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房间。 …… 第64章 盛大黎明 冬夜的小镇很冷,风颳在脸上生疼。 但蒲雨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一路小跑到巷口。 果然看到那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路灯下。 原溯穿著那件黑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兜里。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在蒲雨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上扫了一圈,確认她足够暖和,才开口: “跑什么?” 他走上前两步,替她挡住了一半的风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我又不会走。” “怕你等久了嘛。”蒲雨喘匀了气,仰起脸冲他笑,“我们走吧!” 北山並不算高,但山路崎嶇。 原溯原本想背她上去,但蒲雨坚持要自己走。 “上次就是你背我上去的。”蒲雨回过头,语气坚定地说:“这次我想自己爬。” 原溯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山路很陡,天又黑。 蒲雨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咬牙稳住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著她,守著她。 只要她稍微有一点踉蹌,原溯的手就会立刻伸出来,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半小时后,他们终於爬到了山顶。 蒲雨累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回头看向原溯: “我上来啦!” “嗯。”原溯看著她,低声应道:“很厉害。” 两人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 整个白汀镇的灯火尽收眼底,远处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彩,然后又迅速消散。 蒲雨仰起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 不用天文望远镜,肉眼也能看到那片璀璨的星空。 原溯没看星星。 他侧过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女孩的侧脸上。 烟花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睛里,明明灭灭,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原溯。” 蒲雨忽然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著。 原溯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她。 “嗯?” 蒲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些。 “你……大学想考哪个城市呀?”她小声问。 原溯的目光微微一顿。 大学。 那曾经是他最触手可及,也最嚮往的地方。 可是现在…… 巨额的债务,生病的母亲。 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赌鬼父亲。 这一切就像是一道道枷锁,死死地困住了他的脚步。 他没办法像其他高三生那样,单纯地憧憬远方。 “不知道。”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回答。 蒲雨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沉重。 她微微偏头,看著少年冷峻的侧脸,语气认真:“我们一起,好不好?” 原溯看著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答应。 他做梦都想答应。 可是他给不了她承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参加高考,能不能离开这个小镇。 如果答应了却做不到,那只会让她更加失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蒲雨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看出了他的顾虑,也读懂了他的沉默。 “没事……” 她故作轻鬆地笑了笑,重新转过头去看山下的灯火,“反正还有好几个月呢,等你考虑好了记得告诉我。” “就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就算不能去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也可以,我想要和你离得近一点……” 原溯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寒风中交匯。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蒲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 因为……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 蒲雨攥紧了手心,鼓起勇气转过头,想要把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说出来。 “因为我……” 就在这时。 原溯忽然打断了她。 “你想看日出吗?” 蒲雨一愣:“啊?”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原溯指了指东边的方向,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这里刚好正对著日出的方向。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出来了。” 他没敢听。 他怕她说出那个答案。 怕自己一旦听到了,就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她,把她拖进自己这个深渊里。 他不配。 至少现在,还不配。 蒲雨看著他躲闪的眼神,心底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点了点头:“好呀,那就看完日出再回去。” 只要能和他多待一会儿。 看不看日出,其实都不重要。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气温也降到了最低。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蒲雨终於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直接靠在了原溯的肩膀上。 少年的肩膀有些硬,但很稳,带著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本来只是想眯一会儿,没想到真的睡著了。 原溯一动也不敢动。 他微微侧过头,垂眸看著女孩的睡顏。 她的呼吸很轻,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因为冷,鼻尖微微泛红,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他看著看著,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衝动。 想要抬起手,碰一碰她的脸颊。 想要低下头,离她更近一点,或者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触碰。 原溯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了起来。 可在即將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又猛地停住。 他看著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干活而粗糙、带著伤痕的手。 最终还是克制著收了回来。 他给不了她承诺,也给不了她未来。 他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陪她看一场日出。 他怕自己一旦触碰了这份美好,就会忍不住想要彻底占有,永远占有…… 那是对她的不负责任。 - 不知过了多久。 东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紧接著,是一层淡淡的金光,慢慢晕染开来,將云层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 原溯看著那轮即將喷薄而出的红日,轻轻动了动肩膀。 “蒲雨。”他低声唤道,“醒醒,日出了。” 蒲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便是漫天的霞光。 “哇……” 她瞬间清醒了,坐直身体,惊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整个小镇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好美啊。”蒲雨喃喃道。 原溯没说话。 他一直在看她。 看著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看著她眼底映出的万丈光芒。 这一刻,风很温柔,光很暖。 身边的女孩在笑,未来的路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逾越。 少年的眼里虽然疲惫,却燃著对未来的微弱希望。 他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能一点点填平深渊,就能看到光,就能……握住她的手。 但他並不知道,命运有时候並不仁慈。 这个新年,这份温暖,这场震撼的日出,这些细碎的、令人心动又心酸的瞬间—— 不过是命运在掀起最终风浪前,最后一次吝嗇的馈赠。 第65章 百日誓师 寒假在忙碌而平淡的日子里结束了。 高三下学期一开学,整个年级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程司宜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同学们,寒假结束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严肃:“从现在开始,你们要进入最后的衝刺阶段,以及,下周五,学校要举行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安静。”程司宜敲了敲讲台,“誓师大会结束后,直接开家长会。我会跟各位家长沟通最后一百天的关键事项,包括志愿填报的初步准备、一模二模的安排,还有复习关键的建议。”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蒲雨身上:“另外,我们班需要选一位学生代表在誓师大会上发言。经过各科老师討论,决定由蒲雨同学代表我们班上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蒲雨身上。 蒲雨愣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演讲稿需要好好准备,內容要积极向上,能鼓舞士气。”程司宜看著她,“有信心吗?” 蒲雨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旁边传来许岁然小声的起鬨:“有——!” 教室里响起一阵阵笑声。 蒲雨的脸微微发红,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有的,程老师。” “好。”程司宜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周抓紧时间准备。其他同学也要调整好状態,下周的家长会,我希望每位同学的家长都能到场。” 放学后,蒲雨背著书包慢慢往家走。 初春的风还带著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著演讲稿该怎么写,一会儿又想著奶奶会不会来参加家长会。 放学回家后,蒲雨跟奶奶提了这件事。 李素华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完后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我不去。什么家长会,纯属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做点活儿。” 蒲雨跟在她身后,声音软了下来:“不单单是家长会,我也要上台发言呢,您不想去看看吗?” “不去不去。” 老太太把衣服一抖,转身进了屋,“有什么好看的。” 虽然嘴上说著不去。 但到了晚上。 蒲雨却听见奶奶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悄悄推开一条门缝。 只见李素华正站在衣柜前,床上扔了一堆衣服,有旧棉袄,有洗得发白的外套。 老太太拿出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又嫌弃地摇摇头扔在床上,嘴里嘟囔著: “这顏色太土了……” “这件袖口磨破了……” 蒲雨站在门外,看著奶奶花白的头髮和有些佝僂的背影,眼眶忽然热了。 第二天放学,蒲雨没有直接回家。 她和许岁然一起背著书包,慢慢往镇中心走。 “你真的要给你奶奶买新衣服?”许岁然挽著蒲雨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奶奶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蒲雨点点头,又摇摇头:“会开心,但也一定会骂说我乱花钱。” “嘿嘿,老一辈都是这样的,什么都捨不得。” 两人走进镇上的服装市场。 这里不像大城市的商场那么光鲜亮丽,摊位挤挤挨挨的,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喇叭里放著热闹的促销gg,摊主们卖力地吆喝著。 蒲雨一家家地看过去。 她看得很仔细,手指轻轻抚摸每件衣服的料子,翻看做工,又看看標价。 两个女孩逛了快一个小时,才买到心仪的衣服。 走出市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蒲雨抱著衣服,和岁岁分开后,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她想像著奶奶穿上新衣服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推开院门,李素华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她回来,老太太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都凉了。” “我……我和岁岁去逛了会儿街。”蒲雨小声说,把手里的袋子藏在身后。 “逛街?”李素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马上就要高考了,还有心思逛街?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蒲雨走上前,把袋子递过去,“奶奶,这个给您。” 李素华愣了一下:“什么?” “您打开看看。” 李素华擦了擦手,接过袋子。 里面是一件深紫色的中式棉袄,面料厚实,领口和袖口都绣著精致的云纹,暗红色的绣花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既不张扬,又透著几分庄重。 李素华摸著衣服的料子,手指在那细致的绣花上停留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板起脸: “乱花钱!不知道省著点!我又不是没衣服穿!” 但她的手一直却摸著那件衣服。 从衣领摸到衣摆,又从衣摆摸回衣领。 蒲雨早就做好了被骂的准备,笑著催促:“哎呀,您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明天去换。” 李素华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站起身,拿著衣服进了屋。 蒲雨听著屋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心里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李素华出来了。 她穿著那件深紫色的外套,站在堂屋门口,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怎么样?” 蒲雨站起来,认真地看著她:“好看!特別好看!” 李素华的嘴角动了动,想把笑意压下去,却没压住,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但很快,她又板起脸:“行吧,既然买了就穿著吧,省得你说我不给你面子。”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蒲雨,声音放软了些:“下次別乱花钱了,听见没?” “听见了奶奶。” 蒲雨试探著问:“那周五……” “知道了,去去去!”老太太不耐烦地挥手,“別念叨了,烦都烦死了!” 蒲雨嘿嘿一笑。 哪里烦啦。 奶奶明明笑得可开心了。 第66章 溯光晴雨 周五这天,天气晴朗。 操场上彩旗飘扬,巨大的横幅掛在主席台正上方: 【十年磨一剑,百日铸辉煌】 学生们按班级列队,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中央,家长们则坐在两侧的椅子上,现场人山人海。 蒲雨穿著校服,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候场区,手里紧紧攥著演讲稿,手心微微出汗。 九点整,誓师大会正式开始。 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 一个个环节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春风还有些冷,但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轮到蒲雨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主席台。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转身逃走。 但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原溯。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原溯这几天因为要忙工厂的事,本来说不参加的。 但听说蒲雨要发言,他还是紧赶慢赶地赶过来了。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排,个子很高,在一群穿著校服的学生里格外显眼。 少年双手插在兜里,微仰著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准確无误地落在主席台侧面的女孩身上。 两人的视线隔著操场遥遥相撞。 蒲雨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了。 “下面有请高三(2)班的学生代表蒲雨同学上台发言!” 在热烈的掌声中,蒲雨深吸一口气,走到话筒前。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家长和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三(2)班的蒲雨……”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操场。 演讲稿是她自己写的,没有那些空洞的口號,而是用细腻真挚的笔触,讲述了每一个高三学子的迷茫与坚持,讲述了黎明前的黑暗与即將到来的曙光。 “我们都在等一场日出。” “或许现在的我们还身处黑夜,或许前路依然泥泞难行。但请相信,只要我们还在奔跑,只要我们不放弃,那轮红日终將升起,照亮我们所有的梦想。” 原溯站在人群最后,看著台上那个自信发光的女孩,眼底有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 他想,她本该一直站在这样的光里。 - 发言结束的瞬间,现场掌声雷动。 蒲雨鞠躬下台时,看到了奶奶正用力地鼓掌,脸上满是骄傲。 然而,当蒲雨的目光扫过来时。 老太太又莫名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横幅。 “咳!” “这横幅真好看。” 誓师大会的最后环节,是放飞气球。 各班班长领来一束束彩色气球,分別发给班里的同学。 宋津年走到队伍里面,递给蒲雨一个粉色的气球。 蒲雨接过,目光在宋津年手里剩下的一把气球上停留了一瞬,小声问:“班长,可以多给我一个吗?” 宋津年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游离在集体之外的身影。 他什么也没问,抽出一只深蓝色的气球递给她。 “谢谢班长!” 后面的许岁然也凑过来,眼巴巴地伸出手:“我也要!我有好多愿望,一个写不下!” 宋津年没答应。 却在分完之后,把剩下的气球全给了许岁然。 主持人在台上高声道:“现在,请同学们在气球上写下自己的梦想!让我们带著梦想,冲向蓝天!” 学生们兴奋起来,互相借笔,在气球上写下心仪的大学、想去的城市、未来的职业…… 蒲雨拿著两个气球,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跑向了操场的边缘。 原溯正倚在围栏边,百无聊赖地看著手机上的信息。 “给。” 一只深蓝色的气球忽然闯入视线,挡住了他的目光。 原溯抬起头,看见女孩微微喘息的笑脸,还有手里拿著的黑色记號笔。 “大家都在写梦想,你也写一个吧。” 原溯没有接。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兴奋喊叫的学生,“幼稚。” “哪里幼稚了?”蒲雨把笔递到他面前,固执地说,“这是仪式感!我们整个高中时代最大的仪式感。” “我不信这个。” 原溯双手插兜,偏过头去,“也没什么好写的。” 对於深陷泥潭的人来说,谈梦想太奢侈,谈未来太遥远。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儘快还清债,让母亲好好活著,让蒲雨能够愿望成真。 这些写在气球上,太沉重,飞不起来的。 “真的不写?”蒲雨问。 “不写。” “那我帮你写。” 蒲雨把那个深蓝色的气球拽回来,垫在手心里。 原溯垂眸看著她。 女孩低著头,神情专注。 黑色的笔尖在蓝色的球面上游走。 她没有写“考上同一所大学”,也没有写“在一起”。 而是写了两个字—— 【溯光】 原溯一怔。 紧接著,她又拉过自己那个粉色的气球。 写下另外两个字—— 【晴雨】 “什么意思?”原溯问。 蒲雨盖上笔帽,仰起头冲他狡黠一笑: “溯光,就是逆流而上,追寻光亮。” “晴雨,就是流转之天,雨过天晴。” 那是藏在她名字里的天气,也是藏在他名字里的方向。 说完,她將两个气球的绳子拉到一起,手指灵活地翻飞,打了一个死结。 紧紧的,拆都拆不那种。 “你干什么?”原溯喉咙有些发紧。 “绑在一起呀。” 蒲雨理直气壮地说,“天上风那么大,万一它们走散了怎么办?绑在一起,就能飞去同一个地方了。” 就像我们一样。 原溯看著那两个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线结,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倒计时!三!二!一!放飞梦想——!!” 主席台上的口令声响起。 气球被集体放飞的那一刻,整个操场全都沸腾了。 阳光正好,青春正盛。 上千个彩色气球缓缓升空,载著少年们稚嫩而炽热的梦想,飞向湛蓝的天空。 蒲雨不管不顾地拉过原溯的手。 將那一束绳子塞进他手里,然后覆上自己的手。 两人的掌心交叠,握住那两根被命运纠缠的细线。 “一起。”她说。 原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隨后,两人同时鬆开了手指。 那两个被紧紧绑在一起的气球,一蓝一粉,在一眾四散纷飞的气球中显得格外独特。 它们相互拉扯,相互依偎,在风中旋转著,却始终没有分开,坚定地朝著最高的云层飞去。 原溯一直仰著头,直到那两个小点彻底消失在天际。 阳光刺得人眼眶发热。 他想。 如果真的有神明能听见。 那就请保佑…… 保佑这场“雨”,永远天晴。 第67章 奶奶昏迷 誓师大会结束后,家长会很快开始。 大部分座位上都是两个家长,显得有些拥挤。 只有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原溯和蒲雨的两个座位並在一起,却只坐了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 李素华背挺得笔直,神情严肃。 她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同桌位,把自己坐的板凳往中间挪了挪,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程司宜站在讲台上,先是总结了上学期的整体情况,然后重点表扬了几位进步大的同学。 “特別是蒲雨同学,各科成绩进步都很大,尤其是语文和英语,一直保持著年级第一的水平。这种踏实努力的学习態度,值得大家学习。” 李素华听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又很快压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她翻开桌上蒲雨的成绩单,看著上面那一排红色的高分,手指轻轻摩挲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哼。 这可是她李素华养出来的孩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穿著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 “程老师,蒲雨这孩子是不错。但是吧,我觉得她要是换个同桌,说不定能考得更好呢。”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女人转过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空位,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全班都听见: “不是我多嘴啊,我们都理解原溯同学家里情况特殊,但这会不会影响到班级风气啊?听说他经常在外面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整天逃课去那个什么修理铺,我们做家长的,也担心会影响到自己孩子。”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不少家长的共鸣。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听说他爸欠了好多赌债,那些討债的会不会来学校闹事啊?” “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问题学生就应该直接劝退,反正也考不上大学。”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 程司宜的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开口解释。 “砰!” 一直沉默著的李素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老太太个子不高,背也微驼,但此刻站在那里,却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说完了吗?”李素华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个当爹当妈的,不好好教孩子怎么做人,倒是在背后嚼舌根嚼得挺起劲!要是自家孩子被人这么议论,你们心里什么滋味?” 那个穿貂皮的女人被懟得脸色一僵:“你这老太太怎么说话呢?我们也是为了大家好……” “到底是为大家好,还是为自己的私心,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 “私心怎么了,大家都知道他爸……” “他爸是他爸,他是他!”李素华声音洪亮,字字鏗鏘,“他爸是混蛋,跟他有什么关係?父债子偿那是旧社会的封建糟粕!怎么,你是活在旧社会还没醒呢?” “你!”女人气得脸涨红。 李素华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人家孩子是偷你家东西了,还是抢你家钱了?考试作弊了?还是打架斗殴伤著你宝贝儿子了?” “我看成绩单了,原溯好几次物理满分,年级第一!这叫考不上大学?这叫影响风气?我孙女理科不好,天天麻烦人家给讲题补课,这才考进了前十!怎么到你们嘴里,这孩子就成垃圾了?” “自己家孩子考不好,还想赖在別人身上!有些人穿得人模狗样,心眼脏得连阴沟里的臭水都不如!”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老太太这番话给震住了。 这时,许岁然的妈妈也站了起来。 她是个胖乎乎,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那个,我也说一句,我家岁岁上学期学习吊儿郎当的,多亏了他们俩带著学,这学期才没掉队,我觉得孩子们之间互相帮助挺好的,咱们做家长的,不能太势利眼。” 她看向那几个家长,语气温和却带著力道:“把人家孩子踢出去,你家孩子就能考第一了?要是学习这么简单,咱们都別请老师了,互相防著就行了。” 刚才那几个说閒话的人顿时訕訕的,不再吭声。 李素华重新坐回位子上,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是被气的,也是被累的。 教室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在后面那扇虚掩的门外。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安静的走廊里。 原溯本来是想回班里拿背包,准备回修理铺的。 却不小心听到了这番话。 几乎是一字不漏地,全都听了进去。 那些刺耳的议论。 那些鄙夷的猜测。 然后,是李奶奶拍桌而起的声音。 少年站在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程司宜很快打圆场,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各位家长,高三最后一百天了,孩子们压力都很大。作为家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理解孩子,尊重孩子,不要把焦虑传递给他们,更不要因为外界的因素影响孩子的读书状態。” “下个月的一模考试很重要,可以说是高考的风向標,希望大家能……” 家长会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才结束。 李素华站起身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桌角。 后腰处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疼得她冷汗直冒。 但她咬著牙,没哼一声,动作有些缓慢地走出教室。 蒲雨一直在楼下等著。 看到奶奶下来,连忙迎上去:“奶奶,怎么样?累不累?” “没事,好著呢。”李素华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著笑,“刚才在上面懟了那几个长舌妇一顿,心里痛快著呢!” “啊?懟谁了?”蒲雨有些惊讶。 “没什么,回家再说。” 李素华不想多说,扶著蒲雨的胳膊往校门口走。 每走一步,腰上的剧痛就加重一分。 走到教学楼外面的时候,李素华忽然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奶奶!!!” 第68章 常年劳损 班级门口。 程司宜叫住了打算离开的少年。 她的声音温和但严肃:“原溯,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是作为班主任,我必须要提醒你,你现在可以旷课,但绝对不能放弃高考。” 原溯垂著眼皮,神情淡漠得像是在听別人的事。 “高考是你唯一能……” 程司宜话还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有人晕倒了!” “快叫校医!快!” “刚才还好好的,要不要打120啊?” 原溯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一凝。那种心悸的感觉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是某种糟糕的预感应验。 他甚至没等程司宜反应过来,转身就衝到了楼下。 “原溯!你去哪儿?还没说完呢!” 程司宜喊了一声,也连忙跟了出去。 原溯三步並作两步跨下楼梯,衝到教学楼下时,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群围成了一个圈。 蒲雨跪在水泥地上,声音带著哭腔,却又拼命压抑著:“奶奶?奶奶您醒醒……您別嚇我……” 李素华双目紧闭,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平日里那个精神矍鑠、甚至有些泼辣的老太太,此刻却毫无生气地倒在孙女怀里。 原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程司宜这时候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看这场面也慌了神:“快!先把人扶起来,送去校医室!” “不行。” 原溯当机立断,声音冷静得可怕,“校医室只有基础药,处理不了急症,必须去医院。” “那就叫救护车!” “来不及了,车开过来还要绕路。” 原溯不再废话,他转过身,半蹲下来,语气急促:“把奶奶扶到我背上,我跑过去更快!” 蒲雨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咬著牙,用尽全力配合著把李素华扶上了原溯的背。 少年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猛地站了起来。 “跟上。” 他对蒲雨丟下这两个字,迈开腿就开始狂奔。 …… 镇医院急诊室外。 李素华被推进抢救室已经半个小时了。 护士中途过来让家属签字,问她:“你奶奶以前有没有什么病史?高血压?心臟病?” 蒲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有腰疾,经常疼……血压我不清楚,她没说过……” “腰疼多久了?” “很久了,至少两三年,但最近两个月特別严重,她总说没事,贴膏药就好……” 蒲雨说到这里,心臟猛地一沉。 她早该发现的。 奶奶半夜辗转反侧的声音,早上起来扶著腰的动作。 她早该发现的。 “不是你的错。”原溯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声音低沉而坚定,“现在先不想这些。” “她今年六十七了。”蒲雨忽然开口,声音乾涩,“她腰疼那么久,我居然真的信了她说的『没事』。我甚至没坚持带她来医院检查一次。” “蒲雨——” “如果奶奶真的……”蒲雨的声音哽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不敢往下想。 原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李奶奶那么要强的人,不会就这么倒下的。” 正说著,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她孙女!”蒲雨立刻衝上去,“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医生表情严肃,摇了摇头:“情况不太乐观。初步判断是腰椎常年劳损,加上最近可能过度劳累,导致椎间盘严重突出压迫神经,引起了急性休克。” “那……那怎么办?”蒲雨声音颤抖。 “手术肯定是要做的。”医生嘆了口气,“但是我们镇医院医疗设施有限,而且老人年纪大了,这种手术风险很高。我建议你们赶紧转去县医院,或者市里的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手术?”蒲雨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溯在一旁开口,声音冷静:“手术有危险吗?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医生看了他一眼:“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涉及到神经的。但如果不做手术,保守治疗的话,老人很可能会下半身瘫痪,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瘫痪…… 这两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砸得蒲雨头晕目眩。 “至於费用……”医生顿了顿,“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后期的康復治疗,哪怕是在县医院,少说也要准备一两万。如果去市里,可能更多。” - 病房里。 李素华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输液。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看到蒲雨推门进来,老太太皱了皱眉。 “哭丧著脸干什么,我还没死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硬气。 蒲雨走到床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奶奶,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能怎么样,死不了。”李素华想摆摆手,却牵动了腰部的疼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您別动!”蒲雨赶紧按住她,“医生说您最好要臥床休息。” 李素华没再挣扎,只是盯著蒲雨看了几秒,忽然问:“医生还说什么了?” 蒲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实话。”李素华的声音沉了下来。 蒲雨咬了咬嘴唇,轻声说:“医生说……需要做手术,但镇上做不了,得去县医院。”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手术?”李素华问。 “腰椎手术。”蒲雨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医生说就是个小手术,做完就好了。我们明天去县里看看,好不好?” 李素华沉默了。 她背过身去,很久都没说话,久到蒲雨以为她睡著了。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去吧。” 蒲雨一愣:“什么?” “我说,你回去。”李素华没看她,“收拾东西,回你爸妈那儿去。” 蒲雨彻底呆住了:“奶奶,您在说什么?” “我没跟你开玩笑。” 老太太转过头,那双平时虽然严厉但总是带著慈爱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决绝和冷漠。 “你听好了,我不想看见你,你现在就走。” “奶奶……”蒲雨的声音开始发抖。 “別叫我奶奶!”李素华打断她,语气严厉,“我跟你爸妈都没血缘关係,跟你更谈不上。我让你白吃白喝住了一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蒲雨心里。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奶奶,您別这样……我知道你是担心手术费,但是我们可以想办——” “想什么办法?” “我有钱治吗?你有钱治吗?”李素华声音嘶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你这个孙女!滚!” 第69章 无助恳求 “我不走……” 蒲雨终於明白了奶奶的意图。 她是怕花钱,怕拖累自己。 这种认知让蒲雨的心疼得像被撕裂了一样。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病床前。 “奶奶,我不走……求求您了,別赶我走……” “我只有您了……我不怕花钱,我以后可以赚很多钱,我可以不读大学,我去打工……您別不要我……” 女孩的哭声无助极了,迴荡在狭小的病房里。 李素华紧紧闭著眼,眼泪顺著眼角的皱纹淌进枕头里,却死死咬著牙不肯鬆口,只是一遍遍重复著: “我不想看见你!回你自己家去!” 原溯一直站在病房门口。 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听著里面传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声哭喊。 他知道李素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刀子嘴豆腐心。 为了不拖累蒲雨,为了保住那点钱给蒲雨上大学,她寧愿把自己变成一个恶人,亲手斩断这根羈绊。 可是她不知道…… 对於蒲雨来说,这根羈绊是救命的绳索。 “我不走,您不答应去治病,我就不起来……” 里面传来蒲雨哽咽的声音,带著一种绝望的倔强。 原溯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蒲雨跪在地上,瘦弱的身体缩成一团,早已泪流满面。 李素华侧身躺著,背对著门口,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起伏。 原溯没有去扶蒲雨。 他径直走到病床前,看著老人的背影,声音低沉而平静:“李奶奶,您让她走,是想让她去哪儿?” 李素华的身体僵了一下,没回头。 原溯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股少有的犀利:“回那个已经散了的家吗?还是去投奔她那个要把她卖了换彩礼的爸和后妈?” “您比谁都清楚,她现在要是走出了这个门,要么流落街头,要么是他爸为了几万块钱彩礼,把她隨便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垃圾,一辈子就毁了。” 李素华猛地回过头,满是泪水的眼睛看著原溯,嘴唇哆嗦著:“我……” 原溯的眼神清亮,直直地看著老人,“您好不容易把她从绝路上救出来,现在又要把她推回去吗?” “可是我……我没钱啊……” 李素华终於崩溃了,捂著脸痛哭起来,“那手术要花好多钱……还要去县里……要是治不好,我就成了个废人,她以后还要上学,还要嫁人,带著我这么个拖油瓶,她这辈子怎么办啊……” 蒲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紧紧抓住奶奶的手,声音沙哑而坚定:“奶奶,您听我说。如果不是您收留我,我现在可能已经輟学打工,或者像原溯说的那样,被逼著嫁人了。” “是您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上学的机会,让我觉得我是有亲人的。” “您不是我的负担,您是我的亲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蒲雨仰起头,看著奶奶:“如果您出事了,那我该怎么办啊……” 李素华颤抖著伸出手,摸了摸蒲雨的脸,又抬头看向原溯,“让她起来……” 原溯走上前,半蹲下身子,强硬地伸手握住蒲雨的手臂,想要把她拉起来。 “先起来。”他对蒲雨说。 蒲雨摇摇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我不起来,除非奶奶答应去治病。” 李素华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的小雨要去赚多少钱啊……” 她这把老骨头怎么这么不爭气啊! 什么也帮不了孩子,还要拖累孩子…… 蒲雨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但还是强撑著说:“有办法的奶奶,我有办法赚钱的,只要你答应做手术。” 原溯看著她红肿的眼睛,心疼得有些窒息。 他目前手头也没有太多钱,只留出一部分给陆蓁交医药费的钱,其余的都用来还债了。 可是…… 如果连他都帮不了蒲雨。 她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镇上的检查不一定准確。” 原溯转头看向李素华,语气篤定:“明天我们去县里,如果县里不行,我们就去市里。” “至於钱……” 少年声音不大,却有著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先把手里的钱拿出来做检查,不够的,我想办法。” 李素华愣住了,有些心疼地看著他,“你想什么办法?你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您之前借给我的那笔钱,我一直记著。”原溯撒了个谎,神色却无比坦荡,“刚好工厂那边结了一笔款,我本来打算过几天还给您的,现在正好拿出来。” “这笔钱,足够去县里做检查和前期住院了。” 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但他可以去借,可以去预支,甚至可以把店里所有的存货都低价盘出去。 “您不用觉得是欠我的,这是我还没还清的债。” 原溯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蒲雨,声音很轻: “所以,別赶她走了。” “她只有您了。” 李素华看著面前这两个孩子。 一个跪在地上哭得像个泪人,死也不肯离开。 一个虽然站著,一无所有,却挺直了脊樑,试图帮她们扛起塌下来的天。 “傻孩子……你们这两个傻孩子……” 老太太的心彻底碎了,也彻底软了。 李素华到底是鬆了口:“等做完检查,问问医院要花多少钱再说……” 虽然没完全答应,但紧绷的气氛终於鬆动了些。 “让她起来。”李素华哽咽著:“地上凉,膝盖还要不要了!” 原溯这才微微鬆了口气。 他半蹲下身,这一次没有犹豫,一手握住蒲雨纤细的手臂,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用力將她从冰冷的地砖上扶起来。 “小心。”他的声音很低。 蒲雨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僵硬,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后浑身脱力,站起来时双腿一软,往前踉蹌了一下。 原溯手臂迅速收紧,几乎是將她半抱半扶地稳住了。 少女单薄的身体靠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羽毛,还在微微发抖。 原溯一直等她站稳,才慢慢鬆开手。 李素华看著孙女通红的眼睛,心疼得又想骂人。 最终只是別过脸,挥了挥手:“出去……都出去……我要睡会儿……” 第70章 只怕你哭 蒲雨还想跟奶奶说些什么,原溯轻轻拉了她一下。 “好,”他说,“我先带她去吃点饭,您好好休息。” 他拉著蒲雨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蒲雨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溯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乾净的纸巾,递给她。 蒲雨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刚才……谢谢你。” “不用。”原溯说,“李奶奶不是真的想赶你走。” “我知道。”蒲雨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带著鼻音,“她是怕拖累我,怕我为了她的病耽误高考,怕我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著原溯:“可是她不知道,如果没有她,我根本撑不到现在。” 原溯沉默了。 他当然懂这种感觉。 当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 任何一点光都会成为活下去的理由。 原溯看了眼时间,开口说:“先去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她还是摇头,“我想在这儿等奶奶。” “病人需要休息,你在这儿等也没用。”原溯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强硬,“走,医院门口有家麵馆。” 他不由分说地拉著蒲雨往外走。 蒲雨想挣扎,少年的手却握得很稳,根本松不开。 医院门口的麵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很乾净。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老板娘正坐在柜檯后面打盹。 原溯点了两碗牛肉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吃饭。” 原溯把碗里的几片牛肉全夹给了她,又把筷子递过去,“不吃饱,哪有力气照顾奶奶?” 蒲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她现在整个人都很乱,满脑子都是:这个月的稿费匯款单还没收到,奶奶的存摺还有多少钱,再加上平时零碎攒的,手术费到底能凑多少…… “钱的事情,”蒲雨咬了咬嘴唇,“我会想办法。我可以多写几篇稿子赚稿费,周末我也可以去找兼职,做家教,或者去市里找……” “不用。”原溯打断她,“你安心准备高考,手术费的事,我来处理。” 蒲雨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原溯的语气不容置疑,“李奶奶的手术不能等,但你的高考也只有一次。这两件事,我们可以同时做。” 他看著蒲雨,眼神认真:“相信我。” 蒲雨怔怔地看著他。 少年身形单薄,肩膀却挺得很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坚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蒲雨仅存的理智让她清醒了过来:“我相信你,可是原溯,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还有陆阿姨……陆阿姨怎么办?” 原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修理铺最近接了几个工厂的长期维护合同,预付款可以先取一部分。另外……” 他顿了顿:“赵叔——就是之前想让我去东州工作的那个老板,他说如果我有需要,可以预支半年工资。” 蒲雨愣住了:“预支半年工资?那你不是就得去他那里工作了吗?” “只是预支,不一定非要去。”原溯说得很平静,“而且,就算真要去,也是高考后的事。” “不行,我不同意。”她还是拒绝。 “蒲雨。”原溯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李奶奶儘快做手术。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他皱了皱眉,语气很重:“李奶奶等不起。” 蒲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奶奶的病情不能拖,每拖延一天,风险就增加一分。 而钱,是眼下最现实的问题。 蒲雨低著头,麵汤的热气渐渐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想起誓师大会上,那些飞向蓝天的彩色气球。 想起自己固执地將两个气球绑在一起时的心情,想起原溯仰头看气球飞远时沉默的侧脸。 “早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浓重的鼻音,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搅动,“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些,我上午就不绑那个气球了。” 原溯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蒲雨用袖子抹了把脸,却越抹眼泪越多,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你明明已经很累了……背著那么多债,照顾陆阿姨,还要修那么多东西……我怎么能……怎么能绑著你,要你拖著我往前走……” 蒲雨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没有把气球绑在一起,如果没有把他卷进来。 他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地去筹钱,不用背负这么多本不该属於他的责任? 原溯放下了筷子。 麵馆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硬朗的轮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说: “蒲雨,你听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店铺里,也落在她心上。 “不是你绑著我向前走,是我在赖著你。” 他看著她哭红的眼睛,声音平稳而坚定,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背得动修理铺的零件,背得动我妈,也背得起我爸留下的那些烂债。” “你的那份,我照样背得动。” 蒲雨怔怔地看著他,眼泪悬在睫毛上,忘了落下。 “所以別再说什么拖累。” 原溯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绳子是我同意让你系的,要飞一起飞,要落……”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声音低了些,却更沉: “我不会让你落下来的。” 蒲雨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溯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女孩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心上,滚烫又灼人。 他抬起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伸了过去。 动作生涩地,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却带著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不怕累。” 少年的声音很低,却很温柔,像是融化在夜色里的嘆息。 “我只怕你哭。” 第71章 孤注一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原溯去借了辆镇上用来送货的麵包车,后座拆了,正好能铺得下被褥。 李素华腰疼得动不了,原溯和蒲雨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车,又铺了厚厚的棉被。 去县城的路不太平整。 李素华腰疼得厉害,根本躺不实。 每一次顛簸,老太太都会下意识地咬紧牙关,额角的冷汗把鬢角的白髮都浸湿了。 原溯开著车,目光时不时扫过內后视镜。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儘量维持著平稳。 到了县中心医院。 掛號、检查、拍片,折腾了一上午。 “看到没?这里。” 医生指著片子上那处明显的阴影,语气严肃:“腰椎间盘突出已经非常严重了,老人家年纪大了,神经受损是不可逆的,再拖下去,大概率会下半身瘫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蒲雨压下心底的慌乱,强装镇定地问:“那手术能治好吗?会不会有风险?”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老人,但以你奶奶目前的情况来看,手术利大於弊,术后恢復好的话,疼痛能缓解百分之八九十,走路也不成问题。” “前期的手术费用大概要多少?” “住院押金加上手术预缴,至少先准备一万。”医生合上病历本,“但是后期的康復和药费也是一笔大的花销,你们家里人商量一下吧,决定做手术的话我就先给你们排著,下周就能安排。” 蒲雨捏著衣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她刚要开口,身旁一直沉默的少年先出了声。 “做。” 原溯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犹豫,“麻烦您安排住院吧,我们会儘快缴费。”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少年一眼,点点头:“行,那我就开单子了。” 办好住院手续,已经是下午三点。 李素华被安排进了一个三人间,靠窗的床位。 等奶奶躺下睡著后,蒲雨走出病房,看了眼手机上的未读信息,给程司宜回了通电话。 “程老师,我想请个长假。奶奶要做手术,我得留在医院照顾她,等她恢復得差不多了才能回去上课。” 电话那头,程司宜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这时候请长假太影响复习了……不过特殊情况也没办法。你和奶奶在哪个医院?我回头把复习资料和试卷给你寄过去,或者让去县城的同学带给你。” “在汀源中心医院。” “好,我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体,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 “谢谢程老师。” 掛了电话,蒲雨靠在走廊的墙上,默默算了一笔帐。 手头上的稿费,加上奶奶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大概能凑到三千左右。 距离前期的手术费,还差很远。 原溯跟医生谈完话出来,把检查的各项单子递给她:“单子开好了,现在就等下周手术。” 他看了一眼时间,说:“你留在这儿好好照顾奶奶,我回镇上一趟,安顿好我妈,顺便去拿点东西。” 蒲雨接过单子,点了点头:“好,你路上小心。” 走到楼梯口时,原溯脚步顿住,忽然回过头。 女孩还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手里紧紧攥著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单据。 “蒲雨。”他喊她。 蒲雨抬头:“嗯?” “钱的事我有办法。”原溯眉头微蹙,眼神沉沉地压过来,不放心地叮嘱:“別瞎想,也別做多余的事。在这儿等我回来,听到没?” 蒲雨看著他的眼睛,那种熟悉的心安感涌上心头。 她弯了弯嘴角,轻声说:“听到了。” 原溯这才收回视线,大步离开。 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蒲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勇敢。 有些东西,总要去爭一爭。 那本来就是她的。 所以她没有听原溯的话。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蒲雨拜託值班护士多照看一眼,跟奶奶说去见个同学,然后坐上了去往南华市的最早一班大巴。 那个家,她发誓再也不想踏进一步。 可是…… 蒲雨攥紧了口袋里的缴费单,手术费还差很远。 两小时后,车在市汽车站停下。 蒲雨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转了两趟公交,终於又站在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门口。 这里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 破旧的老楼,脏乱的绿化带,吵嚷的人群。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五楼,敲响了501的门。 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蒲志明穿著皱巴巴的睡衣,顶著一头乱髮,看到她的瞬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他皱著眉,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不是说了断绝关係吗?不想嫁人就滚远点,別来烦我!” 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还有何烁婉温柔的哄劝声。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说明了来意:“爸,奶奶的腰伤很严重,医生说必须做手术,不然以后可能会瘫痪。” “有病就去治,找我干什么?”蒲志明打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带著嘲讽,“再说了,那老太婆命硬得很,能生什么病?” “爸。”蒲雨的声音有些抖,“奶奶好歹养你长大,你现在连——” “我让她养我了?!要不是她拦著,我早就找到亲生父母过上好日子了!都是她不让我回去,现在活该遭报应!” 亲生父母…… 蒲雨从来没听过妈和奶奶提过这件事。 “吵什么吵?” 何烁婉把几个月大的儿子放在婴儿车里,看到蒲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蒲雨,我警告你,你要饭也去別的地方要,別吵到我儿子。” 蒲雨攥紧了手心,“这房子当年是我亲妈和爸一起打拼的,用的是我妈在厂里的名额,也有我妈的一份。” “你想都別想!” 蒲志明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声,突然扬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楼道里迴荡。 蒲雨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麻木,紧接著是火辣辣的刺痛。 蒲志明抬手指著她,脸色涨红,“那老太婆早死早超生!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惦记我的房子!” 蒲雨慢慢转过头。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去捂那个发烫的脸颊。 她看著眼前的父亲,看著他们脸上理所当然的冷漠。 原来,这就是亲人。 “行。”蒲雨的声音异常平静,“那把我高中的学费还给我。两千块,一分不少。” 蒲志明愣住了,“什么学费?” “我转学回镇上时,你给了我两千块假钱。” 蒲雨盯著他,“把真钱还给我,这本来就是我的。” 何烁婉的脸色变了变,当时是她暗示蒲志明拿假钱给她的,没想到这丫头还记得。 “我没钱!”蒲志明吼道,“滚!再不滚我报警了!” 蒲雨没动,看了眼客厅的婴儿车。 下一秒。 她侧身闯进去,猛地衝进了厨房。 “哎!你干什么!”何烁婉惊叫。 蒲雨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转身又冲回客厅。 在蒲志明和何烁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衝到婴儿车旁边,一把將那个几个月大的孩子抱了起来。 “你疯了!!” “把我儿子放下!!” 第72章 困在胸膛 蒲志明和何烁婉几乎同时尖叫出声。 两人下意识地想扑过来。 “別动!” 蒲雨握著刀的手在剧烈颤抖,刀尖向外,对著空气划了一下,逼退了想要上前的两人,“谁也別过来!” 她紧紧地抱著孩子,刀尖始终隔著襁褓一段距离。 蒲志明嚇傻了:“那是你弟弟!你敢乱来我要你命!” “那是你们的命,不是我的。” 蒲雨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蒲志明,声音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把我的学费还给我。” “两千块,一分不少,这是你们欠我的。” 那是当初她离开这个家时,蒲志明给的“断绝关係费”,直到去交学费的时候,她才发现全是假的。 那是她对父亲最后的死心。 “你是不是疯了!” “拿钱!”蒲雨不想听他废话,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给钱我就走,不然你们谁也別想好过。” 蒲志明咬牙切齿地瞪著她。 他比谁都要了解这个女儿,在赌她不敢真的动手,甚至还想往前试探:“蒲雨,你別乱来,杀人是犯法的,你这辈子都毁了知不知道?!” 蒲雨没说话,刀尖继续靠近了几分。 “你想害死我儿子吗!!” 何烁婉崩溃地尖叫,狠狠推了蒲志明一把,“快把钱给她!去拿钱啊!” 见蒲志明没有反应,她慌乱地抓起放在沙发上的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的现金,一股脑地全扔在地上。 “给!我给!” “拿了钱赶紧滚!疯子!”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 像去年她第一次离开这个家时一样。 但这一次,蒲雨没有弯腰。 她抱著孩子,握著刀,一步步退到门口。 “捡起来。”她看向蒲志明,语气带著彻骨的寒意,“一张一张捡起来,给我。” 蒲志明气得脸皮都在抖,但看著那把明晃晃的刀,还是咬著牙弯下了腰。 蒲雨抱著孩子,单手接过,然后把刀抵在孩子脖颈处,当著他们的面,仔细地一张张辨认著真偽。 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 她把钱揣进口袋,眼神依旧警惕:“你们两个去阳台站著,我下楼之后要看到你们在窗边,才会把他放下来。” “如果我下楼看不见你们,或者你们敢追出来……” 她没说完,但蒲志明二人的脸色已经难看的不像话。 蒲志明还想僵持,何烁婉已经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向窗边,哭喊著:“走啊!把我儿子放下来!” 蒲雨抱著孩子,握紧刀,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门。 楼道有些昏暗。 她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双腿都在发软。 怀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不哭也不闹,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这个陌生的姐姐,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出了声。 那一瞬间,蒲雨的眼眶猛地一热。 “对不起……” 她对著怀里一无所知的小生命,带著歉意说。 对不起…… 她不是坏人。 她也不想这样。 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到了楼下,蒲雨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口,看到那两个身影还在那里。 她环顾四周,確认周围很安全,没有车和人经过,才把孩子轻轻放在了花坛边的长椅上。 蒲雨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然后,转身狂奔。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但没关係。 奶奶的手术费又多了一分希望。 蒲雨没敢直接去车站。 她怕蒲志明会追过去,在那儿堵她。 在人多的商场躲了快一个小时,买了口罩,把头髮散下来挡著脸,她才敢回县城。 - 回到汀源县已经是傍晚。 车站里人来人往,特別嘈杂。 蒲雨刚下车,还没走出站台,就在不远处的柱子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跳。 原溯正低头看著手机,穿著那件高领的黑色外套,额前的碎发垂落,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完了。 手机没电了…… 蒲雨下意识扯了扯脸上的口罩,想要躲开他的视线。 但已经来不及了。 原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蒲雨感觉周围的喧囂都消失了,只剩下少年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著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去哪儿了?” 原溯的声音很冷,透著压抑的怒火,“电话关机,信息不回,人找不到。蒲雨,你是觉得我心臟太好是吗?” “我……”蒲雨低下头,有些心虚地解释,“我去市里找人了,手机没电了,对不起啊……” 原溯看著她躲闪的眼神,还有脸上那个严严实实的口罩,眉头皱得更紧了。 “把口罩摘下来。” “啊?”蒲雨一惊,连忙转身要走,“我有点感冒咳嗽,怕传染你,奶奶怎么样了?我们先回——欸……” 原溯没跟她废话,直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了柱子后方人少的角落。 蒲雨还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就被原溯困在柱子和他的胸膛中间。 严丝合缝,近在咫尺。 第73章 温柔轻蹭 她垂著头,像是做错事的小朋友,长发散乱地遮住半张脸,呼吸很轻,却掩不住细微的颤抖。 “摘下来。” 原溯的声音很低,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 蒲雨下意识捂住脸上的口罩,声音闷闷的:“不用了,真的是感冒,会传染的。” “蒲雨。” 原溯没了耐心。 他没有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只手轻鬆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將其压在身后的水泥柱上,另一只手直接伸向她的耳后。 指尖温热,动作却很强势。 “別——” 蒲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口罩的带子被勾住,轻轻一扯便从耳畔滑落。 那半张红肿不堪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原溯的目光定在她的左脸颊上。 那片红肿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清晰的五指印从颧骨延伸至嘴角。 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捏著她下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迫使她抬起脸。 蒲雨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眼眸,此刻翻涌著难以遏制的暴戾,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谁打的?” 只有三个字,却带著让人心惊的寒意。 蒲雨瑟缩了一下,试图別开脸:“没什么,不小心碰到门了。” “不小心?” 原溯冷笑一声,指腹轻轻擦过那片红肿的边缘,动作很轻,却让蒲雨疼得吸了口凉气。 “什么样的门能撞出五个手指印?蒲雨,你当我瞎?” 蒲雨不吭声了。 她咬著嘴唇,眼眶渐渐红了。 原溯看著她这副倔强又委屈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变成了另一种更加酸涩的疼。 他鬆开手,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把那股想把打人者废了的衝动压下去。 “走。” 他一把牵过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不讲理,拉著她就往外走。 “去哪儿?”蒲雨踉蹌著跟上。 “买药!”原溯语气冰冷,“你想这样回医院?” 车站附近的药店还开著门。 原溯买了冰袋和活血化瘀的药膏,带著蒲雨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坐下。 这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有些暗,没什么人。 “坐好。” 原溯把冰袋递给她,“自己先敷一会儿。” 蒲雨乖乖接过,贴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手抖了下。 原溯坐在她旁边,拆开药膏的包装,一言不发。 过了几分钟,他拿过冰袋放在一边,挤出一点药膏在指腹上,然后托起她的脸。 “抬头,看我。” 他沉声说著,然后指腹覆上了那片红肿。 虽然已经儘量放轻了动作,但因为心里压著火,再加上男生的手劲本来就大,药膏推开的时候,还是有些疼。 “嘶……” 蒲雨疼得缩了一下,小声说:“轻……” 车站旁边刚好有公交车发动,轰鸣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原溯动作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亲什么?” “啊?”蒲雨懵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少年紧抿著的唇瓣上。 亲……什么? 亲……他吗? 原溯也愣住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嗓音很沉: “你在说什么?” 蒲雨咬了咬唇,脸上原本就火辣辣的疼,这下更是“轰”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烫得厉害。 “我想说轻一点……” 她慌乱地解释,眼神乱飘。 原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听错了。 他看著面前这张红得像熟透苹果的脸,心里的鬱气莫名散了一些,却还是板著脸,没好气地说: “疼就受著。活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手下的动作却明显变得更轻柔了,指腹在伤处打著圈,一点点揉开红痕。 蒲雨吸了吸鼻子,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平时总是冷硬的轮廓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你別凶我了,原溯。”她小声说著,“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原溯问,手上动作没停。 “错在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一个人乱跑,不该关机让你找不到。” “还有呢?” “还有……” 蒲雨抿了抿唇,声音更小了,“不该被打。” 原溯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她:“为什么去市里?” 蒲雨沉默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要钱。” “要到了?” “要到了,两千。”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倔强,“是他欠我的学费。” 原溯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脸上这巴掌,就是拿到钱的代价?” “……嗯。” 蒲雨点点头,“虽然有点疼,但是值了。两千块,够给奶奶交住院费了。” “值个屁。” 原溯忽然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低沉而压抑。 他盯著她,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疼。 “一个巴掌两千块。”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蒲雨,谁教你这么算帐的?你的脸就值这么点钱?” 蒲雨被他凶得愣住了。 她看著原溯发红的眼眶,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生她的气,他是在气他自己。 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气自己让她去面对这些难堪和疼痛。 “你別生气了。” 蒲雨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我知道我该听你的,在医院等你。可是手术费还差很多,我总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后,什么也不管。” “奶奶是我的奶奶,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哪怕、哪怕只有两千块,我也得想办法拿回来。” “这样你就不用那么拼命拼命地赚钱了……我不想把重担都压在你身上,我不想你那么累……” 原溯看著她,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他才沉默著把剩下的药膏涂完,然后收回手,別开脸看向远处的路灯。 “我没生气。”他低声说。 蒲雨抿了抿唇,看著他线条紧绷的侧脸。 “我知道。” 说完,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少年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和关节处带著薄茧和伤痕,此刻正微微蜷著。 蒲雨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指尖先试探性地,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 原溯身体瞬间僵硬。 他没有躲。 但也没有回握。 见他没反抗,蒲雨的胆子大了许多。 她慢慢將手指滑入他的掌心,然后合拢,將他的手完全牵住。 少年的手掌宽大,温热,带著细微的粗糙触感。 她的手指纤细,小心地嵌入他的掌心。 肌肤相贴的剎那,两个人似乎都轻轻颤了一下。 蒲雨握著他的手,慢慢抬起来。 原溯並没有抗拒,而是任由她牵引,將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然后—— 蒲雨带著他那只带著薄茧的大手,缓慢贴上了自己没受伤的那半边脸颊。 少女的脸颊柔软,细腻,带著刚刚害羞后未散的潮意。 她轻轻偏过头,在少年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第74章 签卖身契 细腻的脸颊磨蹭著粗糙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顺著掌纹一直钻到了少年的心底。 原溯的呼吸顷刻间乱掉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浓。 “原溯。” 蒲雨仰起脸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他隱忍克制的模样,声音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你在担心我,怕我出事,对不对?” 手背上隱约传来她温热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间,原溯感觉自己所有的理智都在崩塌。 他垂眸看著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害怕惊扰了这片刻脆弱又旖旎的贴近。 路灯昏暗的灯光在她的眼底跳跃。 那里盛著显而易见的討好,还有直白又温柔的依赖。 过了好几秒。 他才从喉咙里,极为克制地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蒲雨弯起眼睛,笑意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我下次不这样了。”她保证道,又用脸颊乖乖蹭了蹭他的手心,带著一种不自知的黏糊劲儿,“真的。” 这一下,像是荒原骤然浮起的微弱火苗,彻底点燃了原溯心底压抑已久的渴望。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客为主,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蒲雨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如鼓。 两人之间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近到只要再往前一分,就能触碰到彼此。 然而,下一秒。 原溯手上的动作加重了些,故意捏了捏她的脸颊。 那里的皮肤很嫩,带著一点点热意。 “疼……” 蒲雨长睫轻颤,忍不住低吟了声。 原溯这才鬆开手,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也隨之散去。 “下次別这样了。”他的声音很低,重新看著她,“要做什么,告诉我,我陪你去。” 蒲雨捂著脸,有点委屈:“……你不会拦著我吗?” “会。” 原溯回答得乾脆,“我会拦著你犯傻,拦著你受伤。” “但如果你非要去,”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而坚定,“我跟你一起。” 这话听起来有些矛盾,但蒲雨听懂了。 他是想说,无论她做什么决定,哪怕是错的,哪怕是危险的,他都会站在她身边。 蒲雨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我不会出事的。”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虽然脸还疼著,但笑容很甜,“你看,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还拿到钱了。” 原溯看著她的笑容,心里那股无名火彻底没脾气了。 “脸不疼了?” 他语气有点凶,目光却温柔得不像话。 “特別疼。”蒲雨看著他紧绷的下頜线,小声说,“所以你別凶我了,你一凶我更疼了。” 原溯没再理会她这些听起来像是撒娇的歪理,將药膏收好之后,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蒲雨。 “给。” 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在掩饰什么。 蒲雨低头看去。 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头一紧。 “这是什么?” “手术费。” 原溯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语气平淡:“加上你手里的钱,应该够了。” 蒲雨捏著那个信封,感觉手心有些发烫。 这里面少说也有一万块。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问。 原溯没看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借的。” “跟谁借的?”蒲雨追问,声音有些急,“你是不是去那个老板那里预支工资了?你真的签了卖身契?” 她记得原溯说过,如果预支工资,就要去东州工作。 这么多钱,他要不吃不喝打工多久才能还上? “想什么呢。” 原溯放下水瓶,看著她一脸“你敢卖身我就跟你拼命”的表情,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我是那么容易就把自己卖了的人么?” “那这钱是哪来的?”蒲雨不信,“你別骗我,我知道修理铺现在拿不出这么多。” “找几个朋友凑了凑,又把之前攒的一些零件给卖了。”原溯说得很隨意,似乎这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放心,来路很正,没去借高利贷,也没签卖身契。” 蒲雨还是不信。 他哪有什么朋友啊,除了她。 修理铺零件再多,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 “我不信。” 蒲雨把信封推回去,眼眶红红的,“我不要这个钱。如果真的是你借的,那也是欠的人情,我不能让你背这么多债。我自己可以想办法,我可以去……” “你可以去干什么?” 原溯忽然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她红肿的脸颊,“再去被你爸打一巴掌?还是答应跟谁结婚?” “我……”蒲雨被噎住了。 “蒲雨。” 原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不让她挣脱。 他直视著她的眼睛,眼神沉静而认真:“奶奶的手术不能拖,先把手术做了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以后再说。” “可是……”蒲雨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这是你借的,你要怎么还啊?你还有陆阿姨……” “我说了,我有办法。” 原溯鬆开手,不太想让她继续追问钱的来源,乾脆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撕下一页纸,唰唰写了几行字。 “给你。” 蒲雨接过纸条,上面写著: 【欠条 今借到原溯人民幣壹万元整,用於支付李素华的手术费。还款日期不限,利息……】 写到利息那里,少年的笔跡顿了一下,最后写著: 【利息:每天给原溯发一条信息。】 第75章 听天由命 蒲雨看著欠条上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纸条上,晕开了那个“原”字。 “这笔钱算我借给你的。” 原溯看著她,声音低沉而篤定:“我是债主,规矩我说了算。我说不急著还,那就是不急。” “可是……”蒲雨捏著信封,指尖用力到泛白。 “没有可是。” 原溯打断她,把那个信封重新塞进她手里,声音里带著几分强硬,“收好,別让我这一趟白跑。” 蒲雨还是没敢接。 她不是不知道一万块意味著什么。 原溯自己都还要还债,还要照顾生病的陆阿姨。这笔钱,不知道他是费了多大劲才凑出来的。 “你想看著李奶奶瘫痪在床吗?” 原溯忽然开口,语气冷静得有些残忍。 蒲雨浑身一颤。 她当然不想。 医生的话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迴响。 ——神经受损不可逆,再拖下去就是瘫痪。 她確实已经走投无路了。 蒲雨低下头,看著那张被眼泪晕染的欠条,声音很小,带著一丝颤抖: “你就不怕我还不起吗?” 原溯看著她哭红的眼睛,还有那个惹人怜爱的巴掌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到只有一拳之隔,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清澈的眼睛里。 “还不起啊……” 他拖长了尾音,带著几分少年的认真和玩笑,“那就给我打一辈子工,怎么样?” 蒲雨愣了一下,隨即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点了点: “好。” 她吸了吸鼻子,郑重其事地说,“那就给你打一辈子工,做什么都行。” 原溯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的阴霾彻底散去。 他抬起手臂,轻轻揉了揉她柔软凌乱的头髮。 “行了,回病房吧。李奶奶该醒了。” 他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又叮嘱道:“回去说句话就走,別让她看见你的脸。” 夜风吹过,有些凉,但两人的手短暂交握的那一瞬,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蒲雨跟在他身后,看著少年挺拔的背影,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一辈子”。 一辈子啊…… 这个原本让她有些害怕的期限。 倘若跟他有关,又忽然掺进了一丝不敢深想的甜。 - 手术定在下周四上午。 这几天,蒲雨一直守在医院,寸步不离。 李素华躺在病床上,看著孙女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眉头一直皱著。 “小雨。”她终於忍不住开口,“你跟奶奶说实话,手术费到底怎么凑的?” 蒲雨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轻鬆的笑容:“奶奶,您就別操心这个了,我找了市里的同学借的钱,人家家里条件好,不著急还。” “同学?”李素华不信,“什么同学能借你一万多块?” “……以前的初中同学,他爸妈做生意,很有钱。” 蒲雨编得有些心虚,强撑著说:“我写了欠条,等我工作之后会慢慢还的。” 李素华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嘆了口气。 她没再追问,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颤抖著手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產权证,还有她给自己攒的棺材本。 “这个你收好。” 李素华把东西塞进蒲雨手里,“產权证是镇上的房子,虽然不值钱,但好歹是个窝,这个存摺里还有几百块,是我留给自己的棺材本……” 蒲雨的眼眶瞬间红了,“奶奶,您这是干什么?” “万一我有什么意外,出不来了,”李素华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就是你以后的依仗,房子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卖,留著你自己住,听见没?” “奶奶,您別说了。” 蒲雨把房產证放回了原位,强调说:“这就是个小手术,医生都说了成功率很高的!您肯定能长命百岁!” “行行行,长命百岁。”李素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慈爱,却又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害怕。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苦都吃过,唯独怕死。 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自己死了,留下这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孙女受人欺负。 “小溯。” 李素华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少年,“万一我有什么意外,这丫头就交给你了。你替我顾著她一点儿。” 原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著老人浑浊却殷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拼命忍著眼泪的蒲雨。 “我还有我妈要照顾。” 他避开了老人的视线,声音淡淡的,“没这个时间。” 原溯又补了一句,“您自己看著她,比谁都强。” 李素华看著这个孤零零的小孙女,忍不住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还有一件事。” “奶奶,手术成功率很高的,您……” “你让我说完!” 李素华瞪了她一眼,喘了口气,“我这不是怕万一吗?我活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阎王爷要收人可不管什么成功率!” “我告诉你,如果以后有人找上门,说是你亲爷爷奶奶,不管他们说什么好听的,哭得多惨,或者是给你钱……你都別听,也別信!千万不要跟他们走!听见没有?” 蒲雨愣住了,“什么亲爷爷奶奶?我只有您一个奶奶啊?” “你別管那些,你答应我!”李素华急了,声音都在抖,“你发誓说不跟他们走!” 蒲雨虽然一头雾水,但看著奶奶激动的样子,连忙安抚:“好,我发誓,除了您,我谁也不认,谁来找我我都把他们赶出去,好不好?” 李素华这才鬆了口气。 她眼里的慌乱渐渐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不舍。 该说的都说完了。 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能活著自然最好。 万一活不了……这小子以后也会对小雨好的…… 第76章 希望血泊 九点整。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那几个小时,对蒲雨来说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水喝不下,饭吃不下,书也看不下去,每隔几秒钟就要抬头看一眼那个红灯,看一眼紧闭著的门。 原溯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拧开水瓶盖,或者在她发抖的时候,无声地握住她的手。 直到临近中午,手术室的灯终於灭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脸上带著疲惫但轻鬆的笑容:“手术很成功。但老人家年纪大了,恢復期可能会比较长,建议住院观察,好好做康復治疗。” 那一瞬间,蒲雨紧绷的神经骤然鬆懈。 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差点倒在地上。 原溯眼疾手快地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 “没事了。” 还好。 还好没事了。 …… 术后的恢復期很漫长。 李素华腰部打了钢钉,需要臥床休息至少四周。 翻身、吃饭、上厕所,全都要人帮忙。 蒲雨向学校请了长假,白天在医院照顾奶奶,晚上等奶奶睡著了,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走廊里,借著昏暗的灯光写稿、做试卷。 原溯变得比以往更忙了。 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一次面。 但只要他有时间,就会第一时间跑到医院,带著从镇上买来的热乎饭菜,替换蒲雨,让她能稍微休息一会儿,或者给她讲几道复杂的物理题。 时间一晃,到了高三下学期的一模考试。 “回去吧,回去考试。” 李素华的恢復情况不错,精神也已经好多了,“反正也快出院了,这儿有护士看著,出不了事。你要是因为我耽误了考试,那才是真不孝顺!” “可是……” “没有可是!回去!”老太太板著脸,“你要是考不好,就別来见我!” 在奶奶的强硬要求下,蒲雨只好先回了学校。 一模的题目出得很难。 尤其是理综,最后几道大题更是绕了好几个弯。 蒲雨缺课这么久,原本心里很没底。 但当她拿到试卷的那一刻,看著那些熟悉的题型和公式,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原溯在医院给她讲的那些內容。 那些知识点,就像是被刻在了脑子里一样清晰。 成绩出来那天,蒲雨整个人都愣住了。 年级第七。 班级第二。 虽然还是没有考过班长宋津年,但是她这么久没有系统复习,每天都是抽空做题,成绩居然没有倒退,甚至还考了一个她来到镇中后的最好排名。 “我的天哪小雨!你也太神了吧!”许岁然拿著成绩单尖叫,“请假这么久还能考这么好,你是不是背著我们偷偷补课了?” 蒲雨笑了笑,没说话。 应该算是补课吧? 只不过老师是那个总是一脸冷酷、却又无比耐心的少年。 中午放学后,程司宜把蒲雨叫到了办公室。 “来,小雨。”程司宜抬手示意她坐在身边,“这次考得很好啊,看来在医院照顾奶奶也没落下学习。” 蒲雨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次题好难,我还以为要掉出年级前十了。” “难度是挺高的,但你进步也很大呀。” 程司宜跟她简单聊完成绩后,才正色道:“是这样的小雨,老师叫你过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咱们市里有个企业家,要做一个助学项目,打算资助五位品学兼优但家庭困难的学生,承担大学四年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 “经过学校討论,结合家境、成绩和平时表现,决定推荐你和一班的一个男生去试试看。” “资助?”蒲雨愣住了。 “对。”程司宜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不过这个资助竞爭很激烈,好多人都盯著呢。你二模三模的成绩绝对不能掉下来,至少要维持现在的水平。”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啊。” 蒲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奶奶手术成功,下周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 现在又有了资助名额,大学的学费也不用愁了。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些压在心头的乌云,似乎终於要散开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原溯。 蒲雨拿著成绩单,午饭都没吃,一路小跑去了修理铺。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却是一地狼藉。 捲帘门半开著,里面的货架倒在地上,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被人洗劫过一样。 “原溯?” 蒲雨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 小巷,尽头深处。 原溯的家门口围了一群人,乌泱泱的,甚至传来了拳打脚踢的闷响声和恶毒的咒骂声。 “还钱!今天不还钱就打死你!” “妈的,还敢躲?你以为躲得掉吗?!” “你自己说每个月都会还一部分,现在又出尔反尔!別他妈以为耍无赖就能消帐!” 原溯之前修理铺接的单子虽然多,但为了凑手术费,几乎卖了所有值钱的零件,甚至还…… 所以他这两个月的资金完全周转不开了。 连陆蓁的医药费都是省吃俭用省出来的,更別说有多余的钱还帐了。 那些人拿不到钱,就把怒火都发泄在了原溯身上。 “行了行了,別真打死了!” 有人劝了一句,“打死了我们上哪儿要钱去?” “这小子嘴硬得很,不打不长记性!” 领头的光头男啐了一口唾沫,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人,恶狠狠地威胁道:“听说你跟对门那家关係不错?没钱还帐,但只要一有空就往县医院跑?” “她们家那老太婆是不是还有个挺漂亮的孙女啊?” “要是再还不上钱,下次打的就不是你了。那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要是脸上划个口子,或者……” “去你妈的!” 地上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的野兽,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哟,还敢骂我?” 光头男又是一脚踹过去。 …… 蒲雨刚跑过来,迎面就撞见了这些准备离开的人。 光头男看到她,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一口黄牙贱兮兮地笑了:“哟,这不就来了吗?还挺漂亮啊。” 蒲雨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死死地攥紧了口袋里那把原溯给她防身用的摺叠刀。 女孩没有退缩,也没有尖叫。 只是冷冷地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然后侧身绕过,一步步朝著巷子深处走去。 小巷尽头,一片死寂。 原溯躺在脏污的石板路上,身下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他的黑色外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脚印。 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他蜷缩著身体,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隨时都会断掉。 “原溯……” 蒲雨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跪倒在他身边,想要碰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在空中不知所措地颤抖。 “原溯?你醒醒……你別嚇我……” 第77章 挣脱的蝶 听到声音,地上的人手指动了动。 原溯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被血糊住了大半。 但他还是看清了眼前的人。 女孩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狼狈得不成样子。 “哭什么……” 他想抬手帮她擦眼泪,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到脸色苍白,声音嘶哑得厉害,“死不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蒲雨哭著吼他,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出碘伏和棉签,那是她给奶奶换药剩下的。 “別动,我给你涂药……” 她拿著碘伏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伤口。 原溯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种钝痛比身上的伤还要难受。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腕。 “別弄了。” 他轻声说,“去拿点水来,我想洗把脸。” 蒲雨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回家接了一盆水,又拿了乾净的毛巾。 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去脸上的血跡和污渍。 冰凉的水触碰到伤口,原溯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一声没吭。 擦乾净脸,露出了少年原本清俊却苍白的面容。 蒲雨看著他嘴角的淤青和额头上的口子,眼泪又要往下掉。 “是因为那一万块钱,对不对?” 她问,声音哽咽,“你把还债的钱拿去给奶奶交手术费了,所以他们才……” “不是。” 原溯打断她,眼神闪躲了一下,“跟那个没关係。是之前的利息没谈拢。” “你骗人!” 蒲雨忽然提高了声音,情绪有些失控,“我都听到了!他们说你赖帐,还说……还说要找我麻烦……” 原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他撑著地面试图坐起来,却因为剧痛又跌了回去,只能靠在墙上喘息。 “他们敢。” 少年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狠劲儿,“只要我还活著,他们就不敢动你。” 蒲雨拿著碘伏的手微微发抖,眼泪无声滑落。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一点一点帮他清理伤口,涂药。 校服外套的衣摆蹭满了血跡和灰尘,头髮也散乱地贴在脸颊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著少年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原溯。” 她放下手中的药,忽然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我们一起考出去,好不好?” 她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没有这些帐,没有这些坏人的地方。” “我有资助名额了,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担心了。” “只要熬过这两个月……只要考出去……只要我们考出去一切都会好的……” 少女逆著光,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像要挣脱这片荒芜小镇的蝶。 她的眼里燃烧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希望。 那是对未来的渴望,也是对命运的不屈。 原溯看著她,喉咙发紧。 他猛地別开脸,避开了她灼热的视线,胸口处剧烈起伏了一下。 那双总是晦暗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 他不该给她这种虚无縹緲的希望。 可是…… 她哭得太伤心了。 她眼里的光太脆弱了。 仿佛只要他摇一下头,那点光就会彻底碎掉。 如果他现在拒绝,如果他说他走不了,她会不会崩溃?会不会觉得那一万块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想让她背负这种愧疚。 一点也不想。 “好。” 过了许久,原溯终於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温柔: “我们一起考出去。” 蒲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真的?” “嗯。”原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勉强的笑,“骗你是小狗。” 蒲雨哭著抱住了他。 少年眼睫轻垂,掩去了里面所有的苦涩和决绝。 - 一周后,李素华出院回家。 虽然伤口恢復得不错,但医生叮嘱至少还需要臥床静养两个月。 好在家里离学校近,蒲雨不用像之前那样常住医院。 程司宜在了解到蒲雨的家庭情况后,特意向学校申请,给了她一个“特权”——不需要请假条,可以隨时出入校园,方便她中午和晚饭时间回家照顾奶奶。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有了明確的目標,有了原溯的承诺。 蒲雨学习起来比以前更加拼命。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奶奶做好早饭和午饭,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赶去学校早读。 中午放学铃一响,她总是第一个衝出教室,跑回家热饭、帮奶奶翻身擦洗,看著奶奶吃完药,扶著她下床慢慢走一会儿,再一路狂奔回学校上下午的课。 虽然很累,但很充实。 就像是终於找到了方向的小船。 在风雨过后,开始朝著灯塔的光稳稳前行。 原溯也重新开张了修理铺。 但他不再接那些耗时耗力的大单,只偶尔去工厂那边维修,回来就陪著蒲雨专心复习。 那间小小的修理铺,成了两人在紧张备考中唯一的避风港。 蒲雨每天都会去。 有时候是去问题目,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想见见他。 她的成绩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步著。 二模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五,班级第二。 三模考试,她衝到了年级第二,班级第一。 程司宜看到成绩单,笑著鼓励:“蒲雨,只要你保持住这个状態,重点大学肯定没问题。那个资助名额,老师也帮你提交上去了,不出意外的话,学费和生活费都有著落了!” “谢谢程老师!” 蒲雨拿著成绩单,一路小跑去了修理铺。 “原溯!你看!” 她把成绩单拍在桌上,眼里满是兴奋,“年级第三!” 原溯正在修一个电风扇,闻言停下手里的活,拿过成绩单看了一眼。 “很厉害。”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带著真实的笑意,“看来这阵子的题没白讲。” “那当然啦!”说完,蒲雨又连忙从书包里去翻试卷,碎碎念说著:“不过我有道题还是被扣了三分,不知道哪个步骤错了,原老师你快教教我呀。” 原溯看著她低垂的侧脸,几缕碎发落在耳边,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没有还不完的债,没有未知的明天。 只有解不完的题,和身边这个会对著他笑的女孩。 第78章 我喜欢你 三模考试结束后,离高考只剩下最后半个月。 学校开始组织学生填报志愿意向表。 虽然正式填报是在高考出分之后,但这次意向填报是为了让老师和学校大概了解学生的目標,方便后续指导。 放假那天上午,程司宜发下来一张表格。 “大家结合自己的三模成绩,回家后跟家长商量一下,认真填一下想去的大学和专业。这虽然不是最终决定,但也代表了你们努力的方向。”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交头接耳地討论著。 “我想去北京!我想看天安门!” “我想去上海,有钱人是不是都学金融呀!我也要学!” “我想去厦门看海!海边超美的!” 蒲雨拿著笔,看著那张空白的表格,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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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他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响起,“东州。” 那天下午,两人並没有急著回家。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的蝉鸣声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蒲雨拿出一套理综卷子开始刷题。 原溯则坐在她身边,隨手拿了一本英语词典,但却半天都没有翻一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最近太累了,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太暖。 做了半张卷子,蒲雨就有些犯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原溯听到动静,侧过头。 身旁的女孩已经睡熟了。 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柔边,让她看起来像个坠入凡间的天使,乾净美好得让人心颤。 原溯看著她,眼神温柔得有些不像话。 他学著她的动作,也趴在了课桌上。 这是他第一次,敢这样肆无忌惮、毫无保留地看著她。 她睡得很沉,脸颊因为压在手臂上而微微泛红,几缕头髮贴在脸颊上,看起来乖巧又动人。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侧脸。 最终,指尖在距离她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他开始悬空描绘著她的轮廓。 从饱满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秀气的鼻樑,再到那张总是能说出让他心软、让他燃起希望的嘴唇。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指腹上的薄茧像是见证了他们这一路的顛沛流离。 而她是那么乾净,那么柔软。 就像是开在悬崖边的一朵漂亮小花,他不忍心摘下,更不忍心让她沾染上自己身上的泥泞。 东州大学。 真好啊。 那是光照耀的地方,是她该去的地方。 而他……註定要回到黑暗里去。 那些悬在头顶的债务,时刻提醒著他现实的残酷。 光短暂地照亮过他。 但他不能自私地选择拥有。 原溯收回手,眼底涌上一股深不见底的悲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趴在桌上,无意识地靠近了她。 距离真的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蒲雨。” 他看著她的睡顏,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无数遍。 在陪她过生日许愿的时候,在小巷跪地拥抱的时候,在那场盛大黎明,山顶看日出的时候,在誓师大会上她把气球绑在一起的时候,在车站牵著手,害怕问他是不是签了卖身契的时候,在她哭著说要一起考出去的时候…… 在无数无数个她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时候。 却只有在这一刻,在她听不见的时候,才敢宣之於口。 这或许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所以……” 少年声音很低,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你要飞得高一点。” “永远別回头。” 第79章 骗人小狗 高考前夜,闷热潮湿的小镇没有一丝风。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暴雨將至的压抑感。 蒲雨坐在小桌前复习到晚上十点,心里忽然很慌很慌,像是有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心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强烈得无法忽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逝,抓也抓不住。 蒲雨放下笔,实在是看不进去书。 奶奶已经休息了,她索性放轻动作悄悄出了门。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原溯家门口。 屋里亮著灯。 蒲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 原溯穿著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髮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看到她站在门口,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睡不著。” 蒲雨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声音有些闷,“心里有点慌。” 原溯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收拾得很乾净,甚至有点过於乾净了。很多平时摆在明面上的东西都不见了,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但蒲雨此时心神不寧,並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原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在她对面坐下。 “紧张吗?”他问。 “有点儿。”蒲雨捧著水杯,温热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怕考不好,怕发挥失常。” “你没问题的。” 原溯看著她,语气篤定,“你的成绩很稳定,只要正常发挥,东州大学肯定能上。” “那你呢?” 蒲雨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你也要好好考,不可以交白卷,不可以像以前那样故意控分。你的成绩那么好,一定可以报东州理工。” “只要我们都考上了,以后就能经常见面了。” 她眼里闪烁著对未来的期盼,像星星一样亮。 原溯看著那双眼睛,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听到了。” 只是听到了。 不是“好”,也不是“答应”。 蒲雨並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区別,她伸出小拇指,固执地看著他: “骗我是小狗。” 原溯看著那一截白皙的手指,喉咙发紧。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手指。 “嗯,小狗。”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来的蒲雨在很多个难以入眠的深夜里,一遍遍回忆起这个夜晚,才终於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约定。 这分明是一场盛大且无声的告別。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她做最后的道別。 而她一无所知,还在傻傻地憧憬著那个只有她一个人到达的未来。 - 高考这天,偏远的小镇下了雨。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濛濛的网,笼罩著整个世界。 空气闷热又潮湿,就像蒲雨刚来到小镇的那天一样。 李素华的腰伤还没好全,又下了雨,腿脚不便,蒲雨就没让她来送考。 两天半的考试,过得很快,又很慢。 每一场考试结束,校门口都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 花花绿绿的雨伞像一片盛开的蘑菇云。 前几科考完,原溯都会在校门口的那棵香樟树下等她。 虽然时间短暂,但只是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蒲雨的心就能安定下来。 哪怕只是简单地对一下答案,或者是相视一笑,都成了她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动力。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 原本阴沉了两天的天空再也兜不住那满腹心事。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 倾盆大雨如注而下。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都沸腾了。 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衝进雨里狂奔。 甚至还有人疯狂地撕书拋向空中,白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那是压抑了整整三年的青春。 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结束了。 高中三年,十二载寒窗,在这一刻画上了句號。 蒲雨收拾好文具,隨著人流慢慢走出考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蒲雨挤出人群,站在约定的那棵香樟树下。 雨后的空气带著泥土的腥气,混杂著周围嘈杂的人声,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人群渐渐散去。 原本拥堵的街道变得空旷。 只有积水还在倒映著路灯昏黄的光。 原溯没有来。 那个从来都守时,甚至会提前等她的少年,第一次失约了。 蒲雨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那个熟悉的號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耳边迴荡,一遍又一遍。 心底那个不安的恐惧瞬间扩大,吞噬了所有的喜悦。 她顾不上等了,转身就往修理铺的方向跑。 积水溅湿了她的裤脚,泥点斑斑驳驳,她却浑然不觉。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小镇的傍晚恢復了往日的喧囂。烧烤摊的烟火气,大排档的划拳声,在这个刚刚结束高考的夜晚显得格外热闹。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旧街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修理铺的捲帘门大开著。 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陌生的工人在搬著最后一点杂物。 货架、桌椅、甚至连那个原溯最宝贝的工作檯都不见了。 “你们是什么人?” 蒲雨有些慌乱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原溯呢?” “不知道啊。” 工人头也没抬,“这店早就盘出去了,今天才来交接腾空。以前那个老板把钥匙给我们就走了。” 早就……盘出去了? “那他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这我哪知道,让开让开,別耽误我们干活!”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蒲雨,嘆了口气:“是小雨啊,別问了,原溯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蒲雨转过身,脸色苍白,“什么时候?” “就今天啊。”老板娘摇摇头,“下午考试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走了,带著他那个生病的妈,拖了两个大箱子,去汽车站,好像说不回来了。” 走了。 在所有人都以为未来刚刚开始的时候,他选择了结束,並且悄无声息地退场。 原来全是假的。 什么一起考出去,一起去东州,什么骗人是小狗。 全是假的。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把铺子卖了,把后路断了,只为了在这个小镇陪她演完最后一场名为“希望”的戏。 “骗子……” 蒲雨咬著牙,眼泪终於决堤而出。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一样向北山跑去。 那里是他们看过日出的地方,是他们唯一的秘密基地,如果原溯真的要走,如果他真的对自己还有哪怕一点点的在意,他一定会那里留下些什么。 一定会的。 通往北山的路並不好走。 雨下得很大,山路泥泞湿滑,杂草丛生。 蒲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脑海里全是这一年来的一幕幕。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她讲题,他在冬夜的旅馆中打地铺,他把那一万块钱塞进她手里时的强势,他在医院走廊里沉默地陪著她等奶奶手术,还有高考前的那个夜晚,他们拉鉤说要考去同一个城市,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你要当骗人的小狗吗? 小狗怎么可以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 当蒲雨终於爬上山顶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不堪。 北山顶上,风很大。 那个用来装望远镜的箱子还在,被原溯藏在草丛深处,上面盖著一层防雨布。 蒲雨跪在草丛里,颤抖著手掀开防雨布,打开箱子。 里面除瞭望远镜外,还有一封信,静静地放在上面。 信封上写著三个字:【蒲雨收】 第80章 蝉鸣散去 那是原溯的字跡,刚劲有力,透著股桀驁不驯的劲儿,此刻却像是一把刀,慢慢割著她的心。 蒲雨颤抖著手拆开了信封。 【蒲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高考应该已经结束了。 別哭。 但我知道你肯定会哭。 对不起啊,我食言了。 我没去考场,也没在香樟树下等你。 那只“骗人的小狗”,大概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你不用找我,也找不到我。 手机卡我已经扔了,所有的联繫方式也都断了。 奶奶的手术费,每一分钱都来得光明正大,乾乾净净。你安心用著,不必有任何亏欠,也不必想著还。 这间铺子於我,是旧梦,也是枷锁。 那些人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找上门,敢威胁你,就是因为我还在那里,我跑不掉。 只有把它卖了,只有我彻底消失。 我父亲留下的那些烂帐才不会算到你们头上。 如今用它换你和奶奶一个安稳,换你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未来,很值。 真的很值。 这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一件事。 那天在巷子里,你说要一起考出去,去有光的地方。 这个约定,我单方面完成了前半部分——看著你走出去。 后半部分,由你替我走完。 东州大学很好,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看看更好的学校。你的成绩足够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別被任何人、任何事牵绊,包括我。 我不会去东州的,我也不知道下一站会去哪里,可能是南方更远的工厂,也可能是北方更远的城市,哪里能赚钱,哪里没人认识我,我就去哪里。 如果我自私一点,也许会真的答应你,跟你去同一个城市,让你陪我一起在这个泥潭里继续挣扎。 可是你太美好了。 我捨不得。 在这个烂透了的生活里,遇见你,大概是上天对我唯一的怜悯。 这段日子,就像是一场偷来的美梦。 梦里只有解不完的题,有这个夏天的蝉鸣声,还有你说要和我一起去未来的样子。 真的很美好。 但现在,梦醒了,我也该离开了。 大学四年,好好读书,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別浪费光阴,別辜负你吃过的苦,更別辜负你自己。 你的世界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在这个潮湿阴暗的小镇,或者困在一个修理铺的废墟里。 那张欠条已经作废了。 你不用打一辈子工,也不用觉得亏欠。 如果非要算帐,那就当是用这段时间的陪伴,抵消了那一万块吧。 最后, 祝你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飞得高一点,蒲雨。 別回头。 保重。 ——小狗】 信纸很薄,在雨中微微有些发潮。 蒲雨看著落款那两个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眼泪打湿了信纸,模糊了上面的字跡。 就像那个少年的面容,在她记忆里一点点变得遥远。 她终於明白了他那天在巷子里那个沉默的眼神。 终於明白了他那句“听到了”和“小狗”。 他推开她。 是为了让她飞得更高。 他说別回头。 因为身后,已经没有他在等了。 山顶的风呼啸而过,捲走了一切声音。 蒲雨紧紧抱著那封信,在泥泞中缩成一团,哭得无声且绝望。 “骗子……” 她终於哭出声来,声音嘶哑破碎,“你说过一起考出去的……你说过不会丟下我的……” 雨越下越大,冲刷著山间的一切。 …… 蒲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她像个游魂一样,浑身泥泞地回到了家。 李素华嚇了一跳,赶紧拿来干毛巾给她擦头髮:“怎么淋成这样?原溯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蒲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扑进奶奶怀里,再次放声大哭:“他走了……奶奶……他走了……” “他丟下我一个人走了……” 李素华愣住了,隨即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拍著孙女的背,眼眶也红了:“会回来的……不哭……不哭了小雨……” 那天晚上,蒲雨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她一直在喊原溯的名字。 李素华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著她的额头,一遍遍地说:“会好的,小雨,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真的会好吗? 那个用尽全力照亮她青春的少年,那个沉默却一直温柔守护著她的少年,那个她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少年—— 就这么消失在了大雨里,连一句正式的告別都没有。 ……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一辆绿皮火车上。 一个穿著白色t恤的少年正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窗外是暗无天日的深夜。 没有灯火,只有偶尔划过的树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那条红绳。 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某种滚烫的温度,一路顺著脉搏灼烧进早已荒芜的心臟。 这大概是他带走的,关於那个小镇、关於那段时光,关於她唯一的纪念。 火车载著他驶离了那个潮湿的雨季。 驶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驶向一个……没有蒲雨的未来。 少年闭上眼,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泪。 对不起。 第81章 缺页盛夏 蒲雨这场病来得汹涌。 像是把这一年积攒的眼泪和疲惫全都爆发了出来。 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她整天整天地昏睡,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梦里总是那个潮湿的雨季。 有时梦见修理铺,原溯坐在工作檯前修著檯灯,她趴在旁边做题,风扇呼呼地吹著,带著松香的味道。 有时梦见他们在北山顶看日出,原溯突然说“我要走了”,然后转身跳下山崖。她崩溃著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湿冷的雾气。 最清晰的一次,是梦见陆阿姨。 梦里陆阿姨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笑容温柔。 她说:“小雨,你別怪阿溯。他是为了保护你。” 蒲雨哭著问:“那他要去哪里?” 陆阿姨只是摇头。 然后整个梦境开始坍塌,像被水泡烂的纸。 每一次惊醒,枕头上都湿了一片。 “原溯……” 蒲雨哭著喊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镇卫生所的医生来看过,说是淋雨太久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引发的高热和轻微肺炎。 开了些药,嘱咐要静养,千万不能再著凉。 李素华心疼得不行,虽然腰伤还没好全,但还是撑著身子照顾她,给她餵水餵药,一遍遍地擦汗。 第五天清晨。 蒲雨终於退了烧,意识清醒过来。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有蝉在叫,一声又一声。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因为雨水渗漏留下的水渍,心里面空荡荡的,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洞。 风一吹,空空地迴响。 她好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小雨,醒了?” 李素华端著一碗小米粥进来,眼里满是心疼,“喝点粥,医生说你得吃点东西。” “奶奶……” 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他回来了吗?” 李素华看著她这副样子,眼眶也红了。 “小溯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奶奶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平静,“这世上没有人能陪谁走一辈子,包括奶奶。你不能因为有人离开,就停在原地不肯往前。” 李素华扶著她坐起来,端来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蒲雨没说话,只是低著头,一勺一勺地喝著粥。 病好的这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手机这些天早就没电了。 她插上充电器,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信息。 只有几条班级群里的消息,在討论著什么时候回学校拿毕业证。 蒲雨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手机悬在拨號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害怕。 害怕听到说是空號。 蒲雨看了很久,才打开简讯,新建一条。 【今天天气很好。】 发送。 没有红色的感嘆號跳出来。 但也没有回音。 蒲雨眼眶泛红,继续编辑。 【我退烧了。】 她一条一条地发,固执地发著。 【生病时做了好多梦。】 【每一个梦里都有你。】 【你到哪里了?】 蒲雨发了五条。 正好是生病以来欠下的天数。 当时欠条上约定好的——每天发一条信息。 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小雨啊……” 李素华看著她这副样子,想办法转移注意力说:“等你好全了,奶奶带你去趟庙里。” “去庙里干什么?” “烧香,还愿。”老人说,“你这场病来得凶,得去谢谢菩萨保佑。” 蒲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著没有回应的手机屏幕。 菩萨会保佑他吗? 菩萨会让蒲雨再遇见原溯吗? 她的声音很轻:“奶奶,我想再睡一会儿。” 李素华嘆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这座小镇。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学校的爬山虎依然翠绿。 巷子口的早点摊依然冒著热气。 只是那间早已搬空的修理铺,再也没有那个穿著黑色外套、低头修电器的冷峻少年。 蒲雨把那封信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她每天都会给原溯发一条信息。 哪怕他再也看不到。 哪怕那张欠条已经被他单方面作废。 但这成了她在这个漫长而空虚的暑假里,唯一能坚持做的事,也是她和那个消失的少年之间,仅存的一点联繫。 她没有再哭。 只是整个人变得清冷疏离,笑容少了很多。 有时候许岁然过来找她玩,她虽然也陪著说话,但眼神总是飘忽的,聊著聊著就会走神。 “小雨?小雨你在听吗?” 许岁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 蒲雨猛地回过神,眼神有些茫然,“怎么了?” “我说,我们要不要去县城那家新开的那家火锅店尝尝?”许岁然有些担心地看著她,“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啊?是不是还在想……” “没有。” 蒲雨打断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就是在想什么时候能查高考分数。” 许岁然看著她消瘦的脸庞,心里嘆了口气,没再戳穿。 別人或许不知道原溯对蒲雨的意义。 但许岁然知道。 她亲眼见证了两个破碎的人是怎样在那个坏掉的夏天里,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拯救对方。 - 六月下旬,高考查分的日子到了。 李素华紧张得不行,一早就去点了三炷香。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网吧里挤满了查分的学生和家长,键盘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蒲雨坐在角落的一台电脑前,神色平静。 她输入自己的准考证號,点击查询。 屏幕跳转,一行鲜红的数字映入眼帘。 658分。 这个分数,报考东州大学绰绰有余。 甚至可以衝刺更好的学校。 旁边的许岁然凑过来看了一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去!小雨你太牛了吧!东州大学肯定稳了啊啊啊!” 蒲雨看著那个分数,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她关掉自己的页面,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熟练地输入了另一串號码。 那是原溯的准考证號。 她背得比自己的还熟。 点击查询。 页面刷新,跳出了原溯的成绩单。 语文比她低了一点点。 数学满分。 理综只扣了5分。 英语……0。 那个大大的“0”分,刺得她眼睛发疼。 即使最后一门缺考,他的这几门分数依然亮眼。 如果他不走…… 如果他考完英语…… 以他数学满分,理综接近满分的成绩,总分一定比她还要高。 蒲雨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屏幕上那个名字。 “你是第一名啊,原溯。” 她哽咽著,声音里满是心疼和遗憾,“你明明可以考到第一名的……” 可是为了她,为了那个所谓的“成全”。 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前程,放弃了属於他的未来。 第82章 空白匯款 网吧里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蒲雨整理好心情才回家,奶奶还在等著她。 刚到巷口,李素华一看见孙女,急忙问:“多少啊?” “658。”蒲雨强撑著笑。 “哎呦!”李素华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好!这个分数好啊!吉利!” 直到蒲雨走近的时候,老人才看见孙女泛红的眼眶。 “怎么了这是?考得很好啊,怎么还哭了?” 蒲雨抬起头,眼眶通红:“奶奶……我查了原溯的分数,他明明可以考第一名的……他那么聪明,做理综卷子从来不用打草稿,看一眼题目就知道该怎么解……”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李素华沉默了。 老人走过来,轻轻抱住孙女,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小雨啊。” 过了很久,李素华才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小溯那孩子的命里有山要翻,有河要过,那是他的修行。” “可是不公平。”蒲雨把脸埋进奶奶怀里,声音闷闷的,“这对他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李素华嘆了口气,“奶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了。有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有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活著。可是小雨,我们不能因为不公平就不过了。” “你得往前看。” “替小溯,也替你自己,把他放弃的那份未来,一起活出来。” 蒲雨在奶奶怀里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擦乾眼泪,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是平静的。 她拿出手机,给原溯发了当天的信息。 【成绩出来了。】 【原溯,你明明可以第一名的。】 - 填报志愿的那天,蒲雨依然坚定地选择了东州大学。 虽然原溯在信里说他不会去东州,说那是骗她的。 但她还是想去。 因为那里是他们曾经约定过的地方,是他哪怕只是在那一瞬间,真心想要带她去的未来。 程司宜看著她的志愿表,嘆了口气:“其实以你的分数,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不过东大也很不错,尤其是文学院,师资力量很强。” “老师相信你可以的,不管在哪里都能发光。” “谢谢老师。” 程司宜拍拍她的肩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对了,那个资助的事情……” 程司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第一笔款项大概过几天就会打过来,会寄到镇上的邮局,是一张匯款单,你记得去取。等你去了东州读大学后,以后的资助费会直接寄到学校附近的邮局。” 蒲雨点点头:“资助方是市里的哪家企业呀?我想有时间去谢谢他们。” 程司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 “学校已经有代表感谢过了,你只要安心接受资助,好好读书就行。” “可是……” “小雨,”程司宜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有些人帮助別人,不是为了得到感谢。他们只是希望被帮助的人能过得更好。你如果真的想感谢,就好好读书,將来有能力了,也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好。” 蒲雨只好答应下来,“我明白了,谢谢程老师。” 几天后,蒲雨果然收到了一张匯款单。 金额是三千元整。 匯款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只在附言里写了四个字: 【好好学习】 字跡有些潦草,歪七扭八的。 大概是那些企业家忙碌之余隨手一写。 蒲雨看著那张薄薄的匯款单,给程司宜打了通电话。 “谢谢老师,我已经收到第一笔匯款单了。” 她认真地说,“请您帮我转告那位资助人,我会好好学习的。这笔钱……等我以后工作赚钱了,一定会连本带利还给他的。” 程司宜听著电话那边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孩,眼眶有些发热。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嘆了口气,说道: “好。老师会帮你转达的。” “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人家的一番心意。” “知道了,老师。” 掛断电话后,蒲雨收起手机,慢慢往家走。 但是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旧街。 走到了修理铺前。 捲帘门已经换成了崭新的玻璃门,里面正在装修。 工人们进进出出,敲敲打打,电钻的声音刺耳地响著。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出来抽菸,看见她,问:“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这里……”蒲雨指了指里面,“以后开什么店?” “奶茶店。”工头吐了口烟,“现在年轻人不都爱喝这个吗?这位置好,挨著学校,生意肯定不错。” 蒲雨点点头,没说话。 那些零件,那些工具,那些沾满油污的工作檯,都会消失,就像她的生活一样—— 那些苦涩的、艰难的、沾满灰尘的日子。 终究会被新的东西覆盖。 可是有些东西,是覆盖不掉的。 比如记忆。 比如习惯。 - 没过多久,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邮递员在门口喊:“蒲雨!通知书到了!” 蒲雨跑出去,接过那个红色的大信封。 信封上印著烫金的“东州大学”四个字。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素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接什么易碎的宝贝。 “这……这能打开看吗?”老人有点不知所措。 “可以啊奶奶。” 蒲雨拆开信封,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缴费说明,还有一张校园地图。 李素华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蒲雨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 读著读著,老人的声音哽咽了。 “好,好啊……”她把通知书一张一张小心装回去,然后擦了擦眼角,“我们家小雨有出息了……” 蒲雨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高兴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茫然。 就像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知道该往前走,却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著自己。 晚上,她依旧给原溯发著没有回音的信息。 【通知书到了,东州大学。】 【我要去我们约定好的地方了。】 【你在哪里?】 她放下手机,看著窗外。 夜色浓重,星星很少,只有一弯月亮掛在天边,冷冷清清的。 第83章 橘酒微涩 白汀镇的夏天总是闷热、潮湿、蝉鸣聒噪。 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李素华惦记著时间,催促孙女早点收完行李,以免离开那天著急忙慌,忘带这个,忘带那个。 蒲雨站在晾衣绳前,半天没收一件衣服。 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看向空荡荡的巷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许岁然发来的消息。 连著三条,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兴奋劲儿: 【小雨!我录取通知书到啦!南华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 【啊啊啊我真的要当老师了!虽然我妈说当老师穷但是我喜欢!】 【班长也收到了!北京理工大学!他刚刚跟我打电话说的!是不是超厉害!】 蒲雨弯起嘴角,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恭喜岁岁!当老师特別適合你,你那么有耐心,孩子们肯定喜欢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班长很厉害,北理很难考的。】 许岁然几乎是秒回:【对吧对吧!他说等走之前请大家吃饭,你来不来呀?】 蒲雨看著那行字,手指顿了顿。 走之前。 是啊,夏天快要结束了。 班里的同学都要各奔东西了。 她回覆:【什么时候?】 三天后,镇上的“老地方”餐馆。 这家馆子开了十几年,味道好,价格也便宜,是学生们聚餐的老据点。 小小的包厢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高三(2)班平时关係还不错的同学。 宋津年穿著简单的白t恤,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著,似乎在回復谁的消息。 “班长,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一个男生凑过去,“不会是跟哪个妹子聊天吧?” 宋津年迅速按灭屏幕,神色如常地笑了笑:“没谁。” “来啦来啦,別催啦!”许岁然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拉著蒲雨,手里还拎著一袋饮料,“我带了果酒!庆祝我们成年又毕业,今天可以光明正大喝点啦!”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瓶瓶罐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很自然地坐到班长身边留的两个空位上。 “岁岁,你还真买酒了啊?”有人笑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那当然!我们都十八了!”许岁然一边分饮料一边说,眼睛亮晶晶的,“而且这个果酒度数很低的,跟果汁差不多,尝尝嘛!” 她给蒲雨放下一瓶橘子味道的,朝蒲雨眨眨眼:“这个味道特別好喝!说是跟橘子汽水差不多!” “我也要我也要!別只给蒲雨啊!” 饭桌上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大家聊著各自的录取学校,聊著对大学的想像,聊著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班长,你去了北京可別忘了我们啊!”一个男生举杯,“以后咱们去北京找你玩,你得当导游!” 宋津年举了举手里的果酒瓶:“隨时欢迎。不过当导游可能不行,我方向感不太好。” “得了吧班长,你理综接近满分的人说方向感不好?”许岁然揶揄道,“你是不是怕我们真去找你,耽误你跟李蕴仪约会啊?”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蕴仪是一班的尖子生,年级前三常客,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文静。高中三年,总有人传宋津年和她关係不一般,毕竟都是学霸,又经常在老师办公室碰见。 宋津年还收到好几次她的情书呢! 一定有八卦! 宋津年皱了皱眉,看了许岁然一眼,声音平静:“別乱说,李蕴仪是我表妹。” “啊?!”许岁然瞪大眼睛,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表、表妹?” “嗯,她爸妈工作忙,高中三年住在我家。”宋津年语气淡淡,“特意叮嘱了不公开身份,方便抓早恋。” 眾人:“……” 许岁然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有情人终成兄妹(?) 天啊,她也太惨了。 嗑了那么久的cp居然这样“惨烈”收场! 蒲雨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里隱约明白了什么。 宋津年对岁岁的特別,其实很多人都看得出来。他会记得岁岁不爱吃葱,会在她体育课崴脚时第一个衝过去,会在她数学考砸时耐心地一遍遍讲题。 只是岁岁自己好像从来没往那方面想,一直傻乎乎地以为宋津年喜欢的是李蕴仪那种文静学霸型的女生。 饭吃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原溯身上。 “说起来,原溯到底去哪儿了?高考都没考完就走了。”一个女生小声说,“他理综那么强,要是考了英语,分数肯定很高。” 桌上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 关於原溯,班里的同学感情复杂。有人佩服他聪明,有人同情他家境,但也有人因为那些上门討债的人和难听的传言,对他敬而远之甚至带有偏见。 今天在场的这几个,算是平时对他没什么恶意的。 宋津年沉默了会儿,还是看向蒲雨,声音很轻:“蒲雨,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许岁然立刻在桌子底下踢了宋津年一脚。 別问了別问了求你了哥! 她哄了一个暑假还没把人给哄好! 非要戳人伤心事干嘛! 许岁然踩了他两脚,然后举起果酒瓶,声音刻意拔高:“哇!班长你尝尝这个,真的超好喝的,桃子味道特別浓郁!” 她说著,把自己那瓶已经喝了一口的蜜桃味果酒推到宋津年面前,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快闭嘴”的警告。 宋津年看著那瓶酒,又看看许岁然微微鼓起的脸颊,身形微怔。 他接过来,真的倒了半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不骗你吧?”许岁然期待地问。 “嗯,还行。”宋津年说,把酒瓶还给她。 许岁然这才鬆了口气,转头对蒲雨笑嘻嘻地说:“小雨你也尝尝!这么低的度数应该不会喝醉吧?” 蒲雨一直安静坐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玻璃瓶身。 在宋津年问出那个问题,岁岁打岔,然后现在又催她尝果酒的间隙里,她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不知道。” 不知道是在回答宋津年,还是在回应岁岁。 不知道原溯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果酒好不好喝。 她只是平静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微涩的橘子味混合著淡淡的酒气滑过喉咙,凉凉的,有点呛。 饭局的后半段,再没人提起原溯。 大家聊著未来,聊著大学,聊著这个即將结束的夏天。 宋津年话不多,但偶尔接话时,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掠过许岁然。而许岁然依旧没心没肺地笑著,给这个夹菜,跟那个碰杯,完全没注意到身边那道目光。 蒲雨静静地看著,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了。 是羡慕吗?好像不全是。 是祝福吧。 祝福岁岁这样明亮单纯的女孩,能被温柔以待。 祝福宋津年这样沉稳乾净的少年,能得偿所愿。 也祝福那个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正挣扎在另一个泥潭里的少年—— 愿你平安。 哪怕再也不见。 第84章 他的声音 九月二日,离家的前一晚。 李素华几乎一夜没睡。 老人的腰伤恢復得不错,但医生嘱咐不能久站,不能提重物。此刻她却像是忘了医嘱,在蒲雨狭小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把已经整理好的行李又打开,一遍遍地检查。 “这件厚外套得带上,东州秋天风大,说冷就冷。” “这些常用药装在这个小包里,感冒的、发烧的、创可贴……到了学校放在顺手的地方。” “毛巾带两条,一条洗脸一条洗澡。牙刷多备几支,大城市那边肯定卖得贵。” 蒲雨坐在床边,看著奶奶佝僂著背,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件塞进行李箱。 “奶奶,够了。”她轻声说,“东州什么都能买到,不用带这么多。” “买不要钱啊?”李素华头也不抬,“你一个学生,能省就省,钱不够了就打电话回家,奶奶还有点积蓄……” “奶奶,”蒲雨打断她,“我有资助,够用的。” “那是別人的钱,不能乱花。”李素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塞进蒲雨手里,“这是奶奶给你的,不一样。” 蒲雨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叠零零散散的钞票。 有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 加起来大概有三百多块钱。 “奶奶……这钱您留著,我不要。” “让你拿著就拿著!” 李素华板起脸,“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万一有个急用呢?” 蒲雨只好等奶奶睡著后再想办法把钱留下。 她走到老人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李素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下来。 她抬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孙女的背,声音沙哑:“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 蒲雨把脸埋在奶奶瘦削的肩头,声音闷闷的:“给您买的手机记得用,我会经常打电话回来的。” “还有,一定要按时吃药,腰疼了就休息,別硬撑。隔壁王阿姨说了,她会常来陪您说话。” “知道知道,小小年纪就这么囉嗦。”李素华嘴上嫌弃,手却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巷子里传来谁家喊孩子回家的声音。 - 那天清晨,蒲雨很早就醒了。 她起床煮了奶奶昨天就包好的饺子。 李素华则是在堂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检查她的行李,一会儿念叨还有什么没带。 “小雨,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录取通知书呢?” “在书包里。” “钱呢?钱要分开放,別都放在一个地方。” “知道了,奶奶。” 吃过早饭,蒲雨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门。 李素华执意要送她去车站,蒲雨拗不过,只好由著她。 小镇的清晨很安静,路面湿漉漉的,夜里下过小雨。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著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烟味。 祖孙俩走在石板路上,轮子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车站到了。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穿著一件蓝色外套,头髮花白,身形佝僂。 她朝蒲雨挥了挥手,脸上带著笑,但眼睛分明是红的。 蒲雨也朝奶奶挥手,不敢再回头,转身上了车。 汽车发动了。 蒲雨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清晨雾气中一个模糊的、颤动的点。 她拿出手机,发了当天的信息。 【我要去东州了,原溯。】 汽车驶出车站,驶上公路,驶离了这个小镇。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道,变成田野,变成远山。 雨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像一条条眼泪的痕跡。 蒲雨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的心也跟著颤动了一下。 是他吗? 是他回復了吗? 蒲雨气息瞬间变得急促,几乎是手抖著解锁了屏幕。 点开之后。 是岁岁发来的消息:【小雨,上车了吗?一路平安!到了记得发消息!別忘了我们的约定,你不可以有其他的好闺蜜,就算有我也要排在第一位!】 蒲雨盯著屏幕上岁岁的头像和那句活泼的叮嘱。 心臟骤然从高处直直坠下,落进一片冰冷的虚空。 不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蒲雨握著手机,指尖冰凉。 刚才那一瞬间从心底窜起的微弱火星,被现实毫不留情地浇灭了,只剩一缕呛人的青烟,灼得眼眶发涩。 她靠在並不舒適的座椅上,缓慢呼吸了好几次。 过了好几分钟。 蒲雨的情绪才平復下来,慢慢打字: 【刚出发。你也是,去南华路上小心。】 发送。 然后,她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往上翻,是密密麻麻的信息气泡。 每一天,雷打不动。 但他从未回过。 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痛。 蒲雨低下头,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个崭新的,被保护的很好的隨身听。 从县城到市里,再从市里转乘火车。 漫长的旅途,蒲雨一直戴著耳机,一首首听过去。 最后一首歌是《晴天》。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隨著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耳机里传来了一阵长久的空白底噪。 【滋滋——沙沙——】 蒲雨正准备伸手关掉隨身听。 忽然,那阵单调的电流声里,混入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呼呼——呼呼——】 耳机里沉默了很久。 蒲雨甚至开始怀疑刚才听到的是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 少年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耳朵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像是深夜卸下防备的疲惫。 “餵?试音。” 他的声音很近。 近得就像是贴著她的耳廓在说话,近得能听到他呼吸时微弱的气流声。 与此同时。 火车车身猛地一震,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巨大的城市立交桥出现在视野里,高楼林立。 车厢里的广播適时响起,那是机械而甜美的女声,在这个时刻听来却仿佛某种宿命的交织: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东州。”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乱。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机油味和蝉鸣声的夏天。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一直一直做同桌么。” 他在重复她在县城说的那句傻话。 那声嘆息很轻,轻得像是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蒲雨的心上,砸得她眼泪瞬间掉落。 少年的嗓音带著一种近乎柔软的低哑: “笨蛋。” “蒲雨。” 第85章 资助名额 东州是个很大的城市。 比蒲雨想像中还要大,还要繁华。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群。 蒲雨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指引,一路坐地铁转公交,终於到了东州大学。 古朴的校门,高大的梧桐树,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 这里真的很美。 如果你在就好了。 新生报到处人山人海。 各个学院都摆起了摊位,掛著横幅,学长学姐们热情地招呼著新生。 “汉语言文学的学妹吗?来这边!” 蒲雨办理好入学手续,领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一番周折才找到自己的宿舍。 四人间,上床下桌。 已经有两个女生到了,正在整理床铺。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好,我叫林佳,也是汉语言文学的。”一个短髮女生笑著打招呼,看起来很爽朗。 “我叫陈思思,我是本地人。”另一个女生正在掛蚊帐,闻言转过头来,有些靦腆地笑笑。 “你们好,我叫蒲雨。” “蒲雨,你是哪里人啊?” “白汀镇。” “白汀镇?没听说过哎。是农村吗?” “嗯。” 对话很快结束了。 蒲雨不是不想融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融入。 她们討论的明星、电视剧、化妆品,她一概不知。 她们聊的高中毕业旅行、出国、参加夏令营,她也从未经歷过。 收拾完东西,蒲雨躺在陌生的床上,看著天花板。 这就是大学生活了吗? 有点像做梦。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给那个號码发信息。 【我到学校了,坐地铁的时候差点迷路。】 【东州大学很大,走了半天才找到文苑楼。】 【室友们都很好。】 【我的宿舍在三楼,窗外有棵很大的梧桐树。】 她一条一条地发,像在写日记,也像在匯报。 可是依旧没有回音。 蒲雨轻轻嘆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在梦里,也许能见到他吧。 - 第二天是新生开学典礼。 全校新生都聚集在操场上,乌压压的一片。 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校园。 蒲雨站在人群中,听得有些走神。 忽然,她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个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的男生。 男生高高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笑得有些侷促。 “你是……蒲雨同学吗?” “我是。”蒲雨有些疑惑,“你是?” “我是咱们镇中一班的,我叫徐朗。”男生挠了挠头,“程老师说你也在东大,让我要是遇到你了,打个招呼。” “哦,你好。”蒲雨礼貌地点点头,“你也考上东大了?” “嗯,我是计算机系的。”徐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找我。咱们都是老乡,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好,谢谢你。” 蒲雨客气地回应,心里却有些恍惚。 她好像听程老师提过,学校当时递交了两个资助的名额,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一班的男生。 但她不记得是不是叫徐朗了。 就在蒲雨想要问他资助的事情时,徐朗已经先离开了,联繫方式都忘了加。 只好等下次遇见再问了。 蒲雨这样想。 -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蒲雨选择的专业课程排得很满,古代汉语、现代文学、语言学概论、外国文学…… 虽然课业繁忙,但她还是想找一些时间灵活的工作。 学校公告栏贴满了兼职信息:家教、促销、餐厅服务员。蒲雨抄下几个电话號码,一个个打过去。 第一个家教要求英语六级,她大一新生不符合条件。 第二个促销工作只需要周末两天,但需要自备交通工具,她没有。 打了七八个电话,都碰壁了。 “同学,刚大一就急著兼职啊?”公告栏前一个学姐看她失望的样子,好心提醒,“可以去图书馆问问,那里经常招学生助理,工作轻鬆,还能顺便学习。” 蒲雨眼睛一亮:“谢谢学姐!” 只可惜图书馆的招聘要等到月底。 蒲雨不想浪费时间,又去了学校附近的商业街。 一家书店玻璃窗上贴著招聘启事:招图书整理员,工作时间灵活,按小时计费。 蒲雨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 书店不大,但很温馨。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咖啡的混合香味。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看书。 “你好,请问这里招人吗?”蒲雨问。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下:“学生?” “嗯,东大大一的。” “时间怎么安排?” “周一周三下午没课,周六全天都可以。” 女人看了看,点点头:“一小时十块,主要工作是整理书架、给新书贴標籤、偶尔帮客人找书。能接受吗?” “能。”蒲雨立刻说。 “那明天下午两点过来试试。”女人说,“我姓周,叫我周姐就行。” “谢谢周姐!” 走出书店时,蒲雨鬆了口气。 她默默算了一下,两个下午加周末能挣多少。 虽然离那个目標还遥遥无期,但至少是个开始。 除了书店兼职以外,她还像高三那样,继续给杂誌和报纸投稿,散文、隨笔、短篇小说。 有的被拒稿了,有的被选中了。 南华报社的主编很喜欢蒲雨的文风,特意在报纸月刊上给她申请了一个小小的专栏。 每个月刊登一篇文章,也有了固定的稿费收入。 蒲雨就这样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著。 上课,写稿,兼职,赚钱,赚钱,赚钱。 “小雨,把这批新书贴一下標籤。”周姐抱来一摞书。 蒲雨接过来,一张张贴上价格和分类標籤。 標籤机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很有节奏感。 下午三点左右,书店里来了几个客人。 一个年轻男人在文学区站了很久,最后拿著一本《百年孤独》来结帐。 “你也喜欢马尔克斯?”男人付钱时隨口问。 蒲雨愣了一下,点点头:“看过一点。” “大一新生?” “嗯。” “东州大学的?” 蒲雨又点头。 男人笑了:“我是东州大学文学社的社长,今年大二,我叫梁砚修。” “学长好。”蒲雨礼貌地说。 梁砚修付了钱,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收银台前和她聊了几句。问她適不適应大学生活,课程难不难,要不要考虑加入他们社团。蒲雨一一回答,但回答得很简短。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梁砚修说。 蒲雨垂下眼睛:“还好。” 梁砚修笑了笑,没再多问,拿著书走了。 周姐从后面走出来,看著他的背影:“这小伙子经常来,文质彬彬,挺帅气的。” 蒲雨小声说:“只是学长。” “大学里谈个恋爱也挺好的。”周姐说,“不过你还小,不著急。” 蒲雨没有接话,继续整理书架。 她不是不懂周姐的意思,只是心里那个位置,早就被一个人占满了。 那个人消失在大雨里。 却在她心里下了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第86章 单向倾诉 晚上回宿舍,室友们正在討论国庆假期去哪儿玩。 “蒲雨,你国庆回家吗?”林佳问。 蒲雨想了想:“不回。” 车票太贵,而且奶奶肯定会说她浪费钱。 “那跟我们一起去爬山吧!我们计划去临市那个风景区,据说秋天的枫叶特別美!”林佳兴奋地说。 蒲雨摇摇头:“我可能要去打工。” “哎呀,休息几天嘛!”另一个室友也劝她,“大学第一个假期,不出去玩多可惜。” “真的不了。”蒲雨说,“你们玩得开心。” 她要攒钱,要学习,要写稿。 假期的兼职收入是平常的好几倍,她不想错过。 夜深人静时,蒲雨拿出手机,发当天的信息。 【今天在书店上班,遇到一个学长,是文学社的,不知道加入文学社有没有什么投稿的机会。】 【书店很安静,有阳光的时候特別好看。】 【原溯,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依旧没有回覆。 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单向的倾诉。 就像把信投进一个没有地址的邮箱,明知道不会被收到,却还是忍不住写,忍不住寄。 九月底。 蒲雨去邮局取第二笔资助款。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接过身份证看了看,转身在格子柜里翻找。片刻后,她抽出一张淡绿色的匯款单,连同身份证一起递出来。 “签个字。” 蒲雨接过笔,在领取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目光无意识地地扫过金额栏。 匯款金额:5000.00元 她的手顿住了。 仔细再看,確实是五千。 匯款人栏依旧空白,附言依旧是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好好学习】 这和约定好的金额不一样。 “怎么了?有问题吗?”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问。 “没……没有。”蒲雨回过神,迅速签好字。 走出邮局时,天已经半暗了。 蒲雨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了程司宜的电话。 “喂,程老师?是我,蒲雨。” “小雨呀,程司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適应吗?” “挺好的老师,我收到这个月的资助款了。”蒲雨顿了顿,“但是……金额不对。”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沉默。 “金额不对?是多少?” “上次是三千,这次是……五千。” 蒲雨攥了攥手心,问道:“老师,是不是寄错了?” “五千?”程司宜重复了一遍,语气难掩震惊。 真是疯了。 这要她怎么解释。 程司宜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自然:“应该是考虑到大一新生刚入学,开销会比较大——买教材、添置生活用品、还有可能参加一些必要的社团活动。所以他们决定第一个学期多资助一些,后面再恢復成正常標准。” 是这样吗? 蒲雨没说话,心里一直不安。 短暂的沉默过后。 程司宜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別为钱的事分心。有人希望你过得好,你就该好好过。” “我知道了,老师。”她最终说,“谢谢您。” “嗯,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 蒲雨拿著匯款单,在邮局门口等了一会儿。 很奇怪。 那个和她一起被资助的男生徐朗,並没有过来取钱。 - 十月中旬,文学社招新。 蒲雨本来没打算去,但室友林佳拉著她:“去看看吧,听说文学社经常组织採风,还能在校刊上发表文章。” 她们去了招新现场。 教室里挤满了人,黑板上写著“晨曦文学社”。 社长在台上分享说:“我们每两周有一次读书分享会,每月有一次写作研討会,还会不定期组织採风活动。去年我们社团成员在省级文学比赛中拿了三个奖项……” 蒲雨站在人群最后,安静地听著。 “另外,我们这学期打算办一本內部刊物,叫《东州诗页》。优秀作品会推荐到校报,还有额外的稿费。” 听到稿费,蒲雨心动了。 她填了报名表,写了自己的名字和专业。 梁砚修看到她很惊喜,主动过来打招呼说:“欢迎加入文学社!” 蒲雨礼貌地点点头,而后便和室友一起离开了。 -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底。 蒲雨第一次参加文学社的活动。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人鬆散地坐著,空气里有新书的油墨味和秋雨將临前的潮湿。 蒲雨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讲台上,一个穿灰蓝色衬衫的男人正低头整理稿纸,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腕和一块简单的黑色腕錶。 “这位是孟松老师。” “作家,也是《野草》文学杂誌的主编。” 孟松的目光扫过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 “今天想跟大家聊聊,关於写作中如何呈现情感——尤其是那种最普遍,也最私人的情感。” 他没有说那个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学生时代,我也曾迷恋炫技——用繁复的隱喻,用层层嵌套的结构,用冷僻的词汇,以为那样才叫文学。” 孟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自嘲,“直到后来编杂誌,看过成千上万的投稿,才发现最打动人的往往是最朴素的敘述。” 他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一段文字。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第87章 生日礼物 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梢的沙沙声。 孟松关掉投影仪,走回讲台中央:“我在《野草》工作这些年,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越是年轻的作者,越倾向於直接吶喊我爱你,我恨你,我痛苦。而成熟的作者,会写昨夜我又梦见了那场雨,写地铁驶过时,我听见你的声音,又迅速被隧道黑暗吞没。” “今天的作业:就是写一篇关於爱的文章。” 底下传来轻微的骚动,有人窃笑,有人交换眼神。 “笑什么?”孟松也笑,推了推眼镜,“觉得俗?觉得文学课堂上该聊些更『高级』的东西?” 他摇摇头,耐心讲述:“爱本身就很高级,它可以是一个人离开时没有说再见。也可以是一个人每年春天都种向日葵,虽然他再也看不到花开。” “文章的体裁不限,字数不限。但有一个要求——”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 “通篇不能出现『爱』这个字。” 底下譁然。 “不能写『爱』,那怎么写爱啊?”有男生哀嚎。 “这就是考验了。”孟松笑了笑,“下周五交稿,优秀作品会推荐到《东州诗页》,还有机会参加年底的校际文学竞赛。” 活动结束后,林佳还沉浸在兴奋中:“孟老师讲得真好!蒲雨,你打算写什么?” 蒲雨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 “还没想好。”她说。 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那个沉默的,冷淡的,用他自己的方式爱著她的少年。 - 回到宿舍,蒲雨打开檯灯,铺开稿纸。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 笔尖自然而然就落下了。 【我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那个雨季的回声。 穿过青苔湿滑的巷子,穿过修理铺昏黄的灯光,穿过北山顶的风,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来到我耳边。 轻轻地说:“飞得高一点,別回头。” 我真的没有回头。 东州的秋天很美,梧桐叶落了一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你想要看到的画面吗? 我听见了风,听见了雨,听见了整个世界的嘈杂。 唯独弄丟了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 雨水淹没了小镇的过去。 我期待再见见你。 等雨停。 等你归。】 写完最后三个字,蒲雨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初见时,她在雨季里用一个谎言,为了保护他。 离別时,他在雨季里用一个谎言,为了推开她。 这算什么? 因果循环吗? 还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 让他们在谎言中相遇,又在谎言中分离。 这篇文章最终被文学社的《东州诗页》选中。 不仅如此,孟老师还问蒲雨买了文章的版权,让她再另外补充一些文字,打算刊登在《野草》文学杂誌上。 那天晚上,蒲雨习惯性给他发信息: 【我的文章发表了,题目叫《回溯》。】 【里面写的是你。】 【如果你能看到就好了。】 - 元旦前的周末,蒲雨在咖啡店打工。 店里放著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气。 她穿著统一棕色的围裙,站在柜檯后面,熟练地操作著咖啡机。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有橘子汽水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 蒲雨抬起头,愣住了。 柜檯外站著两个人——许岁然,还有宋津年。 岁岁穿一件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眼睛笑得弯弯的。宋津年站在她身后,黑色大衣,身形挺拔。 “岁岁?班长?”蒲雨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许岁然扑过来抱住她:“惊喜吗!想死我了!” 宋津年温和地笑了笑:“来东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路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蒲雨胸前的名牌,“在这打工?” “嗯。”蒲雨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围裙。 她连忙跟店长请了假,带他们在附近找了家餐馆。 许岁然一坐下就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从南华师范的奇葩室友,到学前教育要学的十八般武艺,再到她如何在第一次钢琴课上弹出了杀鸡般的声响。 “你呢小雨?听说你现在可厉害了!” 许岁然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我们学校图书馆看到《野草》的杂誌了!你的《回溯》就在首页!我们班还有同学是你的粉丝呢!” 蒲雨脸微微发红:“哪有那么夸张……” “是真的。”宋津年接过话头,语气认真,“孟松老师主编的杂誌,在各个学校的文学社传阅率都很高。” 听到这话,蒲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高兴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 那些深埋心底的疼痛和思念,原来可以被这么多人看见、理解、甚至共情。 那他呢?他会看到吗? “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適应吗?”宋津年问。 “挺好的。”蒲雨点点头,“就是忙。” “忙点好。”许岁然说,“我那边也挺忙的,学前教育要学跳舞弹琴画画,我快累死了救命。” 三个人聊著各自的大学生活,聊著高中的同学,聊著那些渐行渐远的青春。 吃完饭,许岁然嚷嚷著要去洗手间补个妆。 桌上只剩下蒲雨和宋津年。 短暂的沉默后,宋津年忽然开口:“蒲雨,你……还在等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蒲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 她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班长,你看过《回溯》的全文吗?” “看过。”宋津年点头。 “那你就该知道答案。”蒲雨转过头,眼神清澈而平静,“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往前走,只是走的时候,心里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著,但我不觉得缺了什么。” 宋津年怔怔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孩,和高中时那个总是低著头、有些害羞的蒲雨,已经不一样了。 她还是安静,还是温柔,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坚定的光。 那种光,不是別人给的,是她自己从黑暗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你变了很多。”他轻声说。 “人总是会变的。”蒲雨笑了笑,“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岁岁永远这么活泼,班长永远这么可靠。” 宋津年也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悵惘。 许岁然回来时,两人已经换了个轻鬆的话题,聊起过年放假的时候,要回去看看程老师。 “对了小雨,”许岁然忽然想起什么,从隨身的大包里掏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生日礼物!虽然还有几天,但我和班长怕快递会丟,提前给你啦!” 两个盒子,繫著漂亮的绸带。 蒲雨根本没想到他们还会带礼物来,眼眶有些酸涩:“不用这么破费的……你们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许岁然语气欢快:“那天我可能赶不过来陪你,所以只好让礼物陪著你。” “你一定要等到生日当天再拆,好不好!” 蒲雨愣了愣,隨即笑了:“好,我答应你。” “拉鉤!”许岁然伸出小指。 “拉鉤。” 手指勾在一起的瞬间,宋津年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那个繫著蝴蝶结绸带的盒子上面。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鬆了口气。 第88章 我好想你 傍晚,蒲雨送他们去车站。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掛起了元旦的彩灯。 红红绿绿的光晕在寒风中闪烁。 许岁然又抱了抱她,这次抱得很紧,很久。 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小雨,12月31日那天,一定要开心。”她在蒲雨耳边轻声说,鼻音有些重,“我希望你开心,永远开心!” 蒲雨眼眶湿润,“你也是,岁岁。” 宋津年站在车门口,眼神深沉而复杂。 最终,他也只是说了一句:“保重。” 车门关闭,车子缓缓驶向远方,捲起地上的落叶。 蒲雨站在原地,看著车辆最终消失在拐角。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冻得有些僵,但还是熟练地编辑了几条信息。 【今天岁岁和班长来看我了。】 【他们都很担心我,但我其实挺好的。】 【原溯,我真的在好好生活。像你希望的那样。】 - 12月31日。 跨年夜,也是蒲雨的生日。 室友们都出去跨年了,只有蒲雨一个人留在宿舍。 但她並不觉得孤单。 奶奶特意打电话来叮嘱她记得买蛋糕吃,说等放假回家的时候,再亲自给她做一碗手擀麵,要加两个荷包蛋。 岁岁也发信息轰炸她:“礼物喜欢吗!有没有拆开呀?” 蒲雨回覆说:“还没有,我想等到晚上。” 许岁然倒吸一口冷气,“嗷!还好我没剧透!” 蒲雨笑了笑,放下手机。 她一直在等。 等到时间点和去年爬山的时间点重合。 等那个零点即將到来的时刻。 她才慢慢拆开了岁岁的礼物。 里面是一本手工相册,厚厚的一本,封面是用那种很復古的牛皮纸做的,贴满了他们高中时的合照。 ——那是程司宜在不知不觉中拍下来的,岁岁跟老师要了好多张照片,列印出来,做成了这本独一无二的相册。 翻开內页,每一张照片旁都写著稚气却真挚的批註: “这张是你转学过来第一次月考,作文拿了满分,那时候你笑得好害羞哦。” “这张好像是考场的监控,但是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程老师说对你很有意义,我就贴上来啦。” “这张是高考前班里的大合照,原溯偷偷看了你好几眼,我坐前排都发现了!没想到刚好被程老师捕捉到!” “高中真的好开心啊,好怀念那段时光qaq”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满了各种顏色的爱心和笑脸。 字里行间都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满满的爱意。 热烈得像个小太阳。 “生日快乐!我最爱最爱的小雨!” “往后的日子,你要有更灿烂的笑容,要替我也替原溯,永远开心地笑。” 蒲雨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滴在相册上,晕开一小片潮湿。 她指尖轻轻抚摸过那张原溯偷看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侧著头,目光专注而深邃,穿过层层人群,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曾这样看过她。 像她无数次偷看他那样。 过了很久,她才將目光落在那个蓝色的盒子上。 那是宋津年的礼物。 盒子不大,却有些分量。 她轻轻解开深蓝色的丝带,打开盖子。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个星空投影灯。 造型很特別,不像市面上那些普通的球形灯,而是一个做成了老式望远镜形状的小夜灯。 黑色的金属外壳,精致的旋钮。 蒲雨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拿起那个灯,沉甸甸的,手感冰凉。 在底部看到一个隱蔽的开关。 轻轻按下。 “咔噠”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束柔和的光从“镜筒”里投射出来,映照在宿舍的天花板上。 原本斑驳的屋顶瞬间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空。 无数颗星星在旋转,闪烁。 而在那片星海的最中央,有一颗最亮的星,正发著温暖的光芒。 蒲雨怔怔地看著那片星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想起了那个北山顶的寒夜。 风很大,但他用身体帮她挡著。 那个少年指著天上的星星,对她说: “你之前说过,你妈妈变成星星了。” “我想让你看看她。” 那时候,他带她去看了真正的星空。 给了她一个可以仰望的梦。 蒲雨一直以为这是宋津年隨手买的礼物。 她並不知道——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记得她关於星星的稚嫩愿望。 也只有一个人,会在遥远的城市,为了找这个特定形状的灯,跑遍了所有的旧货市场和工艺品店。 甚至为了让外壳有那种旧时光的质感,他在深夜用砂纸一遍遍亲手打磨那个金属外壳,指腹都被磨破,只为了让它更像那个冬夜送给她的礼物。 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他藏在望远镜里的秘密。 蒲雨抱著那个灯,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时间接近0点。 新的一年即將到来。 她拿出手机,对著天花板上的星空拍了一张照片。 光影交错,那片星海美得让人心碎。 【今天我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礼物。】 【虽然是班长送的,但我看著它,总是会想起你。】 【想起我们在北山看星星的那个晚上。】 【虽然你食言了,再也不会陪我去山顶看星星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 【生日快乐,原溯。】 【你这个大骗子。】 【我討厌你。】 【也好想你。】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蒲雨把脸埋在膝盖里,星空笼罩著她颤抖的肩背。 远处是整个世界欢庆新年的喧闹,而这里只有她,和一场永不落幕的、寂静的雨。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打了一行字。 【你可以再抱抱我吗】 第89章 胆小窃贼 凌晨一点。 北方工业城市的冬天。 寒风里夹杂著铁锈味和煤渣的涩意。 原溯从一辆大货车的底盘下钻出来,脸上横亘著一道黑色的油污,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渗著血丝。 “小原,还不睡啊?这车明天下午才要呢。” 工人披著军大衣路过,打了个哈欠。 “这会儿手顺,修完再睡。” 原溯声音沙哑,低头拧紧了一颗螺丝。 工人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也太拼了”,而后便转身回了值班室。 原溯没停,直到最后一道工序检修完毕。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冲洗著脸上的油污。 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著伤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一遍遍地洗,直到洗得乾乾净净。 他擦乾手,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本被保护得乾乾净净的杂誌——最新一期的《野草》。 这是他跑了三个报刊亭才买到的。 少年靠在冰冷的车头上。 借著昏黄的灯光,翻到了第一页。 《回溯》——作者:蒲雨。 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像是怕弄脏了那个名字。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都不敢用力的女孩。 文章不长,每一个字他都读了无数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倒映著他眼底的红血丝,也映出来电显示。 ——疗养院。 原溯的心臟猛地一沉,立刻接起。 “餵?是原溯吗?你快过来一趟吧!”护工大姐的声音急促又无奈,“你妈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从一个小时前就开始哭闹,不睡觉也不肯吃药,非要见你,还把房间砸得乱七八糟的……” 自从离开小镇,陆蓁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很多。 她变得安静、听话,虽然有时候还是会看著空气发呆,但很少再像这样情绪失控。 “我马上过来。” 原溯掛断电话,拿起头盔就往外走。 他骑著那辆二手的黑色摩托,穿过热闹喧囂的街道。 这个世界正在庆祝新年。 庆祝一切可以庆祝的东西。 只有他在奔赴一个陈旧而无解的困境。 赶到疗养院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原溯推门进去,看见母亲坐在床上,身上披著件薄毯,头髮有些凌乱。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看见他,却突然安静下来。 “陆阿姨,您看,您儿子来了。”护士鬆了口气,“这下可以乖乖睡觉了吧?” 陆蓁盯著原溯看,语气焦急:“阿溯……” “妈。” 原溯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仔细检查她的情况,“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疼?” 陆蓁摇摇头。 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抚上儿子的脸颊。 动作很慢,像是確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心疼地说,“又瘦了。” “没有。”原溯勉强笑了笑,“我吃得好睡得好。” “你骗人。” 陆蓁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 原溯眉心微皱,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回事。 然而,下一秒—— 她张开手臂,很轻、却很坚定地抱住了他。 原溯僵在原地。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母亲这样抱他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五年前?还是更久以前,在那些债主还没上门、父亲还没赌博、生活还没崩塌的日子里。 “生日快乐呀,阿溯。” 陆蓁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温柔。 原溯浑身一僵。 血液好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又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母亲又记混了,这些年,她的记忆总是混乱的,有时候甚至不认得他。 “妈……”原溯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记得是今天?” 陆蓁鬆开他,脸上带著那种孩子般天真的笑意,甚至还带著几分小得意的抱怨: “是小雨告诉我的呀!” 原溯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怎么……” 少年喉结滚动,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蓁拉著他的手,像分享秘密一样压低声音:“小雨跟我说了好多遍,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原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疼又涩。 他哑著嗓子问:“她……怎么说的?” 陆蓁歪著头想了想,然后学著那个少女曾经认真又俏皮的语气,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 “那时候你白天要去干活,她就来陪我晒太阳。” “有一天她掰著手指头说,陆阿姨,你看,我的生日有四个数字,1、2、3、1,是不是特別难记?” “但阿溯的生日很好记的!” “他的生日是两个1,就像两根蜡烛一样。” “所以呀……” 陆蓁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了。 她伸手轻轻抚摸著原溯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髮: “当你看到日历上出现这两个1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抱抱他,跟他说,生日快乐。” “这样,原溯会特別特別开心的。” 陆蓁说完,歪著头看儿子:“小雨是不是很囉嗦?但她说得对,两个蜡烛,真好记。” 原溯蹲在病床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空忽然炸开一簇烟花,绚烂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少年一直挺直的脊背,终於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那份沉重,慢慢弯了下去。 他把头埋进母亲的膝盖里。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吞咽的苦涩,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戴上的冷漠面具,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对那个女孩疯狂的思念。 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阿溯?” 陆蓁感觉到膝盖上传来的湿热,有些慌了,“怎么了?妈妈记对了,你不开心吗?” 他摇头,拼命地摇头,却说不出话。 陆蓁並不明白阿溯为什么哭。 只好像小雨说的那样,伸手抱抱他。 “阿姨你多抱抱原溯,他会特別开心的!” “开心。” 他终於说出口。 但也痛哭了一场。 为那个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在这个精神混乱的女人的记忆里,刻下关於他的痕跡的女孩。 - 陆蓁睡下后。 原溯替她盖好被子,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著。 原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玻璃上面凝著一层白雾。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写下了两个字母。 py 透过那道清晰的痕跡,他看见外面街道上零星的彩灯,看见远处高楼顶端闪烁的“新年快乐”字样。 新年了。 她又长大一岁。 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个几乎一直关机的手机。 他总是这样,像个胆小的窃贼,只敢在特定的时刻偷偷开机,贪婪地看一眼她发来的信息,然后迅速关机,生怕那一头的电话打进来,生怕听到她的声音自己就会溃不成军。 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他泛红的眼睛 信號格跳满的那一瞬间,几条信息瞬间弹了出来。 【生日快乐,原溯。】 …… 【你可以再抱抱我吗】 手机屏幕暗了。 他又按亮。 那几行字再一次清晰呈现。 他一遍遍地看,看那个熟悉的名字,看那些简单却滚烫的字句。 心臟疼得厉害。 不致命,却让人喘不过气。 他颤抖著手指,在回復框里输入: 【我也想你。】 每一个字母都按得艰难。 光標在屏幕上闪烁,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刪掉。 关掉手机。 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那条没有发出的信息,永远留在了新年的深夜。 留在了少年崩溃又破碎的心臟里。 第90章 无星无月 寒假,蒲雨回了白汀镇。 这是她读大学后的第一个长假。 镇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家家户户门口都掛起了红灯笼,空气里飘著腊肉和蒸糰子的香味。 “哎哟,这是小雨吧?回来啦?” 刚走到巷口,隔壁的王阿姨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菜出来,看见她立刻笑眯了眼,“越长越漂亮了!这气质,跟咱们镇上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王阿姨好。”蒲雨笑著打招呼,“您是在准备年夜饭吗?” “是啊,早点准备。我家那小子今年也要带女朋友回来,不得隆重得点?”王阿姨把盆放下,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对了小雨,你在东州读大学,谈对象了没有?” 蒲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正不知道怎么回答。 “王婶!你家那煤炉子是不是要熄了啊?我看半天没冒烟了!” 李素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手里还拿著个大漏勺,一脸护犊子的样子,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 “哎呀!坏了!”王阿姨一拍大腿,“我燉的排骨!”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不死心地回头喊:“小雨啊,要是没谈,阿姨给你介绍啊!我娘家侄子就在县城当公务员,条件好著呢!” “行了行了,赶紧看你的肉去吧!”李素华没好气地挥挥手。 蒲雨跟奶奶进了屋,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著刚出锅的糯米糰子,白白胖胖的。 “快过来,刚蒸好的,趁热吃一个。” 李素华夹起一个糰子递到她嘴边,“我想著你今天回来,特意多放了点豆沙,知道你爱吃甜口的。” 蒲雨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味蕾。 “好吃吗?” “好吃。”蒲雨眼眶有点热,“奶奶做的最好吃。食堂的饭菜虽然多,但都没这个味儿。” 李素华看著她吃,眼里满是慈爱,嘴上却还要念叨:“以后那个王婶问你这些有的没的,你就当没听见。还没毕业呢,著什么急找对象?再说了,我们要找也得找个知根知底、对你好的,哪能隨便什么人都行。” 蒲雨咽下糰子,低著头轻轻“嗯”了一声。 知根知底。 那个最知根知底的人。 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吃上一口热乎饭。 - 小镇的冬天比东州更冷。 没有暖气,只有炭火盆和厚厚的棉被。 蒲雨帮奶奶做家务、聊天,陪奶奶去医院复查,准备对联和各种年货,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 只是每次路过旧街,看到那个已经变成奶茶店的铺子,她的心里总会隱隱作痛。 巨大的落地窗,霓虹灯牌上写著“满杯甜心”。 原来的捲帘门不见了,那个原溯最宝贝的工作檯位置,现在摆著两张白色的圆桌,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坐在那里嘻嘻哈哈地自拍。 “你好,欢迎光临,第二杯半价哦!” 店员热情地招呼站在门口发呆的蒲雨。 蒲雨怔怔地看著那个角落。 她仿佛还能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粉色装潢,看到那个满手油污的少年,正低著头,专注地修著那一盏檯灯。 “小姐姐?要喝点什么吗?” 蒲雨回过神,鼻尖是一股甜到让人发慌的奶香味。 哪怕一丝丝松香和机油的味道都闻不到了。 “不用了,谢谢。” 她仓皇地转身离开,眼泪在冷风中瞬间决堤。 原来彻底抹去一个人的痕跡。 只需要半年的时间和一家奶茶店。 - 除夕那晚,蒲雨一个人去了北山。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脸生疼。 那个装望远镜的箱子还在原来的隱蔽处。 蒲雨蹲在地上,借著手机微弱的手电筒光,笨拙地把望远镜的各种配件抱出来。她的手冻得有些僵硬,动作很慢,按照记忆中原溯的动作,一点一点组装好。 可是,当她满怀希冀地凑近目镜,抬头望去的那瞬间才发现—— 今天天气不好。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所有的光,看不到一颗星星。 蒲雨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重新把望远镜拆掉,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锁好。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號码,编辑简讯。 【新年快乐,原溯。】 【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你。】 【但我还是许了愿。】 【愿你平安。】 下山的路很黑。 蒲雨走得很慢,心里空荡荡的。 走到半山腰时,手机的光突然闪烁了一下灭了。 眼前陷入一片彻底的漆黑。 她心里一慌,脚下一脚踩空。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风吹散。 她整个人重重地摔在石阶上。 膝盖和手掌传来钻心的剧痛,脚踝也扭到了。 蒲雨整个人狼狈极了,委屈与思念的情绪彻底爆发。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下,指尖冻得发麻,却还是熟稔地按出了那串早已刻在心里的號码。 熟悉那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其实早就知道的。 这半年来,她拨过无数次,无一例外。 她握著早已熄屏的手机,膝盖抵著额头,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岁岁心血来潮学粤语,天天在她耳边哼唱的那首《少女的祈祷》。 那时候她只觉得旋律好听,却不懂其中的深意。 直到此刻,在这无星无月的荒山野岭。 她才真正听懂了那几句词。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別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如何能重拾信心。” 就像今晚没有星星。 就像那个夏天没有结局。 蒲雨抬起头,看著漆黑一片的苍穹,眼泪滚烫地滑落,滴在手背的擦伤上,生疼。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 不用十分钟。 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 风吹过山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思念。 原溯。 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是不是也在看著同一片夜空? 是不是也会想念那个总是跟在你身后的小尾巴? 如果风能传信。 请帮我告诉他。 我很想他。 真的很想。 第91章 四季流转 三月,东州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梧桐树刚开始抽新芽,空气里还残留著冬末的寒意。 蒲雨开学后又写了几篇专栏文章,反响越来越好。 甚至有一家出版社联繫她,想要筹备出版。 这对於一个学生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蒲雨拒绝了。 “为什么?” 辅导员不解地问:“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蒲雨整理著稿纸,轻声解释:“感觉我现在的文字还太稚嫩,撑不起一本书的厚度。” “你太谦虚了,小雨。”辅导员看著她,“你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力量,那种……破碎又坚韧的感觉,很打动人。” 蒲雨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生活教给她的,不是天赋。 - 四月,文学社举办了一场写作沙龙。 孟松老师请来了几位东州本地的作家,和大家聊聊创作。活动结束后,单独叫住了蒲雨。 “你最近发表的文章我看了,文字比去年的时候更沉静,但也更锋利了。”他说。 蒲雨抱著笔记本:“谢谢老师。” “但你在写同一种情绪。”孟松推了推眼镜,“思念,等待,无声的告別。蒲雨,文学需要开拓视野,你不能永远困在一个主题里。” 蒲雨微微怔住:“有吗?我只觉得文字应该真实。” “真实也包括向前看。”孟松温和地说,“那个少年很重要,我明白。但你的世界里不应该只有他。” 蒲雨轻声解释:“谢谢老师的建议,我的世界里有很多东西,有学习,有兼职,有文学社,有朋友。但心里有一个位置,是只属於他的,这並不妨碍我看其他的风景。” 孟松看了她很久,最后点点头:“你明白就好。痛苦是写作的养料,但不要让它成为囚笼。” 蒲雨把这句话抄在了日记本的扉页上。 旁边贴著那张从北山带回来的、乾枯的野花標本。 - 六月,东州进入雨季。 连绵的雨下了快一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 蒲雨刚去取完匯款单回来,依旧是两千元,依旧是潦草的四个字【好好学习】。 她坐在宿舍的窗前,看著雨丝划过玻璃。 心血来潮数了数匯款单。 过年或者开学的时候,资助人经常会多寄一份钱,有两次一个月只寄一千,但是月中的时候会再补一千。 就这么攒呀攒,已经是第十五张了。 蒲雨盯著那些匯款单看了很久,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等毕业后要还给人家。 整理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 是许岁然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小雨!”屏幕那头,许岁然的脸红扑扑的,背景是南华师范的操场,“你看!我在学跳舞!下学期要去幼儿园实习了,得会点才艺!” 蒲雨看著好友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很好看。” “是吧是吧!”许岁然停下来喘气,“对了,你暑假回家吗?我要亲口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啊啊!我好开心好幸福好不可思议救命!” 蒲雨猜到是什么了。 她假装不知道,笑著说:“回。我订七月十號的票。” “太好了!那我们到时候见!” 掛了视频,蒲雨整理好匯款单,准备写一篇比较应景的,关於雨季的参赛文章。 她写东州的雨,也写白汀镇的雨。 最后结尾时,她写下这样一段话: “有人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有些雨,下在心里,就再也停不了。它们匯成暗河,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奔流,滋养著某种顽固的、不肯枯萎的东西。 那东西叫等待。 也叫希望。” - 七月,蒲雨回到了白汀镇。 小镇还是老样子,闷热,潮湿,蝉鸣聒噪。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梔子花的香味。 再次见到许岁然和宋津年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 蒲雨假装不知道问:“你们怎么……?” “我们在一起啦啊啊啊!”许岁然抱著她,特別开心地说,“上个月我生日的时候他追到南华来表白的,我第一次见班长紧张到脸红,话都说不流利的样子,但是真的好幸福呜呜呜,他对我好好!说喜欢我好久了!” 许岁然手舞足蹈地讲著班长的暗恋故事。 直到现在还不太相信学霸居然会暗恋自己! 蒲雨安静地听著,眼里都是温柔的光。 真好。 她真心地为朋友高兴。 - 暑假里,蒲雨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奶奶。 李素华的腰伤已经好多了,但蒲雨还是不让她做重活。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每天做饭,打扫,陪奶奶散步。 傍晚时分,祖孙俩坐在巷子口的石凳上乘凉。 “小雨,”李素华忽然说,“你心里还惦记著那孩子,对不对?” 蒲雨没否认:“嗯。” “惦记就惦记吧。”李素华嘆了口气,“但別苦了自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要是他回来了,看见你瘦了,该心疼了。” “奶奶……” “奶奶虽然老了,但不糊涂。” 李素华拍拍她的手,“那孩子是好的,就是命苦。但命苦的人,更需要有人惦记著。” 蒲雨靠在了奶奶的肩膀上。 夕阳把巷子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 时间这个东西,有时候很残忍。 它会模糊记忆,也会拉长思念。 - 大二开学后,蒲雨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 除了专业课,她还选修了新闻写作和编辑出版。 不仅如此,她的成绩单更是漂亮得令人咋舌,专业课全是优秀,文章也接连在几本核心文学刊物上发表,甚至还拿到了国家奖学金和校一等奖奖学金。 室友们扑过来抱住她,都很为她开心。 “小雨!你也太厉害了!” “请客!必须请客!” 蒲雨笑了:“好,想吃什么?” “火锅!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几个女孩围坐在一起,聊著八卦,聊著未来。 “小雨,你现在拿这么多奖学金,就不用那么辛苦打工了吧?” 蒲雨摇了摇头,轻声说:“还是要打的,我得攒钱。” “你攒那么多钱干什么呀?”另一个室友好奇地问,“你平时也不买衣服化妆品,连奶茶都很少喝。” 蒲雨夹起一片生菜,在滚烫的红油里涮了涮。 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为了还债。”她轻声说。 “还债?”室友们都愣住了,“你欠谁钱了吗?” 蒲雨垂下眼帘,无意识戳著碗里的蘸料,“嗯,欠了很多很多,所以得拼命赚钱。” 室友们以为是她家里有什么困难,便不再追问,只是更加卖力地给她夹好吃的。 “那……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赚钱!” 蒲雨笑著接下。 心底却是一片荒芜。 如果把债还完的话。 你是不是就会就回来了? 第92章 长冬待晴 十二月。 冬天的梧桐褪尽了叶子,苍劲又乾净。 蒲雨在咖啡店上班,中午店里客人不多。 她擦著杯子,听见风铃叮咚一声。 “欢迎光临。”她抬起头,看见梁砚修推门进来。 “一杯美式,谢谢。”他走到柜檯前,顿了顿,“还有……一块芝士蛋糕。” “好的,稍等。”蒲雨应道,低头打单。 “蛋糕是给你点的。”梁砚修笑了笑,“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一下。” 蒲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不急,等你忙完我们再谈。” 梁砚修是大三的学长,也是文学院的风云人物。家境优渥,书香门第,人长得斯文儒雅,写得一手好文章。 他明年要准备考研的事情,会忙得焦头烂额,想把文学社社长的位置在这个学期结束前交接出去。 “蒲雨,我想来想去,你是最合適的人选。” 咖啡馆里,梁砚修把社团的公章和资料推到她面前,眼神温润,“你做事细心,文字又有灵气。” 蒲雨犹豫了一下:“学长,我怕我做不好,而且我性格比较闷……” “你性格很好啊,文学社又不是辩论队。” 梁砚修笑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而且,除了社长的位置,我还想把別的东西交给你。” 蒲雨正要去拿资料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神清澈得看不见一丝杂质:“学长,如果是关於社团发展的规划,你可以发我邮箱里。” 梁砚修看著她这副明显的防备姿態,苦笑了一下。 “蒲雨,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他嘆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这一年多,我不相信你感觉不到我对你的……” “学长。” 蒲雨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谢谢你的看重,文学社的事,我可以接。但其他的,抱歉,我没有那个打算。” 梁砚修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他是个体面人,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是因为……那个高中同学吗?” 作为看过《回溯》原稿的人,他多少猜到了一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蒲雨点了点头,承认道:“是。” “可是蒲雨,”梁砚修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解和劝慰,“恕我直言,你们分开很久了吧?异地恋本来就难,更何况……听说他根本不在东州,甚至没有读大学。你们……真的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我们不是异地恋。”蒲雨否认说。 “那就更……” “我们没有在一起。”蒲雨再次打断他,嘴角扬起一抹很浅的笑,眼神里却有著让人心惊的执著,“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在等他。” 梁砚修愣住了。 良久,他才问出一句:“值得吗?” 东州的寒风吹过窗棱,发出呜呜的声响。 蒲雨看向窗外。 不知道是在回答梁砚修,还是在回答自己。 “有些事,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衡量值不值得的。” 晚上回到宿舍,林佳正在敷面膜,听说了白天的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蒲雨的脑门。 “我的祖宗哎!那是梁砚修啊!咱们院的男神!家境好,长得帅,保研北大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关键人家那是真喜欢你,为了等你大二才表白,你怎么就……” “我不喜欢他。” 蒲雨坐在书桌前,整理著社团的资料。 林佳还在攛掇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梁学长真的不是那些吊儿郎当不靠谱的追求者!” 其实不止梁砚修喜欢她。 像蒲雨这样漂亮又有才华性格又好的女孩,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 有送花的,有在图书馆占座的,有写情书的。 甚至还有在她们宿舍楼下摆了个大大的心形蜡烛,差点引发火灾,被保安拎走的。 蒲雨总是礼貌而疏离地拒绝。 联繫方式都很少加,问就是有喜欢的人了。 林佳转过椅子,认真地看著她:“小雨,你老实告诉我,你还在等你那个高中同学吗?” 蒲雨整理资料的动作倏地停住。 林佳嘆了口气,掰著手指头算,“你们高考后分开,到现在大二都快结束了,不仅面都没见一次,甚至连电话也没打通过,现实点吧小雨,你把青春耗在一个虚无縹緲的等待上,值得吗?说不定人家早就……” “佳佳。” 蒲雨不敢听下去,直接开口打断了她。 林佳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到蒲雨这样脸色苍白的样子。 就好像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忽然间消失了。 蒲雨开始感到恐慌、害怕、喘不上气。 她也在心里反覆询问自己无数遍:值得吗?他还记得蒲雨吗?会不会遇见了一个更好的女孩子……自己再也等不到他了……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会不会重逢。 梁砚修固然很好,但世界上的好人有很多。 他们都是被阳光和养分滋养长大的树,枝繁叶茂。 只有原溯。 他生活在黑暗里,却还是把生命中唯一的阳光、唯一的养分,全部给了她。 那种把命都豁出去的爱,这辈子,只能遇见一次。 蒲雨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如果你见过那样炽热又隱忍的灵魂,如果你被那样毫无保留地、甚至不惜毁掉自己也要保护过……你就会发现,后来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及他。” “所以,永远值得。” “哪怕一辈子不见,也值得。” -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因为接手了文学社,蒲雨要负责筹备期末特刊,主题定为“故乡与远方”。 “蒲雨学姐!” “学姐好!” 社里来了几个大一的新成员,都很活泼。 蒲雨跟她们打了个招呼,走到讲台前放下资料。 “今天我们要討论的是『故乡』专题的筹备。”她打开笔记本,“下个月校刊要出这个专题,每个人都要交一篇文章。体裁不限,但要求真情实感。” 底下有人举手:“学姐,一定要写自己的故乡吗?我老家就是个小县城,感觉没什么好写的……” “故乡不在於大小。”蒲雨认真地说,“在於那些让你记住的人和事。可能是巷子口的早餐摊,可能是夏天午后的蝉鸣,也可能是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討论进行得很顺利。新成员们逐渐打开话匣子,分享著自己家乡的故事。 轮到新加入的大一学妹发言时,她有些靦腆:“我叫苏晓,来自云南。我想写我们那边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特別热闹。” “很好啊。”蒲雨鼓励她,“具体一点更好。” 苏晓点点头,继续说:“其实我能来上大学,挺不容易的。我家在很偏远的山区,如果不是有资助,我可能高中都读不完。” “资助?”蒲雨抬起头。 “嗯,是一个助学项目。”苏晓说,“每学期会把钱直接打到我们学校的帐户上,学校再统一发放,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了。” 蒲雨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直接打到学校帐户?” 第93章 二十一封 “学姐?”苏晓见她发愣,轻声唤道。 蒲雨猛地回过神,握著笔的指尖微微发白,勉强扯出一个笑:“抱歉,刚才走神了,资助费一般都是打到学校帐户上吗?有没有邮政匯款单那种方式?” 苏晓愣了一下,隨即摇摇头:“怎么会呀学姐。现在的资助项目,哪怕是私人的,为了走帐透明和方便,基本都是公对公转帐,或者直接打到学生的银行卡里。” “是啊,”旁边的另一个大二男生也插嘴道,“我高中也有个同学拿过资助,都是直接打卡的,现在连偏远山区的扶贫款都是走的一卡通了。” “对了晓晓,听说你们那边的米线很有特色……” 周围的討论声还在继续。 关於故乡,关於集市,关於那些遥远的山川。 但蒲雨的耳朵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资助费…… 是打到学校帐户的吗? 她想起自己每次去邮局取钱的情景。 工作人员从格子柜里翻出那张淡绿色的匯款单,她签字,然后去隔壁窗口取现金。 从来没有一张银行卡。 从来没有一个固定帐户。 甚至连匯款人那一栏,永远是空白。 这正常吗? 剩下的时间里,蒲雨的脑子乱成一团。 好不容易等到散会,她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甚至忘了和其他同学打个招呼,便匆匆跑出了教室。 外面的风很冷,吹得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想给程老师打个电话问问清楚。 指尖悬在那个熟悉的號码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如果这也是个谎言呢? 如果程老师也是知情者,是这巨大谜团中的一环呢? 如果程老师配合撒这个谎,用另一个完美的理由——比如“对方是个不信任网银的老企业家”来圆过去呢? 蒲雨站在原地停了几秒,转身去了行政楼。 “陈老师。” 敲开门时,辅导员正对著电脑核对期末的考勤表,见是蒲雨,笑著应:“是蒲雨啊,有什么事吗?” 蒲雨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老师,我想諮询一下,咱们学校接收到的社会资助,或者说那种一对一的帮扶项目,有通过邮政匯款单形式发放给学生的吗?” “邮政匯款单?”辅导员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现在谁还用那个?效率低不说,还容易丟。咱们学校对接的几个基金会,全都是走银行系统的,哪怕是个人的捐赠,也是先打到学校財务,再发给学生。” 蒲雨的脸色白了几分:“如果有资助人坚持用匯款单呢?” “那也不太可能。”辅导员摆摆手,语气篤定,“学校財务那边不会允许这么不规范的操作。” “蒲雨,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你接到什么诈骗电话了吗?说你有一笔匯款单要领?” 蒲雨摇了摇头,喉咙乾涩得发疼:“我的资助……是每个月去邮局取匯款单。匯款人栏是空白的,只有附言。” 辅导员的表情严肃起来:“空白匯款人?每个月都这样?” “嗯,从大一入学前开始,到现在。” 蒲雨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个月都有,金额不固定。” 辅导员皱起眉,身体前倾:“这不太正常,现在很少用个人匿名匯款的方式了,尤其是你这种长期、不定额的资助,没有匯款人信息,没有协议,万一这笔资金出了什么问题,你找谁都不知道。” 她看著蒲雨有些苍白的脸,语气放缓和了些,“你有联繫过当初帮你申请资助的高中老师確认过吗?这个『资助方』到底是什么背景?” 蒲雨想起程司宜电话里那些含糊的解释,“老师说,是匿名好心人,希望我好好读书,不用多想。” “匿名好心人……” 辅导员沉吟片刻,摇摇头,“老师不是怀疑什么,但这种操作方式確实不规范。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蒲雨,“如果真的是正规资助,对方应该跟学校老师交接,这样也方便了解你的成绩,很少见到隱瞒身份,让学生每个月跑邮局的。” “我再去跟高中班主任確认一下,谢谢老师。” “好,有什么进展及时跟我说。” - 蒲雨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著回到了宿舍。 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 打开之后。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著一摞淡绿色的纸张。 那是二十一张中国邮政的匯款取款通知单。 蒲雨颤抖著手,一张一张拿出来,铺在桌上。 第一张。 2013年8月。 金额:3000元。 附言:好好学习 第二张。 2013年9月。 金额:5000元。 附言:好好学习 那时候她刚开学,程老师说是因为大一新生开销大。 蒲雨这才想起来,九月份的时候,她给原溯发了书店上班的信息…… 【今天在书店上班,遇到一个学长,是文学社的,不知道加入文学社有没有什么投稿的机会。】 第三张。 2013年10月。 金额:2000元。 附言:好好学习 第八张。 2014年1月。 金额:4000元。 那时候快要过年了,他匯了两次款。 …… 第十六张。 2014年9月。 金额:5000元。 那是新学期交学费的日子。 整整二十一张,每一张的附言栏里,都歪歪扭扭地写著四个字:【好好学习】。 蒲雨以前觉得这很重要,是她沉甸甸的责任。 她只顾著看那四个字的叮嘱,却从未真正留意过那最不起眼的一栏——匯出地址。 第一张:凛州市中山区邮政支局。 第二张:凛州市中山区邮政支局。 第三张…… 第二十一张…… 所有的匯款单,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 不是南华,不是东州。 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南方城市。 而是一千多公里外,那个在地理课本上被称为“重工业基地”,以严寒和漫长冬季闻名的北方城市。 ——凛州。 “凛州……”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她想起高三那年,班里有男生在討论地理题,提到了凛州的钢铁厂和暴雪。 “听说那边工资高,但是特別苦,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在那边干活手都能冻掉一层皮。” 她的视线模糊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淡绿色的纸张上。 为什么总是潦草难辨的四个字“好好学习”。 为什么总在过年或者开学的时候多寄钱。 为什么程老师一直说“有人希望你过得好”。 为什么和她一起申请资助的徐朗从来不去邮局取钱。 为什么这个所谓的“企业家”,会如此懂得她的窘迫与需求。 哪里有什么企业家。 哪里有什么资助。 那是原溯啊。 只有原溯会精打细算著她的生活,生怕她在异乡受一点点委屈,生怕她钱不够花,生怕她过得不好。 所以一直用最原始、最笨拙、甚至手续费最高的方式给她匯钱。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隱去名字,才能不让她知道。 快两年。 五百多天。 二十一张匯款单。 总计四万七千元。 她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在温暖的咖啡馆里写文章,和朋友们討论诗歌与远方。 而他呢? 他在一千公里外的冰天雪地里,在满是油污和铁锈的工厂里,用那双曾经也属於天之骄子的手,一下一下,把她的未来托举起来。 他让她別回头。 他祝她前程似锦。 他把自己埋进尘埃里,换她的光风霽月。 蒲雨哭得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空洞的风呼啸著灌进来,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错了。 她以为他在往前走,以为他也像她一样,在新的环境里有了新的开始。 可其实只有她在往前走。 他一直留在原地,留在那个永远只有付出的雨季里,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不让她落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宿舍里没有开灯。 蒲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心里的疼痛变成了另一种勇气。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程司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餵?小雨?”程老师的声音传来。 “程老师。” 蒲雨的声音很哑,却异常平静,“那些匯款单……是原溯寄的,对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听筒里传来程司宜一声极长的嘆息。 像是卸下重担后的无奈与愧疚: “……你都知道了。” 这一声轻轻的承认,彻底击溃了蒲雨最后的防线。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涌出,烫得脸颊生疼。 “小雨,对不起,老师骗了你。” 程司宜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哽咽,透过听筒传来:“当年的资助项目確实出了问题……” “那个承诺出资的企业家,在高考前一周临时反悔了,学校怕影响你们考试的状態,把消息压了下来。” “我当时急得焦头烂额,正在办公室里跟教导主任商量解决办法,原溯听到了,过来找我。” 程司宜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那个平时从未跟谁低过头、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站在我办公桌前,低著头,声音都在抖。” “他求我,一定要帮你申请到最好的学校。” “他说,『老师,蒲雨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来出,我会去赚钱,但我求您一件事,千万別让她知道是我给的。』” 蒲雨咬著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程司宜继续说著:“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你太傻了,如果你知道这笔钱是他放弃前途换来的,你寧可去打工、甚至寧可不读这个大学,也绝不会收下的。” “他求了我很久很久。” “说这是他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蒲雨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在哪里?程老师,您一定知道他在哪里的,告诉我他的地址好不好,求您了……” 程司宜苦涩地笑了笑,“小雨,不是老师不帮你。他每个月確实会给我打个电话,但用的都是公共电话,每次號码都不一样。” “ 他只问两件事:你过得好不好,钱收到没有。一旦我问他在哪,或者是具体的地址,他就立刻掛掉。” “我只知道他在凛州,其他的,他不肯说。” 意料之中的答案。 就像那场无人知晓的离別。 蒲雨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颤抖: “程老师,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如果他再给您打电话,能不能请您帮我保密?”蒲雨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资助的真相。” 程司宜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想找他吗?” “我想,我做梦都想找到他。” 蒲雨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目光像是穿透了千山万水,“可是程老师,您比我更清楚他的性格,他躲著我,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对我好。” “如果让他知道我在找他……” 蒲雨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怕他会离开凛州,去一个更远、更偏僻的地方。” “到那时候,我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程司宜的声音带著嘆息传来:“好,老师答应你。在他主动出现之前,我会守口如瓶。” “谢谢老师。” 掛断电话,那种令人窒息的静默重新笼罩下来。 蒲雨点开手机地图,手指在输入框里悬停了半秒,打下了“凛州”二字。 那里显示著暴雪预警,气温低得嚇人。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能不能请假,怎么去凛州,到了以后该怎么办,身体已经先於大脑行动起来。 打开衣柜,收拾行李。 毛衣,羽绒服,围巾,手套…… 每收进一件御寒的衣物,心里的酸涩就翻涌一次。 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北方。 是原溯独自在那边挨过的一个又一个凛冬。 她无比渴望见到他。 这种渴望不再是一种縹緲的思念。 它变得尖锐、滚烫、蛮横,像一簇在胸腔里猛然窜起的幽蓝火焰,无声地灼烧著她的五臟六腑,每一寸的蔓延都带来新的疼痛与焦灼。 去北方。 去凛州。 去他把自己藏起来的风雪里。 去看看那个少年的眼睛里是否还残留著当年承诺的痕跡,去看看他的手上是不是又添了新伤。 然后—— 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 直到骨头贴著骨头,心跳撞著心跳。 第94章 决然向北 梧桐树的枯枝在冷风里摇晃。 蒲雨拎著行李箱去了辅导员的办公室。 “陈老师,我想请假。” 辅导员见她去而復返,而且眼睛红肿得厉害,嚇了一跳:“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身体原因,我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去哪?要多久?” “凛州。”蒲雨说出了那个地名,声音很轻,“至於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五天,如果找不到……我可能暂时回不来。” “凛州?那么远?”辅导员放下茶杯,脸色严肃起来,“蒲雨,你应该知道这学期的绩点对你有多重要,如果你缺考,或者复习不到位,会影响你整个大学生涯的规划。什么事情非要现在去?不能等寒假吗?” 蒲雨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节泛白。 她知道轻重。 她这一年拼了命地学习,就是为了拿奖学金,为了有一个好的未来。 可是,如果没有原溯,她哪里来的未来? “老师,”蒲雨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是那个人用了两年的时间,用他的全部,换来了我在大学里读书的机会。” 陈老师愣住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她的眼底有水光闪动,却始终没有落下,“如果我不去找他,我一辈子都会后悔,所有的成绩、奖学金、未来,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辅导员看著她。 眼前的女孩平时温婉安静,像一杯温水。 可此刻,她身上那种乖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韧劲,像是一棵在岩缝里也要破土而出的小草。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终,辅导员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 “签字吧。”她无奈地说,“但是有一点,期末考试前必须回来。我不希望看到你的成绩单上有掛科的记录,这也是为了对得起那个……对你好的人。” “谢谢老师。” 蒲雨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学校出来,她直奔火车站。 去凛州的票很难买。 临近元旦,虽然还没到春运最拥挤的时候。 但那是一座劳务输出的大城市,也是老工业基地,往来的车次並不算多。 最近一班去凛州的列车在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售票员隔著玻璃窗问:“最近一班的硬臥硬座都没了,只剩站票,要吗?” “要。”蒲雨递过身份证。 “站十六个小时,小姑娘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k字头的绿皮车,全程十六个小时,无座。 等待检票的时间里,蒲雨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激动,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具体的想像。 她只是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他。 这就够了。 列车进站时已是深夜。蒲雨隨著人流挤上车厢连接处,那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行李堆在地上,空气里有泡麵、汗水和烟味混合的味道。 十六个小时的车程。 从温暖湿润的东州,到冰天雪地的凛州。 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在抱怨工作难找,有人在吹嘘今年的收入,有人在和家人打电话报平安。 蒲雨安安静静地站著,像是与这个世界隔绝了。 她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外面偶尔闪过的灯火。 一夜没睡。 也一夜没吃东西。 她看著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丘陵,变成中原的平原,最后变成北方光禿禿的树林和覆盖著白雪的田野。 天色从黑夜变成黎明,又从黎明泛起惨澹的白光。 腿很酸,脚很肿,胃里空荡荡的难受。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觉得很累。 现在,她只觉得慢。 太慢了。 火车为什么不能飞起来? 为什么一千多公里要走这么久? 他们分开了五百多天。 如今她连这十六个小时都觉得无比漫长。 …… 抵达凛州站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凛冽寒气如同野兽般扑面而来,瞬间冻透了蒲雨身上的羽绒服。 这里的冷和南方不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天空是灰色的,飘著细碎的雪花。 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中,远处巨大的烟囱冒著白烟,空气里有煤渣和铁锈的味道。 蒲雨裹紧了围巾,隨著人流走出车站。 她拿出手机导航,输入了匯款单上的地址:凛州市中山区邮政支局。 那里离火车站很远,在市中心的边缘,是老工业区。 她转了两趟公交车,透过结满冰霜的车窗,看著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里的楼房都很旧,街道宽阔却显得萧条,路边的行人行色匆匆,都裹得严严实实。 等到她终於赶到那个邮政支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捲帘门紧闭著。 门上贴著营业时间:9:00-17:00。 风雪越来越大,蒲雨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最便宜的小旅馆,一晚上六十块。 前台是个正在嗑瓜子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怪异:“住宿?” “嗯。” 蒲雨儘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间单人间。” “五十块,押金一百。”女人吐出瓜子皮,“身份证。” 蒲雨交了钱,拿著一把带著铁锈味的钥匙上了二楼。 走廊很窄,地毯脏得看不出顏色,充斥著一股发霉的味道和劣质的烟味。 蒲雨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寒气逼人。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桌子,最糟糕的是,洗漱间的窗户是坏的,关不严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蒲雨没敢去洗澡。 她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抵住门,又把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推过去。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看著这间破败的房间,忽然想起了高三那年。 那时她和原溯去南华市给奶奶买缝纫机的零件,也是住在这种破旧的小旅馆。 她害怕,不敢睡,原溯就在房间打了地铺。 “要牵著吗?”他问。 那一晚,谁也没鬆开手。 隔壁房间似乎住著几个醉酒的工人,一直大声嚷嚷著方言,偶尔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动静。 她想家,想奶奶,想温暖的宿舍。 但她更想原溯。 不知过了多久,蒲雨终於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全是雪。 铺天盖地的雪,把她埋在里面,喘不过气。 直到走廊里再次传来吵架的声音。 蒲雨才从梦中惊醒过来。 天亮了。 蒲雨匆忙用冷水洗了把脸,甚至没敢用旅馆的毛巾。 她退了房,早餐都没吃,就过去邮局门口等。 第95章 雪中重逢 八点半。 邮局上锁的玻璃门终於被人打开。 一位穿著工作制服、外面裹著件厚棉大衣的大姐,手里拎著油条豆浆,正准备进去。 见有人这么早过来,大姐愣了一下: “办业务啊?这么早。” 蒲雨点了点头,跟著进了室內。 她手有些发抖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一沓厚厚的匯款单,连同自己的身份证一起推了过去。 “阿姨,您好。” 因为一夜没睡加上受冻,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想麻烦您帮我查一下,这几张匯款单,是不是同一个人寄的?” 大姐放下豆浆,拿起那些单子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多?这都跨了一年多了啊。” 她又看了看蒲雨那张被冻得发红却依然清秀的脸,以及那双通红的眼睛,安慰说: “你先別急,等会儿啊,我查查系统。” 阿姨带上老花镜,在电脑前確认,又拿起那张匯款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签名。 忽然,她的眼神顿住了。 “哎哟,”阿姨一拍大腿,“是那小子啊!” 蒲雨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您记得他?” “记得!那哪能不记得啊!” 大姐指了指单子上的签名,“这小伙子每次都故意用左手写字,长得高高帅帅的,眉眼看著特別冷,但人其实挺有礼貌。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来,有时候大暴雪,公交车都停了,他就徒步走过来。” 蒲雨听到后,眼眶瞬间酸涩了。 “我有回问他,怎么不直接用手机转帐,现在多方便啊。他说不行,手机转帐有名字,匯款单可以不留名。” “阿姨,那您知道他住哪里,或者在哪里上班吗?”蒲雨哽咽著问。 阿姨想了想,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每次填单子都是写邮局的地址。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看他每次都是从城西那个方向过来的,应该就在这附近的工业区干活,但是那边厂子特別多,你要找的话,估计是大海捞针。” “西边……” 蒲雨紧紧攥著那沓匯款单,“谢谢您!我去问问看!” - 城西工业区比蒲雨想像中还要大。 这里像是城市的伤疤,到处都是灰色的厂房、堆积如山的零件,还有满地的煤渣和积雪。 “您好,请问您见过这个男生吗?” “没见过没见过。” “你好,这里有叫原溯的员工吗?” “原什么?没听过,走开走开,別挡著车!” 冷眼,驱赶,摇头。 从上午到下午,她问了十几家厂子。 有的根本不理她,有的把她当骗子,还有几个年轻工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她。 最后还是个好心的老板娘看不过去,让蒲雨进餐馆里面来暖和一下,问她说:“你是从南方来的吧?” 蒲雨点了点头,“是。” “小姑娘,这工业区大著呢,几百个厂子,上万號人,你上哪儿找去?”女人摇摇头,劝说道:“回去吧,天快黑了,这地方晚上不安全。” 蒲雨没说话,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买了瓶水。 然后继续找。 各种工厂、修理铺、任何有可能的地方。 风雪越来越大,模糊了她的视线。 蒲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鞋子早就湿透了,冰冷的雪水渗进袜子里,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 找不到。 也许根本找不到。 也许他根本不在这里,也许那些匯款单只是巧合。 蒲雨扶著墙,慢慢蹲下来。 她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有些麻木地想要把剩下的几家问完。 最远处的院子里停著几辆巨大的红色半掛车。 门没关,空荡荡的。 她有点不太敢贸然闯进去。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 “原哥,这雪越下越大了,剩下的变速箱明天再清点吧?” 一个年轻工人的声音抱怨著,“手都要冻僵了。” 紧接著,是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回应。 “嗯,你先进去吧。” 蒲雨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熟悉的声音。 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声音。 隨身听里反覆听了无数次的声音。 绝不会错。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车的另一侧。 一个穿著黑色衝锋衣的男人从车前走了出来,背对著她。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的头髮上。 两年不见。 他比高中的时候更高了。 身形也更挺拔,甚至肩膀也宽阔了不少。 少年的轮廓褪去了最后的青涩,变得锋利而清晰。 他正低头看手里的单据,眉头微皱,神情专注。 蒲雨站在院子门口,隔著十几米的距离,隔著漫天的飞雪,隔著这五百多个日夜的思念。 身前的红色围巾在风中微微扬起。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没有喊他,也没有动,只是那样近乎窒息地看著那个背影,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也许是那道目光太过悲伤,太过执著。 原本正在检查单据的原溯,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直觉牵引著,回过头。 院子的大门敞开。 外面的风声呼啸著卷进来。 在光与雪的交界处,站著一个女孩。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有些散乱,鼻尖和脸颊被冻得通红,头髮上落满了雪花。 像是从天而降的幻觉。 又像是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臆想出来的梦境。 那一刻,整个世界的风雪都静止了。 只剩两道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艰难交匯,撞出无声的、宿命般的重逢。 在零下十几度的凛冬里。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他看著她,心臟在胸腔里沉闷而剧烈的撞击。 一下。 又一下。 带著深埋已久的、汹涌的、酸涩的疼。 第96章 情绪爆发 原溯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或许是在几年后的电视新闻里,看到她作为优秀校友接受採访,功成名就;或许是在同学聚会传来的照片里,看到她站在人群中央,笑靨如花;又或许是很多很多年后,他在某个人潮拥挤的街角,远远地看一眼她牵著別人的手。 她应该是在阳光下的,是乾净的,是幸福的。 唯独没有这一种。 没有这一种,她满身风雪,红著眼眶,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梦境般出现在他面前。 两年不见。 她真的长大很多。 白色的羽绒服衬得她身形单薄,那张脸褪去了高中时期的稚气与婴儿肥,轮廓变得更加精致清晰,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的书卷气,却也瘦得让人心惊。 那样漂亮,又那样易碎。 原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走到她面前。 风雪很大,两人之间隔著半米的距离。 原溯比高中的时候更高了,肩膀也宽阔了不少,那个单薄的少年如今有了男人的压迫感,他垂著眼,视线落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上,眉头瞬间拧紧了。 “怎么穿这么少?”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没有久別重逢的寒暄,没有惊讶的质问,只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的在意。 蒲雨看著他。 看著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就在咫尺之间,看著他眼底那抹极力压抑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 像是怕一开口,哭声就压不住了。 原溯没等到回答,轻轻嘆了口气。 白雾顺著他的呼吸散开。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身旁那个白色的行李箱上。 那是她高三刚来小镇时用的旧行李箱,上面还贴著许岁然送的贴纸。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想去帮她拎。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行李箱拉杆时,他的动作却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手背上还残留著刚刚搬货后的骯脏灰尘。 原溯的眸色暗了暗。 那一瞬间的迟疑和退缩,极其隱晦,却又震耳欲聋。 “走吧。”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低声说,“去我那儿,这里冷。” 蒲雨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那只半途而废的手上。 她看懂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令人心碎的克制。 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混杂著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鬆开手。 “啪嗒”一声。 行李箱被孤零零地扔在了雪地里。 她就那样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抬起头,红著眼睛倔强地看著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原溯愣了一下。 他看著地上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 从她一个人跨越一千多公里找到这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当年的那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骨子里其实有著和他一样的反骨。 两人在风雪中僵持了几秒。 只有风声呼啸。 最终,原溯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矫情地去擦手,只是弯下腰,拎起了她的行李箱,转身朝院子后面的楼房走去。 …… 原溯住的地方就在厂子后面的老式楼房里。 房子很近,几步路就到了。 原溯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推开门之后,一眼就能望到底。 一张单人床,铺著深蓝色的四件套,旁边书桌上堆著几本机械维修的专业书和《野草》杂誌,掉了一个把手的衣柜,映入眼帘的厨房,还有最里面狭小的卫生间。 虽然面积很小,但每个地方都收拾得乾乾净净。 这种近乎苛刻的整洁,是他坚持的最后体面。 进屋后,原溯將她的行李箱放在墙边,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风雪声。 他先是走到角落,把房间里的暖气打开,又弯腰从柜子里面搬出来一个小的取暖器,调整了角度,正对著她。 橘红色的光亮起,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然后他才转身走到洗手池边。 水龙头被拧开。 哗啦啦的水声打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蒲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那样用力地搓洗著双手,一遍又一遍。 那件黑色的衝锋衣是如此单薄,他居然还反过来质问她为什么穿得这么少。 水声停了。 原溯擦乾手,而后又转身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杯子是乾净的玻璃杯,热气氤氳。 蒲雨没接,她把手伸进了外套的口袋,动作很慢,像是拿出一件极为贵重的易碎品。 那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张,被她放在了桌子上。 “是你寄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 原溯的目光落在那些单子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是。” “我去过中山区邮局了。”蒲雨说。 原溯的喉结动了动,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普通的资助,不想让程老师难做。” 蒲雨看著他的侧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普通的资助?原溯,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说,你来到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你放弃前途,只是为了不让程老师难做吗?” “你还要骗我多久?” 原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依旧沉默。 “一共四万七千块。” 蒲雨肩膀有著明显的颤抖,“在凛州这种地方,一边还债一边攒下这几万块,你要熬多少个夜?要吃多少苦?” “你把你的命一点点拆碎了寄给我,为了让我飞得高,为了让我过得好,为了让我心安理得地读书……最后只轻飘飘一句,不想让程老师难做,是这样吗?原溯,你把我当什么了?” 原溯猛地转过头,眼底压抑许久的情绪终於翻涌上来,有痛楚,有不甘,更有无边无际的心疼。 “那我该把你当什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也泛起了红血丝。 “看著你因为钱放弃学业?看著奶奶的腿彻底废掉?看著你被那些討债的人威胁?让你跟我一起来这破地方赚钱还债吗?蒲雨,你有你的路要走,那条路乾乾净净,而不是……不是像我这样!” “我不在乎!” 蒲雨哭著喊回去,“我在乎过吗?高中的时候我在乎过你有钱没钱吗?你凭什么要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你这样做这就是为我好?” 她摇著头,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原溯,一点都不好……” 第97章 不许离开 “我每天都在拼命写稿,拼命赚钱,我想著攒够了钱就能把奶奶的手术费还给你,就能告诉你,我不怕苦,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陪你一起。” 蒲雨哭著说,声音里全是委屈:“如果你没有离开,哪怕我们没有钱,哪怕会比现在更辛苦,但至少我是有希望的,我身边是有你的!” “可是你走了。” 她摇著头,眼泪落下,整个人快要碎掉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孤零零的东州。这一年多,我每天都在绝望里醒来,看到隨身听会想起你,看到物理书会想起你,看到下雨天也会想起你,我甚至开始討厌雨天,只要一下雨,我就会想起你帮我撑伞,却又在雨天把我丟下的场景。” “我只能拼命往前跑,不敢停,我害怕一停下来,就会被那种……再也见不到你的绝望给吞掉。” 原溯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他看著眼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蒲雨哭到站不稳,整个人缓缓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破碎: “你明明答应过要一起考出去的,你明明说会跟我去同一个城市……你为什么没做到?为什么骗我?” “你为什么要寄钱给我?为什么让我饱受煎熬的时候还要对你感到愧疚?我不要什么光明的未来,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这些……” 房间里只剩下女孩压抑崩溃的哭声。 他以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让她远离深渊。 却不知道—— 他所谓的保护,最终变成了她的眼泪和痛苦。 原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他大步跨过去,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整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是一个带著颤抖的、几乎要把人揉碎的拥抱。 “对不起……”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带著沉重的痛意,“对不起……” 蒲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的后背,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下頜碰到她的发顶,声音带著未褪的沙哑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不想……是没办法。” 原溯闭了闭眼,手臂收紧,勒得她有些疼,却又那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真实的方式。 “我爸留下的那些帐,没完。那些债主不全是赌场放贷的人,有些……是当年真借了钱给他、现在也等著钱救急的街坊邻居,还有员工的血汗钱。” 原溯的声音低沉而无奈,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疲惫,“我不能一走了之,视而不见。” 蒲雨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著他,急切地说:“我们可以一起还!我……” “蒲雨。”他冷声打断,语气严厉。 “如果爬出泥潭的代价是把你拽下来,那我寧愿一辈子就在这烂透了。” 他寧愿自己永墮泥泞,也绝不允许她沾染半分。 这是底线。 不可触碰的底线。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为他的偏执,也为自己的无力。 蒲雨抬起头,哽咽著说:“那你考虑过我吗?你知道我有多想多想你吗?你知道我为了你哭了多少次,给你发了多少条信息,打了多少通电话吗?”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推了他一下,却没推开:“你明明都看到了,你的手机卡根本没扔掉……但是你一次都不回,你寧愿把生日礼物给班长,以他的名义送给我,都不肯来东州见我一面!” 原溯看著她红肿的眼睛,心疼得无以復加。 他低下头,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知道。每一条我都看了,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对不起,是我不好。” 蒲雨本来就一路狼狈来到凛州,没吃多少饭,也没休息好,此刻情绪大起大落,终於有点支撑不住。 一阵眩晕袭来,她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下滑。 原溯眼疾手快地托住她,把她扶到床边坐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全是紧张,眉头紧锁,“哪里不舒服?” 蒲雨靠在他身上,脸色苍白的不像话。 原溯皱眉,摸了摸她的手,冰凉一片。他又探了探她的额头,万幸没发烧。 “是不是没吃饭?”他问。 蒲雨强撑著摇了摇头。 “在这儿等我,我去买。” 原溯说著就要起身。 然而下一秒,衣角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 蒲雨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拉著他的衝锋衣下摆,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眼神里带著惊慌。 原溯身形微怔,回过头,放轻了声音:“我不走,就去十字路口那家店,很快回来。” 蒲雨还是不鬆手。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得不像话,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极度的不安:“你骗人。” “你说过会一起去东州,你骗我。” “你说过不会丟下我的,你也骗我。” 原溯的心臟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重新蹲在她面前,大掌覆盖在她的手上,轻轻捏了捏,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来。 “行,我不出去。” 他妥协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纵容,“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给你简单煮点,好不好?” 蒲雨这才慢慢鬆开手。 但她的视线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牢牢系在原溯身上。 原溯走到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冰箱前,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掛麵和几个鸡蛋。 “只有麵条,行吗?”他问。 蒲雨点了点头。 房间里有个小电磁炉,他就站在那里煮麵。 水开了,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他锋利的侧脸轮廓。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打鸡蛋的动作很熟练,单手一磕,“啪”的一声落入锅里。 蒲雨捧著还有余温的水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他走到哪里,那目光便跟到哪里。 专注得近乎贪婪,又带著惊魂未定的余悸。 只要原溯稍微转身,或者往门口的方向挪一步,她就会立刻放下杯子,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可怜又警惕。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到了她面前。 “吃吧。”原溯把筷子递给她,“小心烫。” 蒲雨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著。 原溯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盯著她看。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吞咽声。 但这沉默里,却流淌著一种让人心酸的安稳。 吃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原哥!原哥你人呢?” 蒲雨吃麵的动作猛地停住,警觉地抬头看著他。 像只竖起耳朵的小兔子,满眼的防备。 原溯朝窗外看了一眼,解释说:“厂子那边还有一批货没清点,我去交代一下,很快回来。” 蒲雨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问:“你的厂子吗?” “嗯。”原溯淡淡应了一声,没当回事,“半年前盘下来的。” “你的员工吗?”她又问。 原溯想了想,“算是吧。几个一起干活的兄弟。” 蒲雨指了指手机:“那你打电话安排。” 意思很明確:不许出门,也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第98章 祈求耍赖 原溯低头,看著她那副既霸道又毫无安全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那个笑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瞬间生动起来,带著一种歷经世事后的从容与帅气。 “行。” 他当著她的面拨通了电话。 甚至为了让她放心,还开了免提。 “喂,聂阳。”原溯靠在桌边,声音恢復了那种懒散的低沉,“今晚那辆红色的半掛我不去了,你带小张加个班,把变速箱的数量清点一下。” “啊?” 电话那头的聂阳声音很大,混著大风的声音:“不是,原哥,你家离厂子就两步路,你吼一嗓子我都听见了,还打什么电话?这电话费不贵啊?” 原溯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贵。” 说完,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看著蒲雨,挑了挑眉:“这下放心了?” 蒲雨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只要他在视线范围內。 怎样都好。 一碗麵吃完,连汤都被蒲雨喝得乾乾净净。 胃里有了暖意,原本苍白的脸色终於恢復了一点血色。 原溯接过空碗。 “还要吗?”他问。 蒲雨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黏在他身上,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凭空消失。 原溯起身去洗碗。 他弯著腰,背影宽阔而沉默。 水流冲刷著瓷碗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洗完碗,原溯擦乾手,看了一眼窗外。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窗户缝隙里偶尔传来呜呜的风声。 他又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的屋子。 卫生间的热水时好时坏,什么乾净的洗漱用品都没有,单人床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墙壁透著股陈旧的寒意…… 这不是她该住的地方。 她是娇养在大学里的花,不该陪他在这种地方受罪。 原溯走到床边,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吃饱了?” 蒲雨点点头。 “有力气了吗?”他又问。 蒲雨迟疑地点点头,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原溯直起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伸手要给她围上:“走吧。” 蒲雨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看著他:“去哪儿?” 原溯的手顿在半空,语气儘量放得很平稳,“前面两条街有家连锁酒店,环境比这儿好,有暖气,也能洗个热水澡。这儿太简陋了,你住不惯。” 蒲雨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僵住。 她没有说话,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抗拒。 原溯以为她是担心安全问题,耐著性子解释道:“我认识他们的老板,给你开个最好的房间,安静,没人吵。明天早上我再去接你回来。” “我不去。” 蒲雨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闷,却很坚决,“我昨天住的旅馆,隔壁一直有人在敲门,还有很多奇怪的声音……” 原溯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不知道她昨晚到底经歷了什么,但只要一想到她一个人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担惊受怕,他就觉得自己真该死。 “这里不会。”他压下心头的火,放柔了声音,“给你订最好的,不会有人吵,也不会冷,好不好?” “不好。” 蒲雨红著眼睛瞪他,“你就是想把我支开。把我送去酒店,然后你就可以消失了是不是?或者明天早上我醒来,你又换了號码,搬了家,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我不会。”原溯无奈地嘆气,“我的厂子在这儿,家当都在这儿,我能跑哪儿去?” “你会!” 蒲雨根本不信他的保证。 毕竟就在几小时前,她才刚刚揭穿了他的谎言。 “你为了躲我,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说那是资助,你说你没有寄钱,你说是为了程老师。” 原溯被噎住了。 过往的“劣跡”让他此刻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去酒店。”蒲雨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几分祈求和耍赖,“这里挺好的,有墙挡风,有被子盖,比我昨天住那个破旅馆好一万倍。我就要住这儿。” 原溯看著她那副可怜兮兮又倔强的样子,心里的防线一点点溃败。 但他还是觉得不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最关键的是,他觉得自己这里太简陋,太委屈她。 蒲雨根本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只是他会不会离开。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钟。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著他看,“那你跟我一起吗?” 原溯避开了她的视线:“我送你过去,等你安顿好。” 只是送她过去,不是陪她一起。 蒲雨的心凉了半截。 她很清楚,如果今晚放他走了,明天早上醒来,也许他又会变成那个只会出现在信纸上的小狗。 “不去。”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很难得的、耍赖般的小脾气,她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赌气似的说: “你要是非让我走,那就把我绑了带过去吧。” 原溯收拾东西的手顿住了。 他看著她赌气般侧过去的半边脸,看著她微微咬住的下唇,还有那轻轻颤动的、湿漉漉的睫毛。 一股混杂著心疼的柔软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嘆气,又像是被这带著耍赖意味的倔强给堵得没了脾气。 他没接她这幼稚的“威胁”。 而是转过身,走向书桌,拉开了抽屉。 蒲雨虽然没看他,但余光一直留意著他的动静。 见他拿钱包,她立刻就慌了,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转过身,红著眼喊他: “原溯!” 声音里全是惊慌失措。 原溯看著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心口发疼。 “不去酒店。”他晃了晃手里的钱包,“我去给你买点日用品。毛巾、牙刷、还有拖鞋,这儿什么都没有,你晚上怎么洗漱?” “我也去。” 蒲雨说著就要站起身,跟他一起出门。 “別闹。” 原溯皱眉,大步走过去把她按回床上,语气严厉了几分,“外面零下二十度,你刚缓过来点劲儿,想生病发烧是不是?” “那你別买了。” 蒲雨拽著他的袖子,“我就用你的。” 原溯被她气笑了。 他单手撑在床沿,微微俯身看著她,好气又无奈:“用我的?不嫌脏?” “不嫌。” 蒲雨咬了咬嘴唇,眼神里明晃晃写著“反正你不许走”。 原溯嘆了口气。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又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一股脑全都塞进了她手里。 “拿著。” 蒲雨愣愣地看著手里的东西。 “押给你。” 原溯看著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身份证和手机都在这儿,我只带零钱去,买不了票。” 第99章 撒娇得逞 那张身份证有些旧了,上面的照片还是几年前拍的。 照片里的少年穿著蓝白相间的校服,眉眼清冽乾净,带著一股还没被债务折磨过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风发。 那是更早时候的原溯。 是连蒲雨都没有见过的天之骄子般的原溯。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张证件,眼眶有些发热。 再抬头看眼前的男人。 轮廓更锋利了,眼神更深沉了。 虽然更有魅力,却也更让人心疼。 “十分钟。”原溯说。 “就在附近的小超市,买完就回来。” 蒲雨吸了吸鼻子,把身份证和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忽然想到了在南华市的时候,他出门给她买药,也是这样承诺。 数著吧。 十分钟。 她用力眨掉眼底涌上的湿意,抬起头,说: “那我要粉色的毛巾。” “还要粉色的拖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牙刷也要粉色的。” 原溯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还盛著未褪的泪光。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確认著什么。 他沉默地与她对视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 “在这儿等我。” 他没再多说,拿了些零钱,转身衝进了风雪里。 门关上,小屋里只剩下蒲雨一个人。 她握紧手里的身份证和手机,慢慢坐回床边。 他的手机是很旧的款式,屏幕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她不敢乱看,只是紧紧握著,仿佛握著这两样东西,他就真的不会走远。 不到十分钟,甚至可能只有七八分钟。 门就被推开了。 原溯带著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肩膀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提著一个大大的塑胶袋。 他几乎是一路跑回来的,气息有些微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给。” 他把袋子递给蒲雨,然后转身去门口跺了跺脚,抖落身上的雪。 蒲雨打开袋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两条粉色的毛巾,一双粉色的棉拖鞋,还有一个粉色的漱口杯。 全是粉色的。 在这个灰暗破旧的楼房里,这些粉色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可爱得让人想哭。 “牙刷没找到单只粉色的。” 原溯脱了外套走过来,解释道,“只有这种两只装的,都给你用。”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个包装盒,里面是一粉一蓝两支牙刷,柄上还印著爱心。 蒲雨看著那对牙刷,眼睛弯成了月牙。 “挺好的。”她说。 原溯移开视线,转身去衣柜里重新拿了套四件套。 天蓝色的格子图案,看起来很乾净。 “先下来,穿上拖鞋。”他对蒲雨说。 蒲雨乖乖下床,穿上那双新买的粉色棉拖鞋。 大小刚刚好,超级可爱。 原溯动作麻利地把床上那套旧床单撤下来,换上新的。 他的动作很熟练,铺床单,套被罩。 很快,那张原本冷硬单调的小床,变得焕然一新,透著一股温馨的气息。 趁著他换床单的功夫。 蒲雨抱著一堆洗漱用品去到洗手台边。 洗手台上放著一个孤零零的漱口杯,里面插著原溯那支白色的旧牙刷,刷毛有一点点蓬散。 她抿了抿唇,拿起那支白色牙刷,“啪”的一声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拆开那个情侣牙刷的包装,把一蓝一粉两支新牙刷,分別放进了两个漱口杯里。 原溯铺好床,一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看向洗手台边的她,又看了看垃圾桶。 蒲雨低著脑袋,不与他对视,只是盯著墙上某一点,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许了她的动作。 很快,房间焕然一新。 其实和之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別,但这个小小的空间,因为多了个女孩的存在,竟显出几分属於“家”的井然与安心。 原溯直起身,拍了拍手,看向依旧站在洗手台边的蒲雨:“换上乾净衣服,早点休息。別著凉。” 说著,他转身走向衣柜,又抱了一个被子。 蒲雨心头一跳,那种不安感再次袭来:“你要干嘛?” 原溯动作微顿,回过头,儘量用轻鬆的语气说:“我去厂里睡。那里有张摺叠床,比较方便。” “不要。” 蒲雨挡在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你要把我一个人丟在这里吗?” “这儿是家属院,门锁是好的,很安全。”原溯试图讲道理,“而且我就在前面,有事你给我打电话,一分钟我就到了。” “安全什么呀!” 蒲雨停顿两秒,看向那扇只有一层单薄玻璃的窗户,“万一有人从窗户那边偷看怎么办?万一半夜有人撬门闯进来怎么办?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你要是走了,我……” 这理由找得生硬,甚至有些幼稚。 其实蒲雨知道原溯不会骗她,这里的治安也许真的没那么差,但那种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醒来后再也看不到原溯的恐惧,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原溯……” “我不想你走。” 她抬起头,红著眼睛看他。 那副泫然欲泣、仿佛被全世界拋弃的模样,比任何理由都更有力地撞在原溯心上。 原溯看著她,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也许是她的藉口,也许她是真的怕。 但无论是哪一种,看著她这副样子,那个“走”字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原溯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认输了一般。 下一秒,他忽地向前一步,把怀里那床原本打算带去厂里的被子,轻轻地塞进了蒲雨怀里。 被子蓬鬆柔软,带著乾净的皂角香气。 就在她茫然地仰起头,想要从缝隙里去寻他的时候,眼前光影骤暗。 原溯並没有退开。 反而隔著那团柔软的棉被,猝不及防地俯下身来。 他的脸凑得很近。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倒映著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脸。 两人之间隔著那床被子,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哑著嗓子,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撒娇、掉泪、还学会威胁人了……” 蒲雨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抱著被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狡辩。 原溯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像是鉤子,带著少年气的苏感,一下一下鉤得人心颤:“怎么,就这么吃定我了,是不是?” 第100章 共处一室 蒲雨抱著被子,脸颊倏地一下变得通红。 她没接那个关於“吃定”的话,而是把下巴埋进柔软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看著他,小声反驳: “……明明是你先要走的。” 原溯看著她泛红的耳廓,眼底积压的那些阴鬱终於散去了一些。 “我不走。” 他直起身,语气无奈又带著几分认命的宠溺: “我打地铺。” 说完,他转身从衣柜里找到个厚一点旧褥子,铺在了床边的地板上。地板是水泥的,虽然屋內有暖气,但那种冷硬感还是透著一股森森的寒意。 “被子给我。”原溯说。 蒲雨不想让他睡地上,试图挣扎。 “可是……” “没有可是。” 原溯回头看向蒲雨,“要么留在这儿陪你,要么去厂里睡。” 这一招很管用,蒲雨瞬间哑火了。 她只能乖乖把手中的被子递过去。 然后留给原溯一个无比鬱闷的后脑勺。 “去洗漱吧。”原溯有些好笑地看著她的背影,低声说:“暖壶里水刚烧好,別烫著。” “噢,那你不许走。” “不走。” 蒲雨这才抱著那堆粉色的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心跳的很快。 镜子里映出她有些泛红的脸颊,鼻尖也红红的。 她看著那对並排放在漱口杯里的牙刷,一蓝一粉,忽然觉得很安心。 等她洗漱完出来,原溯已经换好了那身家居服。 深灰色的t恤有些旧了,领口微微鬆弛,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运动裤是黑色的,衬得他的腿又长又直。 他正百无聊赖地翻著杂誌,听见动静回过头。 四目相对。 蒲雨穿著那身白色的珊瑚绒睡衣,半乾的头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无害。 原溯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 “去床上吧,別著凉。”他声音有点哑。 蒲雨“嗯”了一声,踩著那双粉色拖鞋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属於他的、清冽的气息。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原溯弯下腰,把取暖器对著她还有点湿的头髮。 然后才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蒲雨缩在被子里,听著那水声,眼睛盯著天花板。 房间很小,她能清楚地听见他刷牙的声音,淋浴的声音,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在提醒她—— 他就在这里。 就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打开。 原溯走出来,头髮半湿,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少了些锋利,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走到床边,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一下。 確认头髮完全吹乾之后,原溯才关掉了那个嗡嗡作响的小太阳取暖器。 “关了会不会冷?”蒲雨仰起头问。 “开一整晚太干了。”原溯解释道,顺手把旁边的一杯水挪得离床头近了些,“你会不习惯。” “关灯了?”他问。 蒲雨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点了点头。 “啪”的一声。 灯灭了。 蒲雨侧过身,看著睡在地上的原溯。 原溯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 房间很小,小到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呜呜地撞击著玻璃,可屋里却静謐得有些不真实。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像是一个隨时会醒的、过於美好的梦。 过了很久,床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蒲雨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面向地铺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原溯。” “嗯?”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磁性,带著一点鼻音。 “你睡著了吗?” “没。”原溯侧过头,看著床沿那团模糊的影子,“冷不冷?” “不冷,很暖和。”蒲雨小声说,“但是我睡不著。” “认床?” “不是。”蒲雨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轻,“是不敢睡。怕一闭眼,再睁开你就又不见了。” 黑暗中,原溯的心口微窒了一下。 “不会。”他低声保证,“再也不会了。” “那你陪我说说话吧。”蒲雨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我想听你的声音。” “想听什么?” 蒲雨想了想,“我想知道你这两年的生活。” 原溯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年的生活,大概就是一无所有来到凛州,从小工做起,后来发现钱不够,不够她的学费,不够疗养院的医药费,所以就想尽一切办法赚钱,接了很多別人不愿意乾的活,通宵修车、在零下三十度的户外卸货、跟难缠的客户扯皮、为了几十块钱的运费跟人討价还价…… 但他不想说这些。 他不想让她心疼,也不想在她面前显得那么狼狈。 他搜肠刮肚,试图从这贫瘠灰暗的两年里,找出一点能称之为“风景”的东西。 “凛州的秋天挺好看的。” 原溯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那时候路边的银杏树全是金黄色的,开车去送货,要是走国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收割机在里面跑,尘土飞扬的,看著特別开阔。不像南方,山多,这里一眼能望到天边。” “你自己开车吗?”蒲雨问。 “嗯,有时候司机不够,我就自己顶上。” 蒲雨想像著那个画面。 漫长孤寂的国道,金黄的落叶,驾驶室里嘈杂的广播声,还有握著方向盘、满脸疲惫却又眼神坚毅的少年。 “还有呢?”她追问。 “还有冬天去长白山那边拉木材。” 原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那边的雪比这儿还厚,但是乾净。有一次晚上车坏在半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手机也没信號,没办法只能等过路车或者天亮。” 蒲雨的心揪了起来:“那你怎么办?车里有暖气吗?” “车熄火了就没暖气了。”原溯轻描淡写地带过,“我就在驾驶室里看星星。” “星星?” “嗯,那边的星星特別亮,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在东州绝对看不见,在白汀镇也看不见。” 原溯回忆著那个夜晚。 那是他最绝望也最平静的时刻。 他在漫天星河下,想了很多。 想父亲的债,想母亲的病,想……远在南方的她。 “那时候手脚都冻麻了,脑子也转不动,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然后,就控制不住地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是睡了,在看书?还是在灯下写稿?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原溯顿了顿,转过头,看著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 “但更多的是,幸好。” “幸好什么?” “幸好那时候你不在我身边,幸好那晚零下三十度的风,没有吹在你脸上。” 第101章 彼此救赎 幸好? 蒲雨听著这两个字,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她不需要这种自我感动的“幸好”。 她寧愿那时候陪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长白山里受冻,寧愿陪他在车里看星星,也不要一个人在温暖的南方,对著手机屏幕上那些没有回应的简讯发呆。 “我不觉得幸好。” 蒲雨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执拗,“如果那时候我在,你就不用一个人看星星了。” 原溯背对著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蒲雨盯著黑暗中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探向床沿。 床铺有些高,她的手悬在半空,够不到他。 “原溯。”她喊他。 “嗯?” “手给我。” 地上的男人身体僵了一下。 “快点。”她催促道,带著点刚哭过后的鼻音,“我手冷。” 原溯嘆了口气,终究还是拗不过她。 一只温热乾燥的大手从黑暗中探了上来,准確无误地包裹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那一瞬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蒲雨的心终於踏实了。 “你还记得吗?” 她轻声问,“我们去南华市那晚,也是这样。” 原溯的手指微微收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晚上她怕黑,怕陌生的环境,也是这样从床上伸出手,他就握著她的手一整夜。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少年的克制和悸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而现在,当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时,那种感觉却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守护。 更像是一种彼此依存的救赎。 蒲雨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紧握,然后靠近床沿,將自己的脸颊贴著他的手背,轻轻蹭了蹭。 有些温热的液体流到了原溯的手背上。 原溯的手指颤了颤,却没敢抽回。 他僵硬地躺在地上,任由她像只小兽一样依恋著他的手。 “睡吧。” 原溯的声音哑了几分,像是极力克制著某种翻涌的情绪,“明早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 蒲雨闭上眼睛,紧紧握著他的手,在这个充满寒气的城市角落里,在这个並不宽敞的小房间里,闻著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味道,睡了这两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这一夜,两人谁都没有鬆手。 - 凛州的冬夜漫长,但风停之后,万籟俱寂。 原溯醒得很早。 其实这一夜他睡得断断续续,却无比踏实。 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姑娘,一整晚都没有鬆开他的手。她大概是做梦都在害怕他跑了,十根手指紧紧扣著他的掌心,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捏两下。 原溯侧躺在地铺上,半个身子都麻了。 尤其是那条被牵著的手臂,早已没了知觉。 但他一动没动。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他静静地看著床上那张恬静的睡顏,眼底那种惯常的冷硬早已化开,只剩下无奈又纵容的温软。 直到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迷糊的轻哼。 原溯眼神一闪,在她睁眼的瞬间,有些不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 掌心的温度骤然消失。 蒲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在床边抓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那种刚睡醒的恐慌还没来得及蔓延,一道低沉带著晨起沙哑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醒了?” 蒲雨眨了眨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糯糯的:“几点了?” “还早,七点刚过。” 原溯低声问道,“想吃什么?还是我去买?” 蒲雨摇摇头,视线定格在他的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在干嘛?” “没干嘛。”原溯站起身,“等你醒。” “骗人。”蒲雨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穿著柔软睡衣的肩膀,“你刚才一直在盯著我看,我都感觉到了。” 原溯动作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自然的掩饰:“不看著怎么知道你醒没醒?” 嗯…… 好像是这个道理…… “先去洗漱,带你去早市吃饭。” “好呀!” 蒲雨一下就开心了,乖乖起床洗漱。 等她换好那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门口时,原溯正拿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过来。 那是一顶非常厚实、款式极其老旧的黑色雷锋帽。 “戴上。” “我不冷。” 蒲雨抗议,“这个帽子太大了,戴著像小老头。” “像什么都要戴。” 原溯不由分说,直接上手给她扣在头上,还顺手把两边的护耳拉下来,把她的小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凛州的风跟东州不一样,不戴不许出门。” 他的眼神很沉,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蒲雨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戴著那顶丑帽子。 一出门,她就后悔刚才的抱怨了。 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吹透。幸好有这顶厚实的帽子,把大半张脸都护住了。 原溯走在上风口,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早市在两条街外。 虽然天寒地冻,但这里却热气腾腾。 卖油条的、炸糕的、吊炉饼的摊位排成一排,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繚绕。 原溯带她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包子铺。 店里暖气很足,玻璃上结著厚厚的冰花。 原溯帮她摘下帽子,理了理被压乱的头髮,然后去窗口点了餐。 两碗豆浆,一屉小笼包,还有几个刚出锅的豆沙包。 蒲雨捧著热乎乎的豆浆杯,看著对面的原溯。 他正在给她剥茶叶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去蛋壳,还特意把蛋黄给挑出来了。 “原溯。”蒲雨忽然开口。 “嗯?”他把蛋白放进她碗里。 “吃完饭,我想去看看陆阿姨。”她说。 原溯的手动作猛地一顿。 沉默了两秒,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別去了。” “为什么?”蒲雨不明白,“阿姨以前对我那么好,她看到我肯定会高兴的。” “就是因为她会高兴。” 原溯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著蒲雨,“她现在的状態稍微稳定了一点,但也更加依赖熟悉的人和事,如果你去见她,她会想让你一直陪著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蒲雨脸上,带著几分不忍,却又不得不说的残忍。 “你还要回东州上学的。” 蒲雨愣住了。 这两天,她一直刻意迴避著“回东州”这三个字,甚至连手机都没怎么看过,生怕看到辅导员发来的催促消息。 她想就这样赖在他身边,哪怕是住那个破旧的小屋。 可原溯太清醒了。 他清醒地记得她的未来在哪里。 “一定要现在提这个吗?” 蒲雨低下头,看著碗里的豆浆,声音闷闷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原溯看著她耷拉下去的脑袋,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也不想提。 但他不能让她一直沉浸在这个虚幻的美梦里。 “等以后吧。”原溯放软了语气,伸手把那个刚出锅的豆沙包推到她面前,“等稳定了,或者放长假的时候,再带你去看她,好吗?” 蒲雨没说话,只是盯著那个圆滚滚的豆沙包。 见她还是不开心,原溯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尝尝这个,这是这家的招牌,豆沙馅是自己熬的。” 蒲雨拿起来咬了一口。 细腻的豆沙在嘴里化开,原本应该是甜腻的味道。 可此刻吃在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好吃吗?”原溯问。 蒲雨放下包子,摇了摇头,小声嘟囔: “一点都不甜,太苦了。” 她是心里苦,说出来的话也带著赌气的成分。 谁知旁边正路过的老板听了个正著,东北大哥大嗓门立刻嚷嚷起来:“啥?苦?姑娘你会不会吃啊?我家这豆沙包做了二十年了,一点添加剂没放,怎么可能苦?” 蒲雨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嚇了一跳,脸瞬间涨红,连忙摆手:“不,不是的老板,我……” 她慌乱地看向原溯求助。 原溯看著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短促地低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阴霾散尽,眉眼舒展,带著几分少年气的爽朗。 “不好意思老板。” 他笑著解释,“她跟我闹脾气呢。” 第102章 不当妹妹 早市的喧囂隔著窗户,模模糊糊地传进包子铺里。 老板听了解释,这才哈哈一笑:“小两口闹彆扭啊!行,姑娘要是觉得不甜,我把糖给你拿过来?” 蒲雨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不用了,谢谢老板。” 老板笑眯眯地走了,留下面面相覷的两个人。 “谁、谁跟你闹脾气了……”蒲雨低头搅著碗里的豆浆,声音特別小。 原溯没接这个话茬,把豆沙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饭,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蒲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厂里。”原溯看著她,“不是好奇我这两年的生活吗?带你去看看。” 这个提议成功转移了蒲雨的注意力。 她立刻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甚至连刚才抱怨“苦”的豆沙包也三两口吃完了。 原溯看著她这副急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结帐出门,寒风依旧凛冽。 厂子就在两条街外的旧工业园里。 蒲雨今天才看到,门口明晃晃掛著“溯源汽修”四个大字,这么明显的招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居然没注意到。 两人刚走进院子,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就看见了。 这帮大老爷们平时接触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司机,哪里见过这么水灵的小姑娘。 蒲雨穿著白色的羽绒服,哪怕戴著那顶丑帽子,依然遮不住那种乾净美好的气质。 “臥槽……” 其中一个染著黄毛的小伙子烟都忘了抽,瞪大了眼睛,“原哥,这、这是谁啊?这大清早的,哪儿领来的漂亮妹妹?”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惊艷:“原哥不够意思啊,女朋友藏这么严实?” “就是啊,这谁啊原哥?不介绍介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身上打转。 原溯的脚步停下了。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了那些虽然没有恶意但过於直白的视线。 沉默了几秒。 原溯避开了那个亲密的称呼,语气淡淡地开口: “一个妹妹。” 妹妹。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蒲雨站在他身后,原本正在好奇地打量四周,听到这两个字,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看向原溯宽阔的背影。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有点酸。 “哦——” 眾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音,脸上都露出了那种“懂的都懂”的笑容。 “原哥你家基因真好啊,妹妹长得跟明星似的。” “都注意点分寸啊,原哥的妹妹就是咱大家的妹妹!” 他们也没再多开玩笑,打完招呼就各自散去干活了。 原溯带著蒲雨进了最里面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稍微乾净点的隔间,有暖气,有电脑,还有一张沙发。 “这儿稍微暖和点,你就在这儿待著。” 原溯帮她把帽子隨手摘了下来,然后又去给她倒了杯热水,叮嘱道:“桌上有电脑,你要是无聊可以看电影,或者看书都行,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他一边说著,一边翻看著桌上的一摞运单,“我去后面车间盯一下那个发动机的大修,很快回来。” “……” 身后一片安静。 原溯没听到回应,转过身,发现蒲雨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水杯,明显在走神。 “蒲雨?” 他又叫了一声。 蒲雨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啊?你说什么?” 原溯无奈地笑了笑,走近两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微微俯身看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你两遍都没听见。” 蒲雨仰起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杯壁,眼神里带著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委屈和固执,忽然开口问道: “……是妹妹吗?” 原溯一怔,撑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蒲雨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语气幽幽的,带著一丝赌气的意味: “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哥哥?” 那句带著点小脾气的反问,让並不宽敞的办公室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女孩仰著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服气,像只被踩了尾巴还要强装镇定的小猫。 “你说话呀。”她盯著他紧绷的侧脸,不依不饶,“我算你哪门子的妹妹?” 原溯听了这话,並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压低了身子,视线更加逼近她,带著一种成年男人特有的压迫感,却又混杂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不想当妹妹?” 他的声音很低,嗓音里含著一点哑,“那你想当什么?” 蒲雨被他这突然靠近的气息弄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往椅背里缩了缩,手里的纸杯被捏得轻微变形。 她咬了咬下唇,那股子要把话挑明的勇气在碰到他深邃的目光时,又稍稍泄了一半。 “反正……” 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小声却固执地说: “不想当那个。” 原溯看著她泛红的耳廓,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胸腔微微震动。他抬起手,指尖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脸颊上有些凌乱的头髮,动作很轻。 “在这儿,『妹妹』是挡箭牌。” 他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认真了几分,“外面的环境你也看到了,那那些人常年混跡在车队和货场,没什么分寸,说是我妹妹,他们就不敢拿你乱开玩笑。” 蒲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是怕她不自在,怕那些粗糙的话语惊扰了她。 心口那点酸涩瞬间化开,变成了软绵绵的甜。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热水,热气熏得睫毛湿漉漉的。 “那……”蒲雨抬起眼皮,眼波流转,带著一点点得寸进尺的小心思,“那你以后,不许真把我当妹妹看。” 原溯闻言,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他非但没有直起身,反而更过分地往前压了一寸。 原本就逼仄的空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填满,充满了侵略性。 “不当妹妹看?”他刻意停顿,看著她的睫毛因为紧张而颤动,“该怎么看?” 蒲雨被他看得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你明明知道。”她小声说。 “我知道什么?” 原溯一手撑著椅背,將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阴影里,视线从她轻颤的睫毛滑落到那张因为羞恼而微张的红唇上。 “蒲雨,话得说清楚。” “你……”她气急,忍不住伸手推了下他的胸膛,声音软糯得毫无威慑力,“你爱当什么当什么。” 看著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原溯眼底的笑意终於漫了出来。 他不再逗她,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发烫的脸颊,声音低沉喑哑: “在我这儿,你从来就不是妹妹。” “以后也不会是。” 如果真把她当妹妹,他就不会在看到她对別人笑时心生烦躁;如果真把她当妹妹,刚才在外面看到那些人惊艷的目光时,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不会是想把她锁在这个小房间里,谁也不给看。 这声“妹妹”是给外人听的。 而他心里的慾念,早就越界了成千上万次。 第103章 湿手相握 “原哥!来救命啊!搞不定了!” 直到外面传来聂阳的喊声,曖昧的氛围才被打破。 原溯直起身,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台略显笨重的桌上型电脑,语气恢復了平时那种带著点慵懒的隨意: “电脑密码是你生日。后面那个柜子里有零食,聂阳他们乱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挑爱吃的吃,不爱吃我等会儿去给你买点別的,无聊了就看电影,等我回来。”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 像是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缩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粉扑扑的小脸,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原溯喉结动了动,补充道:“不要乱跑,知道吗?” “好,我知道啦。” 蒲雨乖巧地点头,双手捧著水杯,冲他弯了弯眼睛。 门“咔噠”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蒲雨坐在椅子上,轻轻转了半圈,心跳的频率才慢慢降下来。 她放下水杯,伸手握住滑鼠,轻轻晃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跳出密码输入框。 虽然原溯刚才说了,但真当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时,蒲雨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输入那串数字。 1231。 那是她的生日。 “滴”的一声,系统解锁,桌面加载出来。 当看清壁纸的那一刻,蒲雨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张像素並不算太高的风景照。照片里是白汀镇的那条河,夕阳西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停著几只乌篷船,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和老旧的石桥。 是大一那年的夏天,她隨手拍了发彩信给他的。 她没想到,这张照片不仅被他存了下来,还设置成了桌面壁纸,每天都可以看到。 好討厌的原溯。 偷偷存了照片都不回復她的消息。 蒲雨盯著看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復下来。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办公桌一角那堆积如山的纸张上。 各种加油的发票、过路费的单据、维修配件的清单,还有手写的出货记录,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甚至还沾著黑乎乎的指纹,摇摇欲坠。 蒲雨的强迫症稍微犯了一下。 “这么乱怎么找啊……” 她小声嘀咕著,忍不住伸手抽了一张出来。 那是一张购买机油的收据,日期是半年前的,落款那个“溯”字写得力透纸背。 蒲雨抿了抿唇,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按照日期、金额和类別,开始把这些单据一张张抚平,分类。 最后又找来桌上的回形针,把它们一份份別好。 她做得专注又细致,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沾满油污的废纸,而是什么珍贵的文学手稿。 不知过了多久。 窗户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蒲雨猛地抬头。 隔著那扇边角结著冰花的玻璃窗,原溯站在外面。 此时外面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他没戴手套,手里拎著一瓶刚跑去超市买回来的草莓牛奶和一大堆零食。 见蒲雨看过来,原溯皱了皱眉,视线落在她手里那一沓正在整理的单据上。 过了几秒钟。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他走到桌边,看著那摞分门別类码放整齐的单据,眉头微蹙,语气却软了下来,“这些破纸又脏又有灰,也不急著这会儿弄。”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蒲雨把整理好的帐本推到他面前,仰著脸求表扬,“你看,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我看你之前的帐乱七八糟的,有的连日期都没写,以后查起来多麻烦。” 原溯把零食放在桌上,低头翻了翻。 字跡工整娟秀,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用不同顏色的笔做了標记。 “嗯,清楚。” 他合上本子,视线却没在帐本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她有些发灰的手指上。 “手都弄脏了。” 他二话不说,拉过她的手就要往洗手池带,“去洗手,以后別碰这些了。” 原溯把她拉到角落那个简易的洗手池前,伸手拧开了水龙头,调到温热那个方向。 “你忙完了吗?” 蒲雨任由他拉著手腕,並没有急著把手伸进水流里,而是侧过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原溯试了试水温,確定不烫手了,才低声应道:“剩下点收尾的活儿让聂阳他们弄就行。等洗完手,就陪你回去休息。” 蒲雨的心思微微动了一下,並没有接话。 她看著那升腾起淡淡白雾的水流,忽然不想动了。 那种被人珍视、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太好了,好到让她忍不住想要再任性一点,想看看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於是,她站在那里,像个等著大人照顾的小朋友,把那双沾了灰尘的手伸到他面前,语气软软糯糯的,带著一丝理直气壮的依赖: “那你帮我洗。” 原溯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他没说话,就这么沉沉地看了她几秒,才鬆开她的手腕,声音有点低,有点哑: “……自己洗。” 蒲雨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隨即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帘,乖乖把手伸向水流。 温热的水淋湿指尖,她慢吞吞地揉搓著。 没过多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沾满泡沫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甚至有点烫,紧紧包裹住她湿滑的手。 水流衝过两人交叠的指缝。 他的大拇指按在她手背青色的血管上,缓缓打著圈,指腹那点粗糙感细细密密地碾磨著她娇嫩的皮肤,像是有电流顺著手臂一路滑到了心臟。 蒲雨的心跳漏跳了好几拍,耳根发烫,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呼吸停滯,时间也停滯。 只剩下指尖与指尖湿滑的、纠缠不休的廝磨。 第104章 返程车票 直到最后一点泡沫也被冲乾净,原溯才关了水龙头,隨手扯过旁边架子上掛著的毛巾。 “原溯……” 蒲雨终於忍不住,小声叫了他一声。 声音软得像是浸了水的棉花糖,带著点怯。 “嗯?” 他把毛巾递给她,视线却避开了她的脸,“擦乾。” 蒲雨接过毛巾,慢吞吞地擦著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泛红的耳廓。 “你刚才,”她擦完手,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语气里带著一点试探,“为什么帮我洗手?” 原溯的喉结滚了滚,“嫌你洗得慢。” 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时那种懒散的腔调,可眼神里面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蒲雨抿了抿唇,没戳穿他。 “走了。” 原溯转过身,语气有些不太自然,“带你去吃好吃的。” 蒲雨看著他略显狼狈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倒是没有再得寸进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聂阳正躺在一辆半掛车底下干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原哥,这就走啊?妹妹不再待会儿了?” 原溯脚步没停,只丟下一句:“下午的货你盯著点。” “得嘞!”聂阳嘿嘿一笑,冲蒲雨挥了挥手,“妹妹常来玩啊!” 蒲雨脸一红,低著头快步跟上了原溯。 回去的路上,风雪小了很多。 天空还是灰濛濛的,但能见度好了不少。 中午的饭是在一家极具凛州特色的老菜馆吃的。 店里热火朝天,墙上掛著红辣椒和干玉米,服务员端著大盘子穿梭在桌椅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原溯领著蒲雨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蒲雨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她把雷锋帽摘下来,头髮被压得有些乱,自己伸手捋了捋。 “小原来啦!”老板娘递过来菜单,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笑得意味深长:“今天刚燉了酸菜白肉,锅包肉也是现做的,甜口的,小姑娘肯定爱吃。” “嗯。”原溯接过菜单,却没看,直接对老板娘说,“锅包肉,雪绵豆沙,再炒个地三鲜,两碗米饭。” “好嘞!”老板娘记下单子,又笑眯眯地看了眼蒲雨,“小姑娘喝点什么?要不要试试酸菜汤?老好喝了!” “那就酸菜汤吧,谢谢。”蒲雨笑著应。 等老板娘走了,原溯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了磨毛刺,递给蒲雨:“这家的老师傅做了三十年了,以前还在国营饭店掌勺,味道最正。” 菜上得很快。 金黄色的锅包肉堆了满满一盘,掛著晶莹的糖醋汁,撒著细碎的葱丝和胡萝卜丝,热气腾腾的。 原溯夹了一大块锅包肉放到蒲雨碗里:“尝尝看。” 蒲雨低头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甜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她刚想夸一句,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著“辅导员”三个字。 蒲雨嚼著肉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装作没听见。 辅导员发了很多条消息了,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车票买了没有,注意期末考的时间。 她不想回。 准確地说,她不想面对“要走了”这个事实。 原溯正在给她盛汤,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手里的勺子並未停顿,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怎么不接?” “……不想接。”蒲雨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 “谁的?” “辅导员。”她的声音更小了。 原溯沉默了两秒,放下勺子:“拿来。” 蒲雨一愣,抬起头。 “手机。”他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 蒲雨迟疑了几秒,还是把手机拿起来递给他。 看到还是高三那年他送她的那部白色手机,原溯握著手机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他便划开屏幕,输入蒲雨常用的生日密码。 上面显示著三条未读消息和两个未接来电。 都是辅导员发来的: 【蒲雨,考场安排已经出来了。】 【你返程的车票定了吗?如果缺考就是掛科,你知道这对奖学金评定的影响有多大吗?】 【看到速回!】 “什么时候开始期末考?”原溯忽然开口问道。 蒲雨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垂著眼帘,不想看他。 “蒲雨。”他又叫了她一声,这次语气加重了,“说话。” 蒲雨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后天。” 后天考试,意味著明天上午就必须离开。而从凛州到东州的火车,最快的那趟也要十几个小时,如果明天下午走,到东州就是后天凌晨,根本来不及休息。 更麻烦的是,临近元旦,票很难买。 “你买的什么时候的票?”他问。 “……还没买。”蒲雨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原溯没说话,直接翻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购票软体,输入了起始站和终点站,选择日期——明天。 页面加载出来,果然如他所料:硬座、硬臥全部售罄,只剩下无座和……两张软臥。 最贵的软臥。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点击了“预订”。 付款成功。 “订好了。”原溯收起手机,语气平静,“明天上午十点那趟,软臥,我送你去车站。” “软臥?”蒲雨想起那个比硬座贵了两倍的价格,下意识要拒绝,“太贵了!我坐硬座就行,或者……或者晚上的票也可以,十点太早了……” “你来的时候站了一路。”原溯看著她,声音沉了几分,“回去好好睡一觉。” “可是——” “蒲雨。”他打断她,“那是我的钱,我乐意给你花。” 说完,他甚至没给蒲雨反驳的机会,重新拿起她的手机,给辅导员发了信息: 【老师您好,我是蒲雨。我已经买好了明天上午返程的票,后天准时到校参加考试,不会耽误,请您放心。】 发送。 然后把手机推回到她面前。 蒲雨接过手机,看著那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嘴巴里的锅包肉瞬间变得没滋没味。 她放下筷子,低著头,不说话。 原溯又给她夹了块肉:“吃饭。” 蒲雨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原溯。” “嗯。” “你还欠多少钱?” 第105章 冷战哄她 原溯抬眼看她,眼神很深:“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蒲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这两年也攒了一些稿费,虽然不多,但是——” “蒲雨。” 原溯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沉了好几分。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就不能问问吗?”蒲雨的鼻音更重了,“我就想知道你还要熬多久。” 原溯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快还完了。” “快是多快?”蒲雨追问,“一年?两年?” “……” “你告诉我啊。”蒲雨的声音里带著执拗,“我就想知道一个大概的时间,一个大概的数字。” 原溯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这个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的女孩,看著她眼里闪烁的泪光,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可以帮你的。” 她鼓起勇气,语气有些急切,“我这两年写稿的稿费,再加上我这次拿的奖学金……” “蒲雨。” 原溯再次打断她,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我不要你的钱。” “为什么不要?”蒲雨不理解,“奶奶做手术我还欠了你一万,你的债就是我的债,为什么非要分得这么清楚?如果我还了,你就能轻鬆一点,就能早点回南华,就能……” “我说了不要。” 原溯的语气有些凶,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他看著蒲雨,眼神里那种惯常的克制出现了一丝裂痕,“蒲雨,这是我爸欠的债,是我家的事,跟你没关係。你的钱是你辛辛苦苦写稿赚来的,留著给自己买衣服、买书、交学费,而不是拿来填这个无底洞。” “这不是无底洞!” 蒲雨也急了,“我只是想帮帮你,想让你別那么累,这也有错吗?” “没错。” 原溯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冷淡:“但我不接受,听不懂吗?” 蒲雨被他严厉的语气刺到了,眼睛瞬间更红了。 原溯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自己语气重了,可他没办法。 那些债务是他必须独自承担的东西。 哪怕再走投无路也不能把她拖下水。 接下来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原溯又给她夹了几次菜,蒲雨都低著头小口小口吃了,但就是不肯再理他。 偶尔老板娘过来添茶水,笑著问“小姑娘怎么不说话呀”,她也只是勉强扯出个笑,摇摇头。 吃完饭,原溯去结帐,老板娘在一旁示意说: “人家小姑娘眼睛都红了,你哄哄啊!” 原溯苦笑一下,没接话。 走出餐馆,雪已经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下打著旋儿飘落,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蒲雨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赌气。 原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拎著零食袋。 “走慢点。”他说,“地上滑。” 蒲雨没理他,反而走得更快了。 原溯皱了下眉,快走几步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看路。” 蒲雨想甩开他的手。 原溯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系好,声音很轻:“先回家,外面冷。” 蒲雨还是不说话,但也没再甩开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牵著手,一前一后走回了小屋。 接下来的时间。 蒲雨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原溯去开暖气,她不理;给她倒热水,她不喝;甚至给她剥了刚买的热乎栗子,她也看都不看一眼。 洗漱的时候,她一个人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水声哗啦啦地响,她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原溯都忍不住去敲门:“蒲雨?” “马上好。”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门锁“咔噠”一声开了。 蒲雨走了出来。 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红的。 显然是在里面躲著哭了一场。 原溯看著她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心里那点所谓的原则和坚持瞬间碎了一地。 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在椅子上坐好。 “坐这儿別动。” 蒲雨想挣扎,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原溯转身去拿了吹风机,插上电,调到暖风档,站在她身后开始给她吹头髮。 他的动作很轻柔。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髮丝,一点点把湿气吹乾。 暖风呼呼地吹著,带著他指尖的温度。 蒲雨低著头,任由他摆弄。 吹乾头髮,原溯自己也去洗漱。 等他出来时,蒲雨已经躺进被窝里了,面朝墙壁,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原溯看著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眼神暗了暗。 他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然后熟练地在地板上铺好褥子,躺了下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 “蒲雨。”他低声叫她。 没回应。 “要牵手吗?”他又问。 蒲雨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但原溯知道她没有。 他又等了几分钟,见她还是没有回应,便坐起身,俯身靠近床边。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脸颊上有一道未乾的泪痕。 果然,又哭了。 原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拭去那道泪痕。 “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心疼。 “不说。”蒲雨闭上眼睛,不看他,“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听,问什么你都不说。” 原溯看著她颤抖的眼睫,无奈地嘆了口气:“那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你怎么知道没好处?”蒲雨终於坐起身,转过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拖累你?”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蒲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从以前到现在,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原溯伸手抽了张纸巾,一点点擦她脸上的泪。 蒲雨越想越气,眼泪掉得更凶了,“就你最有骨气,就你最伟大,就你一个人付出不求回报,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看著你这样……我想帮你分担一点,你还吼我……”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累死你算了!原溯你討厌死了!” 第106章 倒在床上 原溯看著她这副哭得梨花带雨又凶巴巴的样子,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还笑!” 蒲雨更难受了,把脸转过去,不想看他。 原溯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额头抵著自己的胸口。 “不累。” 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处,温声说:“真不累。” “骗子。”蒲雨抽泣著,根本不信。 “真的,”他的眼神很认真,“厂子的收益比你想像中要好很多,规模虽然小,但是活根本做不完。再有一年,我就能把那些帐彻底还清了。” “到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而专注,“是回南华,还是留在东州,都听你的,行吗?” 蒲雨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是不相信他。 她是心疼。 心疼他明明那么优秀,却要在最好的年纪背负这么多;心疼他为了人人都唾手可得只有他遥不可及的“自由”,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再熬一年,甚至更久。 她低著头,也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掉眼泪。 原溯嘆了口气。 他弯下腰,单膝跪在床沿,视线与她平齐,然后伸出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著自己。 “別哭了。”他轻抚著她的脸颊,“再哭明天眼睛肿成兔子,怎么回学校?”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就不回。”蒲雨赌气道。 反正她也不想回去。 原溯无奈地笑了笑,没理会她的气话,“你不哭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她闷闷地问,声音还带著哭腔。 “你先別哭。” “那你告诉我好的坏的。” “不知道算好算坏。” 原溯卖了个关子,“但你应该会开心。” 蒲雨立刻深呼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努力把哭腔压下去:“……我不哭了,你说。” 看著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原溯又笑了。 “原溯!”蒲雨委屈,“你要是敢骗我,我就——” “就怎么样?” “就再也不理你了!” 原溯笑著摇了摇头,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我的学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还保留在镇中。” 蒲雨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学籍保留? 学籍保留的话,意味著……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所以、所以你还可以復读吗?” 原溯点了点头,“嗯。” “真的?”蒲雨有点不確定地问:“你没骗我?” “没骗你。”原溯看著她眼底瞬间迸发出的光彩,声音低沉,“高考前程老师帮我爭取的。她说,等我还完债,如果还想读书,隨时可以回去。” 蒲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高兴的。 她一直愧疚,觉得是自己影响了他的前途。 如果不是为了帮她凑奶奶的手术费,帮她攒学费和生活费,他不会放弃高考,不会连大学都没得上,那种一直压在心底的遗憾,在这一刻终於有了一个宣泄口。 原溯低头看著她,拇指蹭过她湿润的眼角。 “开心了?” 蒲雨用力点头,可点著点著,又扁了嘴: “……还是有点不开心。” “为什么?” “你之前都没告诉我。”她小声抱怨,“让我一个人难受了那么久。”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原溯把她重新搂进怀里,声音里带著笑意,“所以你得回去好好学习,好好考试。等我回去復读,还要靠你辅导。” 蒲雨靠在他胸口,听著他沉稳的心跳,鼻子又酸了。 “……我才不要。”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那你要什么?”原溯问。 蒲雨沉默了几秒,仰起头看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她咬了咬下唇,很小声、很坚定地说了一句: “要你。”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却眼神清亮的女孩,心底那头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疯狂撞击著牢笼。 要你。 这是最直白、最热烈、也最让人无法招架的回答。 过了几秒。 原溯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很晚了。” 他声音有些哑,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站起身想要退回地铺,“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车。” 然而,衣角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 原溯身形一顿。 他低下头,看著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怎么了?”他问,声音紧绷。 蒲雨没说话。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就是不鬆开。 原溯嘆了口气,以为她还是想牵手。 “还要牵手睡觉是吗?” 他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行,牵著。” 蒲雨却摇了摇头。 “不想牵手……” 她声音很小,却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那想干嘛?” 蒲雨抬起头,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藏著一汪春水。 她看著原溯,鼓起全部的勇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不想你睡地上。” “地上冷。” “床虽然小……但是两个人挤一挤,也够睡的。” 原溯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还有那种隱秘的、少女独有的期待。 理智告诉他不行。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 可是…… 她明天就要走了。 这一走,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真的捨得放开她吗? “蒲雨。” 原溯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蒲雨咬著嘴唇,轻声重复:“地上冷。” 这个藉口找得笨拙又生硬。 原溯看著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 “只是冷?”他问,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蒲雨的脸更红了,但还是固执地点点头:“嗯,冷。”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原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行。” 他闭了闭眼,伸手去掰她紧紧攥著衣角的手指,声音沉得发哑,“蒲雨,听话。” 他的力道很克制,没有弄疼她。 但那种拒绝的意图却异常坚决。 蒲雨被他一点点掰开手指,心里那种被推开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为什么要这么理智? 明明刚才抱她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快。 明明他的眼睛里也在写著,他不捨得。 可一到这种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无论如何都要守著规矩和分寸的原溯。 “我偏不。” 蒲雨忽然来了脾气,不但没鬆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搂著他的脖颈往后躺。 原溯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猝不及防之下重心不稳,整个人被她带著向床上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重重地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单人床本就狭窄,这一下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第107章 滚烫张力 狭窄的单人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原溯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臂上的青筋因为刻意忍耐而微微凸起,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像是翻涌著两簇暗火,直勾勾地盯著身下的女孩。 蒲雨也愣住了。 她只是凭著那股委屈的衝动,没想那么多。 可此刻…… 少年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那种凛冽又滚烫的荷尔蒙味道。 她的脸颊瞬间像是被火烧著了一样,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心跳快得要命,却还是强撑著去迎视他的目光。 “……蒲雨。” 原溯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几分危险的意味,“……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蒲雨心跳快得要命,她以前可能还懵懵懂懂,但是读大学后跟谈恋爱的室友聊天,话题偶尔会跳到羞羞方面,久而久之,耳濡目染,她不想懂也全都懂了。 蒲雨咬了咬唇,却还是强撑著抱紧他不松。 “我相信你。”她说。 少年眼底翻涌著深切的无奈和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逼视著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相信什么?” 相信我这样靠近你不会有感觉?相信我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相信我对你只是纯洁的保护念头?相信我不想碰你不想抱你不想吻你不想对你做更过分的事情吗? 他在心里可耻地唾弃自己。 不是这样的。 蒲雨抿了抿唇,轻声说:“相信你会对我好。” 原溯闭了闭眼,刚才那一瞬间升腾起的戾气和衝动,在她全然信赖的眼神里溃不成军。 是啊,他怎么捨得。 在这泥泞里打滚,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烂命一条怎么样都行。但他不能不在乎她的未来,她是好不容易才养大的漂亮又珍贵的花,得乾乾净净地开在高处。 他不能让她因为一时衝动而后悔。 不能……欺负她。 蒲雨见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鬆动,原本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攻击性也淡去了不少,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 “……太重了,原溯。” 她小声嘟囔,带著点鼻音,“你压得我喘不过气……躺下来好不好?” 原溯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长嘆一口气,撤去了撑在上面的力道,侧过身,长臂一捞,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躺了下来。 床铺实在太小,小到两人除了紧紧相贴別无他法。 被窝里的温度在极速升高。 蒲雨缩在他怀里,脸颊贴著他坚硬温热的胸膛,听著里面尚未平復的剧烈心跳声,手有些发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原溯。” “这两年……你有想过我吗?”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因为胸腔的震动,这个字听起来格外低沉性感。 “『嗯』是什么意思?”蒲雨不满这个简单的回答,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 原溯抓住她乱动的手指,捏在掌心里把玩。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著她发间那点清淡的香气,眼神没有焦距地望著虚空。 “刚来凛州的时候想。”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下雨的时候想,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也想。” 其实还有生病发高烧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手脚失去知觉的时候。 那些痛苦的时刻,只有想到那个还在东州读书的小姑娘,才觉得这该死的日子还有点盼头。 他顿了顿,跳过了那些苦难,只说了那个最让他充满希望的时刻: “还有发工资的时候,拿到钱的那一刻最想。” 蒲雨在他怀里动了动,费力地仰起头看他。 原溯垂眸,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想把这些钱都给你,让你去买好看的衣服,让你买你想看的书,买你想买的一切以前却捨不得买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也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蒲雨心上,带著滚烫的温度。 “我想让你离这种苦日子远远的。” 蒲雨的眼眶瞬间泛红。 她抱紧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哽咽: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写不出稿子的时候想你,回小镇的时候想你,看到別人谈恋爱的时候也想你。” 那些在学校里一个人撑著的日日夜夜,那些不敢告诉別人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原溯,我们以后不分开了好不好?” 原溯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看著墙上斑驳的阴影。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答应。 他的债还没还完,他暂时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可是感受著怀里女孩温热的体温,听著她带著哭腔的乞求,那个“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原溯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再也不分开。 得到承诺的蒲雨像是要把这两年没说的话都在离开前一晚补回来,哪怕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依然絮絮叨叨地不想睡。 她说著东州的梧桐树,说著学校里的趣事,说著哪门课很难,说著食堂哪道菜最难吃…… 原溯一直耐心地听著,偶尔低声回应两句。 直到怀里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 夜深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將街巷淋成一片雪白。 而屋內,窄小的单人床隔绝了所有的寒意。 半夜的时候,蒲雨是被热醒的。 那种热不是盖了厚被子的闷热,而是一种带著侵略性的滚烫,將她牢牢捕获。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翻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后背紧贴著一具滚烫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渗出的汗意,透过柔软的衣料,几乎要將她灼伤。 “唔……”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埋在自己的颈窝里。 是原溯。 他没有亲她,也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 他只是把脸深深地埋在她脆弱又细腻的脖颈处,鼻尖近乎贪婪地抵著她的肌肤,疯狂地嗅闻著她身上的味道。 黑暗中,在他有力的双臂禁錮下。 蒲雨第一次听到了原溯那样粗重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沉重、压抑、且滚烫。 那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乾渴了数日的旅人,终於找到了唯一的水源,却因为某种誓言不敢在那甘甜的泉水上落下唇印,只能靠这种紧紧相贴的拥抱,从那氤氳的水汽里汲取一点点慰藉。 那是极度的忍耐,也是濒临崩溃的克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原溯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清醒。 他身体猛地一僵。 却没鬆开。 蒲雨在这一刻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颤抖。 那种蓬/勃爆发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將她彻底包裹,烫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空气里瀰漫著无声且滚烫的张力。 蒲雨被他身上压抑的气息紧紧环绕,不敢动弹,只能在这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中,僵硬地任由他抱著,感受著背后少年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臟。 第108章 离別站台 窗外的风雪停了。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照进。 原溯保持著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怀里的女孩睡得安稳,只是那只手还下意识地抓著他的衣服,像是怕他会再次不告而別。 他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这一夜都没怎么睡。 那种紧贴著彼此的体温,那种难熬又甜蜜的折磨。 他忍得满头大汗,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想要做点更过分的事,比如吻她的唇,比如把手探进那层薄薄的衣料…… 但最终,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用一种近乎窒息的拥抱,將所有的躁动都压了下去。 墙上的掛钟指向七点半。 原溯的手指轻轻拂过她有些凌乱的髮丝,指尖在那截白皙细腻的后颈上流连了许久。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儘量轻缓地坐起身。 怀里的人动了动,睫毛轻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 蒲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昨晚关了灯没感觉,现在大白天的,这种同床共枕后的视觉衝击力实在太强。 “……醒了?” 原溯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有些性感。 “嗯。”蒲雨小声应著,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莫名觉得发烫。 “还早。” 原溯背对著她坐在床沿,喉结滚了滚,“再睡会儿。” 说完,他甚至没敢回头看她一眼,直接起身进了卫生间。 七点半。 只有两个半小时了。 哪里还早? 蒲雨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直到原溯洗漱完出来,她才迟疑著喊他: “原溯。” “嗯?” 少年脸上掛著未乾的水珠,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不少,也更显得冷峻帅气。 蒲雨的声音闷闷的:“车票能不能改签?” 原溯沉默了几秒,“改签到明天也还是要走的。” “不要明天,就今天晚上的票,这样我还能再待大半天,不好吗?”蒲雨坚持道。 晚上的车次的確来得及。 但她刻意模糊了晚上只剩下站票这一个信息点。 “不行。” 原溯拒绝得很乾脆,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其他车次的都售罄或者只剩站票了,我不可能让你再站十个小时回东州。” “我可以坐在行李箱上……” “不可以。”原溯眉头皱起,语气严肃,“去洗漱。” 蒲雨被他这么一堵,原本就不怎么高的情绪更是跌到了谷底。她抿著唇,也不说话了,就那么闷闷不乐地坐在床上,看著原溯在房间里忙来忙去。 他在帮她收拾行李。 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换下来的毛衣…… 冬天的衣服洗完之后很难干,基本上都是放在暖气片上烘一烘,这样干得比较快。 他把晾乾的衣服一件件拿到床上,收得很认真。 蒲雨洗漱完出来时,行李已经装好了大半。 那个旧旧的行李箱被摊开在地上,原溯把她的厚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甚至比她自己收拾得都要好。 直到—— 所有的衣服都被叠好。 只剩两件还没有他的手掌大的贴身衣物。 奶白色的蕾丝边,小巧精致。 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刺眼。 原溯的手悬在那儿,那双刚才还乾脆利落的大手此刻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 他的视线有些狼狈地移开,假装去整理旁边的充电线。 蒲雨一直盯著他,见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的鬱闷忽然散了一些。 “还有两件呢。” 她故意开口,语气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无辜和疑惑,“怎么没收?” 原溯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转过头,有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最终,在蒲雨直勾勾的注视下,只能硬著头皮伸出手。 那布料软滑得不可思议,抓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团云。 原溯觉得手心发烫,根本不敢细看,胡乱地將那两件小衣服拿起来,迅速塞进了行李箱的最里层。 “……放好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紧绷。 接著,为了掩饰尷尬,他又把昨天买的一大堆零食一股脑地塞进箱子的空隙里,填得满满当当。 “牛肉乾和坚果都给你装进去了,路上饿了吃。”他低著头说,“等会儿出门的时候再去便利店给你买点水果和酸奶,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蒲雨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床沿,静静地看著他。 看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看他仔细检查每一样东西,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 那种温柔细致,与他骨子里那种隱约的、来自过往优渥生活与天之骄子的骄傲並不衝突,反而更显得珍贵。 他不是天生会照顾人的性子。 只是对她,愿意放下所有的稜角,事无巨细。 原溯放好东西,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终於转过身来。 刚好对上她安静专注的目光。 他顿了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蒲雨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朝他伸出手。 原溯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软又涩。 他直起身,將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用力,却又很克制。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迴荡。 蒲雨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著他身上乾净清冽的气息。 “原溯。”她小声说。 “嗯。” “……我不想走。” 原溯的手臂收紧,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 出门前,原溯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行李,確认车票、身份证、手机充电器都带齐了。 吃早饭的时候,蒲雨吃得很慢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拖延时间。 九点。 必须出发了。 去火车站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蒲雨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著这座灰濛濛的、正在离她远去的城市,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憋了回去。 到火车站时,离开车还有二十分钟。 原溯买了张站台票,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牵著蒲雨,穿过嘈杂的候车大厅,走向检票口。 检票,进站,走上站台。 凛州的站台空旷而陈旧,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火车已经停靠在轨道旁,车身上结著一层薄冰。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喧囂吵闹。 软臥车厢门口相对安静一些。 原溯提前把行李送上车放好,又下来站台上,看著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的女孩。 离发车还有十分钟。 “上车吧。” 他看著她,声音很低,“外面冷。” 第109章 灵魂颤慄 站台上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蒲雨的围巾被吹起一角,红色的流苏在灰白的天光里飘摇,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原溯站在她面前,黑色工装棉服的领口微微竖起,利落的剪裁衬得他愈发清峻。他看著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倒映著整个站台的喧囂,却只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行李箱已经送上车了。 两人之间空无一物,只剩下这最后十分钟。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信息。”他说。 嗓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可握著站台票的那只手,指节却泛著不太明显的白。 蒲雨没有动。 她低著头,看著两人脚尖之间那一小片落著雪沫的地面,看著他的黑色短靴和她白色雪地靴之间那始终未能逾越的半步距离。 “分开这两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每天都在给你发信息。” 原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你一次都没有回过。” 她没有抬头,睫毛轻垂,像两片淋了雨的羽毛。 原溯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且用力地攥紧。 “从今天开始,”蒲雨吸了吸鼻子,声音平静,“我不发了。” 她终於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执拗,还有一点点倔强。 原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好,我发。” 蒲雨眨了眨眼,又说:“醒来要发,睡前要发,去哪里干活要发,见了什么人也要报备。” “好。”原溯点头,“都听你的。” “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 “好。” “不许不接我的视频。” “嗯,多晚都接。” “要照顾好自己,饭要按时吃。” “知道了。” “不许失联,不许不回我信息,”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不许再不告而別。” “我的勇气,”她的睫毛终於承受不住那点湿意,轻轻垂了下去,“只够我找到你一次。” 原溯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看著她那双蓄满了水光却始终不肯落下眼泪的眼睛,看著她微红的鼻尖,看著她被风吹乱的髮丝,看著她用力抿紧的唇角。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谢谢你来找我,想说你的勇气让我这一生都死而无憾,想说这两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可他开口的那瞬间,只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深处翻出来的痛意。 蒲雨摇了摇头。 “不要对不起。”她低声说,“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她抬起眼帘,安静地看著他。 等了两秒。 三秒。 四秒。 她等过二十一封信,等过十六个小时的站票,等过陌生城市的寒风与暴雪。 可此刻,这几秒钟却比那两年更漫长。 检票员开始吹哨。 催促旅客上车。 蒲雨忽然轻轻咬了咬下唇。 “如果你现在不亲我,”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要走了。” 哨声尖锐。 人群开始流动。 原溯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下頜线绷得很紧。 他想上前一步。 想低头。 想做她要求他做的那件事。 想得心臟发疼,想得理智崩裂,想得所有“应该”和“不该”都在这一秒对峙挣扎,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因为太想了。 反而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蒲雨看著他。 看著他一动不动的身影。 看著他眼底那场无声又激烈的对抗。 她没有再等。 她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跨过了两年,跨过了一千多公里,跨过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克制和牺牲。 原溯只来得及看到她睫毛轻颤的弧度,和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孤注一掷的亮光。 蒲雨踮起了脚。 那只纤细的手轻轻拽住了他外套微凉的领口。 原溯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开口。 “原溯……” 少女软糯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又带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敢,“你別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 少年顺著她手中的力道低下了头。 她闭上眼睛,笨拙地、甚至是毫无章法地凑了过来。 於是—— 温热的、柔软的,带著女孩子唇瓣特有的细腻,轻轻印在了他的左脸颊上。 原溯的瞳孔剧烈收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 那触感太轻了。 像是一片刚融化的雪花。 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停驻在冷硬的岩石上。 她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湿润,滚烫,带著少女独有的羞涩与颤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两秒。 蒲雨根本没有经验,甚至不知道自己亲到了哪里。 她闭著眼睛,心臟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住了他的肩膀,布料冰凉,她的指尖却烫得惊人。 她想要退开了,想要结束这个有些越界的告別。 然而—— 因为太紧张,也因为离得太近。 脚尖落下的瞬间,重心失衡,她的唇顺著他侧脸的弧度,慌乱地、不受控制地—— 擦过了他的唇角。 那只是零点几秒的事。 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 只是软嫩的唇肉蹭过紧抿著的嘴角,带著一点点湿意。 这一刻。 原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然后以近乎疯狂的频率开始剧烈撞击胸腔。 那触感太清晰了。 清晰的不是力道,是那一剎那的触碰。 极致的酥麻感顺著唇角那一点皮肤炸开,沿著神经末梢瞬间窜遍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麻。 那是比任何深吻都要让人疯狂的快感。 像是一场浩大的雪崩。 铺天盖地的白色將所有的寒冷统统埋葬。 整个世界只剩下唇角那一点滚烫的温度,和他的失控、心悸、颤慄不止的灵魂。 第110章 告白降落 原溯下意识想要追逐那份柔软,想要张嘴含住,想要把那一瞬间的触碰变成永恆的占有。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抓住什么。 抓住她,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触感,抓住这个失控得让他心悸的瞬间。 疯了一样想抓。 可那只蝴蝶飞走了。 只留下一阵让人意乱情迷的风。 蒲雨比他更快离开。 在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唇角后,羞得几乎要晕过去,根本不敢看原溯的反应。 她站回地面,低著头,整张脸烧成了緋红。 这算是接吻吗?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亲上去的,只知道大脑一片空白,耳膜里全是自己过快的心跳。 哨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最后一遍催促。 蒲雨驀地惊醒,像个做了坏事得逞的小贼,又像个惊慌失措的逃兵,转身踏上了火车的踏板。 她甚至忘了回头告別。 原溯站在原地,目送著她走进车厢。 那个白色的身影在狭窄的过道里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寒风卷著雪粒扑在他脸上,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觉得唇角那一小块皮肤的烫意久久不散。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极其克制地、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还感觉到什么。 软得像花瓣,轻得像嘆息。 蒲雨找到了自己的铺位——软臥车厢靠窗的下铺。 她坐下来,背对著窗户,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掌心。 天啊…… 她刚才做了什么? 在人山人海的站台,踮起脚,亲了原溯? 她甚至没看见自己到底亲在了哪里。 只记得他皮肤的温度,记得他骤然收紧的下頜线,记得自己的唇擦过某处柔软时,心臟停跳的眩晕感。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 车身轻微晃动,开始缓缓启动。 蒲雨这才猛地抬起头。 窗外,站台上的景物开始缓慢后退。 原溯还在那里。 他就站在刚才那个位置,始终朝著她的方向。 漫天风雪里,他的身形挺拔,目光穿透了人群和风雪,直直地落在这扇窗户上。 蒲雨再也忍不住,整个人扑到车窗边,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努力想看清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隔著一层布满雾气的玻璃。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那个黑色的身影也在后退,被越来越远的距离拉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 下一秒,他拿起了手中的手机,放在耳边,示意了一下。 紧接著,蒲雨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aaa】。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並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只有凛州呼啸的风声,和男人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谁都没有先开口。 就这样隔著电话,隔著越来越快的车速,看著彼此。 直到站台越来越远,原溯的身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漫长的冬日风雪里。 火车滑过铁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终於。 听筒里传来了原溯的声音。 有些哑,有些沉,去掉了所有的冷硬,只剩下一种面对她时才有的柔软和探究。 “刚才那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低低地问,“算什么?” 蒲雨的呼吸一窒。 她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心跳得飞快。 算什么? 表白?强吻?还是离別赠礼? 车厢里依旧嘈杂,对面的阿姨正在和別人聊著家常,隔壁的小孩在哭闹。 蒲雨用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她看著窗外的雪,心里那个早已生根发芽的念头,在此刻终於破土而出。 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猜了。 既然已经做了,那就做得更彻底一点吧。 她鼓起勇气,对著话筒,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我的。” 凛州火车站的出站口。 原溯站在风口处,任由冷风灌进衣领。 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倏地一紧。 “我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著毫无道理的占有欲。 风雪很大,有些冷,可听著她的声音,心里那一块常年荒芜的地方,像是忽然长出了一朵花。 他喉结滚了滚,对著电话那头,声音更轻了些: “你的什么?” 蒲雨把手机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她咬了咬唇,看著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北方原野,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盖章了。” 她顿了顿。 “就是我的了。” 原溯沉默了很久。 外套被风灌满又吹落,雪落在他的眉骨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听著电话那头轻柔的呼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臟太满了。 满到他怕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东西决堤。 蒲雨等了两秒,五秒,十秒……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种紧张的等待氛围。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 “……你的小狗吗?”他问。 嗓音很低,带著一丝试探,和极轻的纵容。 蒲雨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甚至没想过他会回应。 她只是……只是不想再等了。 不想等他主动,不想等他確认,不想等他把所有的顾虑都理清了之后才敢走向她。 她就要先盖章。 先霸占。 先把他划进自己的领地里。 不管他现在愿不愿意承认,不管他有没有准备好,在她心里,那个位置早就已经是非他莫属了。 既然都亲了,既然都说是“我的”了。 那再进一步又有什么关係? 不需要他点头,也不需要他表白。 她单方面宣布所有权。 窗外是无尽的雪原,是飞速掠过的枯树,是她从未见过的北方冬景。而电话那头,是她的少年,正站在那座她刚刚离开的城市里,等著她的回答。 蒲雨闭上眼睛,那种孤勇再次涌上心头。 “不是小狗。”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是……男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蒲雨握著手机的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甚至不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雪原在飞速后退。 她和他之间所有被命名为“原溯”的瞬间。 像一场倒放的胶捲电影,一帧帧涌进脑海—— 所有好的、坏的、骄傲的、狼狈的、阴鬱的、颓废的、耀眼的、黯淡的、完整的、破碎的原溯,最终都在这一秒重叠,匯聚成此时此刻,电话那端呼吸滚烫的原溯。 “蒲雨。” 他叫她的名字。 “嗯……”蒲雨下意识应了一声,手心全是汗。 原溯顿了顿。 “你刚才说,你的勇气只够找到我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风雪过后的清冽,將那句迟了两年的告白,降落在她心上: “我的勇气也只够喜欢你一个。” “从头到尾,就你一个。” 第111章 独一无二 蒲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车厢里报站的广播、小孩的哭闹、对面阿姨剥橘子的窸窣声,全部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声音: “……原溯。” “嗯。” “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低低的一声: “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很轻,他大概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尾音落下去的时候有些紧。 “从高三到现在,一直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从高三到现在,一直喜欢你。 蒲雨感觉自己的心跳完全失控了。 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震得她有点晕。 明明等这句话等了两年,明明刚才在站台上,她已经做了那么大胆的事。可此刻真的听到他说出口,她反而大脑一片空白,指尖蜷在手机边缘,微微发抖。 “……我以为你又要推开我了。” 蒲雨把脸埋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听得人心尖发颤,“就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说,让我猜……我还在想,如果你这次再推开我,我就真的再也不——” “推不开了。” 原溯打断了她,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著一丝无奈的低哑,“也没资格再推了。” 蒲雨呼吸一滯,“为什么?” “因为怕你觉得我不在乎。” 原溯站在出站口,看著那个其实已经看不见的列车方向,苦笑了一下,“我其实特別想让你走,去没有债、没有风雪的地方。” “我不怕你离开我。”他低声说,“但我怕你觉得,你的付出在我这儿一文不值。” 他从来不敢,也不捨得用任何东西去绑住她。 哪怕是刚才那两句“喜欢”。 在他看来都是一种甚至有些自私的枷锁。 她可以不等他了。可以不喜欢他了。可以有更好的人去爱她——他甚至希望她有这样的选择。 但他不能让她带著“原溯根本不在乎”的误会离开。 那是他唯一不能承受的事。 酸意从心口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进眼眶。 蒲雨吸了吸鼻子,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怎么会一文不值。” 她努力压下那股酸涩,轻声反驳道,“你別把我想得那么脆弱,也別把自己想得那么不堪。” “你在为你父亲的错误买单,你在承担责任,你在靠自己的双手把烂透了的生活一点点补好。这在我看来,比任何所谓的『前程似锦』都要了不起。” “那些在明亮教室里读书的人,那些不用为生计发愁的人,他们也许很好。但他们没有谁能在那种绝境里,还能把脊樑挺得那么直;没有谁能一边在泥潭里挣扎,一边还想著要把我举得高高的,怕我沾上一丁点灰尘。” “你觉得你的喜欢是累赘,是枷锁。” “可对我来说,那是最最最最珍贵的东西。”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帮我交了奶奶的手术费,不是因为那二十一张匯款单,而是因为……” 车厢里广播响了。 蒲雨等那阵杂音过去。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变得柔软而坚定: “因为你是原溯。” “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原溯。” - 蒲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掛断电话的。 她只记得自己握著手机,对著窗外发了很久很久的呆,直到脸颊上的热度终於慢慢退去,直到心跳终於恢復平稳。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整个人缩进柔软的枕头里。 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想给谁发信息,想告诉全世界—— 原溯是她男朋友了! 她还想要买一张回凛州的票,现在就买,然后衝进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问他很多很多问题。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为什么喜欢我。 她抿了抿唇,在被子底下悄悄弯起嘴角。 救命…… 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啊…… 特別特別特別特別喜欢他…… 打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信息是他刚刚发的:【到了告诉我】 蒲雨盯著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进输入框,打了两个字: 【想你。】 光標一闪一闪。 她看著那两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顿了几秒。 刪掉了。 又打了三个字: 【男朋友。】 更长了,更亲密,更直白。 她的耳尖有一点热,像做贼似的,又刪掉了。 算了。 不要发了。 要等他的消息来,她再回。他发一条,她回一条。他发早安,她回早安。他问到了吗,她说到啦。 不要抢跑。 要等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 蒲雨把手机屏幕按灭,贴在心口。 那里跳得还是很快。 窗外,雪原不知什么时候被夜色吞没了。 她把脸转向窗户,看著玻璃上那个隱隱约约的倒影。 好像在笑。 - 凛州的夜来得很快。 原溯回到厂里时,天已经黑透了。聂阳正在院子里铲雪,看见他,抡起铁锹挥了挥:“原哥!你上午不是去车站送人吗?咋送这么久?” 原溯脚步顿了一下。 “……嗯。”他说。 “原哥,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 “耳朵也红。” “……” 原溯从他手里夺过铁锹。 “你去休息,我来。” 聂阳愣愣地看著他。 总觉得原哥今天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他挠挠头,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聂阳端著热腾腾的泡麵,站在窗户后。 然后,眼睁睁看著他原哥站在风雪里,一锹一锹,把院子里同一堆雪来回铲了三遍。 完了。 原哥完了。 第112章 苦尽甘来 火车抵达东州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蒲雨拖著行李箱走出车厢,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还亮著,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来。 原溯的消息刚好发来: 【到站了吗?】 几乎是同时,她打出两个字: 【到啦。】 发送。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文字。 是一条酒店预订成功的简讯截图。 她愣了一下。 紧接著又是几条: 【酒店在东站南门对面,右转走五十米。】 【经理姓周,到了给他打电话,他会过去接你。】 【房费付过了,你直接住。】 蒲雨看著屏幕上那家星级连锁酒店的名字,又看了看“已支付”的字样,眼眶有些发酸。 他明明……那么缺钱。 明明自己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吃最便宜的盒饭,住最破的出租屋。 可对她,他永远都是尽他所能的最好。 在这相隔千里的深夜,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她进不去寢室,甚至算准了她为了省钱可能会去住环境差的小旅馆,所以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喂,周经理吗?我是……”她顿了顿,“我是原溯的女朋友,他帮我订了房间。”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哦哦,小原的对象啊!他在电话里交代了好几遍,说东站南门那个出口近,怕你走错了。姑娘你等著啊,我马上过去接你!” 到了酒店,蒲雨放下行李,刚洗漱完就趴在床上给原溯发了视频邀请。 嘟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了。 屏幕里光线有些暗,原溯似乎还在外面。 他的眉眼依旧是冷峻的,但在看到她的瞬间,那种冷硬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到酒店了?”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很好听。 “嗯。”蒲雨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他,“你还在厂里忙吗?” 原溯动了动,似乎是换了个安静避风的位置。 他没说自己跟个傻子一样在院子里来来回回铲雪,聂阳他们还以为他受什么刺激了,几个人偷摸百度这是啥毛病,结果真有个叫刻板行为的病,差点把他拎去医院做检查。 “正准备回去休息。” 他呼出一团白雾,眼神专注地看著屏幕里的她。 “房间门锁好了吗?” 蒲雨听话地爬起来,举著手机走到门口,把防盗链掛上,又反锁了一道,展示给他看:“锁好啦。” 原溯点了点头,神色放鬆了一些:“早点睡,明天还要回学校考试。” “不想睡。”蒲雨重新趴回床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戳了戳他的脸,“我现在觉得好像在做梦。” “做什么梦?” “就、昨天这时候我还在凛州,你还在抱著我。现在突然回到东州了,感觉好不真实。”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著点刚確立关係后的小心翼翼,“我们……是真的在一起了吧?” 屏幕那头的少年明显愣了一下。 隨即,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蒲雨。”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是你先盖的章。怎么,想赖帐?” 蒲雨脸一红,想起那个带有偷袭性质的吻,小声反驳:“才没有赖帐。” “那就快去睡觉。”原溯声音低沉,“別让我担心。” “那……晚安。”蒲雨有些捨不得掛断。 原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並没有掛断视频。 “我不掛,你睡吧。” 蒲雨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在这寂静的深夜,听著一千公里外凛州的风声和他的呼吸声,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 蒲雨回到寢室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期末周將至,楼道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偶尔能听见从门缝里漏出的翻书声和轻声背诵。 她轻手轻脚推开寢室门。 “小雨?!” 最先发现她的是林佳。 她正坐在书桌前临时看书抱佛脚,听见动静一回头,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的天,你终於回来了!” 另外两张床铺上也同时探出两个脑袋。 “你去哪儿了?辅导员也不说,给你发消息你隔好久才回一条,我们都怕你出什么事了。” 蒲雨被她们连珠炮似的问题包围著,鼻尖有些发酸。 “我没事。”她弯起嘴角,声音轻轻的,“就是去看了个……朋友。” “朋友?”林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蒲雨脸上转了一圈,从她微红的眼角,到她抿唇时那个压不住的小弧度。 林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找到了?” 蒲雨抬起眼帘。 寢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思思和明欣还没反应过来,但林佳只是静静地看著蒲雨,语气肯定得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个你写了好多好多次的人。” “你找到他了,对吗?” 室友们都知道蒲雨在写稿。 她一直在各大杂誌发表文章,也写短篇连载。虽然她从未明说过,但大家都隱约猜到,她笔下那个藏在文字里的少年,在现实中是有原型的。 不是知道他是谁。 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知道她写了他两年,知道她存了很多很多钱是为了他,知道她拒绝了所有男生的追求是为了等他。 蒲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幅度。 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那个笑太软了,软得像化开的棉花糖。 林佳看著那个笑,愣了两秒。 接著,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抱住了蒲雨。 “天啊。”林佳的声音闷在蒲雨肩头,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天啊小雨,你太勇敢了!” 室友们瞬间炸开了锅,围上来嘰嘰喳喳。 “他现在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你这次去见到他了吗?他有没有欺负你?” 蒲雨被她们簇拥著坐到床边,脸颊烫烫的。 “他很好。”她小声说,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特別好。” “他不会欺负我。” “他从来不欺负我。” 林佳看著她这副提起那人就眼睛发亮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別审问了,没看见咱们小雨说起那个人,整个人都在发光吗?” 蒲雨不说话,耳尖却红透了。 林佳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再次抱了抱她。 “还是想说,小雨你真的太勇敢了!” “好好享受恋爱吧!” “苦尽甘来啦!” 第113章 见面愿望 回到学校后,蒲雨立刻开始了紧张的期末考试。 不同的是,以前她是孤独地埋头复习,现在,她的手机总是立在旁边,插著耳机,屏幕上开著视频通话。 大部分时间,两人都不说话。 蒲雨在这边低头刷题,背诵那些枯燥的文学理论。 原溯在那边或许是在办公室里对著帐单算数,或许是在仓库里清点货物。 有时候,蒲雨背累了,就会悄悄抬起头看一眼屏幕。 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侧脸线条利落分明,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抿唇。 “好难啊……” 蒲雨趴在桌子上,抱著那本厚厚的《外国文学史》,忍不住对著耳机小声吐槽,“这些俄国作家的名字为什么都这么长,根本记不住……”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在记人名吗?” 蒲雨手里的笔一顿。 “不是在偷看?”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嘴角却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蒲雨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有。” “有。” “……你都没抬头,你怎么知道?” 原溯终於抬起眼,隔著屏幕看著她。 他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著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蒲雨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她咬了咬唇,索性破罐子破摔—— “那你想不想我?” 她问出口才发现这个问题有多直白。 可她不想收回了。 屏幕那边,原溯的睫毛垂了一下。 “嗯。” “嗯是什么意思?”蒲雨学著他的语气,“我听不懂。” 原溯看著她。 几秒后,他低下头,像是嘆了口气,又像是笑了一下。 “每天都在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蒲雨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把手机拿起来,对著屏幕里的他,小声说: “我也是……” 她没好意思说完剩下的话,但是眼睛亮亮的。 原溯瞬间懂了。 然后。 心乱如麻。 - 跨年夜的前一天,东州下了一场小雪。 细细碎碎的雪粒,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蒲雨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原溯的消息: 【有几批货得赶在元旦前送到,今晚出发。】 她看著那行字还有发来的行程单,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 虽然早就做好了异地恋不能见面的心理准备,但真的听到他说要忙工作,甚至可能连视频的时间都没有,还是难免有一些些失落。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蒲雨把手机握紧了一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 【好,那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他有债要还,有厂子要顾。 有太多太多比她生日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蒲雨没敢说別的,怕让他觉得为难。 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明天约了室友出去逛街,也超级忙的。】 回到寢室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原溯向她转帐2000元】 【备註:买你喜欢的礼物。】 蒲雨看著那行字,看著那个转帐金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后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来,背景音有风声和引擎的轰鸣。 “在装车。”他说,“怎么打电话了?” “原溯。”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不要你的钱。” 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的稿费够我花了,”蒲雨的声音有点闷,“你之前给我寄的钱也都没用完呢。” “明天你生日,我不在你身边,可以……” “我不要。” “蒲雨。” “我不要。”她再次打断他,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攒著还债,我要你早点来东州。”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號断了。 然后她听见他很轻地嘆了口气。 “生日这天花我的。”他说,声音低低的,“一年就这一次。” 蒲雨没再说话。 她把电话掛断了。 她知道他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他给不了陪伴,就想用这种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在乎。 最后,她还是没收那笔钱,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 【那你帮我攒著,算是我存在你那儿的。等下次见面,你带我去吃好吃的,我要吃最贵的。】 那边很久没回,大概是又去忙著装车了。 - 生日这天。 商场里人山人海,充满了跨年的热闹氛围。 巨大的圣诞树还没撤下,上面掛满了彩灯和礼物盒,到处都放著欢快的音乐。 蒲雨虽然跟著室友们逛街,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手机一直紧紧握在手里,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生怕错过了原溯的消息。但他就像失踪了一样,从昨晚那条出发的报备信息之后,再也没有动静。 下午四点,电影还有二十分钟开场。 她们在休息区坐著,林佳去买爆米花了,明欣和陈思思凑在一起翻桌上的电影场刊。蒲雨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捧著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隔几秒就低头看一眼手机。 屏幕始终暗著。 她把吸管咬扁了一点。 然后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嚇了明欣她们一跳。 “餵?”她快步走到人少的那片区域,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雀跃,“你到服务区休息了吗?” “嗯。”原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风声,又像是人声,“你在哪?” “商场呀,跟室友一起在等电影开场。” 蒲雨靠著玻璃栏杆,轻声喊他:“原溯。” “嗯?”他的回应有点心不在焉。 “今天我生日呢。” 她垂下眼睫,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那边安静了两秒。 “知道。” 她抿了抿唇,很小声地问:“那我的礼物呢?” 听筒里沉默了一瞬。 “没有准备礼物。”他说。 蒲雨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骗人”,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 “但是……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蒲雨握著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不远处,大厅中央那棵巨大的圣诞树还没有撤走,彩灯缠绕在墨绿的枝叶间,一闪一闪地亮著。 她望著那棵树顶上那颗最大的星星,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问—— “许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试试看。” 他的声音穿过电流,落在她耳边。 “那我希望,”她轻声说,“下一秒,原溯就能出现在我身边。”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想掩饰那份说出来都觉得太奢侈的期待。 於是,她语气故作轻鬆:“可惜你不是圣诞老人,没有雪橇,也不会飞……” “蒲雨。” 原溯忽然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有些奇怪。 蒲雨愣住,“嗯?” 电话里,那种沉重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像是就在耳边,又像是隔著千山万水在狂奔。 “许的愿望如果不回头看,怎么知道会不会实现?” 第114章 动人爱意 身后很吵。 商场广播在放一首很欢快的歌曲,小朋友举著气球从她身边跑过,远处传来电影开始检票的提示音。 可那些声音忽然都远了。 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的声响。 一下,两下,震耳欲聋。 记忆像是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回到了那个离別的车站,翻回到了那个充满机油味的夏天。 两年前,他曾狠心推开她,让她往前走,別回头。 因为身后已经没有他在等了。 两年后,在这棵掛满愿望的圣诞树下。 他跨越山海而来,只为告诉她—— “回头看。” “我一直在。” 蒲雨握著手机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站在玻璃护栏边,慢慢地,像是怕惊碎什么美梦一般,转过了身。 灯火通明的商场中庭,那棵高达三层的圣诞树掛满了金色的铃鐺和红色的礼物,顶端的星星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而在那片璀璨的灯火下,在来来往往欢笑著的人群中,立著一道熟悉得让她想哭的身影。 原溯就站在那里。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姿挺拔,肩上落著没来得及拂去的雪,怀里抱著一束玫瑰。 隔著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蒲雨感觉自己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那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住。 原溯隨手掛断了电话,张开双臂,唇角勾起一抹肆意又温柔的笑,声音因为喘息还有些哑: “不是只有圣诞老人才能实现心愿。” “还有原溯。” 蒲雨再也顾不上这是公眾场合,顾不上周围诧异的目光,不顾一切地朝他飞奔过去。 最后几步,她几乎是跳进了他的怀里。 原溯稳稳接住了她,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护著怀里的花,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却发出一声低沉好听的闷笑。 熟悉的,带著凛冽寒风的气息瞬间將她包裹。 那是属於原溯的味道。 是她在东州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疯狂想念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 蒲雨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瞬间就打湿了他的衣领,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不是去送货了吗?” “是有一批急单。” 原溯低下头,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往南方这边走,聂阳他们去跟后半程了。” 蒲雨吸了吸鼻子,这才反应过来。 他昨晚发的那条信息——【有几批货得赶在元旦前送到,今晚出发。】 他只说了货要出发,却从未说过,是他去送。 “那你怎么来的?” “开车。” “开了一夜?” “嗯。” 从凛州到东州,一千多公里,將近二十个小时。 原溯不是圣诞老人。 他没有满载礼物的雪橇,也没有听话的麋鹿,更不会从天而降的魔法。 他只是一个为了见她,哪怕满身泥泞也要洗净双手,在风雪里跋涉千里,只为在她生日这天,把一束玫瑰送到她怀里的普通人。 凡人的爱意,有时候比神明的奇蹟更动人。 “別哭了。” 原溯抬起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语气无奈又宠溺,“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没想惹你哭。” 蒲雨低头看著那束玫瑰,花瓣上还沾著晶莹的水珠,外面裹著一层黑色的细闪雾面纸。 “是给我的吗?” “不然呢?”他笑。 这个问题有点太笨了。 但蒲雨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幸福得大脑一片空白,感觉快昏过去了。 花也忘了接过来。 玫瑰挤在两人之间,花瓣压扁了几片,谁都没在意。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著是林佳试探性的呼唤: “……小雨?” 蒲雨浑身一僵,脸上的温度瞬间飆升。 她刚才只顾著激动,完全忘了室友还在旁边等著她! 她慌乱地从原溯怀里退出来,却被他自然地牵住了手。 转过身,只见林佳她们三个人正整整齐齐地站在不远处,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表情精彩纷呈。 “这是……?” 林佳的目光落在原溯身上,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她见过蒲雨相册里那张模糊的班级大合照,听过许多关於他的只言片语,也在心里勾勒过少年大概的模样。 可眼前的这个人,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天之骄子般的沉稳与野性,眉眼深邃冷峻,往那一站,周身的气场就压了周围人一头。 不是那种学校里隨处可见的青涩男生。 也不是那种凹造型故意耍帅的系草校草。 那种意气风发又內敛深沉的荷尔蒙,那样优越完美的五官和顏值,比同龄人不知道高出多少个层次。 是骨子里的。 是天生的。 “我去!”林佳忍不住感慨,“小雨你这眼光!” 蒲雨红著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原溯。” 说完,她又看向原溯,“这是我室友,林佳、明欣、陈思思。” 原溯微微頷首,神色虽然依旧清冷,但比起平时的生人勿近,已经算是十分温和了。 “你们好。”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我是原溯。” “你好你好你好!” 室友们连忙回应,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八卦和惊艷。 林佳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又看了看原溯怀里的玫瑰花,忽然想起了什么,举起手里的电影票:“那什么,这电影还看吗?马上就要检票了。” 蒲雨愣住了。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室友,又看了看原溯。 好不容易见一面,她肯定想和原溯待在一起,可是把室友扔下好像又太重色轻友了…… 就在她纠结著该怎么开口时,身边的男人忽然动了。 “不好意思。” 原溯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场的从容,“今天的电影可能看不了了。” 说著,他拿出手机,调出支付二维码。 “电影票钱我转给你们,另外再请大家喝奶茶。” 林佳她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原溯转过头,目光落在蒲雨身上。 那眼神深邃得像海,专注得只能装下她一个人。 “算是赔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著点商量的语气,却又不容拒绝:“把她借我一会儿,行吗?” 林佳第一个反应过来。 “转什么钱啊,多见外!”她笑嘻嘻地挥手,“你们去你们去,別在这撒狗粮了!我们进去看电影啦!” “就是就是,別耽误你们二人世界嘿嘿!” 几个人说著就要溜,刚转过身,林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衝著蒲雨眨了眨眼,一脸“我都懂”的坏笑: “小雨,要是太晚了……那个,晚上不回宿舍也没关係哈!查寢我们会帮你打掩护的!放心去!” 第115章 曖昧留白 说完,三个人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蒲雨站在原地,脸烧得厉害。 在说什么嘛! 什么打掩护! 原溯看著她通红的耳根,眼底滑过一丝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玫瑰花递到她手里,然后反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走吧。” “去哪?” “带你实现愿望。”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是偷来的时光。 正是跨年夜,商场人很多,到处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蒲雨被他牵著手,穿过人群,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两小时前,她还在想他今天会不会有空给她打电话。 现在他就在身边。 牵著她的手。 他们去逛了书店、文创店、原溯给她买了很多可爱的小玩偶还有手帐本,虽然现在看起来比较幼稚,但那是蒲雨小时候没有拥有过的,他想要弥补童年时期的小蒲雨。 路过电玩城门口那台粉色的大头贴机器时。 蒲雨走不动了。 那机器粉得发亮,帘子上印著卡通图案,旁边贴著几张样片——全是挤在一起比剪刀手的情侣。 蒲雨拽了拽原溯的袖子。 他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 蒲雨已经掀开帘子走进去了。 里面更粉。粉色背景布,粉色凳子,还有一堆道具——兔子耳朵、夸张的眼镜、写著“love”的泡沫板。 原溯弯腰钻进来,坐下时膝盖几乎贴著她的。 空间太小了。 两个人的手臂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原溯有些僵硬,显然不適应这种过於粉嫩的镜头。 “你笑一笑嘛。”蒲雨戳了戳他的脸颊。 她手指戳在他脸上,软软的,带著一点凉意。 原溯被她戳得微微歪了歪头。 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快门闪过。 照片吐出来。 画面里,女孩笑得很甜,而在她身侧,不再是那个背著债、满身狼藉的原溯。只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坐在喜欢的女孩旁边,被她的手指戳著脸颊,忍不住笑了一下。 乾净的,明亮的,少年的笑。 像很多年前,那个投篮命中后会扬起下巴的少年。 -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江边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中,五顏六色的光落下来,映在积雪未化的街道上。 原溯牵著她的手,往江边走去。 “去看烟花?”他问。 “好呀!” 江边的步道上挤满了人,都是等著跨年的情侣和年轻人。原溯找了个相对人少的位置,让她站在栏杆边,自己站在她身后,帮她挡著风。 隨著零点钟声的敲响,漫天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一朵接一朵,炸开,落下,再炸开。 蒲雨仰头看著那些烟花,眼睛亮亮的。 “原溯。”她叫他。 “嗯。” “新年快乐。” 他低头看她。 “新年快乐。”他说。 蒲雨弯起嘴角,她小声说: “还有,生日快乐~” “今年你可以得到两份礼物哦,但是要等我回宿舍之后才能拿给你。” 人群在欢呼,在拥抱。 原溯站在绚烂的烟火下,低下头,在那震耳欲聋的喧囂声中,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生命中不可替代的最好的礼物。 是被他视作珍宝的小雨。 …… 从江边往回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去大半。 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 那种一直压抑著的、隱秘的曖昧气氛,隨著脚步的临近,开始在空气中无声地发酵。 原溯牵著她的手,掌心滚烫。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几点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蒲雨看了一眼手机,心跳漏了一拍。 “十二点半了。” 原溯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目光有些深: “宿舍关门了吗?”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要问。 谁家大学宿舍这么晚还可以隨意出入呀。 蒲雨点了点头,乖乖地答:“嗯,关了。” 她说完,有些期待地抬眼看他,等著他的下一句话。 可原溯只是沉默著。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晦暗不明,握著她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理智告诉他,不该这样。 虽然他们確定了关係,虽然他们在凛州那晚也曾同床共枕,但那时候是单纯的拥抱,甚至纯洁到连接吻都没有。 而现在…… 在这种特殊的节日,特殊的氛围下,成年男女共处一室,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他不想让她觉得轻浮。 更不想让她觉得他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这个。 蒲雨见他迟迟没有说话,索性以退为进: “没关係,我回去求求宿管阿姨,说不定她还没睡,看在我昨天是寿星的份上,能给我开个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就去翻个墙,反正也不是没翻过。” 果然,原溯停下了脚步,“翻墙?” “那也没办法呀。”蒲雨无辜地眨了眨眼,“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其实她哪翻过墙啊,连墙根都没摸过。她就是故意的。 原溯垂眼看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是早就看穿了所有的小把戏。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你想住酒店吗?” 蒲雨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你帮我订吗?” 原溯:“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想的话,可以订两间相邻的房间。” 蒲雨看著他。 看著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看著他微微抿起的唇角,看著他眼底那一丝极力克制的情绪。 “算了,太麻烦了。” 她收回视线,语气轻轻鬆鬆的,“而且跨年夜也不好订酒店,肯定都满房了,我还是回去求求宿管阿姨吧。” 她说著,作势要转身。 原溯没说话。 蒲雨又添了一把火:“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我会努力想办法不让自己在零下几度的天气可怜兮兮没有地方去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学校方向走。 手腕被握住了。 力道有些大,带著点急切。 “怎么了?”蒲雨回过头,语气无辜。 少年挺拔的身形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迷人,他的声音低沉,像压抑著某种即將喷薄而出的情绪。 “我订好了。” 蒲雨愣了一下。 “什么?” “酒店。”他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我订好了。” 蒲雨眨了眨眼:“订好了?两间?” 原溯没忍住,胸腔里震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他手上稍稍用劲,將人带得跌向自己怀里,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曖昧地缠绕在一起: “就一间。” “去不去?” 第116章 咬碎薄荷 江风凛冽,卷著寒气往衣领里钻。 原溯替她挡著风,看著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喑哑: “去我那儿吗?” 蒲雨眨了眨眼,睫毛被风吹得微微扑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抿著唇,像是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一秒。 两秒。 她没答。 原溯没催。他只是站在风里,等著。 握著她手的那只手掌心很烫,和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安抚,又像是紧张。 蒲雨忽然踮起脚,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口。 像只归巢的小鸟。 “走啦。” 蒲雨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软得不像话,带著明显的撒娇意味,“外面好冷好冷,快带我走。” 原溯紧绷的下頜线瞬间放鬆,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嗯。” 他反手扣住她的十指,揣进自己口袋里,“带你走。” 酒店离江边很近,步行不过十分钟。 这大概是商圈附近景色最好的一家星级酒店。 旋转门內是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香氛的味道,和凛州那个破旧狭小的出租屋简直是两个世界。 蒲雨走进大堂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向原溯。 她以为的“去我那儿”,顶多是个快捷酒店,或者是他隨便找个落脚的地方。 原溯却神色坦然,牵著她径直走向前台,隨手拿出了身份证递过去。 “你好,办理入住。” 前台小姐姐接过证件,在电脑上查询了一番,微笑著確认:“您好,原溯先生是吗?这边查到您三天前预定了一间商务大床房……请出示一下另一位入住人的身份证。” 蒲雨站在他旁边,把预定时间听得清清楚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三天前,他还远在千里之外的凛州。 那时候他就已经想好要来了? 甚至做好准备只打算开一间房? 腹黑小狗! 心思不纯的坏小狗! 刚刚在江边的时候还故意跟她拉扯! 蒲雨还真以为原溯在纠结,在犹豫,在担心。 事实上。 他早就暗戳戳地想要更多了。 毕竟是在大庭广眾之下,蒲雨忍著什么也没问。 她乖乖递上自己的身份证,看著前台姐姐登记信息。 “在这儿等我一下。” 原溯低声交代了一句。 蒲雨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就看到他转身朝大堂另一侧的行李寄存处走去。 大堂璀璨的水晶灯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少年优越宽阔的肩颈线条。他单手拎起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衬衫下微微绷起。 回去的时候,意外瞥见不远处摆放著糖果的小圆桌。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 修长的手指在糖果盘边沿轻轻一搭,两颗蓝色包装的薄荷糖便被勾进了掌心。 他一边走,一边利落地剥开糖纸,头微微低了下去,將糖含进嘴里。 “咔嚓”一声。 他咬碎了那颗硬糖。 清冽的薄荷味瞬间瀰漫开来,混著他身上还未散去的寒气,那种漫不经心的少年感里,又隱隱透著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侵略性。 蒲雨正配合著登记流程,没回头。 但前台正前方那面背景墙,深灰色大理石贴面,拋光得几乎像镜子一样。虽然隔著距离看不太真切,只能映出模糊的轮廓和动作。 可那足够了。 足够她看见他绕到小圆桌旁边。 足够她看见他伸手去拿什么东西。 足够她看见他低头、抬手、咬碎那颗糖的所有动作。 她的目光穿过大堂,穿过人来人往,一直落在他身上。 一眼都没有移开过。 “这是您的房卡,电梯在左手边,祝二位入住愉快。” “好的,谢谢你……” 蒲雨刚接过房卡,原溯便走近牵著她另一只手。 “走吧。” 蒲雨被他牵著走进电梯,看到他提前寄存的黑色双肩包,闻著他身上刚刚还没有的薄荷味道,那种被坏小狗忽悠过来一顿骗的感受愈发深刻。 金属壁面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小纤细。 蒲雨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莫名紧张。 刚才没觉得,现在那种“真的要和男朋友去开房了”的羞耻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这里的房间……是不是很贵?” 蒲雨看著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开始铺垫。 原溯没看她,目光盯著电梯门,语气淡淡:“还好。” “骗人。”蒲雨晃了晃被他握著的手,故意戳穿他,“酒店环境那么好,还是高层的江景房。” “如果是你自己住,你绝对不捨得定这么好的房间。別说星级了,快捷酒店你都嫌贵。” 原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我有那么小气?” “有。”蒲雨重重点头。 对自己小气。 但对她超级无敌大方。 甚至都把命一点点拆碎送给她了,蒲雨这样想。 原溯没说话。 只是握著她的手掌心更烫了些,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算是默认。 蒲雨站在他旁边,看著他宽阔挺拔的身影。 那种被珍视的感觉让她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甜意,胆子也跟著大了起来。 她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声音黏黏糊糊的:“刚才在大厅,你为什么吃薄荷糖?” 原溯呼吸停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隨便拿的。” “隨便拿的?”蒲雨不信,“可是你以前从来不爱吃糖,还专门绕到那个小圆桌旁边,特意停下来,特意拿了两颗,特意剥开吃掉——” 她一条一条地数著,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原溯没说话。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软软地飘著,像只不肯消停的小鸟。 “是不是想在亲我之前——” “蒲雨。” 他打断她,声音很低。 “嗯?” 原溯攥紧了她的手,低头看她。 电梯里灯光昏黄,把他的眉眼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却无比深邃,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监控。”他说。 蒲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眨眨眼,没有再继续討论这个曖昧话题。 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原溯看了她两秒,克制著移开视线。 第117章 坏的小狗 电梯“叮”一声到了。 走廊里舖著厚重的毛绒地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软绵绵的让人心慌。 原溯牵著她走到房间门口,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房卡。 蒲雨的手却往背后一缩。 扑了个空。 原溯挑了下眉,垂眸看她。 蒲雨仰著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狡黠。 她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 那种想要拆穿他坏心思的念头怎么也压不住。 “不给。” 她把房卡紧紧攥在手心里,藏在身后,“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原溯耐著性子,上前一步,把她逼得微微后仰,脊背贴上了冰凉的门板:“什么问题?” 蒲雨心臟砰砰直跳,却还是强撑著气势,轻声质问: “房间是特意为我定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三天前……你还在凛州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来陪我过生日,住在一起,然后定了这家酒店,选了特別贵的江景房。” 她仰起头,目光黏乎乎地追隨著他的视线。 原溯没说话。 但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一分。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咯?” “……” 她还是不肯停。 像只啄木鸟,一下一下,篤篤篤地敲。 原溯垂眼看她。 目光从她弯著的眼睛,移到她翘著的嘴角,最后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 “还有呢?”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蒲雨愣了一下。 他居然主动让她继续问? 蒲雨忽然觉得自己好坏,但还是忍不住戳破:“还有刚刚,你在江边问我宿舍关门了吗?问我要不要开两间相邻的房间?也是故意的?” 她弯著眼睛,一条一条数他的坏心思,像数战利品。 薄荷的凉意还残留在舌尖,此刻却开始发烫。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颗糖。 被她咬碎了。 凉意散开,无处可藏。 算了。 不藏了。 原溯没再给她篤篤篤啄自己的机会。 他轻轻握著她的手腕,向上抬,將房卡对准了门锁。 蒲雨还浑然不觉,声音软软地说:“原溯你……” “滴——” 门锁开了。 原溯推开门,却没有插卡取电。 还没等蒲雨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攥住,整个人被拽进了漆黑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黑暗瞬间吞没了所有光线。 蒲雨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抵在了门板上。紧接著,带著寒意与薄荷味道的吻,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原溯是天赋极高且极有掌控欲的猎手。 在黑暗里,他先是用双唇重重地碾过她柔软的唇珠,像是確认猎物到手后的某种標记,吮得她嘴唇发烫。 “是又怎样?” 他低哑的声音贴著她的耳廓,带著明显的危险信號。 蒲雨现在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只有满世界乱飞的薄荷糖味,和心臟快要跳出来的声音。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原溯又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而是一种直白的、带著野性的掠夺。薄荷糖早在他的唇间化开,清冽的甜意渐渐漫开,流向更深的地方,她想躲开,却被他连糖带呼吸一併捲走。 蒲雨整个人都软了。 她攥住他的衣襟,指节蜷紧,浑身都在发抖。 原溯在黑暗中並没有闭眼。 借著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那双原本漆黑深邃的眼眸此刻像是蕴著一团暗火,直勾勾地盯著她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眼尾。 那种眼神太有侵略性了。 他的吻开始变得很重。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被他的呼吸搅成一池春水。 她听见自己的气息变得又急又乱,听见唇齿间溢出的细碎声响,在黑暗里被放大,羞得她想躲。 可她躲不开。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扣住了她的后颈,指腹按在颈侧那一小块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著。那地方太敏感了,他每蹭一下,她就麻一下,酥意顺著脊椎往下淌。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楼下街道偶尔驶过的车灯,一道道光影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划过她的眼瞼,又很快消失。 他吻得用力的时候,那些光影就在她紧闭的眼睛上炸开,像烟花,像潮水,像什么都好,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完全被他带著走。 他深她就仰头,她躲他就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回应他的,像两条在月色里游动的鱼,尾鰭不经意地碰在一起,然后绕得更紧。 黑暗里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带著某种饜足的意味。 她耳根烧起来,想退。 他不让。 甚至吻得更凶了。 甜意从她的口中漫向更深的地方,那块最柔软的上顎被反覆触碰时,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一遍遍往那里送更多融化后的薄荷味道。 蒲雨快疯了。 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被他捞著腰提起来,按回门板上。 “原溯……” 她终於找到机会叫他,声音又软又黏,带著哭腔。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再叫一声。” 他低声诱哄,“我想听。” 蒲雨被他亲得有些缺氧,脑子发昏,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来稳住自己。 她攀著他的肩膀,脸颊蹭过他滚烫的颈窝,声音软绵绵的,试探著换了个更亲密的称呼: “……阿溯。”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抱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原溯只觉得心臟被重重撞了一下,就好像漂亮的麋鹿拉著传说中的雪橇车,满载著他从未奢望过的礼物,伴著清脆的铃声,降落在他的心上。 他从没听过她这样叫他。 软得不像话。 像撒娇,像依赖,像把最软的那块肚皮翻给他看。 他抬手。 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她的睫毛在他掌心下眨了一下,像蝴蝶,像雪花。 “好乖……” 他哑著嗓子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著压抑后的喘息,落在她耳畔,烫得惊人。 她叫他阿溯的时候乖,被他亲到发抖的时候也乖。 好乖的小雨。 但是坏小狗没有准备骨头作为回礼。 他只能顺著她的颈线往下。 唇贴上去,像一枚雪花落在那里,然后化开。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留下湿漉漉的、专属於小狗的痕跡。 第118章 伤疤横亘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作响。 隔著磨砂玻璃门,隱约能看见一道模糊却挺拔的身影。 蒲雨早就洗漱完了。 她换上了酒店备好的白色浴袍,质地柔软的棉布贴著肌肤,却怎么也抚不平心底那只乱撞的小鹿。 她钻进被窝里,將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乌黑湿润的眼睛,正回復著岁岁发来的信息。 许岁然原本是想来东州陪蒲雨过生日的,但是前两天和宋津年大吵一架,被他黏著,耽误了来东州的行程。 【许岁然:幸好没去当电灯泡!所以原溯就这么一声不吭嗖地一下出现在你面前?好帅啊呜呜呜!那你俩现在是不是久別重逢啵啵啵啵嘿嘿嘿嘿?】 屏幕的白光映在蒲雨发烫的脸颊上。 不单单是岁岁在吃瓜打趣,寢室的四人微信群此刻也在疯狂闪动,震动声顺著指尖一路酥麻到心口。 【林佳:@小雨滴答,小雨小雨!战况如何?】 【明欣:別问了,人家肯定正忙著呢,哪有空理你。】 【陈思思:呜呜呜原溯真的好帅啊!!看到帅哥我也想要甜甜的恋爱了!求上天恩赐!!】 【林佳:@小雨滴答,小雨怎么不回消息了?是不是已经……嘿嘿嘿。[坏笑][坏笑]】 蒲雨脸颊瞬间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热得厉害。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进门时那一幕。 黑暗的玄关,砰然关闭的房门,还有那个充满了薄荷味和侵略性的吻。那时候原溯的手掌扣著她的后颈,那种力道,確实……有点凶。 但又不完全是凶。 更像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想念、太害怕失去的急切。 蒲雨咬了咬下唇,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刪了又写,写了又刪,最后只发出去一个软绵绵的表情包: 【小雨滴答:[打你]】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整个人在柔软的被窝里滚了一圈。 巨大的双人床,床单也是也是白色的,散发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味。她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那里似乎已经沾染了一点属於他的清冽气息。 就在她在床上滚来滚去,试图给滚烫的脸颊降温时。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蒲雨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动作太大,扯乱了头髮,几缕髮丝贴在红扑扑的脸蛋上。 一阵潮湿的凉气隨著开门的动作,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原溯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酒店那种厚重的浴袍。 因为房间里空调开得足,甚至有点热,他只穿了一条宽鬆的黑色棉质长裤,腰间的抽绳隨意地繫著,显得腰身劲瘦有力,上身是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色t恤,那是他包里自带的换洗衣物。 t恤很薄,是那种洗过很多次,布料变得柔软贴肤的质地,有些松垮地掛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即使是这样简单的配色,穿在他身上也好看得要命。 刚洗过的头髮没有完全吹乾,处於半湿的状態,发梢偶尔滴落一颗晶莹的水珠,顺著他冷白的脖颈滑进领口,洇湿了一小块布料,透出下面若隱若现的锁骨线条和紧实的肌肉轮廓。 此刻的他,少了几分在玄关的强势,多了几分少年的慵懒和清爽。 原溯手里拿著一条白色毛巾,正隨意地擦著头髮。 一抬眼,就看见蒲雨坐在床上,头髮乱糟糟的,脸蛋红扑扑的,正呆呆地盯著他看。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等人去採擷的蜜桃,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原溯擦头髮的动作顿住了。 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瞬间暗了几分。 他隨手把毛巾扔在一旁的沙发上,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隨著他的靠近,床垫微微下陷。 一股好闻的、带著湿气和体温的沐浴露味道瞬间將蒲雨包围,那是酒店同款的柑橘味,可在他身上,却混合出了一种独特的荷尔蒙气息。 “还没睡?” 原溯单膝跪在床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將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蒲雨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半湿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近到……能透过那件薄薄的白t恤,看见他胸膛起伏的弧度。 “在、在回室友消息。” 她小声回答,眼神有些慌乱地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落在他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上。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水珠正要滑落。 好要命。 原溯顺著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那……”他低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带著点刚洗完澡后的鬆弛,“回完了吗?” 原溯身子压得更低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鼻尖。 “还要吗?”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带著一股温热的气流,喷洒在她敏感的唇珠上。 蒲雨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却被枕头挡住了去路。 “要……” 她刚张口想问要什么,原溯却忽然低下头,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这一吻很轻,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 蒲雨根本受不了。 他真的好会。 还没等她开口,吻已经落了下来。 不同於玄关时的急切与激烈,这次的吻绵长而温柔,一点一点地剥夺她的呼吸,软化她的四肢百骸。 他的唇舌带著薄荷糖的余味和沐浴后的清香,耐心地描绘著她的唇形,然后温柔地探入,勾著她。 蒲雨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大脑一片空白。 本能驱使下,她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想要在这一片眩晕中寻求一个支撑点。 原溯顺势压低了身体,將两人的距离拉近到负数。 蒲雨的手指顺著他宽阔的背脊向下滑动,隔著那层薄薄的白色t恤,掌下的触感清晰得惊人。 这种感受太真实,也太亲密了。 温热的皮肤,紧实的肌肉线条,隨著呼吸起伏的脊背。 忽然,她的指尖顿住了。 左肩后方。 就在肩胛骨的位置。 原本应该是平滑紧实的背部肌肉线条,却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硬棱。哪怕隔著t恤,那种凹凸不平的触感依然那样鲜明,横亘在原本完美的皮肤上。 第119章 以死换生 那是一道疤。 很长,很深,甚至有些蜿蜒扭曲。指腹划过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增生的组织和周围皮肤的差异。 蒲雨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原本还在回应他的吻也隨之僵住。 原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稍稍退开了一些,额头依然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有些重,眼底还带著情慾未退的暗色:“怎么了?” 蒲雨没有说话。 她的手颤抖著,隔著那层白色的布料,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原溯的身体瞬间僵硬,原本撑在床侧的手背上青筋骤起。 “这是什么?” 蒲雨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推开他一点,坐直了身体。 房间里的灯光並不明亮,但足以让她看见他瞬间紧绷的下頜线。 她目光直直地盯著他的左肩,像是要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看穿真相。 “原溯,这是什么?” 原溯正在亲吻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抬手隨意地扯了一下领口,试图掩饰那处的不自然。 “没什么。” 他的声音淡了下来,那种旖旎的氛围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模糊,“以前干活不小心磕的。” “磕的?” 蒲雨眼眶瞬间就红了,语气带著点执拗,“怎么磕能磕成这样?磕一下能留这么长的疤?能摸起来这么深?你是觉得我傻吗?这明明是很严重的伤……” 她说著就要去掀他的衣摆。 “让我看看!” “真没事。” 原溯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却又很快卸了力,怕弄疼她。 他低下头,试图露出一个轻鬆的、满不在乎的笑:“早就不疼了,就是看著有点嚇人,不想嚇到你。” 可蒲雨却从他那双极力想要掩饰什么的眼睛里,读出了从未有过的沉重。 两年前。 他失联的那段日子。 他为了还债,为了给她攒那二十一张匯款单,到底经歷了什么?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蒲雨的心。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於这两年的原溯一无所知。 - - 记忆像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高考后那个带著血腥味的夏天,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原溯的脑海里重演。 刚来凛州的时候,四处都要用钱。 租房、疗养院、医药费、日常开销、还债。 最重要的是——蒲雨也快要去东州读大学了。 那笔要匯给她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没攒够。 这时来了一单急活,送一批建材去山区。 路不好走,全是盘山道,而且因为是急单,给的钱是平常的两倍。 聂阳劝他別去,说那路太邪乎,容易出事。 可原溯看了一眼帐单,又看了一眼日历。 他没听劝,开著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货车就上了路。 连续开了两天一夜,全靠毅力撑著精神。 车祸发生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在一个急转弯处,对向那辆重卡失控冲了过来。 原溯甚至连踩剎车的时间都没有。 巨大的撞击声在山谷里迴荡,失重感天旋地转。 车身瞬间侧翻,在地上滑行了数十米。驾驶室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一片,漫天飞舞。 透过破碎的窗口,一块尖锐锋利的岩石就在眼前,直直地朝著他的头部刺过来。 那是近在咫尺的死神。 如果撞上去,必死无疑。 人的求生本能应该是护头,或者去抓方向盘借力。 但只要待在驾驶座那个位置,怎么也躲不掉。 就在那千钧一髮的零点一秒里—— 原溯没有去护头,也没有去抓方向盘。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猛地蜷缩起身体,將左手手腕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那里有一根红绳。 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遗物,是他过生日那天,蒲雨在北山顶上亲手给他系上的。 那颗小小的银珠子,是她给他的“岁岁平安”。 他什么都能碎,车可以碎,骨头可以碎,命可以丟,唯独这个承载著她祈愿的东西不能碎。 正是因为这个下意识护住手腕、猛烈侧身向右的动作,让他的头堪堪避开了那块致命的岩石。 “砰——!” 岩石没能刺穿他的头颅,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左后肩。 血肉模糊。 剧痛袭来的那一刻,原溯的意识开始涣散,但他依然拼命地蜷缩著,將左手腕牢牢地护在胸口最安全的位置,用整个后背去承受了所有的衝击。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庆幸。 幸好。 幸好这趟的钱已经拿到了,够给她匯款了。 幸好红绳没断。 …… 再醒来是在县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混合著窗外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 原溯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医生,而是满脸怒容、眼睛通红的宋津年。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连大声说话都很少的好友,此刻却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刚从现场拿回来的事故报告。 “醒了?” 宋津年的声音冷得嚇人。 原溯动了动,肩膀传来钻心的疼,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得厉害:“嗯,没死。” “你他妈还知道没死?!” 宋津年第一次爆了粗口,把那份报告狠狠摔在床头柜上,震得上面的水杯都在抖。 “为了几千块钱的运费,你跑那种鬼路?原溯,你是疯了吗?命都不要了?” 他指著原溯,手指都在发抖,“警察看了事故监控都说你命大!要是你当时没有侧身护著那个破手腕,那块石头扎进去的就是你的脑子!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你知道吗?!” 原溯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但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依然缠著红绳的左手手腕。 虽然上面沾了点血污,但那颗银珠子完好无损,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知道。” 他低声说,“但我缺钱。” “缺钱你跟我说啊!我借给你不行吗?”宋津年气得不行,沉著声音,“你不告而別跑到这个鬼地方,还非要拿命去拼那几千块钱?” “那是给她的。” 原溯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还有一丝属於少年的、可笑又可悲的骄傲: “我要乾乾净净的钱,给她。” 第120章 无可救药 宋津年愣住了。 他看著原溯眼底那份近乎偏执的平静,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也下不来。 “用你半条命换来的,上面沾著你的血的钱,你管这叫乾净?”他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温润。 原溯抿著唇,没说话,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坚持。 “怎么?心虚了?” 宋津年看著病床上那个连呼吸都在颤抖的少年,眼底的怒火渐渐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觉得只要你不说,这钱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蒲雨就能心安理得地拿著去交学费,去过她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 “是。” 原溯终於开口,嗓音沙哑粗糲,“只要你不说。” 宋津年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 他点了点头,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直接调出了蒲雨的號码。 “行,你要做孤胆英雄,你要自我感动。”宋津年的手指悬在拨號键上方,目光沉沉地盯著原溯,“但蒲雨不是傻子,她也不是那种只能躲起来被你保护的花朵。她有权知道真相,她有权知道你为了让她好好生活,差点把命丟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沟里。” “宋津年!” 原溯猛地撑起上半身,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刚刚缝合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顺著额头淌下来。 但他顾不上疼,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瞳孔死死盯著那部手机。 “別打。”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强硬,而是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紧绷,“算我求你。” 宋津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你怕什么?怕她心疼?还是怕她知道了真相会怪你?” “我不怕她怪我。” 原溯重新跌回枕头上,大口喘息著,喉结艰难地滚动。 “你知道她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少年看著纱布上渗出来的血跡,声音轻得像是要碎在空气里,“是东州大学。那里会有很多优秀的人,会有光鲜亮丽的生活。她应该昂首向前,而不是被困在那个小镇。” “如果她知道这钱是这么来的。” 原溯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她吃饭会想,买书会想,甚至晚上睡觉都会想。这种愧疚感会变成枷锁,困住她一辈子,毁掉她的未来。” 宋津年深吸了一口气,压著情绪,“那你的未来呢?怎么办?” “你想让我彻底消失吗?”他问。 宋津年顿住,“你什么意思?” 原溯垂下眼,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决绝,“如果你告诉她真相……我会消失,彻底消失。” “爱不应该是负累。” “我只想让她飞,不想让她还没离开,翅膀就被我的血给粘住了。”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 宋津年握著手机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他看著病床上这个因为疼痛和失血而浑身轻颤的原溯,看著他自己都狼狈不堪、却又倔强地要护住一朵花的疯子。 他懂原溯的意思。 正因为懂,所以才觉得更加酸涩。 “你太自以为是了,原溯。” 良久,宋津年把手机扔回口袋里,侧过身去,不想让原溯看见自己眼底的红意,“你替她做了决定,你以为这是对她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自己发现了,她会有多难过?” “那就別让她发现。” 原溯低声说,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颗银珠子,“只要你別说。” 宋津年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疯子。” 他骂了一句,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原溯,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原溯没反驳。 他看著窗外刺眼的阳光,轻声说:“也许吧。” …… 回忆像是一场潮湿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酒店昏暗的房间里,原溯的眼神从那段灰暗的记忆中抽离出来,重新聚焦在眼前这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上。 蒲雨还在执著地想要掀开他的衣服。 “早就不疼了。” 原溯低头,在她试图探究的指尖上亲了一下,语气恢復了那种带著点痞气的散漫,“真的。那时候看著嚇人,其实就是皮肉伤,连骨头都没断。” 他在撒谎。 蒲雨知道他在撒谎。 怎么可能不疼?那么长的疤,那么深的痕跡,光是摸著都觉得触目惊心。 “原溯,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蒲雨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你以为……” 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声音低哑:“不是故意瞒你,是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过去了?”蒲雨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如果我过不去呢?” 原溯没说话。 蒲雨的手指紧紧攥著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她想起那二十一张匯款单,想起那些她以为只是原溯辛苦打工给她寄来的学费和生活费。 “这道疤……是不是因为钱留下的?” “你是不是,为了我,差点出事?” “別骗我,原溯,你不可以再骗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原溯抱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发顶,很低地说了一句: “还捨不得。” 蒲雨浑身一僵。 捨不得。 捨不得什么? 捨不得死。 因为什么捨不得? 答案根本不需要问。 她哭得更凶了,眼泪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她想骂他,骂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骂他为什么不告诉她,骂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剩下眼泪,和胸口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又酸又涨的心疼。 “小雨。” 原溯忽然开口唤她。 他单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看我。” “看著原溯。” 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不好的过往。 那是深渊,是泥潭。他一个人在里面挣扎过就够了,没必要让她也低下头来看那些骯脏与不堪。 但看著她此刻心碎的样子,他又知道,简单的迴避已经无法安抚好。 她的眼泪比那道疤更让他觉得疼。 所以原溯没有给她继续质问的机会。 少年低下头,在那双泛著水光的唇上咬了一口。 “唔……” 蒲雨吃痛,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这正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这个吻来得有些急,带著明显的安抚,也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证明自己还活著的渴求。 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勾著她的,不给她任何思考和询问的余地。 第121章 爱的勋章 蒲雨被他亲得有些发懵,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人已经被他压回了柔软的床铺里。 “原……” 她想推开他继续问,想问清楚那道疤,想问清楚那两年的空白,可原溯根本不给她讲话的机会。 他的吻顺著她的唇角一路向下,落在她修长的脖颈上,落在她精致的锁骨窝里。那里的皮肤很薄,很敏感,被他滚烫的呼吸一烫,瞬间泛起一片粉红。 “別问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今晚是生日,我们不说那些,好不好?” 他太了解她了。 如果让她继续问下去,如果让她知道真相,今晚这个原本美好的生日,就会变成一场充满眼泪和歉疚的坦白局。 他不需要她的歉疚。 他只要她的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是她的爱,救了他一命。 是她的爱让他即使在最绝望的深渊里,也还想再爬起来,再见她一面。 蒲雨的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他太会了。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探进了浴袍,滚烫的掌心贴著她腰侧细腻的肌肤,轻轻摩挲著,带起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吻。 这是一种沉默的、激烈的对抗。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別问了,別想了,看著我,感受我。 那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刺激了。 蒲雨被他吻得节节败退,浑身发软。 她试图推开他,可手刚碰到他的胸膛,就被他反手扣住,压在了头顶。 “专心点。” 他吻过她精致的下頜线,吻过她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脖颈,最后停留在她脆弱的锁骨上。 “原溯……” 蒲雨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风中摇曳的风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空气中的薄荷香气、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又在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她只感觉得到他。 感觉得到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窝里引起的战慄,感觉得到他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腰侧时那种酥麻的触感,感觉得到他埋首在她肩窝时,那样贪恋又渴望的喘息。 只是接吻就能如此。 原溯始终克制著没有越界,没到最后,没欺负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 像是给房间蒙上了一层朦朧的滤镜。 蒲雨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一汪温热的泉水里。 水很暖,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柔而强势地包裹著她,托著她。她在水中感到眩晕,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他在耳边沉重的喘息。 在这汪深不见底的泉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著光。 那光芒细碎而耀眼,穿透了过去两年的黑暗与苦难,直直地照进了她的心里。 那是星星吗? 还是他在虔诚吻花的时候,依然抬起头盯著她看的那双深情得让人溺毙的眼睛?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溯那件薄薄的白色t恤已经被扔在了一旁的地毯上,堆叠在一起,像是一朵颓败的云。 蒲雨浑身上下都透著粉,连指尖都是软的。 她的目光不敢乱看,却又无处可躲。 眼前是少年宽阔结实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的肌肉线条並不夸张,但每一块都蕴含著要命的力量感,紧实、流畅,带著蓬/勃的生命力。 锁骨深陷,腹肌轮廓分明。 而在那片画面之上,是原溯那张极具衝击力的脸。 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汗水顺著他的发梢滴落,滑过滚动的喉结,最后没入到胸膛之下。 “阿溯……” 她的声音软成了水,手指无力地抓著他的肩膀,指尖恰好按在那道疤痕上。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探究。 而是心疼,是依赖,是想要抚平他所有伤痛的爱意。 原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也感受到了她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 他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低下头,在她最脆弱的含著水汽的地方轻轻吻了一下。 “我在。” “以后都在。” 伤疤是勋章,也是过往。 那根红绳救了他的命,让他得以跨越生死,重新站在这里,抱著他最珍视的女孩。 这就够了。 只要她在怀里。 那些地狱般的过往,都变成了通往天堂的台阶。 …… 翌日清晨。 蒲雨醒得很早,却没动。 她侧躺著,视线正对著原溯的脸。 睡著的少年敛去了所有的锋芒,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点冷淡和野性的眼睛此刻紧闭著,睫毛很长,在他挺直的鼻樑旁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蒲雨看著看著,忽然想起昨晚那道疤,想起他那些轻描淡写的谎话,心里还没散去的酸涩又冒了个尖儿。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没醒。 又戳了戳那高挺的鼻尖。 还是没醒。 手指悬在他薄唇上方的时候,忽地顿住了。 思绪像被风吹开的窗帘,呼啦啦地飘回了昨晚。 那双唇离开她的唇,沿著唇角往下,一直往下…… “坏人。” 她小声嘀咕,语气带著几分羞恼和嗔怪。 下一秒,原本应该熟睡的人忽然动了。 原溯没有睁眼,只是准確无误地抓住了那根作乱的手指,送到唇边含糊地亲了一下,声音带著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慵然: “骂谁呢?” “骂小狗。” 蒲雨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在掌心里,贴在他温热的脸侧,“谁让你骗我伤口不疼的。” 原溯终於睁开了眼。 那双漆黑的瞳仁里还带著几分惺忪的睡意,却在看清她的瞬间,聚起了细碎的笑意。 “记仇啊?” 他鬆开她的手,甚至还主动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那头黑色的短髮有些硬,蹭得蒲雨下巴痒痒的。 “真不疼了,我发誓。”他说。 “那让我看一眼好不好?”蒲雨还在坚持。 良久,原溯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嘆息: “不好看……怕嚇到你。” 蒲雨没说话,她看向原溯近在咫尺的肩膀,忽然坐直了身体,趁他没反应过来时倾身凑近。 然后—— 她毫不犹豫。 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柔软的唇瓣贴上那处凹凸不平的皮肤。 原溯的身体猛地一颤,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这是原溯爱我的证明。” 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 “它是勋章,我很喜欢。” 第122章 逢上上籤 原溯垂著眼,看著埋首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著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著。 那道疤他自己都很少看。 每次洗澡的时候目光扫过镜子,也只是匆匆一瞥。 疼吗?早就不疼了。难看吗?確实难看,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狰狞又丑陋。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用这样的方式触碰它。 不是害怕,不是同情,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而是亲吻。 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虔诚地、温柔地亲吻。 “小雨……” 原溯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別这样”,想说“不怕吗”,想说“你起来”,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虚偽了。 他明明喜欢到快要疯了。 蒲雨没有抬头。 她的唇还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原溯,”她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你以后不许再做那种事了。” “什么事?” “就是……”她顿了顿,声音带著一点后怕的颤抖,“就是那种……拿命去换钱的事。” 原溯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 “……嗯。” 他应了一声,很轻。 蒲雨却不满意:“嗯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答应了。” “那你发誓。” 原溯被她这股执拗劲儿逗笑了,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怎么发?” 蒲雨认真想了想:“你就说,以后原溯再也不做危险的事了,不然就……” 她卡住了。 不然就怎么样? 说太重了她捨不得,说太轻了又怕他不当回事。 原溯看著她皱著小脸纠结的样子,胸腔里那颗心臟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原溯以后再也不做危险的事了。” “不然就让我再也得不到你的心疼,好吗?” 蒲雨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 东州的早晨带著这座城市特有的湿润和清冷。 蒲雨裹著被子坐起身,看著他赤著上半身下床,捡起地毯上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隨手套上。 晨光落在他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那道疤也在光里,清晰得刺眼。 蒲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停在那道伤疤上。 原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原溯转过身,迈步走过来。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下身,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距离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著小小的自己,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看可以。”他说,声音低低的,“但別用那种眼神看。” 蒲雨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眼神?” “心疼的眼神。”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不需要你心疼。” “我需要你开心。” 蒲雨愣愣地看著他。 原溯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直起身。 “去洗漱了。”他说,“带你下楼吃早餐。” 蒲雨回过神,点点头。 她踩著拖鞋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原溯正弯腰捡地上的另一只枕头,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温柔又好看。 “原溯。” 他抬头。 蒲雨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我现在就很开心。” 原溯的动作顿住。 等他再想说什么的时候,蒲雨已经钻进浴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门,低头,笑了。 - 酒店其实含免费早餐的。 蒲雨不知道。 原溯知道,但他没说。 而是带她去了附近一家环境更好的西餐厅。 原溯牵著蒲雨走进去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窗的位置有人在,他们只好在中间找了个卡座坐下。 蒲雨坐下就开始翻菜单,翻了没两页,忽然顿住。 “怎么了?”原溯问。 蒲雨抬起头,超小声地说:“……好贵好贵我们能偷偷溜吗?” 原溯看了一眼菜单,確实不便宜。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就要二十八,一杯咖啡三十五。 “还行。”他说。 “还行?”蒲雨瞪大眼睛,“这还叫还行?这够我在学校食堂吃三天了!” 原溯看著她那副心疼钱的小模样,忍不住笑。 他伸手把菜单从她手里抽走,隨手翻了两页,对站在旁边的服务员说:“这个套餐,两份。” “好的,先生。”服务员接过菜单走了。 蒲雨看著他,欲言又止。 原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放心,请得起。” “不是请不请得起的问题。”蒲雨小声嘀咕,超级心疼地说,“是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嘛……学校门口早餐摊五块钱就能吃得饱饱的。” 原溯放下水杯,看著她。 蒲雨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干嘛?” “蒲雨。”他忽然叫她全名。 蒲雨心里“咯噔”一下,“嗯?” 原溯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你听好。”他说,“我现在虽然还有债要还,但请你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你不用每次都替我心疼。” 蒲雨抿了抿唇,“好叭,那我等下要努力吃得饱饱的,一点都不可以浪费!” 服务员端著托盘过来,把两份套餐摆在桌上。 牛排煎得焦香,鸡蛋是溏心的,意面上裹满了浓郁的酱汁,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新鲜水果和一杯冒著热气的玉米汁。 蒲雨看著面前这份精致的早餐。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培根放进嘴里。 “好吃吗?”原溯问。 蒲雨点点头,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原溯看她吃得香,自己才开始动叉子。 吃了一会儿,蒲雨忽然开口:“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凛州?” 这个问题她一直憋著没问,怕问了显得自己太捨不得,也怕问了就真的要面对分离。 原溯的动作顿了一下。 “明天。”他说,“下午走。” 蒲雨“哦”了一声,鬆了口气,低头继续吃。 还好还好,不是今天。 她嚇死了呜呜呜。 但是感觉明天的时间也不够用怎么办为什么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而不是两百四两千四百个小时呢! 原溯看著她垂下去的睫毛,和那微微抿起的嘴角,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放下叉子,伸手覆上她放在桌边的手。 蒲雨抬起头。 “还会再来的。”他说,“不是最后一次。” 蒲雨看著他,眼眶有些发酸。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於是低下头,用叉子戳著盘子里的意面。 “我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有点捨不得。” 原溯没说话。 他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餐厅里暖洋洋的。 不远处那桌的情侣不知道在说什么,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男孩一脸宠溺地看著她。 蒲雨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那些分开的日子里,她求的不过是“他平安”。 而如今,神明不仅听到了祈祷,还让他安然无恙地坐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 人不能太贪心。 重逢已是上上籤。 第123章 东州一梦 东州大学离酒店不远,坐几站地铁就到了。 走进校门,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但可以想像,夏天的时候这里一定很美,浓密的树叶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这是图书馆。”蒲雨指著不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我平时都在那里自习。” 原溯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记下图书馆的位置。 “那是教学楼。”她又指向另一边,“上课的地方。有时候要走好久才能找到教室,太大了。” “那是食堂,有三个呢,最好吃的是二食堂的麻辣香锅,等下带你去吃呀~” 她一路走一路介绍,像个小导游。 原溯就一直跟著她,听著她说那些琐碎的日常,想像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校园里穿梭的样子。 经过图书馆,经过操场,经过那个人工湖。 蒲雨一直在偷偷观察原溯的神色。 他看著周围的一切,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没有羡慕,也没有遗憾。 就像是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可蒲雨心里却酸酸的。 如果不是那个赌鬼父亲,如果不是那笔巨额债务,凭原溯的成绩,他本该在这里,甚至在比这里更好的学府,意气风发地上课、学习。 走到湖边的时候,蒲雨停了下来。 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阳光亮晶晶的,几只不怕冷的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蒲雨拉著他坐在长椅上,轻声说: “我刚来的时候,其实特別不適应。” 原溯陪在她身边,安静听著。 “东州太大了,比咱们那儿大太多了。”她说,“刚开学那会儿,我经常迷路。有一次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路灯底下,特別想哭。” 原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她转过头,看著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很没出息?” 原溯看著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不是。”他说,声音低沉,“是我没在。” 蒲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原溯打断她,“但我还是会想。” “如果我当时没那么狼狈,如果我当时能跟你一起来,你就不会一个人迷路。” 蒲雨不说话了。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著他有力的心跳。 “原溯。”她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嗯。” “等你把那些事情都处理完了,你会回学校吗?” 原溯沉默了一瞬。 学校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有些遥远且陌生。 这两年,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赚钱,怎么还债,怎么活下去。那些热爱的物理公式,那些晦涩的英语单词,早就被厂里的帐单和催债人的电话挤到了角落里。 “如果不来东州也没关係。” 见他不说话,蒲雨以为他在为难,连忙补充道,“我会努力考研,考到你要去的那个城市,考到你读的那个超级超级优秀的学校,好不好?” 她仰著头,眼神里满是认真和坚定,“不管你去哪儿,我们都要一起。” 原溯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孤注一掷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么相信我?”他低笑一声,声音有些哑,“就没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我考不上,然后……” “没有然后。” 她打断他,眼睛亮得惊人:“原溯,你的字典里,没有『考不上』,我的字典里,也没有『不信你』。” 在她的世界里,原溯永远是无所不能的少年。 她相信他,没有缘由。 就像飞蛾信火,不问灰烬。 就像野草信春,不问寒冬。 原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也有被信任后的动容。 他刚想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那是一种急促且刺耳的铃声。 屏幕上跳动著“聂阳”两个字。 他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了聂阳焦急且嘈杂的声音:“原哥!出事了!” 背景里似乎有人在吵嚷,还有搬东西的动静。 原溯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怎么了?” 电话那头,聂阳的声音又急又乱,隔著听筒都能感觉到他的慌张:“厂子里来了一帮人,带头的说是贷款公司的,还跟著两个穿制服的,非要把咱们厂子给封了!” 原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具体怎么回事?” “这帮人拿著一堆文件过来,我跟小张瞅了一眼,確实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你签字的借条,说是做了什么担保贷款,现在逾期了找不到人,就来查封你名下的资產!他们带了律师,还说要把设备都拉走抵债,不让营业了!” 原溯沉默了几秒。 他不动声色地调小了通话音量,而后才沉声问: “你確定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 “对!他们拿给我们看了,字跡跟你平常签得一模一样!”聂阳急得语无伦次,“可是原哥,你不是一直在还债吗?什么时候给人贷款借那么多钱啊?” “那可是两百多万……” 第124章 变故骤起 原溯握著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两百万。 偽造签名,身份证复印,担保,借贷,每一个环节都透著原鸿錚不顾死活的疯狂,那个赌鬼,为了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亲生儿子的骨头都拆了去卖。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知道了,我现在赶回去。” “现在?”聂阳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东州吗?这大老远的——” “让他们等著。”原溯打断他,“別动手,別衝动。” 掛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蒲雨一直看著他。 看著他接电话时瞬间冷下来的眉眼。 看著他掛断电话后那几秒的沉默。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冬日特有的清冽。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原溯转过头看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被她看见了。 “厂子那边有点事。” 他声音儘量放平稳,“可能不能陪你了。” 蒲雨愣住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很严重吗?”她问。 “还不太確定。” 原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挡住那些该死的风,“但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事,就是处理些纠纷。” 又是纠纷。 又是模稜两可的答案。 蒲雨的心沉了一下。 她看著原溯,能感觉到他在刻意迴避。 他不愿意说,也许是不想让她担心,也许是事情太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她知道他在瞒著她。 就像两年前一样。 就像那些匯款单一样。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把她挡在风雨之外,她懂事地没有继续逼问。 但她害怕。 怕他又一次不告而別。 怕他又一次消失在人海里,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消息。 “原溯。”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认某种承诺,“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我不懂生意场上的事,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但是……” 她的眼尾渐渐泛起一抹红,声音带著微弱的颤抖: “你不能再不告而別,好吗?” 高考后的那个夏天,他不告而別的阴影还笼罩在她心头,那种全世界都在找他,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的恐惧,她这辈子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上次说过的,”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我的勇气只够找到你一次。” 她的勇气,是用来爱他的。 不是用来承受被拋弃和被隱瞒的。 原溯看著她。 看著她站在风里的样子,看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著她努力忍著不哭却还是红了眼眶的眼睛。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疼得厉害。 “不会。” 他怎么捨得。 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这束光。 原溯低下头,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不像昨晚那样带著情慾和掠夺,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保证。 “我不会再不告而別。” 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贴在她脸颊上。 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那样看著他,眼眶有些红,但没哭。 “真的?”她问。 “真的。” 蒲雨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她上前一步,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把脸埋进他胸口那个熟悉的位置。 那里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动著。 “现在就要走吗?”她声音闷闷地问。 “嗯。” 原溯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得儘快赶回去,聂阳他们处理不了。” 蒲雨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清冽的,带著一点冬日寒气。 她不想放开。 但她知道必须放开。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那你等我一下。”她说,“我回宿舍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原溯点点头说,“好。” 蒲雨刚跑出两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向他伸出手,脸上带著几分懊恼: “那个……能不能把你手机借我一下?” “我手机没电了。”蒲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里黑屏的手机,“昨天出来的时候忘带宿舍钥匙了。我得给佳佳打个电话,让她在宿舍等我一下,不然我进不去。” 原溯也没多想,直接递给她:“密码你生日。” “嗯。” 蒲雨接过手机,背过身去。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心跳也很快。 她点开通话记录,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个备註“聂阳”的名字。 她飞快地把那串號码背了一遍,为了保险起见,又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確认记住了之后,她才拨通了室友佳佳的电话。 “喂,佳佳,我是小雨……嗯,你在宿舍吗?我手机没电了,马上回来拿个东西……好,知道啦!” 掛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把手机还给原溯。 “打好了。” 原溯接过手机,隨手揣进口袋里。 他没看屏幕。 他脑子里此刻装满了那两百万的数字,装满了聂阳焦急的声音,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別的。 蒲雨看著他,心里轻轻鬆了一口气。 她不想再经歷一次找不到他的日子。 一次都不想。 “那你等我。”她说,“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转身就往宿舍楼的方向跑。 - 蒲雨跑得很快。 快到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跑进宿舍楼,跑上楼梯,跑进寢室。 林佳不在,她带了钥匙,屋里安安静静的。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红色的锦囊。 那是去年高考完,原溯离开之后,奶奶带她去寺庙求的平安符。 那段日子她记不太清了,每天就是哭,吃饭的时候哭,睡觉的时候哭,看著窗外的天,眼泪莫名其妙地往下掉。 李素华什么都没说,只是等她病好之后,突然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走,跟奶奶去个地方。” 她迷迷糊糊地问去哪儿,奶奶不说。 祖孙俩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又坐船,才到了普陀山。 普济寺是岛上第一大寺,红墙青瓦,香火繚绕。 奶奶拉著她进去,跪在蒲团上,对著佛像拜了拜。 然后奶奶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进功德箱里,对她说: “给菩萨磕个头,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许了愿。 磕完站起来,奶奶又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那个敲木鱼的师父。 “师父,再求一个。” 奶奶没看她,只是盯著那个佛像,声音轻轻的: “给小雨求一个,给原溯那臭小子也求一个。” “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求菩萨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別在外面吃苦。” 蒲雨站在那儿,看著奶奶花白的头髮,看著奶奶微微佝僂的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奶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著他。 第125章 借我勇气 没过多久,蒲雨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怀里抱著一个纸袋,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 “给。” 她把纸袋递给他,眼神晶亮,却又带著几分羞涩,“迟到的生日礼物。” 原溯接过那个袋子,分量並不重,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是什么?”他问。 “你打开看看嘛。”蒲雨催促道。 原溯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摸了摸,羊毛很软,但手感有些特別。 有的地方松松垮垮,有的地方又紧巴巴的,甚至在边缘处还能看到几个明显的漏针。 “这是……” 原溯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著她。 “我自己织的。”蒲雨说,声音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织,不太会,起针起了八遍才起对,中间织错了又拆了好多次,本来想织个花纹的,结果太难了,就织了个平针……”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就別戴出去了……等下次我再给你织个更好的。” 原溯看著手里那条围巾,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水流漫过。 他能想像出她笨手笨脚地拿著针线,一边看教程一边皱著眉头的样子,也能想像出她织错了拆掉,重来,再拆掉,直到熬红了眼睛。 “好看。” 原溯的声音有些哑,“很好看。” 他说著,就把围巾拿出来,往脖子上套。 “哎呀,下面还有东西呢!”蒲雨连忙提醒。 原溯动作一顿,伸手在袋子底部摸了摸。 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平安符。 做工很精致,上面绣著金色的“平安”二字,还掛著一个小小的铃鐺。 原溯看著那个平安符,眼神微微凝滯。 “这是你走之后……那年暑假。” 蒲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回忆的伤感,“那时候我发了高烧,还一直哭,状態很差,奶奶实在看不下去,就带我去普济寺求的。” 那时候她整日整夜地睡不著觉,一闭眼全是原溯决绝离开的背影,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快要把她逼疯了。 “那个大师说,只要带著这个,不管走多远,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原溯的眼睛,认真地说,“原溯,我不求別的。哪怕你不能一直陪著我,哪怕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蒲雨知道说这些他会心疼,会难过。 但她偏要说。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不忍心再次离开。 她真的很怕很怕,很怕他会再次不告而別。 所以只能这样假装懂事却又很委屈的样子。 原溯握著那个平安符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她这两年的牵掛。 “替我谢谢李奶奶。”他声音有些低。 蒲雨看著他那个动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等你下次回小镇,自己跟她说。”她说。 原溯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然后微微低下头,把脖颈露出来,那姿態像是一种无声的臣服。 “帮我戴上。” 蒲雨踮起脚尖,接过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认真地绕过他的脖子,打了个结,又细心地整理了一下流苏。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深灰色的围巾搭在领口,把那张冷峻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围巾的边缘流苏微微垂下来,隨著风轻轻晃动。 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好看吗?”他问。 原溯看著她,眼底带著笑意。 “好看。”她说。 围巾不好看。 但是戴围巾的人好看。 蒲雨也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有点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那你快走吧。”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再晚赶不上车了。” 原溯目光根本不捨得从她脸上移开。 看她努力笑著的样子,看她微微泛红的眼尾,看她明明捨不得却还是催他走的动作。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她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快,很重。 “等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 蒲雨点点头,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嗯。”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 “外面冷,”他说,“回宿舍吧。” 蒲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 原溯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多留一秒。 “到了给你发消息。”他说。 蒲雨继续乖乖点头。 原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往校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 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在两人之间打著旋儿。 蒲雨还站在原地,看著他。 隔著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原溯看著她站在风里的样子,看著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著她为了让他安心而努力上扬的嘴角。 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在他脖颈间散发著暖意,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慌。 理智告诉他该走了,再不走就真的赶不上了。 但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轰然崩塌。 什么债务,什么纠纷,什么该死的贷款,通通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原溯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折返了回来。 蒲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带著寒风和清冽气息的力量狠狠撞进了怀里。 下一秒,温热的唇覆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急切又凶狠,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像是要把彼此的灵魂都揉碎了嵌进身体里。 他双手捧著她的脸,迫使她仰起头,毫无保留地承受著他的掠夺。 “唔……” 蒲雨的手指紧紧抓著他大衣的衣襟,指节泛白。 风很大,吹乱了两人的头髮,缠绕在一起,难捨难分。 原溯吻得极深,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直到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他才稍稍退开一点点距离。 但他没有放开她。 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交缠,滚烫得惊人。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胶著,原溯看著她湿漉漉的眼睛,轻轻吻去她眼尾那点湿意。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小雨,借我点勇气。” 不用多,一点就好。 够他杀出重围,够他乾乾净净地回来见她。 第126章 痴心妄想 回凛州的火车是那种绿皮硬座。 车厢里人很多,过道上挤满了拿著大包小包的乘客,偶尔还会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各种嘈杂动静混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黏稠的窒息。 原溯买了最便宜的站票。 他靠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车门旁,身体隨著火车的顛簸而微微晃动。深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盯著车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自己。 窗外的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 所有的光亮都被吞噬殆尽。 原溯站了几个小时,双腿已经开始有些发麻,那种酸胀感顺著小腿一直往上爬。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那些念头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两百万。 原鸿錚。 厂子。 她。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义无反顾的蒲雨。 她也是买了这样的站票,也是在这个拥挤嘈杂的车厢里,站了整整十几个小时才到凛州。 那时候她该有多累? 那时候她又是怎么熬过这漫长一夜的? 他又想起了原鸿錚。 家里条件好的时候,原鸿錚只是抱著玩玩看的想法。 先是小赌,然后大赌。输了就想翻本,翻本就输得更多。输光了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求。母亲哭过求过跪过,但是没用,最后被丧心病狂的他送去…… 陆蓁病情严重的时候会自残,会撞墙,会不吃不喝,完全不能看到任何男性,包括她最爱的阿溯。 原溯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找到陆蓁的时候,她已经彻底疯了。 已经这样了。 已经被逼成这样了。 原鸿錚依然没有收手。 他继续赌,继续借,继续把窟窿越捅越大。 那些债,一笔一笔,像绳子一样,一圈一圈缠在原溯身上。他挣开一笔,又来一笔,挣开一笔,又来一笔。 两百万是什么概念? 他这两年拼死拼活,也不过只还了十几万的债,攒了点钱开了那个厂子,好不容易让他觉得,自己离那个光明的未来又近了一步。 可现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这次是两百万。 下次呢? 五百万?一千万? 他是不是这辈子都註定要活在阴沟里?註定要被那个赌鬼拖著,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原溯闭上眼,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如果是他一个人也就罢了。 烂命一条,死也就死了。 可偏偏,他有了牵掛。 一种深深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无力感涌上喉头。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这份债务真的压下来,如果他真的还不完……他拿什么去爱她? 拿这还不完的债?还是那个连他自己都嫌脏的身世?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单调声响,像是在一遍遍地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永无翻身之日。 - 赶到凛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 火车晚点了半小时,出站的时候天刚亮透,凛州的早晨灰濛濛的,空气里带著北方城市特有的乾冷。 原溯没回厂子。 他站在火车站门口,给聂阳打了个电话。 “厂子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聂阳的声音透著疲惫和焦虑:“那些人昨天下午又来了,堵在门口不让营业,我报了警,警察来协调了半天,最后说让他们等你回来再处理,现在人散了,但门口还贴著封条呢,估计一会儿还会再来闹。” “我先去趟律所,晚点回厂子。” 聂阳愣了一下:“律所?” “嗯。”原溯说,“你盯著点,別起衝突。” 掛了电话后,他按照网上查到的地址,打车去了一家凛州口碑还算不错的律师事务所。 律所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原溯到的时候刚过八点半,律所还没正式上班。 前台的小姑娘看他站在门口,问了几句,让他坐著等会儿。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穿著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著公文包。 “你是原溯?”他上下打量了原溯一眼。 原溯站起来:“是。” “进来吧。”那人推开旁边的门,“我姓周,周秉郡。” 办公室里很简洁,墙上掛著一幅字。 周律师坐下,示意他也坐。 “电话里只听了个大概,你再详细跟我说一下。” 原溯把那通电话的內容,聂阳转述的那些话,还有昨天那些人出示的文件,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偽造签名担保借贷?” 周律师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这事儿有点麻烦,既然对方能拿著法院的执行令过来,说明判决已经生效了,这就意味著,之前的诉讼程序已经走完了,而你作为被告之一,缺席了审判。” “我没收到过传票。”原溯说,“而且我没想通的是,即便有身份证复印件,但借贷的正规流程也需要本人到场核验,原鸿錚是怎么绕过这一环的?” “这很常见。”周律师嘆了口气,“那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民间借贷公司很多时候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传票可能寄到了你的户籍所在地,如果你父亲签收了,或者故意隱瞒,你就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原溯的手指收紧。 原鸿錚。 他怎么不去死。 “借贷金额两百万。”周律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父亲之前有类似的记录吗?” 原溯顿了一下。 “有。”他说,“之前欠的债,也是我帮他还的。” 周律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同情?惋惜?又或者只是职业性的打量。 “也就是说,原鸿錚是有前科的?”他翻开笔记本,拿笔写了几个字。 原溯没犹豫。 “是。” 周律师点点头,又写了几个流程。 “行,那我们分几步走。”他放下笔,看著原溯,“首先,这笔钱不是你借的,你没有签字,这个你確定吗?” “確定。” “好,那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笔跡鑑定。”周律师说,“申请法院做笔跡鑑定,如果鑑定结果证明签名是偽造的,那这笔钱就跟你没关係。” 原溯问:“需要多久?”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 “短则两个月,长的话……半年一年也正常。”他顿了顿,“鑑定机构就那么几家,案子积压得很厉害。而且你的样本需要收集——你这两年没上学,没有大篇幅日常书写的记录,可能需要去高中调你以前的卷子,或者去银行调你开户时候的单据,这还没算后续的鑑定,那个更加耗时间。” 原溯没说话。 半年一年。 对於一个还在起步阶段、全靠现金流撑著的厂子来说,停业半年,等於直接判了死刑。 “时间太长了,厂子不能停那么久。”原溯说。 “那就只能等。”周律师回答,“在这期间,你可以跟他们周旋。对方律师代表的肯定是贷款公司那边的利益,他们想要钱,不想把事情拖得太久,你可以跟他们谈,让他们放宽一些条件,比如允许厂子继续营业,或者允许你外出办事。但前提是,你不能跑。” “你跑了,事情就大了。”周律师说,“那就是恶意逃债,性质完全不一样,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离开。” 原溯点点头。 周律师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怎么跟对方沟通,怎么说话,怎么爭取时间。 原溯一一听著,偶尔问一句。 临走的时候,周律师送他到门口。 “小伙子。”他说。 原溯回头。 周律师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你还年轻,你父亲欠的那些债,按理说跟你没关係,但现实里,这种事就是这么无力,你替他扛了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他顿了顿,“你得想清楚,这个坑,你要填到什么时候。” 原溯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谢谢周律。” 他转身走进电梯。 从律所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原溯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周律师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这个坑,你要填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除非原鸿錚死。 或者他死。 第127章 画地为牢 厂子门口站了很多人。 原溯下车的时候,周围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声不绝於耳。 “听说了吗?这老板欠了几百万高利贷还不起,跑路了!” “真的假的?这修理厂平时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可惜了啊,那小老板手艺挺好的,要价也公道,怎么就想不开去干这种事……” 原溯听到这些议论,脸色未变,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寒意更甚。 他推开人群,大步走进去。 聂阳正带著几个一身油污的工人和穿著黑色西装,一脸精明的律师对峙,脸红脖子粗的,手里还死死攥著把扳手,像是要把这最后的阵地守住。 “凭什么封!这是我们的设备!跟原鸿錚那个老王八蛋有什么关係!”聂阳吼得嗓子都哑了。 “聂阳。” 原溯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有著极强的穿透力。 聂阳浑身一震,回头看到原溯,眼圈瞬间就红了:“原哥!你可算回来了!这帮人……这帮人要把咱厂子封了!还不让干活!” 原溯走过去,按住聂阳发抖的肩膀,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扳手,扔在一边的废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別衝动。”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位信贷公司的请来的律师。 “我是原溯。” 原溯的声音很稳,“怎么回事?” 领头的陈律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拿出一份文件:“原溯是吧?关於原鸿錚与『信达资產』借贷纠纷一案,判决已经生效,因原鸿錚未履行还款义务,你是连带责任保证人,现在依法查封你名下的这间汽修厂及相关设备。” 原溯没有像聂阳那样激动,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 “文件给我。” 律师递给他一份复印件。 原溯接过,目光落在那个签名上。 上面的“原溯”两个字,龙飞凤舞,確实有几分像他的笔跡,但仔细看,起笔和收尾的力度都不对。 那是模仿。 拙劣,但足以以假乱真。 “签名是偽造的。” 原溯抬起眼,目光锐利,“我本人没有帮任何人做过担保,更没有见过这份合同。” “偽造?” 旁边的律师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样的辩解司空见惯。 “原先生,咱们別浪费时间。”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几份文件,“每个人在还不上钱的时候都会这么说,但白纸黑字写著呢,还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你说你没签,那这是谁签的?” 原溯看著他,没说话。 陈律师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是你借的,是你爸借的,但你爸是谁?他是你爸,你帮他签字担保,现在他跑了,找不到人,那这笔钱谁来还?” 原溯说:“不是我签的,我会申请笔跡鑑定。” “当然可以。” 律师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但在鑑定结果出来之前,根据法院的保全裁定,这间厂子必须停止一切经营活动。” “凭什么?!”聂阳忍不住跳了起来,“我们是受害者!凭什么封我们的厂?” 原溯往前走了一步,身高压迫感十足。 他直视著律师的眼睛,语气冷静却透著一股狠劲儿: “你们堵在这儿,也拿不到钱。” 陈律师愣了一下。 “厂子封了,设备就是一堆废铁,卖不出几个钱。而且,你们要的是现金,不是一堆破铜烂铁。” 原溯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原鸿錚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点你们比我清楚,既然想要钱,就没有断人財路的道理。” 陈律师眯了眯眼,似乎在权衡利弊。 確实,原鸿錚早就跑没影了,这笔帐成了烂帐。 如果不让原溯继续赚钱,就算最后申请破產清算,那点破设备也抵不了两百万。 “你想怎么样?”律师问。 “给我时间。” 原溯说,“厂子不关,我继续经营。赚来的每一分钱,除了工人工资和基本运营成本,剩下的我可以先放在法院指定的监管帐户里,直到笔跡鑑定结果出来。”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 旁边那两个穿制服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过了片刻,陈律师开口: “厂子可以继续开,但是鑑於这笔债务数额巨大,在欠款还清或者鑑定结果出来之前,你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本市。我们会定期核实,如果发现你跑了,那就不止是冻结。” 不能离开凛州。 这句话像一道枷锁,重重地扣在了原溯身上。 这意味著,在鑑定结果出来之前——那漫长的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他哪里都去不了。 去不了东州,也见不到蒲雨。 原溯的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拒绝。 他想把这些人都赶出去。 但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工人们不安的窃窃私语,看到聂阳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希冀。 他没得选。 这是他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保住厂子,就保住了希望,也保住了他和蒲雨未来的可能性。 “……可以。” 原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就这么说定了。” 律师满意地收起文件,招呼著撤了封条,“原先生,希望你是个守信的人。” 人群渐渐散去。 只剩下原溯站在空荡荡的厂门口。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 那是蒲雨给他的勇气。 可此刻,这勇气里夹杂著无尽的酸涩。 天彻底黑了。 原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再动过。 黑暗从他脚下渗出来,顺著墙根往上爬,爬过指节,爬过腕骨,爬到心口那里停住了。不是停下,是在那儿生根——根须扎进去,一寸一寸收紧,绞得他喘不上气。 风把他的影子吹散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想弯腰去捡,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又一次被困住了。 在距离她上千公里的地方,画地为牢。 第128章 得知实情 东州的冬天湿冷入骨。 刚结束最后一场考试出来,蒲雨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原溯发来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背景是那个熟悉的汽修厂休息间,桌角的油漆皮翘起来一块。桌上放著一份打开的泡沫饭盒,里面是红烧茄子和土豆片,旁边还放著半瓶的矿泉水。 很寻常的一顿晚饭。 蒲雨却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放大,再放大。 饭盒里的油特別多,红灿灿一层浮在上面,原溯最受不了这种重油重盐的小馆子,他以前寧愿自己煮碗清水面,也不愿意碰这种看起来就腻得倒胃口的廉价便当。 这种小快餐店,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便宜量大。 蒲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蛰了一下。 她敲下一行字:【今天厂子生意好吗?那个合同纠纷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等了足足十分钟,那边才回:【生意挺好的,年底活多。事情在处理了,快了。】 蒲雨放下手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快了”,这是原溯这半个月来最常用的词。 可她了解原溯。如果真的快了,他会告诉她具体的流程,会跟她计划寒假见面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苍白。 他越是想把她隔绝在麻烦之外。 她就越能闻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蒲雨没再回復,她把手机揣进衣服口袋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像天空的积云一样越压越低。 直到寒假放假前两天。 那天东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天地白茫茫一片。 下午三点,蒲雨给原溯打了一个电话。 无人接听。 四点,又打了一个,依旧是忙音。 如果是平时忙著干活,他至少会回个信息说“在忙”。但这次,两个小时过去了,手机依然静悄悄的。 一种名为“直觉”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爬上心头。 蒲雨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翻开了隨身携带的笔记本。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记著一串號码。 这是那天在人工湖边,她借原溯的手机拨號时,偷偷记下的聂阳的电话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背景音里充斥著刺耳的电钻声和金属碰撞的轰鸣。 “餵?哪位啊?催件的明天再说!”聂阳的声音听起来焦头烂额,透著一股要把手机砸了的暴躁。 “你好,我是蒲雨。”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隨后聂阳的大嗓门瞬间降了八个度,变得小心翼翼:“啊……蒲、蒲雨妹妹啊?哎哟,你怎么打我这儿来了?” “聂阳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刚给原溯打电话他没接,有点担心,他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聂阳没想太多,开口说:“原哥啊,他去律所了还没回来,可能手机接电话太多,没电了。” 律所? 事情严重到已经要去找律师的地步了吗? 蒲雨握著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她看著窗外飞旋的落叶,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哦,上次他回凛州的时候,跟我提过那个合同上签名纠纷的事……我想问下,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呀?”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她在赌,赌聂阳以为原溯已经告诉了她实情。 聂阳本来就是个直肠子,根本藏不住事,加上这半个月被那帮催债的和法院的人折磨得快疯了,一听蒲雨这话,下意识以为原哥已经跟她通过气了。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里的憋屈劲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涌了上来。 “草!別提了!” 聂阳的脾气瞬间炸开,咬牙切齿地说:“原哥真是被他爹给坑惨了!那个狗屁字跡鑑定也麻烦死了,我们跑了凛州好几家机构,人家一看是这种纠纷,不是推脱就是说没排期。现在都要过年了,根本没人接急单,就算接也得排队,这一排又要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蒲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字跡鑑定。 如果不严重,怎么会走到字跡鑑定这一步…… 她强忍著那一阵阵泛上来的心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顺著他的话往下套:“確实挺麻烦的……那除了等鑑定,你们没想出別的解决办法吗?律师那边怎么说?” “想了啊!怎么没想!” 聂阳愤愤不平,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无力感,“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个赌鬼爹给揪出来!只要原鸿錚露面,承认借高利贷那字是他签的,这事儿就结了。” “可是……那帮孙子真的太狠了,他们申请了財產保全,还不允许原哥出凛州!不出凛州怎么找他爹啊?那个老混蛋指不定躲在哪个耗子洞里呢!这群人真的脑子有病,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聂阳还在絮絮叨叨地骂,蒲雨却已经听不清了。 她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 高利贷。 赌鬼爹。 连凛州市都出不去。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不提寒假见面的原因…… 原来他所谓的“忙”,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原来他所谓的“合同纠纷”,是遥遥无期的字跡鑑定。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小狗,被债务束缚得奄奄一息,却还在拼命对她摇尾巴说“我挺好的”。 “那……”蒲雨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手上的钱还够用吗?原溯的帐户是不是……” 聂阳沉默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虽然还在营业,却笼罩著低气压的厂子。 这段时间,为了稳住人心,工人的工资照发,厂子的水电房租照样交,每一分钱都是流水一样哗哗往外淌。 唯独原溯。 作为法人,他所有的收入流水都被强制划入了法院指定的监管帐户,律师说什么“爭议资產”。 在他证明清白之前,帐户里一分钱都动不了。 “我们还好,都凑合著过,大不了少吃顿肉。”聂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几分心酸,“就是原哥有点难……大傢伙儿都想著说年前这个月工资先不要了,我们凑一凑给陆阿姨把疗养院的医药费续上。但是你也知道,厂里的兄弟们都要养家餬口,上有老下有小的,手上的钱也有限,只能暂时帮原哥缓一缓,能撑几天算几天吧。” 蒲雨听著,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能撑几天算几天。 他就处在这样的绝境里。 身负巨债,被限制自由,母亲的药费没有著落,还要靠手底下的工人兄弟接济。 可他什么都不说。 他把所有的风霜雪雨都挡在自己身后,只给她看那个虚假的、温暖的“挺好的”。 “这样啊……” 蒲雨停顿了一下,努力把即將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 她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原溯现在不需要眼泪,他需要的是绳索,是梯子,是能拉他一把的手。 “聂阳哥。” “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吗?” 第129章 想念疯长 凛州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风卷著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原溯刚从外面回来。 他身上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气,黑色的大衣衣角沾了些泥点,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又疲惫。 这段时间,他几乎跑遍了凛州所有知名的律所。 得到的建议大差不差—— “数额太大,证据链对你不利。” “要么还钱,签字和解。” “要么等鑑定结果,但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没有捷径。” 下午疗养院那边打来电话,护工委婉地提醒,之前预缴的费用顶多撑到过年。再往后,如果没有新的款项打进去,母亲吃的药就得停。 停药的后果,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而此刻,除了工人工资和厂子的基本运营成本,他赚的每一分钱都在那个监管帐户里。 看得见,用不了。 他兜里甚至连买瓶矿泉水的钱都要算一下。 最让他感到焦灼的是——寒假马上就要到了。 以蒲雨的性格,她一定会来凛州。 到时候,他被限制出行、身负巨债、快要身无分文的狼狈模样,想瞒都瞒不住。 他该怎么面对她? 让她看到自己这副在泥潭里挣扎的样子吗? 还是把她一起拖下来,陪他还债? 原溯推开办公室的门,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並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没。 “原哥。” 聂阳一直等在门口,见他回来,立马迎了上去,“还是没结果吗?” 原溯没多说,只是把手里的资料扔在破旧的沙发上,轻应了一声:“嗯。” 聂阳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得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手伸进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两万块钱,还热乎著。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原哥,这个给你。” 他不由分说,把信封塞进原溯手里。 原溯愣了一下,借著窗外昏暗的路灯光,看清了那是钱。 很厚的一沓。 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聂阳家里的情况他最清楚。父母年迈生病常年吃药,下面还有一个在上高中的妹妹,全家人的开销都落在他一个人头上,他平时省吃俭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怎么可能攒下这么多钱? “拿著吧!” 聂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鬆自然,哪怕手心里全是汗,“我之前寄回去的钱,其实在乡下花不了那么多,我妹懂事,都帮我攒著呢,说是给我以后娶媳妇用的。” “前两天我跟家里说了你的事,我爸妈急了,让我妹二话不说就把钱打过来了,他们说原哥是好人,当初要是没有你收留我,我早饿死了,现在你有难,怎么能视而不见?” 这谎话编得並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再怎么节省,乡下没有赚钱能力的贫苦家庭也一下子拿不出两万块来。 聂阳是个不会撒谎的人,眼神飘忽,甚至不敢直视原溯的眼睛。 但此刻,原溯却並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律师的催促、债主的电话、医院的通知……他已经被这些事情折磨到有些麻木了。 “收著吧原哥。”聂阳把钱往他怀里一推,语气诚恳,“先把陆阿姨那边的费用续上,疗养院的药不能停。” “等你过段时间缓过来了,以后发了大財再连本带利还我唄,到时候我算你高利贷成吗?” 原溯捏著那个信封,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拒绝。 但他没有任何拒绝的底气。 他被困在这座城市里,进退维谷。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过了很久,原溯才沙哑著嗓子挤出这两个字。 “……谢了。” 聂阳鬆了一大口气,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我去看看那个鈑金喷完没!” 走到门口,聂阳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哪是钱啊,这分明是两个人的命。 蒲雨妹妹求他的事情,算是完成了吧? - 晚上九点。 原溯调整好情绪,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洗去脸上的疲惫和颓唐。 然后,给蒲雨发去了视频邀请。 视频很快接通了。 “考完试了?”原溯眼神贪婪地描摹著她的脸庞。 屏幕那头,蒲雨穿著白色的毛衣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神情看起来闷闷不乐,甚至有些沮丧。 “嗯,考完了。”她轻声说。 “怎么了?这么不开心?” 他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哪怕此刻如履薄冰。 蒲雨垂下眼帘,假装摆弄著书桌上的书,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原溯……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我寒假……可能没办法去凛州找你了。” 屏幕的光在他的眼底晃了一下,映出那一瞬的错愕。 也好。 不来也好。 如果她不来,他就不用想方设法地圆谎,不用让她看到自己被限制出行、被债务压垮的窘迫,更不用费尽心力地把这满地的破碎拼凑出一个体面的假象给她看。 那一瞬间。 原溯心里竟然涌出一股卑劣的庆幸。 庆幸。 这个词从心底浮起来的时候,像水面下的气泡,还没浮到顶就破了。破掉的瞬间,溅出来的全是想念。 他庆幸这距离藏住了他的不堪。 又恨透了这距离让他连触碰都成了奢望。 他想她。 想得发疯。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第130章 毫无保留 蒲雨深吸了一口气,让谎言听起来像真的那样自然。 “奶奶昨天在家崴到脚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虽然医生说没伤到骨头,但我不太放心。想带她去市里的大医院再复查一下腰伤,所以寒假没办法去凛州找你了……” 她在撒谎。 每一个字都在撒谎。 奶奶身体硬朗得很,上次复查医生也说恢復得很好。 但她必须要撒这个谎…… 因为只有这样,原溯才能安心处理他的事情,才不会因为她的“不出现”而胡思乱想。 原溯看著她难过的样子,心疼得厉害。 “严重吗?”他皱著眉问,“有没有去医院拍片子?” “不严重,就是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蒲雨吸了吸鼻子,强撑著露出一个笑容,“你別担心,我能搞定的。” “好。” 原溯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钱够用吗?” 蒲雨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明明都自身难保,陷入绝境。 可他第一反应,还是问她钱够不够。 “够用的。”蒲雨攥紧了手心,强撑著笑出一弯月牙,“我稿费前两天刚打过来,有两千块呢,之前还攒了各种奖学金,超级超级有钱的蒲雨哦。” 原溯看著她灿烂的笑脸,没说话。 几秒钟后,蒲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橙色的转帐消息。 【原溯向你转帐1000.00元】 蒲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收下吧。” 原溯低著头,似乎在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窘迫: “回南华的时候买张软臥,剩下的钱给自己和奶奶买点好吃的,別省著。” 这一千块,或许是他目前能从那两万块里,拿出来的最大极限。 蒲雨感觉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了。 她几乎是颤抖的手指点了退回。 “哎呀,我都说了我有钱。” 蒲雨低下头,假装在手机上操作,藉此避开他的视线,把即將夺眶而出的眼泪努力憋回去,“而且我已经买好票了,真的是臥铺,不信你看。” 她手速飞快地打开购票软体,下单了一张回南华的软臥票,截屏,然后发给他。 “发给你啦,你看。” 她抬起头,语气轻鬆得像只快乐的小鸟,“等我下次去凛州的时候,你再帮我报销车票吧,好不好?” 原溯点开图片,確確实实是一张软臥的订单截图。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好。”他说,“那下次给你报销。”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那种安静里,藏著两人都在极力压抑的、汹涌的情绪。 蒲雨看著屏幕里的他。 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底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两人隔著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想著彼此。 蒲雨已经没有办法再直视他的眼睛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深邃,疲惫,却又盛满了对她毫无保留的爱意。 她不能再看下去了。 再多看一秒,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衝破屏幕去抱他。 而原溯也是一样。 那种想念像疯狂生长的野草,快要从他的胸腔里炸开。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找藉口逃离这令人心碎的对视。 “那个……” “我……” 原溯顿了顿:“你先说。” 蒲雨吸了吸鼻子,把那声哽咽咽下去:“我还有两篇稿子要赶,明天要交,今晚得熬夜写。” “厂子那边有点事要处理。”原溯撒了个同样的谎。 “那你去忙吧。”蒲雨乖乖朝他挥了挥手。 原溯最后贪婪地看了一眼,叮嘱道:“李奶奶检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知道啦。” “早点休息,別太累。” “你也是。”说完,又是沉默。 屏幕里,两个人都在看著对方,谁也没先掛。 最后是原溯先动。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她的脸,却只摸到了冰凉的屏幕。 “掛了。”他说,声音很低。 蒲雨点点头。 屏幕暗下去。 视频掛断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下来。 蒲雨维持著拿手机的姿势,僵硬了几秒。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身体里横衝直撞。 她有些失力地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终於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明明都那么难了,还要给她转钱。 明明都被逼到绝路了,还在担心她坐硬座会不会累…… 肩膀剧烈地耸动著,泪水很快浸湿了衣袖。 但她只允许自己哭了不到三分钟。 蒲雨抬起头,用力地用袖子胡乱地擦乾脸上的眼泪,眼神里的软弱在这一刻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韧和冷静。 她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体。 没有任何犹豫,她退掉了那张为了给他看的软臥票。 然后,买了一张从东州回南华的硬座。 做完这一切,她平復好心情,拨通了岁岁的电话。 “餵?小雨宝贝!”许岁然正在敷面膜,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怎么啦?是不是想我啦?” “岁岁。” 蒲雨的声音很稳,“我想跟你借点钱。”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跟人借钱。 哪怕是当初刚转学过来,被父亲和后妈用假钱坑骗,身上一无所有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她都没有开过这个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岁岁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好呀,你要多少?” 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蒲雨鼻子一酸。 “你……最多能给我多少?” “你等我一下啊。” 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打字的声音,应该是岁岁在给宋津年发信息。 很快,许岁然的声音重新响起:“一万可以吗?我和班长我俩手里的钱凑一凑,最多能拿出来这些。再多的话就得管家里要了,那样就得解释理由……” 宋津年家境比许岁然好很多,再加上奖学金什么的,手头富裕的钱比普通学生多一些。 他没问缘由,也没问是谁借的。 只是岁岁开口,他就直接把钱转给她了。 “够了,谢谢你,岁岁。”蒲雨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跟我客气什么!”许岁然大咧咧地说,“卡號发我,马上到帐!” “还有……”蒲雨顿了顿,语气郑重,“这件事,能不能麻烦你和班长说一下,千万不要跟原溯提,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原来是为了给原溯惊喜啊?”岁岁放下心来,语气变得欢快,“包在我身上!我嘴巴最严了,宋津年要是敢多说一句,我把他牙给拔了嘻嘻!” 掛了电话,转帐很快就到了。 蒲雨並没有停下。 她又分別给平时关係不错的室友、帮她找兼职的学姐、咖啡店特別照顾她的老板、一直很关心她的程老师打了电话,理由编得很圆满,但语气足够诚恳。 最后,她甚至给报社的编辑打了电话,哪怕把文稿的单价降低,也想要预支儘可能多的稿费。 主编跟蒲雨合作很久了,知道她有困难才会开口,所以就提前给了她两个季度的稿费,没有降价。 加上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 零零碎碎凑在一起。 一共八万整。 这笔钱,离两百万还差得很远很远。 但这笔钱,足够她在那个地方布一个局。 第131章 孤身入局 两天后,蒲雨坐上了回南华的火车。 正值春运初期,车厢里人声鼎沸,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回家的喜悦。只有蒲雨,带著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抱著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 包的夹层里,是她取出来的八万块钱现金。 那是她的全部身家,也是她用来“钓鱼”的诱饵。 - 抵达南华市的时候,天空飘著模糊的雾气。 这座南方的小城市在冬日里显得格外阴冷潮湿,寒气顺著裤管往上钻。 蒲雨並没有回小镇。 而是找了一家离老城区比较近的连锁酒店住下。 她身上带著那么多现金,不太敢住便宜的小旅馆。 原溯那边暂时骗过去了。 但奶奶那边还要想个说辞。 小镇比较偏僻,如果回了风铃巷,再频繁出门往市区跑,不仅来回耽误时间,更容易引起奶奶的怀疑。 蒲雨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李素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餵?小雨啊?” 李奶奶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那股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蒲雨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奶奶,学校这边临时有点事,我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素华长嘆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吧行吧,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对了……原溯那边怎么样啊?居然跑到凛州那么远,等他回来我非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蒲雨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奶奶哪里知道,那个她口中要“收拾”的臭小子,现在正背著百万的债,连凛州市都出不去。 “他挺好的,说等忙完就带陆阿姨回来看奶奶您。” “那就好。” 李素华放下心来,天知道她那时候听说蒲雨找到原溯的时候有多欢喜,但是隨之而来的就是担心。 这臭小子去哪儿不好,去那个冰天雪地的城市。 离这么远,想坐车去看都看不到。 李素华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著:“凛州那边冷,要是衣服不够穿或者缺什么少什么的,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想法子给他们寄过去,现在快递可厉害了。” “嗯,谢谢奶奶。”蒲雨强撑著回答。 “你也別太累著自己。”李素华又叮嘱道,“在学校吃好点,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跟我说,我去接你。” “知道了。”蒲雨眼眶瞬间湿润了,鼻尖发酸,“您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別老去院子里吹风。” “哎呀放心!”李素华大大咧咧地说,“我现在身体硬朗著呢!別说照顾我自己了,再来俩小的我也能看!” 安抚好奶奶后,蒲雨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张脸还是太过稚嫩,透著一股没出过校门的书卷气。 第二天一早,蒲雨去了南华最大的商场。 女装区逛了四五家,最后选了件蝴蝶结毛边斗篷连衣裙,又顺手拿了条米色针织裙和同色系的大衣备用,导购说这两款都是刚到的新品,夸她眼光好。 结帐时,蒲雨想了想,还是把標籤剪了直接穿上。 然后又去了一家妆造工作室。 化妆师问她想要什么风格,她说:“自然一点,但看起来像是家里条件不错那种。” 两个小时后。 蒲雨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气质完全变了。 微卷的长髮披散下来,衬得她脸小而精致,身上那件斗篷连衣裙,柔软的布料轻拥著她的肩颈,胸前的蝴蝶结系带慵懒垂落,裙摆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她试著扬起下巴,眼神带点冷淡的倨傲。 像吗? 她不確定。 - 入夜的老城区,是另一个世界。 白天的喧囂渐渐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流涌动的诡异安静。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捲帘门上贴满了小gg,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蒲雨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了个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听到她报的目的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姑娘,那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確定?” “確定。” 司机沉默了几秒,没再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入老城区深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顛簸。 两边的建筑也越来越破旧,有些窗户连玻璃都没有,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吃人的深渊。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司机指了指前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往里走三百米,差不多到头了,那条街有很多家。但是姑娘,我劝你——” “谢谢师傅。” 蒲雨打断了他,推开车门。 冷风瞬间灌进来,吹起她的长髮,吹得斗篷的毛边簌簌抖动,把她最后一丝犹豫也吹散了。 司机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摇了摇头,开车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蒲雨一个人站在路边。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攥著珍珠包链条的手,指节泛白。 她试著鬆开,手却在抖。 不是冷,是怕。 怕得要命。 怕一个人走进这条吃人的巷子,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怕自己演砸了那场戏。 但她更怕原溯永远被困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城市。 怕他永远背负著那些不该他背的债务。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发抖的手。 拼命握紧。 总不能……让他护你一辈子。 蒲雨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著未知的深渊走去。 冷风从身后吹来,吹起她的长髮。 她没回头,只是低著头,轻轻说了句: “別怕。”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原溯能扛过来的,你也能。” 第132章 挥金如土 老城区的棋牌一条街,藏在更深的巷子里。 蒲雨站在“大富豪”棋牌室的门口,隔著口罩,那股劣质香菸混合著发霉地毯的味道依然刺鼻。 她推门进去,烟雾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 蒲雨的出现,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白天鹅。 她穿得太好了,太乾净了,那种从头到脚散发出的精致感,与这个充满油垢的地方格格不入。 不少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带著探究、惊艷,还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蒲雨感觉那些目光像黏腻的触手,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眼神里透出一股带著疏离的冷淡,径直走到吧檯前。 “美女,玩两把?”看场子的伙计嘴里叼著烟,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打转。 蒲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很嫌弃这里的空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打开珍珠手包,里面露出厚厚一沓红色的钞票。 伙计的眼睛瞬间直了。 蒲雨隨意地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放在吧檯上,推过去。 动作轻慢,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气。 “我不玩。” 她的声音隔著口罩,闷闷的,听起来有些娇气,“给我找个乾净点的卡座,我不喜欢有人离我太近。” “好嘞!您这边请!”伙计的態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麻利地收起钱,领著她去了角落里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还殷勤地用抹布擦了擦本来就不乾净的皮沙发。 蒲雨坐下,没有摘口罩,只是静静地看著场子里的人。 十分钟过去了。 她什么都没干,只是坐著。偶尔有侍应生端茶水路过,她就隨手从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放在托盘上。 “我不喝这种茶。”她语气淡淡的,“辛苦费。” 侍应生愣住了,隨即狂喜,点头哈腰地道谢。 这种“散財童子”的行为,很快就在场子里传开了。 在这个一贏一输都要计较块儿八毛的地方,这种把钱不当钱的人,简直就是行走的金矿。 又过了一会儿,蒲雨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她招手叫来那个收了她小费的侍应生。 “美女,您有什么吩咐?”侍应生笑得脸都烂了。 “跟你们打听个人。”蒲雨语气隨意,像是隨口一提,“原鸿錚,最近来这儿玩了吗?” 侍应生一愣,面露难色:“原老鬼啊……他可是欠了一屁股债,好久没露面了,美女您找他……是要债?” 蒲雨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带著点疑惑:“要债?那点钱也值得我要?” 她没再多说,又抽出两张钞票塞进侍应生手里,“去帮我问问其他场子的人,谁能提供原鸿錚的確切消息,等找到他必有重谢。” 侍应生捧著钱,连连点头跑开了。 蒲雨坐在沙发上,看似镇定自若地玩著手机,实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在赌。 赌这里的消息流通速度,赌这帮人对金钱的渴望。 她去了一家又一家。 从“大富豪”到“聚义厅”。 再到巷子深处的地下麻將馆。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挥金如土。 她就像是一条浑身掛满诱饵的鱼,在这个浑浊的池塘里游来游去,等待著大鱼上鉤。 终於,在第三家名为“鑫源”的棋牌室里。 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穿著紧身豹纹裙,烫著大波浪捲髮,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摇著手里的细支烟,扭著腰走到了蒲雨面前。 她在蒲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一双画著浓重眼线的眼睛精明地打量著蒲雨。 “小妹妹,面生啊。”女人吐了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听强子说,你在找原鸿錚?” 蒲雨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並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皱眉挥了挥面前的烟雾,语气里带著几分娇生惯养的不悦:“我不抽菸。”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竟然真的把烟掐灭了。 “行,不抽。”女人饶有兴致地看著她,“我姓陈,叫我陈姐就行。这片儿我都熟,你找那个烂赌鬼干什么?他现在可是过街老鼠,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连亲儿子都坑,躲都来不及呢。” 蒲雨的手指在珍珠包的链条上轻轻摩挲著,强压下心里的紧张,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自然: “我知道他欠钱啊。” 陈姐眯起眼睛:“他也欠了你的钱?” 蒲雨弯起眼睛,虽然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带著一丝天真的笑意: “不啊。” “我是来帮他还债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旁边几个竖著耳朵听墙角的赌徒,动作都停住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著这个年轻女孩。 陈姐也是一愣,手里的打火机都差点没拿稳。 “帮他还债?”陈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妹妹,你知道他欠了多少吗?那可不是几万块,那是无底洞!” “多少?”蒲雨歪了歪头,“一百万?两百万?”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说的不是钱,而是几张废纸。 “只要能找到人,钱不是问题。” 周围响起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姐盯著蒲雨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真傻还是装傻,或者是哪家跑出来的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蒲雨没躲,迎著她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说要帮一个臭名昭著的赌鬼还债——正常人都会起疑心,但她也知道,这些人的疑心,会被“钱”这个字压下去。 只要她表现得足够有钱。 只要她出手足够大方。 那鼓鼓囊囊的珍珠包,和刚才隨手洒出去的小费,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陈姐果然没再追问。 她笑容里多了几分热络,语气客气了许多: “小姐贵姓?” “苏。”蒲雨说。 “苏小姐,你要真想帮他还债,在这儿可找不到正主。”陈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原鸿錚欠的最大的一笔债,不在这种小场子。” 蒲雨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嗯?那在哪里?” 第133章 扮猪吃虎 陈姐笑了笑,眼神里透著一股算计:“那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的。会员制,而且只认熟脸。苏小姐,你要是自己去,连门都摸不著。” 她顿了顿,眼神若有似无地瞟过蒲雨的手包。 蒲雨立刻会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拉开手包的拉链,直接抓出一把钞票,看也没看有多少,直接递到了陈姐面前。 “那就麻烦姐姐带个路了。” 蒲雨的声音甜甜的,“要是能见到那个赵老板,帮原鸿錚把事儿平了,我一定还有重谢。” 陈姐看著那一沓红色的钞票,少说也有一两千。 这小费给得太痛快了。 周围那些赌鬼看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上来抢,但碍於陈姐在这片儿的威望,都不敢乱动。 陈姐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伸手极其自然地把钱接过来,揣进兜里。 “行。”陈姐站起身,“既然苏小姐这么爽快,姐姐我就卖个面子。不过现在太晚了,赵老板一般下午才见客,这样吧,明天我去接你?” “好呀好呀,太谢谢姐姐了!”蒲雨像是解决了一桩大心事,语气轻快得不行。 “苏小姐客气了,你家住哪里呀?” 蒲雨说她不是本地的,报了个五星级酒店的地址,又顺便跟陈姐交换了新办的联繫方式,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那家棋牌室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蒲雨差点因为腿软而跪在地上。 她扶著墙,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刚才那一刻。 她甚至感觉那些赌鬼想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手心里全是汗。 珍珠包的链条在她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阿溯……” 她小声念著这个名字,藉此汲取力量。 - 第二天,下午三点。 陈姐开著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蒲雨上了车。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扮,米色的针织长裙外面罩著一件质感极佳的大衣,长发隨意地挽起,显得温婉又贵气。只是口罩依然戴著,遮住了大半张脸。 “哟,苏小姐今天这身真漂亮。”陈姐透过后视镜看她,“不过,去见赵老板,这口罩……” “我有点感冒,不想传染给別人。”蒲雨轻声咳嗽了两下,她昨晚紧张得没睡好,声音听起来確实有些哑。 “而且,”她垂下眼帘,语气有些低落,“我家里管得严,不想被人认出来我在这种地方。” 陈姐瞭然地笑了笑:“明白,富家小姐嘛,都有点小秘密。” 陈姐很识趣地没再追问。 车子在市区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挺气派的建筑前,上面掛著霓虹灯招牌——“盛世豪庭ktv”。 “到了?”蒲雨看著富丽堂皇的大门。 “上面是唱歌的,下面才是正题。” 陈姐领著她走了进去。 穿过安静的大堂,陈姐跟经理打了个招呼,带著蒲雨进了一个隱蔽的电梯,直接按了负二层。 越往下走,越能听到隱隱约约的喧譁声。 电梯门一开,世界仿佛变了。 蒲雨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里面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装修金碧辉煌,名副其实的那种——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吧檯后面摆满了酒。几张赌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前都围著人,有的在玩牌,有的在摇骰子,空气里瀰漫著菸酒味和亢奋的气息。 “苏小姐,这边请。”陈姐说。 蒲雨跟著她往里走。 心臟剧烈跳动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紧紧抓著手里的包,不断告诫自己:你是苏小姐,你是来帮原鸿錚还债的。 陈姐带著她穿过赌桌,走到一个包间门口。 “赵老板在里面。”她压低声音,“苏小姐,待会儿说话注意点,赵老板这人……脾气不太好。” 蒲雨点点头。 陈姐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那扇厚重的包厢门,里面烟雾繚绕。 办公室装修得极尽奢华,甚至有点土气。 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还掛著一幅巨大的“难得糊涂”。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盘著两颗核桃,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眼神却透著一股凶狠的精光。 这就是赵老板。 “赵哥,人带来了。”陈姐走过去,態度恭敬了许多,“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苏小姐,说是要替原鸿錚平帐。” 赵老板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 他叼著烟,眯著眼打量蒲雨。 那种眼神,像是要把人的皮都扒下来看清楚骨头。 蒲雨站在门口,没动。 她在等,等赵老板先开口,这是她昨晚想好的。 在这种地方,越是急著表现,越容易露怯,不如端著点,让对方摸不清深浅。 赵老板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苏小姐,坐。” 蒲雨深吸一口气,迎著赵老板的目光走了过去。 “赵老板好。”她的声音不大,却並没有发抖。 “苏小姐?”赵老板上下打量著她,嗤笑一声,“戴著口罩跟我谈生意?这可没什么诚意啊。” 蒲雨没有摘口罩,反而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赵老板,我是来送钱的,不是来见面的,我是谁长什么样重要吗?” 赵老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挺冲。 “有点意思。”赵老板往椅背上一靠,“听说你是要帮原鸿錚那个老赖还钱?我就纳了闷了,原鸿錚那个烂人,什么时候认识苏小姐这么財大气粗的千金小姐了?” “我不认识他。”蒲雨冷冷地说。 “哦?”赵老板挑眉,“不认识?那你是钱多烧得慌?” “我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儿子。” 蒲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从冷淡变得有些执拗,像是一个为了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 旁边一直站著的一个脸上带疤的手下突然插嘴: “他儿子?原溯吗?” 蒲雨猛地转头看向那个人,“你认识原溯?” 那手下嘿嘿一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怎么不认识?之前去他那个破家要债的时候还打过几次呢。” “我们三四个兄弟才摁住他,都见了血,那小子打起人来真不要命,骨头太硬了,不过长得倒是挺帅的。” 听到別人这么议论原溯,蒲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是我的人,你最好嘴巴放乾净点。” 说完,她转向赵老板,语气瞬间变得有些娇蛮的不耐烦:“赵老板,这人我不喜欢,他在这儿,钱我还不还了?” 第134章 瞒天过海 那种发自內心的维护和愤怒,装是装不出来的。 赵老板看著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行了,先出去。”他挥挥手让手下离开。 那手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赵老板会为一个来歷不明的小丫头说话,但也没敢多问,悻悻地退了出去。 包厢门关上,烟雾淡了些。 赵老板重新盘起手里的核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重新看向蒲雨,似笑非笑,“看来苏小姐跟那小子关係不一般啊?什么关係?值得你跑到这儿,还要替他那个赌鬼爹背这几百万的债?”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要怎么回答才显得真实?要怎么表现才不像是在演戏?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股倔强,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愿提及的心事。 “我看上他了,不行吗?” 赵老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蒲雨的声音带著点恼羞成怒的委屈,“要不是原鸿錚给他惹了一身债,事情闹大,被我爸知道了……我爸坚决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还把我关在家里。” “我至於大老远偷偷跑来南华这种破地方吗?” “我就是想把债还了,让原溯清清白白的,到时候我爸妈也就没理由反对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逻辑闭环。 外人眼里,这位苏小姐妥妥就是一个有钱人家不諳世事的恋爱脑千金。 “苏小姐不是本地的?” “嗯。”蒲雨应了一声,“怎么了?” 赵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怎么没听过哪位苏老板有个这么痴情的女儿?” 蒲雨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她转过头,有些恼怒地看向一旁的陈姐: “陈姐,这到底是来帮我找人的,还是来审犯人的啊?我在家里就被我爸妈审得烦死了,好不容易从东州跑过来,还要被你们问来问去!” “要是赵老板不想收这钱就算了!我也懒得受这气,大不了我直接带原溯私奔!” 说著,她抓起包就要往外走。 这招“以退为进”,是她从小说里学来的。 “哎哎哎!苏小姐!別生气別生气!” 陈姐急了,她还指著从中间抽成呢,赶紧上前拉住蒲雨,打圆场说:“哎哟,赵哥,小姑娘嘛,为了爱情离家出走也是常有的事。” 赵老板看著蒲雨那副被惯坏了的脾气,反而放鬆了些警惕。 真正的骗子,这时候早就慌了,哪敢这么甩脸子。 只有这种被家里宠坏了的大小姐,才受不得一点委屈。 “苏小姐留步。” 赵老板开口了,声音缓和了一些,“做生意的嘛,多问两句是规矩。既然苏小姐这么有诚意,那咱们就谈谈正事。” 蒲雨这才停下脚步,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是气得不轻。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嚇的。 她感觉自己的腿都在裙摆底下打颤,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包带都浸湿了。 “谈吧。”她冷冷地说,“原鸿錚到底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两百七十万。”赵老板报出一个数字。 蒲雨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面上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行,我给。” “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原鸿錚。”蒲雨直视著赵老板的眼睛,“我要当面跟他谈谈原溯的事,还得让他录个视频给我爸看,证明这事儿结了。不然这钱花得不明不白,回去怎么解释?” 赵老板转著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对旁边另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去,帮我查一下东州苏家。”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蒲雨的耳朵里,“看看最近有没有哪家的大小姐离家出走了。” 那个手下应了一声,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赵老板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苏小姐不介意吧?毕竟这么大一笔钱,我也得確认一下您的背景。万一到时候钱不到位,我费尽心力把人交出来了,那我不就亏了?” 她强行压下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轻笑著说: “当然,隨你。” 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黏腻腻的。 她借著整理衣角的动作,悄悄在裙子上蹭了蹭。 五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刚才出去打电话的那个手下回来了。 蒲雨的后背一片冰凉。 瞒过去了吗? 只见那个手下走到赵老板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老板听著,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复杂地看向蒲雨。 蒲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拆穿后拼死逃跑的准备。 几秒钟后。 赵老板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看见財神爷的笑。 “哎呀,苏小姐,您看这事儿闹的。” 赵老板站起身,態度比刚才还要热情好几倍,“误会,都是误会!刚才手下人说了,东州房地產苏家確实有一位千金,前段时间刚回国,宝贝得很。没想到竟然是您。” “苏”这个姓氏並不是蒲雨隨口胡诌的。 东州的確有个做房地產生意的苏家,也的確有个女儿。 这是蒲雨在来之前就查好的信息。 但如果他们打几个电话去问房地產圈子里的熟人,她的谎言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瞬间破裂。 幸好。 他们不认识苏家的人。 蒲雨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原鸿錚?”她问。 赵老板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个號码:“餵?是我,原鸿錚那个老东西有消息吗?” “……行,盯著点,找到人第一时间通知我。” 掛了电话,他看向蒲雨:“那老东西最近在北边一个县城出现过,我让人去盯著,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蒲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摆。 “那就麻烦赵老板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找到人,帮他把事儿平了,钱不是问题。” 赵老板眼睛一亮,笑容更深了:“苏小姐爽快!那我儘快。” 蒲雨没再多留,跟著陈姐离开了包厢。 走出盛世豪庭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蒲雨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苏小姐,您没事吧?”陈姐看著她的包,眼神暗示。 “没事。”蒲雨摇摇头,从包里又抽出一沓钞票递给她,“今天麻烦陈姐了,这是辛苦费。” 陈姐眼睛都亮了,连声道谢。 蒲雨没多说什么,拦了一辆车,回了酒店。 一进房间,她就衝进卫生间,忍不住呕吐。 那是紧张到胃痉挛才有的应激反应。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第135章 命运同轨 接下来的一周,是蒲雨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周。 她每天都在酒店里等待,手机哪怕震动一下,都会让她惊起一身冷汗,生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直到第七天的晚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了语音通话的界面。 是原溯。 蒲雨深吸一口气,接通。 “餵?” “吃过饭了吗?”原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厂里。 “吃过啦。”蒲雨蜷缩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揪著抱枕的边缘,“你呢?今天忙吗?” “还好。”原溯顿了顿,温声问道,“奶奶复查的结果怎么样?今天应该出报告了吧?”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这几天精神高度紧绷,只顾著想怎么应付赵老板,竟然忘了编造复查的具体细节。 “啊……挺好的。”她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句,眼神飘忽,“医生说、说骨头长得不错,就是还需要静养,没什么大碍。”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哪怕隔著一千多公里,蒲雨也能感觉到那端传来的压迫感。原溯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说话时的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调的上扬,她这句“挺好的”,太虚了。 “小雨。” 原溯的声音沉了下来,“把语音掛了。” “啊?干嘛呀?”蒲雨强装镇定。 “接视频。” 嘟—— 语音通话被直接切断。 下一秒,视频邀请的铃声驀地响了起来。 蒲雨看著屏幕上跳动的头像,整个人瞬间慌了。 她环顾四周——这间酒店的装修风格极尽奢华,欧式的壁纸,巨大的落地窗,这跟她在小镇那间充满生活气息、稍显陈旧的臥室简直天差地別。 她没有接。 铃声自动掛断了。 紧接著,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接视频。】 蒲雨的手指都在抖。 紧接著又是第二条第三条: 【你在哪儿?】 【你没迴风铃巷?】 她知道他起疑了。 他从来都不是好糊弄的人。 蒲雨咬了咬嘴唇,她飞快地按灭了房间的灯,然后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只留下一件薄薄的吊带。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下了接通键。 “怎么突然打视频了?”她故作轻鬆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点撒娇的埋怨,“我刚准备洗澡呢。” 屏幕亮起。 原溯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似乎离镜头很近,眉头紧锁,直直盯著屏幕这头的她,“怎么不开灯?” 那种眼神太深了,像夜里寂静的海,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藏著汹涌的暗流。 隔著屏幕,蒲雨甚至感觉不到电子信號的延迟,只觉得那道目光穿透了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试图剥开这黑暗的偽装,看清她此刻脸上每一寸慌乱。 蒲雨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差点握不住手机。 她必须说话。 再沉默下去,就完蛋了。 “我脱衣服啦……”蒲雨故意露出一点点雪白的肩膀,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再遮住。 原溯盯著那团漆黑中的轮廓,眼神並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鬆动分毫。 太安静了。 风铃巷的老房子隔音並不好,如果是晚上,偶尔能听到远处狗吠,或者是巷子里吵吵嚷嚷的声音。 可现在,她那边安静得什么都听不见。 “小雨。” 原溯突然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压抑,“你在哪儿?” 蒲雨的心臟猛地缩紧。 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今晚这关绝对过不去。 “我……我在南华市区呢。”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打算明天去找岁岁玩,怕来回跑太麻烦,就先在市区住一晚。” 原溯沉默了。 他依旧没有完全相信。 那是一种危险的、不安的直觉。 他看著屏幕里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孩,看著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 “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蒲雨受不了这种让人窒息的对视,主动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原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戾气。 “还得一段时间。”他说,“估计要到年后了。” “噢。”蒲雨轻轻应了一声,鼻尖有些发酸,“那你要好好吃饭,別为了省钱亏待自己,我……我会等你的。”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里,藏著太多不可言说的秘密。 一个在凛州的冰天雪地里为了还债焦头烂额,一个在南华的灯红酒绿里为了救他孤身入局。 他们都在为了对方,编织著一张名为“我很好”的网。 过了良久,原溯重新抬起眼,目光锁住她的瞳孔,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小雨。” “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瞒著我吗?” 蒲雨握著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她看著屏幕里的他。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不安。 如果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疯的。 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回来,哪怕背上违约、背上更多的债务,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不行。 绝对不行。 蒲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嘴角扬起一个乖巧的弧度,虽然那个弧度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颤抖。 “没有呀。”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撒娇的意味,“我能有什么事瞒著你?是你瞒了我很多好不好?” “骗人是小狗。” “我才不要当小狗。” 原溯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蒲雨觉得自己快要在他那样悲伤又深情的目光里被融化、被拆穿时,他终於开口了。 “好。” 他说,“早点睡,明天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蒲雨长鬆一口气,“嗯,你也早点休息。” 视频掛断了。 蒲雨瞬间瘫软在床上。 十八岁的她不懂原溯为何要用隱瞒来推开她。 二十岁的她在这一刻,与当年的少年隔著时空重叠。 爱是软肋,也是鎧甲。 更是为了保护对方而不得不撒下的弥天大谎。 原来命运是一记沉重的迴旋鏢,她竟在不知不觉间,读懂了他那年夏天未说出口的苦衷,也在此刻,兜兜转转,终於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只要你能岁岁平安。 哪怕做只撒谎的小狗,也很好。 …… 凛州。 原溯放下手机,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拍打著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 不对。 哪里都不对。 她说奶奶复查结果很好。 ——可复查结果如果真的好,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把报告单拍给他看,说“你看,奶奶恢復得多棒!”。 她说她住在市区是为了找岁岁玩。 ——可岁岁前两天刚在朋友圈发了和宋津年去滑雪的照片,定位在几百公里外的雪场。 她在撒谎。 每一句话都在撒谎。 可她为什么要撒谎? 她到底在哪儿? 她在做什么? 原溯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种强烈的不安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绕在原溯的心臟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个人在南华,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不是……和原鸿錚有关? 原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任何犹豫,拨通了负责他案子的周律师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餵?原溯?”周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几分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周律师,我想回南华一趟。”他攥紧手机,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疯狂,“我必须要回去,有什么办法吗?不管多少钱,不管什么代价。” “原先生,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原溯打断了他,握著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颤抖,“我女朋友在那边,我怕她出事。” 周律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看著窗外茫茫的大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怀疑……她在替我解决那些事。” 第136章 破釜沉舟 第二天。 蒲雨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陈姐的来电。 她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清醒了。 “苏小姐,赵老板那边有消息了!” 陈姐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原鸿錚了!就在隔壁县一个村里躲著呢,赵老板已经派人去『请』他了,估计今天下午就能把人带回来!” 蒲雨猛地坐起身,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几点?在哪儿?” “下午三点,老地方。”陈姐说,“赵老板说了,让您带上钱,当面点清,当面结帐。” 掛了电话,蒲雨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年轻的,甚至带著几分稚气。 可那双眼睛,已经和一周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紧张,有害怕。 但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洗漱完之后,蒲雨重新换上了那套蝴蝶结斗篷连衣裙,她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再去置办昂贵的新衣服了。 五沓现金整整齐齐地放在珍珠包里。 够吗? 不够。 但这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除此之外,她还藏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水果刀。 冰凉的刀柄贴著掌心,让她因为紧张而发抖的手稍微安定了一些。 如果一切顺利,这把刀永远都不会用到。 如果不顺利…… 她闭了闭眼,没敢再往下想。 - 下午三点,蒲雨准时出现在盛世豪庭门口。 陈姐在门口等她,一见到她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苏小姐来了!赵老板在里头等著呢,原鸿錚也带到了。” 蒲雨点点头,跟著她往里走。 还是那部隱蔽的电梯,还是那条金碧辉煌的走廊。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蒲雨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五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破棉袄,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颓败的气息。 那是原鸿錚。 蒲雨从来没有见过他,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原溯长得太像了,一样的眼型,一样的轮廓,可里面的东西却天差地別。 原溯的眼睛是乾净的、深邃的,哪怕在最疲惫的时候也藏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只有浑浊、躲闪,还有那种赌徒特有的、让人噁心的諂媚。 “赵老板!赵老板您听我解释!”原鸿錚一看到赵老板,立刻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笔钱我真的在凑了!您再宽限几天!我儿子有钱!他能挣钱!肯定能还上的!” 赵老板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睨了一眼。 旁边两个打手模样的男人瞬间上前,一脚把原鸿錚踹翻在地。 “少他妈废话!”其中一个啐了一口,“你儿子都自身难保了,拿什么还?” 原鸿錚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嘴里还在求饶: “赵老板,您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想办法……” “行了。” 赵老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原鸿錚立刻噤声。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蒲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苏小姐,人给你带来了,您看,怎么处理?” 蒲雨深吸一口气,走进包厢。 原鸿錚抬起头,看到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戴著口罩的年轻女孩朝自己走来,愣了一下。 “你……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难听。 蒲雨没理他。 她走到赵老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那个珍珠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五沓现金,整整齐齐。 赵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里是五万。”蒲雨的声音很淡,“剩下的,等我確认事情办妥了,再付。” 赵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苏小姐,这跟咱们说好的可不一样啊。” 蒲雨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反而迎上去,弯了弯眼睛:“赵老板,我银行卡被我爸冻结了。” 赵老板没说话,只是转核桃的速度慢了下来。 蒲雨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小女生撒娇般的抱怨:“我爸那个人您也知道,做生意做久了,轴得很,他不同意我跟原溯的事,就非得把我卡冻了,想逼我回去。” “不过您放心,”她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珍珠包,“这是我自己的私房钱,先给您当定金。剩下的,我已经让人去银行取了,现金马上就送过来。” 赵老板盯著她看了几秒。 那眼神像是在称斤论两,把蒲雨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 最后,他笑了。 “行。”他把核桃往茶几上一扔,“那咱们就等等,一个小时,够么?” 蒲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小时。 足够了。 她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够了,多谢赵老板。” 赵老板站起身,朝那两个打手扬了扬下巴: “盯著点。” “是,赵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蒲雨一眼。 “苏小姐,我这人做生意最讲信用,您要是讲信用,咱们什么都好说,要是不讲信用——”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蒲雨保持著笑容,点了点头。 包厢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蒲雨、原鸿錚、陈姐。 还有两个面无表情的打手。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原鸿錚从地上爬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著蒲雨,眼神里有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你是来帮我还债的?” “我不是帮你。”她说,声音很轻,“是帮原溯。” 原鸿錚的表情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恐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特有的狡黠。 “原溯的人?”他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在蒲雨身上转了一圈,“那小子行啊,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有钱的对象?” 蒲雨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种目光让原鸿錚有些不自在。 他往沙发里缩了缩,嘟囔道:“你看我干什么?那债又不是我让你还的,你既然来了,就把钱给了唄。给了钱,我走人,你跟原溯双宿双飞,多好。” 蒲雨轻轻笑了一声。 她把手悄悄伸进口袋里,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要我帮你还钱也可以。”她的语气柔和下来,“但是有几件事我不太明白。” 原鸿錚愣了一下:“什么?” “那笔钱,”蒲雨盯著他的眼睛,“真的是你借的?” 原鸿錚的目光闪了闪,別开脸:“废话,不是我借的还能是谁借的?” “那签名呢?” 蒲雨的语气自然,像是在聊家常,“原溯的担保签名,是你签的,还是找人签的?” 第137章 神明降临 原鸿錚眼神闪烁,不敢看蒲雨,支支吾吾地说: “这……这重要吗?反正有人还钱不就行了……” “重要。”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压迫感,“原鸿錚,我要听实话,如果你不说实话,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出,我们家虽然有钱,但也不是慈善家。” 原鸿錚一听这话瞬间急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脱身,哪里还顾得上別的。 “那字就是我签的!怎么了?原溯是我儿子,我是他老子,这钱就该他帮我还!” “所以签名是你偽造的?”蒲雨问。 “是又怎么样?”原鸿錚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急哄哄开口说:“当时那些人逼得紧,我要是还不了钱,他们就要剁我的手!我也没办法啊!他那字跡我可是模仿了两个晚上籤上去的,跟原溯自己签的几乎一模一样!再说了,我是他爸!我生了他!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爸?”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冷:“你也配?” 蒲雨居高临下地看著原鸿錚,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原溯被討债的打得半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一个人撑著那个家,半工半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赌桌上把钱输光,还拿他的名字去借高利贷,让他背上几百万的债——你还有脸说你是他爸?” 录音够了。 证据拿到了。 她不想要再跟这个烂人多说一个字。 蒲雨刚转过身。 一直盯著这边的陈姐立刻站了起来,挡住了去路。 “哎?苏小姐,您去哪儿啊?” 门口的两个保鏢也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堵在门口: “苏小姐,赵老板吩咐了,钱没到帐之前,您哪里都不能去。” 蒲雨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有些烦躁:“他身上味道太重了,我去下洗手间。” 陈姐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碎屑,笑著说: “这味道確实难闻,走,姐陪你去。”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 装修得很乾净,贴著大理石瓷砖,点著薰香。 蒲雨走进隔间,“啪”地一声锁上了门。 “苏小姐,快点啊,別让赵老板等急了。”陈姐在外面催促,还在对著镜子补口红。 “知道了。”蒲雨轻声应道。 她从大衣內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录音文件。 那段录音,从她问“担保签名是谁签的”开始,到原鸿錚最后那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发给了原溯。 这是证据。 是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但是地下二层信號极差,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只有微弱的一格,时有时无。 那个代表发送进度的圆圈转得极慢,慢得让人绝望。 10%……30%……70%……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进度条即將走完的那一秒,信號突然消失。 发送失败。 蒲雨的眼泪差点在那一瞬间掉下来。 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拼命深呼吸,举著手机在狭窄的隔间里寻找信號。 终於,在贴近排风口的位置,信號格跳了一下。 她重新点击发送。 这一次,圆圈转完。 绿色的对鉤亮起,发送成功! 她飞快地打字:【我在盛世豪庭ktv地下二层,拿到证据了,也报警了,別担心我,阿溯。】 发完之后,她又打开拨號界面,按下了五个数字。 简讯报警电话:12110 蒲雨直接复製发了五六条:【南华市中心盛世豪庭ktv,地下二层,有人聚眾赌博,数额巨大,不方便电话联繫,可能会有危险,麻烦儘快出警。】 “苏小姐,好了吗?” 蒲雨心头一跳,迅速刪掉记录,按下冲水键。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她推门走出去,在冷水下冲了冲手,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走吧。” - 回到包厢,时间变得更加难熬。 墙上的掛钟每走一格,发出的“咔噠”声都像是在敲击著蒲雨的神经。 三十分钟过去了。 五十分钟过去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叫喊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警察!都不许动!” “抱头!蹲下!” 那声音虽然隔著厚重的门板,却依然清晰地传了进来。 包厢里的人瞬间变了脸色。 “警察来了?!” “警察?”陈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慌乱地站起来,“赵老板呢?警察怎么会摸进来?!” 两个保鏢拉开门想要出去看情况,结果刚一开门,就看见外面走廊里乱作一团,好几个穿著制服的警察正从电梯口衝过来。 “快跑!后门!” 其中一个保鏢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包厢里面的暗门跑。 陈姐也嚇得脸都白了,踩著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跟著。 混乱中,没人顾得上蒲雨。 只有一个人。 原鸿錚。 他原本缩在角落里,听到“警察”两个字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困兽般的疯狂。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蒲雨,眼神里满是令人心惊的怨毒。 “是你……是你报的警?!” 原鸿錚嘶吼著,疯了一样扑了过来,“你个贱人!你想害死我!你想让我坐牢?!” 蒲雨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 她拼命挣扎,手在口袋乱摸,终於摸到了那把水果刀。 窒息感瞬间袭来。 她挥舞著手里的刀,刀尖抵住了原鸿錚的腹部。 只要用力刺下去。 只要刺下去,她就能得救。 可在那一秒,她的动作顿住了。 刀尖停在半空中。 离原鸿錚的胸口只有一寸。 她在想—— 偽造签名,借贷,这些罪名…… 够不够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够不够让他永远不能再去连累原溯? 还是说,他只是被关一阵子,然后放出来,继续赌,继续借高利贷,继续把原溯往死里逼? 如果她这一刀刺下去呢? 如果她杀了他呢? 原溯怎么办?奶奶怎么办?她自己怎么办? 她会坐牢,她会见不到原溯和奶奶。 可如果…… 如果……是他伤了她呢?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而就是这两秒钟的犹豫,原鸿錚猛地夺过她手里的刀。 “去死吧!” 他面目狰狞,朝著蒲雨的脖子狠狠刺去。 蒲雨看著那把落下来的刀,拼命地向侧面躲去。 刀锋偏了几寸,没有刺中脖子大动脉,却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左肩。 “唔……” 蒲雨痛到崩溃,发出了一声破碎的闷哼。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白色的斗篷大衣,像是一朵淒艷炸开的彼岸花。 原鸿錚像是疯了一样,拔出刀,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举起刀,准备再刺第二下—— “砰——!!!” 包厢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原鸿錚举著刀的手僵在半空,惊恐地转过头。 门口站著一个人。 蒲雨透过模糊的眼泪,看清了他的轮廓。 风铃巷的暴雨夜,她也曾仰著头,看屋顶上的他。 那时候她觉得他好像黑夜里的神明。 此刻才知道—— 神明是在天上俯瞰眾生的。 而原溯,是从不问她值不值得,就一次次衝进她生命里的人。 神明不会每次都恰好降临。 可原溯会。 第138章 互为救赎 当天上午,临时出行的申请批下来了。 原溯买了最近一程飞南华的机票。 春运期间临时买机票,价格是平时的几倍多。 他没犹豫。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气流顛簸。 两个小时的航程,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原溯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却根本睡不著。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两万块,厚厚一沓,如今只剩下寥寥几张。 当时他没多想,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压得喘不过气,只想著母亲的医药费有著落了,只想著能再撑一阵子。可这会儿安静下来,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就一点一点浮上来。 聂阳抽的烟永远是店里最便宜的那种,有时候菸癮上来了,就蹭別人的,蹭完还嘿嘿笑,说下回发工资请回来。 他吃饭从来不打荤菜,经常泡方便麵凑合,或者就著免费的汤扒拉两碗米饭,说够饱就行。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两万块? 当时没往心里去的事,这会儿全想起来了。 还有—— 他想起那天晚上和蒲雨视频,她笑著说她稿费发了两千,说她攒了好多奖学金,说她“超级超级有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只炫耀存粮的小松鼠。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很多画面在闪。 那年夏天,小镇的雨天。他被要债的人堵在家里,抬头的瞬间,看见门口站著个女孩,撑著伞,仰头看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是孤注一掷来投奔奶奶的,误打误撞敲错了门,帮他解了围。 他常常想,如果他们没有遇见——那他现在会在哪里? 大概早就被那些债务压垮了吧。 大概早就墮落到撑不下去了吧。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更亮了一些。 原溯睁开眼,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云海。 他想: 如果那两万块真是她给的,那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不是钱。 而是別的。 - 飞机落地南华机场时,是下午三点多。 南华没有下雪,空气里泛著潮湿的土腥气。 刚关闭飞行模式,手机就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蒲雨发来的那条信息和录音。 在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拖动的声音仿佛全部消失了。 他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录音里传来原鸿錚和蒲雨的声音—— “所以签名是你偽造的?” “是又怎么样?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原溯站在机场出口的人群里,握著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个烂人,那个赌鬼,那个毁了他妈一辈子、也差点毁了他的人,亲口承认了——担保是他偽造的,签名是他冒签的,那两百万的债,根本不该落在他头上。 而帮他拿到这份证据的人,是蒲雨。 是她一个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混进了那个地方,从那个烂人嘴里套出了这些话。 原溯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不是失神,是所有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让他耳鸣,让他视线模糊,让他几乎站不稳。 下一秒,他已经拨通了110。 “我要报警。”他说,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南华市中心,盛世豪庭ktv地下二层,有人聚眾赌博,你们出警了吗?我这里有报警人的信息,她叫蒲雨,十分钟前刚发消息给我——” 接警员让他保持冷静,让他提供详细信息。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跑。 - 警车呼啸而至,包围了整个ktv。 原溯赶到的时候,现场警察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地下二层,发现一个包厢,里面有动静!快下来!” 原溯听到这句话,什么都顾不上,拼了命往里冲。 “哎!你不能进去——” 声音被甩在身后。 他穿过大堂,找到那部隱蔽的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到负二层的按钮,手指按上去,抖得厉害。 电梯正在往下沉。 那种下沉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整个人在往深渊里坠。 他想起很多年前,被几个打手堵在ktv包厢里,逼著还钱,那时候他的脸上还有没褪乾净的青涩,可他已经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咬牙硬撑。 可现在,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在那里面。 直到他站在那扇厚重的包厢门前。 “砰——!!!” 门开后。 她倒在血泊里,那把刀马上就要落下去。 原溯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带著毁灭一切的戾气。 原鸿錚甚至没看清来人,就被一拳狠狠砸在面门上,鼻樑骨断裂的声音令人心颤。 紧接著是第二拳,第三拳。 原溯每一拳都砸得极重,拳拳到肉。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咆哮。 他的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薄薄的眼皮垂著,瞳色是晦暗的深黑,眸光很冷,却直勾勾地盯著身下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带著一种克制至极的阴戾与残忍。 仿佛他在摧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个纠缠了他数年的噩梦,那个毁掉母亲、毁掉他,也想毁掉他的挚爱的疯子。 原鸿錚的惨叫声从悽厉变得微弱。 他嘴角淌著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什么。 原溯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现在伤害了蒲雨。 那个在雨天衝进他生命里的女孩,那个明明自己也很难却总是笑著对他好的女孩,那个让他第一次觉得活著还有些意义的女孩。 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杀意。 “你毁了我妈的一生还不够吗?” “你凭什么动她?!” “你他妈还是人吗!!!” 周围有警察试图衝上来阻拦,却被少年身上爆发出的惊人力量给撞得后退了几步。 混乱中,原溯一把捡起了地上那把刀。 刀上还有血。 蒲雨的血。 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杀了这个恶魔,哪怕是用自己的一生去陪葬,哪怕从此坠入地狱,只要能结束这一切,只要能让蒲雨不再受到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只要刺下去。 只要刺进这颗骯脏的心臟。 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有的债务、羞辱、痛苦都会烟消云散。 他高高举起刀,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决绝—— “阿溯!!” 一声带著哭腔的喊声,像是穿透深海的一束光。 紧接著,一具温热、柔软却剧烈颤抖的身体,不管不顾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蒲雨踉蹌著扑过来,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撕裂,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原溯胸口的衣料。 那种滚烫的湿意,像是一盆热水,直接浇在了原溯冻结的灵魂上。 “別打了……阿溯,求求你……” 女孩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他举刀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不值得……为了这种烂人赔上你的一辈子,不值得……” 刀尖悬在半空,距离原鸿錚的心臟只有几厘米。 原溯的手臂变得麻木僵硬。 他低头,视线里全是她肩膀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 红得刺眼,红得让他窒息。 那是他捧在心上都怕被嚇到的女孩。 此刻却因为他,满身是血地跪在这种骯脏的地方。 “哐当”一声。 刀掉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无数个画面在眼前闪过。 小镇的雨天,北山的星空,凛州的风雪,她双手合十许愿的侧脸,她哭著说“我们一起考出去”的样子,还有现在,她忍著剧痛抱住差点坠入深渊的他。 他想要抱她,可是看著自己满手沾染的、原鸿錚的脏血,又看著她身上乾乾净净的衣服被染红,他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著,无论如何也不敢触碰她一下。 是他。 又是他。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是他把灾难带给了她。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將人溺毙的愧疚和自我厌恶,瞬间吞噬了他。 少年跪在蒲雨面前,低著头。 眼泪一颗接著一颗,砸在满是灰尘和血跡的地板上。 砸碎了他的骄傲,也砸碎了他的心。 “对不起……” “对不起……小雨……”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身的泥泞和还不完的债,甚至连这唯一的爱人,都要因为他而流血受伤。 蒲雨看著他。 看著这个平时无论多难都咬牙硬撑的少年,此刻在她面前碎成了一地。 她的心比伤口还要疼一万倍。 她慢慢抬起手,即便这个动作让她疼得冷汗直流。 “不是你的错。”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忍著剧痛,努力扯出一个虽然苍白却依然温暖的笑容。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坚定地伸向他。 她没有嫌弃他手上的脏污,也没有害怕他刚才的暴戾。 那只温暖细腻的手,轻轻捧起了原溯的脸,指腹温柔地擦去他眼角滚落的泪珠。 原溯被迫抬起头。 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狼狈,不堪,却被她视若珍宝。 “我可以证明你没有错。” 蒲雨凑近他,眼底倒映著包厢外隱约透进来的天光,笑容在血色中显得格外悽美又动人: “阿溯,你自由了。” 第139章 滚烫眼泪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错的灯光穿透了盛世豪庭ktv那扇被踹坏的包厢门,在狼藉昏暗的空间里疯狂闪烁,像是一场迟来的审判。 “警察!放弃抵抗!” “警察!不许动!抱头蹲下!” 那个刚才逃跑失败还试图用钱收买人心的赵老板,正被两名警察死死按在墙上,脸贴著冰冷的瓷砖,手銬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而角落里的原鸿錚,那个不可一世的恶魔。 如今像一滩烂泥一样,双手被戴上了银色的手銬。 被拖著路过原溯身边时,他似乎瑟缩了一下,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这个差点把他打死的儿子。 这荒诞的一切,终於结束了。 原溯还维持著那个跪地的姿势,双手僵硬地悬在蒲雨身侧,想碰她,却又不敢碰。 他看著她肩膀上渗血的伤口,那种濒临破碎的心痛感让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让开!快让开!医护人员来了!” 急救医生推开了愣在原地的原溯,迅速剪开了蒲雨肩膀周围的衣物,进行紧急止血。 “伤者意识清醒吗?” “大量出血,准备止血纱布!” “快!担架!”医生一边快速操作一边对著对讲机喊,“有伤者!救护车准备!马上送医!” 蒲雨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被抬起的那一瞬间,她费力地侧过头,在一片混乱的人影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原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过神,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担架边缘的护栏。 他的手在抖,抖得甚至抓不住那根细细的金属管。 “我是家属。”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手背上青筋暴起,“我跟她走。” 护士看了一眼他满身的血污和那双红得嚇人的眼睛,被那股绝望的气场震了一下,最终点点头:“快跟上。” …… 救护车呼啸著驶入南华湿冷的傍晚。 狭窄的车厢里,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浓郁的血腥气,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原溯缩在一旁的座椅上,浑身的肌肉都紧紧绷著。 他不敢碰她。 “原溯……” 氧气面罩下,蒲雨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她没有受伤的那只右手,艰难地从被单下探出来,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 “我冷。” 原溯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抬起头。 看到那个动作的瞬间,他的心防彻底崩塌。 两只手紧紧交握。 一只修长有力却满是伤痕,一只柔软细腻却苍白无力。 在这顛簸的车厢里,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在。” 原溯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滚烫的眼泪顺著高挺的鼻樑滑落,无声地砸在蒲雨的手心里,烫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你怎么那么傻……” 他哽咽著,声音压抑在喉咙深处,带著撕心裂肺的后怕,“谁让你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的?万一那一刀偏了一寸……万一我晚到了一秒……” 那种假设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如坠冰窟。 蒲雨看著他颤抖的肩膀,眼眶也红了。 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意识也开始有些昏沉,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她轻轻摩挲著他粗糙的指节,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车顶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夜,“以前都是你护著我。在学校,在小镇,在北山……你总是站在我前面。” “我也想保护你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把你从那个烂泥潭里拉出来。” 原溯攥紧了她的手,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人,只能拼命把她推向光明。 却不知道,她早就义无反顾地跳进了他的泥沼,只为了能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也想保护你。 “拉出来了。” 原溯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带著一种滚烫的虔诚: “小雨,你把我拉出来了。” 第140章 唯一败將 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 缝合手术並不复杂,但因为伤口较深,需要局部麻醉。 “伤口很深,肌肉层受损,需要立刻进手术室清创缝合。”医生的话简洁而清晰。 手术室的灯亮起。 原溯被拦在了门外。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在等待。 “那个……你要不要先去清理一下?” 一个小护士实在看不过去,递给他一包湿纸巾,“伤者没事,医生在缝合了,没伤到大血管。” 原溯僵硬地接过纸巾,低声道了句谢。 他去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 脸颊上有原鸿錚溅上的血点,衣服上是大片暗红的血跡,那是蒲雨肩膀上的血。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著双手。 他用力地搓洗著,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被搓得通红,直到指缝里再也没有一丝红色的痕跡。 水流从淡红变回澄清,旋转著流进下水口。 原溯大口喘著气,看著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他闭了闭眼,任由冷水冲刷著滚烫的脉搏,试图让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臟冷却下来。 差一点。 就差一点,这双手就握不住她了。 - 手术进行了一个小时。 急诊室的门终於开了。 蒲雨被推出来的时候,左肩已经包扎好了。 厚厚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麻药还没过,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伤口处理好了,没有伤到要害。”医生摘下口罩,对原溯说,“但是失血不少,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注意別让伤口感染,按时换药。” 原溯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她……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如果没发烧没感染,就问题不大。” 医生安排了单人病房留院观察。 这一夜,南华的冬夜格外寂静。 蒲雨躺在床上,手上输著液,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原溯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彻夜未眠。 他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贪婪地描摹著她的所有,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地看。 看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的鼻樑,她的嘴唇。 这是他差点失去的珍宝,是她用命换来的失而復得。 凌晨五点多。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病房里的光线从清冷转为柔和。 蒲雨醒了。 睫毛颤了颤,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原溯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倾身过去,声音轻得怕惊碎了什么:“醒了?是不是不舒服?伤口疼吗?” 蒲雨摇摇头,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和眼底那片青黑。 “水……” 原溯立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用棉签一点点润湿她的嘴唇,再小心翼翼地餵她喝了几口。 温水入喉,蒲雨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她躺在病床上,看著原溯,第一句话问的是: “那些人……抓起来了吗?” “抓了,都在公安局里。” 原溯放下水杯,替她掖好被角,为了让她安心,说的特別仔细,“原鸿錚涉嫌诈骗、故意伤害,赵老板涉嫌聚眾赌博、放高利贷。警察说证据確凿,判刑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那个签名,”原溯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周律师说法律百分百不支持追偿,我不需要承担那些债务。” 蒲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弯起眼睛,虽然脸色苍白,笑容却明媚得像窗外的晨光: “真好。” “阿溯是真的自由的了。” 原溯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没扎针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蒲雨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纠结,手指在他掌心里挠了挠。 “那个……原溯。”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著一点心虚,“你不需要承担那些……但是……你得帮我还债。” 原溯一愣,眉头瞬间皱起:“怎么回事?谁找你麻烦?” “不是……” 蒲雨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我为了装成富家千金去钓赵老板,还有拿去当诱饵的现金……都是我跟岁岁她们、还有预支稿费借来的。” 她吞吞吐吐地开口,声音越来越小: “我借了好多好多钱……都没还呢。” 原溯怔了怔,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变成了滚烫的爱意。 “多少?”他问。 “八万。”蒲雨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对,变成了八,“整整八万块呢。” 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好多年的全部身家,是她为了“钓鱼”借来的所有钱。 对於还没有正式工作的大学生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她不知道原溯会怎么反应。 会生气吗?会觉得她傻吗?会说她不该这么做吗? 她等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原溯的声音。 “嗯。” 就一个字。 蒲雨抬起头,看向他。 原溯喉结滚动,眼眶有些发热。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 声音低沉而郑重: “我还。” “八万也好,八十万,八百万也好,我都还。” 他看著她,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庆幸: “以后赚的每一分钱都给你,好不好?” 蒲雨看著他认真的样子,鼻尖一酸,却故意吸了吸鼻子,娇气地说: “那你可要努力了,那八万块还要算利息的。” “好,多少都行。” “你……你不生气吗?”她哽咽著问,“我骗了你,我瞒著你跑到那种地方去,还借了那么多钱——” “生气。” 原溯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压抑的情绪。 “我生气。生气你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生气你不告诉我,生气你差点——” 他说不下去了。 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但是小雨,”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比起生气,我更怕失去你。” 蒲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溯伸出手,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钱可以再赚,债可以慢慢还。”他说,“但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敢想。 如果失去了她,就算还得清所有的债,就算能拥有一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蒲雨的眼睫颤动著,像是蝴蝶淋湿了翅膀。 “高考完那次,你也骗了我呀。”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一下换气。 原溯的手指僵了一下。 蒲雨费力地抬起手指,攥了攥他的手指,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眼神里只有令人心碎的温柔: “你看……你骗了我一次,为了不让我落下来。” “现在……我也骗了你一次,为了拉你出泥潭。” 她看著他,眼底蓄著泪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阿溯,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没有保护好我了。” 原溯看著她这副虚弱却还在拼命安慰他的模样,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发疼。 所有的说教和后怕,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尾。 “不是平手。”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小雨,这从来都不是比赛,没有平手可言。” 少年闭上眼,在她的额头上落下极轻极虔诚的一吻,语气带著全然臣服的沙哑: “是我输了。” “从遇见你的那个雨天开始,我就输得一塌糊涂。” “但我心甘情愿,做你唯一的败將。” 晨光熹微。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第141章 宿命迴响 天亮了。 久违的太阳穿透了南华冬日厚重的云层,金色的光芒洒进病房,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医院的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医生查房,护士换药。 “叩叩。”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值班的小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体温计和记录本。 她看了一眼守了一夜没合眼的原溯,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蒲雨,笑著说: “醒了?看状態恢復得还可以。” 她一边给蒲雨量体温,一边转头看向原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家属,刚才护士站那边来了位警察同志,说是负责你们这案子的,他看病人还没醒就没进来打扰。” 原溯手上的动作一顿,沉声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护士摆摆手,“他正在跟医生確认伤情鑑定报告呢,让我给你们带句话,让你准备一下。” 护士回忆了一下那位民警的话,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格外標准、公事公办的口吻,对著原溯说道: “他说他叫李佑霖,是南华市辖区派出所的,让你儘快过去一趟。”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穿越了三年时光的光线,毫无预兆,却又精准无比地照亮了病床上的蒲雨。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原本还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褪色,只剩下这一句似曾相识的话语在耳边迴荡。 记忆像是倒带的胶片,在脑海中疯狂回溯。 疯狂地回溯到三年前,那个潮湿闷热的九月雨季。 回溯到风铃巷那个长满青苔、破败不堪的小院门口。 那时的她,十七岁,背著旧书包,孤立无援。 面对著满院子的狼藉,面对著那几个凶神恶煞要把原溯逼上绝路的討债人。 为了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她用发抖的声音,撒下了人生中第一个弥天大谎—— “那个……派出所的李警官,让他儘快过去一趟。” 那是一句虚张声势的谎言。 那是她在绝境中,为他撑起的一把摇摇欲坠的伞。 其实並没有什么李警官。 只有两个相依为命、在泥泞里挣扎的苦命人。 可是现在。 三年后的今天。 在南华这间洒满阳光的病房里。 真的有一位李警官,让护士传达了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原溯显然也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蒲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此时无声胜有声。 蒲雨呆呆地看著门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释然到极致后的宣泄,是命运在这一刻完成了最温柔、最震撼的闭环。 这一次,不是谎言。 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正义的终章。 真的有一位警察在等著原溯,不是去审问他,不是去逼他还债,而是因为那些恶人终於伏法。 “怎么了?” 护士被蒲雨突然的眼泪嚇了一跳,“是不是哪里疼?” 蒲雨一边哭,一边摇头。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著原溯。看著这个终於能挺直脊樑、站在阳光下的少年,突然又哭著笑了出来。 泪水混著笑容,在晨光里明媚得让人心颤。 “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用没受伤的手紧紧反握住原溯的手指,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却无比轻快: “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很神奇。” 她晃了晃原溯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 “李警官。” “真的有一位李警官。” “真的真的真的有一位李警官!” 原溯没有动。 记忆深处那道颤抖却坚定的声线再次浮现。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 风铃巷的雨很大,满院狼藉,他浑身湿透。 那时候他想:这世界上没有一点他的立足之地,活著太累了,还不如死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发抖的,害怕的,却拼命撑著的—— “那个……派出所的李警官,让他儘快过去一趟。” 他抬起头。 雨幕里站著一个女孩,瘦瘦小小的,撑著把旧伞。 原溯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可他不知道的是—— 那时候的她,也是走投无路。 那时候的她,也是孤身一人,把自己全部的勇气押在了那个谎言上。 而如今。 在经歷了无数个难熬长夜,在跨越了生死与鲜血之后。 那句虚张声势的谎言,竟然真的能穿过岁月迴响。 真的有李警官。 真的有正义存在。 一种巨大的、温柔的、近乎要將人溺毙的宿命感,將他彻底淹没。 不是巧合。 这是她给他的奇蹟。 是她用那个谎言种下了一颗种子,然后用三年的爱与勇气,將它浇灌成了如今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那年雨巷里的青苔还在生长。 那封湿透的信也找到了对的地点。 曾经那个在绝境中一腔孤勇为他撒谎的少女,终於亲手把那个满身泥泞的少年,拽回了人间。 也等来了这句迟到了三年的—— “那个……派出所的李警官,让他儘快过去一趟。” 青苔湿信,云销雨霽。 那场在他们心里下了很多年的暴雨。 在这一刻,终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