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纪元:从封印物开始》 第1章 做封印物的日子 做一名“封印物”其实有三个显著的优点: 第一,免费拥有一个位於城市黄金地段的的住宅,而且考虑到它的用途,建筑材料都是最好最坚固的; 第二,每天的工作內容就是不进行任何工作,行业美德就是安安静静摸鱼; 第三,这大概是世界上唯一的铁饭碗——字面意义上的,考虑到我现在正被锁在一个厚重的钢铁柜子里。 但缺点也很明显:实在是太无聊了。 a-096在这个柜子里已经待了整整一周了。 穿越这件事,发生得草率又荒谬。作为一个21世纪的大学生,他自己只不过是在宿舍里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在这些天里,他一直在思考自己是为何来到这里的。 一周之前,他正发愁於跑不通的代码,还在电脑前把他今天的工作內容餵给ai並且下达了“给我完整可运行代码”的指令。他趴在桌上,想著等ai跑完就去睡觉。 他闭上眼睛,想著明天还要开组会,下周还要准备期末考试……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来这只可能是ai大人的报復。 醒来时,他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彻骨的寒冷,然后是压迫感——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中瀰漫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从最初的震惊与茫然中稍缓过来后,求生的本能逐渐压倒了困惑。经过他的探索,四周都是钢铁般坚硬的墙壁,只有一边有类似“门”的结构。他试图敲碎墙壁,也试图撬开门锁,但“肉体凡胎”的身体显然对钢铁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但是在这里也不是只有坏消息——他发现,那扇本该严丝合缝的铁门,隨著时间的推移好像变得越来越鬆散,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侵蚀这坚固的牢笼。 终於,在两天前,他打开了鬆动的铁门,走出了这个钢铁柜子,来到了这个更广阔的区域。 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是整齐排列的铁门——而他的房间就是其中的一个。在每一个房间的大门两侧,都放置著两盏巨大的黄铜油灯,橘黄色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唯独属於他的房间——那扇门两侧油灯的火光已然熄灭,只剩下一缕早已冷透的灯芯。 他注意到在大门的上方,还有一块黄铜铭牌,均以a开头。但他的编號却有些不同——???96。 这铭牌前面的字母已经模糊,像是被外力抹去,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刮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用新的文字书写的內容,字跡很新——兰登·洛伦索。 a-096在来到这里前,只学过汉语和英语。他从未见过这些文字,但他居然发现自己能毫不费力地认出並朗读它们。 他有一种奇怪又模糊的直觉——这就是他的名字,在这个世界的新名字。 兰登·洛伦索。 他盯著那块铭牌,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 所以,他不仅穿越了,还有了一个新身份?而这个身份……是某种被编號、被关押的“东西”?a-096……96號异常?96號收容物? 在走廊的尽头,各有一个巨大且具有繁复机械结构的大门。 他怀疑其中一个是通往更深一层的通道,而另外一个就是离开这里的通道,但出於防止再次被关起来的谨慎,他决定先在这一层搜集信息。 很快,他就发现这里一点也不无聊——因为有许多和他一样无聊的封印物可以去聊天。 第一次听到那些声音时,兰登以为自己疯了。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低语。这种交流方式似乎並不依赖空气振动,而是某种基於意识层面的共鸣。 起初他以为这些声音是幻觉,毕竟被关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一周,出现幻听也不算稀奇。但当他试探性地“回应”时,那些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这位陌生的先生,倘若您不吝分享那令人惊嘆的脱身之道,我將对您感激不尽。” “我靠哥们,你怎么跑出来的?” “汝为无尽星空中的唯一变数,我將……” 既然已经穿越了,有几个非人类朋友也是正常的吧。 而通过这些“狱友”,他也勾勒出了这个世界的大致轮廓。 这里是位於特里苏斯的异常事务部总部,地下静默区。整个设施建在地下数十米深处,用特殊金属和符文加固,隔绝了几乎所有的能量波动。 所谓静默区,就是用来收容那些具有异常性质、可能对“普通人”造成危害的物品或存在的地方。 虽说兰登也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也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至於特里苏斯是哪里,封印物们也眾说纷紜。有人说这是帝国的首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蒸汽列车日夜穿梭,工厂的烟囱遮蔽天空;也有人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城市,是罪恶和疾病遍布的地方,贫民窟里每天都有人死於飢饿和瘟疫;当然还有一些封印物完全不知道这座城市的信息,他推测这可能是实打实的老资歷——被关起来的时间已经无法估量,久到连城市的名字都在歷史中更迭了几轮。 “特里苏斯啊,”一个自称是a-023的怀表曾这样说,“我记得那时候这座城市还叫轻风港,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而异常事务部——这个帝国所属的超自然管理机构,则是得到了狱友们的一致差评。毕竟,它们很难对一个关押著他们的组织產生好感。 在他的隔壁,那个编號为a-095的异常封印物,是最近和兰登聊天最多的狱友了。 他——或者说它——自称锈蚀之戒。它对於煤油有著狂热的热爱,认为只有浸泡在煤油中,才能获得精神上的安寧和物质上的解脱。当兰登问起它为什么在这里时,它就开始抱怨起人类记忆的短暂和脆弱。 “他们说我会让人忘记重要的事情,”锈蚀之戒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金属风味,“但我只是帮他们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罢了。结果呢?我被当成危险品关在这里,连一滴煤油都喝不到。” “喝煤油对健康没有帮助的。”兰登下意识地回应。 “我不是人,朋友,”它似乎被逗乐了,“你也不是,要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让兰登沉默了很久。 他確实注意到了一些异常。比如他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甚至不需要呼吸。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正常,某些熟悉的知觉正隱隱回归——比如昨天晚上,他竟然感到了一丝细微的困意和飢饿感。 “你像是一个木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那是走廊对面的a-112,据他自述是一张十分安全且可以鼓舞人心的画,“我猜你至少来自灵海的深层。你身上有那种气息,来自深处的混乱气息。” “灵海?” “一个与现实交错又重叠的区域,里面填满了被人类称之为『以太』的物质,”a-112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那里是现实世界的投影,但却大的离谱,没人知道灵海的边界在哪。” “以太?” 几乎没有封印物能解释以太的精准定义,毕竟它们的受教育水平普遍堪忧——他们只知道这东西对普通人类有显著的危害。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也是这个灵海吗?”兰登好奇地追问。 “哦,我当然不是,”a-112语速放缓了一些,似乎是在追忆往昔,“我是由一些人类製造出来的,那时候真是我封印物生涯中最美好的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兰登从这些封印物口中了解了更多。 这个世界处於蒸汽工业革命的巔峰期,机械与魔法、科学与神秘学在混乱中共存。 阿尔维纳帝国是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拥有最先进的蒸汽技术和最庞大的殖民地。异常事务部是帝国下属的特殊机构,专门负责收容、研究和利用那些超自然现象。 而普通人,似乎离这些神秘学的內容十分遥远。他们脆弱的身躯无法承担其他物理规则带来的改变,他们的精神世界也无法面对高浓度以太的侵蚀。 “他们管我们叫『异常遗物』,“一个自称a-067的音乐盒说,“但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例外。有的遗物是自然形成的,有的是人为製造的,还有的……就像你这样,从其他地方来的。” “其他地方?” “灵海数不胜数的裂隙、过去的时间线、未来的可能性,谁知道呢?”音乐盒发出叮叮噹噹的声音,“这个世界的裂缝比你想像的要多。” 兰登消化著这些信息,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这是一个超凡与凡俗交织的世界,蒸汽机车在地面轰鸣,而在世界的阴影处则沉睡著不可名状之物。人类在夹缝中求存,一边发展科技,一边封印那些无法理解的存在。 “木偶,今天是特殊的日子。”锈蚀之戒忽然用金属音提醒兰登,“异常事务部会来人做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日?”兰登愣了一下,隨即便有些惊慌地追问,“他们会打开每一扇门检查吗?” “当然不会,他们只会检查那些有异常波动的收容单元。大多数时候,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遗物是不会被打扰的。但你不一样,木偶。你的油灯早就熄灭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该死。”兰登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自从两天前离开那个钢铁柜子后,他一直在走廊里游荡,和其他封印物聊天,观察这个地方的布局。但出去的大门太过坚固,他还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所以如果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但他们可能把你送到是更深的地方。”那张画卷插了一句,“说实话,在你从牢房出来之前,我还不知道能和其他『人』交流。除了那枚戒指之外,我们对於以往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兰登来不及和他的朋友们说再见,快步跑到自己的牢房门口,试图再次燃起火焰,但熄灭的灯芯自然是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机械运转声。齿轮咬合,槓桿转动,巨大的钢铁门缓缓打开。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拉长了几个人的身影。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他们的靴子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整齐的迴响。 兰登的思维在一瞬间加速运转。逃跑?不可能,这里是地下数十米的封闭空间,四周都是钢铁。躲藏?同样不可能,走廊上没有任何遮蔽物。战斗?別开玩笑了,他连自己现在有什么能力都不清楚。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演戏。 他迅速钻回那个钢铁柜子,试图把自己摆成一个木偶应有的姿势,僵硬、呆板且毫无生气。他试图让意识沉寂下来,切断和其他封印物的联繫,让自己变成一具真正的傀儡。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到了人类的声音,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真正的、通过空气传播的人类语言。 “老大,这扇门两侧的灵火灭了!” 第2章 劫狱 门外的气氛沉默了一秒钟。 显然,这种状况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异常事务部提前把东西转移了?”说话的是一个男性,声音有些沙哑,但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这次行动怎么会泄露?” “未必。”一个女性的声音说道,听上去很年轻,“这群愚蠢的帝国走狗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的特殊性,他们只会机械地执行收容程序,压根意识不到这背后的特殊——” “也是,预言总不会有错。”被他们称为老大的那位很快从慌乱中稳定了下来,声音低沉而威严,“海尔薇,立刻开门,异常事务部的蠢蛋怕是马上注意到这边了。” “明白。” “嘭——” 鬆动的铁门被一把拉开。 借著昏暗的光线,兰登看清了闯入者。那是一群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斗篷上绣著繁复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银色的微光。 那些花纹像是某种几何符號与生物形態的混合体,细看会让人產生一种莫名的眩晕感。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戴著半张金属面具,遮住了左半边脸。面具的材质看起来像是黄铜,但表面有著不规则的黑色纹路。 与他同行的几人同样戴著覆盖半张脸的金属面具,一个跟在他身后,那个年轻的女性则在门外放哨,不时朝走廊两端张望。 看见兰登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收容单元中,面具男人明显鬆了一口气,“『先知』的预言不会有错!a—096,预言中的第三颗钥匙!”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激动,以及近乎狂热的虔诚:“当群星隱去他们的光辉,当旧神的低语迴荡在静默之地,第三颗钥匙会显露出它的真容!它將为我们打开通往真理的大门,让我们窥见这个世界真正的面目!” 他和身后的同伴快步走上前来,一人抓住兰登的一条手臂。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正常人类该有的力气,兰登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拖出了牢房。 兰登此刻的思路有些混乱。 看这情况,他是遇见有人劫狱了,而且劫的还是自己?那自己应不应该跟著他们一起走呢…… 虽然说和他们一起走可能逃出这座监牢,有获得自由的可能。但是这群人怎么看都像是一群非法人物吧!偷偷潜入官方禁地並且试图劫狱,还说什么“旧神的低语”、“真理的大门”之类的话,等他们出去了会干什么坏事……简直想都不敢想。 这种画风一看就像是邪教组织,说不定还是那种会拿活人献祭的类型。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现在,兰登自问不是一个道德標准很高的人,但他对加入一个邪恶的犯罪组织確实有些心理障碍。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把自己当成什么“钥匙”,这听起来可不像是要把他当成有独立人格的个体来对待。 “隔壁的!”兰登在意识层面发出急促的呼唤,“戒指!有人入侵了!” 但回应他的只是一片死寂。 整个走廊的意识波动都消失了,那些原本活跃的“声音”全部陷入沉默。 即使没人能帮忙,兰登还是决定想办法反抗一下——至少试著挣扎一下。他不確定自己现在有什么能力,也不確定反抗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总比被动地被人当成工具要好。 於是他缓缓坐起身来。 兰登和这几个法外狂徒很多目相对。 “无上的命运之轮啊!”面具男人惊叫出声,踉蹌地朝后退了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同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这个东西怎么会是活著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他加入学派后,“先知”的预言从未出错——无论是处理大大小小的异常遗物,抑或是和“骯脏的”三神教会对抗,“先知”总是正確的。那些预言就像是从现在凝望过去,从未偏离过既定的轨跡。 预言中说,第三颗钥匙应该是一具没有意识的木偶,一个纯粹的容器,可以用来承载他们需要的力量。但现在这个木偶居然可以自主行动,而且那眼神里分明带著人类才有的警惕和紧张。 他抬头看向同样陷入震惊的两个同伴,他们的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上写满了困惑。一旁的男人甚至下意识地鬆开了手,任由兰登的手臂从掌中滑落。 “老大,这……”年轻女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明显的慌乱,“预言错了吗?怎么可能?!” “闭嘴!”面具男人厉声喝道,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想到这里,他连忙从斗篷內侧掏出一本巨大的书。它的封面没有字符,全部被深邃而纯粹的黑色覆盖,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顏色,而是似乎可以吞噬光线的特殊材料。 “以命运之轮的名义,”他开始低声吟诵,声音带著古怪的韵律,“以古老契约的见证,以超越时空的真理……”隨著他的念诵,那本黑色的书开始微微颤动,封面上逐渐亮起一个个银色符文,如同星辰在夜空中点燃。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兰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一种试图將他的意识压制、封印的力量。他感觉一种发自灵魂的困意袭来,诱使他放弃抵抗,回归某种伟大的存在。 兰登的意识仿佛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大洋中挣扎,他只感觉自己的反抗越来越无力。 与此同时,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如果他在这里死亡或者意识被消除了,能否再次穿越回原来的世界? 但鑑於这群人的危险属性和当下仪式的诡异情形,兰登觉得不能把回到原世界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万一这仪式真的只是让他身死道消呢? 可就在仪式即將完成的前一刻,面具男人的念诵忽然停止了。 他怔住了,思维忽然变得有一些迟钝,仿佛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他努力想要去继续刚才那个差一步就能完成的仪式,但这一切如同微风轻拂过,一转眼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的两位同伴正用同样迷茫的眼神互相对望,似乎有些困惑於这次行动的目的。 面具男人低头看向手中的黑色书籍,封面上的符文已经完全熄灭。他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但关於a-096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而是那些文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重新归於崭新的状態。 “这是……”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记录消失了。 a-096是一个空位置。 没有木偶,没有钥匙,什么都没有。 在他的认知中,a-096號收容单元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异常事务部在这里放置了一个空柜子,或许是为了未来的某个收容对象预留的位置。而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標……是什么来著? 他看著正躺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上去像一个普通人,但一个普通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异常事务部的新职员,在巡查时不小心被他们的潜入手段波及,晕倒在了这里? “呜——呜——” 来不及更多的思考,一阵悽厉的警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隨之而来的是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撞击声。那是异常事务部的守卫,他们的蒸汽动力护甲在移动时会发出特有的排气声响。 “该死,警报触发了!”面具男人骂了一句,“准备撤离!” 异常事务部的守卫来了,一如既往地令人头疼……这次潜入显然失败了,虽然他已经记不清失败的原因,但身体的本能告诉他必须立刻离开。 就当他是一个误入此地的蹩脚小偷吧……面具男人最后看了兰登一眼,这样想到。一个不知怎么溜进静默区的倒霉蛋。 脚步声逼近的速度极为快速,他们已经可以看到楼梯拐角处的影子了。那些守卫全副武装,手持蒸汽步枪,护甲上的符文泛著蓝色的微光。 面具男人连忙拍碎了胸口的水晶,左右手各拽住一个同伴,在短暂的延迟后,空间开始扭曲,空气中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三个黑衣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处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光线在他们身上折射出奇异的角度。 然后他们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的玻璃碎屑。 兰登挣扎著坐起身,大口喘著气。 这群人……就这么走了?明明刚才还要死要活地抓自己,怎么突然就像失忆了一样? 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原因,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已经锁定了他。 “不许动!” 几个穿著蒸汽甲冑的高大身影正拿著步枪对准了他,蒸汽步枪上的符文泛著危险的蓝光。 兰登·洛伦索缓缓举起双手,面对著黑洞洞的枪口,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被捕了。 第3章 审讯 “姓名?” “兰登·洛伦索。” “年龄?” “不清楚,大概二十多岁?” “严肃点!” 兰登抬起头,无奈地看向对方。 这是一间有些狭小的房间,用深红色窗帘遮住了外界的光线。整个空间被一盏吊灯照亮,光线集中在桌面上,而四周陷入模糊的阴影中。墙壁是裸露的砖石结构,看不出任何装饰,只有四个角落里摆放著几个刻印著符文的黄铜柱。 门边站著一位高瘦的男性,看上去有点像学者,神情紧绷,视线牢牢锁定著兰登。他穿著深灰色的长袍,胸前掛著一副眼镜,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记录本,不时在上面写些什么。 坐在兰登正对面的是一位穿著深色风衣的年轻女性。她栗色的头髮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蓝色的瞳孔,气场不凡。她胸口处佩戴著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雕刻著复杂的齿轮图案,手中把玩著一个金色的怀表,那怀表的指针一直在快速旋转著。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异常事务部特別行动组组长奥莉薇亚·维尔德。”奥莉薇亚盯著兰登的眼睛,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现在是帝国历1272年,你和你的同伙因擅闯异常事务部禁地、组织邪教活动等一系列行为严重违反了帝国法律,在此对你进行提审。” 她顿了顿,將怀表放在桌面上:“根据《帝国治安法》第十七条和《异常管理特別条例》第三十二条,你有义务如实回答我们的所有问题。拒绝回答或提供虚假信息,將被视为妨碍公务,会受到额外的惩罚。明白吗?” “这位长官,我必须纠正一点。我是无辜的!我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被关在编號为a-096的牢房里,然后——” 兰登有些急切地解释,身体前倾,但由於双手被拷在桌面上,导致他连摊手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什么叫做你刚来到这里?通过什么途径?”奥莉薇亚打断了他,“谁把你送进静默区的?” “呃……说来可能有些难以置信。但其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个没有超自然力量的、与这里根本不同的世界,”兰登试图用最诚恳的眼神打动对方,他决定说出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我是在一个安全的世界中的合法公民。至於途径,其实……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对面的女性微微嘆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兰登,“一个物理规则不同的世界……你的意思是你来自灵海?灵海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是异常的源头,是现实规则崩溃的地方。一个从灵海来的生物,不可能像你这样坐在这里好好说话。一个普通人说自己的家乡是灵海,我们这刚入职的调查员都不会信这种鬼话。” 她瞥了瞥旁边的男性,“西蒙,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应该是什么情况?” “根据《异常收容管理规则》第十二条,长期生活在灵海、且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往往具有极高的污染性和危害性,应当……应当被认定为高危级异常遗物,收容在至少静默区第三层的位置。”被点名的西蒙推了推眼镜,语速飞快地回答道,“而且根据歷史记录,所有在灵海中长期生活的智慧生命,无一例外都表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或者精神污染能力。” “看吧,就连刚入职的记录员都知道这个常识。”奥莉薇亚一点都没有相信兰登的申冤,换了一个话题,“说实话,你们群星学派这一次还真是有本事,绕过了地上的防卫装置,避开了所有的警报系统,直接深入到静默区第一层。我在异常事务部工作五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你们的领头人用的是什么手段?空间传送?时间干涉?还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异常物品?” “但我更好奇的是,你们费尽心思地偷渡过来,你们的目標是什么?而且你为什么没有和你的同伙一起离开?还是说,他们拋弃了你?” 那伙人原来属於一个叫做“群星学派”的非法组织……结合领头那个疯子一直念叨的“先知”、“旧神”,这果真是一个邪教团伙……而且听奥莉薇亚的语气,这个组织似乎相当危险,能够突破异常事务部的防御,这不是一般的小团伙能做到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不是和他们一起的!”兰登急忙进行最快速的切割,“我再重申一遍,我是一个封印物,编號为a-096,那群十恶不赦死不足惜的狡猾邪教徒想要带走我,幸好我的意志十分坚定,坚决与你们异常理事会站在同一边——” 奥莉薇亚看著他表演,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她从西蒙手中接过那份文件夹,抽出几张泛黄的纸页,隨手扔在兰登面前。 “首先,我们的组织名字是阿尔维纳帝国·异常事务部。” 她指了指那份文件,“其次,经过档案库的核对,a-096號收容单元,从帝国历1092年以来都是空置状態。” 兰登愣住了。 a-096號收容单元一直是空置状態?那自己之前的一周一直待在哪里?而且就连群星学派那群入侵者都知道我在a-096啊! “等等!这档案有问题!我真的就在里面!” 奥莉薇亚“啪”一声合上了秒表的盖子:“鑑於你这种完全不配合的態度,我认为常规的问询已经没有意义了。西蒙,去准备那个东西。我们要採取一些……特殊的手段。” “特殊的手段?” 不是吧?刚问这么几句就要严刑拷打?但是我真不知道啊!兰登此刻又急又怕,脑子里瞬间闪过並不限於电椅、老虎凳、辣椒水等一系列残忍的画面,考虑到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力量,花样可能更多……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语调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度,“长官,我觉得我们之间缺乏信任基础。要不先从简单的做起?比如测谎仪……” 奥莉薇亚显然对兰登的真诚誓言並不感兴趣。她对著门口扬了扬下巴,西蒙立刻心领神会地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这位高瘦的学者拿著一个上锁的黑色盒子走了回来。他打开盒子,里面躺著一支黄铜外壳的注射器,针筒里充满了某种呈现出诡异紫色的液体,液体中还悬浮著细小的、像星星一样发光的微粒。 第4章 灵视诱导剂 “这是第iii型『灵视诱导剂』,我们內部通常叫它『真言者』。”奥莉薇亚重新坐回椅子上,平静地说道,“它能强制剥离你的表层意识,让你的灵魂直接在灵海边缘漫游。在这种状態下,没有人能撒谎,因为你的潜意识会把一切都投射出来。” 兰登试图挣扎,但奥莉薇亚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原本拷住他双手的铁环忽然收紧,一股电流顺著金属传遍全身,让他瞬间失去了对肌肉的控制权。 这是什么鬼刑具? 兰登在心里骂道。前世他最多就是被静电电过,哪见过这种玩意儿。这个世界的审讯手段还真是与时俱进——蒸汽时代就有电椅了。 西蒙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边,熟练地捲起兰登的衣袖,寻找静脉。 “等、等等!我有权保持沉默!我有权见律师!哪怕给我见一见神父也行啊!”兰登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其实那个a-096的牢房我也不是非住不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立刻搬出去,甚至我可以帮你们打扫卫生——” 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兰登的声音戛然而止。 冰冷。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意,顺著血管瞬间流遍全身。 紧接著是燃烧,寒冷过后的剧烈的灼烧感。 视线开始模糊,审讯室里的深红色窗帘开始融化,像流动的鲜血一样顺著墙壁淌下来。天花板在旋转,煤气灯的火焰拖出长长的轨跡,像是流星划过夜空。 兰登感觉自己正在飞速下坠,穿过了审讯室的地板,穿过了异常事务部坚固的地基,穿过了厚重的岩层…… 不知过了多久,坠落感骤然停止。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这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中恢復过来,集中精神看著面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新的审讯室。 “这是……哪里?” 兰登摇晃了一下还是有些晕眩的脑袋,扶著椅子扶手缓缓站起。 他环顾四周,这依然是那间审讯室,布局、陈设、甚至墙角那一块剥落的墙皮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但他还是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和虚假感。 这里太安静了。 在现实中的审讯室里,总有各种细微的声音——空气流动的声音,地下管道的震颤,甚至是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整个世界像是一幅定格了的画作,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兰登走到审讯室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前。 在现实中,这面玻璃后面应该站著那位奥莉薇亚长官和她的同事们。但此刻,玻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黑色,不反光也不透光。 他伸手试探著去触碰玻璃表面。 指尖接触到玻璃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宛若触及灵魂深处的寒意,仿佛这块玻璃连接著某个极度寒冷的的地方。 兰登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指尖。 “这是灵视诱导剂的作用吗?”兰登喃喃自语(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试图从审讯官的话语中推导眼前的异状,“致幻?还是深层潜意识投影?” 兰登不太確定,但他並没有感到慌张或者惊恐。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接触到的超自然事件实在是数不胜数。被关在铁箱子里一周,和封印物聊天,以及面对试图带走自己的邪教徒…… 儘管他依然不清楚那群审讯官要如何在这里审讯自己,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究竟是哪里,或者如何清醒过来。 兰登转身看向审讯室的门。 那扇厚重的铁门依然在原位,但就像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一样,它也透著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用力压下了把手。 “咔噠。” 这是这个世界中第一个真正有“声音”的东西。 门锁开启的声音清晰得有些过分,在死寂的空间里迴荡,像是按下了某个巨大机器的开关,整个世界因此开始了转动。 兰登推开了门。 他预想过门外可能是那条阴暗的走廊,可能是戒备森严的收容区,甚至可能是某种怪物的巢穴,但他唯独没有预想到眼前的这一幕。 兰登站在门口,脚下是一块悬浮在虚空中的断裂石板,而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座破碎的巨大城市。 无数巨大的建筑残骸飘浮在半空。 一座钟楼倒悬在空中,尖顶朝下,像是一把利剑刺向没有太阳的天空。钟楼的墙面布满裂痕,有些砖块悬在半空,保持著掉落的姿態,却永远不会真正落下; 一座歌剧院只剩下一半。兰登能清楚地看到建筑的剖面——楼层的结构,楼梯的走向,房间的布局,甚至舞台上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形。 整个世界都是灰白色的,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线条与阴影,如同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墓。 “这药劲……是不是太大了点?” 兰登感觉喉咙发乾。 这绝对不是幻觉能解释的范畴——每一块砖,每一片玻璃,每一根钢筋,都有著清晰的细节。那些建筑的设计,那些街道的布局,那些窗户的样式……这种细节的真实程度,这种宏大却破灭的压迫感,他的大脑根本渲染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那块石板连接著一块又一块漂浮的碎片,延伸出一条蜿蜒的小路,似乎通向城市废墟的深处。 他试探著將脚踏在石板上,而就在他把重心转移过去的一瞬间,身后的审讯室就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纸片,光影一闪而过,迅速而无声地消散在了虚空中。 他没有了退路。 那些悬浮的建筑,那些破碎的街道,在虚空中延伸,没有尽头。兰登抬头看,上方也是无尽的建筑残骸,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极限。低头看,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灰色虚空,看不到任何东西,就像凝视深渊。 兰登看了看脚下,思考著掉下去的后果。 如果这里是幻觉,那么按照各种意义上的传统,要么完成某种“任务”——比如说异常事务部的审讯,才能醒来;要么就是某些剧烈的刺激,让意识被迫返回现实,比如失重? 眼见异常事务部那群审讯官不知去向,兰登也丝毫不急著清醒——至少他知道,回去面对的也一定是他们的盘问,自己大概率被当成邪教徒被处决,要么再度被关进铁箱子里。 他长长嘆了口气:“还不如在这里探索,或许能找到什么通往自由的道路。” 兰登开始沿著石板路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石板都会下沉又上浮,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走过一座倾斜的图书馆废墟。这座建筑只剩下外墙和一部分楼板,无数灰白色的书籍像飞鸟一样从破碎的窗户里飞出来,却又凝固在半空,书页保持著翻动的姿態。 兰登走近,仔细看去。 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他能看出那是字,能看出行和段落的结构,但就是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他继续向前走,就在他刚刚爬上歌剧院的倾斜的屋顶时,前方的空间突然亮了起来。 这不是兰登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光芒,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芒。 兰登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眼睛,过了两秒才望向前方光芒的源头。 第5章 稜镜 在道路的尽头,在那片灰白色虚空的中心,悬浮著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物体。 那是一个巨大的稜镜。 它太大了,仿佛一座山峰悬在头顶。它由无数个绝对平整的几何切面组成,每一个切面都在缓慢地旋转、重组。它通体透明,却又折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光晕。 兰登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虚空,能看到那些悬浮的建筑,但又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止这些。仿佛它不只是存在於这个空间,而是同时存在於多个空间,多个维度。 它悬浮在天地的中心,仿佛是这整个破碎世界的核心,所有漂浮的废墟都围绕著它缓慢旋转。 在那稜镜的周围,无数条银白色的光带在环绕、穿梭,像是守护著行星的星环。这些光带穿过周边的建筑,仿佛雷射一般將他们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碎块。 它们在不停地切割,不停地分解,把这座城市——如果这曾经是一座完整的城市——切成无数永远悬浮在这里的碎片。 兰登抬头仰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他忽然感觉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又感到一种发自內心的震颤,一种更深刻更难以言喻的情感,就好像远古的人类第一次抬头仰望群星,触碰到宇宙的壮阔浩渺,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无意义同时並存的矛盾。 就在他注视著那个存在的瞬间,那个巨大的稜镜,似乎也察觉到他这个微小的闯入者。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直接在兰登的脑海中炸响。 稜镜停止了旋转。 它所有的切面在同一时间调整了角度,无数道看不见的视线聚焦在了兰登身上。 那一刻,兰登感觉自己的脑海被一把重锤砸中,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审视、被解剖,被一层一层剥开。 兰登想要反抗,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手脚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待著结局的到来。 稜镜的每个切面上,都映照出了兰登的身影。 但那些映照在稜镜中的“兰登”,並没有像普通倒影那样清晰呈现。它模糊不清,轮廓不断晃动,就像一个宛若雾里看花般的模糊影子。 就在这时,稜镜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穿透了空间,穿透了时间,直抵兰登的灵魂深处。 兰登忽然感受到了某种深沉的情绪——那不是愤怒抑或是恐惧,而是一种古老的、温和的哀伤,就像在异乡漂泊许久的旅人回到了了阔別许久、已经沧海桑田的故乡。 兰登愣住了。 他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但稜镜那成千上万个切面开始缓慢旋转,辉光不再凛冽,而是变得温和下来,带著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脚下的石板路无声地崩解,它们像雪花遇到暖阳,轻盈地消融在空气里。那些漂浮的废墟像是有了生命般缓缓退去,在虚空中为他让出了一条朝上的通路。 他的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著,开始向上浮起。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虽然兰登觉得虽然这里不应该有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那些建筑碎片在他身边闪过,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你是谁?”兰登向上浮去,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句。 儘管他不知道那个东西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具有听的能力。 稜镜没有回应,所有映照在切面上的“兰登”也在同时消失。 它收回了目光。 这片静寂中再一次传来了声音——“我们总会再见。”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 审讯室中。 “警告!以太指数过载!” “现实扭曲反应!三级!不对!还在升……四级了!” “极其剧烈的以太泄露……深度至少是幽暗带以下!” “快!启动三级防御协议!” 兰登·洛伦索昏迷在椅子上,但看起来已经不像个活人了。他的轮廓在融化,像是一张掉进水里的水彩画,边缘疯狂地晕染开来。 周围的空气正在层层摺叠,空间寸寸碎裂,狂风凭空涌现,某种看不见的巨力正要把他硬生生拖进另一个维度。 墙壁上,原本隱形的符文此刻全部亮起,发出灼热的红光,仿佛点燃了整个屋子。那些符文是用龙骨粉末和黄金混合製成的,是异常事务部最高等级的防护措施。 审讯桌对面,那个负责记录的西蒙早滚到了桌子底下。刚才那股气浪把他掀翻了,这会儿他正捂著鼻子,指缝里全是血,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而奥莉薇亚·维尔德,这位特別行动组的组长,已经站在了离兰登不到三米的地方。 狂风卷著她的风衣猎猎作响,栗色长髮在风中狂舞。她的右手虚握,一把造型诡异的长剑赫然在手中。 晨昏线。 那根本不算是一把剑——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剑。剑柄是普通的金属材质,但剑刃没有实体,而是由一道光构成,一半是黎明的金黄,一半是黑夜的深蓝,两种顏色在剑身中央形成了一条锐利的分界线。 奥莉薇亚把剑尖指著兰登,剑身周围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肉眼可见地错位、断裂。 “西蒙!叫支援!快!目標正在坠入深层灵海!” 奥莉薇亚咬著牙,手里的“晨昏线”往前压了一寸,周围的空间发出玻璃受压时的那种脆响,“目標正在进行跨维度坠落,搞不好会引发空间崩塌!” “已……已经在叫了……”地上的西蒙哆嗦著去摸墙上的警报器。 “我又得在床上躺一个月了,该死的。”奥莉薇亚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体內的血液在沸腾,血液的温度正在急速上升,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胸腔里点燃了一团火焰。 她手中那柄能切断晨昏的长剑暴涨出刺目的辉光,而正在拖动兰登的巨力仿佛也感受到了威胁,空间摺叠的速度变缓了,世界在这一瞬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就在这一秒。 几乎不像人形的兰登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的异象戛然而止。 狂暴的能量潮汐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退,扭曲的空间恢復了正常,墙壁上那些点燃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整个审讯室瞬间回归了死寂般的平静。 兰登·洛伦索也恢復了完整的模样。 第6章 异常事务部 “这是……有人劫狱?”兰登这才睁开眼,缓缓抬起头。事实上,他刚刚从这段过於逼真的幻觉中清醒过来,就看见原本的审讯室像被战火洗礼一样搞得七零八落。 奥莉薇亚手持著那把造型古怪的长剑,像一头紧盯著猎物的狮子,目光牢牢锁定著兰登。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突然的坠落和上升所带来的眩晕感还未完全褪去,兰登的视野都有些对不上焦。 “长官,我真的是无辜的……而且我什么都没干,是你们给我打的药啊!” 他有些欲哭无泪。 这药剂和奥莉薇亚说的也不一样啊!那片诡异的幻觉,怎么看都不像是让人懺悔的地方,说好的不仅能让人实话实说,还能让人痛哭流涕悔过自新呢? 这玩意不会过期了吧? 还没等他多说什么,房间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组长,我们收到了紧急情况警报——” 几个同样身穿制服的身影走了上来,他们手里都拿著武器,有的是左轮手枪,有的是一些造型古怪的东西。 他们朝审讯室里望了一眼,一脸严肃地询问著情况,“这……嫌疑人试图自杀?还是有人协助越狱?” 他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看著墙上的烧焦的痕跡,又看著满脸是血的西蒙,眼神里满是疑惑。 “灵视诱导剂引发了非典型反应。”奥莉薇亚的回答十分简洁,“我不太能確定这是什么反应——以前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手在微微颤抖——那是过度使用能力后的后遗症。 “刚才的以太泄露深度至少是幽暗带以下,甚至可能更深。而且还引发了四级现实扭曲反应和空间崩塌徵兆。” 几个衝进来的队员面面相覷。 队伍前面的一个年轻男性挠了挠头,有些不確定地说:“刚才安全部那边给了消息,【真知之眼】没有观测到目標和未知神明的灵性连结。安全部对这次群星学派的入侵很重视,他们做了全面的分析,这个兰登·洛里斯是一个侵蚀度为零的人类个体。” 兰登听到这话,心里的疑惑又增添了许多。 真知之眼?神明?侵蚀度? 我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兰登·洛伦索。”奥莉薇亚纠正道,“侵蚀度为零?从未经受过污染?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也会带有微弱的读数。” 【真知之眼】可以覆盖整个异常事务部,它的视线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中从未出错,奥莉薇亚自然不会怀疑。 但一个侵蚀度为零的人……他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他身上没有灵性连结,说明他並不信仰群星学派所崇拜的“命运之轮”或者其他任何神明…… “那他怎么出现在地下静默区的?”她扭头看向来人,“伊莱亚斯,安全部那边还说什么了?” “他们给出了一个推测:兰登有可能真的是无辜的,”那个名为伊莱亚斯的男性员工递给了她一份档案,“档案部在翻阅上一纪元的古籍时,找到了一个关於『时空置换』的禁忌级的仪式魔法。” “它的效果是强制將两个不同坐標的空间进行置换,能绕过几乎所有的物理屏障和以太屏障。但仪式的启动条件很苛刻,不仅需要十几种极其稀少的特殊材料,还需要……一个绝对纯净的灵魂作为『传送置换点』。” 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继续解释道:“长官,您也知道,想要找到一个灵魂完全没有杂质、从未被任何神性力量侵染过的正常人类,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兰登,“除非是专门培养的『无垢者』,或者是经过某些特殊手段处理——比如强制的灵魂洗礼。” 兰登坐在椅子上,听著他们的对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听力和视力好像都变强了。 他能看清墙上那些烧焦痕跡的细节,和符文的纹路。 刚才伊莱亚斯和奥莉薇亚说话时,声音明明不大,有些话甚至是压低声音说的,但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他甚至能看清伊莱亚斯手里那份档案上的小字——虽然距离有好几米,虽然档案只是翻开了一角。 这是怎么回事? 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刚才那个幻境对我產生了什么影响? 但兰登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装作茫然的样子坐著。 时空置换、仪式魔法、纯净的灵魂……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在地球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记忆无比真实、清晰,那是他在过去作为一个普通人活过的铁证。 他记得自己的父母,记得自己的朋友,记得那个平凡无奇的、没有魔法的世界。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当初那个群星学派的面具男看到自己“活过来”时,那种仿佛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绝不似作偽。 “这就说明,我的『穿越』似乎並不是群星学派的计划,至少不全是他们的计划。” “但不管怎么说,异常事务部的这些推理倒是给了我应对审讯的思路。” 兰登在心里鬆了一口气。 而奥莉薇亚看向了兰登,神色若有所思。 灵视诱导剂的作用是强制剥离表层意识,仅仅会让人產生幻觉,这极其微量的、稀释的试剂从理论上来说不可能產生任何的异常反应。 可这个没有信仰任何神明的普通人,他的灵魂能意外坠入灵海深处而又毫髮无损地归来…… 而且他作为零侵蚀度的个体,经歷了禁忌级別的仪式魔法,竟然没有死亡,也没有疯掉………… 这甚至已经超越了奇蹟。 奥莉薇亚忽然对兰登產生了十分浓郁的好奇,这个人,绝对有著某些特殊之处。 也许……他有加入异常事务部的价值。 她再次走到兰登的对面,隔著破损的玻璃询问兰登,只是这次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对於刚才的经歷有没有记忆?” 兰登看著眼前的审讯官忽然语气软化了下来,心中大喜过望。难道自己的嫌疑將要被洗清了吗? “我先是看到了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审讯室,只有镜子有区別——那是纯黑色的。走出门,外面不是走廊,而是一座城市,一个没有顏色的城市废墟,那里的一切都是漂浮在空中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奥莉薇亚的表情,“再之后,我继续向前走,突然看见了一个极其巨大的……稜镜,它大概有几十层楼那么高,然后……我就醒来了。” 兰登斟酌著语句,由於他对这个世界的神秘学知识一无所知,无从知晓什么是“应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因此他挑选了一些不太离谱的片段透露给他们。 城市废墟、巨大的稜镜……难道是千面之镜?这地方听上去像是镜影之城,这也符合记录的的灵海深度…… 一个普通人,直视了祂,居然没疯? “你直接看见了那个『东西』吗?你现在有没有感到什么异常?比如说幻觉?幻听?比如觉得墙角的影子在对你说话?”奥莉薇亚的语气有些严肃。 兰登有些犹豫。 为了快些获得自由,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当然是最好的;但是……要是这东西真的有什么危害的话……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在恐怖片或者惊悚小说中,那些隱瞒事实的倒霉蛋通常都是第一个领便当的。 还是自己的狗命要紧。 “我確实看到了,但是我现在……感觉好得很,除了这个椅子確实不是很舒服。” 奥莉薇亚沉默了十几秒,一直盯著兰登,直到看的他有点发毛,“你愿不愿意加入异常事务部?” “?” 第7章 入职邀请 “?” 兰登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你是说我?” 奥莉薇亚点了点头,“按照《高危接触者管理条例》,我们要对你进行长期的隔离观察。” “也许你觉得现在自己很健康,但是像你这样从那种环境倖存下来的人,往往会有一些自己都无法觉察的『污染』,即便你……有一些抗性。那些东西潜伏在你的身体里、意识里,可能几个月、几年后才会爆发。” “污染?我会变异?”兰登见奥莉薇亚一脸严肃,神色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担忧。 “你没有签保密协议,我无法和你说太多。你只需要知道,现在的你就像是刚刚接触过瘟疫感染者的普通人,属於高危群体。” “所以现在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方案,也是最標准的流程:你会被移送到医疗部的『特殊看护区』。那里环境安全,与世隔绝,有专业的医生每天监测你的精神刻度。为了確保万无一失,观察期通常很长——也许一年,也许几年,直到我们要么確定你完全安全为止。” “第二种呢?”兰登没做过多思考,果断拋弃了这个选项。 他才刚从那个铁箱子里逃出来没几天,总共加起来获得自由的时间不超过一周。 虽然还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重回原本的世界,但如果让他再被监管起来,那是万万不能的。 那还不如直接把他送回静默区算了——至少有一群封印物朋友可以聊天。 奥莉薇亚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显然她早就料到兰登会这么选。 “第二种方案:加入我们异常事务部。异常事务部很大,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手。不只是战斗人员,还有研究员、档案管理员、后勤人员、情报分析师……甚至是像你这样,经歷特殊、体质特殊的人。” “既然你的体质特殊,能在那样的侵蚀下保持理智,说明你本身对异常具有极高的『抗性』。这种特质很罕见,但也很有用。” “抗性?”兰登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天生对这些超自然的东西免疫吗?” 奥莉薇亚摇了摇头,解释道:“当然不是,而是抵抗力更强。打个比方,普通人接触超自然力量,就像一块海绵泡在脏水里,会迅速吸收污染,变质、腐烂。但你更像是一块石头——虽然也会被侵蚀,但速度慢得多。” 兰登听著,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抗性”——是因为穿越者的灵魂特殊?还是因为他占据的这具身体本身就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但他不能问,只能装作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 奥莉薇亚直起身,双手抱胸。 “这说明你有两种可能:第一,你本身就具有某种天赋,能够抵抗超自然的侵蚀。第二,你在被邪教徒『处理』的过程中,意外获得了某种保护机制——也许是仪式的副作用,也许是某种封印物对你產生了影响。” “无论是哪种,对我们来说,你都是个有价值的人才。” 她走到兰登身边,语气放缓了一些。 “成为一名编內人员也给了你自由——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领薪水,而不是在隔离病房里发霉。你有正式的身份证明,享受帝国公民的所有权利。” 这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选择题。 一边是漫无止境的医学隔离(可能还伴隨著切片研究),一边是有编制、有薪水、还能获得庇护的工作。 至於穿越的秘密…… 兰登回想起异常事务部那几位探员刚才的对话。 既然他们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仪式倖存者”的藉口,认为他是某个邪教仪式的倒霉祭品,那就顺水推舟好了。 反正他也解释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 兰登在心里长嘆一口气。 怎么穿越前没见工作这么好找?投简歷投到手软都没人要,现在穿越了,倒让自己上岸“公务员”了。 “我接受这份工作。”兰登装模做样地思考了几秒,“为了证明我不是危险分子,也为了……嗯,我的自由。” “很好,明智的选择。” 奥莉薇亚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但在签署入职协议之前,我得確认一下你的脑子坏到了什么程度。” “毕竟如果你连基本的逻辑能力都丧失了,或者记忆混乱到无法分辨现实和幻觉,那我也没法把你扔到一线去。那样对你不公平,对你的同事也不安全。” 奥莉薇亚翻看著之前的审讯记录:“那么,让我们从头梳理一下。你一直坚称自己是『封印物a-096』,还说自己是个木偶。你真是这么认为的?” 兰登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有点后悔在之前的审讯中全部实话实说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说的其实是实话——地球上的记忆歷歷在目,那个钢铁柜子也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只是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让他存在的证据凭空消失,仿佛那一周的经歷只是他的幻觉。 但眼下…… 不如就顺著他们的思路,把这口解释不清的黑锅,全扣在那群邪教徒头上。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我有些记不清了。但现在想来,那些记忆的確不太像是真的。” “我脑子里全是那群邪教徒,他们討论著什么『钥匙』、『先知』之类的话。至於在那之前的事……就像是被大雾挡住了一样。我知道我是兰登,但也只记得这个名字。至於我家在哪里,父母是谁……只要一想,脑子就会开始疼痛。” 奥莉薇亚轻嘆了一句,“这是典型的认知解离。记忆的缺失、逻辑的断层,甚至像你这样一回忆过去就感到剧烈头痛,都是这种精神创伤后的典型症状。” “这在遭受过邪教绑架的倖存者里很常见。能保住理智和语言能力,你的运气已经好得离谱了。我见过太多被他们『处理』过的人——一些人要么变成白痴,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变成疯子,整天喃喃自语,说些没人能听懂的话;大部分人……”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要么死了,要么变成怪物。” “所以……那些都是我的幻觉?那个木偶什么的?”兰登顺著他的话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我现在是个连家都找不到的人?” “从行政角度来说,是的。你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奥莉薇亚看著兰登,目光里带著些许同情,“我们可以试著帮你找到你的家人。同时,我们也会调查最近几个月群星学派的活动轨跡,看看他们在哪里绑架过人,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你的来源。” “但是你要明白这个概率微乎其微——特里苏斯太大了,我们只能碰运气。” “明白,谢谢你们!”兰登表现出一副很感激的样子。 查不到最好。要是查出来个什么原身是个通缉犯,或者“原身有个等著他养的老母亲和三个孩子”,那才叫尷尬。 至於地球……如果你们能帮我查到回家的路,他愿意给异常事务部捐一辈子的工资。 “欢迎加入异常事务部,兰登,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奥莉薇亚点了点头,“今天很晚了,先给你安排住处。” 她朝门外走去,叫来了几位同事,交待了几句兰登的安排情况。 第8章 劳伦斯 这是特里苏斯少见的晴朗夜晚。 远方的钟楼传来六声悠远的钟鸣,惊飞了塔尖的白鸽。 几个小时后,两位异常事务部的员工和兰登一起走出了大门。 迎著稍有些凛冽的晚风,兰登不由得產生了一种想振臂高呼的衝动。 多少天了,自己终於“重见天日”了! 两轮月亮高悬於夜空:巨大的银月洒下清冷的辉光,而那轮较小血月的光芒略微暗淡,它们交织在一起,给远处的建筑群镀上了一层朦朧的薄纱。 双月啊…… 看著这有著满满异域感的风景,兰登不由得生出一种漂泊他乡的孤独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是一座六层楼高的宏伟建筑,红蓝色调交织,巨大的圆形塔楼矗立在转角,下方有雕花栏杆的阳台。正门的上方掛著並不显眼的铜牌——皇家博物学会。 “这就是我们异常事务部的大楼,当然,对外的名称是皇家博物学会,研究古董和標本的。你知道的,总要掩人耳目。”和兰登同行的中年男人解释道。 这很合理。兰登心想,就像某著名的特工组织总是喜欢偽装成裁缝铺一样。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劳伦斯·霍华德,第二行动小组的组长,如果不幸的话,也就是你的直属上司。” “不幸?”兰登挑了挑眉。 “因为跟著我通常意味著要去最麻烦的现场。”劳伦斯开了个並不好笑的玩笑,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这是伊莱亚斯·韦伯,去年入职的新人,也是你的临时嚮导。” 伊莱亚斯和兰登打招呼的时候,兰登看清了这个年轻人。他身材高大,戴著眼镜,金色的捲髮有些凌乱地散落著,长相不错,身上穿著异常事务部標准的墨绿色制服,看起来是个充满朝气的新人。 “你好,我是兰登·洛伦索。”兰登伸出手。 “兰登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伊莱亚斯紧紧握住兰登的手,声音中带著难掩的兴奋,“我刚刚刚看过你的……” “伊莱亚斯。”劳伦斯出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收收你的好奇心,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像个成熟的调查员那样闭嘴?” “啊,抱歉,队长。”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上车吧。”劳伦斯挥了挥手,拉开了停在路边那辆黑色马车的车门。 马车有著漆黑的车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车门上用银色细线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徽章图案——一个齿轮,內部剑与盾交叉而立。 隨著马车向前不断前行,窗外的白港在夜色里展现出了它真正的面孔。 街道两侧的煤气灯散发著橘黄色的暖光,將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偶尔能看到井盖缝隙里冒出的白色蒸汽。不远处的雾河上,蒸汽轮船的汽笛声悠远地传来,低沉而绵长,与远处钟楼的报时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座繁忙、先进,却又保留著某种古典优雅的城市。 “谈谈关於你接下来的安排。”劳伦斯坐在了兰登的对面,脸上流露出一丝温和友好的笑意,“鑑於你特殊的经歷和背景,且目前的评估结果显示你是安全的,局里决定將你直接调到我们特別行动组。” “你拥有合法的公民身份,可以在白港內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工作。”劳伦斯看著兰登,“薪水还过得去,每个月十五镑,外加节日补贴。。” “不过,”劳伦斯话锋一转,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盯著兰登,“为了你的安全,近期不要离开白港。如果你有出城的必要,必须提前报备。这不是限制自由,而是……”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更恰当的词: “保护。毕竟你也知道,你刚刚接触了限制级异常,我们必须要確保你,和其他人的安全。” “十五磅?这大概是什么水平的?”兰登没有怎么在意异常事务部对自己的“保护性监视”,毕竟自己刚刚结束作为一个封印物和囚犯的生活,能获得初步的自由已经很满意了。 不过他对自己的工资还是比较看重的,毕竟兰登坚信,无论在什么社会环境中,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能过上一份很体面的生活了,尤其是对於一个新入职的员工。老实说,比我刚入职的时候强多了,那时候我只有六镑。”劳伦斯回应道,“在特里苏斯,一块刚出炉的精製白麵包只要4个便士。哪怕是一顿有肉有菜的丰盛晚餐,也就6到8便士。” 兰登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好傢伙,如果是这个物价水平,那这哪里是低保,简直是中產阶级入门券了。 “我明白。”兰登有些愉快地点了点头,不过他现在仍然带著一些困惑,“呃……但我有个疑问。奥莉薇亚长官一直强调我是『高危接触者』,说我身上可能潜伏著污染。你们就这么心大?不怕我哪天突然发疯,在办公室里忽然变异了?” 劳伦斯听完,並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手指向著他们离开的方向指了指,“你知道异常事务部大楼地下最深层是什么吗?” 兰登摇了摇头。 “【真知之眼】。”劳伦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一件活著的、天使级的封印物。关於封印物的知识,明天做入职培训的时候再讲吧。你只需要知道,在异常事务部这栋楼里面,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群星学派的信徒是怎么回事?”兰登忍不住追问,“既然有这种神器,他们怎么混进来的?” 劳伦斯神色有些尷尬,他咳嗽了一声:“这个……这种情况確实很少见。只能说他们付出了极其巨大的代价才做到这件事,但是他们最后依然没有成功,不是吗?” “听起来……令人安心。”兰登不失礼貌地回应了一句。 “总之,只要你不搞出乱子,异常事务部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们照顾自己人。” 说话间,马车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比起商业区要紧凑得多,两旁是酷似维多利亚风格的排屋,灰色的砖墙,狭窄的窗户,显得有些压抑但充满生活气息。 “金雀花街62號。”劳伦斯示意停车,“到了。” 第9章 新家 兰登走下马车,抬头看著眼前这个自己在异世界的第一个“家”。 这是一栋略显老旧的四层公寓楼。外墙的红砖有些发黑,黑色的铁栏杆上缠绕著几缕枯萎的藤蔓。 一楼是一家关了门的钟表店,二楼到四楼则是住户,大部分没有亮著灯。 “你的房间在三楼,301室。”劳伦斯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標准的单身公寓,虽然不大,但对於独居绅士来说,这就是標准的配置。” “我需要每个月付房租吗?”兰登接过钥匙,下意识地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不需要,这是奥莉薇亚长官特批的临时安置房。”劳伦斯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伊莱亚斯在旁边,笑著解释道:“这房子刚空出来一个多月,里面大概有点落灰。不过基本的东西都还在,能住。” 他指了指这栋楼的隔壁——那是一栋结构几乎完全一样的公寓楼,两栋楼的阳台甚至只有一步之遥,“我就住在隔壁的302室。这里的墙壁很薄,如果你那边感觉有什么不对,或者身体出了状况,我可以很快赶到。” “为了安全考虑,理解一下。”劳伦斯拍了一下兰登的肩膀,顺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卷边的、封皮有些磨损的蓝色厚皮书,扔到了兰登怀里。 “另外,虽然你现在是编內人员,但別忘了你还是个『失忆』的黑户。”劳伦斯指了指那本书,“这是去年的《特里苏斯城市年鑑》,虽然是旧版,但上面的地图、公共运输线路、还有各区的物价指数基本没变。” “关於明天的上班问题——虽然我也很想派专车来接你,但那是『外勤任务』才有的待遇。平时,我们都得自己想办法。”劳伦斯用手杖点了点那个牌子,“那是四號公共马车的站台。每天早上七点左右,第一班车会经过这里,直达皇家博物学会门口。” “多翻翻那本书后面的分类gg和社交礼仪板块,至少学会怎么像个真正的白港人一样骂交通堵塞,別一开口就露馅。”劳伦斯最后嘱咐了一句,“好了,早点休息,明天別迟到。迟到是要扣全勤奖金的。” “贴身保护,真是周到。”兰登接过书和钥匙,无奈地笑了笑。 借著路灯,他看到某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印著:“『老约翰强效生髮水——绅士最后的尊严』”、“『最新款蒸汽高压锅,只需半小时就能燉烂牛肉』”,以及旁边劳伦斯用红笔標註的几个价格低廉的餐馆名字。 黑色的公务马车在石板路上转了个弯,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浓雾中。 告別了两位同事,兰登走上楼,找到自己的屋子,將钥匙插入锁孔。 “咔噠。” 门开了。 借著走廊昏暗的煤气灯光,他看清了屋內。这是一间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小公寓:深色的印花壁纸有些剥落,深棕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响,靠墙摆著一张略显狭窄的单人床,旁边是一个空置的书架和一张旧书桌。 兰登走到窗边,手指抹了一下窗台,指尖立刻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看来这里的確已经好久都没有人居住了……”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简单试用了一下这里的“新”家具。 “没有独立的盥洗室,也没有隨时供应的热水……” 他嘆了一口气,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几个小时前他还是被关在地下深处、不知岁月的封印物,而现在他就成了这个名为特里苏斯的巨大都市里,一个领著薪水、住著出租屋的普通职员。 “也算是长足的进步了。” 兰登走到房间角落的洗脸架旁,进行简单的清洗后,他抬起头,看向洗脸架上方那面边缘已经有些发黑的水银镜。 昏黄且摇曳的煤气灯光投射在镜面上,映照出一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庞。 他的发色是纯粹的黑色,衬得皮肤很白皙。蓝色的眼眸清澈而平静,没有太多的锋芒,看起来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在他的审美中算得上挺不错。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直到这种陌生感逐渐被汹涌的倦意压倒。 於是,决定明天早起再好好看书的兰登就躺在了床上。 他回想著穿越以来发生的一切,伴著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远处工厂汽笛的低鸣,以及楼上不知谁走动时发出的沉重脚步声,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 新历1272年的深秋,特里苏斯教堂区,金雀花街。 清晨的微光穿过薄薄的窗帘,將兰登从睡眠中唤醒。这一觉睡得极为舒適——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好久都没有这种婴儿般的优质睡眠了。 趁著离首班马车还有些时间,兰登洗漱完毕后,就坐在书桌前,翻开了昨晚劳伦斯给他的那本厚皮书。 虽然书名听起来只是描绘特里苏斯这一个城市的风貌,但他翻开扉页,发现序章附带了一张地图,详细描绘了整个世界的轮廓。 作为一个两眼一抹黑的穿越者,这正是兰登目前最急缺的东西。 世界的主体是一块横跨东西的巨大陆地,被无边的海洋——巨神海所包围。 占据大陆北方和西部大部分区域的,是兰登所在的区域——阿尔维纳帝国。 地图上特意標註了它的两个核心城市:位於雾河入海口的首都特里苏斯(白港),以及位於北部冻土边缘的不冻港冷泉港。 而在帝国的南方,与它分庭抗礼的,是占据了广袤平原的加利卡共和国,它的首都法尔维亚位於银流河畔。 在这两个超级大国的夹缝之间,散落著十几个顏色各异的小国家。 隔著茫茫的巨神海,在遥远的西南方,有一块被云雾符號遮挡了一半的陆地,那里被標记为“新航路”的终点——新大陆:威斯佩利亚。 书中提到,那是大概两百年前才被大航海者发现的蛮荒之地,也是旧大陆各国如今爭夺资源的焦点。 正当兰登饶有兴趣地要继续往后看时,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提醒他上班的时间即將到来。 他连忙穿上外套,收起钥匙,推开了家门,踏出了融入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步。 第10章 第二行动组 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落在清晨的街道上。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百无聊赖等著他的伊莱亚斯,他正倚靠在路边的橡树旁,手里还提著两个牛皮纸袋。 “兰登,早上好!”伊莱亚斯看见兰登走出家门,热情地朝他打了个招呼,一边递给他一个袋子,“楼下『米勒麵包房』买的麵包,还热呢。” “谢了。”兰登接过袋子,和伊莱亚斯一起钻进马车。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伊莱亚斯一边咬著麵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一个被『群星学派』那群疯子绑架的普通人,被注射了『真言者』这种级別的灵视药剂,已经產生了特殊反应但依然能保持清醒……我觉得你的大脑构造绝对和我们不一样,褒义的。” 这时,四號马车正好驶来,两人上了车。车厢里人不算太多,座椅是木的,铺著一层薄薄的软垫。 “也许只是我运气好,”兰登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或者是因为我当时已经被嚇傻了,所以恰巧能保持清醒。” “不管是运气还是別的什么,总之,欢迎加入异常事务部。”伊莱亚斯拍了拍兰登的肩膀,“这段时间我们正好缺人手,你知道的,特里苏斯世界博览会下个月就要举办了,我们的人被抽调走了不少……” “世界博览会?” 兰登愣了一下。世界博览会这个概念他知道——前世英国有万国博览会,法国巴黎也有。但那是他原来那个世界的事。这个世界竟然也有? “是啊,帝国的盛事。这次政府要推广一门新发明——蒸汽机甲。这本来只是我们內部的技术,但是经过技术部那边的评估,说是可以应用於公眾事务了。” 伊莱亚斯一边啃著麵包,一边说道,“你是不是也见过蒸汽机甲?应该还是铁骑——最新的型號!” 兰登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见过,只不过是在不太友好的情境下——上次见面不过三秒钟,他就被逮捕了。 马车在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上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金雀花街那些灰色的公寓楼,逐渐变成了高耸的砖红色建筑群。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墙壁,白色的蒸汽不时从阀门中喷涌而出,伴隨著河流传来的汽笛声,构成了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大概十几分钟后,马车到达了“皇家博物学会”的正门。 “走吧,该上班了。”伊莱亚斯跳下了车,和门口的守卫解释了一下,便带著兰登进入了大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大家都行色匆匆,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 “我们的工作內容是大概什么样的?是类似超自然领域的警察吗?负责维护整个白港的安全?”兰登跟著伊莱亚斯走进异常事务部,一边走一边看。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向位於地下的审讯室,而是直接上楼了。 “是,也不是。异常事务部是一个很大的机构,我们要负责的事情有很多。”伊莱亚斯介绍道,抬手指向二楼的走廊,“比如,这里就是后勤部,和档案部,以后领装备、查资料都在这儿。” “研发部在后面的那一栋楼,那群人的经费可是冠绝全事务部的。”他带著几分羡慕说道。 “三楼这里就是我们行动组的区域。”伊莱亚斯带著兰登走到了三楼。 这里的走廊比二楼安静一些,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大门,上面镶嵌著金属加固条。 门上並没有掛牌子,只有一个显著的罗马数字——ii。 推开大门,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房间的一侧墙壁被巨大的特里苏斯城市地图占据,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不同顏色的图钉,另一侧则是几张风格各异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奇怪的零件甚至是未吃完的麵包,两三个人正低著头工作。 听到开门声,坐在最深处一张椅子上的劳伦斯抬起头。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了过来:“兰登?洛伦索,欢迎来到第二行动小组!这就是我们的办公地点,怎么样,还满意吗?” “那是肯定的,组长。”兰登调侃了一句,“那可比审讯室的环境好太多了。” 劳伦斯微微一笑:“来吧,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得谈谈正事。” 劳伦斯的独立办公室在大厅的內侧,是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屋。 “坐,隨便坐。” 劳伦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然后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不过我这里只有那种廉价的红茶。” “茶就好,谢谢。” 兰登坐下,扫视著屋子里的布置。相比外面的杂乱,这里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书籍,墙上掛著几幅精细的地区地图。 “这个就是我们的员工手册,你有空的话多看看。”劳伦斯在书架上翻找了几下,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兰登,“有不懂的儘管问我。” 这本手册的封面上印著一行单词:异常事务部基本行动指南,在最下方还有著一行小字:內部专用,禁止外传。 “好了,让我们进入正题,首先是关於我们的工作性质。” 劳伦斯收敛了笑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在特里苏斯,普通人的安全由白港警署负责,处理小偷、强盗和醉汉,想必你之前对他们也有充分的认识。而那些普通人不应该看见、不应该知道、甚至不应该想到的东西,就是我们的工作范畴。我们异常事务部直接隶属於阿尔维纳帝国政府,直接对议会负责。” “兰登,我想问问你,你对於灵海了解多少?” “呃……我只知道这个地方应该不是『现实世界』,是另外一个空间?”兰登回想著他了解的信息,斟酌著说道,“其实这些信息也是那群邪教徒隨口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的……” 兰登当然不会透露自己可以和静默区的那群封印物对话,既然异常事务部认为他是被群星学派的邪教徒挟持了,不如把信息来源当作是他们,反正邪教徒身上的罪恶也不差这一点了。 第11章 灵海 “说的倒没错,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灵海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它更像是现实世界的投影。灵海本身就代表著超自然,几乎所有的异常现象都是出自灵海或者是因灵海诞生。” 劳伦斯抬头,看向兰登,“在过去,灵海有许多称呼——天堂、地狱、精神界、以太界、地上神国……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时代,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 他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为什么雨水总是从天上坠落到地上?为什么火焰总是需要氧气才燃烧?或者,为什么诞生总是先於死亡?” “因为这就是世界的基本的规则……”兰登下意识地回答。 “是的,我们的世界具有稳定的、適合人类生存的规则。”劳伦斯指了指身后的钟表,錶针在玻璃罩里十分规律地走动著:“复杂的机械结构以及蒸汽机是我们人类征服世界的手段,但仍然有一些事物,是超越理性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你知道灵海为什么有这个名称吗?” 没等兰登回答,劳伦斯自顾自地讲述了下去:“因为灵海中充满了『以太』——这种会改变现实的规则的物质。灵海越深,以太浓度就越高。” “它们不仅仅能够改变世界的物理规则,比如重力,动力学等等;也更容易影响人类的精神和灵魂。” “事实上,过去对於灵海的称呼倒也有几分道理。因为真正的神明或天使,確实存在於灵海深处。” 劳伦斯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在1240年的『黑日事变』中,一位试图探索灵海的神官记录到,在那里的某片海域,『重力』不是一个常数,而是一位神明的情绪。当那位存在感到愉悦时,海水会向天空流淌;当祂愤怒时,连光线都会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神明? 兰登愣了一下。 虽然这几天经歷的事情已经足够离谱——穿越、灵海、封印物、超凡者——但“神明”这个词还是让他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自己的穿越都是活生生的事实,那么神明的存在也是一件合理、甚至理所应当的事情。 “所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他问道,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掺杂著三分震惊和七分怀疑。 “有,而且比你想像的更危险。” 劳伦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空气突然扭曲,一团苍白的火焰在他手中无声地燃起。 “我信仰【告死天使】,这是祂赐给我苍白之焰,可以烧灼灵魂。” “这是……你的超能力?还是魔法?”兰登盯著那团火焰,既惊讶又有些好奇。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人类施展这种超自然的能力——上一次是在静默区,那个戴著面具的人用那本书施放的“法术”。 “这是【神术】,但这只是整个神秘学的冰山一角,灵海生物、仪式魔法、封印物……你要补的课还有很多。” “但是你不用著急,既然已经入职了我们异常事务部,我们有正规且安全的培养方案,让你熟悉这一切。” 安全的方案…… 兰登想到了那群试图带走他的群星学派成员,这群人看起来就很危险。 他点了点头,转头又问道:“那些绑架我的……邪教徒,他们信仰的也是某个神明吗?” “是的,但不是所有的神明都是友善的,或者说……神明的『友善』,人类通常无福消受。” 劳伦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像【纯白之主】、【全视之眼】、【繁荣巨树】这样愿意与人类建立稳定交换契约的存在,是极少数。绝大多数盘踞在灵海深处的,是类似【腐烂之母】、【千眼暴君】这样不可名状的东西。” 兰登听著这些名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些扭曲的画面。 【腐烂之母】、【千眼暴君】? 光听名字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您信仰的那位【告死天使】,也是友好的存在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是,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劳伦斯笑了笑,手掌一翻,熄灭了那苍白的火焰,“在异常事务部,我们更看重『实用性』和『契约精神』。在这里,並不强制要求你信仰那三位神明。你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信徒,只要他们所信仰的存在处於『秩序侧』,且愿意遵守『交换契约』,帝国就默许我们的力量。” “毕竟,我们要对抗的是那些完全疯狂的东西,光靠三神的力量有时候太过温和了。像【告死天使】虽然掌管死亡,但祂遵循守恆与安息的规则,是我们可以依靠的存在。” 看著那团神奇的火焰,兰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虽然穿越带来的危机感还没消退,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对於超能力的渴望几乎是本能的。 “那……我有机会获得这种能力吗?”他的眼中闪烁著几分期待,“如果我也能学会这个,是不是就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劳伦斯嘆了口气,看向兰登,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兰登,听著,永远不要把获得超凡力量当作一件幸运的事。” “你觉得力量是什么?在我们的世界里,力量就意味著侵蚀。” 侵蚀? 兰登皱起眉头。 “想要使用神术,就必须去试图理解、靠近某些伟大的存在。兰登,你觉得蚂蚁能理解人类的建筑图纸吗?” “……我想不能。”兰登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错。如果强行把复杂的建筑学知识灌入蚂蚁的脑子里,它的触角会烧焦,大脑会崩溃,因为它渺小的生命形態根本承载不了这种『高维度的真实』。而对於神明而言,我们就是蚂蚁。” 兰登感到了一阵寒意,他下意识想起了地下静默区,那本亮起银色符文的黑色书籍,以及他感受到的巨大到难以言表的“存在”。 那是一位神明吗? 第12章 神明与天使 “神明的思维逻辑、祂们的存在形式,与我们熟知的规则完全相悖。对於不可名状的高位存在来说,祂们可能只是在梦中进行了一次呼吸,但在我们眼里,那就是一场摧毁理智的海啸。” “这就导致了一个必然的结果:当人类试图直视神明,或者过度接触灵海深处的信息时,我们的认知会发生畸变。我们会开始觉得……火焰是冰冷的,死亡是甜美的,把同伴开膛破肚是一种崇高的礼节。这就是『侵蚀』。” “五十年前,普鲁西亚有一位叫凡尔纳的伯爵,他在一本古书上读到了关於【欢乐之神】的记载。他以为那是一位掌管宴会和快乐的神,於是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召唤仪式,试图祈求家族永远繁荣。” 劳伦斯摇了摇头,露出复杂的神色:“结果,那位神明確实回应了。但祂理解的『欢愉』和人类截然不同。当调查员赶到那座庄园时,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所有宾客的血肉都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巨大的、不断发出笑声的肉块。他们在『永恆的拥抱』中確实得到了永远的快乐——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神明的思维与我们有著天壤之別。” “所以我只能当个普通人?如果遇到危险……”兰登有些失落,又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別走极端,新人。”劳伦斯重新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时代变了,谁说普通人就无法对抗异常了?一半的异常都扛不住几发子弹。大多数所谓的『超凡生物』,大多数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子弹打进去,它们一样会流血,一样会死。” 兰登盯著那把枪,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至少这玩意儿看起来比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靠谱多了。 “但是对於某些更难缠的东西,我们大多数调查员还有另外两条更安全的路——封印物和仪式魔法。” “封印物,就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具有了异常特性的物品。虽然它们也有副作用,但那是死板的规则。只要我们摸清了它的行为逻辑和收容条件,普通人也能安全使用。” “至於仪式魔法,那是前人总结出来的、利用特定材料和符號撬动以太的『公式』。你不需要理解为什么,也不需要去直视神明,只需要像照著菜谱做菜一样,精准地执行每一个步骤,就能借来力量。虽然繁琐,但胜在安全,不会污染你的精神。” “保持人性,善用工具,遵守规则。这才是异常事务部探员的生存之道。” 兰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兰登穿越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和唯物主义者。 但真正的唯物主义並非盲目否定未知,而是尊重客观事实——既然穿越和魔法已经成为了摆在眼前的“真实”,那么承认神明的存在,恰恰才是最客观的选择。 只不过,承认是一回事,虔诚又是另一回事。 对於一个曾经的无神论者,想要对那些神明產生那种发自內心的、狂热的“信仰”,实在是一种难以跨越的心理隔阂。 在他潜意识里,所谓的“神”,或许只是掌握了更强大力量的生物罢了,只不过是力量层级的差异,而非本质上的神圣性。 因此,当得知这世上还存在著一条不必出卖理智给神明就能变强的道路时,他感到了由衷的庆幸。 “那我在被审讯时的幻觉中,是直面了一位神明?”兰登突然想起了什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但在他的记忆里,那位存在不仅没有对他发动攻击,反而……十分地友善? “那是一位『天使』,天使是神明的意志和代行者,比神明本身要『低』一个层级,但对於我们来说……差別不大。”劳伦斯纠正道,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能倖存下来,大概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们推测那位天使对你没有恶意。我们凡人太过弱小,祂甚至可能没有察觉到你的来临。” “你进入的那个地方叫做镜影之城,位於灵海的深处。我们对那里的探索还处於极其早期的状態,只能靠著零星几个幸运探险家的报告了解。” 但是兰登知道这不可能,那位“天使”一定察觉了他的到来,甚至还和他有过交流。 但他没有说出来。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说得太清楚——至少在他还没搞清楚所有状况之前。 “第二,就是你特殊的体质。儘管我们还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但是群星学派把你看作仪式的材料,而你意识的浅层下坠却能直抵深海……” “这都说明你的精神结构和普通人不一样。或许正是这种『特殊性』,让那位天使没有对你造成伤害。” “当然,这也可能意味著你在某些方面更容易被灵海影响。所以在未来的工作中,你需要格外小心。如果你感到任何异常——幻听、幻觉、情绪失控、记忆混乱——立刻向我报告。明白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百叶窗。 窗外,巨大的机械轰鸣隱约传来,远处的工厂烟囱正在向特里苏斯灰濛濛的天空喷吐著白烟。更远处,一艘巨大的飞艇正缓缓掠过云层。 “总之,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兰登。” 劳伦斯转过身,看著他: “关於神明、灵海以及那些复杂的分类,以后你会慢慢在实践中学会的。” 劳伦斯转过身,指了指门外: “现在,拿著你的入职文件,和伊莱亚斯去二楼后勤部找老约翰。去领你的制服、徽章,还有配枪。记住,作为新人,你的首要任务不是拯救世界,而是保证自身的安全。” “明白。”兰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 “很好。”劳伦斯点了点头,“去吧,伊莱亚斯在外面等你。他会带你熟悉这里的环境。如果有什么问题,隨时来找我。” 第13章 第一次任务 灵海,神明,天使…… 兰登一边漫无边际地想著,一边走到了二楼后勤部。 这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开开合合,传出噼里啪啦的打字机声和谈话声。 伊莱亚斯带著兰登走进了一个拐角处的屋子。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桌面上摆著各种零件、工具和半成品,墙上掛著几把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枪械。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坐在大桌子后面,低头擦拭著手中的摆件。 “哦,是伊莱亚斯啊,”老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你又是来修那块被你摔坏的怀表,我可要收双倍的手工费了。” “这次可不是,老约翰。”伊莱亚斯指了指身后的兰登,“带新人来领装备。这是兰登·洛伦索,劳伦斯队长批了『標准一级外勤』的条子。” 老约翰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兰登身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是个精神的小伙子。欢迎加入这个大家庭,孩子。”老约翰站起身,“在这里工作可不容易,尤其是对外勤来说。等著,我去给你们拿东西。” 没一会儿,几样东西被放在了柜檯上。 “这是我们的制服,防风又保暖。”老约翰將那套深墨绿色的双排扣长风衣叠好递给兰登,顺手还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塞在他手里,“拿著,有时候出外勤吃不上饭,这个能顶一顶。” 接著,他取出一个黑色的枪套和一把造型古朴的转轮手枪。 “『仲裁者』三型。有些年头的型號了,虽然没有四型那么轻便,但胜在结构稳定,从来不卡壳。”老约翰介绍道,“子弹在盒子里,这是特製的银弹,对一些灵海生物有很强的杀伤能力。你得注意一些,银弹的报销流程可是很麻烦的。” 兰登以前只在博物馆或者电影里见过手枪,他有些好奇地掂了掂——这东西比他想像中要重一些。 兰登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兜里,又忍不住问道: “这玩意不会走火吧?” 老约翰笑了几声,似乎对兰登的小心谨慎见怪不怪:“別把我们事务部的装备和外面粗製滥造的手枪相比——这可是经过了特殊设计,绝对流畅好用。”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递给兰登:“签个字吧,確认领取。这些东西可都是有编號的,丟了要赔的。” 兰登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注意到前面几页密密麻麻的签名,有些字跡工整,有些潦草,还有一些被涂改过——大概是那些人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或者不在了。 这个念头让他手顿了一下。 …… 领完物品,伊莱亚斯就带著兰登往外走,说是有一个外勤任务要处理。 “去哪?抓捕失控的封印物?还是挫败邪教徒的阴谋?”兰登摸了摸怀里的枪,多少有点跃跃欲试。 “想什么呢,新人哪有那么容易碰上大案子。”伊莱亚斯带著他走出事务部,手里还拎著一个灰色的金属箱,“去送快递。皇冠区的圣帕德里克教堂定的一批『安魂草』到了,我们负责送过去。” “顺便,还要去做一个例行维护。” 例行维护? 兰登有些疑问,但伊莱亚斯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招呼他加快脚步。 五分钟后。 两人站在街边的站台上。伴隨著一阵刺耳的剎车声和浓烈的白色蒸汽,一辆庞大的钢铁列车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一辆双层蒸汽公共汽车,车身漆成了深红色,侧面印著“大都会运输公司”的金字招牌。巨大的黄铜锅炉掛在车尾,黑色的煤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周围的视线。 “这是什么?”兰登盯著那辆车,有些震撼。 他之前见过蒸汽火车,也见过马车,但这种在城市街道上跑的蒸汽轨道车还是头一回见。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把火车头和公交车强行安在了一起,再配上维多利亚时代的涂装,颇有一种蒸汽朋克的美感。 “蒸汽轨道车。”伊莱亚斯拉开车门,示意兰登上去,“特里苏斯去年新修的公共运输系统,比马车快多了。” “金雀花街那边怎么没有这种蒸汽轨道车?”兰登跟著上车,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还没有铺设到那里。这东西今年年初才开始运行,估计那时候你还在群星学派的老巢里呢。”伊莱亚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金属箱放在脚边。 蒸汽公车的速度比兰登想像中的要稍快一些,大概抵得上前世限速三十的普通公交车了。它行驶得很平稳,只是偶尔经过转弯处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个车厢也会跟著晃动几下。 穿过几个街区,周围慢慢热闹了起来。 道路两边是典型的红砖小楼,带著黑色的铁栏杆,临街店铺的玻璃窗擦得很乾净,橱窗里摆著各种商品——成衣,帽子,钟錶,还有一些兰登叫不出名字的日用品。 街角矗立著一座钟楼,塔身是灰白色的石材,四面都有巨大的钟盘,黄铜指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钟楼有著青铜色的尖顶,上面站著一只展翅的金色雄鹰鵰塑。 路上人来人往,马车在路上奔驰,卖报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著嗓子喊著今天的新闻標题。 到处都是討价还价和打招呼的声音,那种大城市特有的喧闹和繁华一下子涌了上来。 兰登看著窗外,心里有种微妙的错位感。 这些场景他在纪录片和歷史书里见过很多次,但真正置身其中,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二十一世纪那些川流不息的街道,繁华的城区…… 真是恍如隔世。 “既然我们还得帮教堂维护神像……”兰登收回目光,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伊莱亚斯,我一直很好奇,既然帝国有异常事务部这个机构,那么教会那边……真的有超凡力量吗?” “教会当然有力量,而且是很古老、很可怕的力量。只不过,他们现在的『低调』,是几百年来和皇室博弈的结果。” 伊莱亚斯指了指窗外远处那座宏伟的尖顶建筑——永恆大圣堂,那是特里苏斯的地標之一。 圣堂矗立在城市的最高处,占据了整整一座小山。那是一座典型的哥德式建筑,通体由白色大理石建造,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辉。教堂两侧,两座白色的尖塔直刺天空,而中间则是高耸的中殿和巨大的玫瑰花窗。 即使隔著这么远,兰登也能感受到它带来的压迫感。 “三百年前,那是教会权力的巔峰期。那时候並没有『异常事务部』,处理超凡事件的是教会的『异端审判庭』。那时候,普通人,甚至贵族的生杀予夺都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后来呢?” 第14章 三神教会 “后来?工业革命,蒸汽机和加农炮让普通人也拥有了正面击溃神术的力量。”伊莱亚斯耸了耸肩,“先皇和当时的教皇签订了《白银协定》。简单地说,就是一次彻底的『分家』。” “皇室收回了『暴力执法权』和攻击性资源,成立了现在的异常事务部,负责处理一切脏活累活。而教会,则保留了『信仰解释权』和核心的『治癒』能力,退居幕后安抚民眾。” “所以……”兰登若有所思,“我们是拿著剑的士兵,他们是拿著药的医生?” “精准的比喻。”伊莱亚斯打了个响指,“一体两面。在阿尔维纳帝国,大家本质上都是为了维持我们的世界稳定、安寧。” 兰登心里琢磨著这个说法。 政教分离,暴力归国家,信仰归教会——这套逻辑他太熟悉了。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这种分离不是靠启蒙运动和民主革命,而是靠工业革命和火炮。某种意义上,倒也算是殊途同归。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没想明白。 “你也知道,我的记忆有些……缺失。”兰登斟酌著用词,“所以……三神教会是三个神明一起统治的?还是说,虽然信仰三位神,但教会本身有统一的管理结构?” “教会的体系可比你想的要复杂。”伊莱亚斯开始耐心地科普,“他们信奉的不是单一的神明,而是『三神共治』。人们相信,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初,三位伟大的存在从混沌中甦醒,共同编织了今天的世界。” 他竖起手指,一一列举: “第一位,繁荣巨树,掌管『生命与死亡』——祂见证每一次心跳的开始与终结,每一具肉体从尘土中诞生又归於尘土。祂的领域是血肉的循环,是物质世界永恆的兴衰。” “第二位,全视之眼,掌管『知识与智慧』——祂的目光照亮黑暗,祂的低语揭示真理。每一本典籍,每一条定律,每一次对未知的探索,都是在追寻祂留下的光芒。” “第三位,纯白之主,掌管『心灵与命运』——祂注视著每一个灵魂深处的希望与渴望,编织著每一条命运的丝线。祂的领域是意识的深邃,是那些超越理性的直觉、梦境与可能性。” “但这三位神明並不总是同时注视著人间。传说中,祂们各自掌管著世界的一部分,却也受到某种古老契约的约束。”伊莱亚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每隔十年,会有一位神明的意志主导世间。” “今年是『纯白之主』位於圣座之上的第八年年尾。所谓『纯白』,正是掌管『心灵与命运』这一权柄的代称。” “普通人相信,在这十年里,纯白之主的目光会更多地停留在尘世。” “那这些神职人员的工作会变吗?”兰登好奇地问。 “职责一直都差不多。”伊莱亚斯摇了摇头,“不管轮到哪位神明位於圣座之上,教会的任务永远都是那一套:安抚普通人。你知道的,这个世界哪怕没有怪物,光是生活本身就够让人焦虑的了。教会负责给人们提供心灵上的慰藉,让大家晚上能睡个好觉。” “而我们则负责『世俗』的安全。”伊莱亚斯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徽章,“虽然有神明的注视,但祂们离我们的现实世界还是太远了。” “工厂还得开工,蒸汽机还得转动。国王陛下和议会那帮先生们,私底下其实更信奉『蒸汽与黄金』。毕竟祷告变不出战舰,也造不出浮空艇。” 兰登忍不住笑了。 “怎么?”伊莱亚斯看著他。 “没什么。”兰登摆摆手,“就是觉得……挺现实的。”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神明也好,超凡力量也好,最终还是要给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让路。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跡,和他原来那个世界比起来,倒也没什么本质区別。 只不过这边多了点魔法和怪物罢了。 …… “到了,皇冠区。” 伊莱亚斯拎起金属箱,率先跳下了踏板,兰登紧隨其后。 这里的街道明显比金雀花街宽敞整洁得多,路灯是崭新的煤气灯柱,空气中少了几分刺鼻的煤烟味,多了一丝淡淡的修剪草坪的清香。 圣帕德里克教堂是一座典型的社区教堂,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宏伟,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安静而祥和。 虽然不大,但因为地处富人区,建筑维护得相当不错。 教堂门口的广场上,几只白鸽正在啄食路人撒下的麵包屑。一位穿著黑色长袍的中年神父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把扫帚,微笑著和路过的信徒打招呼。 “下午好,托马斯神父!”伊莱亚斯跳下马车,热情地挥手,“您的货物到了。” 被称为托马斯的神父转过身,看到两人的制服后,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他放下扫帚,快步迎了上来。 “愿繁荣常在,伊莱亚斯探员。”神父在胸口画了一个三角符號,“这次可真是麻烦你们了。最近来寻求安抚的信徒太多了,存货早就不够用了。” “替我谢谢老约翰,愿智慧之光照耀他。”托马斯神父接过盒子,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兰登身上,“这位是……新面孔?” “兰登·洛伦索,我的新搭档。”伊莱亚斯介绍道,“今天刚入职,带他来认认门。” “您好,神父。”兰登礼貌地行了个脱帽礼。 “你好,孩子。”托马斯神父的目光清澈而深邃,被他注视著,兰登竟然有一种浑身暖洋洋的感觉,“你的灵魂很特別……很平静。在现在这个躁动的时代,这很难得。”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被请进了教堂喝茶。 走进教堂,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 教堂正前方悬掛著三个巨大的符號,分別代表著三位神明的权柄。 左侧是一棵对称的生命之树,树冠向上延展,根系向下蔓延,在圆形边界处根与枝相互缠绕,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这是【繁荣巨树】的標记。 右侧是一只眼睛的標识,由三角形、圆形和直线构成,瞳孔是一个六芒星,星芒之间刻著古老的文字。这是【全视之眼】的標记。 中央是一个由七道光环组成的螺旋,从中心向外旋转,而螺旋中心是一个白色的圆点。这是【纯白之主】的標记。 而在教堂的最前方,由於现在是“纯白之主”的年份,那里摆放著一尊象徵“纯白”的洁白雕塑——那是一位双手交叠在胸前,闭目沉思的天使。 兰登环顾四周,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第15章 光辉祝祷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经歷,当他集中精神注视著那尊天使雕塑时,他似乎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兰登真切地感觉到,仿佛有一道视线穿透了石头,穿透了时空,轻柔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种感觉如此真实,以至於兰登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雕塑的眼睛——那双石雕的眼睛依旧闭著,但他却莫名觉得,似乎真的有一位存在,正透过这尊巨大的石像,向他投来了平静的一瞥。 “在看什么?”托马斯神父的声音打断了兰登的思绪,他端著两杯热茶走了过来。 “那尊雕塑……”兰登回过神,接过茶杯,“感觉很……特殊。好像真的有人在注视著这里。” 托马斯神父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了讚许的笑容:“你的感觉很敏锐,孩子。虽然这只是石头,但主的目光会通过这些媒介,投射到每一个角落。这就是『纯白之视』的意义——神在注视著我们的心灵。” 喝完茶,托马斯神父以此地需要清净为由,暂时关闭了教堂厚重的大门。 兰登和伊莱亚斯则来到了那尊象徵“纯白天使”的大理石雕像前。 “兰登,既然你是新人,今天就给你上入职后的第一堂实操课。” 伊莱亚斯蹲下身,打开那个黑色的箱子,说道:“我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维护圣像的稳定。” 他在箱子中挑选著瓶瓶罐罐:“这是我们的例行任务,圣像每隔几个月就要维护一次。就像刚才托马斯神父说的,圣像是神明注视世间的媒介,也是稳固现实维度的锚点。如果不定期维护,这个『通道』就会因为以太的侵蚀而变得不稳定。” 他拿起一瓶装著银色粉末的玻璃瓶,在兰登眼前晃了晃。昏暗的教堂里,玻璃瓶里的粉末仿佛本身就在发光,像是流动在瓶中的点点星光。 “今天早上,队长和你讲过仪式魔法吗?”伊莱亚斯隨口问道。 “仪式魔法,是前人总结出来的、利用特定材料和符號撬动以太的『公式』。”兰登记忆力还算不错,完整地复述了一遍劳伦斯的话。 “哈哈,你这回答可太『学院派』了。听起来像是在背教科书。”伊莱亚斯笑著调侃了一下,然后將那个瓶子递给兰登: “对於古代的一些施法者,搞一次完整的仪式简直是巨大的挑战。他们需要搭建复杂的祭坛,计算特定的星象,还得念上冗长的祷文。” “但是对於现代的我们而言,感谢曾经教会神职人员的探索,以及我们异常事务部的努力,仪式魔法的步骤已经被大大简化了。” 他指了指兰登手中的瓶子:“这是祝圣银粉。经过特殊工艺处理,每一粒银粉都沾染了灵海的气息。它是最好的导灵导体之一。” 接著,他又递过来一个装著淡金色粘稠液体的玻璃瓶: “这是稀释后的『圣油』,主要成分是龙舌兰提取物和某些……嗯,特殊的矿物油。它是燃料。” 伊莱亚斯站起身,指著神像底座那一圈的凹槽: “现在我们要进行最基础的仪式魔法——【光辉祝祷】。操作非常简单:第一步,用银粉在基座周围画一个闭合的圆;第二步,在圆的正上、左下、右下三个点,分別倒上圣油。” “这个……你確定可以让我来做?”兰登指了指自己,有些怀疑,“万一我画歪了,或者手抖了,会不会有什么爆炸或者仪式失控的风险?” “况且,我还是刚刚入职的新人,两个小时前才详细了解仪式魔法是怎么一回事……”兰登默默吐槽道。 “放心吧。”伊莱亚斯笑著摆了摆手,“如果说神术是『徒手抓取火焰』,那仪式魔法就是『用钳子夹煤炭』。我们不需要用灵魂去接触神明或者天使,也不需要去直视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况且,这个是最基础、最简单的仪式魔法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戏法』。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普通人也完全可以实施——只要你不是故意把粉末撒进自己嘴里,就不会出事。” “那为什么教会的成员不自己做?还要特意请我们过来?”兰登不解地问,“既然这么简单,神父自己画个圈不就行了?” 伊莱亚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他指了指箱子里的东西: “因为……材料很昂贵。” “这一小瓶『祝圣银粉』,市价10先令。那一小罐『圣油』,20先令。再加上人工费和损耗费……做这一次维护,大概要花掉你两个月的薪水。” 兰登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那两个玻璃瓶握得更紧了些。 两个月的薪水?就这? 他看著手里这一小瓶不起眼的粉末,瞬间感觉沉甸甸的。这哪是在施法,这分明是在地上撒金粉! “教会虽然有钱,但每一笔开支都要经过繁琐的审批。而我们异常事务部……”伊莱亚斯眨了眨眼,“这也是当年《白银协定》的一部分。因此,我们有负责这些事务的专项经费,懂了吗?” 兰登立刻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公费维护”。 在伊莱亚斯的眼神鼓励和指导下,兰登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他拔开银粉瓶的软木塞,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银色的粉末缓缓流出,落在地面上。 这些粉末仿佛带有磁性,顺滑地隨著兰登的手指移动,自动吸附在基座周围的凹槽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银色圆环。 接著是圣油。 他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类似新鲜泥土的奇特香气飘了出来。兰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圆环的三个节点处,分別滴落了金色的液体。 金色的液体接触到粉末,没有流得到处都是,反而瞬间被吸收。原本黯淡的银色线条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纹路中游走。 “做得不错。”伊莱亚斯退后两步,双手抱胸,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一步,启动仪式。” “把手按在圆环边缘,集中精神。感受你体內的热流——那就是灵性。把它顺著手指引导出去,就像是划一根火柴去点燃引信。” “然后,念出祝祷词:” “以纯白之名,重燃此地之光。” 第16章 圣灵 兰登单膝跪地,將右手按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闭上眼睛,努力排除杂念,低声念道:“以纯白之名……” 然后他停住了。 什么热流?什么灵性? 兰登仔细地体会,试图感受伊莱亚斯所说的那种“温暖的能量”。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这石板的地面实在是有点凉。 “该不会是我这个穿越者的身体有问题吧?”兰登心里嘀咕。 几秒后,他还是决定暂且压下困惑,先按照伊莱亚斯说的,念完那句祝祷词: “重燃此地之光。” 隨著话音落下,兰登就感觉到指尖下的石板猛地一震。 地上的圣油和粉末在瞬间燃烧殆尽,但並没有產生烟雾,而是化作三道纯净的流光,顺著基座盘旋而上,最终没入那尊天使雕塑之中。 兰登立刻鬆了一口气:“虽然过程和伊莱亚斯说的不太一样……但总算成功了。” 但下一秒,异变突生。 “嗡——” 一声低沉而神圣,像是大钟敲响的嗡鸣声突然在教堂內部响起。 那尊天使雕塑猛地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辉光! 那光芒並不是那种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厚重温暖、仿佛实质般的白色浪潮。 它从天使雕塑的每一道缝隙中倾泻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昏暗的教堂,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似乎被染成了金色。 就连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像,在这一刻仿佛也被从內部点亮,投射出令人眩晕的神圣色彩。 伊莱亚斯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 托马斯神父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嘴唇颤抖著念诵著祷词。 而处於光芒中心的兰登,则缓缓抬起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尊闭目的天使雕像,微微睁开了一线眼帘。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非男非女、层层叠叠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就像几万人在齐声祷告: 【神圣並非来自神像本身,而来自注视。】 【你看见了光,於是光便存在。】 光芒骤然收敛。 一切异象在须臾间消失,仿佛从未发生过。 教堂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墙上的几盏蜡烛还在安静地摇曳。 那尊天使雕塑恢復了原本的模样,闭著眼,低著头,双手合十——只不过表面的白色大理石似乎比之前更加洁白,更加光滑,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样。 整个教堂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只有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马车声,还有吹过窗缝的风声。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伊莱亚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这神圣的一幕,心中备受震撼,甚至可以说有点被嚇到了。 “你刚才把整个教堂都点亮了?!这是基础祝祷仪式,不是召唤神降!” 伊莱亚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基座前,蹲下身,仔细检查著那些已经消失的粉末和圣油的痕跡。 这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最基础的祝祷仪式——按照《异常管理条例》,这都不能算做是【迴响级】的仪式魔法,而是凡人都可以施放的基础仪式。 它的標准效果应该是:让雕像看起来更“神圣”一点,让神明的注视更清晰——如果祂愿意注视的话。顶多就是让雕像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持续几分钟,然后慢慢消退。 但刚才那是什么? 全图高亮?神圣显灵? 伊莱亚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衝击。他在异常事务部工作一年多了,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仪式,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基础祝祷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 兰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他也十分困惑地看著震惊的同事。 “我就……照你说的做的啊。”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画圈,倒油,然后念咒。你不是说就这样吗?” 这时,在旁边跪地祈祷的托马斯神父站起身,走了过来。 这位中年神父此刻的神情变得异常庄重,甚至带著一丝激动。他没有看伊莱亚斯,而是径直走到兰登面前,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繁复的三角符號——那是三神教会最正式的祝福手势。 他握住兰登的手,目光热切:“孩子,你是被选中的。纯白之主的光芒在你身上闪耀,祂认可了你,祂注视著你。我会將今日之事上报给教区主教。如果你愿意,永恆大圣堂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呃……谢谢?”兰登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伊莱亚斯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 “咳,神父,我们很荣幸能见证这一刻。”他用力拉开托马斯神父的手,把兰登拽到自己身后,“不过我们还得赶回去写报告呢。您知道的,异常事务部的规矩,所有仪式反应都得记录在案。” “愿繁荣常在,神父!”他飞快地收拾好地上的瓶瓶罐罐,然后拉起还有点懵的兰登就往外走。 “等等,孩子——”托马斯神父还想说什么。 “下次再聊!下次再聊!”伊莱亚斯头也不回地挥手,拉著兰登衝出了教堂。 …… 出了教堂,走在大街上,伊莱亚斯才认真地问兰登:“你刚才,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感觉到?” 兰登想了想,决定还是说一部分事实:“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神圣並非来自神像本身,而来自注视』。”兰登复述了那句话,“还有……『你看见了光,於是光便存在』。” 伊莱亚斯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看著兰登,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你確定听到的是这两句?” “確定。”兰登点头,“怎么了?”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这是《纯白圣典》的开篇第一句和第二句。这两句话……通常只有在最正式的受洗仪式上,由主教亲自诵读时,才会被念出来。” 兰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莫非我真是圣子?” 伊莱亚斯无奈地嘆了一口气:“算了,反正回去后上报队长,他会处理的。” 第17章 人人都有秘密 两人回去的时候,选择坐马车从一条近路返回事务部。但路况却没有尽如人意,反而明显变得拥堵起来。 马车堵在一个路口,窗外全是装满建筑材料的牛车和穿著粗布衣服的工人。 远处的广场方向传来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透过对面建筑的屋顶,兰登能看到几座巨大的金属部件正在缓缓升起。 “这就是你说的博览会?为了展示那个『铁骑』机甲?”兰登看著窗外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对,『特里苏斯世界博览会』。”伊莱亚斯指著远处那座正在搭建的巨大建筑,“看见没有,那个是水晶宫,博览会的主展馆。这可是帝国最近的重心,其他国家——普鲁西亚、加利卡还有一些小国家也都要派人来参加。” 兰登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座建筑的轮廓已经初见雏形——一个巨大的穹顶结构,外墙似乎是用玻璃搭建的,在阳光下闪烁著光芒。 “而且博览会不只是展示机甲。”伊莱亚斯继续说道,声音带著几分兴奋:“还有蒸汽飞艇、差分机、飞行背包……各种新发明都会在那里展出。帝国政府希望通过这次博览会,让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新技术带来的变化。据说还会有来自加利卡的光学仪器,甚至还有从威斯佩利亚带回来的奇特矿石。” 兰登听著这些名词,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 蒸汽飞艇这东西地球上也有…… 而差分机——是查尔斯·巴贝奇的那个?他居然真在这个世界造出来了?不对,不是巴贝奇,是这个世界的某个人。 至於飞行背包…… 他有点想像不出来这个发明的原理和结构。 这个世界的技术树,似乎走在一条和地球既相似又不同的路上。 “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可是最近白港最大的话题,连卖菜的大婶都在聊这个。” 说到这,伊莱亚斯又想到刚才的情况,兴奋的语气稍稍收起了一些:“比起这个,还是你的事更重要一点……” 马车终於动了一点,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前面又堵上了。 “走吧,咱们下车走回去。”伊莱亚斯敲了敲车厢壁,示意车夫停下,“反正也不远了,等在这里更浪费时间。” …… 回到异常事务部大楼,两人直奔三楼的第二行动组办公室。 劳伦斯队长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阅读著一份调查报告。 看见兰登和伊莱亚斯进来,他收起报告,向两人问道:“一个简单的仪式,怎么过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被神父留下来吃晚饭了。” “咳,路上堵车。博览会那边在运钢材。”伊莱亚斯乾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而且……我们在做例行维护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状况。” “意外?”劳伦斯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太了解自己的部下了,每当伊莱亚斯用这种含糊其辞的语气说话、同时眼神开始到处乱飘的时候,通常意味著麻烦大了。 “兰登在做【光辉祝祷】的时候,效果稍微……好过头了。” 劳伦斯皱了一下眉:“好过头?他把神像炸了?” “不,他把神像点亮了。”伊莱亚斯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不是那种普通的亮,是那种……『嗡』的一下,甚至连空气都在发光的那种亮。托马斯神父当时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差点当场拉著兰登去受洗。” 劳伦斯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但很快又恢復了冷静。他隨即又问道:“那结果呢?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残留痕跡?” “我检查过了,材料全部都正常消耗了,圣像也没有其他的波动。”伊莱亚斯回答道,“就是……效果比预期的强了很多,估计那座圣像两三年都不需要再维护了。” 劳伦斯沉默了几秒,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一直盯著兰登,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兰登刚想解释:“队长,我……” “行了。”劳伦斯打断了他,转头看向伊莱亚斯:“伊莱亚斯,你去检查一下那批新到的符文石有没有质量问题。” “现在?”伊莱亚斯愣了一下。 “现在。” 伊莱亚斯看了看兰登,又看了看劳伦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耸了耸肩,拿起帽子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兰登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劳伦斯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兰登,看著外面的街道。 “人人都有秘密,兰登。” “我也有我的秘密。只要你的秘密不危害到我的小组,我就能容忍它,甚至……替你把它隱藏起来。” “新人通常会犯两个错误。”劳伦斯转过身,目光直视著兰登,“第一个错误,是以为自己能瞒住所有人。第二个错误,是觉得必须解释一切。” 兰登没有接话,他尽力保持住呼吸的平稳。 傍晚的光线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我不需要你解释为什么你能完美地完成【光辉祝祷】——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我只需要知道,当我的队员遇到危险时,你会不会变成那个危险。” 兰登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两秒钟。他想过要不要多说一些——比如自己的来歷,比如他可以与“封印物”对话…… 但他最终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会。” “很好。”劳伦斯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他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告上签了个字。 “希望你的『好运气』能一直这么好用。”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去吧,今天没別的事了。明天记得按时来上班。” 兰登愣了一下,就……这样? “……谢谢你,队长。”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 门后,劳伦斯放下钢笔,重新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晦暗不明,喃喃自语: “这惊人的灵性啊……” 窗外,煤气灯开始陆续亮起,橘黄色的光点在暮色中一颗颗绽放。远处的工厂烟囱依然在冒著白烟,蒸汽轮船的汽笛声悠远地传来。 特里苏斯的夜晚来临了。 第18章 七大谱系 金雀花街的公寓內,兰登洗去了一天的疲惫。 兰登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盯著地板出了一会儿神。 他在想劳伦斯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人人都有秘密,兰登。” “只要你的秘密不危害到我的小组,我可以容忍它。” “当我的队员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会不会变成那个危险。” 队长到底知道什么?他说这些话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 如果他真的知道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不可能。 就算这个世界有各种超自然力量,穿越这种事也太离谱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也许他只是在套话?或者只是单纯地警告所有新人? 兰登想不出答案。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算了,还是先了解一下这个新世界吧。” 他摇了摇头,走到书桌前,翻开了今天劳伦斯给他的那本《异常事务部基本行动指南》。 书册的前半部分,讲的都是些相对枯燥的內容。 保密条例——不得向普通公民透露任何关於异常的信息,措辞很严厉,用了不少兰登看不太懂的法律术语,但大概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违背者將被革职甚至监禁。 外勤人员的战术纪律——遇到未知异常时优先撤离而非冒险调查;遭遇危险时优先保护队友而非独自逃生;发现异常扩散时立刻启动封锁程序而非试图单独处理。 紧急撤离程序——不同等级的异常对应不同的撤离半径;在队长失联的情况下明確谁拥有指挥权。 而翻过这些枯燥的条文,后半部分的內容让兰登眼睛一亮。 这里详细记录了异常事务部对神秘学力量的分类体系。不同於教会宣扬的“三神共治”,事务部採用了一套更为客观、甚至带有几分学术气息的分类法——“七大谱系”。 兰登饶有兴致地读了下去: “在研究了数千起异常事件、分析了上百种仪式魔法、记录了数十位神明的神术特徵后,事务部的学者们总结出了这套分类体系。” “我们將所有超自然力量,按照其本质特徵,划分为七个谱系。每个谱系代表著世界运作的一个基本规则。” “需要注意的是:这套分类法並非绝对。许多力量会横跨多个谱系,某些存在甚至无法被归类。但对於大多数情况,这套体系已经足够实用。” 兰登欣赏这种实事求是的態度。任何理论都有局限性,承认这一点反而说明这套体系是建立在实践基础上的,而不是某些人拍脑袋想出来的分类体系。 兰登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著摘要,下面的部分就是具体的分类了。 书中將七大谱系分为两个大类。第一类是“秩序与基石”。 “秩序与基石:这是构筑现实世界物理法则与逻辑基础的五大支柱。它们维持著世界的稳定,让『现实』之所以成为『现实』。” “【知识】:对应理性和解析。在这一谱系中,万物皆是可被拆解的公式,哪怕是神跡,也不过是一段尚未被破译的复杂代码。 典型神术:真实视野、知识检索……”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世界上没有不可知的事物,只有还没被理解的事物。如果放在地球上,这基本上就是理性主义的宣言。 但在这个世界里,“知识”本身似乎就是一种超自然力量,一种可以被操控、被施展的力量。 “【生命】:这並非单纯的治癒,而是对“生机”的绝对掌控。从促进伤口癒合,到让血肉像植物一样疯狂增殖、变异,都属於生命的范畴。 典型神术:伤口癒合、疾病驱除……” “【寂静】:象徵著死亡与终结。它是万物从有序走向无序,直至將一切归於永恆的安寧的力量。 典型神术:灵魂束缚、死亡诅咒……” 兰登想起今天早上劳伦斯给他展示的苍白火焰。 队长信仰的【告死天使】应该也是这个谱系的神明之一……而他的讲述——“烧灼灵魂”,也的確属於这一谱系的权柄。 “【梦境】:梦境是心灵的倒影。这种力量作用於意识与潜意识的边缘,能构建思维的迷宫,或是將內心的想像具象化为现实。 典型神术:製造幻觉、潜入梦境、恐惧具象化……” “【门扉】:时空的旅人。在这一概念下,距离只是摺叠的纸张,界限也只是待开启的锁。 典型神术:空间传送、界限穿越……” “界限穿越?” 他自己——从地球到这个世界——算不算一次“界限穿越”? 但是这本书只是一本很简略的指南,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力量体系,並没有细致地分析每一种谱系的神术。 他决定等以后再去问一下事务部的其他同事。 兰登看完这几个谱系,伸了个懒腰。 虽然前面几个谱系都不免有些危险,但看起来至少相对“正常”。“正常”在这个语境下是一个相当宽泛的词,但兰登觉得自己至少能理解这些力量的逻辑。 他接著向下看去。 “混沌与变量:这些是『极不稳定』的领域,它们代表著世界规则的漏洞与崩坏。” “【命运】:逻辑之外的变量。不同於知识的恆定与可预测,命运是无序的狂欢,是概率的波动,是因果律上的奇点。它是绝对秩序中无法被计算、无法被观测的『意外』。 典型能力:概率操控、预言……” “【深渊】:被严令禁止的禁忌领域。代表著墮落、混乱与不可名状的污染,是所有调查员必须警惕的墮落力量。 深渊的力量会腐蚀使用者的理智、扭曲使用者的身体、污染使用者的灵魂。没有人能够『掌控』深渊,只能被深渊吞噬。 任何接触深渊力量的行为,无论动机如何,均视为一级违规。” …… 他合上《异常事务部基本行动指南》,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七大谱系、神秘学力量的分类、各种警告和注意事项……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装不下了。 不过,至少现在他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有了初步的了解。 双月已经高悬於天空,银色和红色的光芒交织。兰登合上书册,熄灭煤油灯,在两轮月亮投下的光辉中,沉入梦乡。 第19章 同事们 第二天早上,兰登和伊莱亚斯乘坐公共马车刚来到第二行动组的办公大厅,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见大家抱著文件,匆匆忙忙地赶路。 “伊莎贝拉,出什么事情了?”伊莱亚斯眼疾手快,拦住了正在往一个手提箱里装各种药剂的年轻女性。 被拦住的女性抬起头,她身材瘦高,五官精致,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浅褐色的长髮整齐地梳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际。 她穿著深蓝色的长裙,腰间繫著装满小瓶子和工具的腰带。 “伊莱亚斯!別挡路!有一个紧急任务——雾河火车站有一列货运火车出问题了,我们得去看看。”她的语速很快,手里的动作依然没有停下。 “什么问题?”伊莱亚斯问了一句,“如果是普通的机械故障或者是有人扒火车,那应该是白港警署的事情吧?” “警署那边已经派人去看过了,今早抵达的一列货运列车……它没有减速,直接撞上了缓衝带,侧翻在站台边。” “脱轨事故?”兰登插了一句,“那確实需要医生,但……” “列车长、锅炉工,以及所有的乘务员……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者倒在地上,陷入了深度昏迷。” 深度昏迷? 兰登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各种可能性——毒气泄露?生化武器?或者是这个世界特有的超自然现象? “这的確不是普通案件了……列车运送的是什么货物?”伊莱亚斯追问道。 “一批从新大陆那边运来的小玩意,本来是要送去展览会场馆的。” 话音刚落,劳伦斯从那间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披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著那顶黑色的半高礼帽。 “这次的行动我们一起去,”劳伦斯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兰登身上,“带上兰登。” “让他去?”伊莱亚斯有些意外,“他昨天才领的枪,连靶场都没去过。这可不是简单的日常维护任务……” “没有什么比实地考察更能让新人快速成长的了,让他跟在后面,熟悉一下我们事务部的行动標准流程。” 而且,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而且这次有我看著,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明白,组长。”伊莱亚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哦,差点忘记了,给你介绍一下。”伊莱亚斯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额头,指著面前的女性,“这是伊莎贝拉·佩里,我们组的医师,也是一位『生命』领域的专家。如果你在任务里断了胳膊或者受了伤,她大概率能把你救回来。” “別听他瞎说!”伊莎贝拉连忙摆了摆手,“我……我只是擅长处理一些外伤和解毒而已。你好,洛伦索先生,欢迎加入第二行动组。” “叫我兰登就好。”兰登微笑著回应。 “至於这一位,”伊莱亚斯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一位男士,“维克多·格雷,我们小组的智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著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棕色马甲,黑色的头髮向后梳得整整齐齐。他正低头翻阅著一本厚重的硬皮书,手边放著一个老式的菸斗。 听到介绍,他只是抬起头,淡淡地扫了兰登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兰登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位格雷先生显然不是个喜欢社交的人。 “好了,別磨蹭了,去装备库领东西,马车已经在楼下等著了。”劳伦斯催促道。 他们一行人並没有下楼,而是穿过走廊,乘坐一部专门的黄铜电梯,来到了大楼的地下区域。 第一站是地下一层的装备库。 很快,值班的后勤人员將一个金属箱子推了出来。 “这里面有我们要的第一部分装备。”伊莱亚斯打开箱子给兰登展示。 箱子內部被整齐地分割成两个区域。左侧是一排排散发著银色微光的子弹;右侧则是一叠用羊皮纸绘製的符文、各种顏色的粉末以及几颗宝石。 “这些符文和各种粉末都是常用的仪式魔法的材料,等我们实施的时候再给你讲解。” “我们的准备就这些吗?”兰登问。 如果是面对某种能让人瞬间昏迷、让列车出轨的力量,靠这些银子弹和施法材料真的够用吗? “当然不,这只是『配菜』。”维克多整理了一下箱子,头也不抬地说道:“『主菜』还在下面。我们要去申请一件低语级封印物,它被收容在地下静默区。” “低语?” 劳伦斯解释道:“在异常事务部,我们將具有超凡力量的物品统称为『封印物』或『异常遗物』。按照来源和危害性,分为迴响、低语、禁忌以及奇蹟四个等级。” “第四级,迴响。这通常是一些没什么大用但有点神奇的小玩意,比如永远喝不完的水壶,或者会唱歌的石头,基本无害。” “这一类的封印物很多都由我们探员自行保存。比如伊莱亚斯的红拳手套——可以大幅度增强使用者的力量。” “第三级,低语。它们具有一定的功能性,且副作用可控,可以被作为制式装备使用。比如我们待会要取的封印物——『恩佐的罗盘』,它的主要作用是探知灵海在现实位面的裂隙。” “第二级,禁忌。这些东西具有危险性,必须严格收容。它们在特定条件下可以申请使用,但往往伴隨著巨大的代价。除非是紧急情况,並且获得奥莉薇亚长官那一级別的亲笔签名,否则严禁带出收容区域。” “那第一级呢?”兰登下意识地追问。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伊莱亚斯。 “第一级,奇蹟。它们已经触碰到了神明的领域,极度危险,具有活著的特性或不可逆的污染性,就像……呃,算了。” 伊莱亚斯斟酌了一下语句:“你只要记住,这个级別的封印物失控,那和神跡降临没有什么区別了。如果你在任务里不幸遇到了这玩意儿,別想著怎么收容它,还是想怎么写遗书比较快。” 第20章 重游旧地 “顺带一提,这套分级標准是通用的。不仅是针对物品,包括昨天你见识过的『仪式魔法』,甚至是突发的『异常灾难』,都按照这套体系进行分类。” 兰登默默消化著这些信息。迴响、低语、禁忌、奇蹟——这个分级系统倒是很直观。 “那之前躺在a-096柜子里面的我,是什么级別的封印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 …… 他们顺著楼梯走下楼,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两侧是整齐排列的钢铁牢门,墙壁上的黄铜油灯依旧散发著昏黄的光芒。 兰登重返旧地,看著这曾经待了一周的地方,不免有些感慨。 他下意识地看向左侧——a-096號房间,他待了一周的牢房。 此时,那扇门紧闭著,门口的油灯依然是熄灭的。看著那紧闭的大门,兰登心里五味杂陈。 几天前,他还被锁在那个柜子里扮演木偶,而现在,他居然穿著制服,以调查员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 “这里是不是很熟悉?”伊莱亚斯笑嘻嘻地调侃道,“当时抓捕你的机甲,有一个就是伊莎贝拉驾驭的。” “抱歉抱歉!”伊莎贝拉有些慌乱,连忙道歉,说道,“当时……当时是紧急任务,组长说有高危目標。我们毕竟还不认识……如果嚇到你了真的很对不起!” “没事……这也是一种独特的缘分。”兰登尷尬地打了个哈哈。 当他经过那排熟悉的铁门时,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准备,脑海里就像是炸开了锅。 “瞧瞧这是谁……这不是那个幸运的小木偶吗?” 率先在他脑海中响起声音的是a-095——那枚锈蚀之戒。它的声音带著毫无掩饰的惊讶,“我以为你早就被关进更深一层或者被永久销毁了……结果你居然大摇大摆地走回来了?还……?” 声音顿了顿,带著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 “你投敌了?” 听到这声音,兰登愣了一下,紧接著却是欣喜。 那一段封印区的记忆,確实不是自己的幻觉。这些狱友都还在,它们还记得他。这也证明他在那个钢铁柜子里度过的一周不是做梦,那些对话也都是真实的。 他刚想在心里回应,但心中的谨慎占了上风。他想到这次是和其他同事一起来的,也不知道心里说的话会不会被听到…… 得先试探一下。 “这里的天气真好啊~” 兰登隨便在心里说了几句胡话,眼睛余光扫向身边的同事们。 眼见同事们各忙各的,没有特別的反应,他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这种意识层面的交流方式只对他和封印物有效,其他人都听不见。 “什么叫投敌?我们封印物和事务部本来就是合作的关係。”兰登义正言辞地回应。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如果这都算合作,那劳改犯和监狱是不是也算“合作关係”? 锈蚀之戒却没有提出质疑,反而很满意地说道:“既然你现在混成了『自己人』,那简直太完美了。老邻居,帮个忙怎么样?能不能给我带出去?” 还没等兰登拒绝,另一个轻快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带上我!带上我!” 那是住在走廊对面画卷——a-112,它的声音听起来兴奋极了:“只要你把我申请出去,我就能给你画一幅绝妙的肖像画!把你画成皇帝都行!我已经受够了这该死的黑暗了,我要看风景!我要看真正的太阳!” “还有我……叮叮噹噹……” a-067號房间的音乐盒也提出了请求,伴隨著断断续续的走调旋律:“我也想……出外勤……我可以给你的敌人……演奏安眠曲……虽然有时候会让他们……长眠不醒……” 一时间,兰登的脑子里全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 “找个藉口!隨便什么藉口都行!”锈蚀之戒的声音压过了其他“人”,“比如接个什么高难度任务,说需要我的『遗忘』能力来辅助;或者说要进行某项测试……只要能把我也签出去『出个外勤』就行。” “对对对!就说你需要艺术薰陶!”a-112大声嚷嚷,“带著我,你的精神抗性绝对能翻倍!而且我保证不乱画,真的!” “带我出去,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某个兰登不太熟悉的声音加入了混战。 “带我出去转转,我发誓我很听话……” 听著脑海里那喋喋不休的、仿佛菜市场般的吵闹声,兰登的嘴角忍不住疯狂抽搐。 “闭嘴!都闭嘴!” 兰登在意识里咬牙切齿地喊道:“我现在只是个新人!连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呢!等我哪天混成组长了再考虑你们的放风问题!” 虽然是在拒绝,但他还是在心里含糊地留了个口子,算是暂时安抚住了这群老邻居。 这些封印物,如果没出错的话,都应该是“低语”级的。虽然有异常特性,但不至於一出来就毁天灭地…… 如果能带一两个老朋友出去,或许还真是好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兰登就有点压不住了。 如果能合法地“借用”这些封印物的能力——锈蚀之戒的“遗忘”,a-112的鼓舞精神(兰登有些怀疑它没说实话),音乐盒的安眠曲——那他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不就多了几层保障吗? 当然,前提是得搞清楚这些封印物到底有什么副作用。 兰登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计划。 首先,得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听到这些声音。据这群封印物说,它们在遇到自己之前也没有和其他存在交流的经歷。是因为穿越时带来的某种特殊体质?这个问题很重要,直接关係到他能不能把这个能力当成长期优势。 其次,得摸清这些封印物的底细。它们各自有什么能力,有什么副作用,收容条件是什么。这些信息应该在档案库里有记录,而作为异常事务部的正式员工,他现在有权限查阅一些基础档案了。 最后,得找机会试探一下。比如申请带某个封印物出外勤,看看实际效果如何。当然,得选一个相对安全的,別一上来就搞个大的把自己玩死了。 第21章 行动前的分析 前方,劳伦斯已经在和静默区的当值管理员交接文件。 管理员核对完手续,打开了b-047的收容单元。 兰登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看。 收容单元里没什么特別的,只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空间,和他曾经居住的单元很像。中间摆放著一个金属架子,上面放置著一个透明的玻璃箱。 箱子大约有鞋盒那么大,里面垫著深蓝色的天鹅绒,天鹅绒上躺著一只罗盘。 这个罗盘有著银色的表壳,上面刻著精致的雕花,细节很复杂。表壳已经有些氧化,边缘泛著暗淡的灰色。它的指针正在缓慢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方向。 如果不是放在这里,兰登绝对会以为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古董。 管理员小心翼翼地戴上特製的手套,从玻璃箱中取出怀表,装进一个有符文保护的金属盒里,然后递给了劳伦斯。 “这就是我们要取的第二件东西——恩佐的罗盘。” 劳伦斯接过金属盒,在合上盖子前,把它递给兰登看了一眼。 罗盘的指针还在转动,但转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变化。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你看这个罗盘的指针,它现在很稳定地旋转,说明这里很安全。如果它忽然指向某个地方,或者发出尖叫声,那就说明我们有麻烦了。” “尖叫声?”兰登挑了挑眉。 他认识的其他封印物的性格都很稳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当然,也许只是因为他接触封印物时候的环境都很稳定。 “是的。”伊莎贝拉在旁適时补充:“它的前主人,恩佐先生,是大概两百年前的探险家。他死前在灵海中被某种生物吞噬、消化了,这罗盘当时就在那个怪物的胃里『旁听』了全过程。那可真是一个悽惨的死亡方式……所以现在只要周围有危险,它就会模仿恩佐先生当年的反应。” 这个世界的封印物,每一件背后都有故事,而且大部分都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 拿到装备后,四人没有多做停留,快步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下空间。乘坐上去往目的地的马车后,四个人才开始討论起详细的案情。 “我看过初步的简报。”维克多手里拿著那份卷宗,“这趟编號为t-109的货运列车,三天前从北方的冷泉港出发,乘务人员总共有五个人。按照时刻表,应该在今天清晨六点抵达特里苏斯雾河火车站。” 维克多指了指卷宗上的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从远处拍摄的现场图,巨大的蒸汽火车头衝出了轨道,半截车身侧翻在站台旁,周围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但它没有按时到达。六点零五分,站台工作人员发现列车没有减速的跡象。六点零八分,列车无视了进站信號,以超过正常进站速度的两倍,直接撞上了轨道尽头的缓衝带。” “幸运的是,货运站台相对空旷,没有造成其他人员伤亡。” “之后赶到的白港警署试图进入搜查,他们把五个乘务人员都拖了出来。”伊莎贝拉看了看医疗报告,补充道,“那四名列车员被救出来时就已经昏迷不醒。而那三名参与救援的警察,在把人背出车厢、放到站台上没过几分钟,也毫无徵兆地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能醒来。” 伊莱亚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有没有可能是货箱里的化学品泄露?或者是某种有毒气体导致的?” “嗯……这列列车上运送的都是普通的展品,没有危险品。而且,这份报告说伤者没有吸入毒气的窒息特徵,也没有接触化学品的灼伤痕跡。” “如果你的假设是正確的,这么强劲的毒气不可能无色无味。如果真的有气体泄漏,整个站台的人都应该受到影响,而不只是进入车厢的那几个人。”伊莎贝拉有一定的医学知识储备,她的分析很有道理。 维克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这种症状,倒是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静默村庄』事件。” “你是说1027年,普鲁西亚边境那个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睡梦中陷入深度昏迷的村子?”劳伦斯组长显然也知道这个著名的案例。他已经在事务部任职了接近二十年,对於大大小小的神秘学事件都有了解。 “没错。当年的调查报告显示,那个村子並没有遭受袭击,而是不幸处於一次【灵海潮汐】的路径上。”维克多回答得很流利:“那片区域暂时被以太冲刷过,所有人的意识都被拽走了,只留下了躯壳。” “【灵海潮汐】”兰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在昨天晚上的阅读中看到过一次这个词汇,但由於时间紧迫,没来得及详细了解。 “简单来说,那是灵海泛起的『巨浪』拍打在了现实的岸边。这种情况是偶发的,而且持续时间往往比较短暂,可能只有几分钟到几小时。但在那段时间里,受影响区域的以太浓度会急剧上升,现实和灵海的边界会变得模糊。” 维克多转过头,看著兰登,简略地解释道: “这辆列车在穿越荒原时,大概率撞上了一股灵海潮汐。残余的以太至今还残留在车厢的內部空间中。我猜想,那些警察不是中毒,而是因为在高浓度以太环境里待得太久,受到了轻微侵蚀。” “分析的不错。”劳伦斯点了点头,“如果是【潮汐】残留,那就意味著没有实体的敌人,但环境本身就是致命的。” “伊莎贝拉,你的唤醒药剂可能不够用。我们需要找到车厢里以太浓度最高的那个点——也就是『风眼』,进行物理驱散,才能切断这种联繫。”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兰登看著窗外逐渐倒退的风景。 街道越来越宽,两侧的建筑从三四层的住宅变成了六七层的商业楼。人群也越来越密集,马车、有轨电车、自行车,还有步行的行人,交织在街道上——他们正在进入城市的中心区域。 兰登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仿佛看到在平静的海洋下方,某些深藏的暗流正无声地激盪,巨大的力量正在聚集,悄无声息地將一切捲入其中。而自己这个外乡人的命运,已经与这个世界紧紧连接了起来。 “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马车猛地停下。 透过车窗,兰登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钢铁建筑——雾河火车站。巨大的穹顶下,蒸汽机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白色的蒸汽如云雾般繚绕。 而在站台的最深处,有一列被黄色警戒线封锁的货运列车,正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踏入了这迷雾重重的真实世界。 第22章 异变 巨大的红砖墙体支撑起雾河站的铸铁骨架,半透明的玻璃穹顶横跨上空,將整个站台笼罩起来。 浑浊的光线穿过烟尘投射下来,照亮了下方纵深的铁轨和站台。 往日里,作为公认的“世界第二大火车站”,雾河站每天吞吐著数十万的旅客和成吨的货物,伴隨著那不停歇的汽笛声,这里是特里苏斯最嘈杂的地方。 但今天,当他们第二行动组踏上三號站台时,这些象徵著帝国工业力量的噪音几乎消失不见了。 警戒线拉得里三层外三层,把通往货运站台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十几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白港警署警员正满头大汗地维持著秩序,他们一边驱赶著试图看热闹的平民和记者,一边用有些紧张的眼神时不时回头瞥向站台深处。 看到劳伦斯一行人身上那標誌性的墨绿色风衣,一名挺著啤酒肚的警长长舒一口气,快步迎了上来。 “纯白之主在上!你们终於来了!劳伦斯,这烂摊子我们真的是没法管了。” 警长的声音有些急促。 “路上有点堵,你知道的,博览会快开了,满大街都是外地来的游客和运送货物的马车。”劳伦斯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別急,米勒。情况怎么样?” 被称为米勒的探长从兜里掏出烟盒,示意了一下劳伦斯,见对方摆手拒绝后,自顾自地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我们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以为是瓦斯泄漏或者什么化学品中毒。结果我们的人刚进去两分钟,就有三个兄弟直挺挺地倒下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而且……那里绝对不对劲。我们的法医刚靠近那边就开始胡言乱语,说听到了他过世的奶奶在唱歌。我就知道这事儿超出了『治安』的范畴,赶紧让人撤出来了。” “明智的选择。这確实不是你们能处理的烂摊子。”劳伦斯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事情归异常事务部管辖。带著你的人守住外围,別让任何记者溜进去——尤其是《白港日报》那群人。” “放心,这活我熟。” 米勒探长看见有人接管剩下的麻烦事,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他们简单的道別,做了工作交接,劳伦斯就带著眾人越过了那道黄色的警戒线。 警戒线內,身后的喧囂远去,那八个昏迷者正一字排开躺在帆布担架上,五个穿著列车员的制服,三个穿著警服。 伊莎贝拉快步走过去,翻开一名年轻巡警的眼皮,又將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又检查了另外几个人。 “这是急性、重度以太病的症状。高浓度的以太衝击了他们的表层意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自行进入了深度休眠。”伊莎贝拉抬起头,向劳伦斯匯报导。 “他们还可以醒来吗?”兰登看著这些陷入沉睡的受害者,问道。 “啊,没问题的!把他们搬到以太浓度正常的地方,睡个三天三夜大概就能醒。不过醒来后大概率会头痛欲裂,外加遗忘掉最近几个小时发生的所有事。”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解释道,“不过对他们来说,这也许是件好事。毕竟有时候,记得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幸福。” “好了,他们暂时没有危险。”劳伦斯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转身看向站台深处,“危险还在前面等著我们呢。” 兰登顺著劳伦斯的视线看去。 车厢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光线在那里有些轻微的扭曲。 五人朝那个方向走去。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种曾经在审讯室里体验过的“坠落感”再次隱隱袭来,只是这次更轻微一些。 兰登感觉周边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怪异,仿佛这里属於“现实”的属性正逐渐被削弱。 “伊莱亚斯,测一下周边环境。”劳伦斯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明白,长官。” 伊莱亚斯打开了那个刻著符文的小盒子,拿出了那个银色的罗盘,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 只见罗盘中央那根悬浮的指针,此刻並没有像之前在静默区那样安静地旋转。它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直直地指向某个角度,再也不动。 伊莱亚斯看著罗盘,眉头紧锁:“指针锁死,前面有一个超级浓郁的以太源,而且……非常稳定,更像是一个持续输出的源头,甚至有可能是一道未关闭的灵海裂隙。” 几人顺著指针的方向,终於停在了一节位於列车中后段的车厢前。 虽然外表看起来和其他车厢没什么两样,但他们发现,这节车厢周围的地面上,原本坚硬的石板路面竟然呈现出一种融化蜡烛般的软化现象。 而在那紧闭的钢铁车门下侧,正缓缓渗出一种红黑色的液体,像是极为浓稠的血液,却散发著惊人的恶臭味。 那气味很难形容——兰登觉得腐烂了很久的肉都没有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是血液?”兰登不太確定,只能从外观上判断,“可是这是一节货运车厢,並没有乘客啊。” “不是血。” 一直沉默的维克多突然开口,他拔出了自己的配枪,语气却还是保持一如既往的平稳,“这和我们预估的情况有些出入。这是深渊的痕跡……最近的特里苏斯可真是热闹啊。” “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还没等兰登多问,劳伦斯就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一团苍白的火焰在他掌心无声燃起,瞬间驱散了周围有些沉重压抑的氛围。 兰登也摸向腰间的配枪,枪套的卡扣有些紧,他费了点劲才把枪拔出来。他检查了一遍弹仓——六发银弹,全满。然后推回去,握紧枪柄。 “伊莱亚斯,开门。兰登,跟在我身后。” “遵命,这就给那群深渊教徒开个热情的欢迎仪式。” 伊莱亚斯把罗盘收回盒子里,塞进怀里,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双厚重的皮手套,手套是深棕色的,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他大步走到车厢前,握住门把手,手臂肌肉瞬间紧绷。 “轰——” 铁门被硬生生拉开,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第23章 灵海浅层 闻到这股浓烈的血腥味,兰登下意识感到有些作呕,隨即他就意识到:出大事了。 第一次跟著队伍出正式的外勤,就遇到了出人命的事件……也不知道运气是好还是差。 “维克多,检查一下內部情况。”劳伦斯简短地下令。 站在队伍后方的维克多抬手扶了扶眼镜,低声念诵道: “剥去虚妄的皮囊,在此刻,请赐予我银之智者的垂眸……”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他深褐色的瞳孔瞬间染上了一层幽蓝色的光芒。 兰登看著维克多的变化,知道这是某种神术。在他的视角里,维克多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中散发著诡异的光。 但在维克多自己的视野中,万物在他的眼中褪去顏色,世界的表象正在层层剥离,车厢內原本昏暗的景象被迅速还原成最本质的能量流动。 车厢內原本昏暗的景象,在他的“真实视野”下被还原成一团团流动的光与暗。而在车厢內部,是一片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暗红色。 “里面全是暗红色的污染,疑似是高浓度的深渊痕跡,源头就在车厢深处。” 维克多眼中的幽蓝色逐渐褪去,语气仍然十分严肃。 劳伦斯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他从之前准备的装备箱中拿出了几张符文纸,分发给每个人。 “你们的防护符文,贴在胸口,可以保护精神不受侵蚀。” 说完,他看了一眼兰登,又嘱咐道: “要注意检查防护符文的亮度。如果它变暗了,立刻向我报告,不要犹豫。” 兰登学著其他几人的样子,將符纸贴到里面衬衫的胸口位置。贴上去的瞬间,符文立刻亮起,同时发出微微的热量。 劳伦斯率先踏入了这节昏暗的车厢。 他伸出右手,苍白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火焰的光芒向外扩散,笼罩了眾人,那种不安且污秽的气息仿佛受到了压制。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紧跟著眾人走进了车厢。 这是一个很標准的货运车厢,两侧堆满了贴著“新世界贸易公司”標籤的巨大木质货箱,箱体上还残留著长途运输后的煤灰。箱子堆得很高,中间留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过道。 队长手中苍白的火焰照亮了整片昏暗的空间。 他们注意到,在离门口不到两米的地方,趴著一具扭曲的尸体。 那是一个穿著粗布夹克的男人,手里还攥著一根用来撬门的撬棍。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身体”了。 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半融化的状態,下半身已经完全与地板融为一体,皮肤和木板的边界模糊不清,就像是融化在桌面上的蜡油。上半身虽然还保持著人形,但皮肤表面长满了一层细密的、红色的绒毛,五官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嘴巴大张著,仿佛是在死前试图尖叫。 兰登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了视线。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了一股酸味,这种血腥场景带来的衝击力绝对是观看各种影视作品中体会不到的。 “这像是一个试图闯入车厢的小偷。”维克多蹲下身,没有触碰地检查了一下这具尸体,做出了判断,“他在开门的瞬间就被深渊腐蚀、吞噬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碰他,继续往里走。”劳伦斯看了看身上依然稳定发光的符文,没有停留,“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隨著他们不断向深处走去,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诡异。 原本坚硬的橡木地板,此刻踩上去竟然有一种踩在腐烂泥地上的绵软感,甚至还伴隨著细微的“咕嘰”声。 它的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物质。那层物质像是有生命的地毯,还在微微蠕动,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脉络。 “这真的还是车厢吗?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某种生物的体內——比如某个巨大怪物的大胃袋……” 兰登在心里疯狂吐槽,他由衷地担心起自己的安全,並且怀疑直接进入这种危险的地方是否太过於鲁莽。也许应该等增援?也许应该先封锁现场? 而走在最前面的劳伦斯忽然停下了脚步,这里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货箱不见了,狭窄的过道不见了,就连车厢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变得模糊不清。眼前骤然开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界的空间。 暗红色菌毯在这里反而逐渐变薄,在前方,有一片巨大的漆黑污渍。 “这……”兰登有些难以置信:“车厢里面真的有这么大吗?” 他记得从外面看,这只是一节普通的货运车厢。长度顶多二十米,宽度不过三米。但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空间,光是高度就至少六七层楼那么高,宽度和长度更是无法估计。 这完全违背了空间法则。 “这里的以太浓度太高了,现实世界的规则已经被扭曲了……我们已经无限接近灵海的浅层了。”伊莱亚斯隨口解释,一边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环境。在进入这节车厢后,队长劳伦斯一直在最前方,伊莱亚斯则是在队尾守卫。 “这是同源反应。”伊莎贝拉有些厌恶地皱了下眉头,“那些暗红色的菌毯只是辐射出的余波,这片黑色才是混乱的核心,甚至可能是未关闭的灵海裂隙……” “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伊莱亚斯手中的那块罗盘此刻很配合地发出一声悽惨的尖叫,提醒眾人这里的环境並不安全。 劳伦斯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回头,沉声说道:“退后。” 队员们训练有素地后退了几步,在劳伦斯身后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兰登也跟著向后退去,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左轮手枪。虽然他不知道枪对这种东西有没有用,但握著武器至少能让他感觉安心一点。 而劳伦斯掌心中那团头颅大小的苍白之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瞬间暴涨。周围的黑暗被驱散,那些蠕动的菌毯在火光的照耀下迅速枯萎,缩成一团团焦黑的残渣。 第24章 深渊潜行者 队长的声音低沉而庄严:“以告死天使之名,赐予此地安息。” 他將手中的火焰向前一推。 然而,就在火焰即將触及裂隙的瞬间,那黑色的污渍突然间像液体一般流动,一只沾满了粘稠黑液的、布满吸盘与倒刺的巨大触肢,猛地从那道裂隙中探了出来,狠狠拍在车厢地板上。 “轰!” 地板炸裂,碎片四处飞溅。 根本没有给眾人反应的时间,那裂隙剧烈扩张。一个庞大而扭曲的身影硬生生地从那个不大的口子里“挤”了出来。 它看起来像是由无数烂肉、骨骼和眼球强行揉捏在一起的聚合体。它的背部长满了骨刺,原本应该是头部的地方,是一张巨大的、竖著生长的裂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獠牙。 在它的躯体各处,隨机分布著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眼球,它们胡乱地转动著,每一只都在盯著不同的方向。 与此同时,兰登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他身上的符文亮度瞬间变暗,正在十分微弱地闪烁著,像是隨时会熄灭。 “该死的……是深渊潜行者……”维克多难得地咒骂了一句,他手速飞快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堆瓶子和宝石,“掩护我!我现在得关闭这道灵海裂隙!” 劳伦斯立刻会意,指挥道:“开火!別让它靠近维克多!” “砰!砰!砰!” 雷鸣般的枪声在狭窄的车厢內连环炸响。 伊莱亚斯和伊莎贝拉率先开枪,他们的枪法极准,每一发子弹都精確地命中目標。 特製的银弹带著红色的尾焰,狠狠轰在怪物的“肩膀”和触肢上。每一发子弹命中,都会在怪物的皮肉上炸开一团绚烂的银色火花。伴隨著血肉横飞,黑色的液体四溅,那头刚爬出一半的怪物硬生生被轰得向后仰去。 兰登也举起枪,有些不熟练地瞄准、开枪,虽然命中率不如几位同事,但也起到了一种壮声势的作用。 那怪物没有“嘴”这个结构,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兰登感觉这声音仿佛直接击中了他的灵魂,一种眩晕感瞬间涌起,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让他拿枪的手都有些不稳。 “这就是你要的安息!”伊莱亚斯受到的影响明显小於兰登,他一边怒骂,一边迈步向前,手中的左轮不断喷吐火舌。 但这生物的生命力远超常理。 它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无视了身上炸开的血洞,那条巨大的触肢猛地横扫过来,精准地直扑眾人身后的维克多! 而一直站在维克多身侧的伊莎贝拉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慈悲的繁荣巨树,请降下您不朽的荆棘,以此身为墙……” 一道半透明的、如同巨大藤蔓编织而成的绿色光壁,在千钧一髮之际挡在了维克多身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轰!” 整个光壁剧烈颤抖,光芒在其上流动,如同波浪一般扩散开。但它没有碎裂,而是硬生生地顶住了这一击。 伊莎贝拉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劳伦斯终於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没有试图直接击杀这头褻瀆的怪物,而是將手中积蓄已久的苍白之火猛地向上一拋。 “万物喧囂终有时,唯有寂静是永恆。” “以告死天使之名……我赐予你长眠。” 那团苍白的火焰没有爆炸,它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间,然后立刻化作十几条灰白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死死缠绕住怪物的四肢、躯干和巨嘴。 那怪物疯狂挣扎,触肢胡乱地抽打,想要挣脱束缚。但那些锁链越收越紧,甚至勒进了它的血肉里,散发出焦臭的白烟。 “快,维克多!”劳伦斯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维持这个神术的消耗极大,他显然坚持不了太久。 维克多的仪式也快要完成了,他单膝跪地,双手平举,十指快速地在空气中勾画著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空气中发光,留下淡蓝色的轨跡,然后逐渐消失。 隨著画完最后一笔,他猛地將手按向地面,无数道幽蓝色的光线从他手掌下涌出,向四周蔓延。 它们交织、缠绕、迅速构建成一个复杂精密的立体法阵,覆盖在那道翻滚的黑色污渍上。 那片黑色的污渍开始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它挣扎著,翻滚著,想要反抗,但法阵的力量更强。最终,它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上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 隨著裂隙被强行关闭,那头扭曲的怪物仿佛失去了力量来源,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在苍白锁链的绞杀下,它庞大的身躯开始迅速崩解、风化,最终化作一地腥臭的黑灰。 …… 车厢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模糊的列车鸣笛声。 兰登靠在货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腿有点软,手还在抖,显然那生物对他的影响有点大。 “做好准备,现实正在回涌!”劳伦斯收回手中的火焰,擦了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向著眾人提醒道。 “现实回涌?” 兰登还没来得及问,就感到一股强烈的坠落感迅速袭来。 周围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空间,开始剧烈坍缩;远处的黑暗像潮水般退去,墙壁、天花板、货箱,所有东西都在快速逼近,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呕……”兰登扶著膝盖,弯下腰。这种强烈的空间错位感让他差点吐出来。 当他再抬起头时,发现他们正挤在那节原本狭窄的普通货运车厢里。货箱依然堆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什么巨大的广场,没有无边的黑暗,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地上那一堆焦黑的灰烬,还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味,提醒著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伊莱亚斯掏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已经恢復了正常的旋转,没有再发出尖叫。 “呼……我们已经成功返回现实了。周围很安全。”他长出了一口气,有些放鬆地倚著身后的货箱。 第25章 阴影 “任务……完成了?”兰登有些不敢置信。 除了那个死状悽惨的倒霉小偷,现场竟然没有一个队员受伤。 从进入车厢到战斗结束,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这就是专业探员的实力吗? “看起来是的。甚至有些过於顺利了。”伊莱亚斯也皱起眉头,环顾四周那些货箱,“这群疯子搞出这么大动静,总不能就是为了在这里开一道裂隙吧?” “也许这节车厢里原本有什么东西,被他们取走了。或者,这批货物中的东西,有可能成为仪式的目標。” “这节车厢里的全部东西必须都拿到事务部,做进一步的净化和检验。这群深渊教徒虽然没有脑子,但是做的这么明显,是生怕我们注意不到吗?”维克多沉思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先遣探员,他们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了。至於剩下彻底消除污染和侵蚀的工作以及其他的善后工作,就要交给事务部的其他成员以及白港警署来处理了。 见到紧张的氛围轻鬆了一些,兰登也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们说的深渊……就是那个『禁忌领域』吗?” 劳伦斯转过身,看著有些紧张的兰登,似乎意识到这是一个进行现场教学的机会。 “深渊教徒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行大规模的行动了,所以我们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的灵海潮汐事件。”他解释道,“显然,我们错了。” “在这个世界上,帝国,以及我们异常事务部面对的威胁有很多,各色各样的邪教组织,迷途误入现实的灵海生物,有因为接触禁忌知识而失控的学者……” 他竖起三根手指:“但其中最麻烦也最危险的,莫过於深渊教徒,群星学派和隱知教廷这三个组织。” “隱知教廷是一群信仰偽神的疯子,他们相信一个被称为『创世神』的存在,认为世界是残缺的,试图通过寻找神明的遗物和举行復活仪式来『补完』这个世界。” “至於群星学派……我想你应该不陌生。”队长深灰色的眼眸深深看了兰登一眼,“他们是宿命论的狂信徒,迷信占星和预言,相信世间的一切都早已在星辰的轨跡中註定,为了正確的预言甘愿献出一切。” “他们曾经很有名。群星学派在五十年前是帝国最活跃的邪教组织之一,他们的预言术极其精准,多次成功预测了重大事件,这让他们吸引了大量信徒,甚至是许多大贵族的信仰。” “但后来他们的『先知』死了。没有了『先知』的预言,群星学派就像失去了方向的船,很快就陷入了內斗和分裂。这几十年来,他们基本上销声匿跡了,只有偶尔出现一些零星的活动。而直到你的出现……这也说明他们的预言术又恢復了,或者说,他们找到了新的『先知』。” 兰登仔细地听著这些消息,关於这个世界上的邪恶势力,他还是第一次成体系地了解到。 “而深渊,代表著混乱、墮落以及褻瀆的存在。因此,深渊教徒则是他们之间最混乱的一个群体。这群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没有丝毫理智。如果说前面的两个邪教组织是为了自己的教义不惜一切,那这群深渊教徒就是纯粹的野兽。” “他们不为了信仰,不为了理想,就是单纯地想要毁灭、腐化、污染一切。” 深渊信徒……群星学派……隱知教廷…… 兰登在心里默默重复著这几个名字。 群星学派试图绑架我,深渊教徒在我入职后不久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这是巧合?还是和我真的有联繫? “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这是一次献祭,那他们的祈求对象是谁?又或者说……他们想要通过仪式得到什么?”伊莎贝拉出声打断了兰登的思考,她也依然对现场的情况感到困惑。 劳伦斯摇了摇头:“这需要进一步调查。但有一点可以確定——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搞出这种事。要么是为了什么特定的目標,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嘆了一口气:“要么,这只是一个开始。” …… 眾人开始收拾装备,准备撤出这个令人窒息的车厢。 劳伦斯最后看了一眼车厢內部,確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他拍了拍兰登的肩,“外面的同事应该已经到了。我们把现场交给他们,回去写报告。” “又是报告……”伊莱亚斯哀嚎道,“我最討厌写报告了。队长,能不能让维克多帮我写?他写得又快又好。” “不能。每个人都得写自己的报告,这是规定。”劳伦斯说,但语气里带著笑意。 其他人跟在劳伦斯后面,一个接一个地走出车厢,而走在最后的兰登,在跨出车厢门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了他的脊背,就像是被某个隱藏在黑暗中的猎人盯上了一样,那种感觉很微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 他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车厢內部。 车厢已经恢復了正常的样子,地面上焦黑的痕跡正在快速收缩,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气味,门口的尸体依然趴在那里。 然而,兰登似乎看到在尸体那血肉模糊的眼眶中,一道暗红色的光芒跳动了一下,又迅速归於平静。 他愣了一下。 “我眼花了?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尸体中?” 兰登用力眨了眨眼,再看去时,那只是一具普通的、噁心的尸体。 “或许真是我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么有衝击力的场景,有些惊嚇到了。”兰登心里想到,“也许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兰登,怎么了?在看什么?”伊莱亚斯看到兰登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好奇地凑了上来,“站在那儿发什么愣?” “没事,我只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可怕的场景,有点没缓过神。”兰登收回视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哈,正常。”伊莱亚斯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谁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都会做噩梦的。回去喝杯热可可,或者看点侦探小说对冲一下。走吧,別看了。” 兰登点了点头,转过身,跟隨队伍走出了车厢。 脚落在站台的地面上,他感觉轻鬆了一些。 外面的空气清新多了,虽然还是有煤烟的味道,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腐臭。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些寒意。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影子,並在他的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猩红的印记。 第26章 兰登·洛伦索的死亡 相比於上午发生的凶杀案,下午的时光显得极为平静。作为刚入职第一天的新人,劳伦斯组长並没有丧心病狂地立刻给他安排新的任务,而是大手一挥,批了他几天的“適应期”。 “新人的適应期通常是三到五天。”劳伦斯在批假条时这样说道,“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多看书,多学习,珍惜生命。” 兰登深以为然。 毕竟上午那场战斗虽然惊险刺激,但说实话,他全程基本就是个吉祥物。除了开了几枪(命中率还惨不忍睹),他几乎就是站在后面看队友们大展神威。 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他得至少能保护好自己。 此时的他,正坐在二楼东翼的事务部图书档案馆里,面前堆满了从后勤部借来的的厚重书籍。 《灵海的结构》、《古文明与失落帝国》、《初等以太学》、《伊森·格雷布游记》、《圣剑传说》…… 他决定在这几天把这些书全部看完。 此时,他正在復盘上午那场战斗中队友们展现出的非凡力量,將那些刚才在回程马车上才得知的神术名称,一一对应记录下来: “队长的神术名为【静默君王的葬礼】,来源是【告死天使】,能够召唤苍白的火焰,强制使目標陷入『静止』与『安息』的状態。火焰本身没有温度,但对灵魂有极强的净化作用。” “伊莎贝拉的神术名为【翡翠庇护】,来源是三大正神之一的【繁荣巨树】,能够召唤出坚硬的藤蔓屏障,不仅可以提供物理防御,对於灵魂和以太层面的攻击也有一定抗性。” “维克多的神术名为【银之智者的垂眸】,来源是三大正神之一的【全视之眼】,能获得可以解构万物表象的“真实视野”,看到以太的流动、空间的节点以及事物的弱点。” 而伊莱亚斯则暂时没有获得神术。 兰登记得在回程的马车上,他曾经问过伊莱亚斯为什么不学神术。 伊莱亚斯当时靠在座位上,翘著二郎腿,很隨意地说:“我认为世上的一切——严谨一些,在神秘学领域中,『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这句话是绝对正確的。” “神术的超凡力量往往伴隨著侵蚀的代价。你越是依赖神明的力量,你的灵魂就越会被打上那位存在的『烙印』。到最后,你可能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 “所以我更喜欢仪式法术,就像维克多最后施展的那个【虚空闭锁】——虽然麻烦点,需要时间、需要材料,但它胜在安全稳定。而且不像神术——我们每个人只能掌握一种,仪式法术没有学习的数量限制,它依赖的是你的经验和智慧。至於特殊情况……”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枪:“物理驱魔。七步之外,手枪最快;而七步之內……似乎它也是真理。” 兰登很赞同伊莱亚斯的话。 他的確想要寻找自己穿越的真相,但目前也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机,因此他还是决定先掌握仪式法术,以及基本的枪械使用方法。 至於信仰与神术,可以留待以后再抉择——反正他现在也並不信仰某位神明。 这平凡的一下午就在兰登勤勤恳恳的学习中度过。 隨著夜色渐渐笼上天空,两轮月亮照耀著这座繁忙的都市,伊莱亚斯便邀请兰登,和他一起去外面的小店吃晚饭。 两人一起离开了事务部大楼,穿过门口的国王大道,来到了后方勘探者路上的一个小餐馆。伊莱亚斯显然是餐馆的常客,他熟悉地点了两份奶油蘑菇面,还有两大杯啤酒。 “这家店的奶油蘑菇面是一绝。”伊莱亚斯说,“你尝尝就知道了。” 热腾腾的麵条浸在浓稠的奶油蘑菇汤里,上面撒著黑胡椒和香草碎,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吃到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了,”对晚餐很满意的兰登夸讚了一下食物:“而且它居然很便宜,只要3便士。” 虽然他穿越过来也就一个多星期,但正常进食也不过两三天。这期间他基本都在吃事务部食堂的標准餐——能吃饱,但谈不上美味。 主食永远是麵包,燉菜永远是土豆加胡萝卜,偶尔有块肉都算加餐。 他决定以后將这家小店作为自己的御用厨房。 伊莱亚斯愉快地笑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啤酒:“你这要求还真低。等发了薪水,带你去教堂区那边的『金锚餐厅』,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食。” 不过,在得知了一顿饭的价格至少是今天晚饭的二十倍以后,兰登暂时打消了品尝美食的念头。 捧著几本书回到公寓,兰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街边煤气路灯亮起,繁华街道上的马车声和行人的喧闹声隱隱约约地传来,给人一种真实的安全感。 “这个公寓虽然装修一般,但地理位置还真是不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其中一本书——《初等以太学》。 这本书是入门级別的,讲的是以太的基本性质和测量方法。虽然內容很枯燥,但对於理解仪式法术的原理很有帮助。 刚读了几行,他眼前的视野忽地闪烁了一片红光。 “我x!” 兰登被嚇了一跳,手里的书险些滑落。 他连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想確认刚才的情景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用眼过度的症状。 他鬆开手,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似乎恢復了正常,黄铜檯灯依旧散发著暖黄色的光,书页上的墨跡清晰可见。 刚要鬆口气,兰登却又联想到今天早上在车厢那具尸体处看到的暗红色光芒,他心中瞬间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股冰冷的寒意流过全身,兰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会是被诅咒了吧?还是被什么邪恶的东西盯上了?” 作为一名阅片无数的现代人,兰登非常清楚恐怖片里的生存法则:不要好奇,不要独自查看,第一时间寻求火力支援。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转身就朝外面的客厅衝去——那里的窗户离伊莱亚斯家比较近,喊一声他应该能听到。 兰登第一次无比庆幸於事务部给他安排的临时住处,多亏了伊莱亚斯就住在隔壁,不然他现在真不知道该找谁求救。 正当他走到窗边,即將大声喊出“救命”的前一秒,那片暗红色的光芒再次覆盖了他的视野。 视野中的一切——窗户、双月、地毯、墙纸,都在瞬间被染上了浓重的血色,浓郁得仿佛要滴落下来,像是整个世界都浸泡在血液里。 “救命——伊莱亚斯——!!” 兰登管不上那么多,张大嘴巴,想要大声呼喊。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声带根本无法震动,连一丝气流声都发不出来。 紧接著,他的身体开始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板上。 皮肤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手背上的皮肤突然裂开,一只暗红色的眼睛从里面睁开。它转动著,看向兰登自己的脸,然后又看向窗外的街道。 兰登能感觉到那只眼睛在看东西,能感觉到它传来的视觉信息——扭曲的,破碎的,充满了疯狂的色彩。 下一秒,更多的眼睛开始长出来——手臂上,胸口,脖子,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的皮肤。 兰登此刻已经无法进行思考了,他的意识开始涣散,那铺天盖地的红光正在吞噬他最后的清醒意识。 他属於人类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逐渐停止。 兰登·洛伦索死了。 第27章 案件收尾 墙上的掛钟指针刚刚划过凌晨十二点,事务部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奥莉薇亚的办公室大门紧闭。 “组长,关於雾河站的现场收尾工作已经移交了。”劳伦斯站在桌前,声音有著明显的疲惫,“后勤部的人带走了那节车厢进行隔离净化,安全部正在分析现场残留的物质成分。” “你们组不是有一个新人也参与了行动吗?”奥莉薇亚手里拿著钢笔,在文件上籤下名字,头也不抬地问道,“新人第一次直面深渊力量,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精神侵蚀的跡象?” “没有。你知道的,深渊的侵蚀是最『显性』的侵蚀,根本就是藏不住的。如果他真的被污染了,现在要么长出了第三只手,要么早就跪在地上讚美混乱了。”劳伦斯摇摇头,解释道。 他知道深渊这种力量的危险性,但他做出这种判断也是有著自己的理由。 “而且,那个深渊潜行者,也弱得不像话。普通的银弹都能对它造成严重创伤,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害根本不应该对深渊生物有这么大的效果。还有,那道裂隙……实在是太脆弱了。” 奥莉薇亚停下笔,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审视著劳伦斯:“脆弱?深渊可从来不和这个词沾边。” 劳伦斯点点头,语气中依然带著困惑:“我明白。按照过往的经验,哪怕是高阶的仪式法术【嘆息之壁】,通常也只能暂时遏制深渊的扩张。但这次,维克多只是施放了一个简易版的【虚空闭锁】,那道裂隙就彻底坍塌了。而且,今天下午安全部来检查的时候,那里几乎看不出来曾经有过“裂隙”。通常灵海裂隙需要至少一周才能完全消散,但这次……不到半天就乾净了。” “所以,你的猜想是——这是深渊教徒的一次失败的行动?”蓝眼睛的奥莉薇亚扬了扬手中的报告。 “是的。也许他们原本计划了什么,但中途出了问题,导致仪式没有按预期完成。”劳伦斯摊了摊手:“裂隙的脆弱,怪物的虚弱,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仪式失败了。” 他补充道:“所以接到警报时,我当时的判断是:这只是一次常规的清理任务。毕竟,警署报告的状况的確很像是【灵海潮汐】的残留——这种级別的任务最適合拿来给新人练手,让他见识一下世界的真实面貌。” “既然是误判,那这次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毕竟这也是我们特別行动组的职责——永远冲在情报未知的最前线。”奥莉薇亚合上文件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既然涉及到了深渊,哪怕只是低烈度的,明天还是让心理评估科的人找兰登聊聊。我不希望我们的新同事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明白。我会安排的。” 劳伦斯点了点头,隨后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报告,递给奥莉薇亚:“这是刚才安全部送来的,全部物品的二次以太检测报告。” 奥莉薇亚接过报告,快速翻看著:“绝大多数的藏品都是稳定、乾净的……只有一件物品有问题?” “是的,一件要送去展览会主会场的物件。”劳伦斯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递给奥莉薇亚。 这几张照片拍摄的是一根灰白色的巨型羽毛。它看起来並不像普通的禽类羽毛那样柔软,羽枝呈现出一种坚硬的、类似矿石结晶的质感。 “这是皇家勘探队去年在新大陆內陆的『水晶湖』周边发现的。”劳伦斯指著照片,“根据记录,这应该属於某种未被收录的巨型鸟类。这羽毛原本是通体灰白的。” “但是现在,羽毛的边缘已经微微发红,我们怀疑这是受到了某种法术的影响。” 奥莉薇亚低下头,视线落在照片中羽毛的边缘,即便是在黑白照片里,也能看出深色的污渍逐渐向羽毛內侧扩散,如同浸湿了液体的白纸。 “奇怪的是,我们用以太谱系仪扫了三遍,这根羽毛上没有任何剧烈的以太波动,也没有其他的侵蚀痕跡。” “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颗空包弹。” 奥莉薇亚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根羽毛:“结合你刚才说的情况,这应该能相互印证——仪式確实失败了。这根羽毛应该是仪式的目標物,但仪式中断后,它只受到了表面的污染,內部结构没有被改变。” 她沉吟了几秒:“把它安放在低语级收容单元中吧。” “明白。” 劳伦斯拿出了另一份报告,继续说道: “结合现场那个被融化的死者来看,我们怀疑这中间出了某种『意外』。” “死者身份確认了,是码头区的一个惯偷,绰號『老鼠』。这傢伙平时只敢偷点煤炭或者铜线。很难想像深渊教徒会吸纳这种人。” “所以更有可能的是,这个小偷想趁著列车进站捞一笔,结果误打误撞撬开了这节正在进行某种仪式的车厢?”奥莉薇亚顺著逻辑推导,“他的闯入打破了仪式的进程,进一步导致失控,把他自己融化了,也把整个列车上的人拖下水了?” “这能解释为什么现场会有那么剧烈的混乱反应,也能解释为什么这根羽毛只是外观被污染了。”劳伦斯点了点头,“仪式被强行中断,能量失控释放,造成了那些昏迷和异常现象。但这终究只是推测。毕竟那个死人没法开口告诉我们当时发生了什么。” “通灵结果呢?行动组一组那边不是进行【死者交谈】了吗?”奥莉薇亚问道。 “一无所获。那个死者的灵魂……已经被彻底『融化』了。他们在灵视里只能看到一片混乱的红光,根本找不到任何完整的意识碎片。”劳伦斯的脸色有些难看,这几乎断绝了他们所有的线索。 奥莉薇亚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被打断的阴谋,那深渊教徒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布置仪式,肯定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他们在特里苏斯肯定还有其他的计划。” “这群深渊教徒,到底在计划什么……” 她隱约感觉到,今晨雾河站的种种异象並非结束,而是一场足以顛覆特里苏斯平静的风暴前奏。 第28章 復活! 兰登的意识在一片虚空中诞生。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光,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这个概念是否存在。 在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兰登感觉自己化作了一个单纯的视角,漂浮在某种宏大而冰冷的介质中。这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一秒钟仿佛就是永恆,而永恆又仿佛只是一瞬。 他尝试著回忆,成百上千个破碎的画面在他残存的意识里涌现:他看见了天花板的纹路,看见了自己惊恐扭曲的脸,看见了窗外倒悬的月亮……这些画面不是来自他的双眼,而是来自他的手背、他的胸口、他的脖颈。 “我……死了吗?还是变成了怪物?”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周围的黑暗便开始剧烈涌动—— 直到他看见了一扇门。 在他的记忆尽头,在这片黑暗最遥远、最深邃的地方,一扇门扉凭空浮现。 那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门,它的大小无法估计,整扇门都由流动的星光和复杂几何纹路构成。 当这扇门在他的意识中浮现的瞬间,兰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门的纹路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每一条线条都代表著一个维度,每一个节点都连接著无数个可能的现实。 一阵直入灵魂的颤慄感掠过他尚且不完全清醒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好像触碰到了某种巨大真相的边缘,那真相太过庞大,以至於他的意识根本无法完整地承载。 那扇门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刺目的白光从中喷涌而出,將他的意识强行拉回到名为“现实”的世界。 …… “呼——呼——!!” 意识回归的那一刻,兰登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溺水中挣扎出来。 他猛地从地板上坐起,胸膛剧烈地起伏,有些狼狈地喘息著。 过了好几分钟,那种濒死的眩晕感才逐渐退去。兰登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逐渐聚焦。 旧地毯,煤气灯,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这里依然是他的臥室,金雀花街62號。 “我……活过来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手背裂开,长出眼睛。胸口裂开,长出眼睛。脖子裂开,长出更多的眼睛。就像自己的身体不再属於自己,而是变成了某种异形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颤抖著举起左手——几秒钟前,他亲眼看著这只手背裂开,长出了一只暗红色的眼睛。 但现在,借著煤气灯的光芒,那只手背光洁如初。皮肤纹理清晰,连一点疤痕都没有。 “难道刚才的记忆只是我的幻觉?” 他撑著地板想要站起来,手掌却传来了一片湿滑的触感。 地上满是黑红色的污秽血液,几乎浸湿了一整块地毯,散发著恶臭的气味,提醒他这一切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血。 从他现在躺著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这块地毯的尽头,形成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污渍。 “这都是我流出来的血?” 既然流了这么多血,那自己现在岂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团烂肉?或者一个全身长满眼球的怪物? “不……不要……”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墙边的穿衣镜,甚至因为腿软撞翻了椅子。 他死死地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双手在胸口、脖颈上胡乱摸索,甚至粗暴地扯开了衬衫的扣子。 胸口平整,脖颈完好。没有眼睛,没有撕裂的伤口,没有变异的肉芽。 镜子里只有一个浑身沾满血液、神情惊恐万状、面色十分苍白的年轻人。 他死死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呼吸有些急促。 “我没有变成怪物。”他鬆了一口气,但紧接著,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那这些……恶臭的血液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死而復生了?” 兰登很擅於发散思维,难道自己有什么“不死之身”或者“超强自愈”的能力? 他仔细回想起自己穿越而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我就是作为一个封印物待在地底,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虽然档案已经丟失,这具身体,也就是a-096號封印物,原本的能力也无从知晓……” “再加上后来被审讯的时候,我坠入灵海幽暗带却能毫髮无伤的回归现实……” 也许这具躯体本身就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也许是不死,也许是再生,也许是某种更复杂的机制。 但问题来了——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转念一想,自己才刚刚入职,对异常事务部这群人的了解仅限於表面。虽然大家看起来挺友善,同事们都很乐於助人,但那毕竟是个处理异常的官方暴力机构。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是个流了一地怪异血液还能活蹦乱跳的异类,说不定又要把自己关进事务部的静默区。 或者更糟——直接“处决”? “必须藏起来……绝不能让人看见!” “但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谁知道这东西还有没有第二波攻击?” 兰登迅速做出了决定。那个袭击他的红光是事实,身体的异变也是事实,但只要把“遇袭”这件事报上去就行,让事务部来调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 至於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细节可以模糊处理。 “对,就说我被红光袭击,然后晕倒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活著。现在……还需要处理一下现场。” 兰登在心里迅速编好了说辞。 求生本能驱使著他动了起来。兰登慌乱地趴到床底,拖出了一个积灰的木头杂物箱。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把地毯捲起来塞进去,再把地板擦乾净。 然而,当他真正面对这满屋的惨状时,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那黑红色的血液量太大了,它们不仅浸透了地毯,甚至渗进了地板的缝隙里,而且那股恶臭如同附骨之疽一般,哪怕打开窗户也散不掉。 就在他陷入苦恼和绝望中时,异变发生了。 地毯上的暗红色血跡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收了一样,顏色逐渐变淡。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粉红,最后完全消失,还原成地毯原本的米黄色。 “这什么情况?我的血怎么消失了?” 兰登震惊地伸手摸了摸地毯。那些刚才还湿漉漉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乾燥,甚至连一点潮湿的感觉都没有。 不仅是地毯,地板上的血跡,墙壁上溅上的血点,甚至他衣服上的血跡,都在以同样的速度消失。 转眼间,所有的血跡都消失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房间,和一个一脸懵逼的兰登。 “这復活还能有配套服务的?” 惊讶之余,兰登也不由得感到了庆幸:既然现场已经被清理得乾乾净净,所有的“证据”都被抹除了,那这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可以放心地將晚上的袭击事件上报给事务部了。 兰登转过身,一把拉开了房门,跑到隔壁楼,敲响了伊莱亚斯的房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煤气灯发出滋滋的燃烧声。 “伊莱亚斯!!救命!!” 第29章 安全检测 “所以,你刚才突然眼前被一阵红光覆盖,並且差点晕过去?” 隔壁的房间里,伊莱亚斯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刚刚进入睡眠又被叫醒,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过来。 “我没有骗你,”兰登摊了摊手,“这是真的!你还记得今天早上,我站在车厢门口发了一会呆吗?那时候我就看见这种光了。” 听到这里,伊莱亚斯脸上的困意瞬间消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著一丝紧张:“这可不是小事。在异常事务部,最重要的安全守则之一就是——千万不能忽视任何微小的异常。哪怕只是听见一声幻听,都有可能瞥见死神神国的踪影。” “我们得马上去事务部,做全面的检测。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两人匆匆下楼。 深夜的特里苏斯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囂,两轮月亮静静高悬天际。 由於早已过了公共马车的运营时间,两人在街道拐角处等待了几分钟,才拦截到一辆刚送完客人的出租马车。 “去皇家博物学会。” 不同於之前免费的事务部专用马车以及平价的公共马车,这种出租马车坐一次就需要一先令多一点的路费。兰登虽然也觉得肉疼,但比起生命的安全,这点钱还是得花。 他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景不断后退,心里盘算著待会该怎么应付审查。 “儘量不要透露自己这次復活的事宜……但是如果事情很严重,也许也不得不全盘托出了。” 兰登担忧地想著自己接下来的处境——他既珍惜自己的生命,又不想再次被关押起来,失去自由。 “伊莱亚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被深渊侵蚀,事务部会怎么样对待我?给我净化处理?” 兰登压低声音,有些忧虑地问道。 “来自深渊吗?那应该不太可能……”伊莱亚斯拍了拍兰登的肩膀,示意他別太过担心:“深渊的侵蚀不同於其他的谱系,那是物理意义上的『显性』。所有的症状直接表现在外在,比如躯体上的变异,精神上的疯狂和墮落……” “当然,这也让深渊教徒在世界上活动的范围大大缩小了——一群满是疯子和怪物的组织,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得知自己的表现不太像深渊侵蚀的症状,兰登却更加担心了:“那这么说,我看到的深红色光芒是?” “嗯……这大概率是某种诅咒?”伊莱亚斯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毕竟,他也只是一个才入职一年的探员:“……说实话,我也没怎么和深渊打过交道,还是问问安全部那群专业人士吧。” 正当兰登独自思前想后的时候,马车已经到达了事务部的大楼。伊莱亚斯本来想带著兰登到三楼报备,再前往地下的安全部,但刚刚推开他们办公室的大门,他们便有些惊讶地发现,劳伦斯竟然还在。 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翻阅一份厚厚的报告。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露出意外的表情。 “劳伦斯队长,”伊莱亚斯打了声招呼,“你还没走?” “嗯,在整理今天的案情报告。”劳伦斯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奥莉薇亚让我今晚务必把初步分析写完。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兰登走上前,儘量用平静的语气,把自己刚才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省略了一些细节——比如手背上长出眼睛,比如地上的血液,比如那扇神秘的门。他只说自己看到了红光,然后失去意识,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活著。 “红光?” 听完敘述,劳伦斯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兰登面前,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直到看得兰登有点头皮发麻:“队长,我——” 劳伦斯打断了他的发言,转而说道:“你跟著我说这句话:深渊就是一个xxx的混蛋!” 这是一句粗俗且极具侮辱性的特里苏斯俚语,让兰登在心中很难將它翻译成中文。 “这是什么……信仰审查?难道如果我真的被深渊污染了,就无法说出这种褻瀆深渊的话吗?” 兰登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就明白过来队长的意图。於是他也开口大声念了出来:“深渊就是一个xxx的混蛋!” 劳伦斯注视著兰登的表情,確认他的语气里只有坚定的確信而没有抗拒引起的生理痉挛。 到这里,队长才鬆了一口气:“经过简易的测试,你確实没有受到侵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那件深色的制服外套。 “这也怪我,是我疏忽了。” 劳伦斯嘆了口气,瞥了一下边上旁听的伊莱亚斯:“我早该想到的。从你注射诱导剂后的反应,到仪式法术的共鸣效果,都能说明你的灵感——或者说灵性知觉,远超常人。” “灵感?” “在《以太通论》里,我们更愿意称之为『以太波段的弥散性共鸣』。通俗来说,就是个体感知世界的敏感程度。灵感越高,你就越容易看到、听到、感受到那些不该被感知的东西。” “在神秘学领域,最危险的就是侥倖心理。恐惧不是弱点,而是生存的本能。如果你觉得不对劲,那就是有某种危机正在发生。很多探员就是因为觉得『应该没事』,最后丟了性命。或者更糟——变成某种怪物,杀死了自己的同伴和家人。” 兰登心中有些后怕,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看到新人的紧张,劳伦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你今晚的选择是对的。第一时间寻求帮助,这比硬撑著要聪明得多。” “跟我下楼吧。去地下的安全部,你还是得做个彻底的检查,这样才放心。” …… 负二层,安全部。 走廊两侧没有房间,只有钢铁铸成的墙壁,墙壁上每隔几米就镶嵌著一盏昏暗的煤气壁灯。 劳伦斯走到墙边的一根黄铜传声管前,拉开盖子,低声向那一头报备了几句。 短暂的等待后,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闷的机械运作声,墙壁缓缓落下,露出了一扇巨大的黄铜大门。 他们往前走,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位於大门中心的一个黄铜锁扣。 劳伦斯站在门前,低声念了一句晦涩的单词。 那发音古怪且拗口,兰登完全听不懂,只觉得隨著那个音节吐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著震颤了一瞬。 “嗡——” 沉重的机械声响起,铜门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了里面的空旷大厅。 这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多余陈设,四周的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上,都蚀刻著无数暗金色的符文。这些符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像呼吸一样忽明忽暗,其上流淌著微弱的辉光。 在房间中央,悬浮著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没有边框,就那样漂浮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大约一米。镜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水银质感,表面流淌著银色的光泽。 “这是a-09封印物,水银之影。”劳伦斯站在门外,没有踏入那片符文区域,“它是事务部最古老的侦测型封印物之一。站到它前面去,直视它。別紧张,除了可能会觉得有点冷,不会有任何疼痛。” 兰登依言走进房间中央,在他身后,黄铜大门缓缓关闭。 隨著他的靠近,原本平静的银色镜面开始微微波动。兰登的身影缓缓浮现在镜子里,但那不是普通的镜像——镜子里的兰登被一层薄薄的阴影笼罩。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直接显现在兰登的脑海中: “深渊的痕跡……微弱……正在消散……” 又是这种交流! 他原以为只有那种拥有某种“活体特性”的低语级封印物才能交流,没想到就连这件序列號为个位数的、被严密收容的高阶封印物,他竟然也能直接对话。 他试探性地在心中默念:“这位镜子先生,你能听到我的话吗?” 面前悬浮的水银镜面猛地剧烈震盪了一下。 “你……在和我对话?” “你是谁?你是哪位冕下的代行者?还是某个试图降临的容器?” 兰登有些无奈,他苦笑著在心中回应:“不论你信不信,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嗯,刚刚入职异常事务部不到一天的新探员。” “普通人?” 那镜子的表面起伏的银色波浪安静了一下,它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只是想问问,我现在到底是否安全?” 兰登主动发起了提问,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確认自己的安全。 镜子沉默了一下,沉稳的语调中却带著某些古怪:“有一点点深渊的痕跡,微弱到正在不断消散。但这种痕跡或许来自某个连我都无法解析的『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东西?” “是的,但它……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兰登在心中反问。 “是的,或者说……彻底消失了。”镜子的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说到这,那面镜子还是有些犹疑,它再一次询问道:“您……真的不是某位存在的使者?要將我带入祂的天国?”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要说明一下,我是完全愿意追隨的!” 关於自己的本质是什么,兰登也很难说清楚。是逃逸的a-096封印物,还是某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他只能再一次在心中嘆了口气:“抱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真的不认识什么伟大的存在……” 那镜子又过了好一会,才嘖嘖称奇地开口:“普通人……那既然你都可以和我对话,你的脑子里难道没有听到那些古老的囈语吗?没有听到群星的嘶吼吗?” “完全没有。”兰登诚实地回答,“除了偶尔能听到你们说话之外,我很清静。” “……不可思议的『寂静』。”那镜子发出一声极具人性化的感嘆,镜面上的光辉开始有规律地波动,像是有些怀念:“那时候,那位冕下……” 但最终,那面镜子也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说到一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迅速收敛了想要閒聊的欲望,像一个正常的镜子一样投射出了完整而普通的兰登。 隨著兰登走出这间屋子,那扇沉重的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劳伦斯正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著怀表看著时间。见兰登平安无事地出来,且並没有触发警报,这位行动组组长明显鬆了一口气。 “看来结果不错。” 劳伦斯收起怀表,露出一丝轻鬆的微笑:“没有什么问题,放轻鬆。就像我刚才在楼上推测的那样,你今天才第一次接触涉及灵海深处的事件,精神处於高度紧绷状態,再加上你那过分敏锐的灵感,大脑为了处理那些无法理解的信息,偶尔会製造一些『视觉残留』的幻觉。这很正常,別自己嚇自己。” “是幻觉就好……刚才真是嚇死我了。”兰登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顺势抹了抹额头上真实的冷汗,“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变成那种长满触手的怪物了。” “只要理智尚存,变异就追不上你。” 劳伦斯半开玩笑地安慰了一句,隨后神色一正,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记住我之前说的话。这两天上下班儘量走大路,別去偏僻的地方,也別好奇心太重去盯著阴影看。” “如果再有任何异常——我是说任何,哪怕只是又看见了什么奇怪的光,或者听到了不该存在的声音,必须立刻上报。不要觉得是小事,也不要觉得会麻烦我们。明白吗?” “明白,队长。” 兰登立刻立正,表情十分诚恳:“我以后绝对严格按照《行动指南》办事。一旦有风吹草动,我肯定第一时间喊救命,绝不逞强。” 他也终於鬆了口气,自己的生命安全和人身自由可以同时保留了。 离开事务部的时候,银月已经彻底升起,银色的辉光更明亮了,几乎掩盖住了红月的光芒。 为了省钱,兰登和伊莱亚斯决定步行回到金雀花街。 夜风吹过,兰登裹紧了风衣。既然已经確认自己没事,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了这次诡异的“死而復生”。 他一边走,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伊莱亚斯一个问题:“对了,刚才在检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的神术效果是『復活』?” 第30章 学习与生活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伊莱亚斯转过头看著他,一时没跟上兰登的思路。 “我想起了上午在雾河站看到的那个小偷……就是那个被融化成烂肉的傢伙。”兰登隨口说道,语气很自然:“我在想,如果我晚上看到的红光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那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兰登,看来你还没从那种恐惧里绕出来。”伊莱亚斯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得意:“我们事务部的探员,以后要面对的可比这可怕多了。你得抓紧適应,不然每次出任务都被嚇成这样,那可怎么办?” “我只是在想,”兰登低头看著路面上被拉长的影子,换了一种表达方式:“在这个世界,死亡真的就是终点吗?既然维克多能看穿虚妄,队长能点燃灵魂,那……有没有人的神术效果是『復活』?比如让那个已经融化的小偷重新站起来?” 伊莱亚斯摇了摇头:“你怎么会有这么夸张的想法?” “只是好奇。”兰登耸了耸肩,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个被嚇坏了的新人在钻牛角尖,“既然有神明,有神术,那让人死而復生似乎也不算太离谱?” “理论和现实是两码事。”伊莱亚斯耐心地解释道,“你应该对神术体系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它和封印物分级差不多,只不过名字不一样——分为【灵知者】、【使徒】、【圣徒】、【天使】这几个等级。每一级的跨度都是巨大的。” 他想了想,用同事举了一个例子:“比如维克多,他信仰全视之眼,神术能看破虚假。这属於【灵知者】级別的,对於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奇蹟了。” “据我所知,我们事务部医学部的部长拥有【圣徒】级的神术。他的能力是强效復甦——只要人还没死透,哪怕身躯只剩下一半,他也能硬生生把人拉回来。但这也只是『救活』,而不是『復活』。” 伊莱亚斯抬头看了看远处大教堂的尖顶:“如果是把一个已经彻底死亡、灵魂都离体的人完全救活……那恐怕得是『天使』级的神术效果了。甚至可能涉及到神明本身的权柄。” “而且,”伊莱亚斯补充道,“在神秘学里,越高级的神术,施放时付出的代价就越大。想要逆转生死?那支付的代价,恐怕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兰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天使级…… 自己身上的秘密,恐怕来头很大啊…… 但这並不是一个好消息。在这个充满窥视和疯狂的世界里,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看来,以后得死得更谨慎一点了。”兰登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十分安寧平和。 自从那天惊心动魄的“復活”之后,兰登的生活中再也没发生什么涉及超凡力量的事情。这让他稍稍鬆了口气——毕竟谁也不想每天都面对那种九死一生的怪事。 作为一个新人,兰登每天的工作內容变得乏善可陈:早上八点打卡,坐在办公桌前阅读繁杂的神秘学通识教材,偶尔帮维克多整理一下卷宗,或者帮伊莎贝拉抄写两份医疗物资的申请单。 “我也想教你更强力的仪式,兰登。” 第二行动组的办公室里,伊莎贝拉指了指桌子上厚厚的书籍,有些无奈地说道。由於伊莱亚斯也是半个新人,因此这种系统教学的任务还是交给了这位资深探员。 “但是……事务部有规定的。这些安全条例如果背不下来,或是笔试不过关,我就算想教你,后勤部也不会批覆材料申请的。” 伊莎贝拉向他解释了其中的原因:“这也是为了保护大家。十几年前有一个探员急於求成,漏洞百出地举行了一个【迴响级】仪式,结果把自己的一条胳膊献祭给了未知的存在。” 兰登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但他隨即问道:“既然都是仪式法术,为什么像【光辉祝祷】或者我现在学的这些戏法,就是安全的?” 伊莎贝拉顺手拿出了桌上的《经典仪式法术(第六版)》,將书本翻到对应的位置:“这就涉及到了力量的来源。所谓的戏法,或者说是平凡的仪式法术,施放起来只需要调动自身的灵性。” “而从【迴响级】开始的、有分类的正式仪式法术,本质都是向高位的存在祈求力量。只要你正確施放,风险和侵蚀会转移到施法材料上。但如果你操作失误……” 她看向兰登,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意思不言而喻。 兰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之后,兰登便开始学习接触到的第二个戏法——除尘术。伊莎贝拉从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瓶盐,以及一根白色的羽毛,將它们摆在桌上。 “这些都是象徵纯净和清洁的物品,能够帮助你更好地引导灵性。” 她把这些材料推到兰登面前:“虽然理论上,熟练的施术者施放某些戏法时可以不用这些辅助材料,但对新人来说,用上它们会更安全,也更容易成功。” 兰登按照书上的指引,將一小撮盐均匀地撒在桌上那份落满灰尘的废弃档案上,然后用羽毛轻轻地拂过。 並没有出现预想中微风拂过、灰尘消失的温柔景象——事实上,不仅是灰尘,纸张上的墨跡甚至桌角的油漆都被一同清除得乾乾净净。 儘管他仍然没有感受到所谓的“灵性流动”,但效果確实出现了,而且远远超过了预期。 “怎么这次还是这样?施法的效果完全无法控制啊……” 但即便如此,看著眼前这洁白的纸张,兰登心中却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这就是超凡力量,哪怕被限制在“戏法”的框架里,在他手中似乎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而伊莎贝拉则更是震惊。 上次在教堂时,伊莱亚斯已经提过兰登的异常表现,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位绿眼睛的探员走过来检查了那些全白的纸张,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反覆叮嘱兰登在通过正式考核、掌握足够的控制力之前,绝不能尝试【迴响级】的仪式法术。 …… 夕阳西下,橙黄色的余暉穿过玻璃窗,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被染成了金色。 兰登合上那本《仪式法术通识》,伸了个懒腰,“下班啦!” 他和自己的同事们道了再见,便走出了异常事务部的大门。 今天伊莱亚斯似乎和以前的朋友有约,一下班就没影了。兰登独自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晚风吹拂,带著一丝凉意。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离金雀花街还有两站路的地方下了公共马车。 “家里的麵包吃完了,还得买点肉……”兰登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那是事务部预支的一点薪水。 兰登对於事务部的薪资水平十分满意——尤其是他已经在白港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这种感受更加地明显。十五磅的薪资在这里绝对可以很体面地生活了,不用每天为衣食住行发愁。 他走进路边一家名为“特里的小店”的肉铺。铺子不大,案板上掛著几扇新鲜的牛肉。 “老板,来一磅牛腩,要肥瘦相间的。”兰登熟练地说道。 “好嘞!这一块怎么样?刚送来的,只要8便士。”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围裙上沾满了油渍。 兰登看著屠夫利落地切肉、称重、用油纸包好,然后数出几枚硬幣递过去。 提著纸袋,又在隔壁的麵包房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白麵包,兰登慢悠悠地走回金雀花街。麵包的香味从纸袋里飘出来,让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在这个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中,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过得去的薪水,思考著晚饭吃什么,兰登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 虽然这个世界有点危险,但至少目前看来,他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著。这已经比他刚穿越过来、困在事务部的地下封印区时所想像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了。 第31章 意外之財 等他回到金雀花街62號,刚走进公寓楼道,一楼的房东太太就叫住了他。 她是一个身材有些健壮的妇人,腰间总是繫著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正拿著鸡毛掸子清扫著楼梯扶手。 “洛伦索先生,回来啦?” 她从身后的柜檯上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盒子,“正好,刚才邮差送来个包裹,地址写的是301室,但是没有填写收件人这一栏。” “301?”兰登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前些日子在后勤部领物资的时候,老约翰提过会把他的探员证件和相关文书寄给他。 “啊,应该是我的文书材料。”兰登自然地接了过来,“谢谢您,哈德森太太。” “不客气。”哈德森太太笑了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这么忙。好好休息,別太累了。” 回到房间,兰登找来裁纸刀,划开了那层厚厚的油纸包装。里面是一个铁盒子,上面没有什么標记。 打开盒子,整整齐齐的一叠纸钞填满了它的大半空间。 “这是什么情况?这不应该是我的证件材料吗?” 兰登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盒子合上,快步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然后才回到桌边,重新打开它。 犹豫了几秒钟后,他还是小心地拿起那叠纸钞,一张一张地数。 一共306镑。 面额有大有小,有些纸幣上还沾著油污,看起来像是从不同地方凑出来的。 兰登的手有些发抖。 三百多镑啊!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顶得上他將近两年的薪水了。 足够他在白港租一套好得多的公寓,买几套体面的衣服,甚至还能攒下一笔应急的钱。 在钞票底下,压著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柄部刻著一行清晰的小字: 【北方银行 81】 以及一本黑色封皮的、只有巴掌大小的记事本。 “这是寄错了?还是……” 兰登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拿起那本记事本,封皮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扉页上用粗糙的笔跡写著一个名字:约翰·戈登。 “是前任房客的东西……” 兰登听房东太太提到过,这位约翰·戈登是这间房子的前任租客,据说是一个常年在外面跑生意的商人,两个月前就没交过房租,人也不知去向了。 “看来这位前租客走得很匆忙,甚至把东西寄回来后,人却没来得及回来取……” 兰登实在是对这笔巨款以及这个神秘的房客十分好奇,他翻开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各种他看不太懂的记录: 1272.09.01:c-19 (废料)运河/水鬼#04 12oz / 0%状態 1272.09.10:s-03 (沉船木)陆运/盲人金锚后巷 1箱/待定状態:[!](红笔標註:纯度爭议) “c-19?沉船木?盲人?” 他完全看不懂这代表著什么,但是显然不是什么日记或者自白书。这种记录方式,加上那些奇怪的代號和地点,怎么看都像是……走私帐本? 兰登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位前任租客约翰·戈登,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商人,而是一个倒卖黑市物资的走私贩子,或者中间人。” “但是,这本帐单为什么会寄到这里?”他在心里问自己。 兰登又开始翻阅起这本帐本,一页一页地看著那些奇怪的记录,试图找出什么隱藏的线索。 突然,一张纸片从书里掉落了出来。 纸片是淡黄色的,已经有些发旧了,上面用墨水写著一段文字: “致发现这个盒子的幸运儿(或者倒霉蛋): 如果你正在读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死在了北方的冰原上,或者是被沉进了雾河里。 我不在乎你是谁,是小偷、新房客、还是警察。这盒子里有三百多镑,足够你在特里苏斯逍遥快活好几年了。钱归你,但作为交换,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 请在每年深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时,带上一束白色的风信子,去城北的灰雾公墓。在那棵歪脖子的老橡树后面,有一座编號为 m-102的墓碑。 清理掉上面的杂草,把花放下,然后在墓碑前坐一刻钟,如果你能做到,这笔钱你就拿得问心无愧。 剩下的帐本和钥匙隨你处置(烧了最好)。別试图把它们交给警署或者异常事务部,相信我,那只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祝你好运。” 兰登坐在昏黄的煤气灯下,目光在“三百多镑”和“杀身之祸”这两个词之间来回游移。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至少在穿越前是),以及现任异常事务部光荣的探员,理智告诉他的第一反应確实是將这些东西上交。 毕竟,这是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还附带一本看起来就写满了重罪的帐本。 但…… “別试图把它们交给警署或者异常事务部,相信我,那只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这是兰登第一次在事务部之外的普通人口中——至少约翰·戈登在档案上是个普通商人——看到这个组织的全名。 “约翰·戈登,一个走私贩子,不仅接触过神秘学,甚至还把事务部列为了不可信任的对象?” “点名道姓地警告不要交给事务部,这说明……事务部內部,有『鬼』。或者至少,有戈登的仇人。” 兰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儘管门锁得好好的,但他总觉得门外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窥视。 “早知道就不拆快递了……直接退回给邮局多好。”兰登有些懊恼地嘆了一口气,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难以抉择的事情。 如果留下它……意味著什么? 兰登重新拿起了那张纸条,读起了那个要求。 “在每年深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时,带上一束白色的风信子,去城北的灰雾公墓……m-102號墓碑……在那儿坐满一刻钟。” 这要求听起来……甚至颇具浪漫主义气息。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邪恶的契约,反而像是一个孤独灵魂最后的遗愿。 沉思良久,他最终还是决定不去上报这个帐本的存在。 “这本帐本或许是个烫手山芋,但在某些关键时刻,说不定也能成为保命的筹码。至於那把银行的钥匙,只要自己不去动它,就不会有人知道它究竟在哪。” 兰登一边吃著麵包,一边漫无边际地想著,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该为暴富而兴奋,还是该为未知的风险而担忧。 第32章 混种 特里苏斯港口区,红水码头。 夜色覆盖了整片特里苏斯,在这里却显得尤为浓郁,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安的阴沉。 这里是特里苏斯最骯脏的排泄口,是城市排污管网的末端。上游的纺织工厂和钢铁厂排放的废液与生活污水在此处匯入大海,將原本湛蓝的海水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红色——“红水码头”因此得名。 海浪拍打著腐朽的木桩,海风带著死鱼腐烂的腥气,吹拂过废弃的四號仓库的铁皮缝隙,將悬掛在横樑上的鯨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一群身著黑袍的人影,正围聚在仓库中央的一块空地上。他们站得很密集,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圆圈中心,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困惑:“仪式……【血痕腐化】的步骤绝不会错……那些只有猪玀般智慧的凡人,怎么可能察觉得到?” 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喃喃自语。 “乔尔。” 一个低沉又有些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哪怕是猪玀,嗅觉也是灵敏的。” 人群前方,那个坐在板条箱堆成的高座上的身影缓缓开口。他的黑袍比其他人更宽大,兜帽边缘绣著暗金色的纹路。 乔尔猛地把头磕向地面,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 “主教大人,我向您保证!以我的灵魂起誓!一切步骤都是按照圣典进行的!” 乔尔急促地解释道,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流淌下来,“为了確保那扇车厢门不被凡人打开,我专门向圣库申请了『哭泣之锁』!除非它自愿开启,否则就算是把那节车厢炸成碎片,锁也不该断裂!那些凡人的手段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带著明显的恐惧。周围的黑袍人都沉默著,没有人为他说话。 主教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说道: “哭泣之锁被破坏了,在『沉默』中被破坏的。”主教缓缓说道,“有人在干扰仪式。” 乔尔趴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战慄。 在昏暗的灯光下,乔尔能清楚地看到,主教黑袍下的阴影似乎比周围的黑暗更“黑”一些,那些影子在不自然地蠕动,像是某种活著的生物。偶尔会有一两条细线般的东西从黑袍下探出来,然后又缩回去。 “是不是异常事务部?”乔尔不敢抬起头,咬著牙说道,“那群帝国豢养的猎犬。除了他们,没人能用那种手段破坏仪式。” “猎犬……或许吧。” 主教站起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无论是谁,结果已经註定了。”主教一步一步走到乔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对幽深的眼睛,“我们失去了那滴『神血』。” “那根不死鸟的羽毛本应被彻底染黑……” “可惜啊。现在的它,只是脏了,却没有墮落。” 听到“神血”二字,乔尔猛地战慄了一下。 哪怕不知道那滴水银般的血液到底是什么,他也清楚弄丟“圣物”的下场。按照教义,他现在的血肉应该已经开始自行剥离了。 也许是主教还在考虑,也许是在等待某个时刻。但死亡,或者比死亡更糟的东西,已经是註定的了。 “请……请让我去把它找回来!”乔尔语无伦次地哀求著,指甲抠进水泥地的缝隙里,甚至抠出了血,“那些负责押运的凡人肯定知道些什么!还有异常事务部!我可以去那里偷……” “不必了。” 主教冷漠地打断了他。 一阵狂风突然撞开仓库虚掩的大门,外面的浪潮声轰鸣著灌入,將悬掛的灯火吹得几乎熄灭。 在这一明一灭的瞬间,乔尔看见那位大人的双臂张开,背后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扭曲而庞大的轮廓,仿佛无数条触手在狂舞。 “丟失神血確实是个麻烦,那本是用来在此地建立坐標的锚点。但现在,我们要修正计划。因为更直接的『坐標』已经出现了。”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所有黑袍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一个混种,就在特里苏斯。” “混种?” 乔尔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周围的黑袍人也发出了一阵骚动,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某种奇怪的祷告。 混种,拥有人类的皮囊,会流血,会呼吸,甚至有著凡人的情感。但那只是偽装。在那具躯壳之下,是绝对的空虚,是通往吾主神国的隧道——至少教义是这么说的。 “它就在这座城市里,呼吸著这里的煤烟,行走在这些骯脏的街道上。” “找到它。不管它是谁,不管它在哪。”主教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虔诚。 “既然它就在这里……主教!请让我去找它!我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下水道还是贵族区!我一定能为您找到它!” 乔尔看到了活下去的可能,看到了將功补过的机会。 他膝行著向前挪动了两步,试图去亲吻主教的袍角,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让我將功补过!我会把那个容器完好无损地带到您面前!” 主教低头俯视著脚边的年轻人。兜帽的阴影下,那双幽深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的忠诚令人感动,乔尔。” 主教的声音轻柔得近乎慈悲,“寻找混种需要更敏锐的眼睛,而你的眼睛……已经被恐惧蒙蔽了。” “但深渊总是宽容的,它依然接受你的……奉献。” 乔尔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紧接著,他全身的骨骼发出奇怪的脆响,皮肉像融化成液体一样鼓胀、流淌,整个人在无声中坍塌成一滩在地板上缓慢蠕动的红褐色黏液。 主教並没有移开视线,他向前半步,低头凝视著那滩还在冒著浑浊气泡的噁心残留物,它正在诡异地凝结,似乎表达著某种……信息。 良久,他抬起头,平静地低语: “讚美深渊。” 周围的黑袍人齐声附和: “讚美深渊。” “为了那终將到来的伟大归一。”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隨著海风飘向远方。 第33章 世界的边界 睁开有些惺忪的睡眼,兰登不舍地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双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为什么人每天都要上班呢?” 他漫无边际地想著这个哲学问题,一边胡乱地套上衣服。前世加班做实验的时候他也这么想过,没想到穿越了还是逃不掉打工人的命运。唯一的区別是,前世是在电脑前敲代码,现在是在办公桌前处理神秘学事务。 他打开房门,门口放著刚送来的牛奶瓶和报纸。 牛奶瓶是玻璃的,瓶口盖著一层涂了蜡的厚纸。而报纸则用粗糙的牛皮纸捲起来,塞在门缝里,纸张边缘已经被晨露打湿了一点。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现代生活那么便捷,但在某些生活细节上,倒也有自己的一套运转体系。 兰登端著牛奶瓶走回桌边,简单地洗了把脸,然后坐下来吃早餐。早餐很简单——昨天买的白麵包,还有一小块黄油。他一边往麵包上抹黄油,一边展开报纸阅读起来。 报纸是《特里苏斯晨报》,一份在白港发行量很大的日报。纸张有些粗糙,印刷的字体也不是很清晰,但好在能看清楚。兰登咬了一口麵包,目光扫过头版的大標题: “世界博览会將於两周后揭幕,各国使团已抵达特里苏斯。” 他看了看日期,博览会开幕的日期是霜月——也就是十月——的十六日,而现在是霜月八日,还有大概一星期的时间就要开幕了。 虽然博览会没有神秘学力量的展出,但是队长前两天在办公室里提过,这种大规模的公共事件最容易出问题——人多眼杂,各方势力匯聚,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异常事件。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尤其还涉及到王室、议会以及眾多其他国家的重要人物,他们异常事务部总是很忙碌的,估计接下来一周会有不少临时任务,加班可能也在所难免。 他翻到第二版,继续读: “法尔维亚国立大学的著名学者罗伯茨教授宣布:差分机算力获得突破性进展。” 他之前就听伊莱亚斯提到过差分机,当时只是一笔带过,没细说。他原本还以为这东西很快就会被电子计算机替代。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中居然有人改良了差分机,如果它真的被改良到可以实用的程度…… “难道这里会走上和『地球』不一样的科技发展道路?”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又想到,这个世界本来就和地球不一样——有超凡力量,有灵海,有神灵,科技树长歪了也很正常。 兰登喝了一口牛奶,继续往下翻。 第三版是社会新闻,大多是些琐碎的事——某个工厂失火了,某条街道要修路了,某个议员发表了什么言论。他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別值得注意的內容,就翻到了下一页。 吃完早餐,合上报纸,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穿著略显陈旧但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身形瘦高,乍一看还挺像个正经的绅士。 “现在有钱了,也许可以去成衣店买一套新的正装,嗯……或者定製一套新的。” 昨天发现的那笔巨额財富,被他分成五份放在房间的各个隱蔽角落,只留下了大概三十镑放在柜子中,方便日常开销。而那本帐本和银行的钥匙,则被他放进了床底下一块鬆动的木板下,永久尘封。 那笔意外之財实在是数量太大,足够他过上体面的生活。兰登甚至想过要租一辆接送他上下班的包车,甚至还可以雇个僕人。 但由於兰登刚刚入职,財务状况还比较公开透明,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突然阔绰起来太显眼了,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自己现在还正在被“监视著”。虽说明面上在附近的探员只有伊莱亚斯,兰登上次的“死亡和復活”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但谁知道奥莉薇亚还有没有別的安排? 还是低调一点好,反正乘公共马车上班也不远,十几分钟就能到。 大概早上七点,兰登来到了事务部的大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同事到了。伊莎贝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正在整理昨天的文件,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笑著和兰登打招呼。 维克多还没来,他的桌子上摆著一杯咖啡——估计是昨天晚上加班留下的。 兰登熟练地拿起昨天晚上那本未看完的《伊森·格雷布游记》,找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伊森·格雷布是生活在100多年前的一位传奇冒险家,主要的活动范围是冷泉港一带的帝国北部地区。 他的一生可以概括为:作死,作死,以及更多的作死。 根据书上的记载,这位大冒险家曾经深入灵海,探索过【暴雨长廊】、【圣灵大教堂】等区域,甚至声称目睹过传说中的死神神国【永暗海域】。 而他在现实中的脚步也覆盖了整片大陆,甚至触及了遥远的“现实边境”。 是的,这也是兰登前几天了解到的最震撼的知识之一——“世界的尽头,是无尽的迷雾。” 这个世界不是球体。无论是几百年前的木帆船,抑或是现代装备了蒸汽轮机的铁甲舰,一旦驶离大陆足够远,就会进入一片无论怎么航行都无法穿透的浓雾。罗盘会乱转,星辰会消失,大部分船只就此失踪,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原路返回。 这就是地理学所谓的“迷航现象”,巨神海也因此得名——古代的人们相信这片围绕著大陆的海域中隱藏著神灵,他们不想让人们窥探他们的神国,所以用迷雾封锁了世界的边界。 前世的地理知识在这里完全不適用——这个世界很有可能不是任何规则的几何形状,它就像一块巨大的平面,边缘被浓雾包裹,而那些浓雾背后是什么,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虚空,有人说是神明的国度,还有人说是死后才能去的安眠地。但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凡人该去的地方。 还没等他读两分钟,劳伦斯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各位,暂停一下手头的工作。”劳伦斯拍了拍手,环顾四周,“我有个事情要宣布。” 第34章 便衣警卫 “明天晚上,王室要在橡木庄园举办一个宴席。各国使团都会到场,安保等级很高,我们需要进场协助。” 第二行动组的办公室里,劳伦斯站在巨大的白港地图前,用红笔在城郊的一处位置画了个圈。 兰登对这个世界的皇室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这个国家实行的是类似於前世的“君主立宪制”,国家的主要权力控制在议会手中,但国王的影响力还是十分巨大的——至少在名义上,国王依然是这个国家的最高象徵。 当前的国王名为索伦·法尔科,是法尔科家族的第六代国王。 据说,皇室家族掌握著某些古老的、代代相传的非凡遗物,他们是“旧秩序”的维护者。而异常事务部作为直接对议会负责的现代机构,和皇室的关係一直很微妙——既是合作者,又是某种程度上的监视者。 皇室,教会,以及事务部直属的议会,这三者构成了一种巧妙的平衡。 劳伦斯放下红笔,转身面对眾人,手指在地图上的圈点了两下:“本来在计划里,我们事务部只需要在外围保护。但是前几天的那起列车案,说明深渊教徒又开始在白港活动。如果他们在宴会上弄出点动静,造成了人员受伤或其他事故,就可能影响博览会的正常召开。” “所以,上面决定加强安保力度,让我们贴身保护。” 伊莱亚斯皱了皱眉,举手问道:“贴身保护?我们不是需要和警署那边的人员一起行动吗?” “不,”劳伦斯摇了摇头,“行动部一组负责外围和屋顶的制高点,我们二组负责內场。这次的宴会不是普通的贵族晚宴,而是皇室主办的大型宴会。受邀的宾客包括各国使节、议会要员、教会代表,还有一些重要的学者和商业领袖。规模很大,预计会有两百多人到场。” “正因为规模大、人多眼杂,我们才更需要小心。为了不惊扰那些尊贵的宾客,也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们需要偽装身份进入。毕竟,没人希望在晚宴上看到一群穿著制服的探员在四处巡逻。” 兰登此时对於异常事务部的结构体系也有了一定了解。异常事务部主要分为几个部门:安全部,后勤部,研发部,行动部等等。 行动部是人数最多的部门,按辖区划分成不同行动组,各自负责不同区域的日常事务。特里苏斯被划分成八个辖区,每个辖区配备一个行动组,处理各自范围內的异常事件。而奥莉薇亚带领的特別行动组,则是处理一些突发状况或者跨辖区案件的机动组织,不受辖区限制,直接听命於特里苏斯分部的部长。 劳伦斯目光扫过眾人,开始分配任务: “维克多,你偽装成《机械与真理》杂誌的特约记者。” 维克多点了点头,没说话,神情依旧平静。 兰登对这本杂誌有点印象。《机械与真理》是一份在知识分子和中產阶级中很受欢迎的刊物,专门报导科技进展、学术爭论和社会议题。这本杂誌的立场比较中立,既不完全站在保守派那边,也不完全支持激进的改革派,因此能够出入各种场合而不引起反感。 在这种皇室主办的大型宴会上,邀请几家有影响力的报刊派记者来採访报导,是很正常的安排。 “伊莎贝拉,你偽装成一位受邀的贵族小姐。” “伊莱亚斯,你还是老样子——服务生。” “啊?又是服务生?”伊莱亚斯发出一声哀嚎,“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端盘子?我上次在那个侯爵的宴会上端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香檳!” “因为你看起来就像个称职的服务生。”劳伦斯无视了他的抗议,转头看向兰登。 兰登心里稍微紧了一下,生怕自己也被分配去端盘子。 “至於兰登……” 在第二行动组的办公室里,劳伦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兰登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评估这位新人的气质。 “你跟我一起。” “这其实不算完全的『偽装』。这次宴会有一个特殊环节——为了给即將开幕的博览会预热,国王陛下特意挑选了一批珍贵的展品,要在宴会上进行一场小型的『內部预展』。作为皇家博物学会的资深教授,我受邀去为各国使节进行专业的『学术讲解』。而你,兰登,你是我的学术助理。” “助理?”兰登愣了一下,隨即鬆了一口气。不用端盘子就好,而且“教授助理”这个身份听起来只要拿著笔记本站在旁边装深沉就行,非常適合他这个不想引人注目的新人。 任务分配完毕,劳伦斯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去准备,並且明天早点来事务部。 兰登和伊莱亚斯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顺著楼梯往二楼的后勤部走去。 “看来这次我们又要各司其职了。”伊莱亚斯一边下楼,一边无奈地耸了耸肩,“每次这种潜入任务,我都得去端盘子。虽然我也承认,这是监控全场视野最好的位置。” 这倒是实话,服务生可以在宴会厅里自由走动,接触每一个宾客,而且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相比之下,记者或者学者都有固定的活动范围,行动受限。 “我一直很好奇,”兰登跟在他身后问道,“为什么队长安排得这么……具体?维克多去当记者,伊莎贝拉去扮贵族,这听起来要求很高,他们真的能演得像吗?” “因为那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扮演。” 伊莱亚斯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维克多那傢伙,別看他平时闷在办公室里不爱说话,他可是土生土长的特里苏斯人。他家往上数三代都住在钟楼区,那口地道的本地口音和那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做派,根本不用演。而且他和那家报社的主编確实是老相识,两人每周都会在『铜锣酒馆』喝一杯。” “那伊莎贝拉呢?”兰登问。 “那就更不用说了。”伊莱亚斯笑了笑,继续往下走:“她是真真正正出身贵族。来自北方的冷泉港,家里是做跨国贸易生意的,小时候上的是贵族女校,后来读的是圣安娜医学院——那可是帝国最好的医学院,学费贵得嚇人。” 说到这,伊莱亚斯摊了摊手:“所以,让她扮演一个懂医药知识的北方贵族小姐?她只需要把制服换成她自己的晚礼服,然后往那儿一站就行了。” “原来大家背景都这么显赫……”兰登听完,不由得感嘆了一句。 “別想太多,在事务部,家世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伊莱亚斯拍了拍兰登的肩膀,语气轻鬆,“既然踏入了神秘学的领域,能顺利地活到老才是本事。” 两人先绕道去了一趟地下的物资储备室。为了確保宴会成员的安全,这次的行动不需要他们个人去申领封印物,而是由事务部直接对接安保工作。他们个人则是去领了一件简单的神秘学物品。 “你们的共鸣石。”管理员言简意賅,將两个小物件放在桌上,並且把一张物品的使用指南交给了他们两个。 这是两条用粗糙皮绳串著的、不起眼的黑色吊坠,是事务部最基础的装备之一。它的功能原始且单一,仅仅是一个近距离接触才可以生效的报警器:只有当高浓度的深渊污染或者恶意的诅咒力量进入它周围半米的范围內,或者直接接触到它时,这块原本冰凉的石头才会迅速发热。污染越强,温度越高,甚至会灼伤皮肤。 兰登小心翼翼地將这个能够预警的小东西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隨后,两人回到了二楼的后勤部。老约翰显然早就接到了劳伦斯的指令,和两人打了个招呼,直接將准备好的两套衣物递给了两人。 “伊莱亚斯,你的老伙计——服务生制服,刚熨过的。” 还没等伊莱亚斯抱怨,老约翰又推出一套深灰色的剪裁西装和一个眼镜盒,递给兰登:“至於你,劳伦斯要的是『斯文、內敛、刚毕业的大学生』。” 兰登接过衣物走进隔间,等穿上身后,他发现西装的肩宽略微有些松垮,袖口也长了半寸,显得略微有些拖沓。而且,这衣服的布料触感有些粗糙,並不算上乘。 这显然不是量身定做的,但这种细微的“不合身”反而让兰登感到合理——对於一个刚刚步入学术圈、薪水微薄且长期伏案工作的“教授助理”而言,一套精致得体的定製西装反而会显得破绽百出。 推开隔间的门,兰登站在了全身镜前。 金丝平光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玻璃镜片有效地折射了光线,也遮挡住了眼底那属於调查员的机警与锋芒。镜中人书卷气十足,看起来像是个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愣头青,手无缚鸡之力,仿佛满脑子只有古籍和论文。 “完美的偽装。”伊莱亚斯正在调整那个让他窒息的领结,透过镜子的反光看了一眼兰登,给出了肯定的评价,“现在的你看起来就像是会在宴会上因为被女士搭话而脸红的那种人。” “好了,別拿新人开玩笑了。”老约翰笑著打断了他们,从柜檯下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拍在兰登手里: “这本……《学术礼仪与社交话术》,给你。” 他仔细地叮嘱这位年轻的探员:“虽然按计划,兰登你明天既不需要上台发言,也不需要下场跳舞,但最好还是把这东西翻一遍。在那种场合,有些规矩不仅仅是礼仪,更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接著,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整理袖口的伊莱亚斯,摆了摆手:“至於伊莱亚斯,我就不给你那些服务手册了。在这方面你已经是老手了,我相信你的专业。” 两人向这位尽职尽责的老管家道了谢,便拿著各自的装备,推门离开了后勤部。 第二天,按照队长的要求,兰登比往常稍稍早起了一些。 他睁开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才慢慢坐起身。揉著睡眼穿好衣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洗漱完毕,胡乱向嘴里塞了几口麵包,兰登才走下楼。 推开公寓大门,迎面而来的清晨空气带著几分寒意。街道上还没什么行人,只有远处传来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晨雾在煤气灯熄灭后的余韵中还没散去。 异常事务部那熟悉的黑色马车停在路边,劳伦斯已经坐在车里了,正翻阅著一份报纸。他听见兰登下楼,便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兰登。” “早上好,队长。”兰登回了个招呼,一边走近马车一边有些疑惑地问道,“队长,你怎么直接来这里等我了?我们是直接去橡木庄园?” 劳伦斯点了点头:“对的。虽然宴会是下午开始,我们还是要早一些去,做一下准备。提前熟悉场地,检查安保漏洞,还要和庄园的管家对接一下流程。” 他打开车门,招呼兰登上车:“顺便,你需要熟悉一下自己的身份,可別暴露了。” 兰登也明白了队长的意思,要是在晚上的宴会上说漏嘴,虽然不是什么涉及生死的大问题,但也有些麻烦。他迅速改口:“早上好,教授。” 劳伦斯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就和兰登閒聊著报纸上的事情,一边等待著伊莱亚斯。 过了好一会,伊莱亚斯才姍姍来迟。这傢伙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小跑著下楼朝他们赶来。 “抱歉,有点睡过头了。”他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带起一阵冷风钻进车厢,一屁股挤在兰登身边,“还好没迟到。” 伊莱亚斯大概是不想这么早就穿著服务员的衣物——那身黑白配色的侍者装束在街上太过显眼,他打算到达庄园后再换装。 隨著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內的气氛逐渐从閒聊转向了工作。劳伦斯从身侧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单,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开始了临行前的最后核查。 “伊莱亚斯,金琥珀和鱼尾酒,能分辨吗?” “金琥珀顏色更浅,干型或半甜,通常作为开胃酒;鱼尾酒顏色深红,口感厚重且甜,適合配甜点或餐后饮用。”伊莱亚斯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很熟悉这一套。 “倒酒的时候呢?” “右手持瓶,酒標朝向客人,倒至杯身三分之一处。”伊莱亚斯对答如流。 “很好。”劳伦斯转头,视线锁定了兰登,“那么,兰登助理。” 兰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那种面对导师答辩的紧张感油然而生。 “我就不考你那些复杂的歷史年代了,我们来点实际的。”劳伦斯放下了名单,想了想才开口道: “如果有一位好奇心过剩的伯爵夫人,指著一件你根本没见过的展品,问你它的具体出土年份和象徵意义,而你对此一无所知,你应该怎么回答?” 第35章 橡木庄园 “直接说『不知道』会显得我不专业,丟教授的脸;如果胡编乱造,万一对方正好懂行,说不定还会引出其他的麻烦……” 他想了几秒,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模稜两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把问题踢回去。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猜测著標准的答案:“我会先翻开笔记本,装作在核对数据,然后遗憾地告诉她:『夫人,您的眼光非常独到。这件展品目前是学术界爭议的焦点,关於它的確切年代,博物学会內部还有两派截然不同的观点。在教授最终的论文发表之前,作为助理,我实在不便向您透露那些尚未定论的信息,以免误导您。』” 劳伦斯原本严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兰登鬆了一口气,看来这个答案还算过关。 劳伦斯没有再追问,而是靠在座椅上,开始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兰登则点了点头,一边听著劳伦斯的叮嘱,一边看向窗外。 橡木庄园位於特里苏斯的郊外,处於城市的东南侧。这座庄园因其悠久的歷史和精美的园林设计而闻名——早在三百年前,它就是阿尔维纳王室的狩猎行宫,后来作为封赏赐给了有功的贵族。庄园占地很大,內有人工湖泊、狩猎林地、温室花房,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私人教堂。 庄园的主人是沃伦·法尔科侯爵,是国王的叔叔,今年六十三岁。这位侯爵年轻时曾在海军服役,参加过对加利亚共和国的海战,退役后继承了家族的爵位和產业。他在宫廷中颇有影响力,与几位大臣关係密切。 这次他举办晚宴,既是出於国家礼仪的考虑——毕竟博览会是帝国的盛事,需要有足够体面的欢迎仪式,也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影响力。能让各国使节、皇室成员和商界巨头齐聚一堂,对任何贵族来说都是一次展示实力的机会。 兰登在心里盘算著这些信息。作为一个异乡的来客,他对这种典型的旧大陆贵族社交场合充满了好奇。 隨著马车开出城,平整的道路逐渐变得坑坑洼洼。但行驶十几分钟后,逐渐靠近庄园的范围,这种糟糕的情况便得到了改善。压实的路边代替了碎石路,路旁还种著整齐的白杨树。 不得不说,深秋时分的特里苏斯郊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赏景去处。 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染上了秋色,橡树和枫树的叶子呈现出深红和橙黄,在晨光下层次分明。远处的田野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座风车的轮廓隱约可见。空气清新湿润,带著新鲜泥土的气味,完全不同於城区那种充满煤烟的工业味道。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虽然这个世界有各种超凡危险,但像这样清晨、郊外、秋天的美好时刻,还是让他感到了某种久违的平静。 马车又行驶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铁艺大门。门柱是灰白色的石材,顶端各立著一只展翅的石鹰,鹰爪下踩著盾牌——那是法尔科家族的纹章。 而在大门两侧,除了身穿制服的庄园僕从外,还站著两排士兵,他们身穿深红色的皇家卫队制服,腰间掛著佩剑,身后背著最新式的后膛步枪。 “嘎吱……” 大门缓缓向內打开。 一个穿著黑色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边,看起来像是庄园的管家。 劳伦斯探出头,向管家出示了一份证件。管家仔细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车內的兰登和伊莱亚斯后,微微鞠躬,然后挥手示意马车进入。 主路的尽头是一座三层楼高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它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但在藤蔓的掩映下,隱约能看到黄铜色的蒸汽管道沿著墙体走向分布,为这座古老的庄园提供著供暖与照明动力。 马车停在了主楼侧面的一处院落里——那里是专门给服务人员和送货马车准备的区域,和正门的气派完全不同。几辆其他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应该是庄园自己的车辆或者其他提前到达的工作人员。 马车停稳,劳伦斯率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戴上眼镜,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位严谨的教授。 “好了,行动开始。”他转头看向伊莱亚斯:“你去更衣室。换上制服后,在主厅与我们会合。” 伊莱亚斯点头离去,循著女僕的指引消失在庄园的侧翼。兰登跟在劳伦斯身后,走进了那扇雕著藤蔓纹样的侧门。 门內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面是裸露的砖石,地上铺著粗糙的石板。走廊两侧有几扇门,应该是通往厨房、储藏室和僕人房的。劳伦斯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一扇门,走进了主建筑的內部。 门后的世界截然不同。宽敞的门厅上方,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无数流苏,地板打磨得光可鑑人。虽然宴会还没开始,但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 兰登注意到,除了正在擦拭桌椅的庄园僕人,还有不少佩戴著事务部徽章的安保人员在检查窗户和通风口,还有几个人在大厅的吊灯上安放著什么,看起来像是某种检测装置,可能也是用来监测灵性波动的。 “事务部的保卫还真是周全……希望这次是一个平凡而祥和的晚宴吧。” 兰登在心里想著。这种程度的安保措施,已经不是普通的警戒了,而是把整个庄园当成了战场来布置,看来事务部对深渊教徒的威胁確实很重视,或者说,他们已经掌握了某些具体的情报。 大概二十分钟后,伊莱亚斯出现在了大厅的角落。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黑白配色的侍者制服,手里托著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著几块擦拭水晶杯的白布。 “怎么样?”伊莱亚斯转过身,做了个展示的动作,“我看起来像个专业的服务生吗?” “倒像个正在盘算如何偷吃点心的服务生。”兰登调侃道。 “注意姿態,兰登。”劳伦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已经朝展厅的方向走去,“拿出你的笔记本跟上。作为助理,你需要对今天的展品烂熟於心——至少在表面上要装得像那么回事。” “是,教授。”兰登立刻进入角色,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快步跟上劳伦斯。 在穿过走廊前往展厅的途中,他们遇到了维克多。 维克多此时正坐在一张覆盖著天鹅绒的休息椅上,手里拿著速写本,正在勾勒大厅的草图。他穿著那套略显皱褶的棕色西装,头髮抓得有些乱,口袋里插著好几支铅笔,看起来就像个为了抢新闻而不修边幅的资深记者。 当劳伦斯和兰登走过时,维克多並没有打招呼,只是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像看陌生人一样重新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好演技。 兰登在心里暗赞一声。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绝对认不出这个满身菸草味和墨水味的落魄记者,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位沉默寡言的探员。 检查完一楼的展品布置后,劳伦斯被庄园的一位管家请去核对流程。兰登则得到了“自由活动”的指令,名义上是去检查二楼的通风状况,实际上就是让他熟悉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走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掛著几幅油画,画的都是穿著古代盔甲的骑士或者身著华服的贵妇——大概是法尔科家族歷代的祖先,那些画像中的人物眼神阴鬱,仿佛在注视著每一个闯入者。 兰登走近其中一幅画,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画框的边缘,同时留意著胸口的吊坠。確定胸口的吊坠没有发热后,这才安心地继续四处游荡。 “看来这些画作只是单纯的看起来嚇人……”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上用烫金字母標註著房间的功能:书房、音乐室、会客室、吸菸室…… 走到二楼东侧的一间休息室门口时,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那是某种冷冽的松木香,混合著昂贵的薰香味道。 房门半掩著,兰登向內瞥了一眼,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窗边站著两位女士,正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位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那不是特里苏斯流行的繁复款式,而是剪裁利落、风格冷硬的北方宫廷风格。裙摆垂落到脚踝,银色的刺绣如同冰霜般在裙身上蔓延。她的肩膀上披著一条雪白的狐皮坎肩,脖子上戴著一串没有任何杂质的水晶项炼。 她的头髮盘成了精致的髮髻,用一枚银色的髮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脸庞更加白皙。 是伊莎贝拉。 而与她交谈的,应当就是庄园的女主人——一位身著酒红色缎面长裙的中年贵妇,手腕上戴著繁复的珍珠手鐲,正微微頷首,似乎在对伊莎贝拉说著什么客套的欢迎辞。 兰登没有停留,迅速收回了目光,继续沿著走廊前行。伊莎贝拉显然已经开始履行她的职责——以一位北方贵族小姐的身份,与在场的上层人物建立联繫。 “这就是『本色出演』吗……” 兰登在心里感嘆。伊莱亚斯说得没错,她根本不需要演,她只要做回自己,就是这里最无可挑剔的贵族。 天色渐晚,庄园里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客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二楼宽敞的会客厅內,几张铺著天鹅绒的长桌上,已经错落有致地摆放好了第一批“预展”的藏品。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在水晶吊灯下静静陈列,成为了客人们攀谈的最佳媒介。 客人们聚集在二楼的会客厅,以及庄园內的花园中,与其他人进行攀谈。 会客厅中,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是那些身份最高贵的客人——几位伯爵、子爵,还有几个据说和王室有血缘关係的贵族。他们周围总是围著一圈人,那些人脸上掛著恭维的笑容,不时点头附和,偶尔说上两句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在稍微靠边一点的区域,是一些新兴的富商和实业家。他们穿著同样昂贵的服装,戴著同样名贵的珠宝,但他们的笑声更爽朗,动作幅度更大,谈论的话题也更直接地与金镑掛鉤。 新贵与旧贵的区別,不仅仅在於金钱,还在於那些无法用钱买到的东西——家族歷史、教育背景、社交礼仪。兰登想起劳伦斯跟他说过的话:“在阿尔维纳帝国,血统比財富更重要。” 在前世,一场世界大战將彻底粉碎旧贵族的体面,让资本成为新的上帝。而在阿尔维纳帝国,在蒸汽与神秘共存的当下,这场权力的更迭又会怎样落幕呢? 兰登一边想著,一边安静地立在劳伦斯的身旁,手里拿著笔记本,维持著助理的角色。 此时,这位偽装成“劳伦斯·米尔顿教授”的行动组组长,正站在那群新贵中间,姿態从容地端著一杯浅金色的金琥珀酒。 而那些富商们则主动围在他身边,试图通过与这位“皇家博物学会资深教授”的交谈,来为自己镀上一层文化的金边。 “教授,您在学术界享有盛誉,对古物如数家珍。但恕我直言,真正令人惊嘆的奇蹟,不在故纸堆里,而在大洋彼岸。” “新大陆,威斯佩利亚……那是真正的流淌著奶与蜜的土地。”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说道,他的手指上戴著好几枚戒指,都镶著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认识好几个在那边的冒险家都发家了。”他继续说道,声音洪亮,“有个叫汤普森的傢伙,五年前还是个穷光蛋,连件像样的外套都买不起。去威斯佩利亚淘了一趟金,现在在特里苏斯买了两栋房子!” 兰登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按照他这几天对这个世界经济的了解,一栋三四层小排屋的价格大概在500磅左右,两栋房子……大概需要他不吃不喝五六年的时间才能买得起。 第36章 伊恩·德·拉斐尔 劳伦斯微微頷首,礼貌地抿了一口酒:“確实,博物学会近年来也收到了不少来自新大陆的標本。那里……充满了未知的野性。” “去冒险也是危险的事情,移民去那边的人更是没有多少。”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 这是个瘦高个,穿著一套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很整齐。和那个胖商人不同,这个人看起来更加谨慎,说话时也更加小心斟酌: “在岸边的小聚居地还勉强可以,越是深入內陆,遇到的怪事就越多。我有个表亲去年带著一船人去开拓新的种植园,结果半年后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活著回来。” “怪事?卢卡斯,详细说说。”有人催促道,语气中带著好奇与兴奋。 那位被称作卢卡斯的人犹豫了片刻,才回答道:“是的,有些……传闻。” “我表亲回来后说,那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比如说,那里有很多你们可能从未见过的生物,比如长著两个头颅的巨型蜥蜴,身长超过十米,两个脑袋会同时攻击猎物。还有五六米长的巨鸟,羽毛像钢铁一样坚硬……总之都是在这里见不到的奇怪东西。” “並且那里除了这种生物,还有一些其他很奇怪的事情……比如植物会莫名其妙的疯涨或者枯萎。他见过一片森林,早上去的时候还是正常的树木,下午回来时那些树已经长到了几十米高,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他摇了摇头,补充说道:“当然,这些可能是道听途说,或者是在丛林里待太久產生的幻觉。” 兰登听到这里,心里有些怀疑。 他並不是在陈述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而是在转述別人的故事——而且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些故事。这些怪物的描述,更像是酒馆里冒险家吹牛时讲的故事,或者是为了嚇唬新手编造的传说。 虽然这个世界確实有超自然现象,但那种明显违反生物学规律的生物……真的可以长期脱离灵海,存在於现实世界吗? 兰登在心里想著。 或许威斯佩利亚那边的以太浓度更高?又或者,那里存在著某种特殊的环境,能够支撑这些异常生物的存在? “我听说过类似的传闻。”旁边一个留著大鬍子的男人插话道,他看起来確实像个冒险家,皮肤晒得很黑,“在威斯佩利亚的港口酒馆里,总有人讲这种故事。什么双头怪物啊,会飞的食人鱼啊,一夜长成森林的植物啊……但你要问他们是不是亲眼见过,他们就会说是『朋友的朋友』见过,或者是『听某个死掉的冒险家说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些不屑,“我在那边待了三年,最危险的东西就是毒蛇、虎豹,还有疟疾。至於那些怪物?我从来没见过。” “但损失確实很大。我表亲的探险队死了三分之二的人,这不是虚构的数字。”卢卡斯坚持道。 “那是因为疾病、飢饿、野兽。新大陆確实危险,但危险的是自然环境,不是什么超自然怪物。那些传闻,大多是倖存者为了解释同伴的死亡编造出来的——承认自己的朋友是因为喝了不乾净的水死於痢疾,远不如说他们是被怪物吃掉的听起来悲壮。”大鬍子冒险家反驳道。 眼看气氛变得稍显紧张,旁边的富商找要来一杯酒,哈哈大笑地打断了他,“不愧是我们的哈里森船长,经验丰富!但是,无论如何,那里的物资矿產都是触手可得的黄金!” 他端起一杯酒,和其他人碰杯,“金矿、银矿、铜矿,还有木材、橡胶、香料——无论那里是否危险,只要我们僱佣足够的劳工,建立足够的防御,財富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回来!”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热情:“现在正是投资的好时机!我们公司刚刚组织了一支新的探险队,如果有人感兴趣,可以入股……” 这群富商可真是……利润是他们享受,那些死在威斯佩利亚的人,在他们眼里可能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可以用金钱衡量的成本。 但是所谓的新大陆…… 兰登回忆起这几天从劳伦斯那里听到的、从各种资料中看到的信息。 威斯佩利亚大陆是在两百多年前发现的一块新大陆。在那之前,人类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现在被称为“旧大陆”的这片区域。 由於巨神海那诡异却无处不在的迷雾,没有人敢离岸太远,航海活动都局限在沿海区域。 两百多年前,一支来自加利卡共和国的探险船队在西南方最远的一片群岛进行探索时,遇到了一场风暴,风暴把他们的船只卷进了一片湍急的暗流中。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场灾难。但意外的是,那股暗流恰好避开了迷雾最浓密的区域,把船队带到了一片从未有人涉足的海域。 当迷雾散去,船员们看到了一片崭新的大陆。 那就是威斯佩利亚大陆。 这片大陆比旧大陆还要广阔,资源极其丰富——森林、矿產、肥沃的土地,应有尽有。发现者们欣喜若狂,他们带回了黄金、宝石、珍稀的木材和香料,在加利卡共和国引起了轰动。 但两百多年来,无论是阿尔维纳帝国还是加利卡共和国,都没有派遣正式的移民前往威斯佩利亚。去那里的都是冒险家、淘金者、逃犯,还有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各国政府只是在沿海建立了一些贸易站和军事据点,但从未组织大规模的殖民活动。 这本身就很奇怪。 兰登在心里琢磨著这个问题。 按照地球上的歷史,当欧洲人发现美洲后,各国都疯狂地往那边派遣移民,建立殖民地,爭夺地盘。但在这个世界,两百年过去了,威斯佩利亚依然是一片荒芜之地,只有零星的探险者和冒险家。 政府不派遣移民,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知道那里有问题。 也许那些关於怪物和超自然现象的传闻,並不完全是虚构的。也许政府——或者说异常事务部——掌握著某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信息。那些传闻虽然被大多数人当成酒馆故事,但背后可能隱藏著真实的危险。 “这片大陆会不会和地球有关係?”兰登忽然想到。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小说和理论。平行世界、多元宇宙、时空裂缝……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某种平行世界,那会不会和自己记忆中的家园存在某种联繫?由於他之前看过地图,所以可以確定自己所在的这片主大陆,並不和记忆中地球的任何一片大陆有相像之处。 但或许,这只是分裂出来的一块碎片呢?或许在某个遥远的过去,这个世界曾经与地球是同一个世界,然后因为某种灾难性的事件——比如灵海的出现——而分裂成了不同的平行维度? 兰登摇了摇头,將这些胡思乱想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思考这些形而上问题的时候。比起这个世界的本质,更紧迫的危机正在他的胃部爆发。 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了,那些从托盘上飘来的香气——烟燻三文鱼、鹅肝酱、涂著黄油的小麵包——都在刺激著他的食慾。但作为教授的助理,他不能像那些贵族宾客一样,优雅地从托盘上取走食物,然后在交谈间隙慢条斯理地享用。他只能保持著恭敬而专注的姿態,站在劳伦斯身后,假装自己对那些美食毫无兴趣。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男性走进了正厅。 兰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绅士,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燕尾服,领口繫著银白色的领结。他的五官称不上惊艷,甚至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但举手投足间,他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兰登十分確定自己的审美偏好无疑是异性,但在看见这位绅士的瞬间,目光却有些难以移开。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某种本能在轻轻拉扯著他的注意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两眼。他注意到,周围不少宾客的目光也在那位年轻绅士身上停留了片刻。 而更奇怪的是,那位绅士身周的空气,似乎在轻微扭曲著,就像夏日烈阳下被灼烤的石板路面,空气中浮动著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波纹。那种扭曲很细微,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会被忽略——但它確实存在。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现象……他是事务部其他组的探员?还是野生的超凡者?” 兰登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的吊坠,但它依然冰凉,没有任何异常的发热感。 “这並不能判断他和【深渊】没有联繫,也许是距离太远……” 但兰登压下心中的疑虑,等待著合適的时机。劳伦斯此刻正与一位佩戴著繁复勋章的老绅士交谈,那位老绅士满面红光,正滔滔不绝地讲述著某枚来自第二王朝时期的古代银幣——据说那枚银幣上刻著已经失传的古文字,可能与某个被遗忘的神祇崇拜有关。劳伦斯则时不时地点头附和,偶尔提出几个专业性的问题,脸上保持著礼貌而专注的表情。 兰登耐心地等待著,目光在人群中游移,偶尔假装翻阅手中的笔记本,实际上却始终用余光盯著那位苍白的年轻绅士。对方此刻正与一位身著紫色长裙的贵妇交谈,神態自然,举止得体,看起来与周围的贵族们没有任何区別——如果忽略那层若隱若现的空气扭曲的话。 终於,当那位老绅士被另一位熟人叫走,劳伦斯结束寒暄、转身向他走来时,兰登立刻凑上前去,压低声音,简短而迅速地匯报了自己的发现。 劳伦斯顺著兰登的目光望去,在那位苍白的年轻绅士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酒杯,假装抿了一口,然后收回视线:“嗯……他不是我们事务部的同事。但我倒是觉得他很正常,看起来確实是一位很有风度的年轻贵族。” 他仔细看去,目光扫过对方胸前別著的徽章——那是一枚银质的纹章,上面刻著某种兰登不认识的家族图腾:“让我想一想……哦,我知道了,他是伊恩·德·拉斐尔,加利卡共和国的世袭子爵。我在安保名单上见过他的画像。走吧,既然他正在欣赏展品,我们正好去打个招呼。” 两人穿过人群,缓步走向那位年轻绅士。此刻,拉斐尔子爵正指著展台上的一尊青铜面具,似乎在向身边的女士解释著什么。 劳伦斯没有贸然打断,而是耐心地等待了一个话口,隨后用一种礼貌的语气插话道:“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但关於这尊面具眼部的纹路,学术界目前的共识倾向於那是『凝视者』的图腾,而非单纯的装饰性云纹。” 这句话成功地吸引了注意。那位年轻绅士转过身,並没有因为被冒犯而恼怒,反而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 “独到的见解。”年轻绅士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劳伦斯胸前的学者徽章上,“看来我有幸遇到了一位真正的行家。” 劳伦斯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一位来自特里苏斯城市大学的古物研究教授,受邀为今晚的展览提供学术支持。当然,在这里他用的是假名字——劳伦斯·米尔顿。 这种通过学术话题建立的联繫显得十分自然,劳伦斯顺势接过话题,从青铜面具的冶炼工艺到某个已经断绝传承的贵族家族曾经拥有的仪式用具。两人之间的寒暄持续了几分钟,话题在古物、艺术与歷史之间流转,偶尔还夹杂著对特里苏斯天气的抱怨。 兰登在一旁安静地记著笔记。但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那层若隱若现的空气扭曲上。 片刻后,劳伦斯礼貌地告辞离开,兰登跟在他身后,走到了正厅的另一侧——那里是一排陈列著古代雕塑的展台,此刻没有太多宾客聚集。 “我的侦测吊坠没有任何动静……你的呢?” “一样,教授。没有任何热度反应。” 劳伦斯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正与另一位贵妇交谈的拉斐尔子爵:“他看起来身体完整,神志清晰,与【深渊】应该没什么直接关联。但你要相信你的灵感——他身上,或许携带著某种特殊的、能够规避侦测的封印物,也有可能他本身就是梦境谱系的超凡者。” 第37章 失败的刺杀 “梦境谱系的能力往往与魅惑、幻象有关。如果他真的是那个谱系的超凡者,那种吸引力就说得通了。” 劳伦斯端起酒杯,假装欣赏著附近的一尊雕塑:“总之,继续监视他。但要更小心。如果他真是梦境途径的专家,对他过於直白的注视都会被察觉。” “明白。”兰登低声回应。 既然要假装成助理,兰登便稍微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根巨大的大理石立柱旁,將笔记本翻开,假装在记录著什么。他低著头,手中的铅笔在纸面上划动,但实际上只是在画一些无意义的线条——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 宾客们的交谈、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僕人们轻声的问候、远处传来的音乐——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杂的声音海洋。 但对於现在的兰登来说,只要他集中注意力,这片海洋就会变得层次分明。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段对话,声音来自他右后方那扇半掩著的丝绒帷幕后,那里是一个更加私密的半开放式休息区,通常供重要的宾客进行隱秘的交谈。 “……那批货已经到了吗?”这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是的。为了避开审查,他们走了特殊的渠道——那是基金会的一项『私人捐赠』。標本非常完美,它是活的。”回答他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声。 “活的?但我听说威斯佩利亚的生物很难在旧大陆存活……”那个苍老的声音带著一丝惊讶。 “那是对於普通生物而言。这可是我们在『红树林』深处找到的奇蹟。这正是您所渴望的,不是吗?哪怕是【繁荣巨树】的恩赐,也不过如此。”那位女性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基金会?红树林?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麻烦或者阴谋。 “各种秘密交易、阴谋诡计……这种大型宴会真的是什么人都有可能遇见。” 但兰登不能再停留了,那个男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声正朝门口走来。 他立刻收回注意力,装作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迷路的助理,他穿过人群,回到了劳伦斯身边。 劳伦斯正端著酒杯,看似在欣赏附近的一件藏品,实则目光在人群中巡视,看到兰登回来,他微微侧头。 兰登立刻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语速极快地匯报起来。 队长沉思了片刻:“基金会……我知道了。这个不是我们今天晚上要追查的重点,至於这件事,事务部之后会跟进调查的。” 兰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於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注意著那位子爵,而伊恩子爵倒也没什么特別的动向,一直在和身边的人聊天,或者是欣赏展品,与其他人的表现无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种枯燥的监视持续了大约半小时,隨著周围社交氛围愈发浓厚,始终保持高度专注的兰登难免显露出了一丝疲態,而劳伦斯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过了一会,他走到兰登身边,朝一位路过的侍者招了招手。那位侍者托著银质托盘走了过来,盘中摆放著各种精致的小食——烟燻三文鱼、鹅肝酱、涂著黄油的小麵包,以及一些兰登叫不出名字的开胃菜。 “拿点吃的。你已经好几个小时没进食了。保持体力很重要——如果真的出现紧急情况,你需要有足够的精力应对。” 兰登带著感谢的表情看著队长,隨即从托盘上拿了几块小麵包和一些三文鱼,儘量表现得自然而得体。食物的味道很好——黄油的香气、三文鱼的鲜美、麵包鬆软的口感——让他疲惫的身体稍稍恢復了些活力。 傍晚七点左右,正厅的水晶吊灯被调暗了些许,烛光变得更加柔和。人群自发地朝中央匯聚,低声的交谈逐渐平息。庄园的主人——沃伦·法尔科侯爵——终於出现在了大厅东侧的台阶上。 他是一位看起来只有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身材高大,身著深色礼服,胸前佩戴著法尔科家族的金质纹章。 他举起手中的水晶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今晚的欢迎辞。他的阿尔维纳语很標准,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尊贵的来宾们,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橡木庄园……” 他的话语间不时引来宾客们礼貌的掌声与轻笑。他提到了今晚展览的珍贵藏品,感谢了各位贵宾的光临,还不忘恭维几位重要的客人——包括某位来自加利卡的贵族,以及几位在商业与政界颇有影响力的人物。 兰登站在人群的边缘,假装专注地聆听著,但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拉斐尔子爵身上。 就在法尔科侯爵讲到某个关於家族歷史的趣闻,引得宾客们发出一阵轻笑的时候——兰登的余光瞥见,那位拉斐尔子爵,正静悄悄地从人群边缘退开。 他微微低下头,然后侧过身,一步一步地远离会场中央,朝著正厅侧面的走廊移动。 兰登的心跳加快了。他立刻转过头,压低声音:“队长,那位子爵似乎正在离开会场……” 劳伦斯没有转头,只是端著酒杯,脸上依然保持著礼貌的微笑,压低著声音:“跟上他。” “是,队长。”兰登顿了顿,“但我似乎不能轻易离开吧?现在所有人都在听致辞,如果我突然离开……” “以给我拿资料的名义。”劳伦斯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隨便找一点东西作为藉口——图录、笔记、工具箱,什么都行。记住,我、维克多和伊莎贝拉会维护这里人们的安全。如果能找到伊莱亚斯,可以让他协助你。” 兰登微微頷首,隨即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他借著调整笔记本的姿势,从人群的侧翼缓缓退出了正厅。几位宾客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他立刻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低声说了句“抱歉,教授需要额外的资料”,便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假装朝展厅的方向走去,隨手从一张陈列桌上拿起几本装帧精美的图录——那是关於今晚展品的目录册,封面烫著金色的法尔科家族纹章,正好可以作为掩护——然后迅速转身,循著那位拉斐尔子爵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 不同於正厅里的喧囂与灯火辉煌,这条连接正厅与庄园后方的走廊显得冷清而幽暗。墙上的煤气灯只点亮了一半,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兰登压低脚步,保持著足够的距离,儘量让自己的身影隱藏在墙壁的阴影中。他紧握著手中的图录,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迷路的助理,正在寻找教授需要的资料——如果被发现的话,这个藉口或许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侧门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园。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碎石小径与草坪上。花坛里种植著某些兰登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兰登小心翼翼地推开侧门,让自己的身影藏在门框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他发现那位子爵竟然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花园中央,背对著兰登,直挺挺望著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著他的全部注意力。 兰登皱起眉头:“他怎么停下了?天上有什么东西?” 他也顺著拉斐尔子爵的视线,抬起头,看著天空。 此时的夜空中,两轮月亮已经高高升起了,只是今晚那轮猩红的血月显得尤为饱满,几乎盖住了银月的辉光。 这种画面带著一种超越自然的美感,即使外乡人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奇异的场景,他还是不由得怔了一下。 但是那位奇怪的子爵还是静静地站在花园中,仿佛被石化了一样。 兰登屏住呼吸,还是暂时躲在门后,等待著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而此时,身后传来的一阵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先是急促的奔跑声,然后是低声的呼喊。紧接著,传来了拳拳到肉的打斗声,以及某种金属物品撞击地面的清脆响声。 “有人在搏斗?后面出事了?” 兰登犹豫了片刻,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是深渊教徒发动了袭击?还是某个潜伏的刺客被发现了?又或者只是某个闯入的窃贼? 前方的拉斐尔子爵依然站在花园中,没有任何动作,似乎短时间內不会移动;而身后的打斗声却愈发激烈,伴隨著某种沉重的物体摔倒在地的闷响。 “速去速回。” 兰登咬了咬牙,决定利用这个间隙快速確认一下情况。 他一边奔跑,一边伸手拔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虽然他不知道打斗的双方是谁,但拿著这把手枪总归是让自己更为安心。 他沿著另一条传来打斗声的走廊快速移动,脚步儘量轻盈,手枪端在胸前,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小型的储藏室,门半开著,里面传来喘息声与低沉的咒骂。 兰登放慢脚步,贴著墙壁靠近,然后迅速探头看了一眼。 储藏室里,一架梯子倒在地上,旁边散落著几件工具——扳手、钳子,以及一个小型的金属罐。一个中年男人正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朝下,双手被反扭在身后。他还在挣扎著,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咒骂,很是难听,但那两个人显然训练有素,牢牢控制住了他的行动。 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男性身著庄园僕人的制服,但动作干练,显然不是普通的僕人。女性则穿著一件深色的长裙,此刻正单膝跪在地上,用膝盖压住那个中年男人的背部。 看见兰登突然出现在门口,他们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那位男性甚至迅速拔出了腰间的左轮手枪,枪口直指兰登的方向。 “你是谁?举起手!” 兰登立刻举起双手,將自己的手枪转向一旁,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他看著那把手枪熟悉的样式——標准的事务部配发武器,黑色的枪身上刻著编號——意识到这应该是事务部的同事。 “我是异常事务部的同事,刚入职不久,第二行动组,劳伦斯是我的队长。” 兰登一边说著,一边极其缓慢地用指尖挑起衣服领口,露出內侧別著的那枚在此刻显得格外亲切的齿轮徽章。 那位男性眯起眼睛扫了一眼徽章,又看了看兰登那把標准的制式左轮,紧绷的肩膀这才放鬆下来,他介绍道: “行动部,里斯·道格拉斯。” “她是塔利婭·莫罗。” “兰登·洛伦索。” 几人简单地交换了一下姓名,完成了自我介绍。 “那么,这个人是谁?“兰登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落在那个被制服的中年男人身上。 “一个试图投毒的刺客。“那位女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他试图从通风管道投放某种毒气。我们在例行检查时发现了他——他偽装成维修工人,但行动轨跡可疑。“ 兰登的目光落在那个倒在地上的金属罐上。罐身上没有任何標记,但从罐口溢出的淡淡雾气来看,里面装著某种挥发性的物质。 “毒气的种类確认了吗?“ “还没有。“那位男性回答道,“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超凡物质——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超凡者的特徵,共鸣石也没有反应。大概率是普通的化学毒剂。” 兰登感到有些遗憾——如果今晚的袭击不涉及超凡力量,那就意味著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刺杀事件,与他们正在追查的深渊教徒无关。但隨即,他意识到这种情绪的不对劲。他怎么能对“袭击不够危险“感到遗憾?这种想法本身就很荒唐。 他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甩出脑海,隨即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那位伊恩子爵!” 兰登猛地转过身,朝后花园的方向望去。他来不及向那两位同事解释更多,只是匆匆丟下一句“我在追踪可疑目標”,便迅速跑向了花园的侧门。 当他衝到门边时,拉斐尔子爵的背影若隱若现,正朝著花园的深处不断前进。 “这里再深入,就是这座庄园的猎场了……”兰登在心里盘算著,“那位子爵要去哪里?” 第38章 幻觉与深渊 他来不及返回正厅通知劳伦斯——如果现在回去,很可能会彻底失去对方的踪跡。他咬了咬牙,压低身形,沿著花园小径快步前行,儘量让自己的脚步不发出声响。 后花园比前庭要幽深得多。这里不再是供宾客观赏的精致花圃,而是一片半野生的园林——石板小径被青苔覆盖,变得湿滑又破碎。 月光透过树枝投下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形成破碎的光斑。血月的红光和银月的白光交织在一起,让整个花园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介於红与白之间的暗淡光芒中。远处传来猫头鹰的鸣叫,以及某种小动物在灌木丛中穿行的窸窣声。 拉斐尔子爵越走越远,但兰登注意到,他的步伐似乎保持著一种奇怪的僵硬感——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摆动,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著,朝著某个特定的方向前进。 他径直穿过了一片玫瑰花圃,那些带刺的枝条刮过他的衣袖,但他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兰登当然不会和这位子爵一样直线前进,他快步绕过花圃,继续跟踪。 拉斐尔子爵此时已经走到了花园的边缘。 那是一道低矮的石墙,大概只有一米高,上面爬满了常春藤。石墙的另一侧,就是庄园的猎场——那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在月光下显得空旷而荒凉。远处能看见一片茂密的树林,那是猎场的边界,树林深处一片漆黑,层层叠叠的树木掩盖了一切。 兰登连忙加快脚步,蹲在花园边缘的灌木丛中,身体紧贴著石墙,探头观察著前方的情况。拉斐尔子爵有些僵硬地跨过了石墙,他在翻越时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又挣扎著起身,进入了猎场。 “这位子爵的状態绝对不正常……一定要小心……” 就在这时,三个披著斗篷的身影从猎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斗篷是深色的,在血月的红光下泛著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泽。他们的身形很高大,远远超过普通人类——最矮的那个也有两米左右,而最高的那个甚至接近两米半。斗篷下的躯体显得异常宽阔,仿佛里面藏著的不是人类的身躯。 兰登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其中一个斗篷人的兜帽下,隱约能看见两点猩红色的微光,另一个斗篷人的斗篷边缘拖曳在地上,但地面上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痕,仿佛斗篷下藏著某种沉重而坚硬的东西——可能是某种骨质的突起。 而第三个人……他的斗篷下方,有一条粗长的尾巴露了出来。那条尾巴至少有一米多长,表面覆盖著深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属光泽,尾尖微微翘起,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尾巴。 拉斐尔子爵在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笔直地站著。那三个斗篷人则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伸出手——那只手惨白而修长,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轻轻触碰了拉斐尔子爵的额头。 就在这一瞬间,兰登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波动。 空气的扭曲变得愈发明显,不再是子爵身周若隱若现的细微涟漪,而是一种剧烈的扭曲,就像整个空间都在那三个斗篷人周围沸腾起来,无数看不见的力量在空气中激盪著。 猎场上没有风,但野草开始剧烈摇摆,朝著不同的方向弯曲。甚至连月光都变得扭曲了,在空气中弯折,形成奇怪的弧线。 兰登的头开始发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出现了重影。他看见那三个斗篷人的身影开始分裂——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数量在不断增加,仿佛有无数个他们在同一个位置重叠著。猎场上的树木也开始变形,树枝伸展开来,像是某种触手在空中舞动。 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囈语,那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语言,而似乎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迴响,又像是从遥远的星空坠落下来的呢喃。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胸口的吊坠开始发热——几乎到了灼烧般的感觉,仿佛要烫穿他的衬衫。显然,这些斗篷人身上携带著强烈的异常力量,而且极大概率与【深渊】有关。 “该死……不是说这东西的感应范围只有半米吗?” 努力对抗著那种愈发强烈的头晕感和耳边不断出现的囈语,兰登的手紧紧握著左轮手枪,时刻准备著面对突发情况。 那几位神秘人架起了拉斐尔子爵,开始朝猎场更深处移动。子爵依然保持著那种僵硬的姿態,像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他的头无力地垂著,双脚拖在地上,没有任何反抗或挣扎。 兰登的理智告诉他,不能鲁莽地衝上前。他现在的状態很差——头晕、耳鸣,视线模糊,胸口的共鸣石发出的灼热感几乎让他难以忍受。 更重要的是,那三个斗篷人明显有著很深的深渊侵蚀痕跡,而他只是一个刚刚接触超凡世界不久的新人,如果现在暴露,很可能会直接送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默默记下了他们移动的方向——那是猎场西北侧的树林,靠近庄园围墙的区域,那里有一条通往围墙外的小路,可能是猎场守卫用来巡逻的。然后,他继续躲在灌木丛中,等待著那些斗篷人走远。 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更久,兰登已经无法准確判断时间了,那群人终於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 隨著他们的远去,那种强烈的异常波动也逐渐减弱。空气的扭曲慢慢平息,那些剧烈摇摆的野草也逐渐恢復了平静,月光重新变得正常,耳边的囈语也渐渐消散,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从他的意识中退去。 兰登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头晕的感觉也逐渐缓解。他摸了摸胸口的共鸣石——那块石头依然温热,但已经不再是那种灼烧般的高温,而是恢復到了一种温和的、可以忍受的温度。 他靠在石墙上,大口喘著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感觉,如果不是胸口的吊坠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意识,他自己很可能已经陷入了疯狂。 但至少,他现在掌握了一些关键信息。 拉斐尔子爵確实有问题——他很可能被那些斗篷人控制了,或者说,他本身就是某个阴谋的一部分。而那三个斗篷人,毫无疑问是超凡者,而且极有可能与深渊教徒有关。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控制一个贵族子爵?他们在猎场的树林里要做什么?是某种仪式?还是准备发动袭击? 兰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站起身。他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够正常行走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必须立刻返回正厅,向劳伦斯匯报这一切。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够处理的范畴——他需要支援,需要更专业的超凡者来应对这种情况。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树林的方向,然后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快步返回庄园。 刚从花园回到走廊里,兰登就看见刚才发现刺客的储藏室门口围了一群人。煤气灯的光线照亮了那片区域,几个身著事务部制服的探员正在搬运著什么,而队长劳伦斯和伊莱亚斯都站在门口交谈著。 兰登快步走了过去:“队长,你们也在这啊。” 劳伦斯看见兰登回来,点了点头:“刺客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送到警署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兰登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认他有没有受伤:“说起来,你的任务目標呢?” “我正要说这个事。”兰登环顾四周,確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隨即压低声音,“队长,我们能找个更私密的地方谈吗?” 劳伦斯点了点头,朝伊莱亚斯示意了一下。三个人离开了储藏室门口,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无人的角落——那里是一扇通往僕人楼梯的小门,此刻紧闭著,周围没有任何宾客或僕人。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详细地匯报他所看到的一切——从伊恩子爵在花园中停下的异常举动,到那三个从阴影中出现的斗篷人。 劳伦斯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当兰登说到那三个斗篷人架起拉斐尔子爵,朝著猎场深处的树林走去时,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你看到了身体有明显变异的可疑人员……还看见了极为明显的幻象?”劳伦斯的语气很严肃。 “是的,队长。”兰登补充道:“而且,我的共鸣石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发热,甚至是很灼热的感觉。” 伊莱亚斯挠了挠头:“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发热……这种情况倒是真的很少见。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身份几乎可以確定了,就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深渊教徒。” 他拍了拍兰登的肩膀:“你真的很幸运,那几位疑似是深渊教徒的人没有注意到你……” 劳伦斯队长问道:“他们把那位子爵带到哪里去了?” “猎场西北侧的树林,靠近庄园围墙的区域。”兰登回答道:“那里有一片很茂密的树林,月光几乎无法穿透。他们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后,我就没有继续跟踪了。” “你做得对。这种情况下要先保护自身的安全。” 紧接著,劳伦斯队长就去上报这件异常事件了,而兰登则被他安排回到会场,在这个基本確认安全的地方进行一下简单的休整。 接下来,事务部的其他同事会以例行安保检查的名义,悄无声息地展开行动,仔细地搜寻整片花园和猎场。 兰登返回了正厅。 宴会依然在继续。宾客们依然在交谈、饮酒、欣赏展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芒,音乐在大厅中流淌,空气中瀰漫著香水与美食的香气。显然,在储藏室试图投毒的刺客並没有造成很大的动静,也没有引起客人们的恐慌。 这里的平静与他刚才在花园中经歷的恐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兰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他在会场外围閒逛的时候,他意外地遇见了伊莎贝拉。 她正站在大厅东侧的一扇落地窗前,与一位穿著华丽的年轻女性聊天。两人的姿態都很优雅,吸引了不少宾客的目光。 那位女性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穿著一件淡紫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上绣著精致的银线花纹。 她脖子上戴著一条细细的白金项炼,项炼上垂著一枚小小的吊坠——兰登看不太清是什么,但那东西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微光,给人一种不太寻常的感觉。 兰登观察著这位年轻女性,心里有些好奇。她是谁?从穿著和气质来看,显然不是普通的贵族小姐——即使在这个满是贵族的宴会上,她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伊莎贝拉很快就看到了兰登,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身边的年轻女性:“殿下,请容我失陪片刻。” “请便。”那位年轻女性微笑著说,声音很轻柔:“我也该去与其他宾客寒暄了。” “嗯?这声音,怎么和我之前在帷幕后听到的那个女声有点相似?那个討论『基金会』、『红树林』的女性就是她吗?” 兰登心中一惊,但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多看了那位女性两眼。 伊莎贝拉走到兰登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 两人简短地交换了一下信息,她也知道那位行动失败的刺客,並且还补充了更多的信息:“据说那位刺客是某个被僱佣来的杀手,目標很可能是法尔科侯爵本人。他身上携带的毒气罐是特製的,如果成功释放,整个大厅的宾客都会遭殃。” 兰登对於这位刺客的被捕感到庆幸,但隨即犹豫了片刻,看向那位已经走到大厅另一侧的年轻女性,问道:“刚才,和你聊天的那位小姐是谁?” 第39章 星空之下 伊莎贝拉那双碧绿色的眼眸看著兰登,有些奇怪:“她是温妮·法尔科,皇室公主,在皇室中有相当的影响力……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兰登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我只是好奇……你们似乎认识?” “是的。我们是圣安娜医学院的同学。温妮殿下为人很平易近人,在社交圈里颇受欢迎。” 伊莎贝拉这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意:“莫非你对她一见倾心了?哦,这可是一件麻烦事,虽然她还没有结婚,不过想要迎娶一位公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有,没有。”兰登连忙解释,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该说出自己的怀疑——毕竟,那只是声音上的相似,而且对方是皇室成员,还和伊莎贝拉是朋友。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只是觉得……她的气质很特別。”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回去后向队长报告吧。” 几个小时后,时间已经到了午夜。 远处传来了钟声——那是庄园的报时钟,正在敲响午夜的钟声。宴会逐渐走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法尔科侯爵站在大厅的台阶上,向每一位离开的宾客致意,脸上掛著主人应有的微笑。 劳伦斯也从外面返回了正厅,他朝兰登和伊莎贝拉示意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支援队伍已经抵达,他们正在猎场进行搜索。”他嘆了口气,“目前还没有发现那些斗篷人的踪跡,但在树林边缘找到了一些痕跡——脚印、破损的树枝,以及……一些奇怪的符文標记。” 说到这,他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今晚的任务基本完成。我们成功阻止了刺杀,保护了大部分宾客的安全,並且发现了深渊教徒的踪跡。虽然没能抓住他们,但至少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 “那位拉斐尔子爵呢?”兰登问道。 劳伦斯摇了摇头:“还没有找到。他很可能已经被那些深渊教徒带走了。事务部会继续追查,但今晚我们的任务就到此为止。” 他看了一眼兰登,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你今晚做得很好,兰登。回去后好好休息。” 兰登跟在劳伦斯和伊莎贝拉身后,朝庄园的出口走去。当他回头看向大厅时,那位温妮公主正站在窗边,目光似乎也在望向他的方向。但在昏暗的光线中,兰登无法確定她是否真的在看他,抑或是她的朋友伊莎贝拉。 马车缓缓驶离庄园,消失在夜色中。 …… 雨夜的特里苏斯褪去了白日的喧囂。 街道两旁的煤气灯亮著,但光芒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黯淡,像是被层层纱幕遮挡著。偶尔能看到晚归的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雨声里,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街角。 兰登打著伞,裹紧外套,穿过一条街道,脚步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劳伦斯和伊莱亚斯去警署加班进行问询了——那位被抓获的刺客虽然拒绝开口,但事务部有一些特殊的手段可以让他说话。因此事务部的马车把兰登放在了主干道上,他还需要穿过两条街道才能到达自己的公寓。 他的脑海中反覆回放著伊恩子爵被带走的画面。 “那非人的身体结构,猩红色的眼睛、拖曳在地上的尾巴……看起来真的很可怕……”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而且还有那恐怖的幻觉和囈语……” 他想到了前些天在事务部地底,【水银之影】询问他的问题:“你没有听到古老的囈语和群星的嘶吼吗?” 那些问题当时让他感到困惑,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了某种更深层的意义,或许【水银之影】早就察觉到了他的特殊之处。 兰登皱起眉头:“不过,为什么伊恩子爵的特殊只有我能看到?其他人都看不到?哦,还有他那异於常人的魅力……” 想到这里,兰登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已经意识到那绝非自然產生的情感,而是某种神秘学能力在影响著他的意识。 “这可能真的是队长所说的『高灵感』,”他在心里嘆了口气,“但是这种能力確实会让我有很多糟糕的体验啊……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感受到別人感受不到的异常……这不知道是幸运还是诅咒。” 今晚的雨夜让人觉得压抑,天空压得很低,黑云翻涌,街灯的光照不到几米远就被黑暗吞没。 拐过第二个街角时,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发条巷。这是条近路,因为巷子里曾经有好几家钟錶匠的铺子而得名。穿过这条巷子,再走过宽阔的国王大道,就能看到自己的公寓了。 兰登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四层楼高的砖墙,墙面斑驳,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头顶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细线,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只有厚重的云层和落不尽的雨。 他继续往前走,脑海中依然回想著今晚宴会上的种种。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异样感,如同冰冷的水滴触碰到后颈,让他猛地打了个寒战。 不对劲。 兰登停下脚步,抬起手腕,借著路边煤气灯微弱的光亮看了一眼手錶。錶盘上的指针还在转动,但他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按照正常的情况,发条巷全长不过三百米,这段路或许需要几分钟就能走完。可刚才他满腹心事,一直在思考著今晚的事情,凭著体感判断,他似乎已经在这条雨巷中走了快十分钟。 但他依然没有看到巷子的出口。 兰登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朝前方望去,巷子依然延伸著,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兰登感觉周围煤气灯的灯光有些黯淡。 那些原本明亮的灯火现在只能勉强照亮灯柱周围的小范围区域,而灯与灯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得更远了,黑暗的区域也隨之扩大。 而周围的黑暗也似乎更浓郁了,好像有某种东西要从中析出来。那种黑暗不同於普通的夜色,它更深沉、更压抑,仿佛有著自己的生命力。 “这是什么情况?” 兰登立刻联想到了他学过的神秘学知识——这类似“鬼打墙”的景象,通常意味著空间出现了某种扭曲或重叠。而最常见的原因,就是现实世界与灵海浅层区域发生了某种程度的交融。 也就是说,他此刻很可能已经身处灵海——或者更准確地说,他正处於现实与灵海的交界处,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区域。 他立刻从身上抽出了那把枪,紧张地四处警戒,目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扫视著,寻找任何可能的威胁。 兰登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他需要理性地分析现状,找到脱困的方法。 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但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下身后,確认没有什么东西在跟踪他。 所幸,这次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他很快走到了巷子尽头。但当他终於鬆了口气,转过街角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展现在他面前的不是那条宽阔笔直、两侧种满梧桐树的国王大道,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点缀著无数星辰的夜空。 兰登有些晕眩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就知道,哪怕是在特里苏斯,星空也总会指引我们重逢的。” 一个轻快中带著些许笑意的声音,似乎直接在他的耳畔响起。 兰登眼前的空间忽然开始扭曲,它再一次如同玻璃般碎裂,无数细小的裂纹凭空蔓延开来。隨即,一道身影从裂缝中缓缓浮现。 这是一个银色头髮的女性,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身材修长,穿著一件深色的长外套,衣摆上绣著繁复的银色花纹。脸很漂亮,线条柔和,皮肤白皙,一双浅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著他。 隨著她的出现,下落的雨点似乎停止了,就这么安静地悬浮在空中。 “晚上好,a-096……或者,我现在该称呼你为兰登·洛伦索?”她微微歪著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a-096?她怎么知道我这具身体的来源?” 兰登盯著她的脸,脑海中飞快地搜索著记忆。 这张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是……”兰登仔细地思考,终於对上號了。 这就是刚穿越的时候,在地下静默区门口放哨的那个女人!那个试图把他连人带盒端走的绑架团伙成员之一! 兰登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枪口对准那位女性,大拇指拨下击锤。 “你想做什么?我必须提醒你,我现在是异常事务部的探员——有正式编制的那种。我的同事就在周围,公然袭击事务部探员,你们承担得起代价吗?” 说完,兰登自己都觉得这威胁有点苍白无力,劳伦斯和伊莱亚斯明明去警署加班了,根本不可能在附近。 女人看著他如临大敌的样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轻笑了一声: “不要这么严肃,探员先生。”她毫无惧意地向前迈了一步,哪怕那冰冷的枪口已经快要抵上她的鼻尖,“如果我真的想杀你,刚才你在那段雨巷中来回打转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伸出右手,轻轻虚握了一下。兰登手中的枪便发出了一阵颤动,隨即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解体了——枪管、击锤、枪柄,所有的零件都在空中悬浮著,然后缓缓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响声。 她隨后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优雅的礼节:“现在,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海尔薇·克莱尔,群星学派的记录官。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虽然上一次的见面方式……有些狼狈。” 看著地上的手枪零件,兰登这下真的相信这位名叫海尔薇的邪教徒有能力杀死自己了。这种能力对於现在的他而言,几乎与奇蹟无异。 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弄明白目前的处境,於是迟疑了一下问道:“等等……你先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是你的布置?” “一个小小的仪式法术,『迷宫迴廊』,我摺叠了发条巷的一小段空间。”海尔薇坦然地承认,语气中带著一丝得意:“如果不这么做,异常事务部的猎犬们很快就会闻著气味赶过来。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一谈。” 失去武器的兰登向后退了两步,甚至已经快要贴到了身后的墙上:“群星学派……你们究竟想要和我谈什么?” 海尔薇收敛了些许笑意,目光灼灼地盯著兰登的眼睛: “我们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在地下静默区的那一晚……你真是给了我们一个无与伦比的惊喜。” 兰登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他依然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海尔薇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们当时要劫走你,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你……是活的。先知给予我们的信息出现了偏差。我们原以为a-096只是一具没有灵魂棲居的躯壳,一件用来承载星空伟力的容器……”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几分异彩:“可谁又能想到呢?就在我们以为仪式即將大功告成的那一刻,你居然就在我们眼前,用一种我们至今都无法解析的方式,强行逆转了整个局面,甚至安然无恙地脱了身,摇身一变成为了异常事务部的猎犬。” “什么?” 他一直以为,那天面具男的异样是邪教徒的仪式自己出了岔子。可听海尔薇的弦外之音,群星学派竟然认定是“他自己”动用了某种未知的力量扭转了局面? “看来你不记得了,或者说,你对自己拥有的力量根本一无所知。”海尔薇感嘆道,“但我们毕竟是追寻星空与命运的学派。当我们察觉到命运之网上那个突兀的空洞,並耗费巨大的代价终於修正了那段被你扭曲的记忆后,我们才意识到,学派错过了怎样的一个奇蹟。” 第40章 圣子 似乎对兰登此刻的沉默感到十分满意,海尔薇的声音在星空下继续迴荡:“隨后,我们的【真理之书】,翻开了新的一页。” “【真理之书】预言,木偶已经亲手斩断了命运的提线。你根本不是什么容器,你就是我们一直苦苦等待的那个人。”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兰登在这个距离几乎可以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兰登·洛伦索,你是我们群星学派的圣子。” “圣子?不,不,我和你们的学派没什么关係……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兰登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这些事件的发展轨跡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他思考了片刻,才小心地试探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加入你们学派呢?” 对於离开事务部加入群星学派这件事……兰登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第一,在事务部他目前相对安全,在这里没有人意识到他的特殊——至少表面上没有。第二,他也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圣子”头衔而加入一个邪教组织——天知道他们会让他做什么。 只不过,他认为自己还是应当把生存放在第一位,如果今天真的必须加入群星学派,那他也別无选择。 “我们不会强迫你。”海尔薇的回答出乎意料地温和,“命运的轨跡不能被强行扭转。如果你此刻选择拒绝,那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只不过……” 她停顿了片刻,歪著头看著兰登,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已经逐渐能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了?” 兰登心中猛地一惊。她居然知道自己今天晚上的感受……这是偷听到了自己和队长的对话,还是他们真的掌握了什么信息?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贸然开口。 “你不必掩饰。欺骗自己是凡人最擅长的把戏,但在命运的注视下,谎言没有意义。” 海尔薇无情地拆穿了他的心中所想:“你那高得离谱的灵感,正在推著你迅速滑向疯狂。你现在之所以能看见那些常人无法窥见的真实,听见那些古老的囈语,就是因为你的灵魂正在毫无防备地暴露於真实的灵海之下。” 她拋出了真正的筹码:“我们可以帮你布置一道仪式法术,让你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灵感。否则的话,你猜猜,当你的灵感继续上升,当你开始每个夜晚都听见那些囈语,当你开始看见那些扭曲的幻象……你还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一周?还是……明日?” “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你大可以去你们事务部的地下寻求净化,也可以去教堂——哪怕是永恆大圣堂寻求救赎。但相信我,你不会有任何收穫的,【命运】是唯一能拯救你的力量。” 兰登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著。他当然清楚自己不能全盘相信这个满嘴跑火车的邪教魔女,但她拋出的“灵感失控”论,確实让他感到隱隱的不安。 但他也明白,无论如何也不能立刻做出决定,至少他需要查证一下:“嗯……给我几天的时间思考。” 海尔薇点了点头,脸上再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隨手一甩,精准地插进了兰登风衣的口袋里。“这是进入『星之隙』的凭证。当你感觉到疯狂和譫妄快要追上你的时候,把你的血滴到上面,群星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她转身踏入那片银色的虚空,回眸一笑,浅色的眼眸在无边的黑暗中熠熠生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命运並非是一条笔直的河流,而是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凡人如螻蚁般在网上爬行,自以为掌握了方向,却不知每一步都落在既定的节点上。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转折,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编织进了命运的诗歌之中。” “祝您有个好梦,我们的圣子殿下。”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震。那层层叠叠的扭曲建筑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下一秒,远处国王大道上的马车声、以及那股湿冷刺骨的夜风,瞬间重新包裹了兰登。 等他回过神时,面前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提醒著他刚才的一切並非幻觉。兰登伸手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张冰凉、坚硬的卡片。 他拿出来借著路灯一看,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卡牌,材质似乎是某种金属,牌面上,用银色的线条勾勒著一个六芒星符號。 …… 第二天,心事重重的兰登早早就来到了事务部。 “你看起来糟透了,洛伦索先生。昨天晚上没睡好吗?”同样来的很早的伊莎贝拉看见兰登有些浮肿的双眼,奇怪地问道。 过去的几天,兰登的上班时间一直都是卡点到的——准確地说,是踩著最后一分钟衝进大楼,有时候甚至会晚个一两分钟。但今日他却提前了將近半个小时,这实在有些反常。 “没事……稍微有点失眠,或许是换季的缘故。”兰登摆了摆手,含糊地应道。 儘管他昨天晚上的確睡得很差——海尔薇那些关於“圣子”、“命运之网”、“高灵感失控”的警告,像幽灵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因此,他现在急於去事务部的图书馆,查询有关灵性控制的资料,验证海尔薇所说的那些话。 他刚在座位上坐下,劳伦斯队长就从独立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兰登见状,立刻迎了上去,问道:“队长,关於昨晚我在宴会上听到的『基金会』和『红树林』的交谈,以及那位温妮公主,事务部那边有消息了吗?” 昨晚由於情况紧急,他只是匆匆匯报,劳伦斯也只说事务部会跟进这件事。但这一夜过去,应该会有些进展了。 “特別行动组一组的人昨晚就已经连夜去查了。”劳伦斯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但涉及到皇室直系成员,调查必须非常隱秘。『基金会』这个名头,很有可能是【生命探索基金会】。” “【生命探索基金会】?”兰登追问道。 “一个由几位大贵族和富商联合资助的跨国学术机构,打著保护和探索新大陆物种的旗號。他们在威斯佩利亚有好几个研究站,名义上是进行生物学和博物学研究,实际上……嗯,有些灰色地带的交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组织总体上还算是比较安全的,至少不像那些邪教组织那样危险。我们事务部和他们也有过几次合作——有时候他们会提供一些来自新大陆的异常生物標本,用於研究。”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整理文件的伊莎贝拉抬起头,声音中带著一丝担忧:“温妮殿下……她真的和这个基金会有关联吗?” 劳伦斯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现在还不能確定。一组还在调查……或许她只是单纯地对新大陆的物种感兴趣,作为赞助人支持这个基金会的研究。毕竟,皇室成员有自己的社交圈和兴趣爱好,这很正常。” 他转过身,又补充道:“当然,倘若调查发现她真的涉及了某些危害社会安全的交易,事务部也会按照程序处理。” 伊莎贝拉那好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也只是点了点头,就坐回了座位上。 劳伦斯又说道:“这件事的水很深,既然交给了情报部,我们就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们的首要任务,依然是抓捕那些活跃在特里苏斯的深渊教徒。” 他看向兰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儘快掌握控制自身灵性的方法,然后学习【低语】级的仪式法术。” 队长的话正好说中了兰登的心事,他也开口问道: “队长……我昨天看到的幻觉和囈语声,是否也是我高灵感的表现?能控制吗?” 兰登灵感极高这件事,在二组內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因此他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劳伦斯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他沉默了片刻,隨即嘆了口气:“灵感过高確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它意味著你的灵魂对灵海缺乏一层『过滤网』。按照《高阶神秘学》的说法,如果不加干预,过高的灵感最终会导致认知崩溃和疯狂。” “不过,要压制过高的灵感,常规手段往往收效甚微……普通的净化仪式对此作用有限。唯一有效的方法,便是依靠某些『伟大存在』。” 说完,劳伦斯有些担忧地看著兰登:“昨天晚上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如果你真的觉得症状不断加重的话,或许可以考虑信仰三神教会。虔诚的信仰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你的灵性,也能为你提供来自神祇的庇护。” “可是……倘若我没办法真的虔诚信仰呢?”兰登皱起眉头,“我的意思是,信仰不应该是发自內心的吗?我不能为了解决问题而强迫自己相信什么。” 劳伦斯解释道,语气变得温和了些:“你接受洗礼,阅读经文,进行祈祷,这些仪式本身便会影响你的认知,让你逐渐认同那位神明的倾向。就像一个人长期居住在某个地方,最终会融入当地的文化一样。” 兰登点了点头,但心中依然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接受这种“功利性的信仰”。而且,海尔薇昨晚也提到过,教会的手段对他这种情况可能没什么用…… 劳伦斯沉默了片刻,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脸上露出几分罕见的迟疑:“如果,你在那之后还是感到有任何无法控制的状况,立刻向我匯报。一定不要贸然尝试其他的方法,尤其是涉及其他的神明或者天使。” 兰登也听出队长说这句话的犹豫,这让他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劳伦斯队长向来果断干练,很少会表现出这种神態。但他也知道,一直追问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劳伦斯显然有什么没有说出口的顾虑,或许是涉及某些机密,又或许是某些更私人的原因。 “人人都有秘密……那么,队长的秘密又是什么呢?”兰登在心里默默想著。 但兰登也不打算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人身上,自己总归是要尝试一下的,他隨即点头答应道: “好的,队长,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一定上报……但是现在我想去图书馆看看,或许能在资料里找到一些其他的办法。” “那么你应该去c区那里去找。那里有关於深渊、灵海和灵性防护的公开资料。找管理员登记一下,他会告诉你具体的位置。” 劳伦斯点了点头,还顺便给兰登指了查找的方向。 兰登这个级別的探员可以查询的资料都是经过筛选的,那些真正危险的知识和机密档案,並不在他的权限范围之內。这既是对新人的保护,也是对整个部门安全的考量。 兰登道了谢,隨即离开办公室,穿过走廊朝二楼东翼的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他坐在一张堆满了档案和登记本的桌子后面,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c区……”兰登刚开口,管理员便推了推眼镜,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询问。 “公开资料在第三排到第五排书架,以太、深海的分类都在那里。灵性防护和控制的书籍在第四排的中段。” “另外,不要去深处那些黑色的书架上寻找书籍——当然,那些书架上的书籍都上了锁。那些是机密档案,需要高级权限才能查阅。没有权限擅自接触的话,会触发警报。” “明白。”兰登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管理员指示的方向。c区位於图书馆的深处,需要穿过几排普通的书架才能到达。 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的气味,还混杂著某种淡淡的香料味——大概是用来防虫防潮的。 兰登走到第三排书架前,仰起头,看著这些密密麻麻的书籍。 每一排书架都有四层,每一层上都摆满了厚厚的典籍。三排书架加起来,至少有几百本书。那些书脊上的標题有些是用烫金字体写的,有些则是潦草的手写標籤。 “这么多的书……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得完……” 第41章 机会 兰登嘆了口气,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看书脊上的標题。《灵海的潮汐与共鸣》、《初等灵性防卫术》、《以太感知閾值测定》…… 那些標题大多晦涩难懂,充满了专业术语。兰登不得不仔细辨认,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资料。 “如果我会一个寻找物品或者书籍的简单仪式法术就好了……”兰登暗暗想著。 他想起了之前听过的一些仪式法术——有些法术可以让你快速找到遗失的物品,有些可以让你定位特定的信息,甚至还有些可以直接把需要的书从书架上召唤过来。 当然,这些都需要学习和练习,而兰登现在连最基础的仪式法术都还没掌握。 这麻烦的检索工作加深了兰登想要学习仪式法术的决心。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弄清自己身上的事情之后,就去找个靠谱的老师,好好学学仪式法术。至少得学会几个实用的,比如寻找物品,比如照明,比如……能不能有个自动做早餐的法术?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继续翻找。 终於,他找到了一本书《灵性与信仰》。 书很薄,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兰登小心翼翼地將它抽出来,翻开泛黄的书页。那些文字是用古老的印刷体写成的,墨跡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快速翻阅著,目光在那些段落间跳跃,寻找著与“灵感”相关的內容。 终於,在第三章的某一页,他找到了相关的描述: “灵感是人感知世界的方式,是灵魂与灵海之间的共鸣。灵感越高,便越能触及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但同时,也越容易被那些真实所吞噬。放大灵感可以藉助一些特殊的封印物,比如【窥视者之镜】、【赤红之心】等物品,这些封印物能够暂时增强使用者的感知能力,让其能够看见更深层的异常现象……” 兰登的目光继续向下扫去: “至於暂时压制灵感,理论上或许也可以藉助某些封印物,或者是向神明祈祷,寻求庇护。但对此的需求比较少见,相关的实例几乎没有记录。” “如果我可以借用那些封印物就好了……如果不行,必须去永恆大圣堂了。”兰登在心里想著。 他继续翻阅了几本类似的书籍,但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 这些典籍中充斥著关於如何提升灵感、如何利用高灵感进行仪式法术、如何通过灵感感知异常的研究,却几乎找不到任何关於降低或压制灵感的实用方法。高灵感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诅咒——这是所有书籍的共识。 但显然,以前的研究者们只关注如何將灵感调高,將其作为一种工具来使用,还没有人真正研究过如何降低灵感的方法。或者说,有这种需求的人太少了,以至於没有形成系统的研究。 查书无果的兰登合上最后一本典籍,將它们一一放回书架。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隨即转身离开了图书馆,回到第二行动组的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传来伊莱亚斯的抱怨声:“怎么又要对静默区进行重新检查了?” 伊莱亚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地下静默区的那些封印物,哪个不是老老实实待在笼子里的?非要折腾什么『重新评估』……” 静默区?重新评估? 听到自己的老朋友们,兰登一下子精神起来:“什么重新评估?” “上面派下来的新任务。”维克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兰登一眼,“由於群星学派之前入侵静默区那次事件,总部那边认为地下静默区的安保存在巨大漏洞。那些邪教徒居然能够潜入静默区,还能毫髮无损地安全离开,这让他们意识到,现有的安保系统已经不够用了。” “所以他们决定对静默区进行一次彻底的安保重置,以及『重新评估与资產清退』。” 伊莎贝拉在旁边补充道:“我们特別行动组负责配合后勤部行动。同时,需要对每一件封印物进行重新检测和分类。对於一些判定为低活性、危险等级不高的封印物,將放宽收容条件,甚至允许探员申请作为辅助装备。对於一些高危的收容物,则会转移到更深层的静默区,进行更严格的收容。” 兰登没有忘记上次他对於那些封印物的承诺——会想办法帮助它们。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 这次行动,他怎么也要想办法带出来几个。而且,如果他能够借著这次清洗行动的由头,去地下静默区“敲打”一下那几个老邻居,或许能给自己合法搞到几个免费的保鏢,顺便看能不能借它们的能力压制一下灵感…… “队长,”兰登立刻开口,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专业,“我可以参与这次行动吗?我想……我想更多地了解那些封印物,这对我掌握神秘学知识也有帮助。” 劳伦斯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权衡著什么。他考虑到兰登目前极高的灵感状態,本想拒绝,但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你作为新人,確实需要更多接触封印物的机会。而且,这次行动主要是重新检测和分类,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现在的状態很敏感,必须跟紧我,遇到高危物品立刻退后。並且,你必须严格遵守规定。所有的封印物都需要经过后勤部的重新评估,即便是低活性的,也需要经过审批才能申请使用。你不能隨意接触或挑选。” “我明白。”兰登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那就这样决定了。”劳伦斯看了看手錶,“下午两点,我们会前往地下静默区。你去准备一下,换上防护装备。记住,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是配合后勤部重建安保系统和重新检测封印物,不是让你们去挑选装备。” 下午两点,兰登跟隨二组的同事们,以及几位后勤部的研究员和技术人员,一同重返地下静默区。 刚刚踏进静默区,兰登就听到了锈蚀之戒的声音。 “又回来了,木偶。这次怎么样?“戒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好奇,“等等……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我闻到了至少……七八个活人的气息。这是要搬家吗?” “今天要检查静默区的安全系统。”兰登在心里回应,稍微卖了个关子,“另外,事务部也决定对你们所有封印物进行重新评级。” 他顿了顿,压低了意识中的“声音”:“所以,待会儿检测的时候,你们最好表现得『死气沉沉』一点。这样我才有机会把你们带出去,明白吗?” 由於兰登不可能一次性带走地下所有的封印物——那样太过显眼——而如果突然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封印物同时失效或者降级,一定会被认为是什么不正常的大事,甚至可能引发更深层的调查。 因此,他决定这次先带走几个关係比较好的封印物。剩下的,以后再想办法。 “明白了。”锈蚀之戒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装乖是吧?这个我熟。” “我也会的!”画卷兴奋地说道,“我保证一动不动,就像真的死物一样!” “叮叮噹噹……我会……很安静……”音乐盒的声音也传来。 此时,后勤部的同事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正在检查每个封印单元前的那些永不熄灭的火焰——那些火焰是整个收容系统的一部分,用来监测封印物的灵性波动和异常反应。 还有几个技术人员蹲在地上,用特殊的银粉墨水在地面和墙壁上重新绘製著复杂的符文阵列。 伊莱亚斯和维克多被分配去了另一层,这里是伊莎贝拉和劳伦斯带著兰登。 “这一层收容的都是【低语】级的封印物。”劳伦斯走在队伍前方,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档案,开始向兰登介绍,“在这个分区总计有52件封印物,你正好可以熟悉一下封印物的检测流程和评级標准。” 他停在第一个封印单元前,那是a-089號房间——一把黑色的雨伞。 “a-089,【送葬者的黑雨伞】。”劳伦斯读著档案上的记录,“可以在周围形成一个半径三米的『静默力场』,隔绝一切声音和灵性波动。收容方式:严禁任何液体接触,必须放置在加装了强力除湿符文的密封柜內。” 一位后勤部的研究员走上前,那是个戴著厚厚护目镜的年轻人。他从腰间的皮质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水晶探针。那根探针大约有钢笔粗细,通体透明,內部似乎流动著淡蓝色的光芒。 “这是以太探针。” 伊莎贝拉站在兰登身边,声音温和地向第一次接触封印物检测的他解释道: “它能够直接接触封印物的灵性场域,通过探针內部光芒的强弱和顏色变化,来判断封印物的活跃程度。您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灵性的检测器。” 研究员將探针的尖端轻轻触碰在那把黑色雨伞的伞骨上。探针內部的蓝光立刻变得明亮起来,在探针中来回流动。 “灵性共鸣稳定,以太流动畅通。”研究员观察著探针的反应,又检查了一下封印单元周围的符文,“以太波动……在可控范围內。封印符文完整,无衰减跡象。”他抬起头,“建议维持【低语】级分类。” 劳伦斯在档案上做了个记號,隨即走向下一个封印单元。 这是一个漫长而繁琐的过程。每一个封印物都需要进行详细的检测——用灵性探针测量共鸣强度、检查收容设施的符文阵列是否完整、观察火焰的顏色和跳动频率、评估潜在危险…… 而这一层有五十二个封印单元,意味著他们需要重复这个过程很多次。 兰登跟在队伍后面,表面上在认真观察学习,实际上却在心里与他相熟的封印物交流著。 “记住,收敛一点。”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队伍终於来到了a-095號房间——锈蚀之戒的收容单元。 “a-095,【锈蚀之戒】。”劳伦斯读著档案,“效应是能够让接触者遗忘特定的记忆片段。收容方式:需放置在密封的铅盒中,尤其要避免煤油的直接接触。” 研究员打开铅盒,里面躺著那枚锈跡斑斑的戒指。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是从某个古老的墓穴里挖出来的破铜烂铁。 研究员將灵性探针对准戒指。 兰登在心里屏住了呼吸。 探针內部的蓝光开始流动,但流速异常缓慢,几乎像是停滯了一般。研究员皱起眉头,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水晶稜镜,透过稜镜观察著戒指周围的以太流动。 “奇怪……”研究员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惑,“灵性共鸣极其微弱,以太流动几乎停滯。” 他抬起头,看向劳伦斯和伊莎贝拉:“劳伦斯队长,伊莎贝拉小姐,这个封印物的灵性强度比上次记录时下降了许多,建议降级为【迴响】级。” 【迴响】级——那是危险等级分类中的最低级,意味著封印物的异常效应已经非常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个等级的封印物通常被允许作为辅助装备分配给探员使用。 兰登的心跳加快了,成功了! 劳伦斯认同地点了点头,在档案上做了个记號:“降级为【迴响】级,备註:灵性持续衰退,建议列入可申请装备清单。” 写完后,他看向一旁认真观察的兰登,顺口解释了一句流程:“这只是现场的初评。所有的降级申请之后还需要提交给后勤部的其他专员进行程序的二次审核。我们行动组今天在这里,最主要的职责其实不是评估,而是充当安保——防止这些东西在检测期间突然失控。” 队伍继续前进。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a-112號房间——那幅画卷的收容单元。 第42章 失控的画卷 “a-112,【村庄画卷】。”伊莎贝拉读著档案,“能力是能够將观看者的意识短暂拉入画中世界。收容方式:需用特製的画框封存,画面朝下放置。” “嗯?这和画卷自己口述的能力也不一样……它果然没说实话……”兰登在心里暗自嘀咕。 研究员翻开画卷,那上面描绘著一片寧静的田园风景——金色的麦田、远处的小屋、湛蓝的天空……看起来美丽而无害。 他將灵性探针轻触在画卷表面。这一次,探针內部的蓝光几乎完全静止,像是凝固了一般。 “这么低的以太波动……”那位研究员皱起眉头,將探针在画卷上移动了几个位置,但结果都一样:“这不对劲。灵性共鸣弱到这种程度……这完全就是一幅普通的画卷。可一件封印物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彻底失去所有异常特性……” 他推了推护目镜,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件造型奇特的黄铜仪器。他拨动了仪器边缘的几个转轮,紧接著传出了一阵齿轮转动声: “我需要施加一点微弱的以太刺激,试探一下它的底层反应。” 隨著一道微弱的蓝色电弧击打在画布边缘,原本还在拼命维持“死物”假象的画卷,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瞬间撕裂了偽装。 画卷上那寧静的金黄麦田在一秒钟內扭曲、溃烂,化作了一片由无数眼球和蠕动触鬚交织而成的猩红漩涡! 画中的小屋张开了长满倒刺的血盆大口,湛蓝的天空坠下了黑色的腥风血雨,整个画面仿佛活过来了一般,那些眼球齐齐转动,盯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平面的画框中猛烈地爆发出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劳伦斯已经衝到了画卷前。他的手中瞬间燃起了那苍白的火焰——那种兰登曾经见过的、能够压制深渊的寂静之火。 火焰接触到画卷的瞬间,那些扭动的触鬚和眼球仿佛被冻结了一般,挣扎的动作变得迟缓。与此同时,墙壁上原本隱藏的符文阵列突然亮起,发出一阵暗金色光芒,与劳伦斯的火焰一同压制著画卷的异常,直到那幅画卷彻底平静下来。 画面中的景象重新变回了那片寧静的田园风景,吸力也隨之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兰登试图在心中呼唤这个画卷,但毫无反应。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与它建立意识上的联繫——或许是因为劳伦斯的火焰和符文的压制,又或许是因为画卷此刻根本不想理会他。 直到那扇封印单元的金属门彻底关闭后,兰登才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幅画卷到底是什么来头?” 封印物终究是封印物,它们的底层逻辑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疯狂,他自己竟然妄图用人类的契约精神去和这种怪物做交易!倘若他真的成功將画卷带到了外界,在特里苏斯拥挤的街道上失控……他差一点,就亲手释放了一场灾难。 伊莎贝拉指尖刚刚亮起的翠绿色神术光芒悄然熄灭,她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向兰登解释道: “这幅画卷是在几十年前的新大陆发现的。当时,一个小型的村庄聚居地忽然失联。勘探队抵达后才发现,整个村庄的居民、家畜,和几乎所有房屋都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尸体或挣扎的痕跡。在那片死寂的空地上,唯独留下了这幅架在画板上的油画。而你刚才看到的那片田园风景,便是那个村庄曾经的模样。” “也就是说,这个画卷直接吞噬了那个村庄?那它应该早就被归类为【禁忌级】的封印物才对……”兰登皱起眉头。 “我们当时无法確定村庄的毁灭是它造成的影响,还是它诞生的原因。”伊莎贝拉耐心地解释道: “有些封印物是在灾难中诞生的——它们承载著那场灾难的记忆和痕跡,但並不一定是造成灾难的元凶。就像这幅画卷,它描绘的是那个村庄曾经的样子,而画面中那些恐怖的景象,可能是村庄毁灭时的场景留在了画卷上。” 劳伦斯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没错。而且在过去的时间里,这幅画卷一直表现得很平静。除了偶尔会將观看者的意识拉入画中世界——这种现象也相对温和,通常几分钟后就会自行恢復——它从未主动攻击过任何人。” 这位资深的队长神色严肃地看著重新被封印的画框:“但今天的情况不同。它展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它可能已经从一个相对被动的封印物,转变为具有主动攻击倾向的危险个体……” “总之,a-112的危险评级需要立刻提升。它已经表现出了主动欺骗和攻击倾向,我建议它至少应该放在下一层静默区中。”他转头对那名惊魂未定的研究员说道。 “下一层?是【禁忌级】吗?”兰登好奇地问。 劳伦斯摇了摇头: “不是,【禁忌级】甚至更高层级的封印物大部分都储存在事务部的总部。只有极少数因为特殊原因无法转移的,才会在这里独立存放——那些是在更深的层级,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 “这也是为什么事务部的总部选址在图尼尔斯山脉的深处,而不是在特里苏斯这样的繁华都市。那些真正危险的封印物,必须远离人口密集的区域。倘若它们失控,造成的后果將不堪设想。” “而对於【低语级】的封印物,不同个体的威胁性还是有所差別。这一层放置的,是不具备较强主观恶意、没有主动伤害倾向的封印物;而下一层的静默区,则是专门用来关押那些具备恶意,或者曾经造成过严重伤害的封印物。”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来到了a-067號的收容单元。 “a-067,【圆舞曲的音乐盒】。”劳伦斯读著档案,“能力是演奏时会让听者陷入深度睡眠,部分情况下可能导致昏迷。收容方式:需放置在隔音的铅盒中。” 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打开铅盒,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八音盒,表面镶嵌著华丽的古典装饰——繁复的金色蔓藤花纹以及细腻的珐瑯彩绘。 八音盒的检测过程和锈蚀之戒倒是很像,它们都保持著一种该有的平静,像是真正灵性衰退的封印物。 虽说画卷的失控使兰登有些怀疑自己的计划:既然它能完美偽装,那么谁敢保证戒指和音乐盒的温和表象下,没有藏著致命诅咒? 但他並未就此放弃,他决定不再轻信这些遗物,转而相信事务部严苛的审查机制。 他决定让官方来充当探路的先锋。只要它们能熬过后勤部的深度测试,被最终裁定为无害的【迴响】级,自己再行申请也为时不晚。 整个检测过程持续到了晚上。 当所有封印物都检测完毕后,劳伦斯將档案合上,对研究员说道:“这次检测的数据有些异常。麻烦你將这些观测记录整理完备后,一併提交给后勤部。在最终的测试报告出来之前,这些涉及状態变动的封印物,建议暂时冻结任何调用或转移申请。” “我会儘快完成报告的。“研究员应道。 兰登跟隨著队伍走出静默区,沿著螺旋楼梯缓缓向上。身后的那些封印单元逐渐远去,但他知道,自己与它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 第二天,兰登的公寓。 今天是他们事务部难得的放假日子——虽说特別行动组没有固定的周末,但在保证有人值守的情况下,每位探员总能轮到属於自己的假期。 早起的兰登看著窗外连绵的秋雨,不由得感嘆自己现在作息的健康。自从加入事务部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日上三竿了,但这种规律的生活似乎让他的精神状况都好了不少。 但他也很快就想到,那位神秘的前租客约翰·戈登,交待给自己的任务——“请在每年深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时,带上一束白色的风信子,去城北的灰雾公墓”。 特里苏斯的气候和兰登曾经的认知有些不同,这里的秋天反而很少下雨。这座终年瀰漫著水汽和烟雾的城市,大概只有这短暂的几个月是乾燥宜人的。 所以,自从兰登合法地离开事务部开始算起,这还真是他遇见的第一场雨。 “是时候去那块墓地看一看了。” 他翻了翻队长给他的那本《特里苏斯城市年鑑》,翻到了城市地图的那一页,在密密麻麻的地点名称中找到了位於城北的灰雾公墓。 “在北郊……我得先乘坐公共马车到中央广场,再转而搭乘蒸汽轨道车到北郊站,然后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这还真是麻烦。” 兰登对著错综复杂的交通指南看了半天,才搞明白自己的出行路线。特里苏斯的公共运输系统虽然发达,但对於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外来者而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图依然像是迷宫一般。 大约上午九点,兰登收拾妥当,撑著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出了公寓。 幸好,金雀花街上就有一家花店——一个小小的店面,挤在麵包房和裁缝铺之间,窗口摆著各种顏色的鲜花。 他在那里买了一把白色的风信子,花店老板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她將花束用牛皮纸仔细包好,还繫上了一条黑色的缎带。 兰登道了谢,拿著花束走向了街角的公共马车站。 大约半个小时后,马车在中央广场停下。 中央广场是特里苏斯的心臟,也是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天,广场上依然人潮涌动。 皇家歌剧院的圆顶在雨雾中若隱若现,证券交易所门前聚集著许多撑伞的商人,市政厅的哥德式尖顶上飘扬著帝国的旗帜。街道两旁是各种商铺和咖啡馆,透过雾气蒙蒙的橱窗,能看见里面陈列著琳琅满目的商品。 街头艺人在广场的一角演奏著手风琴,音乐声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报童高声叫卖著最新的报纸:“號外!號外!万国博览会开幕在即!新大陆又发现一处遗蹟!” 驻足欣赏了一小会这里的繁华景象后,兰登没有多在此停留,他穿过拥挤的人群,登上了前往城市北郊的蒸汽轨道车。 车上的乘客並不算多。兰登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將花束小心地放在膝盖上。 后面坐著两位中年妇女,正在兴致勃勃地討论著即將开幕的万国博览会——那座新建的水晶宫、来自各国的奇珍异兽、议会为此爭论不休的预算问题…… 又是大半个小时后,兰登才终於在北郊站下了车。 从车站到灰雾公墓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他撑著伞,沿著泥泞的乡间小道前行。路两旁是光禿禿的树木,树枝在雨中摇曳,偶尔有几只乌鸦从树上飞起,发出刺耳的叫声。 终於,在一个小山坡上,灰雾公墓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那是一片被高高的铁柵栏围起来的区域。柵栏是黑色的,上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秋雨中显得格外萧瑟。入口处有一座小小的石屋,似乎就是墓地管理员的屋子。 兰登走上前,敲门,简单地向管理员询问了墓碑的位置,於是按照指示,很快找到了那座位於墓地边缘的墓碑。 那是一座普通的石碑,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甚至连墓志铭都没有。碑上只刻著两个名字:贾斯敏·赖特和康拉德·戈登。 “这看起来像是戈登的父母……” 他把那束白色的风信子轻轻放在墓碑前,自己则在墓碑前的湿草地上坐了下来,任由雨水浸透了外套的下摆。 兰登心里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情绪。他不认识这对夫妇,也不了解他们的故事。他只是在履行一个承诺——一个他与一位素未谋面的死者之间的交易。为这个可怜的前租客,他默默地祈祷了几秒钟,隨即便开始思考起其他的事情。 深渊教徒、封印物、那个神秘的海尔薇、群星学派的邀请……这些事情像是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交织著。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时间也在这种单调中缓慢流逝。 兰登看了看怀表,確认已经过了一刻钟之后,他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他已经完成了约翰·戈登的委託。 “今天的行动倒是很顺利……”他在心里想著,“看来並没什么危险。不,不能这样想,这样想很不吉利……” 他拍了拍外套上的泥土,撑起伞,准备离开这座公墓。肚子里传来咕嚕咕嚕的声响——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还没有吃任何东西。或许该在回去的路上找个餐馆,吃点热乎的食物。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请留步,洛伦索先生。” 第43章 大人物的邀约 “嗯?” 兰登下意识回头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人。 他穿著灰色的长外套,打著伞,站在兰登身后不远处,外套虽然被雨水打湿了些许,但依然保持著整洁。 他戴著半高礼帽,礼帽下的脸稜角分明,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是……?” 兰登有些疑惑地问道,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人不多,显然不包括眼前的这一位。 “我是西尔维斯特·霍桑,私家侦探。” 男人简洁地报上姓名,同时伸出手摘下礼帽。兰登注意到他的髮际线已经后退得很厉害,头顶有些禿。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干练气息。他简单地伸手和兰登握了手,然后才开口道: “我是为了约翰·戈登的帐本来的。” 这位有些禿顶的侦探重新戴回了礼帽,但他这开门见山的敘述却让兰登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帐本?我没有见过什么帐本。”兰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虽然他明白对方能准確地找到这里,並且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想必是发现了一些证据,但他也不能直接承认。那本帐本上记录的內容,显然不是什么能够公开的东西。 “洛伦索先生,我从事这一行已经十五年了。相信我,我见过的撒谎者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不兜圈子了,我一直在监视著金雀花公寓。而且……你突然来到这个墓地,一定是从某处获得了信息。” 侦探笑了笑,指了指通向墓园外的小路,示意兰登和他一起离开: “不如我们边走边谈?在这种地方站著说话,终归不太合適。” 他们一起走出墓园,穿过那些成排的墓碑。雨依然在下,打在那些石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不免让兰登感到几分不安。 走到墓园门口时,那个头髮花白的老管理员看见兰登一个人进去,现在却两个人出来,不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看见兰登脸上凝重的表情,以及那位陌生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老人明智地没有多问什么。 “这份帐本,”霍桑等他们走到墓园外的小路上后,才继续说道,“记录的是新世界贸易公司的一批特殊货物。而这批货物中,有一些对某些人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兰登有些惊讶地看著面前的侦探。新世界贸易公司,他当然早有耳闻。那是帝国最大的贸易公司之一,垄断著与威斯佩利亚新大陆之间的大部分贸易往来。 “约翰·戈登是个中间人,他负责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交易。新世界贸易公司的货物,大部分是合法的——香料、矿石、木材、皮毛。但偶尔,也会有一些特殊的东西混在其中。” 霍桑似乎看穿了兰登的疑惑,一边走一边解释道,甚至还从上衣中拿出了一个菸斗,深吸了一口。 “而且,洛伦索先生,我知道你是异常事务部的探员……”侦探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兰登的表情,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不想和异常事务部把关係搞僵,但这件事情確实牵扯太大。所以在我继续往下说之前,我必须確认一件事——关於帐本,你有没有向事务部的其他人匯报过?” 兰登摇了摇头。事实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那本帐本的存在——连劳伦斯队长都不知道。 “很好。”霍桑鬆了口气,“那我们还有迴旋的余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洛伦索先生,你必须明白一点——那本帐本上记录的交易,涉及到很多人。其中不乏帝国的贵族、富商,甚至还有一些……体制內的人物。如果那本帐本落入错误的人手中,或者被公开,后果將不堪设想。因此,有某个大人物想要见一见你。” “大人物?见一见我?是哪位?”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上次在橡木庄园宴会上听到的那段对话——关於基金会、关於从威斯佩利亚走私来的“標本”。而那段对话中提到的温妮公主…… 这位想要见他的大人物,会不会就是那位公主?或者是法尔科侯爵?又或者是其他什么隱藏在幕后的贵族? “这还暂时不能透露。我只是个传话的。具体的情况,需要等你们见面之后,由我的僱主亲自向你解释。”侦探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位大人物绝对有足够的分量——无论是在商界、政界,还是……其他方面。具体的情况,以及这批货物的来龙去脉,我的僱主希望能当面向你解释。如果你了解了全部情况,相信你会做出正確的判断。” 兰登沉默了片刻。霍桑说的有道理——如果对方直接抢夺帐本,或者威胁他交出来,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向劳伦斯队长报告。但现在,对方选择了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邀请他见面,解释情况,试图通过说服而不是强迫来达成目的。 这至少说明,对方还没有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洛伦索先生,“霍桑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兰登,“这是白蔷薇俱乐部的地址。下周六的时候,你可以来这里。我的僱主会在那里等你。“ 兰登接过名片,那是一张精致的黑色卡片,上面用烫金字体印著一个地址:白蔷薇俱乐部,威灵顿街17號。 “当然,“霍桑补充道,“你可以选择不来。但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选择把这件事上报给事务部,那么……很多人会因此受到牵连。而这些人中,可能有一些你不希望看到他们出事的人。“ 这话里带著一丝威胁的意味,但霍桑的语气依然保持著礼貌。 兰登將名片收进口袋,看著面前的侦探:“我会考虑的。“ 说完,侦探便撑著伞,沿著泥泞的小路快步离开了。 兰登站在原地,看著侦探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张黑色名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白蔷薇俱乐部……下周六…… 第44章 案件 第二天早上,特里苏斯依然笼罩在绵绵的秋雨之中,兰登收起雨伞,如常推开了事务部大楼的门。 虽然昨天在公墓遇到了那位侦探,白蔷薇俱乐部和那本神秘帐本的阴影依然盘踞在心头,但兰登昨晚睡得意外地踏实。 既然对方还没撕破脸皮,过度担忧也无济於事,按部就班地应付掉今天的工作才是正经事。 第二行动组的办公室里,伊莱亚斯和维克多还没到。劳伦斯队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翻阅著早晨的简报。 “队长,早上好。”兰登走上前,问起了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关於 a-095和 a-067的重新评级,有结果了吗?” 前天检测时,结果显示这两件【低语】级封印物的灵性共鸣已显著衰退,建议降为【迴响】级。兰登本指望能借到那枚锈蚀之戒或音乐盒,好为下周的赴约多添一张底牌。 劳伦斯嘆了口气,放下文件端起红茶:“还没有。虽然初步测试显示危险度在下降,但按照帝国的程序和《安全收容条例》,必须经过三到五天的『静默观察期』,再由高阶研究员签字才能正式降级入库。” “三到五天?” “这是规定。”劳伦斯指了指桌上厚厚的文件堆,语气中透著一丝对繁文縟节的无奈,“任何封印物的评级变动,都需要经过严格的程序。我们需要確认它们的灵性衰退是真实的、稳定的,而不是某种周期性波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而且,你也知道,之前的 a-112的失控,让整个后勤部和研究部都变得格外谨慎。现在所有显示异常衰退的封印物,都需要进行更加严格的二次验证。” 兰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隨即问道:“那么,如果验证通过,降级为【迴响】级之后,申请使用需要什么程序?” “【迴响】级的封印物,行动组探员都有资格申请。”劳伦斯解释道,“你需要填写一份《封印物借用申请表》,註明借用理由、预计使用时长,以及归还日期。然后由我签字批准,再提交给装备室登记,就可以领取了。” 他看了兰登一眼:“不过,即便是【迴响】级,也有使用限制。一次只能借用一件,使用期限不超过一个月。而且,你需要对封印物的安全负责——倘若丟失或损坏,会有相应的处罚。” 兰登道了谢,走回自己的座位,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著,到时候究竟是带走【锈蚀之戒】还是【圆舞曲的八音盒】。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维克多端著咖啡走了进来,紧隨其后的还有伊莱亚斯。 “好了,既然人都到了,今天有新的任务分配。”劳伦斯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叠文件,走到眾人面前开始分发,“这是今天的工作……” “这些是特里苏斯各区警署移交过来的疑难杂案和大规模案件的卷宗。我们的任务,就是从这些案件中筛选出可能涉及超凡异常的案件。” 考虑到兰登是第一次处理这项工作,劳伦斯转过头,特意对他嘱咐道:“大部分案件都是普通的犯罪——凡人的罪恶归警察管。但偶尔,会有一些案件藏著神秘学的痕跡。你需要学会识別它们。” 伊莱亚斯也走了过来,隨意地靠在了兰登的办公桌边缘:“这工作看起来枯燥,但很重要。我刚进事务部的时候,也干了大半年这个。”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那堆档案里隨手抽出了一份:“你看,这个『东区的黑帮火拼』。这种案子,一看就是凡人之间的利益纠纷,跟我们没关係。” 接著,他又抽出另一份:“这个『码头的走私案』。也是普通案件,虽然……”他看了一眼卷宗上的標籤,“走私的物品有时候会涉及一些特殊货物,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归海关和警署处理。” 兰登听到“走私”这个词,心中微微一动。毕竟,他这位事务部的探员,此刻正深陷在另一起麻烦的走私案漩涡之中。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不动声色地开口询问道:“那什么样的案件需要我们关注?” “你需要寻找关键词。”伊莱亚斯认真地传授著经验,“无法解释的物理现象、集体幻觉、猎奇的尸体摆放、未知的囈语、异常的烧伤或伤口、目击者的精神失常……这些都是典型的神秘学徵兆。” 维克多在一旁喝著咖啡,赞同地点了点头。 伊莱亚斯拍了拍兰登的肩膀:“慢慢来,一开始可能会觉得很难分辨。但时间长了,你就会有感觉了。” 兰登点了点头,开始埋头处理这些卷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打字机敲击声。窗外的雨依然在下,雨水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他翻开第一份卷宗:“东区连环抢劫案”。看了几行之后,他將它放到了“普通案件”的堆里。 第二份:“白港码头失窃案”,同样是普通案件。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兰登的手指在一份又一份卷宗上翻动著,眼睛快速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多数案件都很普通——盗窃、抢劫、斗殴、诈骗……这些是人类社会中永恆的罪恶,基本上与神秘学无关。 不过,这些枯燥的纸张倒也並非毫无价值。在兰登刚才耐著性子翻阅过去的这十多份卷宗里,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將近一半的恶性案件,都发生在特里苏斯的东区。 这种比例也让兰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片被贫穷与混乱笼罩的东区,毫无疑问是整个特里苏斯最为危险、最缺乏安全感的法外之地。 但就在他翻到第十七份卷宗时,手指停了下来。 这是一份来自市区柯林顿街警署的案卷,档案袋上盖著代表“普通意外/已结案”的蓝色印章。兰登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出警记录。 警署的结案报告写得极其简略:“昨晚九点,奇蹟马戏团旧址后场发生地下煤气管道老化泄漏,引发小规模爆炸。火势已迅速扑灭,无人员伤亡,未造成重大財產损失。” 兰登盯著这份报告看了几秒,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第45章 马戏团 奇蹟马戏团——兰登记得这个名字。在翻阅城市年鑑时,他曾看见过关於这个地方的记载。这曾经是特里苏斯最负盛名的马戏团之一,以展出来自新大陆的“奇珍异兽”而闻名。只是在两年以前便已经破產,隨后便一直处於大门紧闭的废弃状態。 他站起身,在手边那叠已经被他归类为“普通案件”的卷宗堆里快速翻找起来。 很快,他抽出了大约十分钟前看过的一份不起眼的治安记录。 那份记录上写著:同样是昨晚九点左右,在距离柯林顿街一个街区外的十字路口,三匹正在排队等客的出租马车挽马突然集体狂躁,隨后无故瘫软、口吐白沫,死去了。 当时处理此事的巡警,在结案时將其敷衍地归咎於“车夫购买了发霉的劣质草料”。 相近的时间,相隔不远的地点,废弃场地的爆炸……肯定有一些不太对的地方。 他走到劳伦斯的办公桌前,將自己的发现和怀疑向队长做了一次简短的报告。 劳伦斯停下了书写,低头仔细看过了那两份案卷。视线在案发时间和地点上停留了片刻后,这位经验丰富的队长也立刻察觉到了这层寻常表象下隱藏的违和感。 他没有多做犹豫,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深色风衣,直接向第二行动组下达了带齐防卫装备、即刻前往马戏团旧址勘查的命令。 …… 上午的特里苏斯依然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二组的几个人也搭乘著事务部的马车穿过城市,驶向东区。 隨著马车的行驶,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发生变化。那些现代风格的砖石建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古老的中古风格建筑——石墙、木製的风车、低矮的茅草屋顶…… 东区是特里苏斯最古老的街区之一,这里的许多建筑甚至可以追溯到帝国建立之初。 柯林顿街算得上是东区的主干道,但奇蹟马戏团的位置却颇为偏僻——它坐落在街道尽头,靠近城墙的位置,周围是一片废弃的仓库区。 “这个马戏团在前几年还很有名,“劳伦斯打破了车厢內的沉默,语气中带著几分回忆,“我还带儿子去看过一次。那些来自威斯佩利亚的巨蜥、会说话的鸚鵡、还有那头据说能够预感地震的大象……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关闭了。或许是经营不善?” 这还是劳伦斯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家庭。兰登也好奇地看了队长一眼,不过他知道现在显然不是打听上司私生活的好时机,於是明智地没有多问。 伊莎贝拉也点了点头:“確实很有名。我记得当时报纸上还连续报导过好几天,说是帝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异域动物展览。” 在几人的閒聊中,马车又转过一个弯,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什么情况会导致一些生物突然暴毙呢?”兰登问道,他依然在思考著那份治安记录。 “情况有很多,但这种只影响家畜而不影响人类的,多半是某种特殊的异常遗物或者生物。有些封印物散发的灵性波动,对动物的影响远比对人类要强烈。” 劳伦斯回答道,目光望向车窗外: “或者,是某种仪式魔法的副作用,但大概率不会是什么高危的事件。” 过了几分钟后,马车在一座破旧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眼前便是奇蹟马戏团的旧址。那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建筑,如今已经显得破败不堪。主体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木製建筑,外墙上斑驳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料。建筑周围散落著一些小型的帐篷和兽笼,都已经锈跡斑斑。 门口已经上了锁,外围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设施维修,暂停营业”。但令人意外的是,这里並非空无一人——几个穿著厚重皮製制服的工人正在清理著地面。 劳伦斯率先下了马车。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个戴著单片眼镜、留著浓密八字鬍的中年男人从建筑內快步走了出来。他穿著一件褪色的红色外套,显然曾经是马戏团团长之类的角色。 “长官,长官!”那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从怀中掏出一沓文件,“我们奇蹟马戏团即將重新开业,这是市政厅的合法演出许可,还有新大陆动物进口批文。昨晚的小小意外已经处理完毕,不会影响正常营业的……” 劳伦斯面无表情地从外套內侧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证件夹,翻开亮出警署的证件和调查权限文书:“这是警署的例行检查,我需要查看爆炸中心区域。” 团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说什么。他只能硬著头皮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著这群配枪的探员,脸上写满了不安。 他们穿过主建筑,来到了后场的仓库区域。这里的破坏更加明显——几间木质仓库的屋顶已经塌陷,焦黑的木樑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味道和某种奇怪的刺激性气味。 劳伦斯示意维克多和伊莱亚斯去检查建筑的其他区域,自己则在前面与团长周旋,不断询问著关於昨晚事故的细节。团长的回答吞吞吐吐,显然在隱瞒些什么。 趁著劳伦斯吸引了团长的注意力,兰登和伊莎贝拉也悄悄在废墟的边缘展开排查。 兰登蹲下身,仔细观察著地面。那些焦黑的痕跡確实呈现出某种放射状的分布,从某个中心点向外扩散。而且,在焦痕的边缘,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太自然的痕跡——那些痕跡被某种液体冲刷过,留下了浅浅的沟壑。 “这里被人清理过。“伊莎贝拉低声说道,她也注意到了同样的细节,“而且用的是某种溶剂,试图掩盖什么东西。” 兰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搜索著,手指几乎贴著地面移动。忽然,他的指尖感到一阵微微的发烫。 在一条地面的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著微弱的光。 兰登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碎石和泥土。很快,他看到了那个东西——一滴暗金色的液体,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 第46章 梦境与巨龙 那滴液体还在微微沸腾,悬浮在空中,表面泛著细小的气泡,在裂缝中散发著诡异的光泽。 “这是什么?“兰登有些谨慎地停住了动作,没有靠近那滴诡异的液体,转而向身旁的伊莎贝拉问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兰登转过头,隨即便愣住了。 伊莎贝拉的状態明显不正常——她那双漂亮的碧绿色眼眸,此刻已经被一层浓郁的金色彻底淹没。那种金色不是反光,而是一种从瞳孔深处涌出的、如同熔化的黄金般的光芒。 更诡异的是,她整个人的身影都带著一丝金色的重影,仿佛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 “伊莎贝拉?佩里小姐?你怎么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兰登试探性地叫道。 伊莎贝拉依然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滴暗金色的液体上,整个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吸引住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脊背攀升,兰登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准备呼叫远处的劳伦斯队长。 但就在他倒退的瞬间,周遭的景象如同荡漾的水面般剧烈地扭曲起来。废弃马戏团的砖墙、仓库的棚顶、火把的光晕,全都在剎那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瀰漫著刺鼻硫磺气息的无垠焦土。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仿佛从天际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炸响,震得兰登耳膜生疼。 他下意识抬起头,隨即便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灰濛濛的天穹之下,盘旋著一头庞然大物。 它的外貌酷似一条巨龙,身躯修长而扭曲,覆盖著暗金色的鳞片。巨大的双翼遮天蔽日,翼膜上布满如岩浆般鼓动的血管纹路。但它的后肢却异常短小,紧紧贴在腹下。 它的头颅巨大而狰狞,布满了骨刺和角,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只有那种黄金般流动的光芒——与此刻伊莎贝拉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是……巨龙?”兰登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震惊,“这个世界也有巨龙吗?” 他之所以能叫出这个名字,完全是因为半空中那个生著巨大双翼、覆满暗金鳞片的爬行类轮廓,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些奇幻神话里的描述简直如出一辙。 但在穿越以来的这段日子里,他从未在任何关於特里苏斯、关於帝国、甚至关於威斯佩利亚新大陆的记载中,看到过关於巨龙的只言片语。 这种本该只存在於两界荒诞神话和诗人故事里的幻想生物,此刻却真真切切地盘旋在他的头顶上方。 层层叠叠的幻觉再一次出现在兰登的意识中,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远古嘶吼,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灌入他的脑海。 他的视野开始扭曲,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兰登感到双腿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 “兰登?你怎么在这里?” 就在他即將跌倒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兰登转过头,发现伊莎贝拉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默失神的状態。虽然那双眼眸依然被浓郁的金色光芒完全淹没,但从她的动作和语气中,能够感觉到她的意识已经恢復了清醒。 奇怪的是,在她的手触碰到兰登的那一刻,那些幻觉和晕眩感居然好了大半,视野的扭曲也在缓慢恢復。 他努力地稳住了身躯,忍著残留的不適问道:“我们这还是在现实吗?是不是沉入灵海了?队长他们呢?”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不,这里是……它编织的梦境,一个生物的残留意识构建出来的梦境世界。不过,你本来不可能在这里的,兰登,我本以为只有我能看到……” 她的声音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担忧,又有某种无奈:“这件事之后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但现在,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你站在我身后,不要离开我的保护范围。” 伊莎贝拉的背后,开始浮现出一对由金色流光交织而成的巨大龙翼虚影,而她的指尖也开始出现细密的金色鳞片,沿著手背向上蔓延。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某种无形的力场,將兰登笼罩在其中。 这一刻,站在其中的兰登却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清明。 那些一直縈绕在耳边的囈语声消失了,那些扭曲的幻象也褪去了。他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所有混乱的灵性波动都隔绝在外。 狂暴的巨龙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略带焦躁的低吼,它似乎感受到了领地被侵犯,生物本能中的攻击性开始占据上风。 它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喉咙深处亮起毁灭性的红光,试图用龙息来试探下方那个带来致命威胁的存在。 兰登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了巨龙那正在燃烧般的金色龙瞳。 就在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很难说清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因为涌入脑海的信息太多、太混乱了—— 他看到了巨龙翱翔在连绵不绝的巨大山脉上方,那些山峰高耸入云,山腰处环绕著金色的云雾;他看见了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城市,建筑由纯粹的黑曜石与黄金浇筑而成,宏伟的神殿足以遮蔽天穹…… 这好像是一头远古生物烙印在血脉最深处的、关於旧日荣光的记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 半空中的巨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喉咙里那团即將喷发的毁灭性红光瞬间熄灭。它未能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便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而绝望的哀鸣。 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僵硬,隨后如同流星般直坠而下,重重地砸在焦土之上。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它那布满坚硬鳞片的躯体迅速崩溃、解体,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尘埃,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缓缓飘散。 “我给这头巨龙……看死了?” 兰登愣愣地看著那些飘散的金色尘埃,一种荒谬与震撼交织的情绪在心头蔓延。 但还没等他多想,隨著那头巨龙的湮灭,这片茫茫焦土的梦境开始剧烈摇晃,濒临崩塌。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天空中的灰色云层开始旋转、塌陷,整个世界都在瓦解。 伊莎贝拉猛地转过头,眼底的金光逐渐褪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兰登的手腕: “你……你刚才……” 她的声音中带著明显的难以置信:“我……这不可能……” 但她没能把话说完。 下一秒,整个焦土世界瞬间崩塌。 第47章 伊莎贝拉 隨著梦境崩塌,兰登和伊莎贝拉几乎是在同一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蹲在那条裂缝旁边——周遭的一切如常得令人恍惚。 不远处,劳伦斯还在询问著马戏团的团长,维克多和伊莱亚斯在更远的废墟间穿行,现实中可能只过了几秒钟。 兰登的目光落向裂缝深处。那滴诡异的暗金色液体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焦黑的痕跡沿著石缝蔓延。 他转过头,恰好捕捉到了伊莎贝拉指尖正在迅速褪去的金色鳞片,以及她那微微发抖的手。 不过兰登却没有声张,而是站起身,用自己的背影恰好挡住了不远处劳伦斯可能投来的视线。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恢復了平时那种温和克制的语气,开口道:“谢谢。刚才的事,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兰登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当然,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伊莎贝拉深深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今晚,事务部下班之后,金雀花街南边的圣艾拉礼拜堂,七点。” 话音落下,她便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沾染的灰尘,走向了劳伦斯所在的方向。 劳伦斯带著第二行动组的几人又在废墟中搜查了近半小时,翻检了每一处可疑的角落,甚至撬开了几个锈跡斑斑的兽笼查看內部。最终,队长摇了摇头,对著团长说了几句例行的警告之词,便示意眾人收队返回。 下午的事务部依然十分平静,几人照旧在处理卷宗,而兰登则翻看著基础书籍,进行著今天的神秘学知识学习。 他的脑海中充斥著无数问题——关於那片焦土、关於龙翼虚影、关於她指尖蔓延的金色鳞片——但很明显,此时此地並非適合询问的场合。 因此,他也就当上午什么都没有发生,等待著晚上的到来。 不过,他想到了家中抽屉中放著的海尔薇给他的那张黑色卡牌——群星学派的“星之隙”凭证。或许,在赴约之前,他应该把那张卡牌带在身上。 …… 傍晚七点,夜色已然完全笼罩了特里苏斯。 圣艾拉礼拜堂坐落在金雀花街南端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教堂。它不属於三神教会的主要堂区,平日里少有信徒前来,只有偶尔几个老妇人会在清晨或傍晚来此祷告。 “吱呀——” 兰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礼拜堂內部光线昏暗,前方的圣坛上摆放著一个圆环状的巨树標誌——【繁荣巨树】的圣徽。 他的视线越过长椅,看到了那个已经等候在阴影里的人。 伊莎贝拉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面前的黄铜烛台上点著几根细长的蜡烛,烛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没有穿事务部那身標誌性的深色制服,而是换了一件剪裁简洁的深灰色便装外套。 兰登沿著中央走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片刻,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在空荡的礼拜堂中迴响。 伊莎贝拉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兰登,我想问你——你听说过巨龙吗?” 兰登摇了摇头。他明白自己所了解的巨龙和上午在梦境中见到的那只生物,可能只有外貌上的相似。 “巨龙是一种非常遥远、非常古老的生物。”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烛火上: “它们上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人类可能还没有诞生。现在,关於它们的记载几乎只存在於最古老的神话残篇里……但是,我体內有巨龙的血脉。” 兰登看著她,没有立刻说话。即使在上午见过那些龙翼虚影,心中有了一些猜想,但此刻听到她亲口说出这句话,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惊讶。 伊莎贝拉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藏著某种复杂的东西: “我確实来自冷泉港的佩里家族,我们信仰【繁荣巨树】,世世代代都是如此,但在我很小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意外——”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在昏黄的烛光下,兰登仿佛看到有一丝若隱若现的金色光泽在她指尖闪过:“抱歉,具体的细节我没办法告诉你。” “所以你来特里苏斯,加入异常事务部,也和这件事有关?”兰登问道。 伊莎贝拉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转而望向礼拜堂深处那扇彩色玻璃窗。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上的圣徒图案在黑暗中变得模糊。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兰登等了几秒钟,意识到她不打算给出答案,於是换了一个问题:“那【真知之眼】呢?你是怎么通过事务部审查的?” “因为……这种力量不属於侵蚀。它更古老,也更纯粹。【真知之眼】確实能感应到异常的灵性波动,但它主要是在寻找那些被神明或者天使侵蚀过的痕跡。而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体內的力量,甚至可以称为是我的『血脉』。” “或者说,真知之眼觉得我还算安全。” “所以,我们今天上午遇见的那滴金色的血液和你有关吗?”兰登追问道,而伊莎贝拉则摇了摇头: “那东西跟我没什么关係,它是一头·亚种龙的血液残留。虽然那滴血已经消失了,但它曾经存在於那里,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有人把一头亚种龙,或者至少是它的一部分带进了特里苏斯。” 兰登立刻想起了橡木庄园晚宴中听到的情报:“你是说生命探索基金会?我之前听见他们好像在走私某种生物……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没错,”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我通过自己的渠道確认过,生命探索基金会最近在新大陆有了一些『振奋人心』的新发现,其中就包含龙血。而马戏团的爆炸事件很可能和这批货物有关——也许基金会在那个废弃的马戏团进行了某种和龙血有关的实验或者交易,结果出了事故。” 伊莎贝拉看著兰登:“它的血液对我有很强烈的影响,它会触发我体內的血脉反应。只是我没想到,你也会被拉进它编织的梦境……” 第48章 合作 她的目光在兰登脸上停留了片刻:“不过,洛伦索先生,关於你……” 她的语气变得意外的正式,那双碧绿的眼眸在烛光下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装: “你也不是人类。” “什么?”兰登震惊地看向她。除了海尔薇,伊莎贝拉是第二个直接说出他特殊之处的人。 “在那个梦境里,我的感知被大幅强化了,在那种状態下,我能感知到很多平时感知不到的东西。比如……你的身体。” 伊莎贝拉缓缓说道,目光依然落在兰登身上: “你的身体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我猜,它是一件异常遗物,或者至少是以某种灵海造物为基底构建的东西。这也解释了你为什么灵感那么高,普通人的肉身是一层天然的屏障,会过滤掉大部分来自灵海的波动。但你的身体不会——它本身就是以太的导体。你等於是把灵魂直接地暴露在灵海的浪潮中……” 兰登沉默了一会儿。伊莎贝拉说的和海尔薇说的在某些地方吻合,但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海尔薇说“命运是唯一能拯救你的力量”,伊莎贝拉说“你的躯体本质上就不是人类”…… 他轻轻嘆了口气,目光却很平静地迎上伊莎贝拉的视线:“这是一个很大胆的推论,佩里小姐。所以,既然现在我们在这里见面,你想做什么?” “既然我们每个人都有对方的秘密,那不如……我们合作。我有一些方法或许能压制你过高的灵感,就像今天上午在梦境里那样。同样,我在这里,也有一些无法独自完成的事情……” 翠绿色眼眸的漂亮女士看著兰登,伸出手,嘴角露出笑意。 兰登仅仅是犹豫了片刻,就握住了伊莎贝拉的手,答应了下来:“好,我愿意合作……虽然我不太確定自己能帮上多大的忙,但如果你真的有办法压制那些幻觉和囈语,那这笔交易对我来说很划算。” 他在事务部本就是以一种隱瞒的身份存在著,真知之眼没有探测到他的异常只是暂时的幸运,而灵感过高的问题更是时刻威胁著他的理智。在这种情况下,能找到一个掌握著彼此秘密、又能提供实质帮助的合作者,显然比孤军奋战要明智得多。 “不过,为什么是我?”兰登鬆开手,有些疑惑地问道:“以你的能力和身份,应该有更多、更可靠的选择。佩里家族在冷泉港应该不缺乏资源,而我只是一个刚加入事务部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烛光中变得有些深邃:“冷泉港……” 她摇了摇头,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在那个梦境里,那头巨龙的残影——当然,它不是真正的巨龙,只是某种残留在那滴龙血中的意识碎片,一个由本能和记忆构成的幻影。正常情况下,即使是我,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压制或驱散它。” “但你在一瞬间就彻底瓦解了那个幻影……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甚至我不確定你自己是否知道。” 伊莎贝拉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但那一刻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你的灵魂很特殊。非常、非常特殊。这种特殊性甚至超过了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神秘学者和超凡者。” 兰登皱了皱眉,声音中带著一丝困惑和警惕:“所以你连我到底是什么、我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就决定和我合作?这听起来不太像是一个谨慎的决定。” “特里苏斯什么样的人都有,”伊莎贝拉笑了笑,伸手拢了一下头髮:“神秘学的不寻常事情太多了。有人体內住著死去多年的祖先灵魂,有人的影子是活的,有人能在梦中看到未来的碎片……如果要等到完全了解一个人的底细、弄清楚他身上每一个异常的来源才决定合作,那恐怕永远都找不到合作对象。就像你对我身上的龙血一无所知,不也依然握住了我的手吗?” 不得不说,她说得没错——儘管兰登一直努力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中保持谨慎,但有些时候,过度的谨慎反而会让人错失机会。 “而且,我相信你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你在事务部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处理案件的方式、你对待同事的態度、你面对异常时的反应。你不是那种会为了力量或者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兰登。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兰登沉默了片刻。伊莎贝拉的坦诚让他有些意外,但也让他稍稍放下了一些戒备。 “好,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道,“你刚才提到生命探索基金会——你需要从他们那里拿到什么东西?” “龙血,”伊莎贝拉说,“或者更准確地说,是那批从新大陆运来的龙血样本。至於那些东西具体在哪里、我们要如何行动,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为我自己也还在搜集情报。生命探索基金会的行事风格很隱蔽,我需要更多时间来確认那批货物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当时机成熟时,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兰登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橡木庄园晚宴上的那一幕——伊莎贝拉和那位疑似是基金会成员的温妮公主谈笑风生,两人之间显然有著相当深厚的交情。 “那位温妮公主,她和生命探索基金会有关係?”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但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是,但情况比较……复杂,温妮的身份不仅仅是公主,她在基金会里也有一定的地位。请原谅我不能向你透露更多关於她的信息——这关係到她的安全。你只需要知道,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获取基金会情报的重要渠道。” 兰登思考了片刻:“那你呢?作为交换,你能为我做什么?压制灵感的方法,你刚才提到的——具体是怎么做?” “向你自己祈祷。”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