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第1章 倒计时 声明:本作品为架空背景小说。文中出现的国家、城市、机构、事件、灾难形態及相关技术体系均为虚构或基於现实元素的艺术加工,不对应现实世界中的任何具体地区、组织或个人。 小说中涉及的灾害处置、社会秩序重建、武装管理及生存策略等內容,仅服务於文学敘事与人物塑造,不构成现实建议或操作依据。 如有与现实情况、地点或人物產生相似之处,纯属巧合。 ————— 2027年6月17日,19:47。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了一分钟。 於墨澜盯著电脑上的表格,那一栏本该是绿色的“已签收”,现在全是刺眼的红。除了那个標红的差额“-340.00”,更要命的是底下的物流状態: 车辆静止(6小时24分)。 gps信號:弱。 手机贴在耳边,发烫。听筒里,河南跑冷链的老刘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於经理,真不是我要加价。高速导航全红了,前面说是军事演习,但我看著不像……全是军车,把私家车往下面赶。我这冷机的油都要烧乾了,这钱你不补,我连油钱都亏……” “滋——” 电流声极尖锐地划过耳膜。 “老刘?” 没有盲音,只有死一样的寂静。信號栏上的5g標识闪烁了两下,直接跳成了“x”。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已经停了四十分钟。物业说是“电网负荷过载,临时限电”。空气里混合著红油麵皮发酵的酸味和燥热的脚气味。於墨澜没动,那种令人心慌的窒息感又来了。 不仅仅是这一单。 三天前开始,进城货车少了三成。生鲜仓到货率跌破底线。 加油站限量200块,高速封路。 这庞大的城市机器还在转,但齿轮间的润滑油干了,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物流大群里消息疯狂上涌,快得看不清字: “绕城高速看见飞弹车了?” “我这边的鸟怎么全是乱飞的?” “老板,我想回老家,这天不对劲,闷得人想吐。” 於墨澜把领带扯松,关掉屏幕。 不想看。 电梯下行。轿厢壁映出他浮肿的眼袋。这几天谁都没睡好,耳膜总是鼓胀著,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把人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负二层,地下车库。 空气里一股梅雨味。他那辆落灰的帕萨特旁边,宝马x5车主王总正对著手机狂吼: “拋不出去!系统卡死了!什么叫光缆故障?……餵?他妈的,別人怎么没掉线?” 王总狠狠一脚踹在轮胎上,转头看见於墨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打招呼,钻进车里把门摔得巨响。 连最爱面子的王总都不体面了。 於墨澜坐进车里,点火。车载收音机自动启动,在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挣扎出人声: “……国家天文台通告……近地小行星2026-hy7將於今夜22时掠过……无撞击风险……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无风险。”於墨澜跟著默念了一句。 他把那张手写的运单折了又折,塞进胸口衬衫口袋里。那一沓纸有点扎人。 学校门口,大黄狗疯了。平时温顺的老狗,此刻前爪在水泥地一个劲刨。保安老陈坐在阴影里,懒得去管,只是一根接一根抽菸,菸灰落在制服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知道於墨澜的车,这人是老师家属,总把孩子留在学校到很晚。 “才来。”老陈嘀咕了一句,“这天,要把人蒸熟了。” 操场空荡荡的,只有於小雨坐在花坛边。 她没背书包,粉色的带子拖在地上,脚后跟一下下磕著台阶,发出单调的“篤、篤”声。 看见车,她跳起来,动作飞快,熟练地打开车门,在后排繫上安全带。 “等久了?” “没,刚画完画。” 车厢里,冷气开到最大,但那种燥热还是顺著缝隙往里钻。於墨澜拨了一下扶手箱后面的空调风向,避开小雨的脸。 “爸。”小雨看著窗外连成红线的剎车灯,“学校花坛里的蚯蚓都爬出来了。满地都是,红红的好噁心。” 於墨澜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天太热了。” “老师说是因为那个流星雨要来了。”小雨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 画面上是一团黑蓝色的涂鸦。 “这是大海。老师说海是蓝的,但我加了灰色。” “为啥?” “因为大海生气了。”小雨低头抠著手指,“爸,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於墨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儿。小雨的眼睛很亮,睫毛像刚洗过。 “別瞎想。回家吃饭。” 家里,油烟机的轰鸣声掩盖了外界的躁动。 林芷溪站在灶台前,背影单薄。她炒菜的动作很用力,锅铲刮擦铁锅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洗手。” 水龙头流出的水带著漂白粉味,温热,不凉快。 饭桌上,电视机正在重播新闻:“……hy7小行星……无撞击风险……” 林芷溪把筷子顿在碗里:“最近米麵涨价了。说货进不来,楼下超市在抢购。你那个物流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路上堵,信號也不好,司机闹情绪。”於墨澜扒了一口乾硬的米饭。 “闹情绪就能不送货吗?”林芷溪突然提高了音量,“是不是因为新闻里那个小行星?播了一整天。” “离地球远呢。”於墨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別自己嚇自己。” 没人再说话。 窗外突然滚过一声闷雷。玻璃窗发出一阵低频的嗡鸣,桌上的水杯轻轻晃出了一圈涟漪。 饭后,林芷溪让小雨洗漱睡了,自己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她脸色苍白。 於墨澜去阳台抽菸。 外面没有风。城市像被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路口的红绿灯在热浪中有点扭曲。 突然,东南方向的云底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一道惨白的光,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瞬间把厚重的云层照得通透,然后迅速癒合。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道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惨白的残影。 於墨澜夹烟的手指僵住了。 林芷溪举著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眉头紧紧皱著。 “奇怪……视频全加载不出来。” 她退出页面,又点进另一个软体。 白色的圆圈转了两秒,卡住不动。 “老公,你看一下,是不是路由器又抽风了?”她下意识往电视柜那边看了一眼。 於墨澜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路由器。 绿灯在闪。他伸手把电源拔了,又重新插上。 指示灯依次亮起,又很快全部熄掉,只剩下一盏暗红色的小灯,在阴影里微弱地闪。 林芷溪刷新页面,还是空白。 “没用。”她声音低了一点。 於墨澜掏出自己的手机,关掉wifi,切回流量。 屏幕右上角,信號在一格两格之间跳,有时候是4g,有时候是5g。 他盯著看了两秒,就在这时,小区业主群弹出新消息。 “你们家网是不是也断了?” “卡死我了,移动被雷劈了吗?@宽带师傅” “可能是基站检修什么的。”他说著最烂俗的藉口,心臟却开始狂跳。 起风了。 这一阵风来得毫无徵兆,带著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气。紧接著是雨,豆大的雨点“啪啪”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疯狂拍窗。 “我去关窗,你把阳台衣服收了。”林芷溪跑向臥室。 於墨澜站在客厅中央。 那种不安感终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坝。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就在这时,死寂的手机突然在掌心疯狂震动起来。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网络连接。 那是手机底层系统被强制唤醒的最高权限。 “呜——呜——呜——” 尖锐的蜂鸣声瞬间撕裂了暴雨声,那是国家级预警信息的强制弹窗音效。 屏幕瞬间变成令人窒息的深红色,黑色的倒计时在疯狂跳动: 【预警|地震波 3 分 50 秒后抵达】 【预估烈度:6 】 【震中距:880 千米】 【震级:mw 9.7】 【重要:这不是演习】 第2章 地震 2027年6月17日,22:50。 手机那声尖锐的蜂鸣还在持续,像一把锥子在神经上反覆狠戳。 林芷溪刚跑到臥室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钉在原地。 “衣服收好没?你的铃声怎么这么吵?”她眼神还没从阳台收回来,就撞上了於墨澜惨白的脸色。 “別去阳台!过来!” 於墨澜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他扑过去一把拽住妻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数字跳动得毫无规律,忽快忽慢。 【2分18秒】 【1分59秒】 时间轴乱了。 “地震?这里怎么会……”林芷溪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她从未经歷过地震,不知道六级烈度是什么概念。 “別废话!去床边!把被子扯下来!” 於墨澜衝进厨房,想找水。脑子里全是浆糊,平时放在手边的矿泉水箱子此刻怎么也看不见。他狠狠踹了一脚橱柜门,在角落里踢到了半箱水。 他弯腰去搬,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纸箱一滑,“砰”地砸在脚背上。剧痛钻心,但他顾不上,拖著箱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一路狂奔回臥室。 小雨还在睡,被子裹著小小的身子。 “醒醒!小雨!”林芷溪已经扑到了床上,把孩子连人带被子紧紧箍在怀里。 於墨澜把那半箱水猛地塞进床底,动作太急,手背在床架上颳了一下,血珠瞬间渗出来。 “没事,楼应该不会塌。”於墨澜安慰道。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卡在了【00:43】,不动了。 紧接著就是死寂。 只有窗外暴雨疯狂拍打玻璃的“啪啪”声。 “来了。”於墨澜翻身上床,用身体构筑起最外层的防线,双手死死扣住床头板的边缘。 先是声音。 低频的嗡鸣从地壳深处传导上来,顺著钢筋混凝土的骨架,一直钻到人的牙齿根部。 “嗡——” 地板猛地往下一沉。 那种失重感让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接著是横向的撕扯。 整栋楼像是一根被巨人握住的筷子,开始慢慢摇晃。於墨澜想起第一次去林芷溪老家坐的那艘轮船。 臥室的衣柜门“哐”地弹开,里面的掛衣杆哗啦作响,掉出两件衬衫。头顶的吸顶灯罩在撞击天花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磕碰声,但没掉。 “啊——!”小雨终於醒了,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林芷溪死死捂在胸口。 这震感不对。 於墨澜咬著牙,死盯著墙角的裂纹。普通的地震应该是顛簸,但这震动绵长、阴狠,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狠狠撞击了地壳,余波传导了几百公里依然带著毁天灭地的动能。 墙上的婚纱照相框砸了下来。 一分钟,或许是两分钟。 每一秒都被拉长到了极限。於墨澜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甚至无法分辨上下左右。 震动终於开始减弱,变成了某种余韵般的抽搐,最后慢慢平息。 窗外的汽车防盗报警器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在这雨夜里像一群受惊的野兽在嘶吼。 於墨澜大口喘著气,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试著鬆开抓著床头的手,手指已经僵硬成了爪形,痉挛著无法伸直。 林芷溪瘫软在床上,满脸是泪,浑身都在抖。 “没事了……没事了……”於墨澜声音乾涩,伸手去摸小雨的头。手还在抖,摸了好几下才碰到孩子温热的脸颊。 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腿软得像麵条,膝盖直接跪在地板上。 家里一片狼藉。 他扶著墙站起来,按下开关。 灯闪了两下,灭了。 “停电了。”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没有信號。连“e”都没有,是一个灰色的禁止符號。手机界面卡顿严重,划动两下才有反应。 他走到窗边,手心在裤腿上蹭掉冷汗,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黑得彻底。 整座城市像被拔掉了电源。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和太阳能路灯,在暴雨里拉出模糊的光柱。 虽然是深夜,但东南方向的天空,依旧压著那层诡异的暗红。云层极低,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活活闷死。 “老公……”林芷溪的声音在黑暗里带著哭腔,“我手机打不出去。” “刚才网就断了,这下基站也彻底断电了,或者是超载。”於墨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臟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別打了,省电。先囤水。” 他在黑暗里摸索著,去厨房接水。 水龙头拧开,发出一阵空洞的“嘶嘶”排气声。过了几秒,一股浑浊的黄水喷了出来,水压很低,断断续续。 他赶紧拿盆去接。水流打在塑料盆底,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放大数倍。 “还能接多少是多少。”他对著臥室喊了一句,声音在颤抖。 这一夜,没人敢睡。 黑暗把时间吞噬了。於墨澜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那个唯一还能用的手电筒,光柱打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圈惨白的光晕。 楼道里开始有了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重物拖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有人试图下楼,有人在砸邻居的门。 还有人在喊。 “是不是海啸了?” “別瞎说!咱们这是內陆!” “刚才那红光看见没?那是核弹吧?” 声音顺著通风管道传进来,失真而扭曲,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慌。 於墨澜没动。他盯著茶几上那半瓶水,脑子里不断回放著看到的那些物流信息:静止的车辆,消失的信號。 所有的齿轮都崩断了。 凌晨4点。 雨稍微小了一些,但天依然没亮。那种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像罩了一层厚重的灰布,光透不进来。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缓存的新闻弹了出来,不知道是哪里漏出来的信號。 点开只有一段只有3秒的视频。 画面极度抖动,像是行车记录仪拍的。镜头里是高速公路,前方的天空突然升起一道接天连地的水墙,黑色的,比山还高。紧接著画面剧烈翻滚,结束。 於墨澜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想点重播,屏幕却跳出一个提示框: 【请刷新重试】 他关掉屏幕,没敢让林芷溪看见。 早上8:00。 天色依旧昏暗如同黄昏。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合著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臭气。 家里能装水的容器都装满了。浴缸、洗脸盆、甚至还没洗的汤锅。 敲门声就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响起的。 “咚!咚!咚!” 非常急躁,砸得门框都在震。 林芷溪惊得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小雨。 於墨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赤著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楼下的老张。 平时那个总是笑呵呵、喜欢在楼下下棋的热心胖老头,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他身上的背心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髮乱糟糟地黏在额头。 他的眼睛通红,眼球突出,充满了血丝。 於墨澜把门开了一道缝,掛著防盗链。 “小於!小於!”老张看见他,急切地把脸贴在门缝上,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张叔,怎么了?” “下面疯了!全疯了!”老张喘著粗气,唾沫星子喷在门框上,“超市……超市被砸了。昨晚地震,大伙都没睡,我刚下去想买点米,那帮人……那帮人超市刚开门就都衝进去了,后面都不结帐了,货架都推倒了!你家还有吃的没?”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手里的塑胶袋,里面只有几包方便麵,还有一瓶没標籤的酱油。 “我就抢到这点……盐没了,水也没了。你家有没有多余的吃的?匀我点,我出两倍的钱!” 那不是邻居求助的眼神。 於墨澜看著那只手,忽然想到动物世界里非洲的鬣狗。那只平时会在小区门口逗小雨的手,现在却像铁钳一样。 “张叔。”於墨澜用力把袖子扯回来,声音冷硬,“我家也没囤货。昨晚到现在都没出门,正发愁呢。” 老张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紧接著涌上来一股怀疑。他在门缝里盯著於墨澜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都没了……都没了……”老张喃喃自语,提起那个乾瘪的塑胶袋,转身往楼上走去。 脚步声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於墨澜的心上。 关门。反锁。拧死保险栓。 这一连串动作於墨澜做得极快。 “他不信。”林芷溪站在走廊阴影里,声音很轻,“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嚇人。” 於墨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小区的绿化带里,平时那几只流浪猫不见了。几个穿著雨衣的人正拖著大包小包往单元门里冲,后面跟著几个没穿雨衣的人,在拉扯,在叫骂。 那种声音隔著双层玻璃都能听见。 “爸爸。”小雨拉了拉他的衣角,“我饿了。” “吃饭。” 早饭是煮掛麵,没放鸡蛋,只拌了点老乾妈。 “妈,今天上学吗?” 林芷溪摇摇头:“不用,现在没信號,等通知吧。” 小雨笑了:“那我今天可以看动画片不?” 於墨澜低头,看著女儿纯真的脸。她还只觉得这是一场不用上学的奇怪假期。 吃完饭,於墨澜把那把买羊腿送的剔骨刀拿了出来。 刀刃在昏暗的客厅里泛著冷光。这是一把好刀,开过刃,能轻易切开冻肉。 他在茶几上铺开一条毛巾,把刀柄一圈一圈缠起来。 缠到一半,他动作停住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或许只要过两天,电力就恢復了,信號就通了,大家会嘲笑这两天的慌乱。老张还是那个和蔼的大爷,自己现在的举动简直就是神经病。 这可是法治社会。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一个女人声音尖锐得像是喉咙被撕开了。紧接著是重物砸击的闷响,还有男人粗暴的吼叫声:“鬆手!” 那声音离得很近,就在楼下。 於墨澜低下头,继续缠绕刀柄。 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用力,毛巾被勒进刀柄的纹路里,缠得死死的,哪怕手上有血也不会滑脱。 他站起来,把刀塞进玄关柜最顺手的那层格子里,那是他每次出门换鞋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他拉开抽屉,手伸进去,握住那把缠著毛巾的刀柄。 粗糙的纤维摩擦著掌心,那种真实的、坚硬的触感顺著神经传上来,冰冷而踏实。 第3章 邻居 2027年6月18日,下午。 雨下到第二天,这栋老楼像一块在水里泡发了的海绵,每一寸墙皮都吸饱了阴冷的潮气。电力恢復了,但屋顶的led吸顶灯由於电压极度不稳,正处於一种诡异的频闪状態。 厨房里,林芷溪正对著那个半死不活的排水口运气。 “墨澜,这下水道反味了。”她穿著拖鞋,手里拿著湿抹布,眉头紧锁,“一股死老鼠味儿,洗菜盆里的水半天都下不去。” 於墨澜走过去看了一眼。排水口正咕嘟咕嘟往上冒著细小的气泡,每冒一个泡,就炸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正常。”他隨手拿了个塑胶袋把排水口堵死,又把抹布压上去,“昨晚地震把管网震鬆了,加上大雨排水瘫痪,下面的脏东西全顶上来了。” 於墨澜走过去,那股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这股味儿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掏旱厕的记忆,那是文明正在倒退的味道。 “咱们住七楼还好,一楼恐怕已经全是粪水了。” 小雨蹲在客厅角落,手里捏著那个没有任何信號的平板电脑。屏幕黑著,映出她有些苍白的小脸。 “爸爸,动画片还是不动。” “信號塔坏了,工人叔叔在修。”於墨澜撒了个谎。 其实信號並没有全断。 十分钟前,那个一直在“搜索网络”的图標突然跳出了两格4g。紧接著,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那是积压了一整晚的消息在这一瞬间集中爆发。 业主群里,那张南城隧道的照片还在,但后面紧跟的是更直观的视频。 视频只有五秒,晃动剧烈。拍摄者似乎躲在路边的草丛里。镜头远处,那家昨天被抢空的超市门口,捲帘门被撬得像张开的铁嘴,地上满是踩烂的包装盒和碎玻璃。 几辆军绿色的卡车轰鸣著驶过积水的街道,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喇叭里循环播放著电流声严重的通告: “……请市民居家避险……严禁聚集……严禁哄抢……抢修正在进行……” 这声音听著让人心安,也让人心寒。心安的是国家还在,心寒的是,如果不严重,怎么会动用这种阵仗? 於墨澜走到阳台,將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很空。 经歷了昨天那场疯狂的抢购和踩踏,今天没人敢轻易出门。满地都是昨天留下的狼藉——丟弃的雨伞、踩掉的鞋子,泡在黑水里。 但秩序並没有完全消失。 街对面那家没被抢的小卖部,捲帘门拉下来大半截,只露出离地半米的一条缝。 有人蹲在那条缝前面,递进去红色的钞票,里面递出来一包东西。动作很快。交易完的人把东西往怀里一揣,左右看看,低著头贴著墙根狂奔。 “家里米还够两顿。”林芷溪清点完橱柜,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有菜了,咱们得省著点吃。” 於墨澜摸了摸裤兜里的现金。昨晚电力彻底中断过一次,现在虽然恢復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態,但手机支付肯定废了。 “我下去一趟。” “別去!”林芷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没看群里说吗?隔壁小区昨天为了抢一袋米,把人头打破了。” “我不去大超市,我去楼下便利店那儿看看。”於墨澜拍了拍她的手背,“趁著现在还有人敢开门。等这最后一点物资没了,那是真要拼命的。” 他换了鞋,揣了一把平时修家具用的摺叠刀在兜里,又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楼道里黑得像坟墓。 只有安全出口的红色指示灯幽幽地亮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防盗门里传来压抑的哭声。这栋楼隔音不好,那哭声很闷,像是蒙在被子里哭的。 一楼大堂的玻璃门碎了一块,雨水潲进来,地面湿滑。 於墨澜贴著墙边走,儘量不踩出水声。 对面的小卖部果然还开著那条缝。 他蹲下身,往里看。 老板老王手里握著一根铁棍,正警惕地盯著外面。看见是於墨澜,老王紧绷的肩膀鬆了一下,但铁棍没放下。 “只要现金。”老王的声音沙哑,“或者金银首饰。” “要两包盐,方便麵,火腿肠,罐头,还有……一板五號电池。”於墨澜把一百块钱塞进去。 “盐早没了。”老王把钱收了,递出来几节五號电池,“一板电池50,你说的吃的都没有了,就只剩饼乾,一袋50,爱要不要。” “这怎么涨的这么邪乎,不就是地震吗,趁火打劫?” “现在就是这个价。”老王眼神冷漠,“你不知道啥情况?明天这钱还是不是钱,都难说。” 於墨澜没废话,抓起东西塞进怀里,又拿出二百块钱:“剩下钱都买饼乾,还有矿泉水。” “矿泉水十块一瓶,要不?” “要。” 就在他起身准备往回跑的时候,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雷声。 是一辆从积水里衝出来的越野车,车顶上绑著大包小包,车速极快,根本不管前面有没有水坑。车子呼啸而过,激起的脏水泼了路上人一身。 透过车窗,他看见司机戴著口罩,眼神疯狂而决绝。那是逃难的眼神。 於墨澜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心里那种不安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回到家,他把门反锁,又把鞋柜挪过去抵住门口。 “买到了吗?”林芷溪迎上来。 “就这点。”於墨澜把东西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头顶那盏疯狂闪烁的led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弧声。 “啪!” 隨后,整间屋子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冰箱停止了工作,路由器上那唯一的红灯也灭了。 彻底断电。 整座城市的脉搏停了。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著,信號栏上的“4g”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一个刺眼的“x”。 最后的连接也断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如同嚼蜡。 用温水泡开的饼乾,没有任何味道。蜡烛不敢点太亮,只在茶几上点了一根。 一家三口围坐在微弱的烛光旁,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夜深了。 雨还在下,但风声变得悽厉起来,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拍打窗户。於墨澜让林芷溪带著小雨去臥室睡,自己留在客厅。 他把那把缠著毛巾的剔骨刀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黑暗放大了听觉。凌晨两点,就在於墨澜眼皮打架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动静。 一声什么东西的惨叫,短促得像是被生生截断了。 紧接著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防盗门上。 虽然隔著楼层,隔著雨声,听不真切,但那种的声音还是顺著通风管道钻进了耳朵里。 臥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林芷溪的脸露出来:“墨澜……那是人声吗?” 黑暗中,他死死盯著大门的方向,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在心里嘀咕,也许是野猫打架,也许是谁家关窗户夹了手。 但他没敢再翻身。 第4章 远方 2027年6月19日上午九点, 窗外依旧黑得像擦不净的锅底。 燃气的火苗变成那种虚弱的、病態的橘红色,於墨澜看了一眼燃气表,指针几乎不动了。管网里的余压快耗尽了,隨时要断气。 “將就吃吧。”林芷溪盛了一碗半温的粥,米粒还是硬心,“刚才我想接点雨水冲厕所,接进来全是黑汤。阳台那盆含羞草,叶子全烂成黑泥了。” 於墨澜端著碗,走到玄关,贴著门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有动静。 他拉开门,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里聚集著十几號人,没点灯。应急灯早耗光了电池,大家就站在阴影里,像一群默哀的石像。没人吵架,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人群中间,一个壮汉正抓著保安老刘的领子,声音抖得厉害:“你那对讲机里真听见了?你別为了嚇唬人瞎编!” 老刘脸色灰败,手里捏著个刺啦作响的民用对讲机,那是保安队內部的频段。 “我编这个干啥……”老刘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刚才三期的保安在喊,说他侄子在气象局,前天晚上其实就撞上了。在太平洋。说是海水被几千度的高温蒸到了什么层……加上灰,以后都没太阳了。” “放屁!”男人鬆开手,退后两步,鞋底在瓷砖上摩擦出一声尖响,“要是撞了,咱们怎么没事?不就是震了一下吗?” “因为远啊……”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602老张幽幽地接了一句,“但这黑雨不是来了么?这哪里是雨,这是落下来的灰。” 人群陷入了寂静。 於墨澜没吭声。他清楚如果真的是小行星撞击,这种“黑雨”的杀伤力——这不是洗洗就能掉的脏水,这是带有大量尘埃颗粒物的沉降。交通、供电、精密仪器……全毁了…… 下午两点,一辆红色的重卡头顶开了小区变形的铁门。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倒车入库,而是极其粗暴地横在了花坛边,压断了半排冬青,车头和挡风玻璃上全是乾涸的黑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没有喇叭喊话,只有一个穿著街道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著个喇叭,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敲著手里的不锈钢盆。 “当!当!当!” “下楼!带户口本!每户一人!排队!” 楼上的人开始往下涌。 今天没有发生抢劫,甚至没人插队。在巨大的、未知的恐惧面前,这种习惯性的服从成了唯一的心理依靠。队伍排得很长,黑色的雨水打在人们的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轮到於墨澜。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镜片上全是水雾,手里拿著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登记表。 “几栋几零几?” “3栋702。” 於墨澜递过去户口本。对方连头都没抬,机械地在表格上画了个勾:“签字,按手印。” 笔是廉价原子笔,在湿纸上划不出水。於墨澜用力刻了几下,纸破了。 “行了行了!下一位!” 於墨澜弯腰去提发放的米袋。 手感不对。 新米的包装袋应该是紧实、乾爽的。但这袋米捏上去软塌塌,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有硬邦邦的结块。 他把米扛上肩,迅速扫了一眼包装袋背面。 生產日期:2023.10.15。 下方有一排有些模糊的喷码:“战储-04”。 於墨澜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如果只是普通灾害,调动的是当地的商业库存。只有当决策层判断全国路网已经彻底瘫痪,且未来几年都不会有新粮补给时,才会开启这种深层战略陈粮库。 他经过卡车驾驶室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球布满血丝。他没看排队的人,手始终放在副驾驶座的一把红色重型管钳上。 管钳的手柄缠著粗糙的防滑胶布,边缘有一抹暗红色的乾涸印记。 於墨澜收回目光,抱紧了怀里的陈米,快步走进单元门。 回到家,他把门反锁,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 林芷溪打开袋子,一股陈腐的气息瀰漫开来,“好多结块的,还有虫眼。” “挑出来,剩下的多淘几遍。”於墨澜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幕,“这是库底子。能发下来,说明上面还在管,但也只能管这些了。” 夜深了。 黑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 小区彻底断电,连远处那点微弱的城市天光也没了。 於墨澜坐在沙发上,手里握著剔骨刀。黑暗中,人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 “砰!” 楼下马路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撞击声。 紧接著,汽车喇叭响了。 “滴————————” 声音尖锐,单调,持续不断。 於墨澜衝到阳台,掀开窗帘一角。 借著那辆车尾灯的红光,能看见一辆黑色的suv撞在路灯杆上,车头已经没了样子。 喇叭声响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整栋楼死一样寂静。 没有人开窗,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下楼救援。报警电话——电话早就不通了。 大家都听到了下午关於“毒雨”和“沿海消失”的流言。 终於,一个黑影从路边的店铺阴影里钻了出来。他穿著雨衣,动作很慢,像只试探的老鼠。 黑影拉开了车门。喇叭声戛然而止。 於墨澜看著那个黑影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他在动,像是在驾驶员身上翻找著什么。 几秒钟后,黑影退了出来。 他没有背人。他手里多了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腋下夹著两条东西,转身钻进了雨幕,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 车门大开著。驾驶员的身体歪向一边,孤零零地淋著黑雨。 林芷溪站在於墨澜身后,手抓著他的衣角。 “他……他走了?” 於墨澜放下窗帘,隔绝了那点刺眼的红光。 没有警察,没有救护车,也没有热心邻居。 只有黑雨,陈粮,和一个顺手牵羊的背影。 他转身走到玄关,把那把剔骨刀拿起来,放在了枕头边。 “睡吧。”他说,“从明天起,谁敲门也別开。” 第5章 信號 2027年6月20日。 这一天的天亮得极不情愿,像一块被反覆浆洗后发黄变硬的裹尸布,死死蒙在窗框上。 上午十一点。 整栋楼像一口巨大的、焊死的闷罐子,把所有的声音和信號都压在了最底层。於墨澜站在窗边,右臂举得发酸。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格偶尔挣扎著蹦出一格,还没等稳住,又迅速跳成一片空白。他换了只手,手机壳磕在铝合金窗框上,“嗒”的一声。 客厅里,林芷溪正坐在沙发上给小雨读《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10岁的小雨平时早就嫌弃这种睡前故事了,但此刻她却蜷缩在沙发角认真听著,怀里抱著一个靠垫。林芷溪念得极慢,声调平得像是在背诵枯燥的教案,每翻一页都要在页角反覆揉搓,仿佛那张纸的厚度能给她带来某种安全感。 似乎只要故事不讲完,那个长著蛇脸的伏地魔就不会从窗外那层脏黄色的浓雾里钻出来。 窗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格微弱的信號闪了上来。 於墨澜拇指猛地砸在屏幕上,瀏览器页面在白底上转了十几圈,终於挤出几行残缺不全的通报: “6·17……太平洋……深层异常通报” “沿海通信全面中断,请民眾保持静默,切勿靠近水源,往高处转移……” 他迅速切到微信。公司群里行政部发的“报平安”还停留在前天下午,几百条“平安”像墓碑一样整齐地排列著,再没人说话。家人群里,只有母亲昨天下午发来的一条语音。 於墨澜点开,喇叭里传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底噪和电流嘶鸣: “……墨澜……你们……那边……別喝自来水……家里……千万別……” 剩下的是长达二十秒的死寂。 於墨澜盯著屏幕,慢慢敲出“平安”二字,点击发送。发送的小圈在那儿转得人头晕眼花,直到信號再次消失,这两个字依旧掛著那个转动的圆圈。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是发掉了,还是和流星一样消失了。 林芷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动加载出的半段短视频。视频里,海边公路已经彻底没了形状,柏油路面被生生撕开,一道浓稠的、带著铁锈色的黑水从地平线铺天盖地而来。 画面里的人群像受惊的蚂蚁一样乱撞,直到镜头猛地一翻,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他心里又想起那句话: 在行星级的撞击之下,地球是液体。 “別让小雨看。”林芷溪伸手扣下了手机,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知道。”於墨澜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走到厨房,手掌在拧水龙头前顿了一秒。 他拧开。 “嘶——” 没有水流,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断水前的“突突”声。只有一声极其悠长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吸气声。负压把於墨澜的手心吸在出水口上,冰凉,带著一股铁锈的涩意。 彻底停了。 他看向角落。浴缸里存了小半缸水,水面上已经漂了一层极薄的灰膜。旁边是三个满载的纯净水桶。 “墨澜。”林芷溪站在阳台门边,她没回头,声音带著一丝不可名状的恐惧,“你看下面。” 於墨澜赤著脚走过去,顺著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就在正对面的2栋单元门口,有一个人。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个男人,没穿雨衣,身上套著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夹克。他正跪在积水里,双手在泥浆里疯狂地摸索著什么。他的动作非常怪异,僵硬且剧烈,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被强行扯动。 “他在找什么?”林芷溪问。 於墨澜摇摇头,隔著雨幕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姿势像是在朝圣。 就在这时,单元门开了。 一个穿著黄色外卖雨衣的小伙子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一袋东西。他显然也看见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想要绕开。 变故发生得极快。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吼叫,他就简单,直接地,猛地撞向了那个穿雨衣的小伙子。 “啪!” 两人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滩黑水。 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死死抱住小伙子的腿,整张脸贴了上去。 於墨澜原本以为他是要抢那袋子。但下一秒,那个小伙子发出了一声悽厉到变形的惨叫。 “啊————!” 哪怕隔著双层玻璃和七层楼的高度,那声音依然针一样扎进耳膜。 透过雨幕,於墨澜看清他跟一条疯狗咬住骨头一样左右甩动头颅。雨衣的防水布瞬间被撕烂,紧接著是一块血肉被生生扯了下来。 “鬆开!操你妈!鬆开!”小伙子疯了一样用手里的垃圾袋砸那人的头,用另一只脚猛踹那人的胸口。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那个袭击者被踹得身体后仰,但他死死咬著那块肉不鬆口。 他的脸暴露在了天光下。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半边脸已经破了,灰白色的眼珠子就那么突兀地瞪著天空。 小伙子终於挣脱了。他顾不上腿上的伤,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哐”的一声关上了单元铁门。 那个男人並没有追。他趴在地上,发出一种类似痰卡在气管里的“咕嚕”声。他慢慢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眼睛似乎透过漫天的黑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茫然和空洞。 “呕——” 身后的林芷溪猛地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於墨澜想拉上窗帘,但目光却移不开。 路边的店铺里,二楼的窗户后,甚至就在隔壁的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双眼睛。所有人都在看。 没有人下去帮忙。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出声喝止。 整个小区死一样寂静,只有那个人在泥水里进食的声音,和林芷溪在卫生间里乾呕的声音,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共鸣。 十分钟后。 於墨澜终於拉上了窗帘。 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到玄关,把那把剔骨刀拿起来,又去工具箱里翻出了一卷大力胶带。 “怎么了?”林芷溪脸色苍白地从卫生间出来,眼角掛著泪痕。 他顿了顿,看著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 “刚才那个小伙子腿废了,这种天气,那个伤口三天內估计就感染了。去不了医院的话他死定了。” 林芷溪打了个寒颤。 於墨澜握紧了手里的刀柄,他不是没看过丧尸电影,但他还是很诧异人怎么能退化成那个样子。 第6章 都有 2027年6月21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於墨澜站在玄关,把最后一圈大力胶带勒紧在左手腕上。 胶带边缘勒进肉里,阻断了部分血流,手掌有些发麻。但他没鬆开,反而在裤腿和鞋帮的连接处又缠了几道。他穿了一件厚牛仔外套,领口竖起来,戴著口罩和护目镜——以前装修时剩下的。 林芷溪站在臥室门口,手里攥著一块湿毛巾。 “我去了。”於墨澜的声音隔著口罩显得有些闷,“小区喇叭提到了『应急医疗包』。小雨最近总低烧,家里的退烧药只剩两颗,这点存货不够抗。” 林芷溪点头:“门我反锁上,你敲门,三长两短,不对暗號我不开。” 於墨澜点了点头,握紧了袖管里的不锈钢擀麵杖,推门而出。 楼道里黑得像煤窑,空气里那股酸腐味比屋里浓烈十倍。每下一层楼,都能听见门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或低语。 出了单元门,雨暂时停了。那扇昨天被“烂脸男”撞过的铁门紧闭著,门把手上缠著一圈带血的纱布。 小区中庭的喷泉池旁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不是一条正常的队伍。 两百多號人,彼此之间隔得很开,每个人都像一只竖起毛髮的老鼠,警惕地盯著前后左右。有人戴著防毒面具,有人头上套著塑胶袋,更多的人像於墨澜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昨天那场骇人的攻击事件虽然发生在局部,但那种恐惧像瘟疫一样,已经顺著下水道漫过了每个人的脚踝。 队伍最前方,几张锈跡斑斑的摺叠桌后,坐著居委会的王主任。她胖硕的身体缩在一件大號雨衣里,脸色灰败,原本总是掛在脸上的官腔笑容此刻消失殆尽。 旁边並没有熟人,比如物业的小张——听说他前天去关总闸就再没回来。顶替他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保安,手里拿著一根还在滴水的警棍,眼神飘忽不定。 物资堆在他们身后。 少得可怜。十几箱矿泉水,几十袋五公斤装的陈米,还有一小箱印著红十字的纸盒。 看到那个红十字,於墨澜的心臟猛跳了两下。 队伍蠕动得很慢。 排在於墨澜前面的是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大概两三岁,脸烧得通红,软绵绵地趴在女人肩头。女人的背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摔过跤。 她转过头,眼神惶恐地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於墨澜,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身体往一侧缩了缩。 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呕——”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边咳一边乾呕。 周围的人瞬间像触电一样弹开,瞬间空出一大块空地。 “別咳!你是不是淋雨了?!你要变丧尸了!”有人尖叫著喊道。 “没……没有……是咽炎……”男人一边抹著嘴角的白沫,一边辩解,手里的摺扇抖得厉害,“老毛病了……真不是……” 没人信他。那把摺扇扇出来的风仿佛带著毒,逼得后排的人连连后退。 “静一静!”王主任拿起扩音器,声音嘶哑刺耳,“按户口本领!每户五斤米,一瓶水!药只给重症,要有医院证明!” “医院证明?”人群里有人炸了,“现在哪有医院开门?电话都打不通!” “那就没办法了,规定就是规定!”那个年轻保安挥了挥警棍,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句。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压抑在恐惧底下的火药桶。 “那就是不想给唄?” 一个染著黄毛的年轻人从侧面挤了出来。他没戴口罩,脖子上纹著一条蝎子,手里拎著半截板砖。 “大家看清楚了,就那点东西,后面的人根本分不到!”黄毛指著那堆物资,唾沫星子横飞,“当官的自己留著呢!我都看见他们往地下室搬了!” “你放屁!”王主任急得站了起来。 “直接拿啊!等他们发完早晚饿死!”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一道发令枪。 原本因为恐惧而疏离的人群,瞬间被更原始的生存本能挤压在一起。刚才还互相提防的邻居,此刻变成了爭抢的野兽。 “別挤!有孩子!”於墨澜前面的女人尖叫起来。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后面袭来。於墨澜被撞得一个踉蹌,肋骨生疼。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一把拽住那个快要被踩倒的女人,用缠满胶带的手臂架住她的胳膊,后背死死顶住后面涌上来的人潮。 “往边上靠!走!”他低吼一声。 女人满脸是泪,借著这股力,抱著孩子连滚带爬地挤出了漩涡中心,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光著一只脚跑向了单元门。 中心区域瞬间成了战场。 黄毛一板砖拍在那个年轻保安的头盔上,保安当场瘫软下去。桌子被掀翻,白花花的米洒进黑色的泥浆里。 疯了。全疯了。 有人跪在泥水里,不顾一切地用手捧起那些混著黑泥的米粒往口袋里塞;有人为了抢一瓶水,一口咬在別人的手腕上。 “啊——!他咬人!他咬人!他是丧尸!” “去你妈的,你他妈才是丧尸!” 惨叫声让於墨澜头皮发麻。他看见一个老头被推倒,假牙飞了出来;看见王主任被挤在墙角,扩音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隨后被一只脚踩碎。 並没有所谓的“消杀包”,那一小箱红十字盒子被人撕开,洒出来的竟然只是几盒普通的创可贴和板蓝根,一两盒清瘟胶囊。 根本没有抗生素,也没有退烧药。 於墨澜的心凉了半截。这就是个幌子,为了安抚人心演的一场戏,结果还演砸了。 他没有往前冲,反而借著混乱迅速后退,背靠著花坛,反手紧握袖子里的钢棒。他看见刚才那个咳嗽的眼镜男被人群踩在脚下,眼镜碎了一地,一只手还在无力地抓挠著空气。 黑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带著那种特有的油腻感,落在每一个疯狂的人身上,落在那些洒落在泥浆里的米粒上。 於墨澜最后看了一眼这幅图景,转身衝进雨幕。 回到家时,他浑身都在抖。 猫眼堵住了,看不见光。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门开了。林芷溪手里握著菜刀,看见他空著手回来,眼神暗了一下,但隨即鬆了口气。 “没药。”於墨澜一边撕扯著身上沾满黑泥的胶带,一边大口喘气,“那是骗人的,物资不多。下面乱了,见血了。不知道官方什么时候来。” 他没敢说有人咬人。 林芷溪没说话,默默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扔进玄关的隔离袋里。 臥室里传来小雨微弱的囈语声。 於墨澜走进臥室,蹲在床边。小雨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怀里还紧紧抱著那只兔子玩偶。 “爸爸。”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下面好吵……像有很多野狗在叫。” 於墨澜去摸她额头的手僵在了半空。 野狗。 刚才在中庭泥水里翻滚、撕咬、爭抢的那群生物,已经很难再称之为“邻居”了。 他收回手,替女儿掖好被角,转身走到窗边,將那条缝隙彻底封死。 窗外,雷声滚过,掩盖了楼下那些悽厉的惨叫。 第7章 过滤 2027年6月23日 雨声变了。 暴戾的砸击停了,只剩黏稠湿冷的舌头在舔舐著这栋楼的外墙。 於墨澜醒来时,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乾草。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那半瓶“农夫山泉”昨天下午就喝光了,空瓶子被压扁,塞进了床底的囤积袋里。 於墨澜今天又下去了一次,小超市关门了,居委会也没再组织发水,有人在到处敲门討水喝,但没人理。 现在摆在柜子上的,是一个敞口的玻璃凉水壶。 里面的液体並不是黑色的。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那一壶水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淡琥珀色,像是泡得太久的陈茶,又像是医院里的標本液。虽然顏色不正,但至少没有悬浮物,能一眼看到底。 这是他们的新水源。 客厅里,林芷溪正跪在地上。地板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和锅,凑成一个怪诞的实验室。 她手里拿著一件於墨澜的白衬衫——那是他面试时才穿的高支棉衬衫,此刻已经被剪得支离破碎。她把一块衬衫布蒙在漏斗口,用橡皮筋勒死,然后端起一盆淡墨汁般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往下倒。 “第几遍了?”於墨澜走过去,声音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第四遍。”林芷溪头也没回,动作很稳,“这办法管用。你看,黑泥全留在布上了。” 於墨澜蹲下来看。 原本洁白的衬衫布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漆黑的油毡,上面积著一层厚厚的、淤泥一样的黑色物质。 而从漏斗下方滴落的水珠,虽然泛黄,却是清亮的。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滤得挺乾净。”於墨澜点了点头,心里稍微鬆了口气。至少不用喝泥汤了。 他把那个黑色便携卡式炉从角落里拖出来,放在茶几上。 “啪嗒。” 卡扣锁紧。这是最后一箱丁烷气罐里的倒数第三瓶。 蓝色的火苗从炉头窜起,舔舐著锅底。 於墨澜盯著锅里的水面。隨著温度升高,水开始翻滚,那股被过滤掉外观的“脏”,终於以气味的形式在狭窄的客厅里炸开了。 没有泥腥味,是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合著海鲜腐烂后的氨气味。 水开了。 虽然没有泥沙,但水面上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油膜。那层膜在沸腾中破碎,又迅速聚合,折射著彩色的光。 “那是油吗?”林芷溪皱著眉问。 “不像。”於墨澜盯著那层膜,“像是某种胶,或者是死掉的菌。” “这能喝吗?”林芷溪问。 “不知道,可能有酸或者重金属,不过…今天没找到水,只能这样了。” “气不够了……”她小声提醒,“听声音,快空了。” “再等十秒!”於墨澜没有关火,“得把里面的东西烫死。过滤只能滤掉灰,滤不掉活物。” 十秒后,他猛地扭断了旋钮。 火灭了。 锅里的水还在惯性翻滚,最终平静下来。放凉之后,水底沉淀了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是雨水里溶解的盐分和矿物质。 早饭是水煮方便麵。 麵条在清亮的淡黄色汤汁里沉浮,卖相看起来並不算太差,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味。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小雨抱著那只脏兮兮的兔子,缩在沙发里,没看面前的碗,两只手绞在一起。 “吃。”於墨澜端起碗,“看著顏色还行,比外面那些人喝的强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猛地喝了一大口汤。 入口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没有沙砾感,也没有预想中的苦涩。 相反,这水极其的滑。 那种滑腻感就像是在喝生鸡蛋清,或者是芦薈粘液。水流顺著舌苔滑过,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就钻进了喉咙。 紧接著,是一股奇怪的回甜。 类似於糖精或者金属过敏后的那种假甜,带著浓重的硫磺后味和方便麵调料味。 更像在喝某种生物的体液。 胃部轻轻抽搐了一下,因为这种极其陌生的口感引发的生理性警觉。 “能喝。”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强行压下心里的怪异感,看著妻女,“滑溜溜的,有点咸味,正好。” 林芷溪夹起一筷子麵条,吹了吹,递到小雨碗里。 “吃吧,小雨。” 小雨没动筷子。她低头凑近那碗面,鼻子抽动了一下,眉头立刻锁紧了。 “爸爸,这个味道像死鱼……”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乞求,“我想喝瓶子里的水。” 於墨澜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农夫山泉瓶子,倒过来,在小雨面前晃了晃。 一滴也没有。 “看清楚了吗?”於墨澜的声音很轻,没有吼,但这种平静比吼叫更让人害怕,“家里一滴乾净水都没有了。如果你不喝这个,就没有別的水了。” 小雨看著那个空瓶子,咬住了嘴唇。 “可是……好噁心。”她眼圈红了,声音带著哭腔。 “我知道噁心。”於墨澜把空瓶子扔进垃圾袋,坐回沙发上,直视著女儿的眼睛,“但你已经十岁了,不是三岁。外面的人连这种过滤过的水都喝不上。你想活下去,就得適应这个味道。” 他顿了顿,语气冷硬起来:“不想喝也可以,那就在这儿坐著,等到渴死为止。”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林芷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於墨澜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雨僵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茶几上。她看看爸爸冷硬的脸,又看看妈妈无奈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那碗泛著油光的麵条上。 过了很久,也许有一分钟。 小雨伸出颤抖的小手,拿起了筷子。 她夹起一根麵条,闭上眼睛,像是吞毒药一样塞进嘴里。 “咳咳咳——” 那种滑腻的液体很容易呛进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本能地想吐出来。 “別吐。”於墨澜沉声说,“咽下去。” 小雨捂著嘴,喉咙发出“咕嘟”一声,硬生生把那口带著怪味的麵条吞了下去。 她放下筷子,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於墨澜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慢慢鬆开,掌心里全是汗。他没有去安慰女儿,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麵条大口吃完。 他必须让她明白,从今天起,娇气就是死刑。 下午两点。 庆幸三个人都没拉肚子。 於墨澜站在阳台的窗帘缝隙后,拿著那个拼夕夕买的廉价的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对面4栋的天台上,几个穿著雨衣的年轻人正在接水。他们直接把管子插进积水,引进巨大的蓝色化工桶。 突然,镜头晃了一下。 一个穿蓝色雨衣的男人脚下一滑。 那是浸泡在雨水里长出的东西——一层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黏膜。这东西在湿润的尘埃里疯长,把水泥地变得比抹了油还滑。 他在天台边缘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两秒,鞋底在那层黏膜上根本吃不住劲,然后—— 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几秒钟后。 “噗通!” 一声闷响穿透雨幕传来。 天台上的其他几个人全僵住了。 一个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在那种滑腻的地面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另一个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缩回脑袋,像看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 那条命,就像刚才小雨碗里那滴溅出来的、圆滚滚的水珠,被隨手抹去了。 於墨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因为下水道不通,客厅角落里那个用来当厕所的大號密封桶已经快满了。林芷溪正在旁边整理那一堆空的矿泉水瓶,准备用它们储水。 “以后……”於墨澜看著那些瓶子,声音疲惫,“大便……拉在塑胶袋里,丟出去。” 林芷溪的手抖了一下,瓶子倒了,发出空洞的声响。 她抬起头,那张曾经总是化著淡妆的脸此刻蜡黄、憔悴,嘴角还沾著一点淡黄色的汤渍。 “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她问,“家里这么臭,喝这种滑溜溜的水。” 於墨澜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了看桌上那半锅虽然清澈、却散发著死寂气息的液体。 “只要还是人,”他说,“变成什么样都行。” 第8章 潮夜 2027年6月24日,凌晨两点半。 於墨澜是被饿醒的。那种饿是胃壁在相互摩擦、自我消化。血糖过低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即便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也能看见並不存在的金星在乱舞。 他躺了一会儿,试图用睡眠来对抗这种烧灼,但失败了。喉咙里那种硫磺味还没散,每次吞咽都特別费力。 他翻身下床,动作极慢,怕惊醒身边的母女,也怕浪费这具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卡路里。脚踩在地板上,返潮的湿冷透过皮肤,带著一种黏糊糊的触感。 厨房里更冷。他摸到灶台边,借著窗外微弱的灰光,看见了那个凉水壶。里面只剩下小半壶昨天那种淡琥珀色的“滑水”。他端起来,没用杯子,直接对著壶嘴抿了一口。生鸡蛋清般的滑腻感顺著食道滑下去。但他顾不上了,这种液体虽然噁心,但至少能稍微稀释一下胃酸。 他喝了两口,停住了。不敢多喝,一是因为存量不多,二是因为喝多了那种滑腻感让人反胃。 冰箱在墙角,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放尸体的铁盒子。昨天最后一点变质的冻肉来不及做熟,也被扔了,倒进垃圾袋时,那肉已经变成了灰绿色。 现在,这屋子里除了小半袋受潮的大米和几包面,什么都没了。 回到客厅,他看见林芷溪半跪在沙发边,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趴著睡。小雨睡在沙发里侧,手里依然攥著那只脏兔子。 小雨没有发烧,但这几天她明显瘦了,原本合身的睡衣现在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她睡得很浅,眉头皱著,似乎在梦里也在忍受飢饿。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 这在最近是极其罕见的。於墨澜推开阳台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楼下,地面黑水退去了一些,露出了花坛里枯死的植物残骸,全都变成了一团团黑色的烂泥,上面覆盖著一层亮晶晶的、黑油油的膜。 “老刘——老刘——”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喊叫,带著哭腔,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於墨澜探头往下看。是4单元的王婶。她没穿雨衣,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手里提著个红色的塑料桶,桶是空的。 她站在积水里,那水没过她的脚踝,黑漆漆的。她正对著那个窨井盖喊。 “老刘啊——你倒是应一声啊——” 没人应。只有几只大苍蝇,身体泛著绿光,在她头顶盘旋,嗡嗡声大得像微型无人机。 王婶喊了几声,突然不喊了。她慢慢蹲下去,把那个红桶按进黑水里,捞了一把,又捞了一把。 最后她捞上来一只鞋。一只男式的老头鞋。她抱著那只鞋,一屁股坐在泥水里,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发出哭声。 於墨澜慢慢把头缩回来,关上阳台门,给门缝贴好胶带。 早上八点。 林芷溪醒了,眼底全是乌青。她第一反应是去检查角落里的那几个装排泄物的密封瓶。她小声说:“等天黑得扔出去,这屋里味道太大了。” 早饭是麵条糊糊。面煮在一锅那种滑腻的过滤雨水里。 “吃。” 於墨澜分好三碗,自己那碗最少。 小雨看著碗里的糊糊,这次没哭,也没闹。 她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那张小脸瘦了一圈,显得眼睛更大了。 “爸爸。”小雨突然停下勺子,看著碗里,“我想吃肉。那种带肥油的。” 於墨澜握著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会有肉的。”他低著头,盯著碗里的糊糊,“等雨停了,我就出去找。” “我想吃外婆做的扣肉。”小雨舔了舔勺子边缘,“外婆家有好多肉。” 於墨澜坐在旁边,看著,忽然说:“小雨,你想不想去乡下外婆家?” 小雨抬头,眼睛亮了一下:“想!外婆家有小狗,还有鸡!” 林芷溪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於墨澜没看她,只是继续说:“等雨停了,我们就去,好不好?” 小雨点头。 外婆家在两百公里外的乡下。那种地方,恐怕也被黑雨淹没了。 吃完饭,於墨澜把那个一直没派上用场的手摇手电筒拿出来,坐在沙发上摇。 “吱嘎——吱嘎——” 摇柄转动时发出乾涩的摩擦声。他摇得不快,怕声音太大。摇了一百下,按开关,灯泡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皱了下眉,又摇。这次亮得稳了一点,但光很弱,只能照出一小圈。 他把光束打在墙上掛著的那把瑞士军刀上。那也是他多年前买的,一直扔在抽屉里吃灰。他走过去,取下刀,拔出主刀。刀刃很锋利,映著微弱的光。 “墨澜。”林芷溪在收拾碗筷,动作很轻,“你要出去?” “去看看。一直待著不是个事。” 於墨澜收起刀,揣进兜里,“看看有没有东西可捡。” 下午两点。於墨澜全副武装。袖口和裤腿重新缠上了胶带,戴著那副沾满黑灰的护目镜,手里握著个包了橡胶的管钳。他顺著安全通道往下走。 楼道里很黑,空气里瀰漫著那股酸臭。每一层楼都很安静。 到了3楼。王婶家的门开著一条缝。 於墨澜贴著墙根,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他用管钳轻轻推了一下门。 “吱呀——”门轴发出一声尖叫。 屋里很黑,窗帘拉得死死的。借著楼道里一点微光,能看见地上乱七八糟。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衣服、相册、还有摔碎的瓷片,铺满了客厅。 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空气里只有一股浓烈的霉味。於墨澜走进去,脚踩在那些照片上。那是王婶一家去海边旅游的照片。 他直奔厨房,空的。米缸翻倒,里面一粒米都没有。 冰箱门大开著,里面只有一滩发黑的血水。他又去了臥室,床垫被掀开了,衣柜也被掏空了,像是被洗劫过。 他迅速退出房间,反手把门带上,却发现门锁已经被撬坏了,锁舌软塌塌地耷拉著。 回到家,林芷溪正贴在门后等他。 “怎么样?” 於墨澜摇了摇头,把管钳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在撬门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 林芷溪没说话,只是把那个装著滑水的凉水壶递给他。 “我们不能再等了。”他把水壶重重地放在桌上,“我们的物资快耗尽了,別人也是。” “那怎么办?” “找个机会,我去趟超市。”於墨澜指著远处还在冒烟的方向,“肯定还有剩下的。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去赌一把。”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那张小雨画的全家福。画上的三个人手拉手,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个巨大的黄色太阳。 蜡烛快不够了,於墨澜没点,也没摇手电。黑暗中,他抱著妻女挤在沙发上。 刀就放茶几底下,伸手就能摸到。 楼道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在他们门口停顿了一下,又慢慢远去。於墨澜的手握住了刀柄,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鬆开。 他坐起来,靠在沙发背上,听著妻女沉重的呼吸。 窗外又开始漏水了,滴答声打在空调外机上,一声接著一声。他伸手摸了摸小雨的额头,手心触到一片冰凉的虚汗。 楼里已经乱了,防盗门不再是保护伞。 他必须在別人动手之前,先带回能让一家人撑过下一周的东西,或者,在那些人敲门时,有足够的力气捅穿他们的喉咙。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锅黏稠的糊糊,和窗外那层泛著油光的菌膜。 第9章 出门 2027年6月24日 上午於墨澜站在玄关,把那把瑞士军刀的主刀打开又合上,最后揣进外衣內侧的口袋,贴著胸口。他又摸了摸后腰,那把剔骨刀用报纸包著,塞在皮带里。 “就再去附近那家『美一家』和药店看看,前两天他还卖东西。”他说,“大超市那边肯定没东西了,去了也是白费。” 林芷溪点头,没说“小心”,只把那个旧双肩包递给他。包里还塞了两个黑色的大垃圾袋,能装东西,也防抢。 於墨澜嗯了一声。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把备用钥匙留给林芷溪: “敲门声三长两短才是我。如果是別的动静,死都別开。” 林芷溪把门推上。锁舌弹出的声音很脆,把最后一点安全感切断在门內。 楼道里没灯。 积水虽然退了,但留下一层厚厚的、像黑油一样的沉积物。每走一步,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噁心的黏腻感,像踩在没干的胶水上。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全碎了。风从豁口灌进来,带著股死老鼠、烂树叶和那种硫磺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他跨过满地的玻璃渣,推开单元门。 外面是死灰色的。小区里安静得诡异。几辆私家车的车门大开,车玻璃碎了,里面都被掏空了。 出了小区,马路上更空。 路边的共享单车倒成一片,都是坏的,红蓝色的车漆已经斑驳不堪。几辆电动车横在路中间,电瓶仓空空荡荡,电线像肠子一样拖在地上。 空气里有一股明显的焦味,远处似乎还有几个人,在烧著什么,烟气沉在低空散不掉。 於墨澜贴著墙根走,儘量踩在比较乾爽的高处。黑色的菌毯已经蔓延到了人行道上,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走了几分钟,到了那家“美一家”便利店。 捲帘门被人暴力撕开了,像一张豁嘴。里面的货架倒了一地,地上全是脚印。 已经被抢过了。 於墨澜心凉了半截,但他没走。他记得这家店后面有个小仓库。 他跨过一地狼藉,钻进后面那扇半掩的小门。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没敢开手电,只是把背包护在胸前,慢慢摸索。 货架基本空了。他在角落里摸到一个纸箱,空的。又摸到一个,还是空的。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脚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在最底层的货架下面,卡在缝隙里的一箱东西。 他蹲下身,摸索著拽出来。纸箱已经受潮发软,一扯就烂了。手伸进去,摸到了冰凉的铝罐。 是啤酒。 他心里骂了一句,但这东西也有热量,还能当水喝。他迅速把这半箱啤酒塞进包里。 正要起身,他又在旁边摸到一个塑胶袋。捏起来有点软,里面像是……卫生巾? 不管了,全塞进去。这东西女人要用,能引火,拆开里面的棉絮还能过滤水。 突然,外面的店堂里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是踩碎玻璃的声音。 於墨澜缩在仓库的阴影里,右手慢慢摸向后腰的剔骨刀。 脚步声很轻,但很杂。不止一个人。 “操,这地儿比狗舔得都乾净。”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著股狠劲。 “再去后面看看。”另一个声音说。 手电光束晃了进来,扫过仓库的货架。 於墨澜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墙角。光束在他脚边几厘米的地方扫过,停住了。 那里有一只被他踩扁的空易拉罐。 “有人来过。”那个声音警觉起来,“还是新的。” 两人没敢贸然进来,光束在仓库里乱晃。 “朋友,”外面的人喊了一嗓子,“別躲了。出来聊聊?” 於墨澜没出声。他有预感“聊聊”通常意味著把东西留下,或者把命留下。 他看见左手边有一扇排气窗,位置很高,但下面堆著几个空箱子。 他没犹豫,趁著光束扫向另一边的瞬间,踩著箱子就往上爬。 “在那儿!” 光束猛地打在他背上。 於墨澜用力推开排气窗,那种老式的插销锈死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別让他跑了!” 脚步声冲了进来。 於墨澜顾不上那么多,一脚踹开窗扇,整个人像条鱼一样钻了出去。 “砰!”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框上,震得墙灰簌簌直落。是一根钢管。 他摔在后巷的湿泥地上,膝盖剧痛,但他没敢停,爬起来就跑,背包里的啤酒罐咣当作响。 他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了五分钟,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確定身后没人追来,才敢停下。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大量的硫磺味空气,呛得想吐。 回程经过那家小药店。 药店更惨,玻璃门全碎了,连柜檯都被砸烂了。地上满是被人踩碎的药盒和药片,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他不死心,进去翻。 在收银台底下的缝隙里,他找到半瓶被踩扁的碘伏,盖子还在。还有一盒被踩了一脚的阿莫西林,铝箔板破了,但里面还有几颗胶囊是好的。 这就够了。这几颗药,关键时刻也能救命。 快到家时,天色更暗了。 几个推自行车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共享的锁不见了。车后座绑著巨大的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 他没有看他们,他们也没有看他——於墨澜低下头,儘量缩著身体,假装自己是个没收穫的倒霉蛋。 上楼时,他的腿像灌了铅。 每一层转角,他都停下来听两秒。楼道里安静得嚇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到了家门口,敲门。 三长,两短。 门几乎立刻开了。林芷溪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手里紧紧握著那把菜刀。 “爸爸。”小雨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沾满黑泥的裤子上。 於墨澜进屋,反手锁门,掛上防盗链。背包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林芷溪蹲下身,拉开拉链。 几罐啤酒,一包卫生巾,半瓶碘伏,几颗胶囊。 没有大米,没有麵条,也没有罐头。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有药就行。”她说,声音发颤,“没受伤吧?” 於墨澜坐在沙发上脱鞋。鞋底全是那种黑色的黏胶,怎么蹭都蹭不掉。袜子湿透了,脚趾被泡得发白起皱,没有任何知觉。 “差点回不来。”他接过林芷溪递来的半杯“滑水”,一口气喝乾,“外面已经有人结伙了。以后白天也不能出去了。” 小雨蹲在旁边,好奇地拿起一罐啤酒,摇了摇。 “爸爸,这我能喝吗?” “呃……能。”於墨澜摸了摸女儿的头,“少喝点有力气。” 窗外又开始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那种黏腻的摩擦声。 於墨澜看著那一小堆可怜的物资,心里清楚:这点东西,撑不过三天。 第10章 空投 2027年6月25日 上午十点。 於墨澜站在阳台上,手里握著一只捏得变形的空矿泉水瓶。瓶身发出“咔咔”的细响,他没意识到,只是惯性地抓著。 天是死的。云层低得可怕,几乎要掛在对面那栋三十层高的写字楼顶上。 雨停了已经十二个小时,这是灾难发生后头一次这么长时间的空档。但空气並没有变好,反而更难受。潮气黏在皮肤上,吸进肺里有明显的阻力。 楼下空地上,王婶前天坐过的台阶旁多了只破塑料桶。桶里的水几乎满了,水面漂著一只死麻雀,翅膀摊开著,好像被人按进水里淹死又忘了捞出来。 於墨澜的目光抬得很高,一直往天上搜。 这一幕,他已经重复了第三天。 小区广播里说的直升机、救援队、空投物资,从6月21日开始,就在不停地改说法—— “第一批物资已装载,最晚明天抵达。” “受气流影响,空投推迟至后天中午。” “请居民耐心等待,不要隨意外出。” 再后来,广播不响了。 小区物业那台唯一的短波收音机昨天下午彻底没电。几个壮汉轮流摇那个手摇发电器,摇到手指发麻、满头大汗,只换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在苟延残喘。 没有直升机。 没有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没有降落伞在空中张开的洁白影子,也没有军用喇叭里那种刻意放大的、带著回音的安抚声——“市民朋友们请保持秩序”。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的风,和那股越来越浓的焦臭味。 於墨澜把那个捏扁的空瓶子放回屋里,扔进角落的垃圾袋。 林芷溪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是一桶已经沉淀了两天的雨水。她手里拿著个不锈钢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取上层的清液进锅里。她舀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停一下。 卡式炉的蓝色火苗舔著锅底,气罐只剩下最后半瓶。 小雨坐在客厅地板上,用那支快用完的黑色蜡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画。 不再是房子,也不是太阳。画的是一座桥。桥断了,中间缺了一大块。画面上三个很小的火柴人站在断桥上,桥下面是黑色的波浪,水里浮著许多密密麻麻的小点。 “这是什么?”於墨澜蹲下来问。 “是我们。”小雨说,“我们在等船。” 於墨澜心里沉了一下。 画的时候,她很专注,鼻尖上渗出一层细汗,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抵著嘴角。 他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髮,头髮干硬,打著小结,带著股汗味。 “爸爸,直升机什么时候来呀?广播里不是说,会有糖果空投吗?”小雨突然抬头问,眼神里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 於墨澜的手顿了一下。 “可能……再等等。”声音乾涩。 小雨“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她用力把其中一个人的头髮涂成黑色,又重复涂了一层,直到纸张被戳破。 林芷溪端著三只碗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麵条少得可怜,汤里只漂著几根切得细细的咸菜丝,像几条死蚯蚓。 “吃吧。”她说,声音平静,“最后一包榨菜了。” 三个人围著茶几坐下。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麵条的声音。 麵条泡得发软,汤是雨水烧开的,有一股去不掉的土腥味和涩味。谁都没提。 於墨澜吃得快,几口就没了,连碗底那点温吞的汤也一口气喝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那种飢饿带来的烧灼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他放下碗,看著对面母女一筷一筷慢慢嚼。 林芷溪收拾碗筷。只擦了擦,没洗。瓷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有些刺耳。 於墨澜去了阳台,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是前天在药店收银台的废纸堆里捡的,上面沾了泥印和血跡。报纸已经潮软,边角捲起,日期还能勉强看清——6月19日。 头版的一行黑字触目惊心: “近地小行星2026-hy7解体,碎片流进入大气层。” “全球多国进入紧急状態,北半球气温异常下降,专家称『尘埃遮天效应』或持续两年以上。” 他用手摸过“两年以上”这四个字。 副標题更小,却更冷酷: “联合国呼吁各国优先保障核心区供应,偏远及重灾区域救援难度加大,建议居民就地自救。” 於墨澜把报纸翻了一页,国际新闻栏里满是触目惊心的地名——欧洲多地降下灰雪,美国中部农田大面积冻毁,印度粮食储备告急。 他在副版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关於本地的消息。那是一则通告,夹在各种所谓的“专家闢谣”中间: “受高空坠物衝击波影响,临江市第一、第二跨江大桥出现结构性共振,即日起实施临时交通管制。上游將进行预防性泄洪,请沿江低洼地区居民注意……” 他把报纸重新折好,塞回包的最深处。 知道这些,並不会多一条路,只会让人更清楚,前面没有路。 下午两点多。 “砰——” 远处一声闷响像被厚棉被包住的爆炸声,沉闷有力,隔著好几层楼体滚过来,连窗玻璃都跟著嗡嗡震动。 於墨澜衝到阳台。 城中心方向升起一团巨大的黑烟。烟柱很快被低云压扁,稀释,扩散成一大片脏兮兮的灰色雾霾,笼罩在城市上空。 林芷溪抱著小雨跑出来。三个人站在阳台上,看著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爸爸,是打雷吗?”小雨小声问,往林芷溪怀里缩了缩。 “不是。”於墨澜说。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火。 “世界末日”的消息虽然没有从官方嘴里正式说出来,但小行星坠落是真的,沿海的海啸也是真的,断电、断网、燃气停供,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有人想烧掉垃圾驱味,有人想取暖,也有可能只是意外,或者某些人疯了,想看见一点光和热。 傍晚没有真正到来。天只是更暗了一层,像是在伤口上又蒙了一层黑纱。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猫在走,但比猫沉。 於墨澜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贴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老张。那个平时笑眯眯的退休仓管员。 此刻,老张手里拎著一把生锈的菜刀,正趴在於墨澜家的门缝上,像狗一样用力地闻著。 闻了一会儿,老张似乎什么饭香也没闻到,便慢慢直起腰,那张浑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出声,转身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於墨澜退回客厅,手心全是冷汗。 这栋楼的秩序,正在从內部烂掉。 蜡烛点得越来越早。第四根蜡烛点燃的时候,光线昏黄摇曳。 “墨澜。”林芷溪忽然开口,“没有救援队了。” 於墨澜沉默了很久,看著跳动的烛火,“嗯”了一声。 林芷溪抱著膝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今天在楼道里倒水,听见楼上那家在吵架。那个男的说,再没吃的,就把那只猫杀了。” 她顿了顿,“那只猫是他们女儿养了五年的。” 於墨澜没接话。 猫杀完了,下一个是什么? “咱们得走。”林芷溪继续说,语气依旧镇定得让人心疼,“吃的撑不过十天,水更短。卡式炉的气罐只剩最后半瓶。最重要的是,小雨万一生病,药也没了。” 她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如果再发烧,如果没有抗生素,如果这里变成人吃人的死城…… 於墨澜懂。 再留下去,要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间发霉的屋子里,要么在最后的疯狂中被人破门而入。 他抬起头,看著林芷溪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小雨已经睡著了,头靠在母亲腿上,手里还抓著那支断了一截的蜡笔。 “好。”他说,“明天开始收拾,能带的都带。后天一早,走。” 林芷溪点头,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把孩子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 蜡烛燃到一半,烛芯结了碳,火苗忽然一缩,几乎灭掉。 於墨澜伸手挡了一下风。 火苗在掌心后稳住了,重新亮起来,照亮三张脸——苍白、疲倦,却还活著。 直升机不会来了。 救援不会来了。 那些承诺过的糖果和希望,都不会来了。 第11章 告別 2027年6月26日。 天亮了。像一张隔夜的死麵饼,灰白,僵硬,透著股餿味。 六点半。 於墨澜把最后一根黄色塑料绳勒进编织袋口。绳子细,勒得深,把虎口的肉挤成两瓣,生疼。 他没鬆劲,脚踩著袋子肚子,两只手死死拽著绳头,直到手指勒出缺血的青色,才打了个死结。 袋子里装的是日子。三斤剩下的大米、一把掛麵、几盒午餐肉罐头、半瓶酒精、两板阿莫西林、雨衣、瑞士军刀、手摇手电、一卷尼龙绳,还有一把他在五金店打折时买的家用斧头。最底下硬邦邦的那块,是林芷溪塞进去的家庭相册,还有两本早就被翻烂了的绘本。 那是死重。但他没往外掏。 视线扫过玄关柜,停在一个黑色的皮夹上。那是平时用的,里面塞著几张粉红的票子,还有些零钱。 於墨澜把皮夹拿起来,捏了捏。厚度还在。他把钱抽出来,三千多块,崭新,连摺痕都没有。他抬头看向林芷溪,手指捻著那叠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带著?”他问。 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整理衣领,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在那叠红纸上扫过。 “带著吧。”她说,“现在没电没网,卡里的钱没法用。到了乡下,要是有人认……” 其实他心里清楚,现在这一沓钱可能已经买不到一袋大米了,但这红色的东西支配了他这么多年,让他这时候扔了,就像让他把衣服脱了裸奔一样,心里发慌,没著落。 几秒钟后,她走出来,手里攥著一个红色的绒布袋子。那是当年结婚时买首饰送的,还崭新如初。 她把袋子倒扣在掌心。叮叮噹噹几声脆响,声音很小,却很扎耳。 一条金项炼,重工的,还是老吉祥的款;两只金耳环;一个大大的金鐲子,空心的,是谈恋爱的时候买的;还有那个给小雨买的长命锁。最后滚出来的是一枚素圈钻戒,那是她的婚戒。 林芷溪並没有盯著这些东西看,脸上也没那种女人看首饰时的光彩。她只是像个收废品的,把这些金属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这些估计更有用。”她低声说。她把那枚钻戒套回左手无名指,手指瘦了一圈,戒指掛在指根,晃荡著。她把戒指换到食指上,然后把剩下的金银一股脑塞回绒布袋,动作粗鲁得像在塞一团废纸。 “放我包里最夹层。”她把袋子递给於墨澜,自己转过身去提那个沉重的登山包,“和卫生巾塞一块,没人翻那儿。” 於墨澜犹豫了两秒,把这些连同一些证件塞进了口袋里,硌得慌。 “也就是几张纸的分量。”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说给自己听。 他把摺叠刀別在腰带右侧。试著走了两步,裤腰往下坠,得时不时提一下。 林芷溪背著那个紫色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换洗衣物和两包卫生巾,挤得包鼓鼓囊囊。 於小雨背著她的粉色书包。包撑得滚圆。里面塞了一件压缩羽绒服,两包食盐,一瓶1.5升的矿泉水、巧克力和几支蜡笔。对於十岁的孩子来说,这分量坠得她肩膀稍微往后拗。她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胸前的扣带扣好,“咔噠”一声。 她没喊重,只抬头问:“爸爸,我们去哪儿?” 於墨澜蹲下来,平视著女儿。小雨的脸颊瘦了,下巴尖得让人心慌。他伸手把她的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 “去乡下,”他说,“找外婆。” 他说得很自然。 外婆在另一个省,中间隔著几百公里的路,还有无数条断掉的消息和活不过去的可能,他没说。现在只要一个方向就够了。 这城都餿了。吃的见底,水更少,空气坏掉了,每天都有黑烟升起,又很快被云压平。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他不想知道会变成什么。但他得给个念想,人没念想,腿就迈不动。 三个人站在玄关。 地板起了皮,潮得发凉。冰箱里面的格子里空空荡荡,门敞著,一开始是为了散味,后来也没再去管它。 林芷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家。她的目光在沙发那块塌陷的软垫上停了两秒,那里以前是於墨澜躺著看球的地方。 她转过身轻轻带上防盗门,习惯性把钥匙塞进衣兜。 “咔噠”一声。 楼道里黑得像口深井。声控灯早瞎了,窗户只透进几缕浑浊的光线。 脚下全是垃圾。奶茶杯、快递盒、烂了一半的拖鞋,踩上去“嘎吱”作响。於墨澜走在前面,每下一个台阶,都要先用脚尖把挡路的东西踢开。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碎得彻底,渣滓铺了一地。风从破口灌进来,带著股鱼死在岸上晒了三天的味儿。 於墨澜拉开车门。这车从他那天从公司回来,就停在地下车库没动窝。 他坐进去,按下启动键。 “滋——” 起动机乾嚎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子,紧接著就是令人心慌的死寂。 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仪錶盘的亮光。连那点微弱的电流声都被黑暗吞没。 於墨澜的手僵在钥匙上,没鬆开。他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的声音,沉闷,慌乱。 又按了一次。 这次连那声乾嚎都没了,只剩下继电器“噠”的一声轻响。 电瓶空了。油箱里那点油,本来也就够跑出城,现在连火都打不著。 汗瞬间从毛孔里炸出来,顺著於墨澜的鬢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黏糊糊的。他盯著仪錶盘上那层灰,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买车那时候觉得有了车就能去任何地方,现在它趴在这儿,像个铁王八。 林芷溪站在副驾驶门外,车门开著,她没坐进来。她看著於墨澜的手,那手暴起青筋,正微微发抖。 “墨澜。”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也没带什么情绪,就和平时喊他吃饭一样。“算了。” 於墨澜鬆开手,下了车,反手关门。“砰。” “走路。留意路上有没有推车什么的。”於墨澜没敢看妻子的眼睛,从后备箱重新拿出背包,整了整带子,“先出城,往西走绕城高速。只要腿还在,就能走。” 他说得咬牙切齿。 林芷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牵起了小雨的手。小雨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 从小区的侧门钻出去,就是马路。 路面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碎屑。街上被风捲起的塑胶袋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边的绿化带有点枯了,又黄又暗。 走了二十分钟,上了主干道。 眼前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条死掉的河。成千上万辆车挤在一起,车头顶著车尾,有的还骑在別的车顶上。保险槓扭曲,挡风玻璃碎成蛛网。有些车门敞著,里面空了。有些车门关著,窗户上贴著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走了一会,一股浓烈的恶臭钻进鼻孔。是腐肉、排泄物和烧焦的橡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粘稠得能掛在嗓子眼。 於墨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给小雨戴上,用手捏了捏鼻夹条,捏紧。 他们贴著路边的隔离带走。脚下全是碎玻璃渣、砖块和千奇百怪的垃圾。 於墨澜的心情反倒轻鬆了些,这种路,即使车能开也出不去。 路过一辆白色的suv时,於墨澜脚步顿了一下。 驾驶座的车窗碎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那是个人,或者曾经是个人。惨白的皮肉有些膨胀,眼眶空空,盯著路过的活人。身上的西装还算完整,领带歪在一边,上面落满了红黑相间的斑块。 几只绿头苍蝇受了惊,嗡地一声炸起来。 林芷溪的手猛地收紧,把小雨的头按在自己腰侧,用身体挡住那视线。 “別看。”她低声说。 小雨没挣扎,乖顺地把脸埋进妈妈的衣服里。 再往前走,路边的店铺像被野兽啃过。捲帘门被撬得像翻卷的嘴唇,里面的货架倒了一地,地上全是踩烂的包装盒。一家店门口,扔著一只孤零零的童鞋,红色的,只有巴掌大,鞋带泡在路边一摊油花里。 於墨澜没敢停。这时候不能停,一停下来,那种从脚底板升起来的恐惧就会把人吞没。 一个小时后,楼逐渐矮下去,前方露出高速入口。 收费站空著,栏杆断成几截,etc通道敞开。指示牌上写著—— “gxx高速西北方向” 路边的护栏下,零零散散坐著几堆人。他们身边停著撬来的自行车,还有脏兮兮的行李箱。 於墨澜停下来,靠著护栏喘气。从包里拿出水瓶,三个人轮著喝了几口。水是昨晚烧过的雨水,带著怪味,冷得让牙根发酸。 “歇一会儿。”他说。 那个编织袋的带子太细,勒得太狠,皮可能已经破了。他把袋子卸下来,放在路边一块乾净点的水泥墩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坐在路边一块相对乾净的石阶上。林芷溪替小雨擦脸,小雨靠在她怀里,眼睛望著前方。 应急车道上全是垃圾,被遗弃的行李箱、散落的衣服、还有烂掉的食物包装袋。风一吹,满地的塑胶袋幽灵一样飘起来。 高速路上也有人,不多,一撮一撮,拖著箱子,背著包,方向一致——离开。没人招呼,没人回头。 於墨澜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身边。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烟盒扁了,里面还有几根被压弯的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气也不多了。 “小雨还能走吗?”他问。 林芷溪头髮乱了,脸上沾著灰,却显得安静。小雨的肩带把皮肤勒红了一块,她也没出声。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她们比自己更能扛。 “走吧。”他说,起身,把包重新压好,“天黑前,能走多远是多远。” 林芷溪牵起小雨,小雨又去牵他。 没人回头。 第12章 灰路 2027年6月26日,下午三点。 高速公路像条被人抽了脊骨的死蛇,瘫在荒野上。 护栏早就扭曲了,断口处掛著半截衣服,已经被风吹得看不出顏色。沥青路面上布满了那种蛛网似的裂纹,黑水从地底反上来,填满每一个缝隙,路面踩上去有一种踩在烂肉上的绵软感。 於墨澜走在最外侧。他的肩膀被登山包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淤痕,每迈一步,肩带就往皮肉里锯一下。他没去调整,那种麻木的痛感反而让他清醒。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道移动的肉盾,把林芷溪和小雨挡在里侧。 路肩全是碎石和那种发粘的黑泥。 “扑哧、扑哧。” 小雨的脚步声变得浑浊。那双粉色的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每一次抬腿,都要把脚从大地的嘴里硬拔出来。她没喊累,但呼吸声变得粗重。 林芷溪紧紧抓著孩子的手。她的另一只手不时去拽一下下滑的背包肩带,眼神望著脚下那巴掌大的乾燥地面。 气温在降,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贴在后背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雾。 路边的车多了起来。 大多是车头撞烂的废铁,车门敞著,里面的坐垫被雨水泡发了,海绵膨胀开来,上面长满了绿色的绒毛。 於墨澜儘量不看车里,但余光还是扫到了。一辆黑色的suv里,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有一团小小的黑影。不是睡觉的姿势,头垂得太低了,脖子断了一样折在胸口。几只苍蝇在破碎的车窗玻璃上撞击,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林芷溪的步子乱了一下。她突然把小雨往怀里死命一拽,力气大得让孩子踉蹌了一下。 “妈?”小雨小声叫唤。 “別看。”林芷溪的声音有点抖,“看路。” 再往前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前面是服务区。 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钢筋像撕裂的血管一样垂下来,掛著几块摇摇欲坠的铁皮。地上的积水泛著五顏六色的油花,油花下面,隱约泡著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於墨澜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別出声。”他用气声说。 服务区里有“东西”。 不是电影里那种哇哇乱叫张牙舞爪的怪物,是人。或者说,是坏掉的人和死人。 大概有三四个,散落在停车场和便利店门口。他们身上的衣服还在,只是变得像硬壳一样掛在身上。那个离得最近的女人,穿著件碎花裙子,裙摆湿噠噠地贴在小腿上,光著脚。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褐色,上面布满了硬幣大小的黑斑。 她正趴在一辆轿车的引擎盖上,动作极慢,像是在擦车,又像是在抚摸。指甲在金属漆面上刮擦,“滋——滋——”。 於墨澜带著妻女,像做贼一样,一点点挪到一辆烧得焦黑的大巴车后面。 大巴车的车身冰凉,散发著一股烧焦的橡胶味。这味道稍微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透过车轮的缝隙,於墨澜看见那个女人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啊。 五官还在,但眼窝深陷,里面没有黑白分明的眼珠,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翳。嘴角裂开著,流出黑色的涎水,一直淌到脖子里。 於墨澜感觉到身后的林芷溪在发抖,细碎的颤抖顺著衣角传导过来。小雨把脸埋在他的背包上,一动不敢动。 风向变了。 一阵裹著油味的风吹过,把他们身上的活人气味吹散了。 那女人似乎有些困惑,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她失去了兴趣,拖著那双满是烂疮的脚,一步一滑地朝便利店挪去。 “啪嗒、啪嗒”。 是皮肉鬆脱后拍打地面的声音。 远处还有一个男人,穿著西装,却没穿裤子。他对著一根水泥柱子,在这死寂的下午,重复著一个动作。 用头撞柱子。 “咚。” 沉闷,迟钝。 过了三秒。 “咚。” 像电影里的丧尸,又不像。 水泥柱子上留下了一滩黑红色的印记。他不是在自杀,如果非要说,更类似於一台坏掉的机器,陷入了某种神经坏死的死循环。 “走。”於墨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们贴著大巴车身,脚尖点地,避开那些碎玻璃渣子,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控制平衡。 林芷溪的呼吸憋得太久,脸涨得通红。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摊不明液体,那液体里泡著半只断裂的高跟鞋。 这二十米路,走了整整十分钟。 直到绕过服务区,重新踏上荒凉的高速路,那种如芒在背的恐惧感才稍稍退去。 但没人敢鬆懈。於墨澜没回头,只是机械地加快了步伐。 路两边的景色变得更加荒诞。 原本应该是绿油油的麦田,现在是一片黑色的沼泽,麦秆全都倒在泥里,烂成了一滩黑糊糊。偶尔有几个巨大的水泡从泥沼里冒出来,“咕嘟”一声破裂,散发出一股子鸡蛋味。 几棵杨树孤零零地立著,树皮大块脱落,露出的木质部也是黑的。枝丫伸向天空,上面掛著几条塑胶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高速路护栏孔洞时发出的呜咽声。 “爸,我渴。”小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著哭腔。 於墨澜停下来,警惕地看了一眼前后。灰雾已经把服务区吞没了,那几个霉变的身影看不见了。 他卸下背包,拿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小口喝。”他说,“含在嘴里,別急著咽。” 小雨捧著瓶子,听话地抿了一小口,腮帮子鼓著,过了好久才吞下去。 林芷溪靠著护栏坐下,也不管脏不脏了。她解开衣领扣子,露出的锁骨窝里全是汗。她看著远处那片黑色的麦田,眼神空洞。 “墨澜。”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刚才那个穿碎花裙子的……” 於墨澜看著她。 “那是以前的那个音乐老师。”林芷溪低下头,看著自己沾满泥的裤腿,“她裙子上那个蝴蝶结,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 於墨澜没说话。他拧紧水瓶,塞回包里。 那曾经是一个会弹钢琴、会笑著给孩子系红领巾的女人。现在她是一具行走的霉菌培养皿,脑子里只剩下一些生物本能。 “歇两分钟。”於墨澜把斧头横在膝盖上,“然后接著走。” 风更大了。黑色的雨丝开始变得密集,打在衝锋衣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这雨里带著酸性,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於墨澜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上一层油腻腻的黑灰。 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有救援,没有奇蹟。只有走不完的烂路,和烂掉的人。 怪不得世界崩塌的这么快。 “起来吧。”他站起身,向小雨伸出手。 大手握住小手。於墨澜用力握紧了一些,试图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热量传过去。 三人重新上路。 身影在灰暗的天幕下缩成三个小黑点,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向未知的深渊。 第13章 荒野 2027年6月27日,上午九点。 天还是那个死样子。云层顏色发乌,压在头顶上。黑雨没停,细碎,无声,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云端往下筛煤灰。 於墨澜醒得很早。他没动,先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车內。 昨夜他们是在一台路虎揽胜里熬过来的。车停在应急车道內侧,两辆大货车像两堵铁墙夹著它,挡住了大部分风。车况出奇的好,除了右后窗有一道贯穿的裂纹,密封条都没烂。 但它发动不起来,再好的车,闷上十多天动不了,也就是个铁皮棺材。 这一路上有不少被弃的车,於墨澜不是没试过能不能开,找了一些,不是撞烂了,就是没钥匙。电车基本全都废了,偶有一两个电子系统少的老车能发动,前面的路又被车祸或坏路堵死,没法开远。 於墨澜想找自行车,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共享单车早都被撬开推走了——於墨澜出城这一路看到好几拨人推著。剩下的都是坏的。东西搬来搬去费劲,还是两条腿实在。 车窗內壁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正聚成水珠,沿著玻璃蜿蜒流下,最后匯入密封条的缝隙里。车里的气味很难闻,是一种混合了真皮发霉、廉价车载香水挥发后的酸气,以及三个人身上那股餿汗发酵后的味道。 林芷溪抱著小雨蜷在后座。母女俩挤在一起,身上盖著还带著湿气的衝锋衣。小雨睡得不安稳,偶尔抽动一下腿,在梦里还在拔那些烂泥。 於墨澜慢慢直起腰。左边屁股和大腿外侧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他用手用力搓了搓脸,手掌上的老茧刮过胡茬,沙沙作响。 “醒了?” 林芷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於墨澜应了一声,伸手去摸昨晚放在副驾上的半包饼乾。 早饭是每人两块饼乾,干噎。 饼乾有点受潮,不脆了,咬在嘴里发涩,卡在喉咙管里不上不下。於墨澜拧开水瓶,小心地抿了一口。水在嘴里含得温热了,才裹著饼乾糊糊咽下去。 推开车门,外面的空气像湿冷的抹布一样捂在脸上。凉意瞬间钻透了单薄的衣物。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人下了车,重新踏进那片黑色的世界。 这里已经下了高速,是一条老旧的国道。 路面比高速更烂。沥青老化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碎石层。坑洼里积满了黑水,水面上漂著一层五顏六色的油膜,隨著雨点的落下,破碎又重组。 “脚抬高点。”於墨澜低声提醒,手里握著短消防斧。 路两边的农田彻底毁了。本该是麦浪翻滚的时节,现在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沼泽。 所有的庄稼都倒伏在泥里,秸秆烂成了一滩滩黏稠的黑浆。偶尔有几根没烂透的玉米杆倔强地立著,叶片早没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杆子,上面掛著黑色的霉斑。 这是空气里植物蛋白和纤维素在厌氧环境下腐败分解的味道,混杂著泥土的腥气,闻久了让人犯噁心。 路边沟渠里的水也是死水,黑得发亮。几具肿胀的尸体卡在涵洞口。有人,也有猪。 尸体鼓胀,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网状菌丝。一头死猪的肚子胀得滚圆,四肢僵硬地直楞著,猪嘴大张,黑色的舌头吐出来半截,上面停著几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林芷溪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了小雨的视线。 但味道挡不住。 那股恶臭像是有实体,直往鼻孔里钻。小雨把脸埋在母亲的腰侧,肩膀缩成一团。 “好臭。”小雨说。 “走快点。” 他们加快了脚步,鞋底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村子。 村子死气沉沉。灰瓦房大多塌了顶,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房梁。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蘚和黑霉。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雨点打在树上的沙沙声。 於墨澜没有进村。他还在看路上的情况,不想冒险。他带著妻女绕著村边的田埂走。 田埂很窄,泥土鬆软湿滑。 “等等。” 於墨澜突然停下脚步。 左前方的野地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站著一个人。 是个种地的老头。身上穿著那种老式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衣服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髮硬。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两条小腿上面爬满了铜钱大小的黑斑。 他背对著路,手里好像还在抓著什么东西,机械地往那个方向送。 动作极其怪异。 一顿,一卡。 就像是老式掛钟的摆锤生了锈,每动一下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老头停下了动作。 他慢慢地转过身。脖子转动的角度很大,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脸了。 他在看他们。 或者说,他在感知他们? 於墨澜感觉头皮发麻,麻意顺著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他一把將林芷溪和小雨拽到路边的灌木丛后,三人蹲进齐腰深的烂草里。 草叶湿冷,边缘锋利,割在脸上生疼。 老头动了。 他迈出一步。腿抬得很高,像是关节僵死无法弯曲,然后重重地砸进泥里。 “扑哧。” 黑泥飞溅。 他又迈了一步。 於墨澜抽出斧头双手握住。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林芷溪死死捂著小雨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抓著背包带。 距离大概三十米。 如果他衝过来,於墨澜打算主动衝上去解决掉他。 时间被无限拉长。 雨还在下,落在脸上,凉得像冰。 老头走了五六步,“啪唧”滑倒在地上。 他有些茫然地歪著头,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失去了目標,慢慢爬起来,拖著那双沉重的腿,朝著反方向的一片乱坟岗挪去。 直到那个灰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雾里,於墨澜才感觉肺部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於墨澜稍稍放了点心,这种活死人比电影里的丧尸弱太多,数量也少,並不是那种全球突变的情节。 他们在一路看到的人形,除了零星的活人,更多的是千奇百怪的尸体,但那种恐惧还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 “走。”他低声说。 他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浆。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国道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公交站亭。顶棚是玻璃钢的,虽然脏,但没破。水泥地面比路面高出一截,相对乾燥。 “今晚就在这儿。”於墨澜说。 他先把背包卸下来,感觉肩膀像卸下了一座山,酸痛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三个人挤在唯一的长椅上。 晚饭是一罐午餐肉。铁罐头打开,“嗤”的一声轻响。肉是冷的,凝著白色的油脂,闻起来有一股腥味。 於墨澜用瑞士军刀挖了一块,递给小雨。 小雨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著。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儘量不让碎渣掉下来。 林芷溪吃得很少,她把大部分肉都留给了丈夫和孩子。她一直看著亭子外面的雨,眼神有些发直。 “墨澜。”她突然开口。 “嗯?” “咱们还得走多久?” 於墨澜吞下嘴里的肉块,那股油腻感糊在嗓子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旷野。 “走到……”他说,“走到能待下去的地方。” 他从兜里摸出那板仅剩的巧克力,掰开锡纸。巧克力是捡的,已经化过又凝固,表面泛著白霜,那是可可脂析出的痕跡。 他掰成三块。 “吃吧。”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慰藉。它短暂地压过了嘴里的土腥味,压过了身上的霉味,也压过了心里那股绝望。 夜幕降临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国道,吞没了田野,也吞没了这三个渺小的身影。 只有雨声,还在天地间迴荡。 篤篤。篤篤。 像是有人在敲打著这具名为世界的棺材板。 第14章 烟火 2027年6月28日,下午四点。 国道渐渐宽了起来。 路面覆盖的黑泥被反覆踩踏、挤压,变得硬实如铁。 两侧的死田退后了些,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不成村,只是散落的几户——两三层的小楼,院墙低矮,门前种的泡桐或柿子树已经枯死,光禿禿的枝干上掛著厚厚的黑灰,远远看去像披著一层薄丧。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那种黏在喉咙里、无论怎么吞咽都去不掉的腐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气息——烟味。 並非是路上见的烧轮胎或塑料的那种刺鼻黑烟。於墨澜能闻出柴火味,有湿木头混著干稻草,在不充分燃烧时特有的那种苦涩而温暖的味道。 於墨澜闻到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一下。那味道像一根细线从空气里牵出来,轻轻拽住他。 林芷溪也察觉到了。她没说话,只是把牵著小雨的手攥得更紧。小雨走得有些发飘,鞋里灌满泥水。她没喊累,只是机械地提腿、落下,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 前方路边,有一处院落。 铁门半掩著,原本红色的门柱漆皮剥落,露出斑驳的底色。院子里停著一辆锈得看不出顏色的脚蹬三轮,车斗里码著几捆柴禾,上面盖著块破了洞的塑料布。 於墨澜的目光越过围墙,钉在了屋顶上。 烟囱里,正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烟很淡,贴著屋脊缓慢散开,怕被人发现似的。 於墨澜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有人。 活人。 他立刻拉著林芷溪和小雨退到路边一棵死树后面。 “蹲下。”他低声说。 他探出半个头,视线穿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没人。堂屋门敞著,里面黑漆漆的。靠墙搭著个简易灶台,几块红砖垒的,上面架著口黑铁锅。灶膛里火光跳动,映出一个人影。 是个老太太。 背驼得厉害,脊椎骨断了一样弓著。头髮花白,乱糟糟地用根布条扎在脑后。 她正往灶膛里添柴,动作迟缓而熟练。柴是湿的,塞进去时发出“滋滋”的水汽声,一股白烟窜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剧烈地咳了一下,身子跟著颤。 於墨澜看了足有五分钟。 没见第二个人影,也没见任何其他的动静。 老太太把柴添完,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转身进了屋。烟没断,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飘。 “就一个人。”於墨澜缩回来,压低声音,“老人。” 林芷溪盯著那缕烟,眼底浮起一点亮光,但很快压了下去:“会不会……?” “不像。”於墨澜摇头,“感染的不生火。” 这是这几天用命换来的经验。那些零星的好像被什么吃了脑子的东西,不会取暖,不会煮食,甚至不知道躲雨。它们只会在泥地里漫无目的地晃,被掏空了所有跟“活著”有关的本能。 林芷溪沉默了两秒,终於说:“问问。能不能討点热水。” 水壶早就空了。这一路喝的都是上一座空民房水缸里灌的生水,虽然处理过,但那股土腥味和化学药剂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於墨澜应了一声。他把斧头从腰侧取下来,別到身后,用衣服盖住,留下一把摺叠刀揣在兜里。 他站起身,双手空著,慢慢往院子走。快到门口时,他故意踩重脚步,让鞋底的泥水声清晰地传进去。 老太太听见了。 她从屋里钻出来,手里提著根烧火棍,顶端还带著暗红色的炭火星。看到站在门口的於墨澜,她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身体绷直,那根棍子横在胸前。 “谁?”老太太开了口。 於墨澜停在离院门五米远的地方。这距离是个安全线,也是个示好。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让对方看清自己没拿武器。 “大娘,路过的。”他声音放得很平,“刚从城里出来。媳妇孩子在后头,能不能討口热水喝?” 老太太没应声。 她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把於墨澜从头到脚扎了一遍。衣服湿透,满身泥污,但这双眼睛是清亮的,瞳孔聚焦,没有那种死灰色的浑浊。 她又往路边看,看见林芷溪牵著小雨慢慢从树后走出来。小雨低著头,缩著肩膀,看起来像只淋湿的小猫。 老太太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手里的火棍垂落。 “进来吧。”她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没了那股杀气,“锅里煮的苞米糝子,没別的。” 於墨澜没马上动:“大娘,就我们三口。身上没伤,没病。” 老太太哼了一声,转身往灶台走:“我眼又不瞎。病成那样的,早烂在泥里了。” 背影佝僂,却走得稳当。 於墨澜这才回头冲林芷溪招手。 三个人走进院子。那股湿柴火味更浓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粮食香气。老太太从那个黑洞洞的堂屋里摸出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从锅里舀了三碗黄澄澄的玉米糝粥。 热气腾腾。 “喝吧。”她把碗递过来,自己坐回灶边那个光溜溜的小板凳上,拿起火棍捅了捅灶膛。 粥很稀,几乎全是汤,没放盐。但它是热的,滚烫的,带著玉米特有的甜味。 於墨澜喝得太急,烫得舌头一麻,但他没停,一大口直接顺著食管浇进胃里。那一瞬间,一股久违的热流在身体里炸开,几乎让他眼眶发酸。 小雨捧著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小口吹著气,试探著抿了一口。然后就急忙埋著头喝起来。 林芷溪喝得最慢。等喝到底,她把碗里剩下的那点稠的,不动声色地拨进了小雨的碗里。 喝完,老太太一言不发,又给他们添了一勺。 这次,没人推辞。 火光跳动,映在四张脸上。 老太太的脸像老树皮一样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她盯著小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多大了?” 小雨放下碗,怯生生地看了眼母亲,小声说:“十岁。” “十岁……”老太太喃喃念了一遍,手里的火棍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我孙女也是十岁。没了。” 这话没头没尾。也没人敢问怎么没的。 灶膛里“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又熄灭。 於墨澜放下碗,低声问:“大娘,这附近……还有人吗?” 老太太往灶里添了根湿柴,白烟升起来。 “零零星星的。村里死得差不多了,有病的,跑了的,还有自己把自己吊死的。剩下几家,都是缩著脖子过日子。隔壁老王家还剩三口,前天拿点盐过来换过东西。” 她停了停,抬起浑浊的眼珠子看他:“往西去?” 於墨澜点头。 “难。”老太太摇摇头,嘆了口气,“雨没完没了,地全烂透了。再往西就起坡了,路更不好走,吃的更难找。” 於墨澜没接话。 他知道难。但他没得选。回头是死路,往前虽然也是九死一生,但至少那个“生”字还在前面吊著。 天黑得很快。 老太太让他们在堂屋凑合一晚。屋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墙角长满了青苔。靠墙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掉皮的老沙发。 三个人挤在床上,盖著老太太翻出来的一床旧棉被。被子沉甸甸的,带著樟脑丸和老人的味道,却出奇地暖和。 老太太自己没睡床,她守在灶间的小板凳上,背靠著墙,怀里抱著那根烧火棍,像尊守夜的门神。 半夜,於墨澜醒了一次。 屋里很黑,只有灶膛里还没熄灭的余烬发著暗红的光。 他听见老太太在咳嗽。极力压抑的乾咳,一声接一声,快要把肺给咳出来。 “咳……咳咳……” 她在极力忍著,不想吵醒他们。 於墨澜没有动,只是睁著眼,盯著屋顶那个漏雨的洞。 “滴答。” “滴答。” 雨水落进不知什么容器里,声音清脆而单调。 这是离家之后,他们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15章 灶旁 2027年6月29日,清晨五点半。 堂屋里还黑著,黑到伸手只能碰见空气。灶膛里残著几颗红星子,明一下,暗一下,像撑到最后的呼吸。他没动,侧著身听—— 屋外,黑雨又下起来了,不急不缓,细密得像有人在高处过筛。 身后,林芷溪的呼吸很匀,鼻子有点堵,带著轻微的声。小雨蜷在她怀里,小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好像一鬆开,人就会不见。 老太太没睡。 她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背抵著墙,烧火棍平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又像只是守著。灶火偶尔噼啪一响,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被刀一笔笔刻出来的。 於墨澜慢慢爬起来,动作很轻,往灶里添了两根柴。柴是湿的,塞进去滋啦一声,白烟钻出来。老太太睁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烧火棍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 两个人並排坐著,看火。 火不大,只够烘热手指,却让屋里没那么死冷。 过了好一阵,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 “我老头子走得早,就剩我和孙女。” 她顿了一下。 “雨下第一天,她就开始烧,咳得厉害,跟猫似的。” 她吸了口气,“后来……就不咳了。” 她没说后来怎样。 於墨澜也没问。他知道后来是什么。这一路,他们见得太多。 “我把她埋在后院柿子树底下。”老太太继续说,手指慢慢抠著烧火棍上的裂纹,“土硬,挖不动,挖了三天。” 於墨澜喉咙收紧,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婶子,您一个人……” “一个人就一个人。”老太太打断他,声音忽然变硬,“总比看著她变成那样强。” 灶火爆了一声,星子蹦起来,又很快暗下去。火光照见她眼角一层湿亮,不像眼泪,更像长期熬夜留下的潮气。 天开始发灰的时候,林芷溪醒了。 她看见於墨澜和老太太並排坐著,没有出声,先摸了摸小雨的额头,又把被子往女儿身上掖了掖,这才轻手轻脚走过来,在灶边蹲下。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从灶膛里拎出三个烤得焦黄的苞米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递给林芷溪,小的留给自己。 “早上就这个,昨儿剩的。” 林芷溪接过来,低声说:“谢谢您,婶子。” 老太太摆摆手:“別谢。吃饱点,路长。” 小雨是被玉米饼子的味道熏醒的。 她揉著眼坐起来,头髮乱得不成样子,看见饼子,眼睛亮了一下,却没伸手,先看了看妈妈。林芷溪把那半块饼子掰成三份,一人一小块。 小雨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小声说:“好吃。” 老太太看著她,看了几秒,忽然起身,从灶台角落翻出一个旧塑胶袋。袋子里是几颗糖,全化得黏在一起。她剥了半天,挑出一颗形状还算完整的,递给小雨。 “吃吧。” 小雨看向妈妈。林芷溪点头。她这才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像只小动物。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很久,脸上的硬线条慢慢鬆了一点。 早饭算是吃完了。 老太太烧了一壶水,是昨晚接的雨水,煮开,两遍,沉淀过,还是有怪味,但热。於墨澜喝著,低声问:“婶子,这边往西,还有人能落脚吗?” “往西二十里,有个刘庄。”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指了指那个灰濛濛的方向,“以前是个集镇。现在那边的学校被人占了,围了墙。听说有几十號人,还有枪。种了点地,也收留过路的。” 於墨澜心里一动:“那里安全吗?” 路不好走,二十里,咬咬牙,一两天也能走到。 “好歹是个窝。”老太太顿了顿,“人一多心就杂。你们带著孩子,別太实在。” 於墨澜和林芷溪对视了一眼。 林芷溪低头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绞著。 临走前,老太太翻出两件旧雨衣,一件成人的,一件小孩的,说是孙女的,短是短了点,总归挡雨。又塞给他们半袋玉米面,十来斤,用塑胶袋勒得死紧。 於墨澜推了两次。 “我够吃。”老太太把袋子硬塞进他怀里,“我都七十了,还能活几天?孩子还得长个儿。” 於墨澜没再推让。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背上东西,牵起手,走进黑雨里。雨细得像雾。小雨回头挥手:“奶奶,再见!” 老太太没应,只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 三个人走远后,她才转身回屋,把门轻轻带上。咔噠一声。 像把什么关进去了。 又像把什么留在了外面。 路上,林芷溪低声问:“她一个人,真能撑下去吗?” “不知道。”於墨蓝澜说,“也许活得比我们久。” 他望著前方灰白的路,玉米面袋子沉沉压在肩上,像一笔无形的债。 小雨拉著他的手,小声说:“爸爸,那个奶奶好可怜。” 於墨澜蹲下来,给她把雨衣帽子拉紧,声音发哑:“所以我们得活著,活得久一点。” 小雨点头,眼里泛著水光。 他们肩上多了半袋玉米面,心里多了一点在死掉的世界里,还没完全散掉的热气。 很小。 很弱。 够他们再往前走一段。 第16章 刘庄 2027年6月30日,中午十二点。 国道在这里像被一把钝刀硬生生截断了。 路面上堆起了一座三米高的土坡,黄土混著泥浆,夯得很实。坡顶上参差不齐地插著几十根槐木桩子,削尖了头,像野兽嘴里烂了一半的獠牙,灰扑扑地齜著。 木桩之间拉著几道生锈的铁丝网,网眼里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棉絮、烂编织袋、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门板。 这些东西被黑雨淋了两个月,早就板结成了一堵发硬的墙,既挡风,也挡著外头那些不乾净的眼。 坡底下倒著半块路牌,蓝底白字,下半截埋在淤泥里,“刘庄”两个字上糊著一层霉菌,看著像是在哭。 於墨澜停下脚,並没有马上卸包。 那个装了十斤玉米面的背包,现在死沉死沉的,像是从他后背肉里长出来的一个瘤子。带子勒进斜方肌里,磨破了皮,汗水一蛰,钻心地疼。但他不敢松,一松那股劲儿就散了。 “到了?” 林芷溪的声音轻得像烟,被雨气一压就散了。她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里发出呼哧声。小雨跟在后面,头垂得很低,那双粉色运动鞋早就看不出顏色,脚后跟那一块渗出暗红色的血印子。 坡顶上有动静。 两个人影晃了一下。左边那个蹲在沙袋后面,手里端著根钢管。管头焊了把三角刮刀,刃口在阴沉的天底下闪著冷光。 右边那个岁数大点,络腮鬍子,披著件能看出油光的皮夹克,肩上挎著把双管猎枪。枪托上的清漆磨没了,露出里面黑沉沉的老木头,枪管上缠著好几圈黑胶布。 那是猎户老周。 他们早就看见底下的三个活人了,没吭声,也没动,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著。眼神里没有那种见到同类的欣喜,只有打量和审视。 於墨澜没敢再往前凑。 他在坡底五米开外停住,慢慢把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做得极慢,把腋下和腰侧都亮给对方看。 “过路的。” 他喊了一嗓子:“三口人,没恶意。想討口水,歇个脚。” 坡上没动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个人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哪来的?” “临江。” “出来几天了?” “四五天。” 男人的目光像鉤子一样甩下来,在他们湿透的衣服、塞得鼓鼓的包上掛了一下,又滑到林芷溪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小雨满是泥泞的小腿上。 那个挎猎枪的汉子也跟了下来,枪口虽然没指著人,但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面。 他看了眼林芷溪:“有病没?” “没有。”林芷溪把小雨往身前又带了带,“孩子有点咳,受了凉,不是那个病。”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拿长矛的那个回头朝坡顶喊了一嗓子: “老连!有外头人!” 坡顶的掩体后面探出个脑袋。 五十多岁,戴顶洗掉色的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下来,像只老鹰一样在高处盘旋了一圈视线,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拿长矛的那个侧身让开半个身位,用下巴点了点坡顶。 “进去。先登记,有没有东西,换了才能歇。” 他们顺著土坡往上。 坡后是刘庄老学校。 操场外围拉著两道铁丝网,几处缺口用装满土的化肥袋垒了起来。网外面挖了一道深沟,沟里积著黑绿色的臭水,上面漂著层油花。 但这里有活气。 操场上搭著七八个大棚子,竹竿撑骨架,上面盖著各色的塑料布和彩条布。棚子底下晾著衣服,甚至还有孩子的尿布。 二三十號人在院子里活动。男人在磨刀、修补工具,女人在角落里择野菜。几个孩子在泥地上玩石子,声音压得很低,没人敢大声喧譁。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儿。 和外面那种烂草和死肉的腥臭截然不同,是——烟火气。 柴火烧著了的味道,混著玉米糊糊煮开的香气。 那一瞬间,於墨澜感觉胃里像有一只手狠狠抓了一把,绞痛感顺著食道直衝脑门。林芷溪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 他们被领到了教学楼一楼的门厅。 这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的粉笔灰味混著霉味。一张缺了腿的旧课桌横在中间,后面坐著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捏著支原子笔,桌上摊著本发黄的考勤簿。 “姓名,人数,会啥,带了啥。” 眼镜男头也不抬,语气像是在医院掛號。 “於墨澜,林芷溪,於小雨。”於墨澜把背包卸下来,感觉整个人轻得有些发飘,“我以前搞物流,会开大车,会调度。她是小学老师。孩子十岁。” 笔在帐簿上沙沙走。 “东西呢?” 一袋十斤装的玉米面,已经在雨里受了潮,袋子表面有点发粘。半瓶生抽,一小袋加碘盐,两罐午餐肉。 眼镜男扫了一眼,终於抬起头,推了推镜架。 “老连!” 里屋那块脏兮兮的门帘被掀开。那个戴解放帽的老连背著手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站在那儿像根钉子。 他走到桌前,伸手在那袋玉米面上捏了捏,又拿起那瓶生抽晃了晃。 “面潮了,得扣两成。”老连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两罐肉,盐和酱油归公,算你们入伙费。这边每天给一顿稀的,一顿乾的。东边的空棚子你们住。孩子不算劳力,只给半份饭,大锅饭不够吃就自理。” “行。”於墨澜没有犹豫。 “路上见著活死人没?” “见了,绕过去了。” “多不多?” “零零星星几个,死人更多。” 老连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对拿长矛的男人说:“小吴,领他们去东边,有空棚。跟王婶说,加三份饭。” 小吴应了一声。 他们往操场东侧走。途经灶台,几口大铁锅架在砖灶上,锅里翻著玉米粥和野菜。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往灶里添柴,看见小雨,笑了一下:“哟,小丫头,真精神。” 棚子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扎的,地上铺著厚稻草,角落叠著几床旧被子。棚子不大,五六个平方,顶上那块彩条布还算新,没破洞。有股味,但好歹隔了潮气。 “晚上七点后別乱跑,不太平,过了点要封门。”小吴丟下一句,转身走了。 “先把鞋脱了。”林芷溪让小雨坐在稻草上。 运动鞋早就泡得变形了。林芷溪小心翼翼地解开鞋带,把鞋脱下来。 “嘶——”小雨倒吸了一口凉气。 袜子和脚后跟的血泡粘连在了一起,血水干了又湿,把布料和皮肉焊死。林芷溪的手有些抖,她从兜里掏出一小瓶剩了底的酒精。 “忍著点。” 她咬著牙,一点点往下撕袜子。 小雨疼得浑身发颤,眼泪在大眼眶里打转,硬是一声没哭出来。 於墨澜放下背包,揉了揉发麻的肩。 棚外忽然有人喊:“老连!北边沟里又冒俩!” 老连的声音隔著操场传过来:“处理了,別嚇著孩子。” 紧接著,两声枪响。 砰。 砰。 声音被雨和棚布压住。 “没事。”林芷溪把小雨抱进怀里。“歇会儿吧。” 於墨澜没说话。他走到棚口,掀起彩条布的一角往外看。操场中央,老连正和几个人低声说著什么,扛枪的男人在擦枪管,枪口还冒著一点白烟。 北边围墙外,黑雨又落下来,雨丝打在铁丝网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於墨澜放下布回到棚里。他没说话,只把斧头顺手放在身边。 外头雨声慢慢密起来,三个人在棚子里相拥而眠。 第17章 干活 2027年7月1日,晚上八点。 刘庄学校的操场上,几只接在汽车电瓶上的白炽灯泡正在发光。 电压很不稳,光线昏黄且浑浊,灯丝在玻璃泡里剧烈颤抖,发出那种电流不畅的“滋滋”声。这几团光晕很小,像几个隨时会破的肥皂泡,只能勉强照亮中间那片空地。而边缘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周围的教学楼一口吞没。 白天的那场余震不大,但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没人敢再进楼了。 教学楼的外墙裂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从二楼窗台一直撕裂到地基,像是一张咧开的大嘴。灰白的水泥皮翘起,露出里面猩红的砖肉。 门口拉了一条红白塑料警戒线,已经松垮地垂著,上面贴著张用透明胶带固定的a4纸,写著“危房”两个字。 风一吹,那张纸就“啪嗒、啪嗒”地拍著墙壁,像是在扇耳光。 所有人都被赶到了操场上。 雨刚停,空气湿度大得仿佛能直接从肺里拧出水来。临时搭建的棚子沿著跑道一字排开,竹竿骨架摇摇欲坠,上面盖著的蓝白彩条布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 棚底下的稻草早就被地气吃透了,湿得能攥出水。人躺上去那种阴湿的寒气就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顺著脊梁骨往上钻。 於墨澜一家的棚子在最东边的角落。 这里靠著围墙,偏僻,但胜在安静。塑料布门帘只拉了一半,留了道缝透气。林芷溪侧身蜷在稻草上,怀里紧紧箍著小雨,母女俩身上盖著那床从家里背出来的旧棉被。被面已经彻底受潮,摸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油腻感。 小雨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她的呼吸很重,鼻腔里压著那种感冒哨音,一吸一呼,都在跟堵塞的气管较劲。 白天王婶给过一碗野菜汤,里面漂著几片薄得透亮的土豆片。小雨喝了半碗,烧退了点,但还是咳嗽。 於墨澜盘腿坐在棚口,背靠著那根冰凉的竹竿柱子。竹竿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把他的后背浸得透心凉。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著那把没开刃的瑞士军刀,大拇指的指腹在刀背上反覆摩挲,直到把那一块皮肤搓得发烫。 他的目光有些发虚,盯著操场中央那堆若隱若现的火光。 火很小,几根受潮的细柴在勉强维持燃烧,烟很大,被低气压死死压著散不开。老连和几个核心成员围著火堆坐著,声音断断续续地顺著湿冷的空气飘过来。 “……北边那个口子……” “……子弹没几颗了,得省著……” “……那几个我看是不行了,趁早……” 那个扛猎枪的老周坐姿很隨意,枪管横在膝盖上,时不时往火里啐一口唾沫。拿长矛的小吴正用一块黑漆漆的磨刀石蹭著他的矛尖,“沙——沙——”,声音单调。 隔壁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家男人姓燕,以前是个装修工,现在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得嚇人。他正试图把咳嗽压回胸腔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呵呵”声。他媳妇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惊慌地捂住两个孩子的耳朵,生怕这一点声音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九点多,王婶端著个铝盆过来了。 盆里是三碗玉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孤零零地漂著几根咸菜丝。她把盆放在棚口的木板上,动作轻得像做贼。 “老连让送的。”王婶压低声音,“明早有活儿,男人们都得去搭把手。” 於墨澜接过盆,手指被盆壁烫了一下,那种热度让他恍惚了一瞬。 “啥活?” 王婶往北边努了努嘴,眼神有些闪烁:“清沟。北边那条排水沟堵了,昨晚上漂过来几个……那样的。得弄出去,烧了。” 於墨澜的手指在盆沿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知道了。” 王婶临走时,左右看了一眼,飞快地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煮土豆,皮皱巴巴的,带著体温,塞进林芷溪手里。 “给孩子的。別让人看见。” 粥凉得很快。 於墨澜没犹豫,仰起脖子,几口把自己那碗灌进肚子里。温热的稀粥顺著食道滑下去,短暂地冲淡了胃里那股像冰渣子一样的冷意。 他把剩下的两碗推给林芷溪。林芷溪只喝了一半,把最稠的那一碗,连著那个土豆,一点点餵给了迷迷糊糊的小雨。 十点整。 操场上电瓶连著的的灯泡灭了。 最后一点人造光源消失,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下火堆里那点暗红色的炭火还在苟延残喘。 老连他们散了,脚步声踩在烂泥地里,发出拖沓湿腻的声响,渐行渐远。 棚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墨澜。”林芷溪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边嘆气。 “嗯。” “明天……你去吗?” “去。” 於墨澜盯著黑暗中的某个虚点,回答道,“大家都干,不去就得走人了。” 林芷溪没再说话,只是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著把被角掖得更紧了些,把小雨裹成一个茧。 半夜北门方向陆陆续续传来声音。 先是几声极其压抑的交谈,像是在確认方位。接著是铁铲切入烂泥的声音,“扑哧”一下,又一下,很闷。 有人用力地喘了一口气,紧接著是一声乾呕,然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后来,是烧东西的声音。 火势似乎大了一些,油脂爆裂的噼啪声一阵一阵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顺著风钻进棚子,那是蛋白质和腐肉在高温下碳化的味道,又香又臭。 林芷溪也醒了。 她没动,只是把手伸过来,死死攥住於墨澜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两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听著那场焚烧从开始,到结束。直到挖泥声停下,火也小了,空气里只剩下那种挥之不去的焦糊,那只手才慢慢鬆开。 清晨五点半。 天色刚泛起一种死气沉沉的鱼肚灰。 王婶的嗓门在棚外响起,虽然刻意小声,但在死寂的清晨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於师傅,起了没?老连让男人去北沟集合,带傢伙。” 於墨澜撑著地坐起来,僵硬了一夜的腰椎骨发出一声脆响。他没说话,把那把消防斧別在后腰上,又从棚子边捡了根一米多长的镐把,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林芷溪已经坐起来了。她一言不发地帮他拉好衝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顶,遮住脖子。 “小心点。” 操场上已经聚了十来个男人。 大家的脸色都像那天的天色一样灰败。老连站在最前头,老周扛著枪,小吴握著矛,眼神冷硬地扫视著这群临时拼凑的劳力。 “北沟堵严实了。”老连开了口,声音沙哑,“昨晚又漂来五个。那是上游衝下来的,不是咱们这儿的。任务就是清出去,烧了,埋好。別让味儿把活物招来。” 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个“活物”指的是什么。 “干完了,一人加一碗稠粥。带腊肠。” 这才是重点。 这群男人的眼睛里终於亮起了一点光。 队伍往北门移动。 老连走在前头,临到那扇锈跡斑斑的大铁门前,回头看了於墨澜一眼,声音压低:“新来的,跟老赵一组。別逞能,別多看。”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锈死的合页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声。 外头是一条宽两米的排水沟。 黑水齐腰深,水面上漂浮著无数垃圾和腐烂的枝叶。而在那些杂物中间,几团灰白色的人形物体正在晨光里起伏,被树枝掛住,时沉时浮。 风一吹,那股浓烈的腥臭猛地扑上来,狠狠砸在脸上。 沟里,那几团东西隨著水流缓缓转动,露出半张泡烂的脸。 “操。” 於墨澜低声说了一句,咬著牙,第一个迈进了那漆黑冰冷的泥水里。 第18章 北沟 2027年7月2日,清晨六点十分。 泥水没到了大腿根。水压挤著裤管,贴在腿上,像裹了一层冰镇过的死猪皮。 於墨澜手里的竹竿探出去,铁鉤在混浊的黑水里划拉了两下,碰到了东西。 沉闷的一声“咚”。 不像是碰在木头上,倒像戳进了一袋子吸饱水的麵粉里,软绵绵的,却有著死沉的阻力。 “掛住了?”旁边的老赵闷声问了一句。他的脸就在离水面不到半米的地方,鬍子上掛著黑水珠,每一次呼吸,鼻翼都在剧烈抽动,显然是在强忍著那股子直衝脑门的恶臭。 “嗯。” 於墨澜咬著后槽牙,手腕发力,鉤尖吃进了那团东西的衣领——或者皮肉里。 很重。那尸体在水下被淤泥吸住了,加上自身的重量,拽起来费力。 “起!” 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绷紧,竹竿弯成了一张弓。 水面翻腾起来,黑色的油膜破裂。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先是一个后脑勺,头髮像烂水草一样披散著,接著是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那件被腐蚀酥了的衬衫领口受不住力,“刺啦”一声撕裂了。铁鉤顺势滑脱,直接鉤进了那具尸体的肩膀肉里。 完全失去了弹性的死肉,像豆腐一样糟。於墨澜只觉得手上一轻,紧接著是一声沉闷湿腻的撕裂声—— “啪嗒。” 一条肿胀的手臂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掉回黑水里,溅起一片腥臭的泥点子。 几滴黑水溅在於墨澜的脸上。 那一瞬间,胃里的酸水像是决堤一样涌上来。他死死闭紧嘴,腮帮子鼓起,硬生生把呕吐物咽了回去。喉咙被胃酸烧得火辣辣的疼。 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老赵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吐得撕心裂肺。但他肚子里没食,吐完,老赵用那黑乎乎的手背抹了一把嘴,一句话没说,抄起铁锹,继续把那条漂在水面上的断臂铲起来,用力甩向岸边。 半个小时后。 沟面终於露出了黑色的水皮。 岸边的烂泥地上,堆著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它们像是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互相挤压著,流出黑色的水。有的肚子炸开了,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 老连站在上风口的土坡上,用袖口捂著鼻子,指挥著挖坑组。 “深点!埋浅了野狗会刨。” 坑挖好了,两米见方。 尸体被一具具推进坑里。那种重物坠落的“扑通”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有人拎著个塑料壶,把浑浊的柴油浇进去。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著。 “轰。” 火苗躥了起来。 湿透的衣服和饱水的皮肉极难燃烧。火苗在那堆东西上舔舐,发出那种油脂爆裂的“滋滋”声。没有乾柴烈火的痛快,只有闷烧。 浓烟滚滚而起,带著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臭味。烧焦的头髮、烤糊的蛋白质和那种特有的霉菌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风一吹,烟全扑了回来。 於墨澜站在下风口,被烟燻得眼泪直流。他没躲,只是麻木地看著那蓝幽幽的火苗在黑水坑里跳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手指只剩下一种木然的痛。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操场上有了人气。王婶正拿著大铁勺在锅里搅动,玉米糝子煮开的香味在这个充满尸臭的清晨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诱人得要命。 男人们像游魂一样走进操场,没人说话,都直奔水缸。 水是沉淀过的雨水,加了明矾,看著还算清,但冷得扎手。 於墨澜蹲在地上,用肥皂头一遍遍地搓著手和胳膊。肥皂沫变成了灰色,衝掉,再搓。那种尸臭味像是渗进了毛孔里,怎么洗都觉得还在。他甚至觉得指甲缝里还有那种湿腻的触感。 他搓红了皮,才站起来,回到棚子。 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扎头髮。小雨坐在稻草垫上,小脸煞白,看见他进来,也没扑上去,只是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她的眼神在於墨澜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闻到了什么,鼻翼缩了缩,但没躲。 “嗯。” 於墨澜应了一声,没敢靠太近,怕身上的味儿熏著孩子。 王婶端来了早饭。三碗稀粥,比昨天稍微稠了一点,配了一小碟发黑的咸菜丝。 这叫“劳力饭”。 於墨澜端起碗,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倒。滚烫的粥顺著食道下去,烫得胃里一阵痉挛,但也终於把那股寒气压下去了一点。 刚放下碗,棚帘子一掀,老连那张阴沉的脸露了出来。 “於墨澜。” “在。”於墨澜擦了把嘴,站起来。 老连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活干得还行,没吐就是好手。”老连说,“明儿个晚上,轮你守夜。就在北沟那边的哨位,得有人盯著上游。” 於墨澜心里一沉。 守夜。在那个堆满尸灰和烂泥的地方,一个人守一夜。 “行。”他没犹豫,答应得很乾脆。 老连没急著走,眼神往那个空了一半的背包上瞟了一眼。 “要想在这个棚子长住,得先加点份子。大伙都是一条船上的,咱们这儿不养閒人,也不赊帐。” 於墨澜没吭声。 他转身,从背包的最底层摸出最后两罐罐头。一罐是黄桃,一罐是豆豉鯪鱼。那是他留给小雨的。 他把罐头递过去,铁皮罐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连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笑,然后转身走了。 林芷溪一直没敢出声,等人走远了,才颤著声问:“守夜……危险吗?” 於墨澜没回头,重新坐回稻草上,把那把消防斧拖到手边,开始用那块磨刀石慢慢地蹭。 “沙——沙——”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就是冷点。” 下午,操场那头起了爭执。两个女人为了半块肥皂廝打起来,扯头髮,抓脸。男人们过去拉架,嘴里骂骂咧咧,趁机在女人身上摸两把。 老周骑在围墙头上,嘴里叼著根灭了的烟屁股,眯著眼看著下面的人闹腾,像是在看一出猴戏。 没人真正去管。 在这里,道德早就烂在泥里了。只要不杀人,不把“那些东西”引进来,其他的都是屁大的事。 夜里,黑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於墨澜躺在潮湿的稻草上,手里紧紧握著那把斧头。斧柄被手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像握著一根死人的骨头。 隔壁棚里,老燕媳妇在低声啜泣,声音压在枕头里,闷闷的,像是透不过气。 更远处,教学楼北面的河沟那边传来水流拍打岸堤的声音。 哗啦。 哗啦。 於墨澜睁大眼睛,死死盯著漆黑的棚顶。 明天晚上,他就得在那儿了。 第19章 广播 2027年7月3日,上午十点。 灾难发生的第十六天。 操场边的那张旧课桌下面垫了两块红砖,才勉强稳住。於墨澜盘腿坐在上面,手里拿著瑞士军刀,正在削一根新砍下来的毛竹。 竹子是早上去后山砍的,皮青肉湿,削的时候带出一股生涩的植物腥气。刀锋“嗤嗤”地推过去,把竹节削平,再把顶端削成一个锋利的斜口。 他那把消防斧的刃口崩了两个缺口,像是缺了两颗牙。今晚轮到他去北沟守夜,那种地方,一寸长一寸强,他得准备个长点的傢伙什。 天难得没下雨,但也谈不上是个好天。 云层低得像是要贴到头皮上,厚重,发乌,皮肤上黏了一层胶水。 操场上的烂泥地早就被几百双脚反覆踩踏成了那种泛著油光的黑胶泥。棚子之间的过道积著污水,水面上漂著烂菸头、野菜叶子,还有一些孩子吐掉的、已经嚼得没味的口香糖。 刘庄的人越来越多了,快七十號人了。 棚子搭得像贫民窟,几乎是前一个棚子的屁股贴著后一个的脸。混合著汗臭、脚气、小孩屎尿和食物餿味的气息,在这个低气压的上午,像是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扣在所有人头上。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昨天分晚饭的时候,一个新来的光头汉子嫌咸菜丝少了一根,把碗摔了,差点跟分饭的王婶动上手。结果被老连带著人摁在泥地里,拿枪托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这才老实。 血流在粥里,那锅粥最后还是分了,没人嫌弃。 林芷溪在棚子前的那块空地上给孩子们上课。 这是老连特批的。倒不是为了什么教育,纯粹是觉得这群半大孩子天天到处乱窜容易惹祸,不如圈起来省心。 林芷溪蹲在泥地上,手里拿著根枯树枝,在湿泥上写字。 一共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六岁。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发直,衣服上全是泥点子。他们其实没在听课,他们只是在等中午那顿不知道能不能吃饱的饭。 “跟我念。”林芷溪的声音很轻,带著点以前当老师时的那种习惯性停顿,但底气不足。 “春,天。” 她在泥地上写下这两个字,笔画有些歪扭。 “春天到了,小草发芽了。” “春……天……”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跟著念,声音像是没睡醒的猫。那个叫虎子的男孩吸溜了一下快流进嘴里的清鼻涕,突然问了一句:“林姨,春天啥时候来啊?我想吃野菜糰子,现在的野菜太苦了,我想吃甜杆儿。” 另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一直盯著那两个字,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妈说春天不会来了。她说太阳死了。” 林芷溪握著树枝的手猛地僵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用树枝把那两个字狠狠地划掉,直到把那块泥土抹平。 “会来的。”她生硬地回答,声音有点抖,“水总会退的。” 於墨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嗤——” 竹屑飞起来,落在他沾满泥的裤腿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操场中央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连、老周和小吴正蹲在地上,三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放著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台手摇式收音机。 这是昨晚刚来的。原主是个姓马的电工,瘦得像把柴火,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全是电线、二极体这类破烂。他用这台收音机换了三天的口粮和一个不漏雨的铺位。 此刻,马师傅正跪在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捏著调频旋钮,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的炸弹。小吴蹲在他旁边,帮著摇那个发电手柄。 “嘎吱、嘎吱。” 手柄转得飞快,机身发出那种“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叫。 正在补渔网的男人停了手里的梭子。正在骂孩子的女人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全部投向了那个不起眼的黑匣子。 於墨澜收起刀,走到人群最外围。 马师傅的手指在剧烈颤抖。他一点点地微调著旋钮,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信號捏碎。 “……滋……滋……滋……” 突然,噪音里跳出了两个字。 “……中……央……” 清晰的,带著那种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播音腔。 人群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低呼。 马师傅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豆大的汗珠顺著鼻尖往下滴。他屏住呼吸,手指像是在进行显微手术。 “……滋……这里是……滋……应急广播……重复……国家尚未崩溃……滋……”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军队正在……清理……北方……安全区已经建立……滋……请倖存市民……就近寻找掩体……等待……保持秩序……” 信號突然断了,只剩下一片嘈杂的雪花声。 马师傅像疯了一样去摇手柄,把旋钮转来转去。 “还有!肯定还有!”他嘶哑著嗓子喊道,“別停!摇啊!再摇快点!” 小吴摇得手臂青筋暴起,但那个声音再也没出现。 只有那种空洞的“沙沙”声,迴荡在操场上。 几秒钟后,人群像是炸开了锅。 “听见了没?!政府还在!” “有军队!我就说有军队!” 老赵媳妇一屁股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就说不能死绝了……我就说……” 有人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有人抱著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那种被压抑了半个月的绝望,被这几句虚无縹緲的电波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但也有些人没动。 老连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抽菸,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老周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嗤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十六天了。这时候才憋出个屁来?”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像盆冰水泼在人群里,“鬼知道是哪天的录音。没准放这广播的人早烂没了。” 小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忙把收音机收起来,用一块破油布包好。 於墨澜站在外围,看著那些狂喜的、哭泣的脸。 他没感觉到多少喜悦,只觉得那种虚无感更重了。如果真的有安全区,为什么到现在连架直升机都没见过? 中午分饭的时候,老连特意让王婶往粥里多加了两勺玉米面。 “都吃饱点。”老连站在大锅前,手里拿著大铁勺敲了敲锅沿,“有了盼头就好好活。別没等到救援先把自个儿饿死了。” 这话听著提气,但於墨澜注意到老连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把上,眼神很沉。他在防备,防备这种突然爆发的希望会变成另一种不可控的暴乱。 棚子里,林芷溪端著碗回来,手有点抖。 “墨澜。”她压低声音,“小雨问我,政府真的会来接咱们吗?” 於墨澜低头喝了口粥,滚烫的液体顺著食管流下去,却没能暖热胃里那一块。 “你咋说的?” “我说会。”林芷溪看著碗里倒影出的那张憔悴的脸,“我还能咋说?” 小雨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却总是往马师傅那个棚子飘,眼神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种光让於墨澜觉得心慌。 下午,马师傅又把收音机搬出来了。他就像著了魔一样,坐在棚子门口,一直摇,一直调。除了沙沙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老连路过,让他歇歇,省点力气晚上还得干活。马师傅没理,依旧在那儿转著旋钮,嘴里念念有词。 傍晚,天又变了。 黑雨毫无徵兆地压了下来,这次来得急,雨点大,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 於墨澜去北墙换岗,顶老赵下来。 交接的时候,老赵把那只破单筒望远镜递给他,脸色很难看。 “水涨了。”老赵指了指外面,“昨晚又漂过来四个。我看著……有点不对劲。” “咋不对劲?” “太多了。”老赵咽了口唾沫,“而且……好像有活的东西在动。” 於墨澜没说话,接过望远镜,爬上那个临时搭建的木製瞭望台。 木头被雨淋透了,踩上去直打滑。 下面是铁丝网和那条发臭的排水沟。再往北,是一整片看不清的黑田。 雨幕里,视线受阻严重。 於墨澜举起望远镜。镜片裂了一道缝,视野中间始终横著条黑线,像是要把世界劈成两半。 沟水確实涨了,快漫到岸上了。黑水翻滚著,像是煮开了的沥青,里面卷著不知名的残骸。 老周在另一头的岗哨上抽菸,火星在雨里微弱地闪烁,一明一灭。 “餵。”老周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切碎,“那广播,你信吗?” 於墨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水是咸涩的。 “信不信有啥区別?饭还得吃,觉还得睡。” 老周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著像夜梟叫:“也是。都半个月了,影都没有一个。靠天靠地,不如靠手里这桿枪。” 天彻底黑了。 棚子那边,隱约还能听见那种单调的、执著的摇把声。 嘎吱——嘎吱—— 那是马师傅还在摇。 於墨澜握紧了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矛,竹子的凉意沁进掌心。他的目光越过铁丝网。 沟里的水还在涨。 而在那漆黑的水面下,確实有什么东西在动,有意识的、逆流而上的动。 第20章 废纸 2027年7月5日,下午一点。 雨还没停,但变成了那种能渗出绿苔来的毛毛雨,刘庄小学的操场彻底成了一个烂泥塘。 操场东边,靠近那个光禿禿的升旗台,那张断腿的课桌下面垫了两块红砖,才勉强摆平。桌面受潮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被人用袖子胡乱抹去,留下一道道黑印。 这里是刘庄自发形成的“交易区”。 没有吆喝,连討价还价的声音都被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桌上摆著几样寒酸的东西:半包软盒塔山;一瓶五十六度的五星二锅头,瓶盖上的塑料膜还在,沾著几个洗不掉的泥点子;还有一袋结成硬块的力白洗衣粉,外包装字跡模糊,看样是从淹水的废车里捞上来的。 最扎眼的是那一摞钱。 红色的,一百元面值,大概有两三万,被一块鹅卵石压著,防止被风吹跑。 钱的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著个看起来很贵的电脑包,眼镜片上全是洗不掉的油雾。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衝锋衣口袋里,冻得直哆嗦,眼神却固执地盯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换米。”他吸了吸鼻涕,“或者罐头。午餐肉最好,水果的也行。” 王婶手里攥著一把干豇豆,那是她从老乡家里翻出来的,想换点盐。她瞥了一眼那摞钱,嘴角扯动了一下。 “后生,这纸太硬,擦屁股都嫌硌得慌。”王婶把干豇豆在手里掂了掂,豆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要是隔半个月前还行,现在,这玩意儿还不如草纸吸水。” 旁边蹲著的几个男人发出一阵低沉的鬨笑,那种笑声浑浊、不带恶意。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想去拿钱,手指碰到那湿冷的纸幣,又缩了回去。 “这是钱……等救援来了,这就是钱!”他嘟囔著,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於墨澜站在三米开外,雨水顺著他乱蓬蓬的头髮滴进脖领子里。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著。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货幣体系的崩塌比这所学校的墙皮脱落得还要快。开始还有人试图用钱买饼乾,后来有人用金炼子换了几瓶酒,明天,可能连黄金都被扔在泥里没人捡。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內兜。那里有一个密封袋,装著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半袋食盐。这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比那两三万块钱硬得多,是能把人从脱水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东西。 但他没拿出来。 林芷溪牵著小雨走了过来。 小雨脚上的运动鞋前面开胶了,像一张裂开的嘴,露出的袜子上渗著暗红色的血跡。走了太长的路,磨出的血泡破了,现在结了一层黄黑色的痂,和袜子粘在一起。 “爸。”小雨喊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虚。 林芷溪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卫生纸——其实那是两卷被人用麻绳胡乱捆在一起的散纸,应该是从商场公厕或者哪里搜刮来的,皱皱巴巴。 “能不能……”林芷溪的声音有些颤抖,话没说完,眼神就在於墨澜和那捲纸之间游移。 於墨澜看懂了。 林芷溪那种特殊的日子快到了。卫生巾她只带了两包,看来后面会不够用。在这种满地泥浆、连乾净水都没有的地方,除了吃喝,下面的卫生也是足以致命的麻烦。如果处理不好,感染就是个死。 他摸了摸兜里的盐,手指在塑胶袋上摩挲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再等等,有时间去找点,或拿別的换。” 盐是救命的。一旦有人脱水或者腹泻,这一小撮盐能把命拽回来。而卫生纸……还能忍,或者用別的破布代替。这很残酷,但必须选。 林芷溪眼里的光暗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小雨往怀里紧了紧。小雨低下头,盯著泥地里一只被踩扁的死蚯蚓发呆。 这时候,马师傅抱著那台德生收音机挤了进来。 老头几天没洗脸,眼角掛著巨大的眼屎,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把收音机往桌上一顿。 “电池!谁有五號电池?”他指著收音机,手指都在抖,“我这机器能收短波!只要有电,肯定能听到北边的信儿!” 周围的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收音机里现在只有那种令人发狂的“沙沙”声,那是世界的白噪音。 “哪怕旧电池也行!只要有点余电……”马师傅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抓住旁边一个男人的袖子,是刚才嘲笑最凶的一个,“老弟,你有吧?我看见你有个手电筒……” 那男人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那是我晚上上厕所用的。给你听个响?听见啥能顶饿?你不是能手摇发电吗,就摇唄,累不死。” 马师傅嘴唇哆嗦著,慢慢把收音机抱回怀里,像护著自己最后一口气。 中午开饭的时候,雨稍微停了一会儿。 食堂早就塌了,就在露天架了两口大铁锅。今天的粥比前几天稠,甚至泛著一股肉腥味。 听说是猎户老周昨晚在后山林子里打下来的两只野鸽子。肉被剁得很碎,连骨头渣子都在里面,根本分不清哪块是肉哪块是骨头。 每个人都在拼命吸鼻子,那股带著点土腥气和血腥气的肉味,让所有人的胃都在痉挛。 於墨澜打了三碗,小心翼翼地端回窝棚。 林芷溪接过去,先吹了吹,递给小雨。小雨顾不上烫,舌头一卷就是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慢点,別卡著骨头。”林芷溪轻声说,自己却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於墨澜蹲在窝棚口,没有马上喝。他看著碗里那浑浊的汤水,上面漂著几粒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油花。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湿噠噠的报纸碎片,是昨天在厕所旁边捡的。用来引火没点著,剩下了这么一块。 日期是6月17日,也就是流星坠落那一天。 只能看清半行字:“……专家指出,目前……在可控范围內,物资供应充足,市民不必……” 后面的字被污泥糊住了,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墨跡。 於墨澜看著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还在冒烟的灶膛底下。 火苗舔上来,那些没说完的话瞬间变成了黑灰。 下午,交易区起了点骚动。 老赵来了。他是刘庄本地人,五十多岁,平时闷声不响,像块石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白花花的大米,看分量大概有两斤。米粒饱满,没有受潮,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那种让人眼馋的瓷白光泽。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 “从哪弄的?”有人问。 老赵没吭声,只是把米袋子放在那张破课桌上,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 老赵说的是昨天夜里守墙的时候,有个感染者试图翻进来。是个外地人,背著那种专业的登山包。老赵一锄头下去,把那人的脑袋开了瓢。这米,就是从那死人包里翻出来的。包里还有半瓶矿泉水和一把摺叠水果刀。 “换烟,或者酒。”老赵的声音闷闷的,“我要一口酒。” “我有钱!我买!”那个年轻人又挤了进来,把那一叠钞票往桌上拍,这次更用力,“两万!都给你!” 老赵看都没看那些钱,目光在人群里扫视,眼神浑浊而坚定:“烟,酒。別的不要。” 钱在这里,连废纸都不如。废纸还能引火,钱烧起来有股难闻的油墨味。 最后,成交的是大米换了大半包塔山和一小瓶风油精。 老赵接过烟,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颤抖著抽出一根,也不管受潮没受潮,就著旁边人的火点上了。 深吸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那张紧绷得像石头的脸终於鬆弛了一些,露出一种近乎迷幻的神情。 “值了。”老赵嘟囔了一句,把剩下的大米推给换烟的人。 於墨澜看著老赵那双浑浊的眼睛。 傍晚,天黑得像锅底,於墨澜今晚值夜。 北墙那边是整个刘庄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以前是学校的矮墙,下面是一条排污沟。他和猎户老周蹲在墙根下的避雨棚里,雨水顺著棚顶的塑料布往下流。 老周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那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听说了吗?”老周吐出一口浓烟,“那小子还没死心,还守著那堆钱呢。傻不傻?” “世道真的不一样了,脑子不转弯,活不长。”於墨澜低声说。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三十多万,还有剩十五年的房贷,现在想来,像是个笑话。 老周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沟里传来“哗啦”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老周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猎枪瞬间端平。 “来了。” 老周的声音透著一股杀气。 借著微弱的月光,於墨澜看见沟里的黑水翻涌。一个东西正在往上爬。 那是一个“人”。 浑身肿胀,皮肤被水泡成了灰白色,头髮纠结在一起,掛著烂草叶。它正用两只手扒著墙根的砖缝,指甲应该早就没了,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在墙上留下一道道黑红的印子。 它抬起头。 那张脸还算完整,但眼眶里只有白色的翳,没有瞳孔。 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老周开枪了。 没什么电影里的惨叫,就像是一个烂西瓜被砸碎的声音。黑血混合著脑浆溅在沟里。 那个东西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掉回了沟里。水花四溅,冒了几个泡,就沉了下去。 整个操场瞬间有了动静。窝棚里传出女人的惊叫,孩子的哭声。 “没事!都回去睡觉!”老周吼了一嗓子。 他熟练地在地上磕了两下枪管,倒出自製的復装弹。 “一枪一个,不能浪费。”老周嘟囔著,“子弹比人命贵。” 於墨澜看著沟里那还在泛起的涟漪,手心全是冷汗。 这只是第十八天。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腊肉 2027年7月7日,清晨五点半。 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十天。 於墨澜从北墙的木瞭望台上下来时,右腿麻得几乎没了知觉。 血液像是被那场冷雨泡过,凝固在了关节里,这会儿一动,那种针扎似的酸痛顺著神经往上窜。他扶著湿漉漉的水泥墙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条腿能吃上劲了,才一瘸一拐地往棚区走。 昨夜是连班。后半夜老周让他去台角眯了两个小时。那个地方虽然背风,但潮气极重,墙根下的烂泥能渗出水来。他裹著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雨衣,蜷成一团,睡得並不踏实。 梦里全是沟里的那些脸。 它们从浑浊的黑水里一张一张地浮上来,先是模糊的轮廓,接著是肿胀的五官,然后贴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球上那种死灰色的霉斑,能闻见那种泡久了的腥臭气。 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泛出一线惨澹的灰白,不亮,但很乾净。 北沟的水位退下去一些,露出了底下翻起来的淤泥,顏色深得发黑,像是陈年的猪血。几根泡得发白的树枝横在水边,树皮剥落,边缘参差不齐,看著不像木头,倒像是没收捡乾净的骨头。 几只绿头苍蝇停在上面,搓著手脚,又嗡嗡地飞走了。 回到棚子时,林芷溪已经起来了。 她蹲在那个发霉的稻草垫子旁,正给小雨擦脸。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声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脸蛋被湿冷的空气蒸得发红,但伸手一摸,额头却是冰凉的。林芷溪擦得很慢,毛巾一点点带过耳根和脖颈,怕把这个易碎的瓷娃娃碰坏了。 棚子里的气味很重。 那是一种混合了几天没洗澡的汗餿味、稻草腐烂的霉味,还有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老鼠尿骚味。昨晚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一只老鼠,在稻草下面窸窸窣窣地啃东西,啃了很久。后来声音突然停了,也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就那么死在里面了。 於墨澜在她身后坐下,从背包里摸出半瓶水,润了润乾裂的嗓子。 “老周想去县城。” 林芷溪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没回头,只是把毛巾重新放进盆里拧了一遍。水滴落进塑料盆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几个人?” “暂定四个。” “谁?” “老周、小吴、老赵,还有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会开车。老周看上了学校后院那辆桑塔纳。” 林芷溪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她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盆里,又把盆往边上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什么时候?” “后天。”於墨澜说,“天一亮就走,趁著这两天雨小。” 棚区那边已经有人生火了。 王婶在露天灶台前烧柴,湿木头很难烧,浓烟贴著地往外钻,呛得人直咳嗽。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著,玉米粥的味道慢慢飘散开来。 那味道不算香,甚至带著点焦糊味,但对於这些饿了一整夜的人来说,那就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肚子会不由自主地跟著抽搐一下,分泌出酸水。 今天的粥更稀了。 没有一丝油星,切碎的野菜也少得可怜,稀稀拉拉地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於墨澜想起昨夜换岗回来,路过灶台边,听见老连和王婶压著嗓子在爭执。 “面见底了。”王婶的声音带著哭腔,“再这么吃,顶多撑三天。” “掺糠。”老连的声音很冷,“把之前餵猪剩下的糠皮掺进去。” “那玩意儿拉嗓子啊……孩子吃了咋办?” “拉嗓子总比饿死强。” 早饭分粥的时候,老连把去县城的事摊开说了。 操场上很快围了一圈人。没人靠得太近,彼此之间都留著那种警惕的距离。听完之后,人群的反应並不大,甚至有些麻木。好像这事早晚会发生,只是现在终於把遮羞布扯下来了。 有人问:“县城还有东西?” 老周站在台阶上,手里盘著那杆猎枪,声音不高:“超市、药店、加油站,总会剩点。那些东西不吃也是烂。” 又有人问:“感染的多不多?” 这次老周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天。 老连把话接了过来,声音像铁片刮过玻璃:“不去,就更没吃的。等死还是去拼一把,这帐谁都会算。” 这句话落下来,人群安静了一瞬,接著慢慢散开。没有爭论,也没人再问那些残酷的细节。 那个之前想用钱买米的年轻人又凑了过来。 他手里依旧死死攥著那几张百元钞票,边角已经磨软起毛,顏色发灰,像是一叠废纸。他压著声音问老周,语气里带著一丝哀求:“我能一起去吗?我有钱,我有两万多……我能出油钱。”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没有任何嘲讽,只有冷漠:“钱留著擦屁股吧。现在的油钱,是用命算的。” “你会啥?” 年轻人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我是程式设计师,我会修电脑,还会写代码。” 老周挥了下手,像是赶一只苍蝇:“那別去了。路上用不著代码。” 年轻人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钱被攥得更紧。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棚子,一屁股坐在烂泥地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中午,交易区那张破课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小袋发了霉的红薯干,一把生锈的镰刀,还有一瓶感冒药。感冒药的纸盒已经彻底受潮,字跡发虚,摇起来哗啦啦响,不知道里面还剩多少片没化。 於墨澜把那半袋珍藏的盐拿了出来,换了王婶一小块腊肉。 那是老赵家的老底子,风乾得像石头一样硬,用指节敲一下,发出闷闷的声音。但这东西实在,只有巴掌大,却是实打实的脂肪和蛋白质。那块腊肉,现在就能让正在长身体的小雨多活几天。 换回来时,王婶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盐袋立刻扎紧,像是怕这点咸味跑了。 於墨澜留了一点盐底,重新用塑胶袋封好,塞进包的最深处。 林芷溪没拦。 盐多得是,但是不会运过来了,就是没有。到时找到盐的人够吃到齁死,找不到的人就等著浮肿。这是以后换命的东西。 下午,老周把於墨澜叫到了操场角落,商量车的事。 小学后院的荒草丛里停著两辆车。 一辆是旧五菱麵包,电瓶早死了,车门锈住了一边,怎么拉都拉不开;另一辆是黑色的大眾,那是老赵以前跑私活用的。油箱里还有半箱油,虽然两个前轮瘪了,但还能补。 老周蹲在车旁,用手电照著满是泥浆的底盘:“路烂,这车底盘还行,但肯定得陷。小於你比老赵会开,就你开。” “小吴认路,他以前送过快递。老赵力气大,遇到事能抗。” “我带枪。” 於墨澜问:“具体路线呢?” “先去东口的油站。”老周用树枝在地上画著,“那是中石油的大站,地下罐肯定还有油,带上管子抽就行。有了油,咱们就能跑远点。” “然后去那个家家乐超市的后仓,听说那边的捲帘门没被撬。如果那是真的,咱们就发了。” “最后去药店,能拉多少拉多少。特別是消炎药和止疼片。” 於墨澜点头,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东西弄回来怎么分?” 老周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是种皮笑肉不笑:“老规矩。先进公帐,老连记。按人头分大头,多的,赏给咱们四个卖命的。” 规矩很鬆,也很虚。 但於墨澜知道,要是不去,连那点掺了糠的稀粥都撑不了多久了。 晚上,林芷溪把那块像石头一样的腊肉切成薄得透光的片,放进粥里煮。 隨著水温升高,油脂慢慢化开,几朵油花浮了上来。那一瞬间,棚子里瀰漫著一股让人想哭的肉香味。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两盏小灯泡。 三个人把锅底颳得乾乾净净,连最后一滴汤都舔没了。 小雨吃了两碗,躺下前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小声问:“妈妈,明天还能吃肉吗?” 林芷溪的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她枯黄的头髮:“能。爸爸去给咱们找肉吃。” 於墨澜坐在棚口,看著外面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锅。操场另一头,马师傅那台破收音机又响起了杂音,“滋啦——滋啦——”,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在喘息。 马师傅摇著那个发电把手,动作慢了许多,显然是饿得没力气了。 林芷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的体温很低。 “怕不怕?”她问。 於墨澜沉默了一会儿:“怕。” “但也只能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她不知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肩胛骨像两把刀子一样硌得人生疼。 夜里,雨还是下了。 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啪、啪”,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数著倒计时。 於墨澜翻来覆去睡不著。他听著雨声,也听见远处老周在磨刀。 “沙——沙——” 刀刃过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也很冷。 二十多公里的县城路,不知道路有多烂,也不知道那些废墟阴影里藏著多少张等著吃人的嘴。 后天就走。 第22章 县城 2027年7月9日,清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透。 雨刚停,空气湿冷得像从冰库里抽出来的,贴在脸上黏糊糊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里积攒的水汽在发酵。 於墨澜背著空包,腰间別著那把崩了口的消防斧,右手紧紧握著一截半米长的镀锌铁管。铁管的一头有些变形,还沾著几块没剥落的铁锈,那是之前砸锁时留下的痕跡。 他跟在老周后面,从刘庄侧门那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合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在於墨澜的心里狠狠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刘庄还在沉睡。操场那边一片漆黑,棚区的塑料布在湿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片被压低的鬼影。没人出来送行,也没人敢张望。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看著只会让人心里更慌。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校门外五十来米的荒草丛里。 昨晚老赵和小吴一点点推过来的,没敢发动。两个前轮补过,补丁还新著,表面沾著没干透的黄泥。油箱里加的是从几辆报废车里抽出来的混油,顏色浑浊,味道刺鼻,但只要能点著火,別的都不重要。 於墨澜坐进驾驶位,屁股底下的座椅感觉还行。他关车门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带上。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旧皮革发霉、陈年烟味和劣质汽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钥匙插进去,拧动。 “咳……咳咳……” 一下,两下。 在第四声的时候,发动机终於不情不愿地转了起来,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归於一种低沉的轰鸣。 “走。”老周坐在副驾驶,沉声说。 於墨澜没敢多等,掛上一档,松离合,给油。车身往前一躥。 他把速度压得很低,几乎是让车怠速滑行。 老周手里的猎枪横在膝盖上,枪口朝下,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后座的小吴和老赵挤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有发动机那种並不健康的低吼声在车厢里迴荡。 县城,距离二十八公里。 灾前只要半小时的路,现在像是一条被水泡烂了的盲肠,软、塌、隨时可能断。 国道上的积水连成了一片。 车轮一陷进坑里,泥水就“哗啦”一声拍在车门上,溅起一人多高的黑浪。刚开出五公里,底盘就已经颳了三次。 “咣当!” 一声闷响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於墨澜脚底板发麻。 “慢点。”老赵在后座闷声说,声音里透著紧张,“这车老了,悬掛经不住这么造。” 於墨澜点了点头,没出声,只是把油门踩得更轻了些。 天色一点点泛灰。 路边的村庄全都空著。房屋塌得不成形,有的只剩下半面墙,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一口。院子里杂草丛生,全都泡在黑水里。田野里偶尔能看见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晃动。 它们动作极慢,机械地重复著无意义的动作。 桑塔纳经过时,有一个感染者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全是泡胀的死皮。两颗浑浊的眼球盯著车看了一会儿,没有追,也没有叫,只是慢慢垂下头,继续晃。 这种无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进县城地界的时候,路障开始密集起来。 水泥墩、铁马、还有那种被雨水泡得褪了色的黄色警戒带,乱七八糟地堆在路中间。像是有人急匆匆地设下防线,然后又急匆匆地逃命去了。 路边立著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大半被雨水化开了,只剩下“临时检查点”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县城很静。 主干道上停满了车,却一动不动。大多数车的车窗都被砸碎了,里面空空荡荡。路两边的店铺捲帘门要么拉到底,要么被撬开了一半。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怪味。 不是单纯的尸臭,更像一种强效消毒水混著霉菌的味道——那种死过很多人,被人草草喷过药,却始终没洗乾净的味道。 “好像是封过城又突然放了。”老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於墨澜没接话。 他把车速压到了每小时十公里,几乎是蹭著往前挪。车灯扫过路边的一根电线桿,上面贴著几张a4纸,被雨淋得只剩下几个红色的字:“注意……隔离……” 第一站,城东中油加油站。 顶棚塌了一角,钢筋裸露在外。几根加油枪散落在地,黑色的橡胶软管泡在油水混合物里。 地下油罐口的锁还在。 小吴跳下车,抡起撬棍,“咣、咣”地砸。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站区里传得很远,听得人心惊肉跳。 第十来下的时候,锁崩开了。 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涌了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还有剩。 四个人分工极快。老周爬上没塌的那半边顶棚放哨,猎枪上膛。於墨澜和小吴负责抽油,老赵负责换桶。 塑料桶一个个被装满,浑浊的油麵在桶里晃动。 抽到第三桶的时候,於墨澜的余光扫到远处街角,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全身肌肉瞬间收缩。 那影子停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又缩了回去。 虚惊一场。 第二站,大家乐超市。 这是县城最大的超市。大门的钢化玻璃碎得一块不剩,捲帘门被人硬生生掰弯了一半,卡在半空。门口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积满了黑水。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只能照亮漂浮在空中的灰尘颗粒。 前场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货架倒得像多米诺骨牌,罐头区连个铁皮都没剩下。地上全是被人踩烂的饼乾渣、泡发的纸箱和价签。 “去后仓。”於墨澜低声说。 几个人贴著墙根往里摸。后仓的防盗门还在,锁居然也没被破坏过。小吴是个撬锁的老手,两下就把锁舌別断了。 门一开,一股相对乾燥的凉气扑面而来。 那是还没被水彻底泡透的味道。 灯不亮,只能靠手电乱晃。 仓库里很乱,像是还没来得及清点就被放弃了。成箱的货物堆在一起,有的塌了,有的还整整齐齐地码著。 “这儿有!”小吴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们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先搬最值钱的——方便麵、矿泉水、饼乾、桶装花生油。 几人先喝了个水饱,然后一箱一箱往外拖。车就停在后门外,后备箱一打开,空间显得异常狭小。 第一箱方便麵塞进去时,刚好被油桶卡住。 第二箱,得侧著放。 第三箱,后备箱盖已经有点合不上了。 “操。”老赵骂了一句,用力按了按盖子。 “拆后座。”老周当机立断。 后座本来就铺了塑料布,这会儿几下就被拆掉了一半。矿泉水一箱箱往里懟,所有的空隙都被迅速填满。 花生油最后放。那一箱5l装的油刚塞进去,车身明显往下一沉,轮胎边缘挤出了一圈黑泥。 可仓库里还有。 角落里还有两箱没拆封的红烧牛肉麵。旁边是一排虽然泡过水但还在上层的饮料。更里面,隱约还能看见几大捆卫生纸。 “再拿。”於墨澜说。 老周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仓库,眉头皱成一团。 “装不下了。还得坐人。再装底盘就要贴地了。” “能绑,绑车顶上。”於墨澜咬了咬牙。 这很冒险,重心太高容易翻车,而且太招摇。但那些东西就在那儿,不拿走就是暴殄天物。 老赵已经开始解绳子。塑料绳不够,用的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打包带。几个人合力把最后两箱方便麵抬上车顶。 车顶铁皮发出“咣当”一声轻响,凹下去一块。 “轻点!”小吴低吼。 他们把箱子压低,用带子绕了三圈,又从车门里穿过去系死。於墨澜用力拽了一下,箱子纹丝不动。 “再来几箱水?”老赵问,眼神里全是贪婪。 於墨澜看了一眼已经快被压扁的后轮胎。 “不行了。再加肯定断轴。” 没人反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那堆剩下的物资上停留了几秒。那是命啊。 “走。”老周转身,“现在。” 就在装车准备走的时候,老赵忽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嘘。” 外头有脚步声。 拖沓、湿重,“啪嗒、啪嗒”,一下下踩在水里。 於墨澜立刻关掉手电。 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四个人贴著冰冷的墙壁站著,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停在了超市后门口。 借著一点微弱的天光,能看见一个穿著保安制服的身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人低著头,鼻子剧烈地抽动著,在分辨空气里残留的人味。 它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它似乎没闻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拖著那双沉重的脚,一步步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老周才低声下令:“走。” 车启动的时候,底盘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於墨澜把油门踩得很轻,生怕车顶的箱子发出多余的声响。后视镜里,那座黑漆漆的超市被一点点甩在后面。 他没再回头看。 第三站是药店。 县城中心的连锁药房捲帘门拉下一半,弯腰就能钻。里面像被龙捲风扫过,柜檯全翻了,药瓶滚了一地,大部分被踩碎了。 於墨澜只挑那种还是整盒的拿。消炎药、止疼片、感冒药。这些不占地方,却是硬通货。 出来时,天已经接近中午。 回程比来时更难。那辆超载的大眾像一头笨重的老牛在泥潭里挣扎。 两次陷车。 第二次推车的时候,老赵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头上。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没人说话,没时间认真包扎。他们撕下袖子简单绑住,继续推。 快到刘庄时,雨又落下来了,是中雨。 雨点砸在车顶的纸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纸箱快被浇烂了,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方便麵袋子。车灯扫过路边的田野,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雨幕里晃动,比来时多了不少。 进铁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门一开,操场那边立刻有了动静。王婶第一个跑过来,眼睛亮得嚇人:“拉回来多少?” 老周跳下车,拍了拍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屁股,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够吃半个月。” 没人欢呼,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低低地喘了一口长气。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子,终於鬆了那么一点点。 老连过来清点,记帐。 四个人领了赏——每人一桶油、一箱方便麵。 於墨澜把那箱方便麵背在身上,重量压回肩膀,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回到棚子,林芷溪和小雨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小雨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把脸埋在他那条全是泥点的裤子上:“爸爸!” 於墨澜蹲下身,用那只满是油污和黑泥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 林芷溪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晚上,粥明显稠了,还加了新油。那股久违的香味在棚子里盘旋不去。 於墨澜大口喝著粥,听见隔壁棚子里老赵在哼哼膝盖的伤,听见马师傅的破收音机又在“滋啦滋啦”作响,听见雨点敲打著塑料布。 县城没那么可怕。 但下次要去,肯定得去更远的地方。 他的嘴里还留著腊肉和方便麵调料包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够他们再撑一阵子了。 第23章 车队 2027年7月12日,上午十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十五天。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黏稠的雨。细密,像是一层带著腥味的湿膜,把整个世界死死裹住。走路的时候,鞋底从来没有真正干过,脚趾缝里总是潮嘰嘰的,给人皮肉泡起皱。 刘庄学校外围的那条排污浅沟早就满了。 黑水顺著地势漫进了操场边缘,贴著墙根无声无息地往里爬。夜里躺在稻草上,耳朵贴著地面,能清楚听见老鼠在下面的空隙里乱窜。它们啃咬、拖拽,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一点点拆掉这间已经不属於人类的房子。 锅里的粥开始掺红薯干了。 是从发霉的红薯堆里挑拣出来的,切碎了煮进去。粥的顏色暗了,看著好像稠了一点,但每个人碗里的分量明显少了。王婶舀粥的时候,动作变得越来越慢,那只拿勺子的手在空中一抬一放,越来越像食堂打饭的大姨。 她不是没力气,她是在算这一勺下去,锅底还能剩多少,够不够后面的人分。 於墨澜坐在棚口,手里拿著一块从旧t恤上撕下来的破布,正在擦那把消防斧。 斧头的刃口已经卷了好几处,像是被狗啃过。从县城回来以后,砍湿柴、撬门锁、甚至有时候用来劈开那些烂在泥里的阻碍物,用得太狠了。原本锋利的冷光早就没了,只剩下暗哑的铁色。 他一下一下地抹著,铁锈混著黑泥蹭在布上,布越来越黑,斧刃却还是钝。 他知道,再怎么磨,也磨不回原来的样子了。就像现在的日子,再怎么熬,也熬不回去了。 棚里,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改衣服。 孩子原来的那件粉色外套袖口早就磨破了,线头外翻,像是一朵烂花。林芷溪把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大號雨衣剪短,重新折边,用针线一点点收紧。针脚很密,却歪歪扭扭,不好看,但结实,能挡雨。 她低著头,牙齿咬断线头,“嘣”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起初只是低低的一阵轰鸣,像是闷雷在地平线下滚动,被雨声压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於墨澜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或者是某种耳鸣。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楚,甚至地面都传来轻微的震动—— 那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 不止一辆。 是成串的、重型的,中间还夹著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声音穿过厚重的雨幕,像一把锯子,一路往这边逼近。 操场里的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正在补网的、正在骂孩子的、正在发呆的……有人抬头,有人猛地站起身,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北边看去。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来了?!” 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起靠在腿边的猎枪,枪托重重地磕在墙上,三两步就往那个木製瞭望台上爬,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小吴紧跟著抄起长矛,老赵隨手抓了根生锈的铁棍。 於墨澜站起来,一手拉住林芷溪,一手把小雨往怀里带,斧头已经握在手里。 “走。”他说。 他们往墙边靠。越靠近,声音越清楚,已经不是“可能”,而是確定无疑的震撼。 墙头的木台很快挤满了人。 有人踮著脚尖,有人整个人贴在铁丝网上,脸被勒出印子也不管。衣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但那一双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像是两百瓦的灯泡。 所有目光,都死死投向北边那条烂透了的国道。 灰色的雨幕被撕开了。 车队出现了。 最前头是两辆涂著丛林迷彩的猛士越野车,压著速度开路。车顶的重机枪隨著车身顛簸而缓慢旋转,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天空,雨水顺著枪管往下滴。 那种钢铁的冷硬感,让人呼吸一窒。 后面跟著六辆重型军用卡车。 原本墨绿色的帆布篷现在全是泥点子,绷得很紧。车厢侧面隱约能看见刷著的白字—— “xx支队”。 再后面,是三辆巨大的油罐车、一辆改装过的救护车、一辆架著天线的通信车。最后,又是两辆越野车压尾。 一整支机械化车队。完整、乾净、沉默,带著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感。 车速不快,大概三十码。宽大的越野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捲起一层层黑浪,狠狠地拍在路边的荒草和锈跡斑斑的铁丝网上,“噼啪”作响。 车上坐满了人。 虽然隔著雨帘,但能看清那些穿著迷彩雨衣的身影。钢盔、防弹衣、抱在怀里的制式步枪。他们的手指时刻贴著护木,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没人下车,也没人朝路边张望。 一辆卡车的篷布被风掀起了一条缝。 於墨澜看见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肩挨著肩,头靠著头。那些脸庞灰黄消瘦,眼窝深陷,看不出是麻木,还是单纯到了极点的疲惫。 操场墙头一下子静了。 那种巨大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一种名为“无视”的冷水浇灭了一半。 老连站在最高处,双手死死撑著湿滑的墙头,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他张开嘴,用几乎破音的嗓子吼道: “嘿——!!同志!停一停!!” 声音刚出口,就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压碎,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她怀里还死死抱著那个最小的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上了哭腔: “同志!我们这儿有孩子!有老人啊!!救救我们!!” 车队没有减速。 甚至连剎车灯都没亮一下。 领头的越野车从墙外五十多米处开过。 副驾驶的位置,车窗降下了一半。一个戴著军官帽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於墨澜看清了他的肩章,两槓一星。 那一眼很快,也很冷。 没有挥手,没有示意,更没有任何犹豫。那是一种看路边石头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军官缩回车里,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窗升起。车队继续向前,碾碎一切阻碍。 小吴急了,用手里的铁矛重重地敲击著墙头的水泥沿: “停下啊!操你妈的停下啊!!我们是活人!是老百姓!!” 老周把猎枪往肩上一扛,看著那些钢铁巨兽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操……赶著投胎呢。” 车队从墙外呼啸而过。 捲起的泥水像是鞭子一样抽在铁丝网上,然后无力地落下。 就在这时,那辆通信车经过了。 车顶的喇叭忽然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没有感情,是那种提前录好的电子合成音,却在雨中异常清晰: “……滋……重复播报……前方道路受阻,请倖存者就近寻找安全区……” “……北方重建带已建立,以蓝色旗帜为標誌……” “……发现感染者,请勿近距离接触,立即清理……” “……物资紧缺,请节约使用……保持秩序……” 播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车队远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一点点被雨声吞没,只在国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歪歪斜斜的车辙,里面很快积满了浑浊的雨水。 操场墙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雨还在下,打在人们僵硬的脸上。 第一个哭出来的,是那个一直攥著钱的年轻人。 他蹲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却发不出声音。兜里的那叠钞票滑了出来,一张张掉进黑泥里,很快就被踩脏、泡烂。 有人骂出声来,声音嘶哑绝望: “狗日的!看见人都不停!不管老百姓了?!” 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呆呆地看著车队消失的方向。 马师傅抱著那台收音机站在一边,脸色像死灰一样木著。他眼里的那点光,彻底灭了。 老连是最后一个下墙的。 他的脸绷得很紧,像是一块风乾的老树皮。没有骂,也没有摔东西,只是把手里的菸头扔进泥水里踩灭,低声说了一句: “散了。都散了。干活去。” 於墨澜回到棚子。 林芷溪抱著小雨坐在稻草垫上,两人的身体还在发抖。 小雨抬起头,眼睛大大的,充满困惑: “爸爸,那些叔叔为啥不停啊?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於墨澜蹲下来,把满是泥水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有任务。”他说,声音很轻。 林芷溪看著他,低声问: “广播……是真的,对吗?真的有北方重建带?” 於墨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刚才墙头那个军官的那一眼。 不是恶意,也不是犹豫。跟他们上班验货一样,是一种纯粹的、理性的筛选。在那个瞬间,他们这七十多號人,被判定为“无需处理”或者“无法处理”的存在。 “是真的。”他说,“但也真远。” 中午的粥照样稀。 没人再提“加一勺”的事。王婶搅锅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神空洞地看著锅里的漩涡。 下午,交易区那叠一直没人敢动的钱,被那个年轻人自己默默收走了。 他把钱塞回包的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於墨澜坐在棚口,看著北边的国道。 雨水一点点填平了那些车辙,黑泥恢復原样,仿佛那支车队从来没出现过,只是一场群体性的幻觉。 但他终於清楚了一件事—— 旧秩序还在。 只是,它已经不在他们这一边了。它收缩了,变得冷酷、高效且排他。 北方重建带。蓝色旗帜。 听起来很美,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雨又开始下大了。 细密、连绵,敲在塑料布上,“啪啪”作响,像是在钉钉子。 棚子里,小雨轻轻咳了两声,听得人心惊。 於墨澜低下头,又拿起那块破布,继续擦那把钝了的斧头。 一下,又一下。 刃口依旧钝,但那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依靠。 第24章 往来 2027年7月22日,下午三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三十五天。 刘庄学校操场上的人数,在这十天里涨到了九十多个。 这些新面孔不是像洪水一样突然涌进来的,是跟渗水一样,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的。今天来一家三口,明天来两个光棍。起初大家还会警惕地问一句“从哪儿来”,甚至盘查一下有没有带病。后来,连老连都懒得问了。 只要不是咳得连路都走不稳,只要眼睛里还有点活人的光,就能在操场边找个还没积水的泥地,把那个装著全部家当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放,算是落了脚。 新来的多半来自附近的村子。 一家一户拖著过来,袋子是塌的,肩膀乾瘦得像是掛著衣服的衣架。脸上掛著一层洗不掉的灰黑,那不是脏,是在外头露宿太久,被风雨、烟燻和恐惧醃入味的顏色。 他们能换命的东西都背在身上—— 半袋生了虫的玉米面、几瓶廉价的白酒、一把还能扣动扳机的土製猎枪,或者几张皱得发软、却始终没捨得丟的定期存摺。 那一沓沓现金被缝在贴身的內衣里,紧贴著胸口,沾满了体温和汗水,却在逐渐变成废纸。 原先的棚子早就不够住了。 操场空地上,又多起十几处临时窝棚。几根竹竿胡乱撑著一块五顏六色的塑料布,底下垫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破麻袋。风一吹,棚子就晃悠,塑料布拍得“噼里啪啦”响;雨一压,那个脆弱的骨架就往下塌。半夜里,总有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冒著雨重新捆绑那些断掉的绳子。 北沟的水退了一些,却留下厚厚一层泛著油光的黑泥。 那是尸体烂在里面的泥。 一股浓烈的泥腥味混著腐败的臭气闷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太阳稍微一晒,那种味道更重,像是烂掉的藕塘,又像是陈年的化粪池。苍蝇明显多了,绿头的大苍蝇成片黏在棚布上,一落就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嗡嗡声不绝於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从县城拉回来的那几箱方便麵和油,只勉强撑了半个月,现在已经见底了。每天到饭点,王婶站在操场边那口大铁锅前,握著那把长柄铁勺,脸色阴得发黑。 粥被搅开的时候,能清楚看见锅底。 铁勺刮过锅底,留下一圈一圈的刮痕,却带不起多少沉底的乾货。 王婶的手很轻,勺子举起来的时候发虚,她自己都不敢多舀。 没人催她。 可九十多双眼睛都在死死盯著那把勺子,像是盯著法官的锤子。 矛盾,就是从舀粥那一刻冒出来的。 中午排队的时候,一个新来的汉子往前挤了一步,正好插在老赵前头。他媳妇抱著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一旁,孩子饿得直哼哼,嘴唇白得像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轮到他们时,王婶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一勺,明显比前面深。勺子底碰到了锅底,带上来几块沉底的红薯干。 粥落进碗里,声音都重了一点,“噗通”一声。 那媳妇立刻说:“谢谢婶子!谢谢!” 声音亮得很,带著討好的颤音,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队伍后头立刻有人低声嘀咕:“新来的就能多给?我们这些守夜的还没这待遇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锅里。 老赵排第三。 轮到他时,王婶舀得很浅,甚至是贴著表面撇了一勺稀汤。勺子刮过锅壁,发出噹噹的空响。 她没抬头,眼神有些躲闪。 老赵也没吭声。 他只是盯著那口锅看,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粥倒进碗里,清澈见底,甚至能映出头顶那灰濛濛的天光。 散队后,老赵端著碗回棚子。走到棚口,他突然停住,把手里的碗狠狠往地上一摔。 “当——!!” 瓷片炸开,稀粥溅了一地。 声音很脆,在死寂的午后,隔著半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看向老赵那个方向。但没人说话,只是那种沉默里,多了一股火药味。 下午,交易区那边起了爭执。 那个一直攥著钱的年轻人,又把那沓百元钞票掏了出来。钱角卷著,顏色发暗,像是被水泡过又晒乾,带著股霉味。 这次他不是想换吃的,他只想换一包烟。 “憋得慌。”他低声说,手在发抖,“我就想要根烟抽。” 没人理他。 一个蹲在旁边补鞋的老汉冷笑了一声,头都没抬:“留著烧火吧,省柴。这年头,那玩意儿也就这点用了。” 年轻人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声音拔高:“早晚国家要恢復!到时候这钱就是命!你们现在不收,以后別后悔!” 这句话像一根棍子,狠狠捅进了这个泡在水里的马蜂窝。 马师傅抱著那台没电的旧收音机挤过来,眼圈发红,血丝满布,像个疯子:“恢復?前几天军车从门口过,剎车灯都没亮一下,你还指望恢復?” 年轻人嘶声喊:“广播里说北方在重建!那是中央广播!” 老周靠在棚柱上抽菸,那是最后一根烟屁股。烟雾慢慢吐出来,遮住了他的脸:“广播里还说粮食储备充足呢。你见著储备了?你见著那个蓝色旗帜了?” 年轻人被噎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钱在手里抖了抖,最后还是塞回那个破背包里。他蹲在烂泥地上,把头垂进膝盖里,一声不吭。 真正的裂口,是夜里撕开的。 老连把几名管事的叫进教学楼一楼那间还算完整的教室开会。油灯点在讲台上,灯芯短,烟大,很快把屋里熏得呛人。 窗户没关,风一吹,火苗乱晃,几条黑影在墙上剧烈抖动。 於墨澜也在。 因为他车开得好,是这个团队里不可或缺的技术力。 老连摊开那本皱巴巴的帐簿,粗糙的手指按在纸页上: “家底都在这儿了。玉米面不到五十斤,方便麵三箱,油两桶。现在九十多张嘴,就算顿顿喝稀的,最多撑十天。”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小吴先开口,声音沙哑:“再去县城?” 老周摇头,把玩著那把猎枪:“县城上次就被咱们掏得差不多了。再去,就得走远,去市里,或者往南边的粮库碰运气。” “那路上全是那玩意儿。”老孙是负责后勤的,胆子小,“而且路烂成那样,车能不能开过去都是问题。” 老连没接话,看向於墨澜:“车还能跑吗?” “能。”於墨澜的声音很稳,“油够一趟,来回刚好。” 老孙这时急了,声音拔高: “人多,地还在啊!哪怕把操场刨开,把后山能种的全种上,红薯、野菜,啥长得快种啥,总能熬过去!只要熬过这一阵……” 老周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熬?黑雨一泼,地里全烂。你拿啥熬?拿嘴熬?” 老孙涨红了脸:“那种地总比跑出去送死强!上次老赵那条腿差点就废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嚇人。 老连敲了敲桌子,声音沉闷:“投票吧。同意出去找粮的举手。” 四只手慢慢举起。 老周、小吴、於墨澜,还有管保卫的老郑。 老连没举。 但他盯著帐簿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四比二。去。” 散会时,老孙走在最后。 他扶著门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们这是带著大家往死路上走。” 老连没回头,只是默默地把油灯吹灭了。 半夜,操场有了动静。 於墨澜没睡实,听见响声掀开塑料布一角。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见老孙一家三口拖著那个简陋的行李车,正往侧门方向走。 守夜的是小吴。 小吴握著长矛,拦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真走?” 老孙点头,没说话,把手里半袋红薯干塞给小吴。 小吴没接,侧身让开了路。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外面的风雨和冷气扑进来。一家人钻出去,很快就被漆黑的夜色吞没,连脚步声都被雨声盖住了。 第二天早上,刘庄少了七个人。 除了老孙一家,还有另外两户人家也跟著走了。 没人提这事。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著。 早饭的粥照样熬,还是那点能照见人影的稀水。 於墨澜坐在棚口,把那把钝了的斧头拿出来,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开始重新磨刃。 “沙——沙——” 这一次,他磨得很慢。 也很耐心。 因为他知道,下一次出去,这把斧头又要喝血了。 第25章 牺牲 2027年7月25日。清晨四点。 灾难发生第38天。 雨在半夜停了一阵,临近天亮时又变成了那种黏糊糊的细丝。塑料布棚顶积了一层水,被风一吹,顺著缝隙斜著扫进来,落在林芷溪的脖颈上。她缩了一下,手习惯性地摸向旁边的小雨。 小雨这一夜没咳嗽。 林芷溪的指背贴在孩子的脑门上,又收回来贴了贴自己的颈动脉。温度没差多少,没有那种让人绝血的滚烫。她盯著棚顶那条被风顶开的缝隙,舒了口气,没有坐下,只是低声反覆说“好了”,像是在给自己听。 小雨动了动腿,嗓子里挤出一点细碎的声音:“妈,饿。” “喝粥。”林芷溪翻身坐起来,手肘在潮湿的纸壳垫上撑出个坑。 铝锅里只剩个底。林芷溪用木勺颳得嘎吱响,舀出最后半碗。那粥已经放凉了,面上结了一层发白的皮。小雨抱著碗,一口一口往嘴里吸。 “还要。”小雨把空碗递迴来。 林芷溪顿了半秒,微笑了一下,又往碗里加了半勺。那是她自己的份。 小雨喝完,自己穿上鞋下了地。她扶著棚柱走了两步,冲林芷溪咧了咧嘴。笑得很虚,但眼睛里总算有了点亮光。林芷溪把那板消炎药折了三折,塞进背包最底层的缝里。 天亮透了。於墨澜蹲在棚口,手里那把斧头横在膝盖上。 他没动,盯著刃口。刃口上有两个缺口,是前天劈烂木头时崩出来的。他拿大拇指在刃上抹了一圈,粗糙的铁锈感蹭在指腹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操场那头,小雨在追另一个孩子跑。她跑得不快,跑两步就停一下,扶著膝盖喘一口气,再接著追。腿还有点虚,脚步发飘,可她笑得很响,笑声在这地方显得格外清楚,清楚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於墨澜嘆了口气。 昨晚的会开得很快。 教学楼一层的空教室里,老连点了一盏自製的油灯。灯芯烧禿了,冒出的黑烟直衝房顶。 “没粮了。”老连掐掉烟屁股,眼神浑浊,“得进城。” 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进城意味著什么。 “临江市郊物流园。”老连看向於墨澜。 没人问为什么是那里,也没人再问去不去。 只剩下谁去。 於墨澜点了一根烟。那地方他熟。灾前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他是跑城配的,物流园三號库是他每天都要卸货的地方。仓库东边那个侧门常年不锁,门后的斜坡直通保税仓。 “还是那几个人。”老连把地图拍在讲台上,“於墨澜开车,老周带响,小吴老赵带傢伙。老赵,你的腿行吗?” 老赵蹲在门口,怀里抱著根撬棍。他前两天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发紫。他低头看了看腿,闷声说:“能走。” 五点半。一辆旧金杯停在据点门口。 车是从一家院子里推出来的,之前那大眾车太小,装不下货,就把油挪到这里面。於墨澜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黏糊糊的,抓著费劲。老周背著那把猎枪坐在副驾,小吴和老赵缩在后厢。 “推一把!”於墨澜喊。 车轮陷在泥窝子里,发出刺耳的空转声。黑烟一股股往外冒。小吴和几个汉子在后面使劲,老赵一脚踩空,他拽著车架子把自己拔出来,鞋差点被泥吞了。 侧门拉开,雾气像活物一样贴著地往里钻。 小雨跑到窗边,乾瘦的小手扒著窗框:“早点回来。” “嗯。”於墨澜没看她,眼睛盯著前面的雾气,“给你带糖。” 林芷溪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是几个用碎布裹著的饼子。 车开出据点,路面烂得像被犁过。到处是侧翻的轿车和焦黑的铁架子。空气里散著一股腥味,像烂透的水果掺了死耗子。 临近物流园时,雾散了一点。 铁门被锁得死死的。老赵拎著撬棍下去,对著锁头猛砸了几下。声音在寂静的园区里传得很远。 於墨澜下车,眼睛扫了一圈地面。泥里有几道新的拖痕,貌似是沉重的东西被人在地上拽过。 “快点,拿完就走。”他说。 园区里的货架倒了大半,纸壳都被雨水泡烂了。於墨澜凭著记忆,带著人绕过倾斜的重型货架,往保税仓最里边走。 那里堆著一排绿色箱子,封条还是好的,是食品。 “搭把手。”小吴低声说。 四个男人开始搬箱子。木箱很沉,在水泥地上拖动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候,三號库二楼的平台上晃出了一个影子。 那是个穿著保安服的人,或者说曾经是。它动得很慢,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个木偶。它每挪一步都要停顿几秒,嗓子里发出漏气的声音。 “別管它。”於墨澜头也没抬,“那东西跑不动。” 话刚说完,仓库后区的阴影里又晃出几个影子。 它们確实不快,步子迈得极小,脚底拖在地板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它们正从三个方向慢慢围过来,动作虽然迟缓,却极其坚决。 “嘭!” 老周开枪了。猎枪在封闭的仓库里震得人耳膜生疼。最前面那个穿著破烂蓝衬衫的感染者脑袋歪了一下,胸口炸开一个洞。 “撤!往车那边走!”於墨澜吼道。 几个人搬起两箱罐头就往外跑。 老赵跑在最后面,一深一浅地在货架空隙里钻。 就在快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躲在翻倒货柜底下的感染者伸出了手。它烂了一半的身体卡在铁架子里,动作极慢地往前抓。 老赵没注意到地上的铁丝,脚下一绊。 就这一下。 老赵整个人栽向前方,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那个卡在货柜底下的影子,顺势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枯得像截老树根,指甲直接掐进了肉里。 那个东西张开满是黑液的嘴,对著老赵的小腿肚咬了下去。 老赵没喊。他只是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手里的撬棍扫过去,戳偏了,捅了那个东西的半边脸。 “老赵!”小吴回头拉他。 於墨澜和老周也冲了过来。老周用枪托在那东西的脊椎上补了一记。那一下很重,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上车!” 三个人拖著老赵往金杯车里塞。 老赵的裤腿被撕烂了,血顺著脚脖子往下淌。他靠在车厢板上一言不发。 於墨澜发动汽车,金杯车顶著雾气衝出了物流园。后视镜里,那几个灰色的影子还在慢慢地、机械地往大门方向挪动。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长。 老赵的小腿被布条扎紧了,但血还是透出了黑色。他靠在车壁上,死死盯著窗外不停倒退的荒野。 后来,他的呼吸渐渐平了,没人想到会这么快。 车开进刘庄据点时,天已经黑透了。老连带著人围了过来。 大家眼睛全盯著那搬下来的木盒。木盒打开,里头是一罐罐铁皮罐头。没標,沉甸甸的。 “先卸货。”老连挥了挥手。 老赵被小吴和老周抬了下来。他已经不动了,身体蜷缩著。 棚子里传来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晚,据点的粥里加了罐头里的碎肉。 味道很浓,盖过了玉米面的霉味。大家端著碗,坐在操场边上。有人低头猛喝,有人喝一口停一下,眼睛瞅著老赵家住的那个棚子。 老赵的身体被塑料布盖著,放在棚外暂时没埋。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塌下去。 下雨了,雨点砸在塑料布上,一下一下,很慢,很重,直到天亮。 第26章 夫妻 2027年7月26日,夜里十一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三十九天。 雨没有停透,只是换了一种下法。之前是砸下来的那种,现在贴著棚顶慢慢压,水在塑料布上积住,撑出一个个鼓包,又顺著最低的地方滑下来,滴进地上的泥坑里。 棚子里闷得厉害。白天晒出来的一点暖气早就散乾净了,湿意重新爬上来,贴著皮肤,钻进衣服里。稻草垫子被压得扁塌,翻身时能闻到一股发酸的味道。潮水、汗和旧麻袋混在一起的气味,怎么躲都躲不开。 於墨澜侧著躺,背靠棚壁,竹竿顶著肩胛骨。他那条胳膊垫在林芷溪头下,已经麻到没什么感觉了,从手肘往下,像被人换成了別人的。可他没动,连呼吸都刻意压著,怕惊醒中间的小雨。 林芷溪贴著他。她睡得不深,呼吸很轻,鼻息落在他胸口,隔著一层衣服,仍然能感觉到那点温度。她睡觉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白天没解开的事,会在夜里自己跑出来。 小雨蜷在两人之间,缩成一小团。下午那半块巧克力让她兴奋了很久,天黑才睡,现在睡得很沉,嘴角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嚼著什么甜的东西。她的一只脚伸出来,正好抵在於墨澜肚子上,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点体温。 操场那头很静。平时夜里还能听见有人翻身、咳嗽、低声说话,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雨。那种静,是人都被耗干了力气的静。 老赵的尸体是下午埋的。 学校后墙外的那块地,本来就是洼的,挖第一铲下去,水就往外冒。几个人轮流挖,土一铲一铲塌回来,坑怎么都立不住。最后是把塑料布铺在坑里,人裹好,连人带布慢慢放下去,再往上堆泥。泥是湿的,顏色发黑,踩上去会陷。老赵媳妇哭到后来已经没什么声音了,只剩下喘,整个人往下软。孩子抱著她的腿,脸埋在她衣服里,哭得很压抑,一抽一抽,像怕被人听见。 於墨澜那时候没有靠太近。他不知道该站哪儿,就在一边盯著,看土一点点盖上去,心里却空得很,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觉得冷。 他动了动胳膊。 那点细微的动作,还是把林芷溪惊醒了。 她睁开眼,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往他怀里又靠近了一点,额头贴到他颈窝。那块皮肤凉得很,让他下意识吸了口气。 “腿麻了?”她低声问,声音贴著他的锁骨,很轻。 “还行。”他说。 他的手顺著她的背慢慢滑,隔著薄薄的衣服,能清楚摸到那一节一节突出来的脊骨。以前她站在讲台上写板书,背是直的,肩线很平,现在却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截,怎么摸,都是棱。 林芷溪把手伸进他外套里,指尖一碰到他腰侧,就停了一下。 “你衣服湿了。” “出汗。”他说得很快。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掌心贴紧了些,试著替他暖一暖。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来:“墨澜,老赵那会儿……你差点就——” 话没说完。 於墨澜抬手,按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掌很大,又粗,带著老茧,盖住她的唇时,她的声音一下就断了。 “没差点。”他说,“我跑得快。” 这是事实。那一瞬间,他確实是本能地往前冲,没时间想別的。 林芷溪没有笑。 她的手指在他腰侧掐了一下,不重,却很实在地疼了一下。 “別逞强。”她说。 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下次別去了。” 棚顶的雨声忽然密了一阵,水顺著塑料布滑下来,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於墨澜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阵雨声都过去了,才低声说:“不去,锅就空了。” “这次是运气好。”她顿了顿,“下次不一定。” “可小雨刚好。”於墨澜说,“她不能再饿。” 林芷溪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呼吸慢慢变重了一点,像是在忍什么。 林芷溪把手从他腰侧抽出来,摸到他的手背,慢慢扣住。她的手指已经不再细,裂口一道一道,指腹硬得很。灾前她握粉笔、翻教案,手总是乾净的,现在却连指甲缝都洗不白。 “这次你们拉回来不少吃的。”她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了一点,“王婶说明天煮麵条,加牛肉罐头。” “嗯。” 他把脸埋进她头髮里。头髮很乾,带著一股潮霉的味道,却是他现在最確定的东西。 “我藏了两罐黄桃。”他说,“没上交。” “给你和小雨。” 林芷溪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傻。” 她翻过身来,正对著他。棚子太窄,两个人的额头几乎抵在一起,呼吸交错。她的眼睛有一点水光。 “我怕的不是没吃的。”她说,“我怕你哪天出去就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没变化,但手指却在他背后抓紧了衣服。 於墨澜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贴在她头顶,头髮蹭著下巴微微发疼。 林芷溪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画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画著画著,停在他肩胛骨那道旧疤上。那是三年前搬货,被铁架划的,她那天给他上药,骂了他半宿。 指尖在那儿轻轻摩了一下。 “还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她笑了一下,很轻,“那天你叫得跟杀猪一样。” 於墨澜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声,只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林芷溪闭上眼,睫毛扫过他的下巴。 “墨澜,我们得活下去。”她说。 “小雨得长大。” “嗯。” “得让她继续上学,学写字,学画画。” “嗯。” “得让她知道,这世界很大,不只有黑雨。” 於墨澜没有再应。 他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肩膀很轻地抖了抖,又很快压回去。林芷溪感觉到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拢。 雨声慢慢稀下去。 棚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发出黏稠的声响,一步一步,很慢。 “睡吧。”林芷溪低声说,“明天还要清点东西。” 於墨澜应了一声,却没鬆手。 小雨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小小的一只。 棚子窄,潮,冷。 但这一刻,三个人贴在一起。 至少这一夜,他们还活著。 第27章 暴雨 2027年7月30日,凌晨两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43天。 雨变大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 前一刻,棚顶还只是被细密的水点敲著,声音轻而散,像是谁隨手往上泼水;下一刻,整片天像塌了,水直直压下来,塑料布上瞬间炸开一片沉重的轰响,密集得没有空隙。 操场的轮廓在这一声里被彻底抹平。 积水迅速在塑料布中央匯拢,水在布面上翻滚,来不及外流,重量一点点往下坠。 於墨澜坐起身的时候,第一股水已经顺著棚壁淌下来。 水线贴著竹竿往下爬,落在稻草垫上,湿痕铺开得很快,草腥味被逼出来,混著塑料味和霉味一起。 林芷溪几乎同时醒了。 她没有出声,手臂下意识收紧,把小雨往怀里拢。孩子被惊醒了一瞬,身体猛地一缩,伸手抓住母亲,指头冰凉。 第二道水顺著另一根竹竿砸下来,稻草垫彻底塌软。 “得走,拿东西。”於墨澜说。隨后他抓起斧头,掀开棚帘。 雨水迎面砸过来,视线瞬间被打散。操场已经成了一片翻涌的水面,水位不高,却流得很急,从四周往低处涌,脚踩进去,立刻被捲住。 低洼处的棚子已经塌了。塑料布贴在水面上,被雨压得紧紧伏著。有人抱著被子往外冲,有人什么都没拿,赤脚在水里踉蹌,喊声刚出口就被雨声吞没。 教学楼在水那头。 黑影沉著,两层半的轮廓在雨幕里时隱时现。那栋楼原本就不结实,六月地震后,西侧外墙塌过一角,砖块和墙皮剥落,钢筋裸在外头。 正因为这样,刘庄的人才在操场搭棚,夜里寧肯受风,也不敢进楼,怕塌。 现在,棚顶撑不住,水也在涨。 於墨澜只看了一眼水面,又抬头看了看楼。林芷溪已经把被子裹在小雨身上,把孩子抱起来。 “进楼。”於墨澜说完,先一步踏进水里。 水立刻漫到膝盖,冷意顺著腿骨往上钻,像贴著皮肤刮。林芷溪把小雨递过来,他单手把女儿扛到肩上,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妻子的手腕。林芷溪拎著装粮的布包,背上压著装衣服和药的背包,步子很小,却一刻不敢耽搁。 雨砸得睁不开眼。水顺著领口灌进去,贴著脊背往下流。操场的泥水翻滚著,漂著塑料盆、破鞋、稻草团,还有几只泡胀的死老鼠,肚皮朝上,在水里轻轻撞著。 他脚下一滑,踩到一团软的东西。 於墨澜立刻抬脚,没有低头。 教学楼门口已经挤成一团。老连站在台阶上,雨水顺著脸往下淌,嗓子喊得发哑:“別挤!楼不结实!水上来了,想被冲走的就留外头!” 台阶已经进水,水色浑黄。 於墨澜先把小雨托上去,又回身把林芷溪往前送。转身时,他看见王婶被堵在后面,怀里抱著个孩子,脸贴著湿发,眼睛肿得厉害,却几乎没眼泪。 一楼走廊乌压压全是人。 教室更挤。原来的三年级一班,地上铺的稻草全湿了,脚踩下去就往外渗水。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一道缝,雨水顺著缝往里爬,在墙上拖出一条条深色水痕。 两盏油灯点著。火光昏暗,黑烟在屋里打转,有人压著声音哭。 有人低声骂。 有人止不住地咳,一声比一声重。 角落里,一个老头弯著腰往搪瓷盆里吐血,顏色暗黑,没有声响。旁边的人悄悄挪开了一点。 天亮时,雨没有停。 楼外的水已经快齐腰深,一楼上楼的楼梯口开始进水。老连带人拆课桌,用桌腿顶窗,用塑料布堵缝,水还是一点点渗下来,顺著楼板往下滴。 锅被抬到二楼。 王婶在走廊煮粥,用的是雨水,烧了两遍。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却是热的。端碗时,手都在抖,洒在地上的比喝进嘴里的多。 於墨澜喝完去找老连。 老连靠在窗边,看著外头连成一片的雨,脸色灰败。 “仓库泡了。” “玉米面全湿,方便麵箱子也进水了。” 於墨澜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回到教室,林芷溪抱著小雨,贴著她的耳朵低声讲故事。孩子听著,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窗缝外看,神情紧绷。 中午,雨更密了。 楼顶开始漏水,水滴落在头髮上、被子上、碗里。有人开始发烧,乾咳一阵接一阵,症状和前些天的小雨一模一样,屋里却没人提起“那个词”。 於墨澜站在门口,用斧头慢慢削一根木棍。木屑一片一片落下,他削得很慢,用来拖时间。 下午,水淹没了一楼楼梯。 二楼不再安全,所有人被逼到三楼教室。人挤在一起,空气湿热,屎尿味、呕吐味、汗味混在一处。孩子哭,大人哄,全都压著声音。 於墨澜带著小雨站在窗边。 木板缝外,天是灰黑的,雨是灰黑的,水也是灰黑的。操场的围栏已经看不清轮廓,水翻过去,向外扩散,漂著棚子的残骸、塑料布、破锅,还有几团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的东西。 雨还在下,看不到尽头。 角落里有人低声念经,有人骂了一句天,更多的人只是坐著,眼神发空。 北边河沟里,一棵合抱粗的枯树正顺著激流狂暴地撞击过来。树根处还缠绕著没散开的塑料布。 “哐——!” 沉重的撞击声贴著楼体传来。 整栋楼都仿佛微微一晃,西侧墙角原本就有的那道裂缝,在那声闷响中,无声无息地向上又蔓延了半米。 老连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只是紧盯著那道裂缝。 林芷溪走过来,和於墨澜一起看水。 她声音很轻: “会停吗?” 第28章 新人 2027年8月2日,上午九点。 雨终於不再是那种砸得人骨头疼的暴雨了,现在只剩一层雾蒙蒙的细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天还是死沉沉的,云层厚得一丝光都透不进。 教学楼外的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就退了大半,今天又退了些,墙根的砖缝被衝出一个大口子,台阶鼓起一个个包,眼看楼就要塌了。操场上到处是烂泥、破塑胶袋、烂草根,还有几只死猫,肚皮胀得发灰裂著口子。 空气早烂透了。 霉味、屎尿味、呕吐的酸臭、人身上那股好久没洗澡的餿味,全搅在一起,在楼道里翻滚。人贴人,肩碰肩,连喘口气都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吸进一口泥。 小雨脸还红扑扑的,睡得迷迷糊糊。於墨澜站在窗边,眯著眼,盯著国道那边看了半天,指头在窗沿上敲了两下,低声说:“外面来人了。” 林芷溪走过来,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多少人啊?” “二十来个吧,看不太清。”於墨澜没回头,眼睛还盯著远处,“走得慢,但方向直奔咱们这儿。” 国道上,那队人影拖拖拉拉,像一串被雨泡烂的墨跡。有人背著鼓囊囊的包,有人拉著吱呀吱呀响的露营车,还有人推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绑著锅碗瓢盆、捲起的被子,还有两个大塑料桶,晃得厉害,桶里不知装的什么。 老连在二楼拐角站著,菸捲咬在嘴里,眯著眼看外面,声音低沉:“老周,小吴,上墙头放哨!先別开门,把人看清楚了再说!” 老周和小吴应了一声,赶紧爬上临时搭的木台,猎枪和削尖的竹矛握得死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队人。 那队人在铁门外五十米开外停住了。距离卡得死准,不远不近,刚好在猎枪能打到的边儿上。 领头的男人大概也三四十岁,高个子,瘦得皮包骨,身上那件旧西装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全是旧疤,新伤口还结著痂,上面沾著黑乎乎的油渍,一看就是常年修机器留下的。他的鬍子拉碴,脸上蒙著层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刺人。 他没再往前,只是慢慢举起双手,五指张开,摆了个没威胁的姿势。 “里面有人吗?”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穿过雨雾,“我们从南边那过来的,走了两天两夜,就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借块地儿落落。” 墙头上的老周扯著嗓子喊回去:“人满了!没地方了!你们走吧!” 那男人没急也没退,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像早猜到会这样。他转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几句。抱著孩子的女人把孩子裹得更紧,头低著,不敢抬头看。 “我们有东西换。”男人转回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铁门上,语气不紧不慢,“红薯干、粗盐,还有消炎药、酒精。不白住,我们能干活。” 这话一出,窗口和操场边的人头挤得更多,议论声嗡嗡地冒出来,像压不住的蚊子。 “二十多张嘴啊,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那女人抱的孩子才一两岁,这么小,带进来怕是熬不过去……”“盐和药……咱这正缺呢。” 老连站在门后,烟烧到头,灰掉在肩上他也没抖,眉头拧得死紧。王婶挤过来,扯他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哥,雨刚小点,外头还到处是水,这时候赶人走,跟要他们的命差不多啊。” 老连没吭声,只是抬抬下巴:“东西拿出来,先看看。” 铁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刚够侧身过的缝。 领头的男人先解下腰间的砍刀,他把刀放在泥里,又回头冲身后两个年轻人抬抬手。那俩小伙子立刻放下铁管和镰刀,动作乾净利落。做完这些,他才带著人弯腰钻进来。 背包往地上一扔,拉链一扯—— 两大袋红薯干,顏色暗沉,晒得透干,捏起来硬邦邦的,没有霉味;两袋精盐,包装严实,有一斤多;一盒没拆的消炎药、两瓶酒精;一小袋炒花生,颗粒饱满;几把旧镰刀锄头。 东西不多,但全是现在有用、能救命的。 老连扫一眼,脸色没松:“人太多。楼里转不开身,后墙棚子塌一半了,没地儿。” 男人点点头,没爭没抢:“我们不挤楼,水干了在操场边自己搭棚。男人干活,挖渠、修东西、守夜都成。女人会缝补补做饭,还有个在大学念土木的。孩子……”他顿了顿,目光往门外那小身影上掠,“孩子不添乱。” 外面队伍中一个老头突然弯下腰,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有人嚇得低声嘀咕:“这咳得……別是肺病吧?传开了怎么办?” 声音一下全卡住了。 於墨澜不知啥时候下了楼,挤过人群,站到老连身边。他个子高,眼神安静,先扫地上的东西,又抬眼看那男人。 “连叔,让他们进来吧。”他开了口。 老连侧头瞅他,眉毛挑了挑:“你小子心软了?” 於墨澜摇摇头:“不是心软,算笔帐。水退了,野狗很快就过来,沟得挖,涝得排,物资、野菜得有人找,夜里得守人。我们现在这点人手,干不了多久就得累垮。” 他目光停在那板药上:“老周的腿化脓得厉害,小雨的烧还没彻底退。盐也快没了。”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门外那个站得笔直的男人:“现在不收,等他们在外头饿急眼了,或者碰上別的流民,拼个鱼死网破,再回来撞门,那时候咱们更麻烦。” 老连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又转头问那男人:“你叫啥?” “徐强。”男人答得痛快,“以前当过兵,退伍啦,镇上开修理铺,农机家电都修。” “你的人,你管得住?不闹事?” 徐强直视他眼睛:“路上聚起来的,不算我的人。但要是有一个敢闹,我第一个把他轰出去。我徐强说话,算数。” 老连把菸头扔泥里,脚底碾灭,长吐口气:“开门。” 他又补两句:“先搜身,东西全登记,算你们的口粮。新来的男人,今晚开始守夜,老人小孩先不算。” 铁门哐当一声,大开了。 门外的人明显鬆了口气,有人蹲下捂脸。抱著孩子的女人抬头,眼里泪汪汪,却朝门里弯腰道谢。 徐强走在最前,走到於墨澜跟前停下,伸出手,他掌心的老茧厚得像层壳。 “谢了,兄弟。”他声音有点哑,但带著热乎劲。 於墨澜握住,那手劲大,却没使蛮力。 “该我谢你。”於墨澜看著他眼睛,“你知道分寸,拿捏得准。” 徐强嘴角扯了扯,胡茬下的笑很浅:“这不比前些日子了,不知道分寸的,早躺路边了。” 新来的人被分到操场边,男人们立刻干起活,竹竿是从后山砍的,塑料布自己带的,拉得平平紧紧,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女人们抱著孩子蹲一边,轻声哄著,顺手收拾东西,没人閒著。几个老人坐上台阶喘粗气,手上却没停,帮著择野菜,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到人。 中午开饭,大锅米汤稀得能照出影子,多二十多张嘴,水线一下降一大截。 王婶盛粥时有人忍不住嘀咕:“凭啥新来的也吃咱们的?咱们自己都快喝西北风了……” 这话飘进徐强耳朵。他立刻站直,冲王婶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周围都能听见:“婶儿,今天我们先不吃。把我们带的红薯干倒进去,给孩子们多添点底吧。” 他弯腰拎起一袋,扯开袋口,倒了大半进去。红薯乾落进汤里,沉底,过了会飘出股淡淡甜味。 抱怨声一下没了。有人低头喝粥,耳根红了。 下午,雨只剩雾气,湿得人骨头疼。 於墨澜过来帮忙搭棚,递过一根捆好的竹竿。徐强一把接住。 “兄弟,你在这儿说话挺管用。”徐强低声说,手里锤子往地面钉著竹竿,咚咚响。 於墨澜蹲下固定竹竿底:“没人真管用。大家都饿著,饿狠了,啥道理都不顶事,活下去才算数。” 徐强没停手,锤子一下一下:“你不一样。我感觉你看事看得远,看得透。” 於墨澜抬眼看他,没接话,只看见他虎口那道深疤,旧得发白,从手腕蜿蜒上去。 徐强顺他视线,低头看了看手,笑了笑:“修收割机那会儿,被刀片拉的。血喷了一地,差点废了这手。运气好,保住了。” 於墨澜也笑笑:“现在还能喘气的,都是运气好的。” 徐强点点头,又敲了两下钉子,才开口:“你们这儿……以前是学校?” “嗯,刘庄小学。”於墨澜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也是灾后来的,现在就剩这些人。” 徐强沉默片刻,锤子停了停:“我们镇上……旁边有个幼儿园,全淹了。”他声音低下去,“我闺女……在那儿上学。” 於墨澜没接话,只把手上的竹竿固定得更牢。 过了一会儿,徐强又说:“南边路上碰见过两拨人。一拨在桥头抢东西,打得头破血流,我们绕远路躲了。另一拨人少,看我们人多,没敢上来。” 於墨澜点点头:“走到这都不容易。” 徐强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点暖意:“总得有人稳住,不然全散了。你呢?看你不像本地人。” “以前在临江上班。”於墨澜简单答,“那边的人都跑了,没有官方救援,听不到消息,撑不住。” 徐强“嗯”了一声,没再问,两人又安静干活,只剩锤声和雨声。 晚上,新来的男人自觉分成三班守夜。老连没排於墨澜,让他回去歇。 於墨澜躺在硬纸板上,听楼下盆子叮噹作响,孩子哭两声很快被哄住。他听见徐强在楼下安排班次,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楚,没人顶嘴。 林芷溪抱著小雨靠过来,小声问:“你今天站出来担保他们,要是以后出岔子……” “不会。”於墨澜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徐强的身影在火把旁站得直直的,“他这人挺稳当。再说了,小雨需要他们的药。” 林芷溪安静了一会儿,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你好像挺信他。” 於墨澜没马上答,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他眼里还有底线。至少眼下,还能信一信。”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们也需要人手。明天我们也出去吧,这楼眼见要塌了。” 林芷溪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抱紧小雨。 小雨在睡梦里动了动,小手抓著她衣角,呼吸匀长。 第29章 电波 2027年8月5日,傍晚六点。 雨停了一整天。 天没再往下掉东西,像一块被人拧乾后晾起来的湿布,水珠没完全甩净,只是暂时不滴了。 棚子区和新搭的窝棚之间拉满了麻绳。湿衣服、被单、破棉袄一排排掛著,布角还在往下滴水,砸在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小坑。空气里的酸餿味淡了些,至少不再那么冲鼻子——三天前,老周带著徐强他们几个壮劳力,在操场西北角挖了条渗水沟,把棚区里积的污水和粪便引到远处洼地,又撒了层烧过的草木灰,总算压住了那股恶臭。可味儿还在,闷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於墨澜蹲在地上,帮徐强修一口烧穿底的铁锅。 这锅原本是城里人家的,薄底,配电磁炉用的,灾前煮个面炒个菜没问题。停电后天天架在砖头上烧柴火,火舌舔得太狠,底子先鼓后裂,现在一道细缝直通锅心。焊不了,只能用粗铁丝一圈圈勒紧,再垫点东西凑合。 於墨澜低头干活,铁丝勒进掌心,生疼,手背沾满铁锈,擦不掉。他指尖的茧子这些天磨得更厚,捏钳子拧铁丝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老手。 徐强蹲在对面递东西,手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指节上新添了几道划痕——昨天他带人去几里外的废墟翻东西,扒拉铁片和木板时划的。 “这能行不?”他问。徐强声音哑得厉害,昨天喊人干活喊了一天,嗓子早劈了。 於墨澜晃了晃锅,没异响:“能撑一阵子。烧水没问题,別烧太旺的火就行。” “够了。”徐强笑了一下,胡茬下的脸显得更瘦,“现在要的就是撑一阵。” 他抬头看天,云层薄了点,比前几天亮些,却不是晴天,只是没那么压人。风里居然带著点草木的清气。“这天……像是要变了。” 於墨澜没接话,把铁丝最后拧紧,剪断,多余的头折进去收好。他知道徐强在想什么,大家都在想——盼天晴,盼路通,盼那些失联的亲人还能喘气,盼外头的世界没彻底完蛋。可盼了四十九天,天还是灰的,路还是堵的。 操场中央,马师傅又把那台老收音机搬出来了。 他瘦得快脱相了,眼窝深陷,脸皮鬆松垮垮,整个人像掛在衣服里晃荡。抱著收音机时却格外精神,像抱著命根子。手摇把转得飞快,吱啦吱啦响,他半边脸贴在喇叭上,一动不动。这机器被他拆了修修了拆不知多少次,勉强能出声,成了整个刘庄棚区里,所有人的念想。 围的人比平时多。老住户和新来的都挤过来,坐的站的蹲的,围成鬆散一圈。有人抽自製菸捲,废纸裹碎菸叶,火星一明一灭;有人抱著饿得没劲哭的孩子,轻轻拍背;有人站著不吭声,眼神发直,像在等一场判决。 这些天,收音机偶尔抓到杂音似的播报,不是断成几截的只言片语,就是转眼没了的信號,没人敢全信,却又天天来守。 忽然,杂音里跳出清晰的人声。 不是那种一闪而逝的片段,也不是灾前听腻的官腔,而是带著压抑兴奋的男声,字字清楚—— “……这里是北方重建带临时广播站……重复,今天是2027年8月5日……” “大气尘埃层厚度较上月下降百分之十二……部分区域已短时接收卫星信號……” “预计明年春季,阳光恢復率可达四成以上……首批农业重建队已进驻华北平原,耐寒作物试种获得初步成功……” “多个安全区恢復基础供电及农业生產……即日起,开通三条应急救援通道,接受受灾群眾报备登记……坐標及路线已通过短波广播循环播放……” “市民朋友们,请坚持下去……我们终將再次看见蓝天……” 声音完整播了一段,没被杂音掐断。接著是音乐,钢琴独奏《蓝天白云》,灾前商场超市常放的那首,音符乾净利落,和这片泥地显得格格不入,像从另一个世界硬挤进来的。 周围一下子死寂。连风都像停了。 马师傅先反应过来,手摇把转得更快,像怕一鬆手信號就跑:“听见没?下降十二个点!还有救援通道!通了,三条!”他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顺著松垮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收音机壳上,晕开湿痕。 一个新来的女人蹲在地上,抱著孩子,没嚎哭,只一下一下抽气,肩膀抖得厉害。她把孩子搂紧,眼泪顺著脸上的泥痕流,在下巴匯成滴,落在孩子头髮上:“娃……你还能看到蓝天……妈对不起你,这些天让你遭罪……咱们能回家了……” 徐强站著没动,拳头先攥紧,手背青筋鼓起,又慢慢鬆开,像卸下千斤重担。他仰头望著灰云,眼圈红得嚇人。 老周靠墙抽菸,一句话没说,只把菸头狠狠摁进砖缝,直到火星全灭。他转身往棚子走,一刻钟后扛出一面褪色红旗,系在操场中央麻绳上。 王婶抹著眼笑,笑得肩膀直抖,手里拿著刚洗的野菜:“我早就说了,国家在,不会扔下咱们。” 那个一直揣著一沓现金的年轻人把钱掏出来,拍灰,塞马师傅怀里:“马叔,买电池!多买!以后天天听,肯定还有消息!” 马师傅没接,只是笑,眼泪还在流:“先留著。真通路了,你拿这些钱给大家买点路上的乾粮。去安全区,得走好几天。” 人群开始散开,却没一下散尽。声音渐渐大起来,比平时高,带著压抑太久的兴奋。 有人低声算路程:“广播说三条通道,最靠近咱们的是哪条?得走国道北上吧?水退了,路该能过人了……” “我家在南方,亲爹老娘不知道还在不在……得赶紧去报备,看能不能打听消息。” “北上重建带听起来好,可路远,老人半道上出事怎么办?” “我得回家一趟,看看老房子还在不在,坟地在不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也有人沉默,眼神复杂——像老连,靠栏杆抽菸,半句话不说。他听过两次假消息,空欢喜两场,早学会了不一下全信。可这次,他没走开,只把烟抽得更慢。 於墨澜站在人群外,慢慢扫过一张张脸。有些人真信了,眼睛亮得像点灯;也有人转身快步离开,像是怕被希望烫著——被磨怕了,不敢再碰这东西,寧愿继续熬在熟悉的泥地里。 林芷溪牵著小雨走过来。小雨头髮乱糟糟,手里攥著一个泥巴捏的小玩意,脸洗得半乾净。她仰头,小声问:“爸爸,蓝天……还像是以前那种吗?大太阳,还有小鸟飞?” 於墨澜蹲下,摸摸她头。头髮软乎乎,带著汗味和泥味。“是。”他声音放轻,“你以前画过好多,蓝蓝的天,大太阳。” “我都快忘了……灰太久了。”她顿了顿,抬头看他,带著孩子气的认真,“爸爸,我们能看到吗?能回家吗?去找爷爷奶奶,还有小狗?” 於墨澜没立刻答,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胳膊圈住他脖子,温热的气息贴在颈窝,带著让人心安的重量。他看向林芷溪,她眼圈红著,却笑著点头。 “能。”他终於说,“等过几天路彻底通了,我们就去报备。先去安全区,再找爷爷奶奶。” 小雨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嘀咕:“我想吃冰激凌……以前那种,草莓味的。” 林芷溪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赶紧抹掉:“等到了安全区,妈给你买。” 马师傅还在摇,想再抓一次信號,可只剩杂音。他不急,反而笑著关机,小心揣怀里:“明天再试,跑不了。这次是真的。”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回去收拾东西,翻出灾前留下的身份证、户口本,拍灰收好。徐强招呼几个男人:“把沟再挖深点!水退了,路该能走了,別再发洪。东西也归拢归拢,隨时准备上路!” 於墨澜抱著小雨往棚子走,林芷溪提著半袋红薯干——省了好几天的口粮。她低声问:“你信吗?还能恢復吗?” 他走了一会儿才答:“信他们在播。信尘埃真在降。”他顿了顿,看趴他肩头的小雨,嘴角弯著小弧度,像梦见太阳。他声音软下来,喃喃道,“我们能走到那天。” 林芷溪听懂了,没再问,只握紧他的手。掌心相贴。 晚上,粥里多加了红薯干,甜味淡,却人人尝得出。没人嫌稀,连平时总嚷著要吃肉的孩子也捧碗吃得乾净。 棚区油灯亮了——捡来的瓶子装油,棉线做芯,昏黄的光晃悠悠,照亮一张张带著笑意的脸。有人低声聊路怎么走,带什么东西;有人说先去最近的救援点报备,打听亲人消息;有人担心路上的野狗和抢东西的;有人已经开始分红薯干,算著路上够不够吃。 马师傅的收音机没再开,也没人催。它摆在棚子中央木桌上,作为守夜的哨兵。 天没放晴,夜也没亮。 只是这一晚,刘庄多了点温度。 於墨澜抱著小雨,靠在林芷溪肩头,听著周围声响,看著昏黄油灯。 他想起广播最后那句——我们终將再次看见蓝天。 第30章 物资 2027年8月8日,上午十点。 天彻底放晴了。 云像被推到了一边,碎裂在高空,光线无遮无挡地落下来,操场上的泥地上水痕迅速收紧,只剩下一层乾裂的纹路。风不大,刮过来时带著晒透的土味,不再黏著皮肤。 刘庄的人慢慢聚了出来。 棚子的塑料帘子被掀开,湿被子一床床掛上铁丝网,水珠从布角往下滴,很快就在地上蒸没。有人翻箱倒柜晾东西,有人蹲在地上掰开鞋垫晒脚。女人站在操场中间仰著脸,眯著眼不说话,像是在確认这片天会不会突然塌下来。 孩子最先適应。 他们在半乾的泥地上跑,脚印浅浅的,笑声散得很开。 小雨拉著林芷溪的手,被光晃得睁不开眼,又忍不住看。 “妈妈,好亮。” 林芷溪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视线越过人群。孩子靠在她肩上,呼吸轻快,脸颊被晒得微红。 於墨澜站在教学楼门口。 阳光落在他脸上,胡茬清晰,眼下的青黑却还在。他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积了太久的湿冷味被风颳走了一点,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让位。 晴天已经第三天了。 第一天,人们只是把衣服摊出来,隔一会儿抬头看天。 第二天,太阳更稳,云更薄,马师傅抱著收音机坐在操场边,哭得无声,肩膀一抽一抽。 第三天上午,国道方向传来了不属於刘庄的声音。 先是扩音喇叭的回声,在空地上拖了一下,隨后是发动机声,由远及近,刻意放慢。三辆车停在铁门外——皮卡、麵包车、三轮摩托。 车身沾著旧泥,却是乾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旗子插在车头,红底黄字,在风里晃了一下。 广播响起。 “居民朋友们,我们是上级派出的临时工作组……” “请保持冷静,有序集合……” “將协助发放物资,恢復基本秩序……” 语调平稳,词句完整,和灾难之后听过的零碎广播不一样。 几个人下车。 为首的是个胖男人,白衬衫洗得发软,袖口捲起,胸前掛著工作牌,塑封边缘起毛。他拿著扩音器,脸上掛著笑,眼睛却不停在人群里游走。 后头的人开始卸货。 矿泉水、米、麵粉,一袋袋往地上码。数量有限,却摆得整齐,包装乾净,没有进水痕跡。 铁门没有立刻全开。 老连先走过去,步子稳。老周站在侧边,枪扛在肩上,枪口向下。於墨澜和徐强跟著。人群停在后头,没有往前涌。 “同志,你是这儿负责人吧?”胖男人开口,“我姓赵,街道办的。” 老连点头。 “我们这次过来,主要做三件事。”赵副主任说,“登记现有人员情况,发放基础物资,建立一个临时对接点,方便后续救援和管理。” 他说话时,手在米袋上按了一下。 “现在条件有限,只能一步一步来。后续物资会按登记顺序和轻重缓急统一调配,小点位可能要等上一阵子。” 老周的枪管极轻地往身前那几袋米的方向移了半分。王婶的手指突然攥紧了米袋的提手,又慢慢鬆开。 人群后排,一个先前总帮著分粥的年轻人,眼神飞快地在赵副主任的工作牌上扫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老连开口:“东西留下。” 赵副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当然。” “人,回去。”老连接著说。 空气停住了一瞬。 赵副主任脸上的笑慢慢收紧:“老同志,我们是协助性质,现场还是需要一个统一的管理……你们这儿的情况我们得掌握清楚,才能把后面的车队引过来啊。” 老连的目光越过铁门,落在国道远处那辆已经掉头的皮卡尾部——和上个月那三辆军车一样,喇叭喊了两句“坚持就是胜利”,然后加速走了,没留下一粒米、一滴水。 “上个月军车也没停。”老连声音不高,却让身边几个人同时绷紧了肩膀。“喊口號喊得响,车开得更快。” 赵副主任张了张嘴。 老连接著说:“你们要登记,要统一发放,要建点——那这些米呢?今天卸下来,明天是不是就得装车拉走,说是『优先保障登记在册的大点』?” 赵副主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不是……我们只是按上面的部署……” “部署?”老连打断他,“洪水来的时候部署在哪?军车路过的时候部署在哪?我们自己守著锅,守著枪,守著夜巡,一粒米一粒米抠著活到现在。你们一来,就要登记,就要统一,就要建点——意思是我们这锅粥,从明天起,就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了。谁来分?你们上面定的標准。谁先吃饱?你们上面排的顺序。我们刘庄,五十来號人,地只有这么点,凭什么排在前面?凭我们听话?还是凭我们先死光?” 这一连串的话让赵副主任的笑彻底僵了,额头渗出汗。 “你可以留下来干活。”老连说,“听这儿的。听懂了就留下,不懂就走。锅是我们熬的,米是我们守的,谁也別想拿走再由別人决定怎么分。” 扩音器还在循环播放“保持秩序”,声音显得空。 后头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爭论。 过了一会儿,赵副主任点头,声音低了些:“行,今天先这样。物资留下,我们……先回去匯报。” 物资卸下,人上车。 车掉头时,轮子在干泥上打滑了一下,扬起一圈灰。旗子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国道尽头。 铁门合上。 操场静了一会儿。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人弯腰去搬米袋。 没人欢呼,也没人哭。 王婶拍了拍袋子:“不管后头怎么样,今天能吃饱。锅还在咱们手里。” 马师傅抱著收音机,低声说:“有人来过,说明外头还在走……可走的不是来救咱们的,是来收咱们的。” 於墨澜回到棚子。 林芷溪看著他:“怎么回事?” “来人了。”他说,“东西留下了,人走了。因为他们要是留下来,登记一完,锅就不是咱们的了。统筹你懂吧,米拉走,分到別处去,我们这儿就得等,等到他们觉得我们『优先级』够高——或者等到我们死光,他们再来收尸。” 她没追问,只把水递给小雨。 小雨喝了一口,抬头看天,眼睛亮亮的。 “爸爸,晴天真好。” 於墨澜应了一声,看著远去的灰尘,低声说:“他们还会来。下次带的旗子,可能就不一样了。” 天很蓝,云散得慢。 刘庄没变。 只是今晚,锅里的粥会厚一点。 第31章 分道 2027年8月11日,中午十二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五十五天。 晴天已经持续了第五天。 太阳不再像最初那样直劈下来,而是有了重量,落在皮肤上,能一层一层渗进去。操场的泥彻底干了,裂出一道道口子,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踩碎薄瓦。棚顶的塑料布被掀起来晾著,下面的稻草垫翻过来烤,湿气一点点散走,霉味变淡,却没有彻底消失。 女人把孩子抱到太阳底下坐著。 孩子眯著眼笑,大人却本能地抬手给他们挡著——皮肤太久没见光,白得发亮,看著就脆,像一晒就会裂开。 马师傅的收音机这几天断断续续抓到过几次清晰信號。 全是北方重建带的广播,內容反覆来回:尘埃持续沉降;部分地区恢復基础供电;试点农业区开始播种耐阴作物;號召倖存者就近前往悬掛蓝色旗帜的安全区域。 真正让刘庄乱起来的,是昨天傍晚。 “……移动通信基站局部恢復……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在部分区域出现间歇信號……请市民节约电量,尝试联繫亲属……” 信號真的出现了。 不稳,时有时无。电话打不通,简讯能发,但要等很久,像丟进深井。可只要屏幕上亮起那一格,就足够让人忘了之前的四十多天。 第一个衝进操场的是个年轻人,手机举得老高,嗓子劈开:“有信號!还有两格!” 人一下子围上来。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乾脆蹲在地上打字,手抖得按不稳屏幕。有人一遍遍重发同一句话,像怕世界没看见。徐强发给弟弟一条“我还活著”,屏幕一直亮著,没有回覆,他也没关。 马师傅抱著收音机,笑得脸发白:“我就说过,这东西不会白摇!” 於墨澜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他的旧手机只剩一格信號,电也不多。他给母亲发了一条:“妈,我们还活著,在江淮丘陵刘庄。你们呢?” 发送的小圈转了很久。 他盯著屏幕,直到显示“已发送”。 没有再打第二条。 林芷溪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声音轻得像压著风:“给我娘家也发一条吧。” 於墨澜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林芷溪手指发抖,打得慢,却没刪改一句:“妈,爸,我们仨都好,小雨病好了。你们在哪儿?” 她点了发送,把手机还回来,连“等一等”的意思都没有。 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把那点信號看没。 那天晚上,操场坐满了人。 第一次,没有人压著嗓子说话。 有人盯著天,有人盯著手机,有的人什么都不看,只听別人说。 “广播说北边有电。”“说有学校。”“有电就能干活。” 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最先站出来:“俺也去。趁晴,趁路还能走。” 徐强靠著墙抽菸,没有立刻反驳,只抬头看天。 天很深,灾后第一次能看见星星,零零散散,却亮得扎眼。 老连慢慢开口:“路长,感染的多,天说变就变。走,不一定到。” 立刻有人接话:“那留下呢?地全烂了,种啥死啥,粥一天比一天稀。” 没人吵。 那些话像被太阳晒过,没了尖。 第二天一早,走的人开始收拾。 六个人,清一色年轻的,背包塞满了乾粮和水,全是这几天地里换出来的。徐强送到铁门口,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肩:“走慢点,看见车队就靠过去。看见蓝色旗帜,就过去问。別逞强。” 那人点头,眼眶红著。 小雨站在林芷溪身边,小声挥手:“叔叔,再见。” 那人回头笑,声音有点抖:“等蓝天真回来了,叔叔接你坐火车。” 铁门合上。 操场突然安静。 留下的人没说话,只看著那六个背影沿著国道往北走,阳光落在他们背上,尘土翻起,很快就缩成几个黑点,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於墨澜站在墙边,看了很久。 林芷溪抱著小雨过来,问得很轻:“你想走吗?” 於墨澜没立刻回答。 北边有电,有粮,有秩序——广播里反覆说的“安全区域”“试点农业区”“恢復基础供电”。 也有八百多公里的路,有废城,有感染者,有隨时可能回来的黑雨。 更重要的是,老连前几天说过的那句没人接的话,现在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他们喊我们去登记,去建点,去统一管理。结果呢?东西留下,人走了。米是我们的,锅是我们的,枪是我们的。去了那儿,登记一完,谁知道锅里剩多少?谁知道分到我们头上的是几碗?大点位几千人,我们这儿五十来个,排队排到猴年马月?等他们觉得我们『优先级』够高,我们早饿死了。或者等他们来收尸。” 小雨悄悄拽他衣角:“爸爸,我们走吗?我想去有电的地方,看动画片。” 於墨澜蹲下,摸她的头。 “路远,也危险。” 小雨哦了一声,不再问,只是眼里的亮慢慢暗下去。 林芷溪看著他,没有催。 只是说:“你想清楚就行。” 於墨澜站起身,抬头看天。 云少了,天蓝了一半,阳光落在脸上,很真实。他想起灾前的房贷、夜里的加班、母亲的药单、小雨画本里一遍一遍画的蓝天。 也想起老连那天盯著远去的皮卡,低声说的那句:“他们来过一次,东西留了,人走了。下次来,可能就不一样了。带枪,带车队,带命令。说『为了统一管理,为了大家好』。我们不走,他们就得逼我们走。锅没了,地没了,人也没了。” “再等等。” 他说得很慢。 “等下一场雨。” “看看这信號是不是会断。” “地能挖什么,就先挖什么。” “要走,也得等小雨再结实点。等我们自己能带走锅、带走枪、带走人,而不是被登记成数字,等著別人决定我们吃几碗粥。” 林芷溪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 操场那头,徐强已经带人翻地,试著种苕子和萝卜。王婶煮粥,多抓了一把米。马师傅又摇起收音机,还是那句反覆的声音:“请坚持下去。” 天还在晴。 走的人已经走了。 留下的人,没有离开的理由,也没有不安的证据。 於墨澜握住林芷溪的手。 选择没对没错。 至少现在,太阳是真的。 还会暖一阵。 第32章 北方 2027年8月15日,凌晨三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59天。 晴天结束得没有任何徵兆。 前一刻,天还清著,星子稀落,风里带著晒透了的干土味;下一刻,像是有人在空中扣上了一口黑锅,云层一下下沉,光被掐断,空气骤然沉下来,黏得让人喘不开气。 於墨澜当时在墙头守夜。 那股味道是先到的。 整片空间一起换了气——一股熟透、发腻的铁锈腥味,混著湿土和腐叶。他心里刚动了一下,天边忽然亮了一格。 不是雷。 没有声音。 白得发冷的光一块一块把低垂的云底照亮,又迅速熄灭。云是紫黑色的,厚得发亮,像锅底多年没刮过的油垢。 他张口刚喊:“要下——” 第一滴黑雨砸在他脸上。 凉,很重,带著颗粒,像把细砂按进皮肤里,抹不开。 剩下的雨滴跟著下来。 操场一下就乱了。 棚子区的塑料帘子被哗啦掀开,晾著的衣服、被子、锅碗被人一把一把往怀里捞。孩子哭声尖短,大人骂声压著,从雨声底下挤出来。有人滑倒摔进水里,又被旁边的人硬拽起来。 徐强带著新来的人往排水沟冲,抢著把刚下地没几天的苕子和萝卜苗拔掉。苗细得像线,泥水顺著根往下淌。黑雨一浇,活不活全看命,可不拔,连命都没有。 於墨澜从墙头跳下来,水已经没过脚踝。 他往棚子跑。 林芷溪已经把小雨抱在怀里,被子裹紧,外头那层塑料布很快被黑点砸满。背包甩在肩上,她的动作利索,没有浪费一秒。 小雨没哭,只睁著眼问:“爸爸,又下黑的了?” “嗯。” 於墨澜一边应,一边扯紧棚顶。雨水已经顺著缝往下淌,在稻草垫上扩成深色,他一把抱起小雨,林芷溪提起另一个包,三个人衝进教学楼。 楼道里已经满了人。 水从屋顶裂缝里滴下来,落在头髮上、脖子上、肩窝里,再顺著衣服往下走。雨砸在楼顶,轰轰作响,像整桶整桶地往上泼。 操场很快成了一片浅水。 低棚塌了,新搭的窝棚塑料布被风掀翻,翻起的边缘像被剥开的皮,锅、盆、衣服在水里打转。 天亮时,雨小了一点,却没停。 屋檐下的黑水一串串往下掉,操场水位过了脚踝,漂著破布、死老鼠,还有被直接打断的菜苗。 中午前后,铁门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守门的小吴隔著雨喊了一声:“人!仨!” 楼里的人一下子挤到窗边。 雨幕后,有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往这边挪。 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头髮湿成一綹一綹贴在脸上,背著包,一只胳膊死死扶著旁边的老头。老头几乎是被拖著走,腿抬不起来。后面的年轻男人推著一辆自行车,车把上绑著两个编织袋,水顺著袋角不断往下滴。 铁门开了。 三个人进来的瞬间,像被抽掉了骨头。 女人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喘,却发不出声。老头弯著腰咳,咳得整个人在抖,吐出的痰黑得发暗。 年轻男人把车靠到墙边,卸下袋子,里面只有几件湿透的衣服和几包泡发的饼乾。 王婶端来热水。 三个人喝得又快又急,嘴被烫了也不躲。 女人缓过气,声音哑得不像是这个年纪:“我们……从北边回来的。本来,是去投重建带。” 人群慢慢围拢。 於墨澜站在林芷溪身边,小雨探著头看,安静。 “路上遇到两拨人。”女人继续说,“一拨说北边是真的有安全区,军队在,电有了,粮也有了。蓝旗是真的,掛在学校、政府门口。有人在那儿住了半个月,吃上热饭,孩子还能上课。” 低低的声音在人群里散开。 马师傅眼睛亮得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女人摇了摇头。 “另一拨说,假的更多。”她的声音压低了,“旗子掛著,人却没了,或者早被占了。军队守的是大地方,小的顾不上。我们走的那段路,蓝旗下面全是空校舍,门锁著,里面没人。偶尔有巡逻车过去,喊两句『登记入住』,可登记完就让你等,说『后续物资马上到』。我们等了四天,等来一车人,把剩下那点粮全收了,说是『统一调配』,然后把我们赶出来。说小点位优先级低,先保障核心区。” 她停住,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感染的……路上是少了些。” “可人更狠。” 老头又咳起来,勉强接话:“我们遇见过一伙,抢车,抢粮。夜里追。我们跑了三天,才摸到这儿。路上还看见过军车,车上坐著穿制服的,车尾掛著蓝旗。可他们只管大路两边的大村镇,小路上的散户,他们看都不看。” 年轻男人低声补了一句:“下雨前,在路边歇过,有军车过去。司机只喊了一声,说北边在收人,让我们自己走过去。没停。车厢里堆著箱子,箱子外面贴著『优先物资』的標籤。我们追了两公里,喊破了嗓子,他们连减速都没有。” 操场里很静。 好消息在那里:北方,可能真在恢復。电、粮、学校、军队。 坏消息也没藏:路更凶险,还有假旗子,军队救不了所有人。小地方排不上號,等到的往往是“统一调配”——把你仅剩的那点东西收走,再按他们的顺序分回来。分到你头上时,可能已经晚了。 女人最后说:“我们不走了。在这儿干活,怎么都行。至少这儿锅还在自己手里。” 老连点头,让人给他们安排棚子。那点被水泡过的饼乾被记了帐。 黑雨还在下。 於墨澜回到棚子。 林芷溪轻声问:“你信吗?” 他看著窗外几乎不透光的雨:“一半。北边有真的,也有假的。真的地方,我们去不了;假的地方,我们去了也活不成。” 小雨缩在她怀里,小声问:“爸爸,我们还去北方吗?”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抱紧了些。 操场的水还在涨,新来的三个人缩在角落,湿衣服贴在身上,像隨时会冻住。 晴天已经结束,黑雨回来了。 该信的,都是真的。 不该信的,也是真的。 而下一次放晴——没人知道还会不会来。 於墨澜低头看著小雨的头顶,轻声说:“再等等。等雨停。等我们自己能走得动。” 林芷溪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住。 雨砸在楼顶,像在敲门。 敲得很重。 第33章 逝者 2027年8月18日,上午八点。 黑雨下了三天三夜,终於停了。 天依旧是厚重的铅灰色,没有一丝光透下来,也没有水珠再往下掉。 学校操场的积水退去大半,只在低洼的凹坑里留下厚厚一层浑浊的水渍,漂著碎烂的菜叶、断裂的根茎,还有几只死雀——鸟身胀得发亮,羽毛湿塌塌地贴在身上,翅膀无力地张开,被泥水轻轻托著,一动不动,被定格在最后的挣扎里。 於墨澜站在北沟边,水退下去,沟底完全露出来了。 成堆的,层层叠叠,挤满整个狭窄的沟渠,至少五六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被水泡得发胀的身体互相压著,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伏蜷缩,有的只剩半截。皮肤呈现出灰白的蜡质光泽,表面爬满细密的黑斑——像霉菌和皮下血管全部破裂后的淤青,密密麻麻。 空气中的气味彻底变了,整个刘庄都被醃透了。 太多了。 老周蹲在沟边一侧,抖著手点菸。菸头在指间颤了两下,终於点著,却只抽了一口,就被风呛得咳嗽起来。菸头掉进泥里,发出轻微的滋声,立刻熄灭。 “前几天水涨得太猛。”他咳了一下,“上游县里衝下来的……不止咱们刘庄的。广播里早说过,黑雨一停,水退了,尸体就会浮上来。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多。” 徐强站在另一侧,手里紧握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镰刀,刀背抵著大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著沟底,眼睛里布满血丝。 於墨澜想吐,咽下去了。 有几张脸他似曾相识。 不是刘庄本地的,是路上遇见过的人影——大概是那个蹲在国道收费站边上,用一袋米换半桶水的瘦高男人;推著婴儿车、车里却塞满矿泉水的年轻母亲;还有夜里在废弃建筑旁,围著小火堆躲雨的几个人。 他们没名字,但於墨澜记得他们的眼神:警惕、疲惫,却还带著一丝求生的光。 现在,那些光全灭了,余烬推到他眼前。 王婶带著几个女人从教学楼那边过来,本是想看看后面沟里的水能不能再过滤著用。刚走到近前,先是一愣,隨后王婶尖叫出声。 她猛地捂住嘴,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进泥里。旁边的几个女人也脸色煞白,有人乾呕起来,有人转身就跑。 教学楼那边传来孩子的哭声,被这尖叫惊著,先是一个,然后像连锁反应一样炸开,又尖又乱,混杂著大人的呵斥和安抚,却压不住那股恐慌。 老连很快就过来了。 他站在沟边,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看了几秒钟。没有骂人,也没有嘆气,只是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烧了。全烧了。” “別让孩子靠近。女人也別过来。尸体泡过黑雨,烧之前別碰脸,別碰嘴。万一传染……” 男人们开始下沟。 竹竿、铁锹、麻绳、镰刀,能用的工具都拿了出来。水退了,尸体却更重,像一袋袋灌满泥水的粮食,沉甸甸地拽在沟底。泥水溅起来,沾在裤腿上、胳膊上,带著冰冷而黏腻的触感。 於墨澜用竹竿鉤住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 她头髮很长,被水打成黑色的绳索,紧紧贴在脸上。脸已经泡得变形,五官肿胀,但还能看出二十出头的轮廓。 她以前应该很漂亮。 竹竿一抖,手感沉重得让他差点脱手。 徐强立刻上前,抓住另一边,两人合力把尸体拖上来。女人的肚子胀得极大,像怀孕,但於墨澜知道不是——是水和气体把身体撑成这样。拖动时,肚子微微晃动,发出隱约的咕嚕声。 徐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手却没松。 烧坑挖在沟边十多米外的空地上。 男人们先泼了些剩油,又找来枯枝和废弃的课桌椅。火点得很慢,湿衣服、湿头髮、湿肉体一起烧,只冒出大量白烟,焦糊味混著那股腥,直衝鼻腔,让人头晕目眩。 过了很久,火苗才终於窜起来。 蓝色的火舌舔著黑水,噼啪炸响,火焰里带著刺眼的亮光,像要把所有污秽都吞进去。 尸体在火中渐渐塌陷,皮肉焦黑、收缩、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骨骼和组织。那些附著在皮肤上的黑斑,在高温下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冒出细细的黑烟,像有生命似的扭曲著升上天空。 於墨澜站在上风口,盯著火堆。 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一个问题反覆撞击:才一个多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灾前,这片土地不是这样的。 秩序严密,管得死死的。警察、社区、军队、街道办,层层卡口。 灾难刚爆发那几周,广播天天响,军车在国道上巡逻,喇叭里喊著“听从指挥、不要恐慌”。物资虽然紧,但还能凭身份证领一点救济粮,水脏了还能过滤烧开喝。大家挤在临时安置点,虽然饿,虽然冷,但“国家在”这几个字,像一根绳,把所有人拴在一起。 大家都在等,等救援,等雨停,等天亮。 然后,黑雨来了。 雨下得久了,污染渗进每一道缝隙。井水变苦,河水发黑,地里的菜烂成泥,仓库的粮食生霉长斑。 先是饿肚子,然后是病——不是那种变异的怪物病,而是更普通、更无解的:腹泻、脱水、高烧、咳血、肺里像灌了水。 没有药,没有乾净水,没有地方隔离。老人和孩子最先扛不住,一批一批倒下。 尸体没人收,没人敢收。雨一衝,就往低处积,往沟里积,顺著河漂。 真正的掠夺团还没出现。 现在路上偶尔碰到的,多是散兵游勇——抢一袋米,抢一桶水,抢完就跑,没有组织。 那种成规模、成帮的掠夺,还要再等,等人真的被饿到连最后一点人性都没了。 死人越来越多了。 不是轰轰烈烈地死,不是刀光剑影地死。 是悄无声息地,被病带走,被饿带走,被黑雨一点点带走。 徐强站在旁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雨……有毒。那些黑颗粒,就是孢子。广播里说过,黑雨里面有真菌,浇到伤口上,影响神经,大多数人发烧慢慢死,少数人变疯。咱们烧的这些……很多是没熬过去的。” 於墨澜没有回答。 他想起北边回来的那个女人说过的话:“军队守的是大地方,小的顾不上。小点位优先级低,先保障核心区。” 老连从火堆那边走过来,脸上被烟燻得发黑,声音很轻:“烧完埋灰。別留痕跡。別让孩子看见。” 火烧了一整天。 到傍晚,北沟终於干了,只剩一层焦黑的痕跡。 晚上,王婶熬的粥很稀,连盐都没敢多放,怕浪费。 於墨澜坐在临时棚子口,端著碗,却没胃口。他抬头看著灰色的天,风吹过,带著隱约的焦糊味。 小雨从棚子里爬出来,抱住他的腿,小声问:“爸爸,那些人……都死了?” 於墨澜把她抱起来:“对。” 小雨把脸埋在他身上,没再问。 林芷溪站在旁边,轻轻说:“我们得活下去。为了不变成沟底的那些。” 於墨澜点头。 雨停了,水退了,可那东西还在。 在泥土里。 在空气里。 在下一场雨里。 第34章 人口 2027年9月1日。刘庄据点。 地上的泥终於彻底干透了。原本没过脚背的黑泥在烈日下暴晒了十来天,收缩成一块块翘起的硬壳,鞋底踩上去咯吱作响,全是交错的裂口。风里裹著一股子散不掉的土腥味,秋意到了,冷颼颼地往骨头缝里钻。 於墨澜坐在围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膝盖上横著老周那把双管猎枪。他右手攥著一根细长的钢製通条,顶端裹著浸了机油的破布,一下接一下地往枪管里捅。 “吱——嘎——” 枪管里的积碳很厚,磨得通条发涩。於墨澜虎口使劲,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酸。 操场北边那块刚翻出来的地,萝卜苗钻出了土。指甲盖大小,绿得有些发黑。王婶坐在个断了腿的木马扎上,手里捏著根带刺的槐树条子。她守在那儿,眼睛跟鹰一样,盯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有个半大的孩子,叫二蛋,正蹲在边上流哈喇子,手刚往前探了半寸,王婶猛地一嗓子吼过去: “看什么看?离远点!再往前凑,把你那爪子剁了餵狗!” 二蛋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王婶拍拍膝盖上的土,重新坐回去,眼睛继续盯著地里那点儿绿。 这据点里一共八十二个人,每天一顿大锅饭,剩下的,谁家锅里有几粒米,谁家床底下藏著半块饼,大家心里都有数。日子过得死沉,数著米粒下锅,盯著日头落山。少了谁,一眼就能看出来;多了谁,那是能翻天的大事。 上午十点。太阳白晃晃地掛在头顶,照在人背上却没多少热气。 於墨澜把通条抽出来,换了一块乾净布。这时候,瞭望土坡上突然传出一声哨响。 哨音短促,透著一股子急劲。 於墨澜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没说话,眼睛看向那边。旁边的徐强正蹲在地上修一段被风颳断的铁丝网,听到响动,反手抓起旁边那把厚刃斧头,吐掉嘴里的草根,站了起来。 操场上晾衣服的女人一把扯下绳上的湿布,盆都没拿,拽起孩子就往屋里缩。原本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男人,猫著腰钻到了掩体后头,手都按在了傢伙什上。 “什么情况?”老连站在围墙根底下,仰头问。 小吴趴在塔顶,眯著眼,手指向国道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人。大队。还带著牲口。” “带牲口?”老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於墨澜把枪交还给老周,凑到铁门的缝隙边上往外瞅。 国道上起了一层浮灰。一支队伍正磨磨蹭蹭地往据点这边挪。全是步行的,没见著车辆。中间有几个壮汉推著板车,车上蒙著黑乎乎的塑料布,捆著被褥卷。 队伍最后边,三只羊被绳子拽著,羊毛打著卷,全是泥。还有一头猪崽,被装在竹筐里,在板车上不停地哼唧。 那是肉。活生生的肉。 於墨澜听见门缝边上传来几声咽口水的声音,很响。 “多少人?”老连问。 “数了,五十六个。”於墨澜说,“青壮多。有女的,没几个老头,小孩也就五六个。” 队伍在铁门外五十米的地方停了。 没用人喊话,也没人领头,几十號人整整齐齐地收了脚。没一个瘫在地上的,也没人吵著要水喝。所有人就那么干站著,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这扇生锈的大铁门。 领头的是个男的,四十出头,穿件墨绿色的衝锋衣。他把领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 他独自往前走了十几步,停住,慢慢举起双手。两只手都是空的。 “连长山。”男人开口了,“我们从南边丘陵过来的,听说这有人聚著,想入伙。” 老连踩著梯子上了墙头,手里拎著枪,没露全脸,只露个脑袋往外看:“姓连?这里不收人,走吧。” “地全烂了。”连长山没退,站在空地上喊,“黑雨下来之后,庄稼几天就长毛髮黑。原本我们在镇上守著,后来来了伙疯子,见人就杀,据点被冲了。我们往北走,一路上都在听说刘庄讲规矩,不吃人。所以我们过来了。” 老连没说话,只是盯著这群人。 连长山指了指后边的车:“我有三只母羊,能產奶,能下崽。还有一头活猪。两箱红薯干,三袋玉米粒。车底座下边还有半桶柴油,没掺水的。只要给个睡觉的地儿,每天给口热汤。” 他说著,解下腰上的砍刀,隨手往地上一扔。 “噹啷”一声,在安静的国道上响得清脆。 “怎么说?”老连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那三只羊的肚子瘪著,但確实是活的。现在这条件能买几个人的命。 “你定。”老周说,“人手不够,墙根下边的排水渠早该挖了。” 老连冲底下喊:“开门!全员警戒,谁敢乱动,直接崩了。” 铁门“吱呀”一声拉开。 一股腥臊味、汗臭味,还有那种长时间不洗澡捂出来的酸臭,顺著门缝就钻了进来。 连长山带头往里进。他走路的姿態很怪,肩膀收得很紧,每走一步,鞋底都要在地上碾一下。 他身后那帮人鱼贯而入。於墨澜站在门边,一个个数。五十、五十一……五十六。 每个人经过於墨澜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往他背后的老周那把枪上看一眼。 徐强抱著斧头蹲在门口。有个大汉推著板车经过,车轮撞在门槛上顛了一下,大汉手里的推车把手滑了一寸,正对著徐强的脑门。 徐强没躲。 大汉看了徐强一眼,嘿嘿乾笑两声,露出一嘴烂牙。 “东西卸到操场东边,统一记帐。”老连从墙头上跳下来,对手下几个男人招招手,“去,把羊牵过去。小吴,把那半桶柴油提到仓库里,別见火。” 连长山没爭辩,老老实实地让人把物资都交了。三袋玉米粒倒出来的时候,里头掺著不少沙子,但这在据点里已经是顶级的硬货了。 中午。王婶在大铁锅跟前忙活。 粥比平时稀,米粒在锅底打转,一眼能望到底。一百四十个人的伙食,大锅根本匀不开,得煮好再兑水。 新来的人蹲在操场南墙边,自发地排成了两排。连长山坐在最前头。 王婶舀了一碗粥,递给连长山。 连长山接过来,碗磕破了,边上缺了个口。他盯著粥面上浮著的一两粒穀壳,没喝。 他端著碗,转过身,看著他带进来的那五十来號人。 操场上很静,除了风声,只有那头猪崽在竹筐里撞击的声音。 那五十多个人也端著碗,谁都没动。 於墨澜坐在不远处的废弃轮胎上,手里的饼乾刚咬了一半。他感觉到一股子凉气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连长山低头,大口喝了一口稀粥。 “哧溜——” 操场南边响起了一片密集的喝粥声。没有交谈,没有爭抢,只有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老於,你看这帮人。”徐强凑过来。 於墨澜咽下饼乾:“老连这回招进来的人,不好说。” “那咋办?羊都牵进来了,柴油也收了,这时候撵人,这帮傢伙能把咱们生吃了。”徐强抹了把脸上的汗。 下午,天色暗得很快。 新来的五十多个人开始搭棚子。连长山没要刘庄的竹子和木材,他带著人从板车底下翻出几捆黑色的厚塑料布,几根拆卸下来的旧铁管,不到一个小时,五个黑色的大棚子就在操场南边戳了起来。 晚饭还是稀粥,配了两颗咸菜。 吃完饭,连长山主动找到了老连。 “我们要十个守夜的名额。”连长山站在老连面前,个头比老连高出半个脑袋,“南墙那边我们自己守,物资仓库我们也出两个人。” 老连咬著烟屁股,没点火,眯著眼看他:“守夜可以,但哨位还是我们的人。你们的人可以跟著学学规矩。” 连长山点头,没爭,“听你的。” 晚上九点。刘庄据点彻底沉入了黑暗。 为了省油,除了几个关键的哨位掛著微弱的煤油灯,操场上一片漆黑。 於墨澜提著电筒在营地里巡视。他没开手电,只是借著微弱的光在黑影里挪动。 他想看看那帮新来的人在干什么。 走到南边棚子跟前时,他放慢了呼吸,脚底踩在硬裂的地缝上,儘量不发出声音。 最边上的那个黑色棚子里,有一点细微的光。 那是火机打火时一闪而过的亮。 於墨澜猫下腰,通过塑料布的一个缝隙往里看。 连长山盘腿坐在一个麻袋上。他面前摆著一把勺子——那是中午喝粥时据点发给他的不锈钢勺。 他面前摆著一块灰白色的磨刀石。 “嚓——嚓——” 连长山神情专注。他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著勺柄的末端。那柄勺子原本是圆头的,现在已经被磨去了一半,尖端在微弱的火机余光下闪著金属的寒光。 每磨十下,就举起来用大拇指试一试锋利度。那动作慢得像是在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 连长山突然停住了手。 他没有转头,只是低著头,手里的勺柄稳稳地攥著。 “质量不错。”连长山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於墨澜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他倒退著走出了十几米,直到退回了北边阴影里,才发现自己的內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回到自己的棚子里,林芷溪已经睡熟了。小雨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声很轻。 於墨澜没脱衣服,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摺叠刀,闭上眼睛。 那个打磨勺子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於墨澜再次睁开眼,透过棚子的缝隙,他看到操场中央原本空无一人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著一个黑影。 黑影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第35章 偷窃 2027年9月5日。上午七点。 於墨澜蹲在棚子外头。他膝盖中间顶著一口锅底漏了洞的破铝锅,两只手攥著一根生锈的铁丝,正一圈一圈往锅底勒。 那是第三次补了。 前两次缠得不够紧,烧一锅水能漏掉半锅。这次他使了狠劲,指节被铁丝勒得凹了进去,印出一道道红痕。铁丝边缘锋利,在他虎口处割开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和铁锈混成一种暗红色的浆子。他没停手,也没吭声。 “吱——嘎——” 铁丝在铝片上摩擦,声音刺耳。於墨澜猛地一拽,铁丝末端死死咬进缺口里。他把锅倒扣在地上,从旁边的塑料桶里舀了半瓢昨晚剩的冷水倒进去。 锅底湿了,但没水珠滚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 林芷溪坐在棚子门口的一个缺角木凳上,正低头给小雨梳头。小雨的头发生得很乱,被黑雨淋过,又混了泥尘,早结成了一缕一缕硬邦邦的黑绳。梳子是塑料货,梳下去,总是卡在死结里。 小雨坐得笔直,背后的脊樑一节节凸出来,硌著林芷溪的手。小女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操场中央那块菜地。红苕藤已经爬到了膝盖高,叶子阔大,在灰光里绿得有些扎眼。萝卜地里开了几朵小白花,细弱的茎在秋风里打颤,怕是隨时会折断。 “妈妈,菜能吃了吗?”小雨问。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抠著膝盖。 林芷溪的手顿了顿。梳子卡在了一个死结上,她没用力扯,用指尖一点点把缠在一起的头髮拨开,声音很低: “再等等。长大了才能拔,不然不顶饿。” 於墨澜看了她们母女一眼。他没说话,收回视线,从怀里摸出一块不知哪捡的破布,反覆擦拭手上的铁锈渍。 他站起身,大腿肌肉传来一阵刺痛的麻木。 昨晚守夜守到凌晨两点,风从砖墙缝里往里灌,后脖颈子到现在还凉。 操场上渐渐乱了起来。新来的那五十来號人起得最早。男人已经在操场南边挖起了新的排水沟,铁锹吃进硬土里的声音整齐划一。 女人在黑色的塑料棚之间穿梭,收起晾在细铁丝上的湿衣服。几个新来的孩子在泥地里跑,脚步声很轻,偶尔笑一声,也会立刻被大人用冷厉的眼神瞪回去。 操场中央,王婶的那口大铁锅已经咕嘟咕嘟冒了烟。 早粥的味道散开了,没米香,只有一股陈味。玉米面是去年存下的,挨过几场潮,煮出来带著股苦涩。 排队的人手伸出去的时候,眼神全落在锅里那层稀薄的白汤上。 连长山,大家私下叫他“新连”,站在队伍最后头。他还是穿著那件衝锋衣,领子立著,手插在兜里。他身后那几个人铁碗偶尔磕碰一下,叮叮噹噹。 轮到於墨澜一家。 林芷溪递过去三个碗。王婶抓著长柄铁勺,手微微抖了一下,一勺汤晃了出去,溅在滚烫的锅沿上,刺啦一声冒了白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王婶抬头看了眼於墨澜,压低嗓门:“小於,这点我给舀匀点,小雨长身子呢。” “不用。”於墨澜接碗的手很稳,“按规矩来吧。” 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发黄的玉米渣沉在碗底,野菜末漂在水面上。 於墨澜回头扫了一眼。后头新来的人碗里,水色更浅,几乎就是一碗热水。有人低头吹气时,嘴角用力抿成了一道白线,眼神在锅底和王婶的勺子之间来回扫。 回到棚子里,三个人蹲成个圈。 小雨喝得很慢。她用调羹在碗里搅,搅出细小的漩涡,像在里头打捞什么宝贝。她突然抬头: “爸爸,粥怎么越来越没味了?以前还有点甜。” 於墨澜没回答,大手按在小雨的头顶摸了两把。 林芷溪接了话:“省著点米,能吃上热的就行。等菜地里的苕子大了,就有嚼头了。” 刚喝完最后一口水,操场那头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东西少了——!” 是王婶的声音。那嗓音拔得极高,几乎破了音,在灰濛濛的空气里震得人耳膜疼。 於墨澜放下碗,没等林芷溪说话,直接站起了身。林芷溪也跟著站起来,小雨缩在她身后,扯著她的衣角。 操场中央的仓库棚子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刘庄的原住民和新来的那帮人隔著两米远,形成了一道黑压压的墙。王婶站在仓库门口,脸憋得发紫,手里提著一个被撕开的玉米面口袋。袋底被利器拉了个大口子,灰白的麵粉洒了一地,混在黑泥里,结成一个个脏兮兮的疙瘩。 “昨晚谁守的仓库?”王婶声调发颤,指著地上的残跡,“半袋面没了!还有两把镰刀!咱们最后能撑到菜熟的底子啊!” 老连拨开人群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他转过头,盯著不远处的新连。 “昨晚下半夜守仓库的,是你们的人。” 连长山走得很慢,步子极稳。他走到仓库门口,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指头捻了点地上的麵粉,又闻了闻。 他站起来,眉头一紧,冲身后喝了一句: “昨晚守仓库的,站出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从人群里蹭了出来。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神躲闪,身上的旧毛衣烫漏了两个小洞。 “是我……”小伙子声音发乾,“可我真没动!半夜风大,塑料布被吹开了,我去后头拉绳子,就离开了一会儿……” “一会儿?”老连冷笑,“一会儿就够人搬走半袋面,再顺走两把镰刀?小吴,去看看,地上的脚印是谁的。” 小吴还没动,连长山先开口了。 “不是他拿的。” 连长山指著那个口袋的豁口:“看清楚。这口子是用刀划的。口子齐整,从左到右一刀到底。这要是为了偷面,划得太狠了。撒出来的比带走的多。”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开了锅。 “別听他瞎白话!这就是贼喊捉贼!” “新来的一来就没好事,那是咱们保命的东西!” “老鼠叼不走镰刀!绝对是人干的!” 於墨澜站在外圈,冷眼看著。他想起昨晚守夜的时候,確实听见过一阵奇怪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那时候风大,他以为是哪块塑料布落了地。 连长山没理会周围的骂声。他目光在自己带进来的那五十多个人身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很冷,像一柄刚磨好的勺子尖。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咱们是来求活路的,不是来当贼的。” 没人动。操场上只有风声。 “真不是我……”那年轻小伙子腿都快软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媳妇还在发烧,我要偷,也得去偷药啊……” “啪!”连长山先给了守夜的小伙一个巴掌。 “是我拿的!” 一声悽厉的喊叫从南墙棚子区传来。 一个中年女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她怀里抱著一个布包,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我偷的!”她嚎啕大哭,把那布包解开,里头確实是小半口袋麵粉,“孩子饿得抽风了,一夜没睡啊……我就想拿一点熬口糊糊……给孩子退烧……” 操场一下子死静死静。 连长山的脸沉得像块生铁。 “规矩就是规矩!”老刘庄这边有人喊了起来,“偷东西就得赶出去!今天偷面,明天是不是要偷我们的命?” “不能赶!赶出去就是个死!那是为了孩子!”新来的人里有人大声反驳。 两边人往前挤,肩膀撞在一起。徐强已经把斧头从背后抽了出来,几个新来的壮汉也沉下了肩膀。 於墨澜没挤进去。他悄悄拉著林芷溪和小雨往后退。 这种安静的据点,一旦裂开个缝,里头藏著的脓血就全出来了。信任这东西,比王婶手里的粥还稀。 回到棚子里,於墨澜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烂的登山包。 “墨澜?”林芷溪看著他。 “收拾东西。”於墨澜没抬头,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他从包里抽出一把短柄斧,拇指在刃口上抹了一下。这些天他一直在磨这把斧头,刃口已经快得能刮汗毛。 “粥越来越稀,人心已经散了。”於墨澜把那半袋还没捨得用的粗盐塞进包底,“偷东西只是个引子。明天开始,锅里的粥会更稀,新来的那些壮劳力不会看著自己的婆娘孩子饿死。” 林芷溪没废话,开始默默清点东西。半瓶油,一卷麻绳,一捆备用的铁丝,还有那两罐一直藏在草垫子底下的黄桃罐头。 那是最后的底牌,连小雨都不知道。 “小雨脚长得快,这双鞋再穿一个月就顶脚了。还得再备一双。”林芷溪说。 操场上的爭吵还没停。老连的声音传过来:“人关到地窖里,明天开会再定!” “等等。” 这是连长山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於墨澜停下手里塞衣服的动作,凑到棚子的缝隙往外看。 连长山站在那个女人面前,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怵。 “粮少,人多。今天关一个,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连长山转头看向老连,“规矩得立。偷东西的人,得让人知道是什么后果。” 老连愣了一下:“你是说……” “按我南边的规矩。”连长山没往下说,只是挥了下子手。 他身后那几个一直沉默的汉子,突然动了。他们不动声色地散开,站在了仓库和水井的出口。 老连的脸色僵住了。 女人被两个汉子架著拖向后头的空屋子。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抽泣。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跟著跑了两步,被一个男人一把拎起来,捂住嘴塞进了棚子。 “看见了吗?”他低声问林芷溪。 “看见了。”林芷溪的声音带著颤抖,“要变天。” 风忽然大了起来。 於墨澜背上包试了试分量。很沉,很实,是他们一家的凭仗。 “小雨,过来。” 於墨澜蹲下身,手把手教小雨把那块擦手的破布卷紧,再用麻绳缠在腰上。 “包要绑紧。重了走不动路,轻了活不长。” 小雨点头,小手笨拙地拉著绳子。 傍晚,雨又下来了。 是那种寻常的灰雨,细细密密。落在塑料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家三口挤在不到三平米的棚子里,谁也没说话。 包就放在手边。 “明天开会看结果。”於墨澜摸著枕头底下的刀,“要是规矩没变,就再准备几天。要是老连压不住,咱们明晚就走。” “去哪儿?”小雨小声问。 “哪儿都行。找个能待住的地方。”於墨澜看著远处操场上那个黑沉沉的仓库影,“只要锅还在,只要人还在,哪儿都能活。” 棚子外头,新连又在那儿打磨东西了。 “嚓——嚓——” …… 第36章 混乱 2027年9月10日。 偷东西那事儿已经过去了几天,雨也停了三天。表面上没人再提,可谁心里没数?那个女人被打了一顿,她老公屁都没敢放一个。关了两天,放出来后一直低头干活,身体越来越差,眼看快不行了。孩子跟在她屁股后面,哭声越来越小。 老刘庄的本乡人看新来的,眼神都紧著;新来的干活也老凑成一堆,小声嘀咕,像在盘算著別的出路。 於墨澜这几天谁也不掺和。 守夜的时候,他就多往北边国道上瞄几眼。 空气里的霉味终於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湿土翻开后的那种涩腥味儿,风一吹先觉得凉快,紧接著就腻得慌,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点好天气,不过是曇花一现,靠不住。 於墨澜蹲在棚子角落,低头仔细擦拭著一把短柄斧。原来那把扔了,这是前几天从废弃的工具棚里顺来的,昨晚他用砖块一点点磨过刃口,现在亮得发冷,映出他疲惫的脸。 这种死寂持续了约莫半个钟头,紧接著,那种带著硫磺味儿的黑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於墨澜坐在棚子的一角,手里的磨刀石在短柄斧刃上最后蹭了几下。他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太静了,除了雨声,操场上那种往日的嘈杂声像是被刀刃平整地切断了。 原本王婶、老连带著几个老实人在分发今天最后的两桶粥,那是玉米面掺著野菜根煮出来的,味道发苦,但也能顶饿。 王婶刚给一个孩子舀完粥,新连就带著十几个人从棚子这边走了过去。他们没穿雨衣,赤著膊,手里拎著的不是砍刀就是焊了钢尖的撬棍。 新连走到粥桶前,没说话,一脚踹在桶边上。大半桶粥在泥水里溅开,像是一块被撕碎的烂布。 “你这是干什么?”老连愣住了,手里那把长柄勺还举在半空中。 “老连,你这套分法,大家都得死。”新连往前跨了一步,他那张脸在昏暗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冷酷,“粮库里还剩多少,大家心里有数。从今天起,这些粮得给能拿刀、能守夜、能找东西的人吃。至於那些只会张嘴等餵的废料,得自己想办法。” “你……你这是人话吗?你要绝了大家的后路啊!”老连气得浑身发抖。 新连没废话,他身后的一个壮汉猛地抡起铁棍,直接砸在了老连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在雨声中异常刺耳。老连像个麻袋一样瘫倒在泥水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 新连站在他面前:“这些天我也看了,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灾。好不了了。之前有个小伙跟我说的没错,末世先杀圣母。” 这一棍子下去,原本在排队的人群彻底炸了。恐惧和飢饿在瞬间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暴乱。 老连张了张嘴,又闭上。雨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老周赤红著眼衝出来,手里那把双管猎枪抖得厉害:“都退后!谁动我崩了谁!” 新连的人並没有退后,反而像饿狼一样围了上去。几个年轻人仗著人多,顶著雨幕从侧翼扑向老周。 老周慌乱中胡乱放了一枪,砰的一声震得人心慌。但还没等他装填下一发,两根铁棍就狠狠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枪脱手落地,瞬间被新连的人捡走。 这一响成了彻底毁灭秩序的信號。人群疯了,有人尖叫著想往仓库冲,想趁乱抢出最后一点口粮;有人则缩进棚子死死抱住自己的包裹。 人们开始四处推搡,新连的人和老刘庄人打了起来,仓库门口瞬间成了修罗场。在黑雨下,哭喊声、咒骂声和重物入肉的声音搅在一起。 “包。”於墨澜的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妻女能听见。 林芷溪在那声骨裂响起的瞬间就已经拉住了小雨。她把雨披死死裹在孩子身上,把最重的一个帆布包斜跨在肩头。小雨死死咬著下唇,惊恐地看著不远处那个满头是血的老头。 “別回头看,只管跟著我。”於墨澜反手从包侧抽出那把刚磨好的斧头,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贴著棚子的后墙根走,儘量避开操场中心的乱局。 侧门那边守门的人早就卷进了抢粮的漩涡,门虚掩著。 巷口的水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拔得艰难。 “老於!等等!” 於墨澜猛地转身,举起斧刃。 是徐强。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年轻人。 “里面彻底乱了……死了一个,还有人受伤。黑雨再一淋肯定守不住了。” 於墨澜扫视三个人,除了徐强,他记得其中一个叫李明国,挺和善的,大家都叫他小李。另一个人好像叫……阿明,他女人就是前几天偷了东西的那个,还有孩子,没带过来。 他回头瞄了一眼。 操场乱成一锅粥,哭骂、枪声、雨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远处有人喊:“死人了!真死人了!” 徐强的声音不高:“人多粮少,偷变成打,打再变成杀。刘庄变天了,一起走吧,有个照应。” 於墨澜点头:“走,跟上。” 国道上泥深,於墨澜前面用根棍子探路,一步一探。林芷溪抱著小雨紧跟在后。 小雨小声哆嗦:“爸,好冷……雨好大……” 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就剩单衣,在雨里直打颤,却没停步。 他们拐进田间小路,泥更深,人跡更少。 路上,一个感染者从沟里慢吞吞爬出来,动作僵硬,发出低沉的咕噥。 於墨澜和徐强没废话,交换了个眼神,上前就动手。 动作乾净利落,没声张,没多余的叫喊。血衝进泥水里,被雨一衝,很快就没了踪影。 天彻底黑了。身后,刘庄的火光在雨里晃荡,像隨时要灭的烛火。 深夜,他们摸进了一间路边的破旧排灌站。屋顶漏得厉害,黑水顺著砖墙往下淌。於墨澜坐在角落里,把外衣盖在瑟瑟发抖的小雨和林芷溪身上。 阿明蜷缩在墙角,用冷水简单冲洗著脸上的血。徐强和於墨澜四目相对,都在黑暗中听著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老於,咱们接下来往哪走?”徐强靠著墙问。 於墨澜摸了摸怀里的短柄斧,又看了看被雨水淋得发沉的背包。 “中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灌站里显得很清楚,“那边地势高,粮库多。哪怕是死,也得死在找粮的路上,而不是在那个烂坑里被人像狗一样打死。” 阿明坐在地上,双手环抱著膝盖,眼神直勾勾地,貌似在想事情。 於墨澜坐在门口,没合眼。 他盯著雨里的黑夜,耳朵里隱约传来哭喊和零星的敲打声,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他们没再回头。 ———— 第一卷 刘庄 完 第36章 b章 雨中烬 刘庄还在打。 操场上的泥水已经被踩成了浆,黑雨砸下来,溅起一层层带腥味的水花。 仓库门口堆著翻倒的粥桶、破麻袋、掉落的鞋。人挤人,人踩人,喊声被雨压扁,变成嘶哑的喉音。 老连还活著。 他被拖到棚檐下,背靠著木桩,腿弯折得不成样子,裤管被血和泥糊死。他试著动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掰断的柴,抽搐著往下滑。 没人顾他。有人从他腿上跨过去,去追被撕开袋子的玉米面。 新连已经不在原地。 他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守著仓库门口,另一拨沿著棚区扫。谁手里有粮袋、有工具、有包裹,就被拖出来。 反抗的当场打翻,不动的也被翻。黑雨打在他们赤裸的背上。 王婶被人推倒在粥桶边。她还抓著那只勺。有人踩断了勺柄,她手指却还收不回来,弯著,僵著。 她没哭,喉咙里只发出漏气一样的声。 老周的枪被夺走后,很快成了爭抢的核心。两伙人为了那两管铁,狠狠干了一阵。枪在泥里滚了几圈,装填的子弹被打掉一发,剩下那一发不知被谁摸走。 等新连的人重新把枪握在手里时,操场上又躺了三个人——一个胸口凹陷,一个后脑开花,一个脸埋在泥里,背还在抖。 第二天,第一批死人被拖走了。 没人挖坑。土太硬,雨太急,人太饿。有人说等雨停再说。雨没停。 拖尸的人把尸体扔到教学楼后面的北沟。尸体落进去,水面起了圈涟漪,很快又被雨打平。 新连站在门口,宣布新的分法:能守夜、能外出找物、能动手的优先。老人、病人、带孩子的——自己想办法。 有人当场跪下。有人骂。有人扑。铁棍落下去时,声音像砸在湿木上。 夜半,出现了第一起感染。 一个被打断手臂的年轻人躺在棚里发烧。黑雨淋过的伤口肿得发紫,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嘴里开始吐黑水。看守的人嫌晦气,想把他拖走。拖到半路,他突然抽直,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白翻上去。 两刻钟后,他挣开了布条,对最近的一个人又打又抓。 血混著雨流开。 有人喊“感染了”。有人喊“烧死”。有人抡起木板往下砸,砸到木板断裂。那年轻人不再叫了,只发出断续的咕噥。 恐慌开始蔓延,比飢饿快。 第三个时辰,棚区起火。不是故意的,是踢翻了油灯。火星落在潮湿的草铺上,本不该著,但有人又泼了油——想嚇退对面那群抢包的。 火沿著油跡爬开,顺著被雨打软的棚布往上窜。黑雨压火,火又舔雨,白烟和黑烟搅在一起。人群本能地往外挤,踩踏又起。 王婶就在那时死的。 她没跑。她的手指还弯著。火苗舔到她衣角,她才动了一下,慢慢侧倒。有人想拖她,脚下却被挤开。 她就那么倒在半明半暗里,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天將亮未亮时,刘庄已经不像一个据点。 仓库门口堆著被撕开的粮袋,麵粉被雨打成糊,脚印踩得一层层。拿到粮的人往外逃,背著、抱著、拖著,沿著国道、田埂、沟渠散开。 没拿到的跟著,眼睛发红。新连的人试图维持一圈人墙,但人墙本身就在渗漏——有人把粮藏在衣里,有人把同伴推向外面当掩护。 老连在破晓前死了。 他一直睁著眼,看著雨线。有人路过时,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抓住什么,没抓住。雨把他脸上的泥冲乾净,露出青灰色。 他的腿已经没了知觉。等有人再看他时,他已经凉了。 清晨第一阵风起,校舍后河沟里的水涨满了。 昨夜扔下去的尸体浮起来,面朝上,往下游漂。味道开始出来了——湿土、血腥、火味、黑雨里那股硫磺味,混在一起。 新连的权力只维持到第三天午后。 外出搜找的一拨人没回来。另一拨回来时,空著手。 有人开始跑。大门有人把守,有人结伙翻墙,带著孩子,往北、往东、往西、往任何不在刘庄方向的地方走。 仓库空了。麵粉落进泥里,再也捞不起来。 连长山想集中剩下的人守住据点,没人再听。 他那张冷脸在空地上显得多余。跟著他的壮汉走了两个,剩下的也各自散去。有人在临走前冲他啐了一口。 连长山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第四天清晨。 他独自站在操场中间,脚边没有粮袋,没有人。他的手里还拎著那支双管枪,枪没子弹。 他看著空掉的仓库门口,看著倒塌的棚架,看著后洼地浮起的几张脸。雨落在他肩上,顺著脊背流下。 然后他把枪扔了。 有人说他往南走了。有人说他在沟里被咬了。没有人確认。 第五天,刘庄彻底空了。 火星在湿草里闷著,偶尔冒一缕烟。校舍的东墙被雨冲塌了。仓库门敞著,里面只剩破袋和鼠跡。北沟水溢出来,沿著路慢慢淌。 路过的人不再停。 他们看一眼那片低矮的屋顶,看一眼操场中间的旗杆,看一眼泥里半埋的勺柄——没人知道是谁的。然后绕开,走远。 雨继续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有告別,没有葬礼。 只剩空地,和水。 第37章 泥路 2027年9月12日,清晨五点。 灾难发生后第88天。 细密、顽固的灰雨,像无数根冰凉的针,从灰濛濛的天上扎下来。 於墨澜睁开眼睛。棚顶漏水漏到他额头上,凉得他一下子清醒。他没立刻起身,只侧耳听外头的动静——雨声里夹著泥水被踩烂的啪唧声,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唤,哑得厉害,像嗓子里被什么卡住了。 他们昨晚歇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养鸡场。铁皮棚子塌了一半,支柱歪斜,地上铺著被水泡烂的稻草。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鸡粪味混著腐烂羽毛味。 林芷溪抱著小雨蜷在一个乾燥的角落。小雨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一声。 徐强和那两个年轻人睡在另一侧。那个叫阿明的——半夜咳了几声,很轻,像是咽不下去,又不敢放出来。另一个年轻人小李翻了几次身,没睡实。 於墨澜坐起身,背靠著一根生锈的铁柱,铁凉得像冰,很快就把衣服里的热气抽走。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包,东西还在。最底下那两罐黄桃罐头硌著背,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低头看林芷溪。她睁著眼,没睡,睫毛上掛著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雨小了。”他低声说。 林芷溪嗯了一声,把小雨往怀里又拢紧些。 小雨迷迷糊糊醒过来,小声问:“妈妈,我们到家了吗?” 林芷溪没回答,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髮。头髮湿得结成一缕一缕,凉手。 於墨澜起身,掀开铁皮棚帘。 天灰得像一块浸水的旧布,雨丝斜斜落著。田野里水洼连成片,翻著小泡。远处丘陵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墨影。 脚下的路,只能勉强算路。 泥泞、车辙深,积水黑得发亮,漂著烂菜叶和鸡毛。 “走吧。” 他低声说,“雨小了,再拖,也不一定能停。” 他们开始收拾。 动作都很轻,怕吵醒隔壁那三个人,但徐强已经醒了,起来靠在柱子边抽菸,烟受过潮,点了好几次才著。 “走小路?”他低声问。 “嗯。”於墨澜点头,“国道人多,不安全,走田埂。” 阿明和小李也爬起来。阿明眼睛红得厉害,像一夜没合眼,他低声说:“我媳妇没了…孩子……也快了…还在刘庄。” 没人接话。 林芷溪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煮了粥,大家分著喝。吃完饭於墨澜走在最前面探路。 走了两个小时,雨停了。 路边是一片被弃的村子。 房屋塌了大半,墙壁掛满黑霉。门窗洞开,屋里黑洞洞的。 於墨澜路过一户院子,井台边蹲著两个影子。 不是活人。 他们背对著路,慢慢晃著头。听见脚步声,转过来。脸灰白,眼睛浑浊,嘴张著,黑色的涎水拉成丝。 “別出声。” 於墨澜低声说。 他们绕远了些,踩著水田边硬一些的埂子走。 水田里的稻子早烂了,只剩一截截黑梗泡在水里,表面浮著一层灰白的霉。那两个感染者没有追,动作迟缓,只在原地摇晃,像是被钉在那儿。 小雨在背上轻声问:“爸爸,他们之前为什么不跑?” 於墨澜没答,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被黑雨带来的孢子感染后死亡的人和电影里啊啊乱叫的丧尸不一样,多数人感染后发高烧、说胡话,然后就那么死了。没死的多数都行动迟缓、无力,就像脑子烧坏了的疯子。只要不靠得太近,他们追不上来。 中午,他们在一段枯河边歇脚。 河水黑得像墨,表面浮著油腻的膜,塑胶袋掛在水面晃动。一条死鱼翻著白眼,肚皮发胀,隨水轻轻撞岸。 徐强从包里掏出红薯干,分给眾人。干得像木头,嚼起来特別费力。 阿明嚼著,忽然低声说:“我有点后悔跟出来了。” “孩子还小……” 李明国瞪了他一眼:“现在说这些有用?你媳妇孩子都那样了,也撑不下来,刘庄那样子,留下等什么?” 徐强抽了口烟,没接话。 於墨澜盯著河面。灰天倒影在水里,像一面脏得照不出人的镜子。他想起刘庄的粥,想起王婶舀粥时手抖的样子,想起老连说过的那些话。 “走吧。”他说。 “天还要变。” 下午,雨又来了。这一次是黑雨。 雨点先是凉,隨后黏。黑色的细小颗粒粘在皮肤上,像煤灰,抹不乾净。 於墨澜迅速掏出塑料布。他们一起挤在下面,布太小,边缘漏雨,水顺著胳膊往下淌。 雨里传来喊声。很远,在国道方向。像哭,也像骂,被雨拖得变形。 於墨澜探头看。 雨幕里一支队伍缓慢移动,十几二十个人,推著车。有人在泥里摔倒,爬不起来,旁边的人去拉。 “去北方找安全区的。”林芷溪低声说。 徐强点头:“多半是。要不要组团?” 於墨澜说:“算了。” 那支队伍渐渐远去,影子在雨里模糊。 小雨轻轻咳了一声。 於墨澜伸手摸她额头。不烫。 天很早就黑了。 於墨澜找了个坡下的岩檐歇脚。地方低矮,冷风灌得直疼。火不敢生,怕招人,也怕招別的东西。 五个人挤著坐。 於墨澜抱著小雨。林芷溪靠在他肩上。徐强他们缩在另一侧,没人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很远,闷闷的。 於墨澜没有睡。 眼前的是烂地、黑水、死人、不断落下的雨。 耳朵里,是咳嗽、哭声、风和雨。 身体里,是冷,是饿,还有那点被反覆摩擦、却始终没熄掉的东西。 他妈的,雨什么时候会下完。 第38章 援手 2027年9月18日,下午三点。 灾难发生后第94天。 雨断断续续下了六天,终於停了。天没有亮起来,也不再往下掉水。 鞋底永远被一层厚泥裹著,每抬一步都要先拔,再提,久了反而没感觉,只剩下一点迟钝的麻。 他们已经走了八天。丘陵起伏,原来的路早没了,只剩被雨冲坏的田埂、断掉的小道、塌陷的旧径。国道被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事更凶。 昨晚最后一点玉米面煮了粥,稀得像刷锅水。小雨喝了两口,摇头,说没味。她的脸红得不均匀,眼睛却亮得可怕,像身体里点著什么火,还没烧完。 林芷溪拉著她,呼吸越来越重,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手按在腰上,腰已经直不起来。 徐强走在中间,手里镰刀没有收,刃口暗著,沾著前天的血跡,已经氧化。那天砍了两个感染者,他一句话没说,刀落得快,也很准。 阿明和小李落在后头。 阿明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顶著衣服,走路时肩膀缩著,走路时眼神总往后瞟。 小李始终不说话,鞋底快磨穿了,走路一深一浅。 下午,他们走到一条快乾涸的沟前。 沟不算宽,但很长,不好绕。大概两米多深,看似干了,底下却积著一汪黑水。水面浮著灰白色的霉膜,像油,几根烂木头慢慢撞著。一只死狗泡在边上,肚子胀得鼓鼓的,皮裂开,內臟露出来,灰黑髮亮,那股味道一阵阵往上翻。 沟对面是坡地,野草稀疏,叶子上掛著黑色颗粒,一吹就晃。 於墨澜先下去试路。 水没到膝盖,却黏得不像水,一脚踩下去就被吸住,拔出来时“噗”的一声。他走了两步就停下,低声说:“慢点,一个一个来,底下是烂的。” 林芷溪背著小雨第二个下沟。 小雨贴在她背上,呼吸热乎乎的,喷在脖子上。刚走到一半,林芷溪忽然脚下一滑,踩中一块腐烂的木头。木头翻了一下,她整个人失了平衡。 “小雨!” 她只来得及叫这一声,背后的重量瞬间往下坠。 小雨滑脱,仰面掉进水里。黑水一下子没到胸口,她拼命拍水大叫,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咳嗽。 就在那一刻,水动了。 原本僵在沟底的影子慢慢站起来。 三个感染者被声音叫醒,从水下浮出,身体泡得发胀,皮肤灰白,布满黑斑。它们动作不快,却方向很准,被声响牵著一点点朝孩子爬过来。 最近的那个伸出黑而长的指甲,抓向小雨。 於墨澜刚上到沟边,斧头还在包里。他吼了一声,直接衝下去,却被粘泥拖住,脚陷进去,拔不出来。 林芷溪跪进水里,回头向前扑,手伸到了极限,擦到孩子湿滑的衣角。 然后,有人跳了下来。 是阿明。 没喊,也没犹豫。 他一步跨到感染者面前,抓住那只胳膊,硬生生往外掰。那东西转过头,嘴张开,黑涎拖著丝,朝他的手腕咬过去。 阿明没躲。 他另一只手在水里摸到石头,一下,一下,重重砸在感染者的头上。头骨裂开的声音沉闷,黑红的血混进水里,那东西晃了晃,直接倒进黑水。 第二个已经逼近。 抓向小雨的腿。 阿明转身,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踢退,顺势从身后捞起一根锈蚀铁棍,狠狠戳进它的眼眶,用力搅动。那东西没有叫,只抖了几下,软下去。 第三个还在水里,离得远,阿明没管。 他回身把小雨从水里捞起来,抱著往林芷溪那边递。小雨呛得喘不上气,脸红得发紫,手死死抓著他的衣服,黑水顺著头髮往下流。 这时,於墨澜终於衝到。 斧头落下去,最后一个感染者的头被劈开,刃口嵌进骨头,他用力拔,带出一串粘稠的黑血。 水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咳嗽、水声,还有孩子压抑不住的哭。 徐强和小李跳下沟,把人拖上岸。 阿明爬上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一圈清晰的牙印,已经发紫,血黑红黑红地渗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滴。 “……没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就破点皮。” 於墨澜马上撕布,缠住他的手腕。血很快把布浸透,泡得发暗。 林芷溪抱著小雨,嘴唇苍白,只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小雨抽泣著,看著阿明,小声叫他:“叔叔……” 阿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却抖得厉害。 他们没有停,继续赶路。 阿明走得越来越慢,开始乾咳,一声一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於墨澜回头看他,他笑了一下,说是老毛病,雨淋的。 夜里,他们躲进一处废弃砖窑。 窑洞很深,乾燥,地上散著碎砖。他们只生了一小堆火,不敢旺。 阿明没吃东西,抱著膝盖坐在火边,一直看著火。火光打在他脸上,影子压得很重,眼底发青。 於墨澜坐在窑口,看著外头的黑夜和冷风。 脑子里,却一直是阿明那只手。 感染者的咬伤。 体液。 阿明自己比谁都清楚。 徐强低声走过来,说了一半:“他……怕是——” “我知道。” 於墨澜说。 第二天,阿明开始发烧。 脸红得不正常,眼睛亮著,像被什么顶著。嘴里反覆念孩子和媳妇。 他们没丟下他。 徐强和小李轮著背。 阿明一天比一天沉,却一直没变。 三天后,他们看见了安丘。 江淮边的小城。城墙塌了,楼全黑著,霉斑爬满外墙。河水黑得像墨,桥断了一半,一辆车翻在水里,锈成一团。 他们从侧面进城。 街道死静,门开著,货架倒著,纸和塑胶袋铺满地。 於墨澜远远看到楼顶那点菸,没靠近,带著人躲进废弃学校。 教室空著,门坏了。 火点起来的时候,阿明已经躺在角落。 他烧得说胡话。 手腕肿得像馒头,皮肤发黑,脓水一点点往外渗,压不住。 林芷溪抱著小雨,压著声哭。 於墨澜坐在门口,看著灰白的天,一句话没说。 第39章 安葬 2027年9月19日。安丘。灾难后第95天。 积雨云在大地两百米上空凝固。北方县城的边缘漏出一线光,惨白、细弱,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倒像是在给这片废墟盖上一层殮布。 於墨澜坐在教室门槛上。 水泥门槛裂了一道深缝,里头塞著枯死的草茎和褐色的泥。他屈著膝,斧柄横在腿骨上。他先拧开水瓶,往刃口上浇了小半口水。水是昨晚接的,沉淀了一宿,仍带著一股冲鼻的泥腥味。 斧刃上结了一层壳。那是暗红色的血、黑色的泥浆混著组织液乾涸后的產物,硬得像老树皮。他没用手去掰,而是从兜里抠出一枚硬幣,沿著刃口一点点往下刮。 滋——滋—— 硬幣擦过钢刃,声音细且碎。 教室里很静。粉笔灰和霉烂的纸张味在空气里聚成一股散不掉的苦气。半扇碎掉的窗玻璃在风里抖动,发出的声响钝重且无规律。 於墨澜每剐下一块硬壳,他就在水泥地上蹭一下,动作麻木得像台旧机器。 昨晚,他们歇在后楼的杂物间。 那里以前堆扫帚,门轴坏了,关不严,但比教室和学生宿舍好——教室窗口多,宿舍楼里不方便生火,还会看到一两个“小朋友”。他们管这里叫后间。 火堆是徐强生起来的。拆掉的围栏木料和课桌椅烧得並不顺畅,烟大,火星子蹦到蛛网上,一闪就灭。 凌晨一点,阿明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顶。他裹著两层外套,牙齿撞得咯咯响。徐强递了件塑料雨衣过去,阿明没接,他的手蜷缩成一种痉挛的弧度,指尖死死抠入地上的砖缝。 到了后半夜,阿明忽然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瞳孔却对不上焦,像两颗摔裂的黑玻璃珠。他的呼吸声变得极沉、极短,每一次喘息都带著啸鸣。 徐强嘆了口气:“进脑子了……” 於墨澜坐直了身子,手摸向了身边的斧柄。 他看了一眼林芷溪。林芷溪没说话,只是在阴影里迅速拉起了小雨,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別让她听见。”林芷溪在门口留下一句,便把孩子带进了过道的黑暗里。 门关上的剎那,徐强的手电光晃了过去,光圈停在阿明的手腕上。 那里肿得发亮,皮肤绷到近乎透明。几条黑色的线沿著血管逆流而上,已经爬过了肘关节,延伸到颈部。裂开的皮层缝隙里,正往外渗著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 阿明开始抽搐,力气大得异乎寻常。 他的脊椎反向折过去,像一把拉满的硬弓。身体在碎砖地上横衝直撞,皮肉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不喊,也不认人,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种浑浊的、不成调的气音。 徐强低声喊了一句:“老於……” 他的声音在抖。 於墨澜已经跨到了阿明身侧。 “按住。” 他努力让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徐强用膝盖顶住阿明的肩膀,小李抓住了他的胳膊。三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压上去,地面上的灰尘被扬起半米高。阿明在他们身下扭动,骨节发出类似木头折断的脆响。 於墨澜抬起了斧子。 他没去看阿明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再是脸了,只是一团不断扭曲、疯狂、却又被这副皮囊囚禁的腐肉。 斧柄的木纹硌著掌心,火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 第一下,劈在颈椎。 那是闷响。就像用钝刀剁入生猪肉,刀锋卡在骨缝里。阿明的身体剧烈一僵。 第二下,落在头骨中线。 没有声音。 只有液体溅在水泥地上的轻微泼洒声,像雨点落入泥潭。 所有的挣扎瞬间消失。 徐强猛地鬆开手,退到墙角,胸口剧烈起伏。小李低著头,死死盯著那滩在火光下泛著紫黑色的液体,一言不发。 於墨澜站著。斧子还在手里,重量感却变得很奇怪,什么东西正顺著刃口慢慢滴落。 “完了。” 他说。声音乾巴巴的,和前几天说“雨停了”一样。 天亮前,他们把阿明埋了。 地点选在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那里土松。杂物间没有铲子,只用了几块尖利的砖头和半截钢筋。 土盖上去的时候,於墨澜把阿明那件沾满黑水的雨衣一併塞了进去。没立碑,只在土堆顶上压了一块从教室搬来的红砖。 林芷溪带著小雨回来时,天色已经灰亮。 小雨的眼圈是紫的,她看著操场边那个新出的土包,又看看於墨澜手里还没擦乾的斧子。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脸埋在妈妈的怀里。 於墨澜继续擦著斧子。 布片裹著刃口,来回摩擦。那层黑色的硬壳终於被清理乾净,露出了冷森森的钢原色。他把硬幣收进兜里。 “走吧。”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点子,“找点吃的。还有药,再回去。” 安丘的街道像一条乾涸的河床。电线低垂在泥水里。路边的药店门脸歪斜,玻璃碎成一地晶莹的渣滓。广场上的荒草已经长出来了,但病懨懨的,草丛深处隱约有两个乾枯的身影蹲著不动。 於墨澜走在最前面,斧子就插在包侧。 他知道,今晚还得生火,还得巡夜。 斧刃撞击骨头的闷响,已经长进了他的耳朵里,成了这寂静世界里唯一的底噪。 第40章 粮袋 2027年9月20日。正午。 於墨澜蹲在学校西侧的后墙根。这面墙见不到阳光,砖缝里渗出暗绿的滑苔。他背贴著墙,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铁门上掛著一把旧锁。锁壳鼓起,锈皮层层剥落。他掏出一截弯折的铁丝,指腹捻了捻,调整好角度,直接伸进锁孔。 铁丝探入,剐蹭锈渣发出两声极细的摩擦。他没等,手腕在那儿轻微一抖,指尖顶住锁簧的阻力顺势一拨。 “咔。” 锁芯断开,其实绕后砸玻璃更快,他只想试试上大学时练著玩的手艺还在不在。 他没立刻动,原地屏息听了数秒。確认没惊动后楼的“影子”,他才用肩膀顶开铁门。 霉味冲脸。纸张长期受潮发酵的酸苦气扑了一嘴。 这是旧器材室,窗玻璃被泥水糊住了一半,室內光线昏暗得发绿。歪倒的课桌一碰就掉渣,角落里堆著成摞的作业本,纸箱底已经烂穿,发黄的纸页塌在地上,上面爬满了黑点。他隨手抽出几本,纸质软得像滩泥,指腹一压就陷出个坑。 他合上纸本。这些东西烘乾了能引火,比湿木头顶用。他没去管那些没气的篮球,反手合门退出,铁门震下一层暗红的锈粉。起身的瞬间,膝盖一阵钻心的麻木,他挺在那儿缓了半晌,才把那股虚软压下去。 教室內,林芷溪守著灶眼。小铁锅架在几块残砖上。火不敢烧大,怕烟引来不该来的东西。锅里煮著萝卜乾,水面上浮著一层灰白的沫子。 小雨坐在一张课桌上,两条细腿悬空晃荡。她双手捧著碗,脸贴得很近,在借那点热汤的蒸汽取暖。 第三口汤喝下去,小雨皱了下眉:“妈,有点酸。” “能咽就行。”林芷溪没抬头,只是用木棍把火压得更低。 徐强死守在窗缝边,李明国蹲在门口石阶上。忽然,李明国压著嗓子低喝:“外头有人。” 屋里瞬间死寂。於墨澜放下刚端的碗,猫腰挪到窗台下。 街口方向扬起一层灰濛濛的尘土。四个灰扑扑的人影正合力推著板车,轮子深陷在烂泥里,每挪动一步,车轴都发出刺耳的牙酸声。 车上码著六个麻袋,形状支棱,袋口扎得凌乱。那些人动作不慌,每隔一段距离就警惕地环视四周,手里都拎著带尖的铁器。 “哪边的?”林芷溪问。 “东头。”徐强死盯著那辆车,“那边估计有个粮库,他们搬了好几趟了。” “我去看看。”於墨澜说。 “別靠近。”林芷溪警告道。 他点头,没反驳。於墨澜带上徐强和李明国,绕开主路,翻进了一栋塌了一半的居民楼。 巷子极其狭窄,两边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湿黑的砖和成片的霉斑。脚下全是碎砖烂瓦,踩上去的声响被高墙死死挤在狭缝里。 粮库围墙坍塌了一大段。铁门歪斜著,合页早锈死了。门口停著两辆板车,把手上沾满了层层叠叠的泥手印。 几个人正在搬粮,动作疲惫迟缓,有人叉腰喘气,有人靠墙点菸。地上撒了不少碎粮,被泥水一泡,踩得乌黑一片。 “剩的不多。”徐强伏在墙后,嗓音压得极低。 於墨澜只是盯著仓库深处那片如死水般的黑暗,记住了几处塌陷的死角。 下午的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很长。屋里闷得厉害,霉味混著远处不知何处飘来的焦糊。桶里的饮用水放了一下午,撇去油膜,终於乾净了,就是带点塑料味。 天一擦黑,他们动身了。 夜晚的粮库气味比白天更恶臭。湿粮的霉味、尘土味,还有老鼠尿的臊气混在一起。脚踩上去,“沙沙”作响,那是尚未腐坏的玉米粒在鞋底下被碾碎的声音。 那些容易搬的大宗粮食早被抢光了,但在货架最底层、坍塌预製板的缝隙里,还嵌著几袋被遗弃的重货。 他们不挑,那是能续命的份量。抓到就往肩上扛,麻袋又湿又冷,五十斤的重量压下来,肩胛骨立刻泛起钻心的疼。 麻袋压著发潮的衣服,每走一步都在磨皮肉。汗水顺著脊樑往下淌,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回到学校时,全身骨头都像被拆了一遍。 小雨凑过来,弯腰捡起一粒掉在地上的玉米,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泥,塞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磨。 她没说好不好吃,只是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深夜,城东的天边忽然燃起了一道低垂的火线。火势贴著地皮蔓延,一段一段的,映红了半边积雨云。 烟味顺著风飘进教室,刺鼻且呛人。 小雨被烟燻得直咳嗽,翻了个身。於墨澜坐过去,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用下巴压住她的头髮。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鸣,大概是什么建筑在火中坍塌了。 没人知道是谁点的火,也许是那些搬粮的人烧了自己带不走的部分,防止別人拿;也许只是有人在绝望中想看场火。 他们没去猜,也没力气猜。两袋玉米靠在墙角,湿冷且沉重。 第41章 预警 2027年9月25日。夜。 黑雨落下时悄无声息。 这种雨不像旧时代的雨那般敲打房檐,它更沉、更腻,像是一层不断下坠的黑色死灰,缓慢地剥夺视野。水里裹著细小的颗粒,落在皮肤上先是凉,隨后便是洗不净的油涩感。 安丘一中被这层粘稠的雨幕封死了。 操场上的积水没过脚踝,塑胶跑道被泡成了暗红色。他们选择在宿舍里过夜,毕竟有床,也没有发现“那东西”。宿舍楼二层,只有一扇窗透出丁点亮色——一支被铁皮罩住的蜡烛,火苗被压成了一道极细的残光。 於墨澜贴墙坐著,膝盖上横著根钢筋。这东西是从看台上生砸硬拽下来的,一头被他磨了几下,另一头缠了十几圈破布。他单手按在钢筋上,视线卡在窗缝间。 窗外,十几米外的教学楼只剩个模糊的骨架。渗进来的雨水在窗台上聚成一滩,散发著草药熬煳了的苦味。 屋里死寂。林芷溪紧紧搂著小雨,黑雨天气对孩子的影响更大一些,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下顶著林芷溪的衣襟。徐强和李明国守在门后,手边分別靠著斧头和撬棍。门链上的布包得很紧,只要不拉拽,就不会有金属撞击声。 床底压著三十来斤杂粮和几罐咸菜。这是他们全部的底子。 雨声里,突然插进了一丝异响。 那是重物划过积水的动静,短促,带点黏著的拖拽感。 於墨澜手掌虚握,钢筋在掌心转了半圈。他没回头,只抬起左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身后,徐强和李明国同时撑起了身子。 声音从围墙缺口传来。接著是金属摩擦的轻响——有人托住了校门的合页,没让它撞出动静。 几道手电光在操场上晃过,被雨雾散成一团团模糊的晕。五个身影翻墙进来,两人推著自行车,一人拖著焊了钢架的板车,车上绑著成排的塑料桶。 他们对校园环境极其熟悉,没在空旷处逗留,径直扎向操场边的锅炉房。 “看一眼。”带头的低声吩咐。 声音在雨里传得不远,却透著股从容。这不是路过的难民,难民不会有这种成规模的运力。 几分钟后,灯光在平房那边灭了。 “空的。” “撤,去南边那个点。” 那几个人推著车撤向围墙。临走前,最后一名壮汉停了停。他手里的手电突然仰头扫向宿舍楼,光束在二楼这扇窗户上停顿了不到一秒。 於墨澜甚至感觉那束光穿过了窗缝,舔在了他的眼皮上。 光束移开,水声远去。 屋里没人动,直到外面的雨声重新变回唯一的主角。 “他们记住这儿了。”林芷溪的声音在阴影里发颤。 於墨澜没说话,只是把钢筋握紧。对方没进来抢,是因为板车已经满了,或者是他们还没摸清这间屋子里的武力。但这种“有序”的巡逻,比疯子的衝击更可怕。安丘县城已经被划分了领地,而他们可能正缩在別人的地盘里。 凌晨时分,围墙外又响起一次脚步声。对方没进来,只是绕著墙根慢慢走了一圈。水声贴著墙皮一点点摩擦,最后在楼下停了约莫半分钟,才彻底消失。 清晨,天色灰白。 雨势收窄,冷气却更重。操场边多了两个感染者,快烂掉的躯体站在齐踝的水里,像根腐朽的木桩。 於墨澜带著徐强下楼。 围墙外的淤泥里留下了清晰的车辙,即便被雨冲刷了一夜,依然能看出两道平行的深痕。车胎花纹很杂,不止一辆。 “晚上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徐强蹲下身,摸了摸车辙的边缘,“他们有组织,手里肯定有大傢伙。” 於墨澜盯著那道压进泥里的痕跡。 回到二楼,林芷溪正在过滤雨水。滤过的水依旧带著抹不掉的铅色,活性炭已经失效,喝下去舌根发麻。小雨坐在桶边,用抹布认真地擦著水渍。 “爸。”小雨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有些虚幻,“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屋里清点物资的动静停了。 於墨澜看著女儿瘦削的脸。 “要等。”他说。 “等什么?” “等找到车。” 靠两条腿走不出安丘。背著三十斤粮和过滤水,在黑雨里走不到两公里就会被那些成群结队的“板车党”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一整夜,窗外不断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有的朝商业街去,有的往东边粮库废墟走。安丘的黑夜不再荒凉,反而变得喧闹、危险。 这里已经从避难所变成了笼子。 於墨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雨幕沉重地覆盖下来,像是要活活闷死这座城。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等到下一次手电光亮起的时候,进来的就不是探路的人,而是拎著斧子的收割者。 第42章 寻路 2027年9月26日。清晨。 灾难发生后的第101天。 宿舍楼里的潮气已经到了一种令人髮指的地步。墙皮成块地脱落,露出的红砖缝隙里挤出一种灰白色的霉菌。 於墨澜坐在床沿上,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护腿。他用黑色的胶带將裤脚紧紧缠在脚踝上,確保没有任何缝隙能让那些黑东西渗进去。 最近没人再过来,但这里不能生活。 “准备好了吗?” 林芷溪正弯著腰给小雨整理雨披,那是用几层厚厚的塑料编织袋临时改制的,虽然笨拙,但足够严实。小雨异常安静,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紧紧盯著地上的积水,怀里死死抱著一个水壶。 在这个世道,孩子长大的速度快得让人心碎。 “走吧。”於墨澜背起沉重的帆布包,手里横握著那根磨尖的钢筋。 徐强和李明国对视一眼,各自抓起了斧头和撬棍。五个人走下宿舍楼的楼梯,推开宿舍大门的一瞬间,一股寒意透骨而入。 外面的天色並没有因为清晨的到来而亮堂多少,依然阴沉。黑雨虽然雨势比前几日小了一些,但空气中瀰漫的那种黏腻感却更加厚重,几乎让人窒息。 “大门那边太显眼,昨天那伙人是从东墙翻进来的,咱们往西边的小门走。”於墨澜做了个手势,身体重心下压,贴著教学楼的阴影移动。 操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汪泥潭。水面上漂浮著一些难以辨认的杂物,最让头皮发麻的是那两个站在水里的感染者。它们一直没有攻击的欲望,只是机械地立在积水里,黑色的雨水顺著它们发皱、腐烂的皮肤淌下,落入水中泛起一阵阵浑浊的油花。 他们像幽灵一样穿过了西侧小门,回到了围墙外的世界。 这里曾经是安丘一中最热闹的商业副街,此时却像是一处被诅咒的墓地。街道两边的捲帘门大半都变了形,路面上覆盖著没过脚踝的黑色积水。那些废弃的私家车横七八八地瘫在路中间。 於墨澜在路口停下,他的视线在废墟中反覆扫视。他在赌那个计划。 “在那儿。”他指了指路对面。 那是一家名为“便民水站”的简陋门头房,房子已经在之前的震动或衝击中塌了一半,半块预製板斜斜地搭在门口。而在那堆瓦砾之下,露出了一个蓝色的钢铁车头——那是一辆老式的三轮摩托。 “老於,这玩意儿能行吗?”徐强压低声音,紧张地观察著四周漆黑的巷口。 “这种车底盘高,走这水路比轿车强。最重要的是,它没那么多电子元件,只要发动机没坏,接上线就能跑。”於墨澜猫著腰,率先衝过马路。 积水极其粘稠,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胶水里行走,带起“啪嗒、啪嗒”的响声。来到三轮车前,於墨澜蹲下身子检查。幸运的是,这车虽然看起来破旧,但轮轂是实心的,虽然被黑雨腐蚀得有些掉漆,但没瘪。 “徐强,老李,帮把手,把这板子掀开。” 两人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合力將压在车厢上的预製板往侧边推了推。隨著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预製板滑落,露出了满是泥污的车斗。 “没油。”於墨澜拧开油箱盖,闻了闻,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油箱里乾乾净净,显然早有人想到了这一步。 “去路边那些车里抽。”於墨澜从包里翻出一截沾著油污的塑料软管,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台翻倒的麵包车。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意味著他们必须在开阔的街道上停留更久。 於墨澜趴在麵包车那扭曲的油箱口旁,將管子捅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 由於吸力太猛,几滴冰冷且辛辣的液体直接灌进了嗓子眼。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炭火,火辣辣的刺痛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伴隨著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化工异味。他强忍著呕吐感,迅速將管子插进空桶,细细的、泛著虹光的黄色液体断断续续地淌了出来。 “老於,你看那儿。”徐强忽然戳了戳他的肩膀。 於墨澜抹了一把嘴边的汽油,顺著徐强的指尖看去。 在街道斜对角的电线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样东西:一根红色的布条。它被扎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打的是死结,多余的布头被整齐地塞进了缝隙里。在这一片灰黑死寂的世界里,那抹鲜红就像是刚刚割开的喉管,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於墨澜的瞳孔缩了缩。他想起昨天在学校门口也见过类似的標记。这绝对不是倖存者的求救信號,求救信號不会扎得这么冷静、这么有序。 “这城里有人在『划地盘』。”於墨澜道。 “够了,够了!”眼看著汽油只装了小半桶,於墨澜顾不得再去搜下一辆车。他意识到,昨晚进学校的那伙人可能就在这附近,这片红布条可能就是他们刚刚留下的。 回到三轮车旁,他飞快地將汽油灌进油箱。隨后,他钻进满是泥水的车头下方,扯开那团杂乱的电路。 这种老式车辆不需要复杂的钥匙感应,只要將两根启动线短接…… 滋——滋—— 电火花在阴暗的车底跳动,映出他满是汗水和污垢的脸。 “快点,於哥,那边有动静!”李明国低吼著。 在街道尽头的雨幕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从巷子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它们被汽油的味道和金属的碰撞声吸引,速度虽然不快,但数量正在增加。而在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噠噠噠……咳!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又熄火了。 “草!”於墨澜咬碎了后槽牙,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车把上,再次尝试对接。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冷得像冰。 噠噠噠,轰——! 三轮摩托那台单缸发动机发出了狂暴且不规律的轰鸣声,整辆车都在剧烈颤抖,震得车斗里的铁皮叮噹乱响。 “上车!快!” 林芷溪一把將小雨抱进车厢,徐强和李明国紧隨其后。於墨澜跨上驾驶座,猛地一拧油门。 三轮车咆哮著,后轮在黑色的积水和烂泥中疯狂空转,甩出两道巨大的黑色水幕,终於抓住了实地,摇晃著冲向了那片未知的、布满了红色布条的黑暗深处。 第43章 活口 2027年9月26日。傍晚。 天色又塌了下来。 於墨澜骑在三轮车上,发动机那粗糙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扎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油箱盖,由於密封不严,刚才强行灌进去的劣质汽油正渗出一圈蓝色的泡沫。他不知道这点混了雨水的劣质燃料能撑多久,每拧一次油门,车头都在剧烈颤抖。 “抓稳了。”他低声提醒。 车斗里,林芷溪把小雨死死压在两袋玉米之间。车轮压过黑色的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他们正在绕过主路。那里宽敞,但也最危险。然而,当三轮车转过商业街最后一个拐角时,於墨澜猛地踩下了剎车。 “草……”徐强从车斗里站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 前方一百米外的路口,不再是零散的游荡者,而是一座由废弃车辆和杂物堆起来的“路障”。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路障四周聚集了三四十个感染者。它们並没有四处游走,而是像被某种气味吸引了一样,密密麻麻地围在那段路基附近。 雨水浸泡过的皮肤呈现出灰紫色,黑色的涎水顺著牙缝往下淌,在雨幕中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咕噥声。 “它们被故意圈起来了。”於墨澜看著那些被路障挡住无法扩散的活尸,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天然的“警戒带”。那些划地盘的人,正利用这些怪物当门卫。 “於哥,后面也有东西跟上来了!”李明国回头喊道。 引擎的轰鸣声终究还是惊动了居民楼里的东西。十几个乾瘪的身影正从楼道里、捲帘门下钻出来。退,油肯定不够;冲,这台三轮车一旦在尸群里熄火,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右侧一栋临街家属楼二层,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一个裹著旧雨衣的男人从窗缝里探出头,指了指楼底一个半开的杂物间小门。“这边!熄火推过来!快!” 於墨澜当机立断,熄火,藉助惯性把车头猛地一拧。徐强和李明国几乎跳下车,踩著没踝的泥水,死命將沉重的三轮车推向那个窄小的入口。车身擦在墙皮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哐当!” 门被两个男人从里面死死顶上,粗大的生铁插销猛地推入槽位。指甲挠门的声音几乎瞬间响起,密密麻麻。 屋里很黑,瀰漫著浓重的焦味。 “多谢。”於墨澜粗重地喘息著。 “別谢我,你们动静太大。”领头的男人手里攥著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锹。他盯著於墨澜几个人,“再响一分钟,整条街的『邻居』都能把这门拆了。” “我们要出城。”於墨澜开门见山。 “出城?”那人嗤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这附近几条道都被『红巾子』的人堵死了。他们专门攒著这些脑子不好使的东西看门。你们这台三轮车走主路,不出三公里就会被连人带车扣下。” 林芷溪抱著小雨靠过来,低声问:“红巾子?” “一群比丧尸还噁心的活人。”老吴吐了口唾沫,“他们在城区里到处留记號,粮库就是这群狗日烧的。” “怎么出去?”林芷溪问。 男人目光在他们车斗里的玉米袋上停留了一秒,最终移到了那桶过滤水上。 “这楼后面连著老排污渠。渠宽三米,顺著走五百米,能绕过他们的路障,直接通到西郊河堤。上了河堤就是国道,能不能跑掉看你们的命。”他指了指后墙,“但这水路……底下全是淤泥。你们得推著车走,千万別打火,声大了招人。” 二十分钟后。 后院的隱蔽门被推开。外面是一片死寂的荒草地,深沟里翻滚著墨汁一样的黑水。 “走。” 於墨澜、徐强和李明国率先跳进了排水渠。 “使劲!” 三人呈三角形护住三轮车,在黑水里挪动。每迈出一步,脚底都会踩到一些软塌塌、滑腻腻的东西,他不敢低头看。 这五百米走了半个世纪。 当车轮终於再次压上坚硬的柏油河堤时,李明国直接瘫在地上,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於墨澜没空休息,他抹了一把脸,手颤抖著摸向点火线。 “滋——滋——” 因为排气管进了水,发动机只传出几声沉闷的空响。 “快啊……”徐强跪在路边,死死盯著后方黑暗的渠口。 於墨澜闭上眼,全身力气匯聚在右臂,猛地向后一扯! 轰——隆隆! 一股漆黑的浓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发动机那狂暴的轰鸣声再次响彻河堤,虽然带著严重的喘息,但它转起来了。 於墨澜跨上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黑雨吞没、满城儘是红標记的死城。 “走!” 三轮车摇晃著冲向国道。 第44章 三轮 2027年9月27日,下午到傍晚。 他们是在下午慢下来的。 车子没坏,就是再怎么用力也快不起来了。那种慢每一步都像在和地面討价还价,不见得哪一步出错,却明白再往前,每一米都要从娘胎里挤出更多力气。 江淮的十月,本该是凉爽的收穫季,可现在气温就徘徊在零上几度,风一吹就让人打颤。 三轮在前头慢慢挪动。发动机低低嗡著,声音有些发闷。轮子裹满了厚泥,花纹早被填平了,偶尔打滑空转一下,把黑泥甩得到处都是,紧接著又被车身沉沉地压回地面。 於墨澜拧著把手,手腕绷得很紧。他不敢给大油,怕轮子陷得更深,只能维持著一股將断未断的力道,吊著那口劲儿。车轮压过一洼水坑,浑水被挤开又慢慢合拢,路面像没力气回应。 徐强在后头推著,肩膀顶在车斗横樑上,震动顺著金属架子传遍全身。他走了十几步,被车尾散出的热气和焦糊味熏得眯起眼,低声说了一句:“这路不对劲。”话出口,他又用力往前送了一把。 李明国在右侧扶著车头,弯腰盯著轮胎转动。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下面全烂了,车过去就打滑。” 林芷溪坐在车斗里,隨著车身的顛簸轻轻晃动。她抱著小雨,孩子一路几乎没动,头靠在她怀里,呼吸变浅,在努力节省力气。 小雨的眼睛半睁著,看著路边晃过的荒草,没什么表情。於墨澜心想,她才十岁,本该在学校里写作业、和小朋友闹腾,可现在,她学会了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跟著大人在轰鸣声中往前挪。 於墨澜余光扫了一眼仪錶盘。 油在一点点掉。从县城到下一个村落,路標上標著三十公里,可现在路况这样,只能低速硬磨,消耗得翻倍。 坡就在前面,长得一眼望不到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李明国仰头看了半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坡要是硬冲,发动机肯定受不了,搞不好得滑下来。” 於墨澜鬆开把手,让车子原地怠速,跳下车,走到坡前。 左边是田,水没退乾净,一脚踩进去就是趟水,深浅不明,淤泥底下不知道埋著稻茬还是更糟的东西——前几天他们就见过一具泡肿的尸体,卡在田埂下。 林芷溪先开口,声音不高,穿过震动传过来:“先歇一下吧。把火熄了。小雨脚快没知觉了。” 於墨澜点头,看了她一眼。 车被推到坡底一处略高的阴影里,那里是块稍硬的土包,勉强能避点风。於墨澜拧开钥匙(就是搭上去的点火线),发动机抖动了一下,终於停了。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耳鸣声却隨之涌上来。他蹲下检查粮袋,解开看了一眼,里头的米和干饼还干,只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渗了进来。 徐强干脆背靠著还有余温的发动机外壳取暖,揉著小腿,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操,这b天气。”他脱下鞋,倒出里面的泥水,黑乎乎带著灰颗粒。“留不住了。” “歇会,把粮背上走路。”於墨澜说,“水和重的分匀。” “车呢?”李明国问。 “放这儿。”於墨澜顿了顿,“带不走,太重,也快没油了。留意一下有没有不要的自行车。” 没人再爭。这决定来得自然,像他们这些天学到的——东西坏了,就扔;人累了,就歇;没路了,就换一条。 他们开始拆。粮袋一条一条解开,迅速分到人身上,肩带扣好,用绳子绑牢,避免晃荡。 米袋重,於墨澜多背了一个,压得肩膀发酸。水桶太沉,就把几个小瓶装满,塞进包里。还能用的绳子、铁鉤,全收进包里,小心裹好,避免划伤。 实在带不走的,又一件件放回车斗——多余的布条、空桶,像在给车子留点陪葬。 小雨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那辆三轮,小声问:“不要了吗?它还能开呀。” 於墨澜把最后一圈绳理好,顿了顿:“走不动了。跟咱们一样,得歇歇。” 小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的头髮被风吹乱,贴在脸上,於墨澜伸手帮她理了理,指尖碰到的皮肤凉凉的。 田那头忽然传来水声。 脚踩水的响,拖著,慢慢的,声音不均匀,夹著点喘息般的咕咕声。 徐强站起来,刀已经在手里,刀刃上还沾著早上的泥:“有东西。” 李明国退到一侧,盯著田埂,手里握著铁棍:“从水里上来的。” 一个影子从水里晃出来,低著头,动作迟缓,像关节被冻僵了。但方向很坚定,没有偏,直衝他们这儿。是感染者——皮肤灰白,眼睛浑浊,闻声而来。 “別耗力气。”於墨澜说,“拉开点,准备好,近了再动手。” 他们没有迎上去,只拉开距离,往右侧碎石地退。等那两个靠近到十来米內,徐强和李明国迅速上前。刀落下去没出大声,只“噗”的一声闷响。 “跟丧尸不一样,像脑子烧坏了。”李明国说。 没人回头多看。杀感染者已经成了习惯,像砍柴一样,没什么情绪,只剩疲惫。於墨澜记得第一次时手还抖,现在只会擦擦斧刃,塞回腰间。 他们决定从右侧碎石地绕行,脚底被硌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却不再下陷,反而快了一点。 走出一段,於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三轮车还停在坡底,歪著,半边轮子已经埋进泥里。车灯那点黄色的光在昏暗里显得很小,小得不像是曾经带著他们跑了好多天,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风更大了,带著寒意,他们往前走著,速度不快,却没有再停。 身后,坡和车渐渐远了,只剩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响。 第45章 频率 2027年10月1日。 天还没亮透。 於墨澜是被肩膀上钻心的疼给顶醒的。背包带压在淤青上,过了一夜,那块皮肉变得又冷又硬,像是嵌进了两块生铁。他吸著冷气,一点点把身体从冰冷的站棚柱子上挪开。 雨还在下,黑雨敲在塑料布上的声音没个节奏,令人烦躁。 林芷溪侧躺在旁边,正低头用指甲抠著手里的一块干泥。小雨坐在她身边,怀里抱著个黑色的小方块,正用袖口反覆擦拭著上面的泥点。 那是昨天下午在国道塌陷区捡到的。一辆警务摩托车侧翻在烂泥里,车主不见了,这个对讲机就被压在车把下面。外壳磨损得厉害,背面贴著张半掉不掉的胶带,写著“巡07”。 徐强昨天还说这玩意儿没电就是块砖头,死沉,让扔了。但小雨没捨得,偷偷塞进了书包侧兜。 “走吧。”於墨澜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沙哑。 国道就在前面。路面上的沥青已经彻底碎了,像被巨锤砸过。队伍刚走出不到两里地,一阵风颳过。 “滋……滋滋……” 那个被塞在小雨书包侧兜里的黑疙瘩,突然毫无徵兆地响了。 於墨澜的后背猛地挺直了。在手机断网两个多月后,这种毫无规律的杂音竟透著股让人心慌的亲切感。 “还有信號?”林芷溪停下了脚步。 小雨手忙脚乱地把对讲机掏出来。喇叭里的电流声夹杂著巨大的盲音,传出了一个被干扰得支离破碎的男声: “……南城……重复……维持……等待……” “关小点!”於墨澜低声喝道,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別让这声音传远了。” 中午,他们被截在了一个叫陈家坳的村口。 这里没有哨岗,路口横著几棵刚锯倒的槐树。几个拿著锄头和钢钎的汉子从土坡后面探出头,眼神里没有杀气。 “路过,不进村,藉口井水。”於墨澜举起双手。 汉子没吭声,指指村里面,算是默许。李明国走到村边的老井旁摇水。小雨蹲在井圈边,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 “滋——!!!”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在死寂的井边猛然炸开。对讲机旋钮蹭到了井沿。 “……南城撤离点……物资充足……” 这几个字,瞬间烧穿了村民们的理智防线。 “南城还有人?还有粮?”领头的汉子眼珠子瞬间红了,“给我看看!能不能叫他们来拉人?” 周围几个本来在刨食的男人全围了上来。 “別动!把东西留下!”汉子吼了一声,一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了小雨的书包带子。 “啊!” 小雨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摔在泥里。书包带子断了,对讲机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井圈边的乱石堆上。 外壳崩裂,黑色的电池块因为衝击力,直接从凹槽里蹦了出来。 “我的东西!”小雨哭喊著扑过去。 那汉子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向机身,抓在手里。 “电池掉了!”一个瘦子喊道。 在混乱的泥水里,小雨的手先碰到了电池。她看著汉子手里攥著的空壳,抓起手边的东西,闭著眼,哭喊著往身后的深井口猛地一挥手。 “咚。” 沉闷的落水声。一圈涟漪吞没了一切。 瘦子扑了个空,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脸都白了:“掉……掉下去了……” 领头的汉子手里攥著那个没了电池的空机身,愣在那儿。他颤抖著把手指伸进那个空荡荡的电池槽里抠了抠,然后抬头看著那口深井。 哪怕机身还在手里,可没了电,这就是块废塑料。 那个关於“南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操!!”汉子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他猛地站起来,看著满身是泥的小雨,眼里的狂热变成了极度的怨毒和灰败。 “一群丧门星……把个死东西留著干什么!” 汉子扬起手,把手里那个“没用”的空对讲机狠狠砸向了於墨澜的脚边。 “滚!带著你们的垃圾滚!” 啪嗒一声,空机身掉在泥水里,溅了於墨澜一裤腿泥点。 於墨澜没说话,他一把拽起小雨,另一只手在弯腰的瞬间,本能地抄起了那个满是泥浆的空对讲机,塞进怀里。 “走!” 一行人狼狈地逃窜,直到跑出了三里地,躲进了一处废弃的高架桥涵洞下,大家才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真他妈可惜了!”徐强一屁股坐在地上,恨恨地拍著大腿,“哪怕那机身捡回来了,没电池也是个废物啊!” 涵洞里只有雨声。 小雨一直没说话,蜷缩在林芷溪怀里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著鼻子,慢慢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 那只小手脏得不像样,掌心摊开。 一块长方形的、微微发胀的黑色电池,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徐强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於墨澜愣住了,他看著电池,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全是泥的机身。 “你……你扔的是啥?” “是……是块石头。”小雨带著哭腔,声音抖得厉害,“我怕他们抓我……我怕那个声音再响起来……我把电池藏起来,他们以为没用了,才会把机子扔回来。” 於墨澜拿著机身的手僵住了。 “爸爸。”小雨看著那个空机身,“別,別让它再响了。” 於墨澜看著手里这两个分离开的部件——死寂的机身,发胀的电池。 虽然现在没装上,但只要轻轻一扣,那个充满诱惑和危险的频率,隨时会再次降临。 第46章 路过 2027年10月2日。 天色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灰濛濛的。 屋里瀰漫著一股泛潮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烂了,这味道其实大家已经都习惯了,但是每个不同的地方味道还是有点区別。 於墨澜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觉得大腿根疼得厉害,那是怀里那块电池硌出来的。昨晚风大,院角那块铁皮一直哐当撞墙,现在那点动静没了。 他没敢动弹,脊背贴著发潮的泥地,把呼吸一格一格往下拉,耳朵搜寻著一切违和的响动。没有虫叫,没有水声,连风钻进门缝的哨音都听不见。 屋里其他人陆续醒了。 徐强挪动大腿时,裤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迅速停住,手按住身边的短刀。 小雨睁著眼,眼白在昏暗中晃眼。昨天那场对讲机引发的骚乱还没从她脑子里散去,她现在对任何声响都有一种生理性的恐惧。 接著,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带著某种稳得让人发毛的节奏感。步伐间隔极其稳定。 不止一个。 徐强的手慢慢贴向刀柄,五指一寸寸握住,手背上青筋暴起。李明国趴在窗下,把脸紧紧凑向那条透光的裂缝,用气声说:“三个人……分开了。一个在井边,一个在院中间,一个守著门口。” 於墨澜贴到门后,木门的寒气钻到他身上。 院子里传来几句压得很低的交谈: “……井还能用。” “水位够,沉淀一会儿能喝。” “里头呢?看过没?” 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 小雨低头往脚上套鞋,脚趾挤进湿透的鞋口时发出细微的“噗嘰”声,林芷溪的手在小雨背上一掐,她便紧咬住嘴唇。 门板被推了一下。 於墨澜盯著那根顶门槓。木棍吱呀了一声,像是要折。他攥紧了手里的斧柄,虎口滑滑的。 门外的人停住了。短暂的死寂过后,一个平直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头有人。” 那是陈述句。 於墨澜先开口:“路过的。” 门外安静了约莫三秒。“几个人?” 徐强隔著昏暗看向於墨澜,缓缓摇了摇头,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 於墨澜吞了口唾沫,撒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个谎:“七个。” 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像是鼻腔里哼出来的冷气。 “那挺巧,”对方说,“我们也是。” 井边传出拍土的声音。门缝底下的影子慢慢移开,门口那人往侧面挪了一步。 “那就各走各的。”那个声音继续说,“屋子我们不进。井里还没投过脏东西,乾净的,赶紧用。” “知道了。”於墨澜应了一声。 脚步声重新响起,由重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国道方向。 屋子里依旧没人敢喘大气。过了快五分钟,徐强才瘫下肩膀,大腿肌肉抑制不住地打晃,他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骂了一句:“操。这帮人手里肯定有傢伙。” 李明国从窗边滑坐下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没看见枪,但那个领头的站得太直了……那是练过的。” 天亮得很慢。他们各自吃了一点带著潮味的饼乾,水只喝到不渴为止。小雨坐在门槛上,手指僵硬地跟鞋带搏斗,林芷溪蹲下身帮她拽了拽袜跟:“没车坐了,今天得自己走,撑得住吗?” 小雨点点头,眼神木然,没说话。 出村的时候,於墨澜在那口井边停了一秒。泥地里有几行新脚印,边缘极其锋利,是军用胶鞋的底纹。脚印笔直地延伸向东,跟他们的方向刚好切开。他盯著看了两秒,心里总觉得对方走得太乾脆。 国道的情况比昨天更糟。 夜里的雨把塌陷的地方泡得更软,一段路直接断开,泥浆里裹著股腐臭。 塌方边上躺著一具刚凉不久的尸体。脸色青紫,嘴半张著。身边丟著个空罐头,半袋薯片都撒了,散在地上粘著泥。 “晚上没扛住。”林芷溪移开视线,护著小雨绕了过去,“一个人走不到这儿。” 中午前,天色开始往下压。光像被慢慢抽走,风里的湿气变得黏稠。 “黑雨要来了。”徐强抬头,远远吐出一口唾沫。 “找地方。”於墨澜指著前方。 国道旁的加油站,便利店被砸了,维修间铁门还能关严,他们刚把门顶好,雨就砸了下来。 “轰——” 那是密集到恐怖的雨声,敲在铁皮顶上像万马奔腾。屋里瞬间黑了,水顺著门缝无孔不入地往里爬。在这巨大的噪音遮蔽下,屋里五个人的呼吸声反而变得更清晰。 小雨靠著冰冷的墙角,把那个藏著电池和机身的书包抱在腿上。 她盯著那道不断渗水的门缝,突然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爸,早上那几个人……会不会一直走在我们后面?” “不会,你要看地上的脚印。”於墨澜说。 徐强在一旁缓缓擦著刀,钢刃摩擦的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嘶嘶作响,像极了昨天对讲机里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频率。 第47章 钢筋 2027年10月7日。 於墨澜睁眼时,盯著板房发暗的天花板看了会儿。隨后他慢慢坐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徐强靠在墙角,背抵著冰冷的砖墙,刀横在膝盖上,刀柄被他捂得发热。他眼睛闭著,睫毛却偶尔颤一下。 小雨也醒著。 她平躺在铺著旧布的地上,双手放在身侧,一动不动。听见於墨澜的动静,她慢慢偏过头。 “爸。” “嗯。”於墨澜应了一声,动作很轻地挪到门边。 “外头……太安静了,有点怪。” 於墨澜蹲下身,从门缝往外望。 “再等等。”他回头对眾人说,“黑雨刚停,孢子还悬在低处,草叶、积水里都带著,走急了容易沾身上。” 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是昨晚剩下的硬饼乾。小雨把饼乾分成四份,用乾净的布垫著,先推到徐强面前。 “徐强叔昨晚守了后半夜,一直没怎么歇。”她说话时眼神很认真,不像孩子撒娇,更像一种篤定的分配。 徐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小块饼乾。他没推辞,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带著点温度。“谢谢。”他低声说,然后慢慢嚼起来,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刻意延长那点微薄的口感,把每一丝麦香都榨出来。 林芷溪一边收拾背包,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小雨的动作。她把剩下的饼乾递给於墨澜和李明国,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 “小雨,今天走路跟紧我,別跑太远。”她对小雨说,“脚下的泥松,踩著实了再抬步。” “好。”小雨应了一声,把自己的背包往上提了提,调整了肩带。包不是很重,里面的水、食物、衣服都按之前的习惯固定在原位,走起来没有多余的晃动,显然是早就整理熟了的。 等天光彻底亮透,他们重新回到国道。 路况比前一天更糟。雨水把路面的土层泡得发虚,脚一踩下去,边缘就往下塌。几辆车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形成天然的死角,只能贴著车身慢慢挤过去。车门大多被撬开,座椅翻倒在地,裸露的线路垂下来,浸在积水里,隨著水波轻轻晃,看著有点渗人。 李明国走在最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眼睛扫过每一处阴影和死角。“这地方以前堵过不少人。”他踢了踢路边一只翻倒的行李箱,箱子裂开一道缝,里面的衣服被泥水泡得发黑,“这行李箱也用不了了,好的都被別人捡走了。看这痕跡,堵得时间不短,前头多半出过事。” 徐强停住脚,用手里的棍子在柏油路面上划拉了一下。 那是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已经被雨水冲得很淡了,但还没完全消失。那是血混著泥浆乾涸后留下的痂。除此之外,还有两道平行的、凌乱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鞋跟死命抠著地面,却还是被生生拖走了。 “有人在这儿挣扎过。”徐强的眉头皱成一个结,他把鼻子凑近空气闻了闻,“没多久,顶多两天。” “你能闻出来?真的假的。”李明国也闻了两下。 队伍绕过一辆横在路中间的翻倒冷藏车。车厢已经瘪了,像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里面流出的乳白色液体早就餿了,在路面上积成一滩粘稠的污渍。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腐味飘了过来。这股味道更“新鲜”,带著一种生肉被热水烫过的腥膻,夹杂在湿土气里,直衝天灵盖。 於墨澜停下脚步,目光扫向路基下方的排水沟。 那里躺著一个人。 是个男的,穿著件还没完全褪色的蓝色衝锋衣。他侧身蜷缩著,半张脸埋在浑浊的黑水里,露在外面的另半张脸已经被水泡得发亮肿胀。眼皮被撑开,灰白色的眼球死死盯著路面,仿佛还在看著那个抢走他东西的人。 他身后的背包像被野狗撕过一样,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全没了,连內胆都被扯了出来,耷拉在水里。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那里少了一大块肉,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扯下来的,露出了森白的颈椎骨和黑色的凝血块。 林芷溪的呼吸滯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把小雨往自己身侧拽了拽,手掌挡在女儿的视线侧面。 “看路。”她对小雨说,“別乱看。” 小雨其实早就看见了。那个死人的眼睛和她对视了一秒。 她没尖叫,也没躲。那一瞬间,她只是觉得那人的衣服挺好,如果是乾的,或许能扒下来给徐叔叔穿,徐叔叔的衣服已经破得漏风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低下头,盯著脚下水泥路面的裂缝,一步一步踩得很重。 队伍继续向前。雾气越来越浓,十米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突然,走在侧翼的李明国猛地停住,左手握拳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急停的手势。 他压低身子,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撬棍。“有动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风声停了。 在那片死寂的白雾里,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啦——沙——啦——” 那是鞋底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沉重、拖沓,而且不止一个。它们没有节奏,不像活人走路那种轻重交替,而是一种死板的、机械的摩擦声。 听声音,就在前面那堆连环相撞的车祸残骸后面。 他们迅速退到侧翻的卡车旁,贴著冰冷的车身站定。於墨澜握紧斧头,徐强抽出腰间的刀,李明国抽出撬棍,几个人做出预备姿势,手臂绷得笔直。 “听著有俩。”徐强侧耳听了几秒,目光扫过前方的车堆,寻找最佳的出击角度。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著泥水的“扑哧”声,一点点逼近。 第一个感染者的影子从车尾晃了出来。它的头歪向一侧,像是颈椎断了,嘴张得很大。第二个跟在后面,动作更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他们好像控制不了肌肉。”於墨澜说。他抬手对徐强做了个绕侧的手势,示意他从左边包抄,自己对付正面的两个。 就在这时,右侧的排水沟里猛地窜出第三个影子。 速度比前两个快得多,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直奔队伍的侧后方。 “小心!”李明国大喝。 第三个感染者扑出来的时候,离得最近的是小雨。 它从侧后方扑过来,角度刁钻,正好是眾人视线的盲区。 小雨整个人僵了一下,身体像是被瞬间钉住,完全没来得及反应。 感染者的手抓了过来,指甲直接刮到了她的外套袖子。 “退开!”林芷溪尖叫一声,猛地衝过来,伸手想把她拉开。 但距离太近了,已经来不及。 小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踩进了一个水坑,鞋底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背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那一瞬,於墨澜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猛地衝上去,却被正面的第一个感染者挡住了去路,斧头已经抬到一半,只能被迫改角,狠狠劈在它的肩膀上,暂时拖住了它。 徐强在左侧也被第二个感染者缠住,刀砍在它的胸口,却没能致命,那东西只是晃了晃,依旧往前扑。 第三个感染者已经压了下来,嘴张得极大,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唾液顺著嘴角往下滴,落在小雨的脸上,带著一股腥臭味。 小雨仰躺在地,看著那张扭曲的脸,身体的疼痛和恐惧瞬间涌上来,却奇怪地让她找回了一点意识。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抓住那根东西的。 那是於墨澜捡的细钢筋,之前她用来拨过地上的包,一直插在背包侧面的网兜里,她隨手塞进去的。 她抬手的时候动作很笨,完全没有技巧可言。 没有找角度,也没有蓄力,只是凭著本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一送。 钢筋从感染者的下巴斜著贯入,扎进了它的颈部侧面。 那具身体猛地僵住,喉咙里的嘶吼声瞬间断开,像被掐住了脖子,沉重的重量失去控制,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 小雨被砸得闷哼一声,后背的石头硌得更疼了,却死死咬著牙,没鬆劲。 下一秒,於墨澜的斧头劈了下来,精准地落在感染者的头顶,直接劈开了颅骨。 那东西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感染者也很快被解决。徐强一刀割断了第二个的喉咙,李明国用钢管砸碎了第一个的头。 空气一下子空了下来。 之前的紧张和廝杀仿佛被瞬间抽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隱约的水流声。 小雨还躺在地上,身上压著感染者的尸体,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芷溪疯了似的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那具尸体,手在她身上一处一处地检查,从胳膊到腿,从肩膀到后背,指尖都在抖,却逼著自己保持冷静。“哪儿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破皮?”她一连问了好几句,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 小雨摇了摇头,眼睛还盯著那具尸体,眼神有点发直。她的手还死死抓著那截钢筋。 “放下,小雨,放下。”林芷溪轻声说,伸手想去掰她的手指。 小雨没有反应,手指依旧攥得很紧,像是和钢筋焊在了一起。 於墨澜蹲下身,慢慢靠近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小雨,看我。” 小雨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反光,里面的恐惧还没完全散去,蒙著一层水光,却没有哭。 “我把它捅死了。”她说,语气出奇的冷静。 於墨澜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点复杂。“对。” 听到这句话,她的手才慢慢鬆了劲。 钢筋隨著死人倒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撞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雨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抖来得很迟,延迟的应激反应从肩膀开始,慢慢蔓延到全身,停都停不住。 林芷溪立刻把她拉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没事了,没事了。” 徐强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走上前。“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捅完记得再补一下,別让它压在你身上,容易受伤。”他说。 小雨靠在妈妈怀里,用力点头,幅度很大。 他们没有在原地久留。这里血腥味重,尸体多,虽然那种感染的活死人速度不快,但冷不防容易出事。 走出一段距离后,於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截钢筋还歪歪地插在感染者的尸体上,角度生硬而笨拙,却带著一种致命的决绝。 那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一瞬,像一张定格的照片。 隨后,他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第48章 痕跡 2027年10月8日。 他们在天刚亮时定了方向。 昨夜的黑雨刚退,空气里留著一股湿冷的铁锈味。泥被反覆踩过、压实了,脚落下去不再深陷。 沿著路面,能看到明显的行走痕跡——很多双脚在同一条线上反覆经过,硬生生把路踩了出来。 於墨澜站在路边,把纸质地图摊开,確认了一下方向,又迅速合上塞回包里,动作很快。地图现在只剩下参考意义,现实每天都在变,真正能不能走通,只能靠脚试。 他们挑那些还留著“公共痕跡”的地方走——收费站、派出所、养护段。只要院子被清理过、门窗没完全塌,就说明不久前还有人待过。 “先找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徐强开口道。 於墨澜点了点头。现在谈“去哪儿”已经没意义,官方的步伐似乎总比他们要快一步。只有“往西走”和“能不能停下来”。 小雨走在队伍中间。她不再只盯著脚尖,视线抬高了一些,不自觉地扫过路边的树影和半开的门。腰侧的新刀用绳子扎得很紧,走动时磕到腿,她就顺手拨一下。 上午的路况好些,几辆废弃的车歪在路边,中间留出一道被反覆踩出来的缝。一段护栏上绑著纸板:“前方塌方,走乡道”。 徐强蹲下,指尖蹭了蹭纸板底部,摸到一点没干透的湿气。“这几天写的。”他抬头,神色稍松,“人还不少。” 他们按箭头拐进乡道。路窄了,灌木掛著水,蹭得衣服很快就湿了一片。 中午前,他们看见了那辆警用皮卡。 车头朝外,斜停在路边。车漆蒙灰,警灯裂了一角。车胎爆了,驾驶座门敞著,钥匙还掛在锁孔里晃悠。 队形散开。徐强侧身从左侧包抄,於墨澜握紧了手里的长柄斧,小雨和林芷溪退到后方。 车里没人。后座翻得很乱,急救箱敞著,是空的。地上有血跡,一路滴进草里。尸体在十几米外的坡下,仰躺著,穿著警服,完全不动。肩头一道咬伤边缘发黑,已经不新鲜了。 枪掉在手边,没掛回枪套。 徐强站著没动。於墨澜走过去,用东西戳了戳那死人,没什么反应。於是他捡起那把老式警用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还剩三发。 “我先带著。”於墨澜说。 “带这玩意儿,万一碰上正规编制的,解释不清楚。”李明国盯著那支枪,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碰上正规的再说。”於墨澜把枪別进后腰,“碰上不正规的他们才会听我们解释。” 林芷溪走过去,把那人的警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发黑的伤口。小雨站在远处看著,隨后移开了视线。 皮卡后斗的工具箱里有一把长柄砍刀。徐强掂了掂,挥了一下,刀风很稳。他转手递给於墨澜。 “你拿这个,斧子太沉。” 於墨澜没接,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我习惯了,砍刀你留著防身,你比我懂刀。” 徐强没再推辞,攥紧了木柄。 继续往前,痕跡越来越密。被拖到一侧的尸体、烧剩的轮胎灰、墙上歪扭的字:“慢点走,前面有坑。” 这字现在比任何路牌和標语都更让人安心。 下午,他们看见了那栋建筑——乡镇派出所。院墙塌了一角,大门紧闭,窗户还完整。 “有人守过。”徐强低声道。 於墨澜摸了摸门板。木头很乾,门是从里面用整张办公桌顶死的。他敲了门,没回应。又敲,依旧死寂。 徐强从侧窗翻进去,挪开了桌子。屋里空无一人。 值班室墙上贴著值班表,桌上的记录本翻到一半,笔尖断在最后一行: “接到通知,全休——” 林芷溪看著那道断痕:“像接到消息撤走的。可要是全体撤离,为什么这一个人车和枪留在了门外?” 於墨澜没说话,盯著那个没写完的字。只有一种可能:车开到门口时出了突发状况,连拿东西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决定在这里过夜。门重新顶好,窗帘拉死。 小雨坐在值班椅上,用碎布一点点擦拭著腰间的新刀。刀刃映著昏暗的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於墨澜坐在一旁,看著那本没写完的记录。这里不久前还有人按流程做事。人走了,痕跡却还留著。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这已经算得上是好消息了。 派出所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是被处理过的。屋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明显的缺失,每一件留下来的物品都在合適的位置上。 门窗关得很紧。插销全部推到底,金属扣贴著槽,没有虚位。桌椅摆得很正,被刻意对齐过——桌角与墙面平行,椅腿四点著地,没有拖动留下的擦痕。 地面明显清扫过。灰尘没有散著,被归拢到墙角,扫成一小堆,顏色一致,没有被踩乱。那种状態很微妙,像是准备第二天再处理,却再也等不到人回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味和木头味,没有长期封闭后才会出现的霉味。这里被清空了,但还没来得及腐败。 於墨澜先进了值班室。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微光从缝里斜著切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条窄窄的亮带。记录本摊在桌上,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纸页很薄。 他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前面的记录写得很完整。巡逻时间、路线、人数;来访登记;协助周边群眾转移。內容按日期排列,字跡端正,用词正式,句子完整,没有涂改,看得出是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在灯下写的。 到九月下旬,內容开始压缩。 不再解释缘由,只剩下时间、地点、人数,格式还在,但明显是为了节省时间。再往后,字跡开始收紧,笔画变短,有的字连在一起,像是写的人已经不再停下来,只是边走边记,把关键事项压进纸里。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10.4按通知转移,车辆紧张,分批进行。” 下面是空白。 没有署名,也没有补充说明,连日期都是略写。 於墨澜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按原来的位置放回桌面,边角对齐。 院子里传来徐强的声音。 “后头有车。” 后院不大,两辆车並排停著。 一辆警用皮卡,另一辆是丰田,车身顏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漆色,前挡风玻璃整个碎裂,被人清理过,只剩下一圈残留在胶条里的玻璃渣。车头凹陷,保险槓向里折起,机盖翘起一道缝。 是正面撞击过。 丰田的方向盘歪著,驾驶位的安全气囊已经爆开,被割掉了一半,只剩下垂落的布料。副驾驶的车门关不上,用绳子从里面简单系住。 皮卡的情况相对完整。 驾驶座的车门半掩著,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有拔。油表指针贴著底线,几乎不动。 “这车开不了多远。”徐强说。 於墨澜蹲下身,从皮卡车尾钻到车底,伸手摸了摸传动轴,又拍了拍轮胎。站起来时,手上沾了一层黑灰。 “跑过远路。”他说,“胎磨得厉害,换过一次。” 徐强点了点头:“车况还不如外面那辆。” 皮卡后座被清空,只剩下一副摺叠担架。担架的金属边角磨损严重,上面残留著已经干透的血跡。车厢护栏內侧被颳得很花,一道一道,横著竖著,明显反覆装卸过重物。 林芷溪站在一旁,目光在担架和车厢之间停了一会儿。 “他们拉过人。”她说。 地上的车辙很清楚,一道压著一道,方向统一,全都朝著西北。新旧痕跡叠在一起,没有明显间隔,说明车辆在短时间內反覆进出,来回接驳。 於墨澜顺著车辙往前走了几步,在派出所门口停下。 路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路中央。裂缝边缘还很新,碎石鬆散,没有被踩实,应该是不久前才出现。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晃了一下,短促的抬升。 “又震了。”李明国说。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顶和院墙。 震动只持续了几秒,很快过去。屋外传来瓦片滑落的声音,啪地砸在地上。院墙原本塌掉的地方,又掉下来一小块土,边缘鬆散。 於墨澜把派出所的其他房间一间间检查。 宿舍里,床铺叠得整齐,被角压得很直。柜子是空的,门敞著,里面连纸屑都没有。衣架上只剩下几个断掉的塑料鉤,掛鉤的位置还留著被反覆使用过的痕跡。 叠成豆腐块一样的被子正好適合行军,可以把现在的脏被子换掉。 食堂里还留著一些东西。两袋盐,几包没拆封的调料,还有一整箱矿泉水。箱子被挪到角落,底下垫著砖,看起来是最后实在装不下,才被留下的。 “都是挑著带走的。”徐强说。 於墨澜站在门口,看著空下来的院子。 这里的人撤得很有次序。 先转移周边群眾,再用车拉走伤员,最后留人看守。车辆不够,只能一批一批来。等到后面那一趟,情况突然发生变化。 倒在路边的那个警察,很可能就在最后一批里。 小雨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她站在公告栏前,抬头看著上面的通知。纸张发黄,边角捲起,用图钉钉著。上面写著道路管制时间、集中安置点位置,还有几个已经无人接听的电话號码。 她伸手,把一张快要掉下来的纸按回去,指尖停了一下。 “这些地方,现在还有人吗?”她问。 “有的地方还有。”林芷溪说。 “那这里呢?” 林芷溪没有马上回答。 於墨澜走过来,看了一眼公告栏:“这里已经把人送走了。” 小雨点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又发生了一次震动。 这一次更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窗框轻轻响了一下,屋顶落下些灰尘,细小的颗粒在光里慢慢飘。 於墨澜看著门口那道裂缝。比上午又宽了一点。 傍晚前,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枪装进包里收好。工具重新分配,水全部补满。派出所的大门再次用桌子顶住,记录本仍旧放在值班室的桌上。 院子里很乾净,像是还在等人回来。 “他们走的时候,应该挺忙的。”她说。 於墨澜应了一声。 车辙往西北去,西北方向也许能够落脚,他们决定先在这里休整一下。 夜里脚下的地面又轻轻响了一下。 第49章 消息 2027年10月9日 粮食被刻意堆在一起,看上去还算整齐。压缩饼乾、罐头、乾粮各自归类,占了一小块地方。可一旦拆开,按人头和天数去算,数量立刻变得具体而残忍。 徐强开口:“最多五天。” 他蹲在地上,头垂得很低,手指在灰尘里无意识地划著名线。那些线很快被他抹掉,又重新划开。 林芷溪把分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背包。她的动作很稳,摺叠、塞放、压实,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她没有加入计算,也没有再確认结果。 於墨澜靠墙坐著,背后是大片剥落的墙皮。墙面冰凉,贴著脊背。他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 “这里留不住。” 派出所有墙有门,能挡风挡雨,短时间歇脚没有问题。可周边已经被反覆搜过。村庄、仓房、地窖、废弃院落,全都留下过翻找的痕跡。再待下去,只会把现有的东西一点点消耗掉,连选择的余地都会被吃乾净。 徐强说:“再住一晚没问题,继续耗下去不行。” 小雨坐在一边,低头啃著那半块饼乾。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很仔细,咀嚼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 “那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瞬。 方向一直很明確——往西。沿著大多数人撤离的路线走,去找还没被完全消耗的地方。 於墨澜说:“边走边找,优先找能种东西的地方。” 林芷溪接著说:“水源要稳定。” 这些条件在灾难之前听起来宽泛,现在却变成了一道道筛选线。每多一条,路就会变得更远。 他们离开了派出所。 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院子空得很乾净。 路上的人比前几天多。 大多步行,推著小车,背著各式各样的包,方向一致。人与人之间刻意留著距离,没有多余的交谈。偶尔视线碰上,很快移开。 中午前,他们进了下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贯南北。两侧是低矮的铺面,捲帘门半拉著,有的已经歪斜,卡在轨道里。街面被雨水反覆冲刷,灰尘和泥混在一起,一脚踩下去,鞋底立刻被黏住。 徐强低声说:“这里刚被黑雨淋过。” 痕跡到处都是。 路边的水坑顏色发暗,表面浮著细小的黑点。墙角的苔蘚褪了色,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绿,踩上去发滑。 刚走进街口,一股气味就钻进鼻腔。 潮湿、霉败,还夹著一丝难以忽视的腐臭。 徐强抬手,示意所有人放慢脚步。 街中央坐著一个男人。 他靠著电线桿,腿向前伸著。裤腿被撕开,小腿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又被雨水泡开,边缘顏色发黑,皮肤周围起了一圈细密的疹子,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脸色灰白,嘴唇乾裂。 他先开口:“別过来……” 声音一出来就散了,说到一半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喘。 “別靠太近……” 於墨澜停下脚步:“你受伤了。” 男人点头,又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腿……昨晚……摔的……” 他说一句,停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疼得……睡不著……” 他试著抬腿,动作刚开始,脸色立刻变了,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哼声,腿很快又落回地面。 林芷溪问:“还能走吗?” 男人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明显。 “不行……” 他说完这两个字,用尽了力气,“一动……就发麻……火烧一样……” 徐强问:“发烧了?” “昨晚就开始……” 他说话开始断裂,“一阵一阵……冷的时候抖……热的时候……脑子发空……” 小雨站在队伍中间,视线落在他的腿上,没有移开。 男人注意到她,眼神晃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带著明显的急促。 “你们……別管我……” 他喘得更厉害,“下雨前……赶紧走……这里废了,再待……来不及……” 於墨澜问:“家里还有人吗?” 男人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老婆……孩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像被扼住,“早上……走的……” “你没跟上?” 他苦笑了一下,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腿不听使唤……” 他说著,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我以为……歇一会儿……能好……” 风从街口吹进来。男人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又很快鬆开,整个人向前倾了一点,最后还是靠回了电线桿,呼吸变得粗重。 林芷溪从包里摸出一片退烧药,停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抬头看向於墨澜,没有说话。 於墨澜明白。 药给出去,也不能延缓他死亡的速度。 男人忽然喘著气说:“你们……要去安置点?”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別去……有人刚从那儿逃出来……” 徐强蹲下身:“什么情况?” 男人咽了口水,声音断断续续:“人太多……发烧的没隔开……乱了……昨晚开始打起来……” 他停顿,胸口起伏,“有一条小路……旧林道……往南走能绕过塌方……” 於墨澜问:“路怎么走?” 男人手指颤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从这儿……拐进东边树林……沿著河走……两天內能到下一个村……再晚……桥就塌了……” 他喘著气,抬头看他们:“水涨了……昨天还过得去……今天就悬……” 男人苦笑:“我走不动……你们带上我老婆孩子……他们在前头等……” 林芷溪摇头:“我们带不了人。” 男人眼神暗下去,但还是说:“不管……別去西边……安置点完了。” 於墨澜站起身,看向徐强。 徐强点点头:“就试这条。” 於墨澜从包里拿出一小卷塑料布,放在男人手边。 “遮雨。”他说。 又放下一瓶水。 “慢慢喝。”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伸过去又缩回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声音。 “谢……谢谢……” 声音几乎听不清。 他们拐进东边树林,按男人说的方向走。 树影密集,路窄,枝叶掛水,衣服很快湿透。河边泥滑,一脚踩空就可能掉下去。 离开镇子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云层厚重,风里带著熟悉的潮意。街上的人开始往屋檐下聚,脚步明显加快。 徐强说:“要来了。” 小雨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快。 消息是在路上慢慢听到的。 他们一路向南,沿著林道残存的边线前进。路面被连续的雨水泡软,树根盘错,有的地方已经被冲刷得只剩泥坑,但还能走。 林道並不是只有那个男人知道,信息在这段时间里变成了一种流动的东西。它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进入另一双耳朵,又在下一次开口时发生轻微的变形。没有人刻意加工,却在不断传递中被磨掉尖锐的部分,只留下能够站得住的轮廓。 最开始只是一个词。 “出事了。” 再往后,变成一句完整的话。 “西边那个安置点出事了。” 然后是细节。 细节出现得很慢,每一次补充都带著明显的磨损。不同的人说出来的版本並不一致,却在反覆叠加之后,趋於同一个方向。 他们在一处岔路口遇见了一队人。 七八个,男女都有,年纪拉得很开。最前头推著一辆板车,用旧木板拼出来的,轮轴有些歪,转动时发出乾涩的摩擦声。车上堆著锅、铁盆、塑料桶,还有几床叠得並不整齐的被子。被子边角被雨水打湿,用麻绳匆匆捆著,绳结勒得很紧。 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上戴著一顶旧工帽。帽檐塌下来,被雨水压得贴在额头上。他说话时胸腔起伏明显,每一个字都带著喘。 “西边安置点,出事了。” 他语速很慢。 於墨澜停下脚步,看向他:“什么情况?”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水顺著指缝流下来,从下巴滴进衣领。他站了一会儿。 “人太多了。”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敷衍,空气短暂地停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这几个字背后能延伸出多少种可能。 男人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下雨那天,有人发烧,没隔开。” “没隔开”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尾音收得很快。 徐强问:“后来呢?” 男人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脚下那片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泥地上。 “后来就乱了。” 他没有继续说。 这个“乱”字没有画面,也没有过程。正因为没有展开,反而给每个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那些已经见过的场景,自然会在这个字里浮现。 队伍里一个女人接过话,带著明显的不安。 “里头有警察,也有干部。刚开始还能维持秩序,后来顾不过来,那病传开了。” “车也进不去。”另一名男人补充,“路塌了,桥断了一边。” 於墨澜问:“上头呢?”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短暂地静了一下。板车的轮子还在转动,声音却被雨声吞掉了一半。 戴工帽的男人回答得很快,语气下意识用了肯定句:“还在管。” “广播一直在播。”那女人接著说,“说物资在调,说等天气好转,说让大家別乱走,別在撤离点聚集,怕传染。” 她停了一下,最后又加了一句:“我们家里人还在那边,说不定已经稳住了。” 这些话並不陌生。 他们没有再追问。 分开之前,戴工帽的男人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矮屋顶。 “前头有个村子,能歇一晚。” 村子顺著坡势铺开,规模不大。几排房子挤在一起,屋顶被雨水泡得发黑,水沿著瓦缝往下淌。有人在院子里生火,火很小,烟贴著屋脊缓慢散开,混进潮湿的空气里。 他们进村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没有询问,也没有招呼。 刚走进村子,林芷溪脚下一滑。 雨水把地面泡得鬆软,她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脚腕猛地一歪,身体失去平衡。於墨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她架住。 “没事。”她站稳后立刻开口。 话音刚落,脚踝已经肿起一圈,皮肤泛红,触感明显发热。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了,擦了擦手走过来:“进屋坐会儿吧。” 她领著他们走到村尾一间空房前。木门掛著老式铁锁,锁面被磨得发亮。女人从兜里摸出钥匙,动作很熟练。 “这家没人住了。”她说。 屋里比预想中整洁。 炕上铺著旧被褥,洗得发白,却叠得很齐;柜子里还掛著几件衣服,尺寸不一;墙角摆著一双布鞋,鞋帮乾净,明显被人认真清洗过。 “原来一家四口。”女人说,“这事一开始就走了。” 她用的是“走了”。 林芷溪坐到炕边,把鞋脱下来。脚踝肿得更明显了。 “先歇著。”女人说,“我去找点药酒。” 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小雨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被褥。布料厚实,还留著晒过的味道。 “能住。”她低声说。 於墨澜点了点头。 外头的雨又落下来,敲在屋顶上,声音闷而密,连成一片。空气里逐渐浮起他们已经很熟悉的气味。 “窗关上。”徐强说。 他们各自坐著,没有人再说话。 外头的世界仍在运转。广播会继续播报,安置点还在继续接收。有人选择等待,有人继续上路。秩序依然存在,只是隔著一层厚重的雨幕,看得见,却触不到。 林芷溪把肿起的脚抬高,靠在墙上。 “等消肿了再走。” 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暂时成立的结论。 於墨澜应了一声。 雨声里,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很快被风打散,听不清內容。 第50章 童画 2027年10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18天。 王老汉在院子里清理枝条。昨夜的雨不算大,但风很劲,折断了不少老枯树的残肢。他弯腰动作极慢,每抬起一次身,都要用手撑著腰屏息缓上好半天。他把碎木头堆在一起,眼神空洞地看著那些断口,也看著自己正在瓦解的生活。 隔壁张婶守著半塌的灶台,正用捡来的残砖垒炉膛。那些砖头边缘参差,沾著陈年的黑灰。她儿子在旁边递砖,小手被冻得通红,每递一块都要在裤腿上蹭蹭泥。 张婶指尖蹭著砖缝里的冷泥,汗水顺著额头滑下,在鼻尖摇摇欲坠。火还没升起来,但她眼中已经有了火光的幻影。 村口交换点依旧有人守著,气氛冷得像冰。那些裂口的油瓶、凹陷的饭盒、锈跡斑斑的铁锹错落摆放。每样东西都带著前主人的生活痕跡——饭盒底部的凹痕、棉衣领口的油渍。 没有人喊叫,没有人討价还价。挑选的人蹲下、掂量、低声点头,偶尔眼神对视,又迅速移开。在这种世道,过多的目光接触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小雨蹲在院口。 她没去凑交换点的热闹,也没像往常那样缩在林芷溪身后。她在那块被踩得最实的湿泥上,用一根枯枝横竖画线。线条勾勒出远山的轮廓、歪斜的屋脊和几条断掉的泥路。 几个村里的孩子躲在土墙阴影里。他们盯著小雨手里那根划动的树枝,眼神里透著原始的好奇,又被某种家庭教育带来的警惕压抑著。 小雨没抬头,只是专注地在“路”的尽头点了几颗碎石。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但她保持著手上的动作,甚至故意放慢了速度。 一个胆大的男孩终於挪了过来,蹲在旁边,眼睛盯著那几个石子。“那是装糖的房子吗?”他小声问。 小雨没回答,只是把枯枝递过去,指了指泥地上的空位。 男孩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接过小棍,在小雨的画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极其曲折的线,一直延伸到院子的阴影深处。 “那是哪儿?”小雨问,声音很轻,怕惊了这好不容易建立的平衡。 “后山。”男孩声音稚嫩,语气却带著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爸爸说那边有穿绿衣服的人,不让去。他们有大车,整晚整晚地跑,吵得人睡不著。” 小雨的手在泥地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指印。她抬头看向男孩,男孩鼻涕干在脸上,眼睛却在阴云下亮得惊人。 “绿衣服?” “嗯。”男孩伸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方块,“我哥偷偷去看过,说他们在搬罐头。我哥说,那些罐头不是发给咱们的,是往北边送的。” 小雨抿了抿嘴。这种信息在大人嘴里会被包裹上无数层担忧和忌讳,但在孩子口中,它就是最直白的景象。 林芷溪坐在屋檐下,脚边堆著几件刚换回来的破棉衣。她脚踝的肿胀还没消,每动一下,额角都会跳。她正用一截断了的针头,艰难地修补著衣领的破洞。 “油还能用吗?”她低声问,头也没抬。 “闻著没怪味,沉淀一天再说。”於墨澜蹲在石阶上,正用指甲耐心地刮著那块发胀电池上的铜片。他看起来在忙手里的活,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院口的那几个孩子。 他听到了男孩提到的“绿衣服”和“大车”。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组合,变成了一幅並不乐观的补给路线图。 “那是哨所。”小雨指著泥地上自己画的一个圆圈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对,那是鬼屋。”另一个小女孩也凑了过来,她怀里抱著个破了一半的布娃娃,棉絮从缝里漏出来,像是一团发霉的云。她指著村北头的一座灰濛濛的砖房,压低声音说,“我妈说里面有『滋滋』的声音,半夜里一闪一闪的。她说里面关著吃人的怪物。” 於墨澜刮电池的手指彻底顿住了。 卫生室。那是村里唯一一个曾经通过高压线的公共建筑。 他没说话,只是盯著那个方向,直到手里的铜片被他颳得鋥亮。 中午前,村口传来闷闷的发动机声。声音不算大,却一下子把村里的动静压了下去。干活的人停手,抬头往那边看,警惕和好奇混在脸上。两辆改装的农用车顛著进村,车斗里挤满了人,有老有少,衣服又脏又破,有的地方还干著血和泥。车一停稳,就有人走过去,脚步很慢,刻意拉开距离。 “哪来的?”有人问。 “北边。”车上的中年男人回答。 “那边怎么样?”又有人问。 中年男人咳了几声,才开口:“安置点封了。进不去,也出不来。里头发病的多。” 话落下去,像石块砸进水里,村子一下子静了。有人下意识往那边靠近两步,又停住。一个年轻点的逃难者接话,胳膊上缠著发黑的绷带:“有人瞒著伤,说没淋雨,晚上发疯,抓人。” “后来呢?”有人追问。 “就隔开了。”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胳膊抖,“铁丝网拉起来,军车守著。” “那还能救吗?”声音很轻,像是试探。 他摇了摇头,眼神空空的。 徐强站在人群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转身回了自家院门口。李明国蹲在那儿补水桶,裂口被他用铁皮垫著,锤子一下下敲著,又沉又轻。 “外头不太对。”徐强低声。 “哪不对?”李明国没抬头。 “路上开始设卡了,不是军队,是地方自己拦的。” 李明国这才抬眼,眼白里全是熬夜的红血丝:“怕带病的。” “怕没错,”徐强说,“就是以后不好走了。” 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下午,交换点明显冷清下来。早上摆出去的东西陆续被收回去,动作比来时快,像是怕被谁记住。门一扇扇上閂,“咔噠”声在村里此起彼伏,听著像一圈圈脆弱的扣子,把各家仅剩的一点安稳扣住。 下午,交换点提前散了。摆摊的人收起东西时,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 於墨澜走到院口,拉起小雨的手。小雨的手指还沾著泥,指缝里都是黑的。 “爸。”回到屋里,小雨一边把泥印子往衣服上蹭,一边轻声开口,“那个弟弟说,北边有车。他们说那里有吃的。” “听到了。”於墨澜揉了揉女儿的头。 他发现小雨的神態发生了一些变化。在画这张“泥地图”之前,她总是在观察,在寻找躲避的角落;而现在,她似乎在试图理解这个混乱的世界。 “小雨,以后跟他们说话,多听,少说咱们自己的事。”於墨澜叮嘱道。 小雨点点头,眼神里透著种陌生的自信。她知道自己手里的枯枝,在这个下午换回了比粮食更紧要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对讲机,把电池按了上去。卡扣已经裂了,他只能用胶带一层层缠死。 “滋……滋滋……” 电流声在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在这间满是霉味的小屋里迴荡。於墨澜死死盯著那个绿荧荧的微弱指示灯,又转头看向北边那个被孩子们称为“鬼屋”的卫生室。 村庄在傍晚变得极其安静。 小雨坐在角落,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勾画著白天的线。那是她的安全感,也是她的地图。於墨澜靠墙坐著,对讲机就放在他手边。 他静静地听著。窗外除了偶尔的狗吠叫,就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属於黑雨再次降临前的压抑风声。 第51章 刺蝟 2027年10月13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19天。 天刚亮,雾就裹著村子不肯走。整片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粥,压在屋顶和院墙上,把房屋的轮廓啃掉了一半。 声音走不远,有人在院里咳嗽一声,闷闷的,传不出十米就散了。 没有炊烟。以往这个时辰,灶火的烟该混著雾往上飘,但今天,村子静得空荡,只有雾在流动。 於墨澜坐在炕沿,手里攥著那个破旧的对讲机。昨晚深夜,他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频率。信號很差,全是刺耳的噪波,但在凌晨三点左右,一个急促的声音在电流声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信號塔备用电即將耗尽……重申一遍,南城方向已关闭接收通道,所有人原地固守……重复,原地……” 隨后是长久的、如蝉鸣般的盲音。 听得人心口发凉。没被谁拋弃,那头的人自己也顾不上了。 他推开门。空气里的铁锈味比昨天重了,还带著一股湿冷的气味。 第一声喊是从村东头炸出来的,尾音却突然掐断。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噗嗤噗嗤地踩在湿泥里。有人跑得太急,鞋底滑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句短促的低骂。 “东头出事了。”徐强站在路口,手里拎著那个军绿色水壶,壶身沾著新鲜的泥点。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往村东头走,雾里的人影渐渐多起来。 人群安静得过分,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喉咙。人站得不算密,每个人之间都自然留著两步左右的距离,没有人往前挤。 地上躺著两个人。 靠里的那个已经不动了,头髮花白,身上盖著一块灰扑扑的湿布,布角压著两块石头,被雾气浸得发暗。布下面露出一只脚,肿得发亮,皮肤紧绷,顏色是不正常的青黄。 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嘴唇动著,在重复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没人搭腔。 没有哭声。在这种环境下,哭声显得太奢侈,也太危险。 外侧那个人还活著。中年男人的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嗬嗬”的声响,像喉咙里堵著东西。裤腿被撕开,露出的小腿上有几道抓痕,伤口顏色发暗,边缘肿得老高,血已经凝成了一层暗红的黏块。 他的手一直在抖,攥著身下的塑料布。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散著,透著一股茫然的恐惧。 “半夜开始烧的。” “先咳,后来吐,吐的东西发黏。” “天亮前就站不住了。” 话一条一条从人群里飘出来,声音都很低。每一句都像是在往一个已经成形的结论上添砖加瓦。 林芷溪站在外围,视线落在男人的小腿上。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再往外十几步,昨晚进村的那个年轻男人,被绳子拴在发黑的木桩上。绳子勒进皮肉里,磨出了血。他的嘴角掛著发黑的唾液,喉咙里说的话不成句子。 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那是一种迟钝,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躯壳在本能地反应。有人往他那边看,他的头慢慢转过去,眼睛里没有焦点。 “他昨晚住在祠堂。” “祠堂里还有两个,一早起不来,喊不应。” 这句话出来,人群明显往后退了一步。雾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有人补了一句,声音带著颤:“老张家那口子,天没亮就没了,和地上这个一样。” 感染已经连成了面。这个世界的免疫系统在失效,一切都在不可逆转地崩塌。 人群里的动作开始加快。有人找来另一块门板,把还活著的中年男人抬走。有人往祠堂走,隔著门喊,没人敢进去扶。祠堂的门很快被从外头顶住,两根粗木条横著钉上去,锤子敲下的声音在雾里显得很钝,“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上午十点,村口变了样。 几根碗口粗的木头被拖到路边,横在出村的必经之路上。村里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站在那,手里拿著干农活的铁叉或木棍。 “村里现在不进人。”守口的人声音乾涩,不解释原因,“要走,可以。想进,不行。”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跑回来报信,脸色煞白: “聚集点那边……人全撤了。说是信號断了,上面没消息下来,大家怕出事,都往南边大城跑了。现在那边全是乱的,物资早抢光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最后的稻草。 “不会有人来救了。” 下午,村里的“咔噠”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门內侧钉木条,有人把家具推到门后。村子在主动收缩,像一只遇到危险的刺蝟,蜷缩起来,试图用坚硬的外壳守住最后一点口粮。 於墨澜坐在屋里,听著外面的动静。钉木条的声音、挪家具的摩擦声,每一声都是在画界。 林芷溪把借来的被褥重新叠好,归位。她的脚能著地了,虽然走得还慢。 “他们不打算留外人了。”她说。 “联络断了,大家都在赌谁能活得更久。”於墨澜看著那个死寂的对讲机。 傍晚,雾气更浓。三个难民站在村口的木头后面,眼神哀求。守口的人像桩子一样站著,一言不发。最后,那三个人转过身,背影消失在灰雾里。 夜里,蜡烛的光很弱。 “那国家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雾里飘出来,带著一丝茫然。 这句话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於墨澜背起包,带上斧子。林芷溪牵著小雨,动作轻得听不见声响。他们没拿走任何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只带走了必要的口粮。 没有人来送。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加固门窗的敲击声偶尔响起。这个村子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他们,是不属於这里的外人。 快走出村口的时候,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根钉著木头的“边界线”外,看著那些紧闭的院门。 “这里以前挺好的。”她说。 於墨澜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他知道,南方的通道关闭了,信號断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在那张画著线的地图上,一条条去试。 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更多“挺好”的村子,但他们正在那钝重的敲击声中,彻底把自己锁死在黑暗里。 第52章 抹除 2027年10月14日。 灾难发生第120天。 离开村子时,天刚亮。 光是从灰白色的雾缝里硬挤出来的,没什么温度。雾气很重,贴著地面缠缠绵绵,是昨夜那场小雨留下的余味。 於墨澜怀里的对讲机在出门前彻底哑了,没电了。 最后的倒计时跳到零后,没有广播,没有那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啥都没有。 村口的木头路障依旧横著。三根粗大的原木交叉钉在一起,上面还沾著些暗红色的印记。 守口的人换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著件油腻发亮的旧棉袄,脸色蜡黄,像得了黄疸。他双手揣在袖筒里,缩著脖子蹲在路边。 看见於墨澜一行人背著包出来,他只是眼皮沉重地抬了抬,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確认村子里又少了几个活口,確认这几个人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於墨澜经过时停了一步,朝著老人的方向点了下头。老人迟了一拍,也缓缓回了一下,动作轻得仿佛多动一下就会散架。 出了村口,路一下子空了。 之前的脚印和车辙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於墨澜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雾气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翻涌,因为地势在变,仿佛那个村子正在被这团白雾吞噬。 走出不到两公里,他们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脸朝下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一只胳膊搭在沟沿上,手指扣进泥里。那个迷彩背包还背在身上,肩带勒得很紧,把尸体的肩膀勒得变了形。 徐强先停下步子,下到沟里蹲著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翻动尸体,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具尸体的后颈。 “没变。” 这两个字包含了所有信息:没有外伤,没变成那种吃人的“东西”。这人是独自逃难,物资耗尽,拼到这儿断了气。可能是饿死的,也可能是病死的。 背包拉链裂开了一道缝,漏出几粒雪白的大米,黏在黑泥里,里面空的。 “走吧,水要上来了。”徐强站起身,指了指沟底。 原本早已开裂的沟底,此刻竟然渗出了一层浑浊的、泛著黑沫的水。那水带著股腐臭味。 “这是从远处河道逆流回来的。”徐强拍了拍手上的泥,“下游堵了。” 他们加快了脚步。 林芷溪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小雨紧紧跟在她身后,那双大眼睛警惕地扫视著路边的草丛。 路边留下的痕跡越来越乱。 一辆前轮歪斜的二八自行车倒在草丛里,链条已经锈成了红色。一个被刀划开的空行李箱大敞著,里面的衬布被风吹得呼啦作响。轮胎印东一道西一道,毫无章法。 “人走得急。”徐强盯著泥地上一道深深的剎车印,“那是逃命的印子。” 中午前,他们停在一处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县城的老路,柏油路面已经塌方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黄土。路口立著一块歪斜的指示牌,上面的“城”字被酸雨泡起皮,白色的笔画顺著蓝底流下来。 右边是绕远的乡道,是条更窄的土路,顺著灌溉渠延伸进荒野。 “走哪边?”李明国喘著粗气问,他的腰痛让他有些直不起身。 “城里地势高。”林芷溪轻声说,她靠在一棵枯死的小树上,用右手轻轻揉著左脚踝。 “但也更乱。”於墨澜接了一句。他想起对讲机里断掉的信號,“如果南城方向关闭了通道,那么像县城这种交通枢纽,现在大概都和安丘一样了。” 徐强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泥很细,带著明显的黑色颗粒,闻著有股淡淡的类似死鱼的腥气。他把泥搓成细条,在指尖碾碎。 “黑雨刚下过不久,上游要是为了保大站开闸,这儿就是泄洪区。”徐强嗓音沙哑,“走乡道。乡道虽然远,但地势斜,往山上走,水淹得慢。” 沿著水渠前行,风小了,空气却更闷,压得人胸口发胀。 水渠里的水浑浊发灰,上面漂浮著枯枝、烂叶,还有一些生活垃圾。岸边偶尔能看到几条翻著白肚皮的死鱼,已经被泡得肿胀发臭,几只绿头苍蝇围著嗡嗡乱飞。 下午,他们遇见了一辆坏在路边的轻型货车。 车头狠狠撞在一棵老槐树上,树皮被撞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惨白的树干。车底下卡著一个人,或者是半个人。那人趴在地上,下半身压在车轴下,双手还握著一把大號扳手。 徐强盯著那具尸体看了很久,眼神有些发直。 “我以前也修过车。”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个死人说话,“当兵的时候修,退伍了跑运输也修。有一年冬天,车在秦岭山道上翻了,雪下了一夜,把车都埋了。活下来的就我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眼神有些空洞:“其实车修好了又能怎么样?没路了,没地儿去了。” 他这句“没路了”,不知是在说当年的雪夜,还是在说眼下的绝境。 李明国绕著货车走了一圈,试图找点有用的零件。他先是把那人的扳手拿了,又在驾驶室那个满是碎玻璃的储物格里,翻出了一把还带著包装壳的多功能刀。塑料壳上沾著灰,但里面的刀刃还闪著油光。 於墨澜接过那把刀,掂量了一下分量,沉甸甸的。他转身递给了小雨。 “拿著。” 小雨双手接住,刀有点重,坠手。她小心翼翼地把刀收进自己的小背包里,放在那个掉了一只耳朵的布偶旁边。那是她唯一的玩具,现在多了把刀。 “留著,路上能用。”於墨澜摸了摸她的头。 傍晚,天色彻底沉了下去。云层里面隱隱传来闷雷声,像巨大的石碾在地底滚动。 “还要下。”李明国抬头看了一眼天,“这天漏了。” 他们钻进了一处路边废弃的护林员平房。 徐强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屋顶两只乌鸦。 屋里满是灰尘和霉味,倒著几张缺腿的旧桌椅,一张铁架子床上生满了暗红色的锈。 林芷溪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清扫出一块乾净地,铺开带来的被褥。小雨很懂事地帮著她用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一点点塞住漏风的窗缝。 没过多久,黑雨落了下来。 噼里啪啦。 他们围坐在地上,借著微弱的手电光吃红薯干。那是从村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口粮。红薯干硬得像石头,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嚼得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夜深时。 地面突然轻轻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却带起了一阵尘土从房樑上落下。那张生锈的铁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墙角的一块墙皮剥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几个人瞬间停下动作,手里的红薯干僵在半空,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惊惶。 是地震?还是远处河堤决口?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 於墨澜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已经彻底哑火的对讲机。冰冷的机身贴著心口,没有任何温度。 他想起最后的倒计时。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这片被上层判定为“重度污染区”和“不可回收”的土地,正在被秩序以一种最乾脆、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抹除。 这广阔的农村土地,都將被放弃。 外头的路正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陷阱,而他们蜷缩在这间摇摇欲坠的旧屋里,听著闷雷声,等著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亮起的天色。 第53章 熟人 2027年10月15日。 灾难发生第121天。 雨是在凌晨停的。天亮得极慢,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湿闷。 於墨澜醒来时,先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斧。 斧子还在,冷硬的木柄让他稍微定了定神。昨晚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水声。他推开门,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台阶,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浑浊的气泡,地下水反涌上来了。 “地势低了。”徐强站在屋檐下,手里捏著半截烟屁股,没点,只是放在鼻端闻著味儿,“泄洪区的水位涨得比预想的快,再不走,这就成孤岛了。” 就在他们收拾背包、准备动身的时候,院外的篱笆墙那里传来了动静。 “……老於?” 声音很轻,带著点不敢置信的颤抖,像是个活见鬼的动静。 於墨澜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这个称呼太旧了,旧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直起腰,手依然按在斧柄上,看向院外。 篱笆外站著个男人。 四十来岁,曾经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没了,皮肉鬆垮地掛在身上,像套著件大两號的人皮。他脸上糊满了泥,眼窝深陷,正死死盯著於墨澜,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把脸上的泥衝出两道沟。 “真是你啊!老於!” 那人踉蹌著想进来,被徐强横出一步挡住。 “別动。”徐强冷声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先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我是张志勇啊!物流园调度科的!”男人急得直拍大腿,指著於墨澜,声音嘶哑,“老於,咱俩以前对桌!你忘了?上回你那批货要是没我给你调车,你得赔大发了!” 记忆的齿轮咔噠一声合上了。 张志勇。那个总爱占点小便宜、办公桌里永远藏著好烟、遇事喜欢把自己撇乾净的胖子。 “让他进来。”於墨澜说,但手没离开斧子。 张志勇一进院子,腿一软就跪坐在泥水里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著两个男人,一个精瘦,眼神发直;另一个稍微年轻点,背著个硕大的编织袋,一直低著头,看不清脸。 “老於,给口水喝吧……真活不下去了。”张志勇抓著於墨澜的裤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们从上游那个安置点逃出来的,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屠宰场啊!当官的先跑了,剩下的人为了抢船自相残杀……” 於墨澜没说话,递过去半壶水。 张志勇接过来,却没先喝,而是转身先递给了那个精瘦的男人,又递给那个年轻人,最后自己才仰脖灌了两口。 这一个动作,让於墨澜心里的戒备消了两分。这人还像个带头的样,也还念著点旧情。 “你们往哪走?”喝完水,张志勇抹了把嘴,眼神在於墨澜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扫过,又迅速挪开,看向林芷溪和小雨,“带著孩子呢?不容易啊。” “往西。”於墨澜简短地说。 “西边?”张志勇一拍大腿,声音压低了,“老於,听兄弟一句劝,大路不能走。我们在那边看见过武警设卡,只要是活人全扣下,男的拉去填大坝,女的……我就不说了。而且那边水深,早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从高速公路服务区撕下来的那种。 “走这儿。”张志勇那根满是黑泥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条线,“这是以前咱们跑黑车躲收费站的那条乡道,地势高,贴著山根走。虽然绕点远,但安全。” 於墨澜看著地图。那確实是一条存在的路。 “我们也走这条道。”张志勇看著於墨澜,眼神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老於,搭个伙吧。我知道你这人谨慎,但我现在的熊样你也看见了。我就想跟著你,哪怕遇到野狗,多个人也能多抡一棒子。” 徐强没说话,只是在旁边用那种审视牲口的眼神把这三个人从头到脚颳了一遍,最后在那个一直低头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两秒。 “行。”於墨澜最后点了头。 水在涨,信息断了,张志勇提供的这条路如果是真的,能救命。 队伍出发了。 张志勇很“懂事”。他没往林芷溪和小雨身边凑,而是主动走在最前面开路,用棍子探水深。那个背大包的年轻人走在最后,离得远远的。 一路上,张志勇都在跟於墨澜絮叨以前的事。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共同的回忆,像温水一样,一点点软化著於墨澜那根紧绷的神经。 直到中午,他们来到了一处断桥边。 桥塌了一半,底下的河水变成了黑色的激流,咆哮著捲走枯树。 “这儿过不去。”李明国皱眉。 “別急,有办法。”张志勇指了指下游几十米的地方,“那边有根倒掉的高压线塔,正好横在河上,能爬过去。我刚才探过路了。” 果然,一座巨大的铁塔倒在河面上,像座独木桥。 “我先过,给你们打样。”张志勇二话没说,把包一紧,像只笨拙的猴子一样爬上了铁塔。他走得很稳,到了对岸,还转身挥手,“稳当!快过来!” 那个精瘦的男人也跟著过去了。 “你们过。”徐强看了一眼於墨澜,示意让他带著女人孩子先走。他自己则有意无意地落后了几步,盯著那个还在后面的年轻人。 於墨澜背著自己的大包,牵著小雨,林芷溪跟在后面。铁塔在水流衝击下微微颤抖,脚下的钢架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就在於墨澜带著小雨刚爬到河中心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原本站在对岸接应的张志勇,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伸手拉人,而是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了一根早就藏好的、两米多长的竹竿,竿头削得尖尖的。那个精瘦的男人也掏出了一把磨尖的螺丝刀。 而在河这边的岸上,那个一直低头走路、看似老实的背大包年轻人,猛地把包往地上一扔——包里传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石头。 “別动!” 年轻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切西瓜的长刀,刀锋直指李明国的后心。 “都別动!” 河中心的於墨澜进退两难。脚下是奔涌的黑水,只要张志勇拿竹竿稍微一捅,他和孩子就得掉下去。 “张志勇?”於墨澜的声音冷得像冰,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斧头,“你什么意思?” “別摸斧头,老於。” 张志勇站在岸上,那种唯唯诺诺的表情消失了。他脸上没什么凶相,只有一种极度的冷静和疲惫。 “我那包里没吃的了。那个年轻人,是我侄子,发烧两天了,没药。”张志勇指了指於墨澜背上的包,“我盯了你一路,你这包沉,背带勒得深,里面肯定有硬货。我不多要。” 这才是张志勇。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抢,他在观察,在评估。他確认了路况,確认了火力——徐强腰间那把刀让他忌惮,但他选了这个让他处於绝对优势的地形。 “把你背上那个包扔过来。”张志勇用竹竿指了指对岸的空地,“还有,让那个当兵的把刀放下。別跟我耍花样,这水流急,掉下去就是个死。我不想杀人,但我也不想饿死。” 徐强站在岸边,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神阴鷙。他在估算距离——衝过去至少要三秒,而对方的刀已经在李明国脖子上了。 “別动。”张志勇突然喊了一嗓子,眼神毒辣,“那个当兵的,我知道你厉害。但你快不过我的竿子。只要你一动,我就捅这孩子。” 竹竿尖端对准了小雨。 於墨澜感觉小雨的手在他掌心里变得冰凉,在发抖。 “徐强,別动。”於墨澜对岸上的徐强喊道。 他看著张志勇,这个曾经一起抽菸的同事。 “你要吃的,我给你。”於墨澜慢慢解下背包的胸扣,“这包里有米,有药。別的包我不给。做人留一线,张志勇。你拿了这个包,咱们两清。你要是敢碰孩子,我就是死也把你拖下去。”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同归於尽的狠劲。 “我就要你这个包。”张志勇没贪多,也没鬆口,“別的我拿不动,也不想拿。扔过来!” 於墨澜把背包抡圆了,用力扔向对岸。 砰。 沉重的背包落在草地上。那个精瘦男人立刻扑上去,拉开拉链,翻出一袋米和几盒药,眼睛都绿了。 “刀!扔地上!踢远点!”张志勇冲徐强吼。 徐强咬著牙,盯著张志勇看了三秒,慢慢解下腰间的开山刀,扔在脚边,然后一脚踢到了远处的草丛里。 “行了。”张志勇鬆了口气。他也是在赌命,赌於墨澜不敢拿孩子的命换物资。 他没让这边的年轻人杀人,而是打了个呼哨。年轻人收起西瓜刀,一脚把李明国踹翻在地,捡起那个装著石头的包作为掩护,倒退著往树林里钻。 “老於,这世道,活人都难。”张志勇拎起於墨澜的包,把里面的物资倒进自己包里,把空包踢回河里,“路是真的,沿著这儿走確实能出山。咱们两清了。” 说完,他带著两个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 於墨澜牵著小雨,颤巍巍地爬上岸。 他没去追。那个位置,那个距离,追进去就是送死。 徐强扶起李明国,去草丛里捡回了自己的刀,脸色铁青地走过铁塔。 “心真细。”徐强看著那片密林,吐了口唾沫,“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喝水先给別人,是为了让你觉得他讲义气;走在前面,是为了看地形设套;只要你一个人的包,是因为他知道要是全抢了,咱们肯定拼命。” 於墨澜看著被水冲走的空背包。那是他的包,里面装著一部分口粮和一些换洗衣物。虽然心疼,但好在林芷溪和徐强包里的物资还在。 “他没杀人。”林芷溪抱著还在发抖的小雨,轻声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不。”於墨澜把小雨抱起来,眼神冷得嚇人,“他没杀人,是因为杀了人会有动静,会引来別的东西。而且,他知道只要留下一点希望,我们就不会跟他同归於尽。” 他看著张志勇消失的方向。 “他教了我一课。”於墨澜从怀里摸出那个用布层层包裹的硬物——那是徐强之前交给他的那把五四式。 他之前一直没拿出来。因为不敢赌。在那种晃动的铁塔上,在孩子被指著的情况下,开枪的风险太大。 他推弹上膛,关上保险,把枪递给徐强。 “拿著。” 徐强一愣:“给我?” “你是当兵的,手比我稳,反应比我快。”於墨澜没看徐强的眼睛,只是盯著前面的路,“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是你在前面,也许就不会这么被动。” 徐强接过枪,沉甸甸的。他看了於墨澜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把枪插进了腰带最顺手的位置。 “下一次,不管是熟人还是生人,”徐强低声说,“只要敢露刃,我就开枪。” “走吧。”於墨澜拉起小雨的手,“天要黑了。” 雨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他们少了一个包,心里却多了一份更沉重的行李。 第54章 返城 2027年10月30日。 灾难降临后的第136天。 那是一段把人往死里熬的日子。 半个月的徒步,把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都磨碎了,混著烂泥糊在鞋底。起初还能数著过了几个村、翻了几座山,后来只剩下脚掌落地时那一股钻心的钝痛。 湿气像是有意识的活物,顺著裤管往上爬,钻进膝盖骨的缝隙里,在那里安了家。黑雨留下的那股怪味儿,早就醃进了皮肤纹理,拿刀刮都刮不掉。 於墨澜低头看自己,原本合体的衝锋衣空荡荡地掛在身上,风一灌,像面破旗。他把皮带解下来,摸出隨身带的那把小锥子,在原本的扣眼后面三指宽的地方,又费力地钻了两个新眼。 皮带勒紧时,那一截多余的尾巴软塌塌地垂在胯骨边。颧骨突出来,成了脸上最硬的地方,眼窝深得能盛水。 没有谁再问今天是几號,也不问星期几。时间变成了胃里的那阵痉挛,变成了水壶里那点晃荡的声响。 路上偶尔能撞见活人。隔著几百米,在那塌了一半的省道桥头,或者荒废的田埂上。视线一碰,就像两只在野外撞见的孤狼,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炸起。没人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省了,双方极有默契地各自往两边偏移,绕出一个巨大的、充满戒备的半圆。那一刻,对方不是同类,是移动的病原体,是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是必须避开的雷区。 吃的快见底。那袋米早在三天前就成了空布袋。剩下的几块夹心饼乾,包装袋磨破了,拆开来,饼乾体硬得像风乾的胶合板。塞进嘴里,唾液根本化不开,得用牙齿一点点銼。 林芷溪坐在一块断裂的里程碑上,手里捏著最后一块舒夫佳香皂。她那双手裂著细口子,渗出一点点血丝。她掏出刀片,小心翼翼地把香皂切成四块指甲盖大小的碎丁。 “进城前別用了。”她的声音像是天上飘下来的,“留著洗手。要是手上这些口子烂了,人就废了。” 小雨没接话。这孩子最近静得像块石头。她缩在大人身边的阴影里,低头摆弄著自己的行囊。那把多功能刀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刀柄上缠了一圈黑色的绝缘胶带,已经被手汗浸得掉色。这半个月,她学会了怎么像猫一样走路,脚掌外侧先著地,无声无息,步幅碎而快。 第十六天上午,日头惨白。他们爬上一处满是碎石的土坡。 那座县城就瘫在底下。 几道黑烟直挺挺地插向天空。入城的路网里面塞满了生锈的铁壳子——那些曾经叫汽车的东西。电线桿断的断,倒的倒,电缆泡在路边的污水坑里。 “进去吗?”李明国问了一句。他一只手死死撑著后腰,负重带来的腰疼让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泛著一层青灰色的油光。 於墨澜站在坡顶的风口,眯著眼,鼻腔里充满了那股特有的腐烂气息。 “得进。” 没得选了。野地里没烂的野菜连根都被刨绝了,稍微像样点的村庄都被本地宗族或者土霸王围了铁丝网。他们这几具摇摇欲坠的骨架,需要一个能挡风的屋顶,需要哪怕一口能咽下去的热水。再在旷野里耗下去,最后一点脂肪烧完,人就得凉透。 “贴著边走。搞点补给就撤,別贪。” 他们在坡顶停了半小时。两个军用水壶里,晃荡著最后的一点水。那是两天的命。 於墨澜转头看徐强。这个退伍汉子正蹲在地上,从怀里那一层层油布包里,掏出那把黑沉沉的五四式。 徐强卸下弹匣: “还是三发。” 他盯著那三颗黄澄澄的铜花生米,眼底映著金属的冷光。那是他们这支队伍最后的底气,也是最后的丧钟。 “咔嚓。” 套筒復位,子弹上膛,保险关死。 徐强把枪插回腋下,抬起眼皮,眸子里满是血丝:“不到要命的时候,我不响。这玩意儿一响,方圆几里地的饿鬼都得开饭。” 下午,阴云压得很低。他们贴著城西的墙根溜进了城区。 那股味道更浓了。废机油、陈年的积水、湿透的墙皮,还有角落里不知道死了多久的生物,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味”。街边的店铺像是被巨兽嚼过一遍,有的门上用红油漆刷著歪歪扭扭的大字,漆顺著笔画流下来,像乾涸的血跡: “有人住,別进。” “抢东西者,全家死绝。”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摸进了一处老旧的住宅小区。挑了栋不临街的楼,撬开了三楼一户防盗门没锁死的屋子。 屋里很乾。那种久违的、甚至带著点呛人的乾燥感扑面而来,地上的浮灰有一指厚,走一步能扬起一阵烟。 於墨澜没敢睡死。他抱著膝盖缩在主臥的墙角,视线穿过门缝,盯著客厅昏暗的轮廓。林芷溪和小雨挤在那张大床上,连防潮垫都没铺。小雨蜷成一团,那只手即便在梦里,也死死压著那个小包。 李明国在客厅守夜。这老楼的墙板薄,下午撬锁芯那点动静,虽然用了布包著,但在死寂的楼道里还是传得老远。 凌晨两点。 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极轻,像是布鞋底蹭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於墨澜瞬间睁开眼,只壁虎一样贴著墙根滑到客厅,凑到猫眼上。 猫眼的视野昏黄模糊。楼道里,一个佝僂的影子正弯著腰,在他们门口的地板上摆弄著什么。那人的手很快,不到半分钟,影子直起腰,像烟一样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 於墨澜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五分钟,才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借著楼道气窗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他看清了。 门口的水泥地上,整整齐齐码著三块碎砖头。砖头中间,极有技巧地夹著几根烧过的火柴梗。那位置卡得极刁钻,只要里面的人推门出来,脚尖必然会踢到砖头,砖头一倒,火柴梗断裂或者摩擦,在这死寂的夜里,就是一声惊雷。 “有人盘道。”李明国凑过来,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口痰,声音抖得厉害,“这是在做记號。” 於墨澜把那只跨出门槛的脚慢慢收了回来,轻轻合上门,反锁。 冷汗顺著脊樑沟往下淌。 这种无形的压力,等到天亮时变成了具体的绝望。 林芷溪拎著那只在此地找到的红塑料桶从卫生间出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 “这屋里存的是死水。”她把桶往地上一搁,指著里面。水面上浮著一层白色的细毛,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不能直接喝,喝了得拉死。” 更要命的是烟道。於墨澜去厨房看过,老式的烟道口被上面掉下来的碎砖和陈年的鸟窝堵了,拿手电一照,里面黑漆漆的根本不透气。强行生火烧水,烟排不出去,屋里瞬间就能成毒气室,要是开窗散烟,那股烟火味在末世里就是告诉所有人:这里有肉,有粮。 “没水,没火。” 於墨澜盯著桌上那两块所剩无几的压缩饼乾,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他走到窗边,捏著窗帘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窥探。 楼下的院子里,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掛著污浊的集雨布,像是一张张灰色的补丁。偶尔有人影在阳台晃动,那些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冷漠,偶尔往这栋楼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冰冷。 他们带来的水彻底干了。 徐强靠在门边,把玩著那个空弹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地方成了死地,也不能久待。” 整整一个白天,时间黏得像浆糊。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小雨坐在窗帘下的阴影里,手里攥著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木条,拿著刀一点点地削著。木屑落在她的鞋面上。每当楼道里传来一丝风吹草动,她那双瘦得有些脱相的手就会猛地停住,去看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渴。 渴得嗓子冒烟,渴得脑仁发疼。 一直持续到凌晨。 楼道里,那阵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又来了。这一次,它没有犹豫,踩著楼梯的尘土,一步步逼近,最后停在了那三块碎砖头前。 “咚。” 一声闷响。 敲门声。 间隔很长。 “咚。” 又一下。 第55章 规则 2027年11月1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38天。 夜里的寂静是有重量的。 那是几百万吨钢筋混凝土死去后留下的僵硬尸身。 於墨澜没睡。他蹲在入户门后的阴影里。手里那把短柄手斧贴著大腿外侧,斧刃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衝锋裤,一丝丝渗进肌肉里。 下午林芷溪费了半条命,从负一楼消防栓里接上来的那桶水,此刻就搁在客厅中央。 即便沉淀了五个小时,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依然能看见水面上漂浮著一层灰绿色的油膜。消防管网里积压了几年的死水,带著股浓烈的铁锈腥气。 李明国蜷缩在客厅另一头的布艺沙发里。那沙发早就塌了,散发著一股尿骚味。他怀里紧紧抱著那根磨得鋥亮的撬棍,腰椎间盘的剧痛让他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凌晨两点。 楼道里的那阵声音又来了。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水泥地上缓慢摩擦。沙沙,沙沙。那声音拖得很长,带著试探性的犹豫,最终停在了贴著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於墨澜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斧柄。臥室门口的阴影晃动了一下,徐强幽灵般侧过身,枪口从腋下探出一寸,黑洞洞的枪管锁住了门口的心臟的高度。 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咳……” 一声极度压抑的咳嗽声贴著门缝钻进来。听起来肺叶里充满了浑浊的浓痰。 “里头的人……我知道你们醒著。” “別喝那水。那是棺材水,喝了烂肠子。” 於墨澜没吭声。他的眼珠一动不动,身体保持著捕猎前的僵直。 “换点东西。”门外的人似乎贴著门板滑坐了下来,喘息声变得粗重,“我听见你们下午去拧消防栓的动静了。那动静,整栋楼都能听见。” 於墨澜看向徐强。徐强在黑暗中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左手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身体却向侧面滑开半步,让出了射击界。 於墨澜深吸一口气,那股土腥味呛进肺里。他没开锁,隔著门板,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你是谁。” “六楼的。我只有一个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於墨澜贴近猫眼。外面漆黑一片,只能模糊看到一个瘦小得如同猴子般的轮廓,正缩在门槛边。 “我开门。別耍花样。”於墨澜拧开了反锁旋钮。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雷鸣。 门被拉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一股更浓烈的酸腐味扑面而来。那是长久不洗澡的人体油脂氧化后的味道,混合著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门口蹲著一个老头。 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身上套著一件大得离谱的旧棉大衣,棉絮从袖口破洞里翻出来,黑得像煤渣。腰上胡乱缠著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手里拎著一个剪开了口的塑料油壶。 借著屋里那一星点晃动的烛火,能看见他脸上纵横沟壑的褶子,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窟窿,只有那对浑浊的眼球里,闪烁著濒死动物求生时的那种惨绿的光。 “换什么。”於墨澜没让他进屋,斧头横在胸前,挡住了那条缝。 老人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於墨澜的肩膀,在屋內那桶浑浊的脏水上停留了两秒。 “抗生素。”老人带著哭腔,“阿莫西林、头孢,实在不行,土霉素也要。我小孙子发烧三天了,嗓子肿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再没药,今晚就得没。” 林芷溪从臥室的黑暗里走了出来,她没穿鞋。她走到於墨澜身后,轻轻拉开了那个一直贴身背著的腰包。 刺啦—— 拉链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她从夹层里摸出一个铝箔板,小心地掰下三颗头孢胶囊。她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那不仅仅是冷,更是心疼。在这个世道,这三颗药就是三条命。 她找了一小片从烟盒上撕下来的锡纸,把药裹好,递给於墨澜。 於墨澜接过那团锡纸,却没有递出去。他盯著老人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你说那是棺材水。那活水在哪?” 老人盯著於墨澜手里的锡纸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抢,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在后院……泵房底下的检修井。”老人喘著粗气,语速飞快,生怕於墨澜反悔,“那儿接的是市政的一条战备预留管,虽然没电,但水压还没彻底断。只要有管钳,能接出来清亮水。真的,我没骗你。” “怎么走?” “不能直接去。”老人缩了缩脖子,眼神惊恐地往楼上看了一眼,“这栋楼的泵房被『楼委会』锁了。想取水,得避开巡逻的点。” “楼委会?”於墨澜眉头拧死,这个带著旧时代官僚气息的词,在废土世界里听起来格外荒诞和讽刺。 “你们刚来,不懂规矩。”老人苦笑一声,露出发黑萎缩的牙床,“这一片归『楼长』管。以前是个卖保险的,叫张叶。手底下养著几个修车的壮汉,手里有钢钎,还有私造的火药喷子。” 老人吞了口唾沫,接著说:“这楼里的每一滴水、每一个空屋子,都是他们的。外来人占一间房,就是占了他们的额度。明天一早,他们准会来找你们收租。不交租,就是死。” “收租?”徐强在门后冷哼了一声,“这房子是无主的。” “房子是空的,命不是。”老人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在这儿,没人能喝白水。你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上次有几个过路的硬茬子不信邪,尸体现在还掛在后面小区花园的单槓上风乾呢。” 於墨澜没再问。他把手里那团锡纸拋了出去。 老人慌乱地用双手捧住,像是接住了一颗刚出膛的心臟。他迅速把药塞进贴身的內衣口袋里,又在外面按了按,確认还在,这才鬆了一口气。 老人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晃了两下,从那个大棉袄的深兜里掏出一堆东西,放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这是换药的价。” 说完,他拎著那个空油壶,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著墙根溜进了黑暗里。没一会儿,楼梯间就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关门声。 於墨澜关上门,反锁,掛上防盗链。 地上的东西很简单:两块用旧报纸包著的硫磺皂,半袋子长了虫眼的干红枣,还有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马口铁罐头。 罐头表面满是红褐色的锈斑,像是一层乾涸的血痂。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发出沉闷、粘稠的撞击声,仿佛封存著某种不可名状的腐烂秘密。 小雨从臥室里光著脚走出来。她没看那些东西,而是走到那桶浑浊的消防水前,蹲下身,盯著水面上的倒影。 那倒影里,她的脸瘦得像个骷髏,眼睛大得嚇人。 “爸。”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冷漠,“那个老头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李明国撑著沙发坐起来,疼得呲牙咧嘴。 “死味。”小雨站起身,用手指揩了一下那个铁罐头上的锈,“和我们在大堤上看见的那些烂掉的狗一样。” 屋子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於墨澜看著那个锈跡斑斑的罐头,胃里那种飢饿导致的绞痛感更剧烈了。他知道小雨是对的。罐头上的锈跡並不均匀,有一侧明显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留下的痕跡。 “先歇著。”於墨澜把罐头踢到墙角,声音疲惫,“李明国,你去眯一会儿。徐强,枪別离手。明天咱们得会会那个卖保险的。” 窗外的风更大了,像无数只鬼手在拍打窗户。 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墙壁不再是庇护所,而是把人困死的牢笼。想要活下去,就得把自己变成这黑暗生態链里的一环。 於墨澜知道,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真正的消耗战才刚刚开始。 第56章 张叶 2027年11月2日。灾难发生后的第139天。 光像是从某种腐烂的软体动物尸体里挤出来的黏液,灰扑扑的,带著种油腻的质感。它顺著对面那栋楼剥落了瓷砖的外墙,一点点流淌下来,把城市废墟里的轮廓一点点勾勒成灰色的剪影。 风比光醒得早,带著哨音,一下下扯动著窗户上封的那层脏兮兮的塑料布,“崩、崩”乱响。那声音听久了,让人觉得脑仁里像是有根生锈的钢丝在来回拉扯。 於墨澜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没动,无数条细小的冰虫子顺著他毛孔往皮肤里钻。床留给女人和孩子了,身下的复合地板硬邦邦地顶著脊椎骨。身上盖的那床棉被也带著股经年累月的霉味。 靠门的位置空著,李明国不在。 於墨澜撑著地板坐起来。另一床被子里,徐强猛地翻身坐起,手里本能地抓住了枕头底下的那把开山刀。林芷溪靠在墙角,正在叠被子。她动作很慢,左手有些不自然地护著胸口,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虚汗。 昨天夜里,於墨澜就知道被盯上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像被蚂蝗叮在后颈上,甩都甩不掉。张叶的人可能是故意放他们进这间三零二的,让飢饿的野兽钻进早已设好的笼子。 咔噠。 门閂轻响。 李明国像个贼一样挤了进来,反手迅速扣死门閂。他手里拎著一只原本装涂料的白色塑料大桶,桶身上全是黑手印。他的裤脚和袖口湿了一大片,沾著暗红色的污渍。 “还能接。”李明国把桶小心地放在墙根,“但有人盯著我。拎著桶往回走的时候,楼上有人往下吐唾沫。我听得真真儿的。有人一直在窗户缝里盯著我看。” 徐强凑过去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这水味儿不对。除了铁锈还有股……烂肉味。” “有水就不错了,总比去外头喝那黑雨强。”李明国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抹了一把脸上的锈跡。 几根风乾得如同化石般的红薯干被分成了指甲大小的碎块。塞进嘴里,不能嚼,太硬,得含著,等唾液一点点把它泡软了,再小心翼翼地吞下去。那桶水谁也没敢多喝,只有嗓子实在涩得像是著了火,才稍微抿一小口润润嘴唇。 上午十点。 那该死的声音准时来了。 “哐!哐!哐!” 是用那种实心的钢管或者是榔头直接砸在铁门板上。震动顺著墙体传导进来,门框上的灰扑扑往下落。 於墨澜拎起手斧,像个影子一样贴到了门侧。徐强则退到了客厅的死角,身体紧贴墙壁,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把五四手枪。林芷溪一把拉过小雨,母女俩迅速退到了臥室最里面的衣柜后面。 门被猛地拉开一道缝。 一股混杂著菸草、汗臭和某种廉价酒精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门外站著三个男人。 领头的那个大约四十岁上下,理著个极短的寸头,头皮上有一道蜈蚣一样的旧疤。他套著件满是黑油污的迷彩服,领口大敞著,露出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炼子——在这个时候,这玩意儿比废铁还不如,纯粹是一种权力的象徵。 他就是张叶。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於墨澜手里那柄手斧上。 “这间房,以前是我带的人住的。三个月前,那家子死在北边的高架桥底下了,被流民啃得只剩骨头。”张叶的声音又粗又硬。 “你想收房?”於墨澜没退,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房可以给你们住,但摊派不能断。”张叶朝身后努了努嘴,指著昏暗的楼道尽头,“这楼底下有个深井泵,那是全楼几百张嘴的命根子。平时靠电机抽水,前天电机烧了,现在要想喝水,只能靠人力手摇。” 张叶的视线在於墨澜和徐强的胳膊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就像屠夫在估算牲口的肌肉量。 “之前那几个摇泵的,昨天下午下去之后,就再没上来。现在楼里的存水只够喝到明天中午,你们占了三零二,就是这楼里的一份子。下午两点,你们出两个人下去。摇出水来,给你们分两瓢乾净的;摇不出……” 张叶没把话说完,只是冷笑了一声,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轻蔑的往外推的手势。 “你们楼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找我们这几个新来的?”徐强在阴影里冷笑一声,“欺负外乡人?” “欺负?”张叶身后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怪笑了一声,手里的钢钎重重地杵在水泥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楼里的本地人,要么是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废人,要么是胆子早就被嚇碎了的怂包。你们这几个,看著还有点肉,不干活,留著养膘吗?” 那壮汉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把脸贴到防盗门上:“要么干活,要么现在就滚蛋。外头那帮流民可没我们这么好说话,他们可是吃人肉的。” 张叶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退后。他深深看了於墨澜一眼:“两点钟,我在楼梯口等你们。別想著跑,这栋楼所有的出口都有人盯著。” 说完,他转身领著人走了。 门重新合上,反锁。 徐强狠狠地啐了一口:“操,这他妈是拿咱们当顶缸的。老李,这泵房肯定有问题。” “废话。”李明国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那滩没干的水跡上画了个圈,“电机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那几个人失踪的时候烧了?那泵房在地下二层,本来就是阴湿地儿,现在又积了几个月的黑雨,谁知道下面有什么鬼东西。张叶这是拿咱们去当探路石呢。” “如果不去呢?”林芷溪的声音从臥室门口传来。 “如果不去,他们今天下午就会把整栋楼那些快渴疯了的本地人煽动起来。”於墨澜把手斧插回腰间的皮环,声音平静得可怕,“几百个红了眼的疯子衝进来,咱们就算有枪,这三发子弹也挡不住。”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於墨澜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塑料布的一角。楼下的空地上,確实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游荡,手里都拿著傢伙。张叶没撒谎,这就是个笼子。 他没有给徐强交代具体的计时,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卷胶带,开始缠手腕和脚踝。 “下午我陪小李去。徐强,你在屋里守著。”於墨澜转头看向徐强,眼神坚硬,“把门顶死。如果楼下动静不对,或者两个小时內我没动静了,你就带著芷溪和小雨往后窗跑。六楼那个老头说过后面有脚手架,別管多高,跳也得跳。” 徐强没说话,腮帮子咬得铁紧。他重重地拍了拍怀里的布包,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也是同归於尽的本钱。 小雨蜷缩在破旧的沙发角落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她望著那门把手,大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 窗外的塑料布还在“崩、崩”地响,像一面破鼓,在这深重的城市摇滚里,一下又一下地打著节奏。 第57章 换命 2027年11月2日。下午两点。 张叶拎著那根沉重的铁钎,在那扇通往地下的铁门前站定。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铁钎在水泥地上重重一杵,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开了。” 张叶的声音嘶哑,没看於墨澜,只是死死盯著那扇生锈的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也在恐惧门后的东西。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尖锐,“吱呀——吱呀——” 一股浓烈的、带著硫磺味和腐尸味的冷气瞬间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於墨澜反手摸了摸后腰的斧头柄。木柄上粗糙的纹路有点硌手,但这让他觉得踏实点。 李明国跟在他身后,二十五岁的身体还没被这世道彻底压垮,但此刻他的脊背却缩得像只刚断奶的鵪鶉,喉结在乾瘪的脖颈里不安地滑动,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下去。”张叶往旁边让了一步。 地下二层的台阶断了半截,露出里面生锈扭曲的钢筋。於墨澜顺著墙边的铁梯滑下去,手心里的锈皮和干硬的泥垢磨得生疼。 啪。 脚砸进水里的时候,没有水花。 积水没过小腿肚,那感觉不像是踩在水里,倒像是踩在一锅凝固了一半的猪油里。 手电的光打过去,光柱里尘埃飞舞。水面上漂著厚厚的一层浮垢,黑红交织,偶尔能看到几根白森森的、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的骨头残片在打著转儿飘过。 “老於……”李明国在上面的梯子上磨蹭著,直到於墨澜那目光像钉子一样刺过去,他才哆哆嗦嗦地滑了下来。 哗啦。 两人的动作搅动了这潭死水。一股被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恶臭从水底翻涌上来,那是腐肉、粪便和重金属氧化后的混合味道,直衝脑门,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抓泵柄。”於墨澜指了指暗处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铸铁手摇泵跟清朝遗物一样,矗立在积水深处的一个水泥台上。铁柄被磨得发亮,在昏暗中透著股子阴森。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刚合力握住那截冰冷的铁柄,全身的重量还没压上去,於墨澜就感觉到脚下的水流不对劲。 原本死寂的水面,突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正从水泵背后的阴影里飞速洇开。 那不是水流,是有东西在水底游动。 “嘎吱——” 铁柄上下动了一下,机械有点锈死。 “老於,我腿上……有东西在爬。”李明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尾音变了调,带著近乎生理性的尖叫。 话音未落,李明国整个人猛地往水里一沉! 哗啦—— 手电光乱晃间,於墨澜看到一张泡得几乎烂穿的脸从水底猛地掀起。那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它穿著楼里常见的蓝色旧工作服,两只苍白浮肿的手死死掐在李明国的脚踝上,指甲早已脱落,光禿禿的指骨几乎嵌进了李明国的皮肉里。 “拉绳子!”於墨澜吼得喉咙都要裂了,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 井口上方,张叶拎著铁钎蹲在那儿。逆著光,他那张鬍子拉碴的脸像是一张灰色的死人面具。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底下的肉搏,眼珠子动都不动一下,甚至连垂在手边的绳子都没碰。 “水呢?”张叶的声音冷漠得像是机器,“见不到水,人就別上来了。这楼里几百双眼睛盯著这口泵,不出水,你们下去也是死,烂在底下也是死。” 张叶的逻辑很直:他不要藉口,只要水。没了这口水,他的地盘就守不住。底下这两个新来的对他来说,和那两个烂在水里的东西没什么区別,都是填坑的料。 於墨澜没再废话。他知道张叶这种人没心,跟他讲道理就是找死。 他右手猛地拔出斧头,身子一矮,整个人扎进了那片黑水里。 苦涩腥臭的液体瞬间灌进嘴里,像是吞了一口化尸水。他在水下睁不开眼,只能凭著直觉,对著李明国腿边那个疯狂蠕动的肉团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手上传来劈砍生猪的触感。一股带著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於墨澜的眼皮上,竟是活的。那东西吃痛收手,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闷哼,水面上翻起一股浓黑的泡沫。 那个东西鬆开了手,缓缓沉了下去,只留下一串咕嚕嚕的气泡。 “摇!给我摇!” 於墨澜从水里钻出来,一把薅起瘫软得烂泥一样的李明国。两双大手死死叠在泵柄上。 铁柄剧烈颤动,带起一阵金属磨损声。 李明国的眼泪鼻涕混著脸上的污水往下淌,他一边不受控制地嚎哭,一边跟著於墨澜的节奏疯狂地往下压,手心里都被粗糙的铁柄磨出了血痕。 “嘎吱!嘎吱!嘎吱!” 隨著最后一声重响,头顶那截生锈的铁管子里终於传来了“咕咚”的一声闷响。紧接著是天籟——那是水流衝过乾涸管道的声音,顺著墙壁里的血管,传遍了整层地下室。 “行了。” 张叶在上面冷淡地说了一句,终於把那根繫著活扣的尼龙绳丟了下来。 等两人像两条被捞上岸的死狗一样被拽出井口时,李明国直接瘫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开始狂呕。他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和黄胆水。 他的裤腿被撕成了一缕缕的破布条,左边小腿上一圈紫黑色的齿痕正往外渗著粘稠的黑血,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白卷边。 张叶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两块黑得发亮、干得像鞋底板一样的腊肉,隨手丟在两人脚下的泥土里。 “三零二归你们了。” 他看都没看那两块肉,那眼神就像是在施捨两条野狗。他死死盯著李明国那条发抖的腿,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药拿著。能不能熬过去,看你自己的命硬不硬。” 啪嗒。 一小包用废报纸包著的白色药粉落在李明国手边。不知道是消炎药还是石灰粉。 张叶带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渐行渐远。 於墨澜扶起李明国。年轻人眼里的惊恐还没散去,瞳孔有些涣散。 “老於……我会变吗?”李明国的牙齿在打颤,那是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那东西……咬了我。” “变不了。” 於墨澜攥紧手里那把还在滴著黑水的斧头,“只要还没死,就是人。回屋,把肉煮了。” 他们拖著满身的臭气和血腥往三楼挪。 身后的走廊漆黑一片,像是一个巨大的、永远填不满的食道,静静地等待著下一次吞咽。 第58章 伤口 2027年11月5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42天。 於墨澜醒得很早。或者说,这三天来他根本就没怎么睡实。每一次闭眼,泵房里那种滑腻的触感和那张烂脸都会从黑暗里浮上来,让他心跳骤停。 他慢慢坐起身。昨晚又是他和徐强轮流守的全夜——李明国那条腿自从三天前从泵房回来,就像发麵一样肿了起来,皮肉被撑得透亮,甚至能看清下面青紫色的血管走向,稍一受力就像要炸开。 他张开右手,用力握紧,虎口还残留著那天挥斧劈砍后的酸麻。他反覆握了几次,关节才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算是活过来了。 屋里很静。只有林芷溪在厨房忙碌的声音。她手里拿著个找到的茶杯,正从那个白色大桶里往外舀水。 哗啦……哗啦…… 声音很慢,很小心。那桶水已经在角落里沉淀了三天,桶底积著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像死皮屑,又像骨灰。泵房里摇出来的“活命水”,即便静置了三天,倒进铝锅里依然透著股洗不净的腥气。林芷溪在锅口蒙了两层纱布,这是最后的过滤防线。 她的手冻得通红,因为长期的严寒和缺乏油脂,裂开了细小的血口子。触碰冷水时,她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眉头微微皱起。 早饭是杂粮糊。 一小把不知名的杂粮粉兑上大半锅水,煮开后稀得能照见人影。林芷溪在里面加了三颗切碎的红枣末——那天从老头那里换来的。 “爸。” 小雨捧著不锈钢碗,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外头那是黑雨吧?” 声音很轻,像根针掉在地上,却让屋里的几个人动作都顿了一下,连吞咽的声音都停了。 於墨澜放下碗,走到窗边,用指甲挑开一点厚窗帘的缝隙。 天阴得发黑,外面的雨点顏色不对,又是那种带著灰黑色的浑浊液体。砸在对面楼顶的水泥护栏上,不起水花,而是溅起一个个黑色的泥点子,像墨汁甩在宣纸上。 即便隔著窗户和塑料布,空气里似乎也瀰漫进了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酸臭味,像烧焦的硫磺混著烂肉,直衝喉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是。”於墨澜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把边角都掖进了窗框里,“今天別出门。” 徐强靠在墙角,艰难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这雨一下,外头那些东西就多。湿气重,它们喜欢。” “呃……” 里屋突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呻吟。短促,痛苦。 李明国醒了。他下意识想翻个身,却牵动了伤口。 上午,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林芷溪把窗户所有的缝隙都用这几天搜集来的破布条重新塞了一遍。屋里一下子成了闷罐。 小雨坐在沙发最阴暗的角落,感觉无聊,手里拿著那把多功能刀,机械地削著她捡的木棍。 沙沙。沙沙。 木屑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中午一点。 李明国在里屋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於墨澜一把推开门衝进去。林芷溪正站在床边,脸煞白,手里握著一把医用剪刀,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像烂熟的瓜果混著死老鼠的味道,李明国那条小腿上的纱布已经被渗出的黄水彻底浸透了,黄水顺著脚踝滴在那个接污物的破塑料盆里,“嗒、嗒”作响。 林芷溪深吸一口气,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纱布。 嘶—— 每揭开一层,纱布就会扯动新生的肉芽,李明国的身体就跟著剧烈抽搐一下,像通了电。 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於墨澜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伤口根本没长好。 原本在泵房被咬出的那一圈紫黑色齿痕,此刻不仅没有收口结痂,反而因为这几天的闷热潮湿,肿胀得像在水里泡了十几天的死鱼肚子。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伤口边缘生出了一些细小的、黑色的血丝。蛛网一样,正顺著青色的血管往膝盖上方缓慢地爬行。 那是感染。甚至可能是某种变异的前兆。 “忍著点。”林芷溪手接过徐强递来的刚烧过的刀,拧开那瓶仅剩个底儿的碘酒,手抖得厉害,洒出来几滴棕色的液体在床单上。 她儘量快地刮去腐肉和黑血丝,这时李明国还能忍,但她用碘酒冲洗伤口的一瞬间。 “啊!!!” 李明国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猛地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崩碎。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匯成小溪流进鬢角。他那两只手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单。 林芷溪按住他的腿,动作坚决却满眼含泪。 “药留给孩子吧……我能抗……”李明国疼过那一阵劲儿,整个人瘫软下来,声音虚得像张纸片,飘忽不定。 “吃!” 徐强站在门口,声音严厉得嚇人,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他妈是最后两颗头孢了。你的命要是没了,留药有个屁用!你死了,这一百多斤肉还得我们抬出去埋!” 李明国张开乾裂的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了那粒白色的胶囊。 下午,雨势变大了。 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扔石子。偶尔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几个动作迟缓、身体扭曲的黑影在雨幕中掠过,它们似乎在享受这场雨。 李明国躺在那,烧得满脸通红,像只煮熟的螃蟹。林芷溪每隔十几分钟就去摸摸他的额头,那热度烫手。 高烧引发的譫妄开始在屋子里迴荡。 “水……有东西……別拉我!” “妈……我回家……我想吃饺子……” 他一会儿喊著泵房里那张泡烂的脸,一会儿又哭著叫家里人的名字,声音悽厉又委屈。 “不会有事。”於墨澜背对著床,看著窗外那场无穷无尽的黑雨说了一句。这话既是说给满眼恐惧的小雨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的底气有多虚。 夜里。 几个人包括小雨轮流守夜。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徐强凑到於墨澜身边,借著点菸的火光,压低声音:“老於,这城不能待了。黑雨一来,这就是细菌窝。小李这个伤口要是真的败血症或者……变异了,在这密闭屋子里,咱们几个一个也跑不脱。” 於墨澜点点头,没说话。 他手里摩挲著斧柄,脑子里在转著那个关於西北方向“绿洲”的模糊消息。那是他们在半路上听一个快死的流民说的,未必是真的,但那是唯一的希望。 留在这里,等死是迟早的事。 第二天。 雨势依旧,甚至更大。李明国陷入了深度昏迷,不喊了也不动了。呼吸变得细而急促,偶尔会有长达十几秒的停顿,嚇得林芷溪心臟都要停跳。他身上时冷时热,有时候烫手,有时候又冷得像块冰。 林芷溪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眼窝深陷。她不敢合眼,就那么盯著李明国那条已经开始有些发青的小腿,仿佛只要她一眨眼,那条腿就会变成那种吃人的东西。 她想起安丘县城那个救了小雨一命的阿明。 第三天。 那场要把世界淹没的黑雨,终於小了下来。 於墨澜站在窗边,看著远处高架桥下若隱若现的人影,还有那些在积水中翻找垃圾的活物。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李明国,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眾人。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这里也不是长待的地,咱们得早做打算。” 在这座渐渐死去的城市里,每一分钟的停留,都是在往自己的脖子上套绳索。而现在,那绳索已经快勒进肉里了。 第59章 循环 2027年11月15日。 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惨白而稀薄,没什么温度,仅仅是將屋里的黑暗稀释了一层,透出一股子病態的青灰。 於墨澜醒来时,第一时间没有睁眼,而是先动了动脚趾。末梢神经传递迴来的知觉很迟钝。那种寒气是在夜里沉淀下来的,贴著地面积了半尺厚,正顺著毛孔、沿著血管往身子里钻。 他慢慢坐起身,脊椎骨发出一串细密的脆响。昨天的疲劳没散乾净,积在肌肉里,变成了酸胀的硬块,每动一下都扯得筋膜生疼。 其实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林芷溪起得更早。 厨房那头没有油烟味,只有水烧开后那种湿热的水汽味。那口捡来的铝锅底薄,受热快,水在里面翻滚的声音很闷,咕嘟、咕嘟。 她手里捏著一小把杂粮,手腕悬在锅口上方,指尖搓动,洒得很慢。那一粒粒米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金沙,落进水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 徐强靠著臥室的门框,姿势僵硬得像块木头。他怀里那把开山刀的刀鞘上凝了一层细细的冷凝水。听到於墨澜起床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 他身后那张床上,被子隆起一团。 那团隆起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於墨澜走过去,掀开被角的一角。 一股淡淡的药味混著那种特有的陈旧血痂味飘了出来。 李明国还在睡。他睡得很沉。 那条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的小腿,此刻正毫无遮拦地露在空气中。肿胀已经消了大半,原本那个恐怖的紫黑色大包瘪了下去,皮肉鬆垮垮地堆在那儿。伤口虽然结了一层厚厚的暗紫色血痂,但周围那圈让人绝望的红线已经褪了色,变成了一种稍微正常点的粉白。 他没死。也没变异。 虽然整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细了一圈,那是肌肉萎缩的徵兆,但只要还连在身上,只要神经还没坏死,养上几个月,总还能走。 “咱哥几个命都硬。”徐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著点庆幸。 早饭是热水泡馒头。 昨晚从桥下换回来的三个干馒头,表皮乾裂得像戈壁滩,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林芷溪把它们掰碎了扔进锅里,稍微煮了一会儿。没有什么麦香,只有一股陈旧的库房受潮发霉的味道。 谁都没说话。只有吞咽的声音,和木勺刮过搪瓷碗底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雨吃得最认真。她把头埋得很低,每一口都含在嘴里抿很久。碗底空了,她没放下,而是伸出粉红色的舌尖,沿著碗沿那圈乾涸的印渍极其仔细地舔了一圈,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酸。 上午,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李明国拄著一根刚削好的木棍,试著下地走了两步。 “还行。”他额头上冒著虚汗,咬著牙笑了一下,“没废。就是……这腿软得像麵条,吃不住劲。” “別逞强。”於墨澜扶了他一把,“这腿得养,急不得。” “东门那个栓,我去看了。”李明国坐回床上,喘了口粗气,白色的雾气在他嘴边散开,“水流变细了。以前拧开就能衝出来,现在得等一会儿才往外滋。而且……” 他顿了顿,搓了搓冻得发青的手背。 “而且那附近多了几个看点的。是张叶的人。没说话,就在旁边站著,手里拎著铁棍,盯著去接水的人。还有一个问我咋还没死。” 於墨澜看了一眼墙角那半桶浑浊的水:“他们收钱了?” “还没。但估计快了。”李明国拧乾了裤脚上的泥水,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早就不是公家的东西了。於哥,万一收“钱”,咱们剩下的还够买几天水的?” 於墨澜没回答。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下午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像是有胶水粘住了指针。 屋里冷,坐著不动,身上也难受。小雨在角落柜子里翻出一副不知谁留下的扑克牌。牌面还挺新,就是有点潮,软趴趴的。 “打吗?”她问,眼神里带著点希冀。 徐强把腿伸直,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来,我陪你。” 玩法很简单,比大小,输了的洗牌。纸牌在粗糙的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小雨洗牌的动作很机械,哗啦——哗啦。 於墨澜坐在旁边看著。他看著这张磨损的红桃k,突然意识到,这种日子就像这副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点数,越磨越薄,越打越烂,最后只会烂在手里,变成一堆废纸。 傍晚。 於墨澜和徐强再次去了高架桥下。 那里多了几个新面孔,眼神更加凶狠,或者更加呆滯。於墨澜用剩下的一小把红枣,换了半瓶底下沉著杂质的菜油。 交易过程极快,像做贼。周围人的目光像带著倒鉤的鉤子一样掛在身上,带著探究和估量。 走到桥洞边缘时,徐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昏暗、散发著恶臭的集市。 “老於。” “嗯。” “你说,咱们这么熬著,最后能剩下啥?” “剩下条命。” “然后呢?” “然后再想別的。” 徐强没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野狗悽厉的嚎叫,很快又戛然而止。 晚饭因为那点油而显得隆重了一些。林芷溪用那半瓶浑浊的油炒了一把早就泡好的野菜乾。油星子很少,但那种久违的油脂香气让小雨吃得鼻尖冒汗。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边,借著微弱的烛光,手里拿著那把小刀,继续削那根木棍。 木屑捲曲著掉落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新茬。她削得很专注。 “这木头太湿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於墨澜走过去,蹲在女儿身边,摸了摸那根木棍。小雨在为李明国削新的拐杖。顶端被削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刚好能让李明国的手掌贴合。 “小雨,”於墨澜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决断,“把东西收一收。那些不带走的,都別弄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清。 正在洗碗的林芷溪停下了动作,水珠顺著指尖滴落。徐强握刀的手紧了紧。李明国坐在阴影里,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要走了?”李明国有些颤抖,“去哪?” “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去西北,找官方安全区。” 於墨澜看向窗外,那里的黑暗厚重得像是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地方的水干了,人心也坏了。再待下去,咱们都得变成张叶那样的人,或者是那种东西。” 他回过头,看著那条虽然瘸了但还活著的腿,看著女儿稚嫩却不得不早熟的脸。 “咱们得挪个窝。听说西北方向有个绿洲,我们去探一下活路。” 哪怕那是个谎言,但至少是个有希望的谎言。总比烂在这发霉的混凝土棺材里强。 第60章 破局 2027年11月18日。 雨是在凌晨四点停的。 没有任何宣告。那持续了两天、令人神经衰弱的“噼啪”敲击声突然断了,像是一口大钟被生生捂住了嘴。只剩下屋檐积水往下滴的声音——“嗒……嗒……”,每一滴都拖著长音,砸进楼下那滩不知道深浅的黑水里,激起一声浑浊的钝响。 於墨澜睁开眼。 身下的防潮垫早就湿透了,墙体严重返潮和人体汗水混合的產物,贴在背脊上黏糊糊的,像是一层揭不掉的死皮。空气里瀰漫著李明国身上那股发烧退去后特有的、带著点餿味的虚汗气。 李明国靠在墙角,半张著嘴,胸口起伏得很急促。那条被咬穿过的小腿平伸著,架在一个装满了杂物的旧背包上。暗青色的厚痂在手电微弱的光圈下泛著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边缘处渗出的黄色组织液已经乾结,像是一圈乾枯的琥珀。 “水……” 李明国伸出手,“帮我拿点水……” 林芷溪拿起那个白色塑料桶,晃了晃。 空的。连一滴都没了。 不仅是水,那袋本来就见底的红枣和最后一点粗盐也彻底没了。张叶的人昨天下午就在楼道里放了话,再拿不出东西,这屋子就要“易主”。他们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徐强像尊泥塑一样蹲在窗边。他把那层厚重的窗帘掀开一道缝,外面是一片死灰色的黎明。 “老於。”徐强声音很哑,“张叶的人就在二楼缓台守著。我刚听见那个叫『耗子』的在下面咳痰。而且,下面街上的东西也饿出来了,正在闻味儿。” 於墨澜撑著地坐起来。他抓起墙根那把消防斧,斧柄上缠著的胶带握上去很不舒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他没鬆手。 留在这里是等死。没水,没药,还得守著这扇隨时会被撞开的破门,等著那群饿狼来分尸。 “走。” 於墨澜只说了一个字。 收拾东西只用了三分钟。 林芷溪把最后半块干硬的饼乾塞进小雨的贴身口袋里。 李明国被徐强一把架了起来。他咬著牙,右手攥著那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左腿完全不受力地悬空著。 “我能行。”李明国喘著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那是疼出来的,“別把我扔下。” “少废话,省点劲儿。”徐强没看他,直接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吱呀—— 推开302的门,一股阴冷得像是冰窖一样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们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贴著墙根,屏住呼吸,一点点往楼梯拐角挪。 果然。 刚下到二楼半的转角,一阵脚步声就从下面传上来了。 “大哥,这家人还没动静,是不是死透了?” “去看看,那女的还挺好看的,身上应该还有点枣,那玩意儿比黄金还贵。別便宜了別人。” 是张叶手下的那几个流民。黑雨一停,这群饿红了眼的耗子终於忍不住要来收割最后的油水了。他们不光要物资,可能还要人。 於墨澜贴著墙根站定。他抬起左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但李明国的残腿不行。他儘量想控制,但这根充当拐杖的木棍还是在那种极度紧张的颤抖中,在水泥台阶上轻轻磕了一下。 “当。”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面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紧接著,三个男人拎著磨尖的铁钎和那种自製的砍刀冲了上来。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在集市上见过、外號叫“耗子”的。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一眼就看到了架著伤员的徐强,还有背著包一脸惊恐的林芷溪。 “操,真想溜?” 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耗子吼了一声,举著那根带著铁锈的铁钎就冲了上来,直奔於墨澜的面门。 楼道太窄,根本没处躲。 於墨澜没退。他在那根铁钎刺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锋芒,肩膀狠狠撞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借著那股反震的腰力,手里的消防斧抡圆了劈了下去。 “噗!” 有种金属切入锁骨、陷进肺叶里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滯涩感。 耗子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那是血涌进气管的声音。温热腥臭的血顺著斧刃飆射出来,溅了於墨澜一手一脸。 后面两个人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家人是待宰的羔羊,是被嚇破了胆的外乡人,没想到遇到了真正见过血的屠夫。 “啊!” 徐强架著李明国,却丝毫没受影响。他腾出一只脚,借著下冲的惯性,狠狠踹在第二个人的心口。 砰! 那人惨叫一声,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下台阶,砸在第三个人身上,两人摔作一团。 “滚!” 於墨澜吼了一声。这一声里带著积压了五个月的压抑与暴戾,为了活命而爆发出的兽性。他一脚踩住耗子的胸口,把斧头从尸体上猛地拔出,带出一串暗红色的血珠。 剩下的两个人看著地上还在抽搐的耗子,又看了看於墨澜滴血的斧头和那个如同恶鬼般的眼神。名为“凶狠”的偽装瞬间崩塌。 他们连滚带爬地往一楼跑去,转眼就钻进了淤泥瀰漫的雾气里。 “快走。” 於墨澜的声音有些发抖。杀人的后劲正在上来,肾上腺素褪去后,手腕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血味……血味会把楼下的东西引上来。” 他们跨过尸体,踩著地上逐渐扩散开来的黏稠血水,向楼下衝去。 一楼门口。 那扇原本关著的单元门大敞著。外面的街道上,几个原本在淤泥里徘徊的感染者闻到了新鲜的血味。它们停下了脚步,灰白色的眼球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开始朝著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楼洞聚拢。 於墨澜紧了紧衝锋衣的领口,一把搀住李明国的另一只胳膊。 “往西北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不管那个关於“绿洲”的消息是真是假,他们都没有退路了。这就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全家人的命。 风捲起一张不知道哪年的破海报,“啪”的一声拍在斑驳的墙上。远处断裂的高架桥钢筋指向天空,一根根黑色的骨矛,刺破了灰暗压抑的苍穹。 一滴残雨从屋檐坠下,正好砸在於墨澜的后颈里,冷得一激灵。 於墨澜握紧斧柄,带著这一家子残兵败將,头也不回地撞进了那片未知的荒野。 第61章 拦路 2027年11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56天。 城外的路,比於墨澜记忆里的要窄得多。 路本身並没有变,是被两侧塌下来的东西一点点挤住了。原本齐整的波形护栏歪向沟里,半截身子埋进黑泥,像被人摁著头往下压。路边的gg牌倒扣在杂草丛里,只露出一只锈跡斑斑的铁角,上面的铁皮被黑雨泡得起了层层水花,原本鲜亮的字跡全糊在一起,红的蓝的混成一团污渍。 脚踩上去,路面发黏。 黑雨干了,却没走乾净,留下了一层油腻腻的薄膜。 城的影子在身后慢慢散掉。 起先还能看到高层建筑的轮廓,灰濛濛的。再往前,轮廓开始糊成一团,只剩下隱约的暗边。等他们走出几百米,再回头时,城已经完全退进雾里,连方向感都被那灰白的雾气抹平了。 声音也少了。 在城里,就算没电,总还能听见水管里残留的迴响,风撞窗框的轻响,或者是远处传来的不明嘶吼。到了这里,只剩脚步声,和风压著草叶的“沙沙”低响。声音单调得过分,让人心里发慌。 李明国的右腿还没完全恢復。 刚开始还能跟著队伍的节奏,半小时后步子就开始乱,落脚时会不自觉往外画圆。他拄著木棍,额头上全是汗,每一次慢下来,都会抬头看一眼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又立刻低下头咬紧牙关,把乱掉的节奏硬拽回来。他不敢吭声,连喘气都儘量压住,生怕自己成了那个被丟下的包袱。 小雨走在中间,被大人们夹著。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以前她还会时不时拉一下林芷溪的衣角,现在,她的手始终垂在身侧,那个位置,刚好能碰到腰间的多功能刀。她的眼睛盯著路面的水渍、裂缝和被雨水衝出来的小石子,偶尔偏一下头,把帽檐压低,挡住眼睛,也挡住那双眼睛里不该有的早熟和冷漠。 走了一个多小时,路况变了。 几根粗大的树干横在路中间,不是隨手丟的那种。树干被人挑著最难跨的位置放下来,错开著角度,一根压一根,卡得很死。树皮还没完全乾,棕褐色的裂口里透著湿气,散发著一股生木的涩味。 外头一圈一圈缠著铁丝,缠得很细,很密,结打在背风面,还反拧了两道,有的地方甚至用了两种粗细不同的铁丝,旧的、新的都在。看得出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用了一段时间、鬆了又绑、断了再续的。 树干后面堆著碎石、破柜子,还有半扇旧门板。门板原先刷过漆,现在只剩一层发灰的木纹。柜子的抽屉被整个拆下来,当垫脚的东西塞进石缝里。 整体码得並不齐整,但位置放得很准,刚好把省道最宽的一段彻底堵死,只在路边沟旁留出几处泥软的缺口——那种地方,一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根本过不了人。 路边的草被反覆踩平,新痕压在旧痕上,断口发白,贴著泥土。草茎折断的地方还掛著水渍,一截一截,很清楚—— 这是个哨卡。 他们在十几米外停下。 谁也没说话。 风从路障那头吹过来,带著柴火烟混著牲口粪便的味道,不冲鼻,却很明確。 徐强站在最前面,脚没动,身体却微微前倾。他的右手垂著,镰刀没抽出来,但离得很近,隨时能到。 过了一会儿,树后动了一下。 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角。木头刮过碎石,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响,隨即停住。 然后,一个男人慢慢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向里塌著。棉服旧得发亮,原本的顏色被雨水、油渍和菸灰反覆浸过,显出一种发腻的光。袖口磨破了,几根线头隨著走动轻轻晃。 他手里拎著一根生锈的钢管,管头明显瘪过,用胶布胡乱缠了几圈。他走到路中间停下,低头,用钢管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声音很闷。 “去哪?”他问。 语气不凶,也不快。 他的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每个人都没停太久。扫到李明国那条瘸腿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扫到林芷溪鼓鼓囊囊的包,又仔细看了一眼;最后落在徐强脸上。 “西边。”於墨澜开口,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对徐强的打量。 男人瞥了他一眼,钢管在手里转了半圈。 “西边哪?” “走著看。” 这次,男人笑了一下。不明显,只是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没有出声,眼睛也没跟著动,像是一个不带情绪的反应。 “现在没『走著看』。”他说。 话音落下,他把钢管往地上一杵,这一下比刚才实得多,溅起一点泥水。 徐强往侧前方挪了一步。动作很小,但卡得很准,刚好把小雨挡在身后。 “借路?”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戏謔,“那得交路费。” “什么路费?”李明国没忍住,声音有些抖。 男人没理他,仿佛那一嗓子只是风声。他伸出手,像是在数家珍:“吃的,盐,油,药。有什么给点什么。规矩。” 语气反倒鬆了下来,像是在讲一件早就约定俗成的道理。 这时候,树后又站出两个人。 一个是左边的瘦子,脸发黄,像是长期吃不饱,手里拿著把生锈的菜刀。另一个在右边,年纪偏大,背有点驼,手里拿著一把磨得发亮的工兵铲。 瘦子没有完全走出来,只站在阴影里,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直黏在小雨身上。 准確地说,是黏在她腰侧露出来的那点刀柄上。 “少了。”瘦子突然开口,声音尖细,“那小丫头的刀不错。” 一句话落下,空气明显收紧。 小雨没有躲。 她从徐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没有看那个瘦子,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原本掛在腰带外侧的刀鞘,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到了更顺手的前侧,右手虚按在刀柄上。那是她看徐强做过的动作,虽然稚嫩,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那种“我不给”的態度,像钉子一样硬。 瘦子的眼神变了变,舔了下嘴唇。 於墨澜看在眼里,心里沉了一下。这不仅仅是过路费的问题了,这是在试探底线。 领头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但他没阻止,只是钢管在地上又敲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做决定。 於墨澜对徐强使了个眼色。 从这里衝过去,用不了几秒。对方人不多,站位也不算好。但一旦动手,必然见血。而且,树后还有没有人? 徐强把路障、站位、距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把外套轻轻往后掀开。 枪露出来。 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护圈外。黑色的枪身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手腕一翻,枪口抬起,对著前方那个瘦子脚下的泥地。 “咔噠。” 上膛声乾净、清楚,没有回声,带著铁的重量。 真枪上膛的声音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那个一直盯著刀的瘦子瞬间僵住,像被电了一下,本来迈出来的半只脚猛地缩了回去,菜刀差点脱手。 领头的男人肩膀也明显塌了一下,刚才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瞬间散了。树干后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下意识往后退,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哗啦”一声响。 徐强还没有瞄人。枪口指地,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威胁。 这时候,拦路这件事,性质已经变了。 剩下的,只是谈不谈得拢,给多少面子的问题。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语气明显慢下来,甚至带了一丝颤抖。 “……有这个,早说啊。” “现在也不晚。”於墨澜说,眼神冷得像冰。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种说法,或者说,换了一张脸。他朝那个瘦子狠狠瞪了一眼,那是怪他多嘴惹祸。 “那就换吧,那就换。”他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互相换,枪……先收收吧。別走火。” 他朝树干后面偏了偏头。 “你们的东西,给点……换点,意思意思就行。我们……我们也不容易,都是想活命。我们有止血粉,之前卫生院扒出来的。”这句话说得不情不愿,却是退到了底线。这也是给拥有枪枝的对方一个台阶下。 於墨澜微微点头。 林芷溪把自己的包打开。她拿出一小袋早就分装好的精盐,又取了一小瓶浑浊的菜油,想了想,又多放了一卷乾净的纱布。 那个驼背的老人走过来,动作很快,把东西接过去,掂了掂重量,又低头闻了一下油味,脸上露出了一丝贪婪又复杂的表情。 领头的男人鬆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行吧。”他说,声音里透著一股疲惫,“过去。別回头。” 树干被挪开一道缝,只够一人侧身通过。铁丝鬆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根一阵发酸。 他们一个一个走过去。 经过那个瘦子身边时,小雨並没有加快脚步。她依然按著那个姿势,直到走过那个人的影子,才把手慢慢放下来。 於墨澜走在最后,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背像被什么贴著。没有接触,但视线始终在,带著怨毒、畏惧和不甘。 直到转过弯,看不见那些树干,看不见那扇门板,那股无形的压力才慢慢散掉。 徐强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地,才抬手让他们停下。 李明国一停,立刻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后怕:“这他妈……这帮人就是土匪!” “已经是了。”徐强说,把镰刀重新掛好,“只是没落到我们头上。要是没那把枪,今天留下的就不是油和盐了。” 他转头看向小雨,眼神里多了一分以前没有的认可:“刚才那样,没错。” 小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上面有刚才紧张时留下的手汗。 她没问“他们是坏人吗”。 她知道,在这个荒野上,好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手里得有东西,心里得有底。 於墨澜看著女儿的侧脸,心里有些发堵,却又有些欣慰。 “走吧。”他说,“西风更重了,得赶在天黑前找个落脚地。” 路重新向前延伸。灰色的,笔直的,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伤疤,刻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 第62章 山谷 2027年11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58天。 灰色死死捂在丘陵的脊背上。 雾气很重,远处的树和石头都糊成了一团。盯得久了,眼眶会隱隱发胀。於墨澜没有立刻起身,他平躺著,先动了动耳朵,把周围的声音一点点过滤进脑子里。 风从高处掠过,裹著烂泥和腐叶的味道,里头还夹著股若有若无的陈年腥气。远处居然有鸟叫,一声短促的“嘎”,叫到一半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再远一点,空空的。 身后,小雨的呼吸贴著他的后背,带著微弱的热气,隔著衝锋衣的布料渗过来。林芷溪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另一侧,徐强和李明国的鼾声断断续续。 没有嘶吼。 没有那种拖沓的脚步声。 於墨澜在心里把细节过了一遍:风向、味道、那声短命的鸟叫。至少这一夜,是乾净的。 他慢慢撑起身。 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酸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钉子扎著。昨晚背著包走了太久,绳子在肩头勒出的红印还没消,衣料一蹭就火辣辣地疼。他活动了一下手臂。 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打了个旋,很快就散了。 “醒了?” 徐强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貌似是早就醒著。 “嗯。”於墨澜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枯草。草叶上结著一层薄霜,“昨晚风不对劲,我听著心里发毛。” “我也听见了。”徐强伸了个懒腰,“像有东西在远处嚎。反正不是好动静。” 他侧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雨:“孩子睡得行?” “行。”於墨澜起身去拍李明国,“天亮了,得走。雾没散,正好挡一挡。” 李明国睁眼的第一反应是摸腿。他慢慢把右腿伸直,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没出声。 “还能走?” “能。”李明国深吸一口气,咬著牙坐起来,“就是痒,像里面有蚂蚁爬。这脚在靴子里闷得难受,想挠挠不到。” 林芷溪也醒了。她没立刻起身,先抬手摸了摸小雨的额头,確认没有发热,才撑著坐起来。头髮乱成一团,脸上蹭了些灰,眼神却依然清亮。 “水还剩多少?”她问。 “够今天一半。”於墨澜指了指那个白色塑料桶,桶里的雨水昨晚沉淀过,“前面山谷里应该有小河,得补。” 小雨揉著眼睛坐起来,没有闹起床气。她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把腰上的小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口,又插回去。 “爸,”她小声说,“我昨晚梦见……那个拿菜刀的瘦子了。” “梦都是反的。”於墨澜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手掌粗糙温暖,“快吃,吃完上路。”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杂粮糊。 彻底凉了,凝成一块灰褐色的胶状物,发硬。每人用勺子挖一小团,慢慢嚼著,黏牙,费劲。盐放得极省,只是勉强压住粮食里发霉的味道。干枣只剩下几颗碎渣,林芷溪全倒给了小雨。 小雨舔了舔手指,把沾在指腹上的碎渣甜味也抹乾净。 他们收拾得很快。 绳子重新卷好,毛毯塞进包底,抖不乾净的灰就留著。队形很自然地排开:徐强在前探路,李明国和小雨走中间,林芷溪靠后,於墨澜偏侧殿后,斧头一直拎在手里。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开始下坡,通向谷地入口。 两侧是陡峭的土崖,黄土裸露,荆棘爬满,根须死死抓著土层,勉强把坡壁拽住。溪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中间夹著石头滚动的轻响。 徐强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在崖边,盯著下面看了好一会儿。 “有脚印。”他说,指了指下方泥泞的小径,“新的。三个人起码。还有狗的……这爪印大,是狼狗。” 於墨澜凑过去,看了一眼。印子朝溪水方向延伸,边缘清楚,没有塌陷,確实刚留下不久。 “绕不开。”他说,“水不够,必须补。” “那就贴著边走。”徐强直起身,把镰刀握紧,“不对就退。” 他们沿著崖壁慢慢下行。坡陡,每一步都踩实再动,生怕滑下去弄出动静。溪边开阔,水不深,流速不快,水面浮著一层黑雨留下的灰膜,隨著水流轻轻晃动。 李明国先探水,用木棍戳了戳:“不过膝。有点凉,没臭味。” 他刚俯身舀水,於墨澜就看到对岸的树丛猛地动了一下。 “別动。”他低声喝道。 三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更像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显形,跟枯黄的背景融为一体。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手里拿著铁棍和自製的长矛,矛尖磨得雪亮。女人背著包,半张脸用脏布裹著,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三个人都没衝过来,也没喊话,就站在水那头,和他们隔著一段十几米的距离。 领头的男人四十出头,鬍子乱糟糟的,眼睛很细,说话时微微眯著。 “取水?”他问。 语气很平缓,没有往上顶,也没有善意。 “路过。”徐强上前半步,刀斜著,位置能让对方看清楚,“装点水就走。” 男人点了点头,但身体没放鬆,手里的铁棍也没放下,“水多,各取各的,別靠近。我们不动手,你们也別乱来。” 互不侵犯已经是最大的善意。 於墨澜冲李明国打了个手势。 李明国加快动作,舀水、倒桶、盖紧。林芷溪把小雨往自己身侧拉了一点,目光始终没离开对方的手。 那个裹著脸的女人看了她们一眼,视线在孩子身上停了一瞬,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又很快移开——带著孩子,威胁不大。 “往哪儿走?”那个眯著眼的男人又问,目光在於墨澜的斧头上扫过,“西北?” 没人回答。 他也没等,自顾自地往下说,“那边人多,可能也乱,信传闻容易死。听说那边有个官方据点,去的人多,回来的没见过。” 徐强应了一声:“知道。” “县城塌得厉害。”男人继续说,似乎有些话癆,或者是太久没见到正常人了,“雨一落,感染的就出来。行了,水装完就走,这一片晚上不太平。” 他们没回话,水装满后,他们慢慢后退,始终保持著正面对著那三人。对方没跟,只站在原地看著,確认他们真的要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看不见那些人影,小雨才低声问:“他们是好人吗?” “不是。”於墨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坏。只是不想惹事。” 下午,山谷逐渐收紧。 崖壁变高,风在谷里来回撞击,撞上岩壁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低低的回声。路窄而湿,鞋里很快进水,脚被泡著,摩擦得发疼,也没人停。 於墨澜在看路。肩头越来越沉。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著水和粮。 傍晚,他们在一处崖壁下找到一个凹洞。 徐强检查了一圈,没有脚印,也没有兽粪,岩壁乾燥,风从上方掠过,很难灌进来,是个过夜的好地方。 火生得很小,只够暖手,不敢弄大怕引来注意。晚饭是硬饼泡水,每个人慢慢嚼,盐又少了一点。 林芷溪借著火光看了看李明国的腿,换药的时候下手很轻:“好点了。但是药快没了,消炎粉只剩一点底。再这么泡下去,我怕这伤口还得烂。” “小李先撑住。”於墨澜看著火苗,声音有些沉重,“等到下一个镇子再想办法。现在没別的路。” 夜深下来,他守第一班。 洞外的风在谷里来回游走,影子被火光拉长又缩短。 今天这些人没有要他们的东西,甚至还给了几句不算提醒的提醒。 这让他心里稍微鬆了一点。 第63章 绿洲 2027年11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62天。 脚下的黄土被黑雨反覆泡过,又被西北的烈风一天天颳得干硬,表层酥鬆,底下却黏著暗劲。 每天分到手心的那点粮,只够把饿压在嗓子眼下面,不让人发晕倒下。小雨瘦得很快,以前脸颊上那点婴儿肥早就没了,整个凹了下去,下巴尖得扎眼,显得那双眼睛大得有些失衡,黑白分明得嚇人。 她还能跟上,步子没乱,但话明显更少了,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摇头,能不出声就不出声,怕多张一次嘴,就多漏掉一口气。 李明国的腿好一些,走平地还行,一遇到坡地,换脚时就会不自觉地拖一下。他自己心里清楚,每次拖完立刻收住,脸绷著,不看別人,也不吭声,只是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密。 林芷溪一直背著那个白色塑料水桶,里面装著他们装的溪水。她每走一会儿就会停下来,把背带往上挪一格,换个地方勒,再继续。脸上没什么表情,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判断脚下的虚实和稳住身体上。 徐强始终走在最前头。 他每次停下,都是在看路、看风向、看前面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动静。前两天夜里,他们绕开一个村子。隔著坡能看见火光,顏色跳得很厉害,远远的还能听见吵架声和狗叫声。没人提要过去看看,路直接拐了,硬生生绕远一个多时辰,避开可能的衝突。 於墨澜的膝盖开始疼,走几步就顶一下,隱隱地敲,像是里面有根针。 “爸。” 小雨忽然停下,抬手指向前方,声音有些干哑,带著一丝颤抖。 “有烟。” 於墨澜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黄土起伏的尽头,一缕灰烟直直往上冒,没有立刻被风吹散,凝聚成一条细线。烟底下有一块很不一样的顏色,绿得有点扎眼,在那片灰黄死寂的荒野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手手下意识扣住了斧柄,呼吸顿了一下。 “徐强。” 徐强眯著眼,看了半天,眉头慢慢皱起,又慢慢舒展,那是种复杂的表情。 “迷彩布,不是村子。”他说,“有人管著。”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布置不像临时拼的。有围栏,有哨。” 李明国吸了口气,又憋住,声音里带著一丝近乎祈求的渴望:“进去问问?要是真能坐下来喝口热水,哪怕是刷锅水……我这腿能好一半。” 林芷溪把小雨拉近一点,手护在孩子肩膀上:“先看清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顺著低洼地慢慢绕过去,贴著地势走,利用地形掩护身形。越近,细节越清楚——铁网拉得很直,上面还掛著空罐头盒当警报,木桩一根根敲进去的,间隔都差不多;军绿色的棚子挨著排,顏色统一,旁边还有几间板房。里面有人走动,走路有路线,没有乱跑。中间竖著根杆子,掛著红色的东西,围墙里的半山坡上,有一座红色的二层小楼。。 於墨澜认得这种“秩序”,那是他在末世前最熟悉的东西,也是现在最稀缺、最让人既嚮往又畏惧的东西。 “有岗。”徐强低声说,“两边都有,看著挺熟练,像部队。” “到了?官方的?”李明国问 “不一定好说话。”徐强回了一句,“万一是土匪山大王,咱就完了。” 於墨澜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和即將吞没一切的黄昏。绕是能绕,可水不够,李明国的腿和小雨的体力也扛不住。 几人正看著,一辆车开进了营地,是那种绿色的卡车。 “大概率是官方。正面过。”於墨澜做出了决定,“规矩点。” 他看了一眼徐强的腰后。那把从路上得来的五四式,自从那天路障之后,就一直別在徐强身上。 “枪上膛了吗?”於墨澜低声问。 “嗯。”徐强伸手摸了一下后腰,確认硬物还在。 “一会儿要是让交,就交。”於墨澜说,盯著徐强的眼睛,“別犹豫。这地方不缺这一把枪,別为了这个把命搭上。” “知道。”徐强点头,眼神平静。 “一会举手,东西放下。”於墨澜说。 他们从遮挡后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风很大,衣袖被吹得啪啪作响,拍在手腕上。 前面的人反应很快。几乎是在他们露头的瞬间,东西就抬起来了,那是两把制式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著他们,声音直接压过风。 “站住!” 徐强先开口,语速压得很稳:“从东边过来的,一共五个人,大人孩子都有,没感染。” 岗哨那边没有马上回话,似乎在观察。两个人从沙袋掩体后慢慢探出来,手里的傢伙一直端著,指著他们的胸口。 “先把右手举著。”其中一个喊道,声音粗糲,“用左手把背包、武器,全扔前面,退后五步。” 他们照做。 斧头、小刀、撬棍、背包,一样样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强停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向后腰。 “別动!”对面喊了一声,声音明显紧张,枪口晃动了一下,“手拿出来!不然开枪了!” “我们有把枪。”徐强动作没停,只是变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展示给对方看,“我放地上。” 他把那把旧五四掏出来,两根手指捏著枪柄,枪口朝下,慢慢放在地上。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 “枪哪来的?”那人问。 “路上捡的。”徐强说。 他退后五步,和於墨澜站成一排。 两个岗哨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继续盯著,另一个小跑过来。动作很熟练,先把枪踢开,再把斧头和小刀收拢。他蹲下身检查枪的时候,抬头看了徐强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警惕,但也多了一分认可。 “搜身。”那人喊道。 他们走过来。 搜得很细。从肩膀到裤腿,连鞋帮都捏了一遍。於墨澜站著没动,任由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身上拍打。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肌肉也是绷紧的——这种时候,谁也不信谁。 搜到林芷溪的时候,那人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小雨。 小雨缩在林芷溪腿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那人。但一只手,却依然垂在裤缝边,离之前藏刀的位置不远。 那人皱了皱眉,动作稍微轻了一点,只是简单拍了拍林芷溪的口袋,没再细搜。 “这孩子也是一路跟过来的?”他问,语气有些不可思议。 “是。”林芷溪说,把孩子护得更紧了。 那人没再说什么,直起腰,回头冲另一个喊:“没別的了。看著不像路霸。” 另一个点了点头,手里的枪稍微放低了一点。 “路霸不会带个这么小的孩子。”他说,声音里那股劲儿稍微鬆了点,“除非是疯了。” “过来吧。”那人摆了摆手,“我们这是官方安全点,进里面登记。別乱看,別乱走。” 铁门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收拾得很像样。 井是新打的,水用管子接著,旁边还挖了排水沟;地被翻过,一排一排,长著绿叶,稀稀拉拉;东西放得有位置,路也分得清楚。几口大锅在烧,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那是煮熟的粮食味道,直接往胃里钻,勾得人唾液疯狂分泌。 里面的人都在干活,没人乱看他们,好像这种新来的脸已经见多了,或者是麻木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穿著军装,站得很直,眼神锐利。 “我姓李,是这的营长。”他说,“这儿现在是个统一点。枪收了?” “收了。”旁边的人把徐强那把枪递过去。 李营长看了一眼,熟练地拉了一下套筒,又看了一眼弹匣,退膛检查。咔噠一声,动作行云流水。 “意外捡的,保命用的。”徐强解释了一句。 李营长没接话,把枪递给手下人:“现在不论犯不犯法。先登记保管。这儿现在不能私自带这个。你们哪儿来的?” “东南、临江那边。”於墨澜说,“一路绕过来的。” 李营长点头,眼神稍微变了变:“那边早就成了死地了。能活著拖家带口走到这儿,不容易。”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看著李明国的瘸腿,看著林芷溪的水壶,最后停在小雨身上,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这年月带著孩子不容易。”他说,语气放平了一些,“先进来,坐下吃点。东西先放一边。” 粥端上来,很稠,里面还掺了些野菜。 於墨澜没急著喝,放一放,才抿了一口。一阵暖流顺著食道下去,整个人都像化开了一样。小雨喝得更慢,手都有点抖,喝一口看一眼,生怕这碗粥会飞走。 李明国吃得快,吃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停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进碗里。 那个姓李的营长站在旁边,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话得先讲明。”他说,“这儿不是白待的地方。我们收人,也收东西,但不养閒人。得干活,守夜、修路、找物资、搬东西,按劳动算工分。干不了的只能住一晚,第二天给点水,自己找別的地方。” 於墨澜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懂。”他说,“我们能干。” 李营长看了看徐强,又看了看於墨澜那一手的茧子。 “那把枪不错。”他说,“看你们刚才交枪的架势,也不像生手。要是愿意干,护卫队也缺人。” 徐强没立刻答应,看了於墨澜一眼。 於墨澜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今晚先歇著,住通铺,后面再安排。”李营长说完就走了,没多看他们。 风从外面刮进来,吹在铁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里的灯光亮著,昏黄,但不暖。 於墨澜躺在给他们临时安排的通铺上,身上盖著有霉味的被子,但他觉得这是几个月来最软的东西。 第64章 文明 2027年11月25日。 清晨六点,集合声把於墨澜从浅睡里生生劈出来。 声音短促,带著固定的节奏,一下接一下,笔直地切进清晨的空气。標准的军用哨,音调高亢、穿透力极强。 他猛地坐起身,心臟还在咚咚地乱跳,右手下意识往床边一摸。 指尖触到冷硬的斧柄,那种熟悉的木质纹理让他瞬间定住了神。 斧头没有收走。昨晚进营地检查的时候只是收了徐强的枪,看了看他手里的斧头和刀,说了一句“工具不用交,留著干活”,就没再管。 帐篷里挺乾燥,空气里浮著一股灰尘味和旧帆布味,不再是野外那种混著霉、湿、腐烂的味道。这是一种被“收拾过”的气味。 “醒了?” 徐强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弓著背,手里捏著一块还没指头大的磨刀石,一点点蹭著指甲边。他早就醒了,就等著这声哨响。 “几点?”於墨澜问。 “六点。巡逻队出操。” 於墨澜掀开帐篷一角。 外头的雾还没散,白茫茫地压著。营地中央的土场上已经有人在跑圈。 二十几个穿著07式作训服的士兵,虽然衣服已经不是很新,但这不影响他们的步伐。 “一、二、三、四!” 吼声如雷,整齐划一。 右脚落地,左脚跟上,脚掌砸在被夜里低温冻硬的土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这声音让人觉得熟,熟得眼眶发热。 灾难之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场景了。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纪律性,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插在这片混乱的废土上。 “正规军。”徐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著那一排排移动的绿色身影,眼神有些复杂的怀念,“这动作,这口令,假不了。” “爸,我想喝水。” 身后传来小雨的声音。 她坐起身,头髮有点炸,几根翘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颊上印著毛毯的红印。 林芷溪已经起了,正从角落的一个暖水瓶里往杯子里倒水。瓶身上印著红色的字,应该是番號,虽然漆皮掉了,但这几个字依然清晰。水流很细,冒著白气,明显是有温度的。 小雨捧著杯子,两只手捂著杯壁,低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眼睛一直盯著那一小圈荡漾的水面。 “这里居然真有热水供应。”林芷溪低声说,语气里带著点不敢置信,“早上那个送水的战士说,每天两瓶,管够。” 於墨澜没接话,弯腰穿鞋。鞋烘了一晚上,是乾的,没有那种潮乎乎贴脚的难受感。他拉紧鞋带的时候,手用了点劲,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早餐很快被取来。 不锈钢盆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六个杂合面馒头,小半盆煮土豆块。土豆切得大小不匀,但煮得很透,油花不多,盐下得倒是实在。 李明国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嚼都没怎么嚼就往下咽,几口下去噎住了,脸憋得通红。徐强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那口气才顺下去。 “是粮。”李明国一边喘气,一边又狠狠咬了一口,眼眶有点发红,“真他妈是粮。这是给公家干活的待遇。还是有政府好。” 吃完没多久,就有人掀开帐篷门帘。 “登记。” 一张木桌,一把有点晃的旧椅子。一个穿著常服、没戴肩章的干事坐在后面,笔尖在稿纸上篤篤敲了两下。 “姓名,原籍,特长。” “於墨澜,临江市。做物流的,有a本,会开车。” 干事低头在表格上画了个记號,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於墨澜瞥了一眼,那表格抬头印著“战时临时安置点人员登记表(密)”,下面盖著鲜红的公章。 “先去后勤运输组。懂简单维修就先顶著,不懂就搬东西。干完发工分,听从班长指挥。” 没有商量,也没有犹豫,完全是军事化的指令。 接著是林芷溪、徐强、李明国。每个人都被问了几句,然后迅速分流並重新安排了床位,原来是一家子的还住一起,帐里没有安排陌生人。话很少,判断却很快。在这里不需要解释人生,不需要讲故事,只需要告诉对方——你能用在哪。 这种被重新编入某个集体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运输组在营地南侧。 改装过的越野车和几辆东风卡车停成一排,边上还有老解放和几辆旧的厢货车。虽然车身斑驳,但都被擦拭得儘可能乾净,轮胎也是饱满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正蹲在车轮边抽菸,那是“老赵”,这里的车头。 “新来的?”老赵眯著眼,吐出一口青烟,“班长刚才说了,你懂车?” “有a本,以前开过大货。” “行。”老赵指了指一辆老解放,“去看看油路。这车是咱们从县武部拖回来的,喘得厉害。修不好,下次出去拉物资就得靠人扛。” 於墨澜蹲下,钻进车底。柴油味混著热铁散发出的独特气息钻进鼻腔。他看著底盘上那熟悉的军用底漆。 中午,他在食堂门口看见了林芷溪。 她在帮厨,分发碗筷,动作很利索。周围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等著,其中就有小雨。 孩子们也不怎么说话,各自拿著树枝在地上乱画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拿著几本旧书,正低声跟孩子们说著什么。她姓苏,是“战时小学”的老师。 小雨蹲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老师,又看了看林芷溪,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但是真的。 於墨澜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几秒。 “他们给了半块军用香皂。”林芷溪走过来,趁著没人注意,低声说,“我给小雨洗了脸。头髮也洗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这儿……好像真的能过日子。那个苏老师说,只要肯干活,就能一直住下去,等后面的大部队来接管。” 於墨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先按规矩来。”他说,“把活干好。別惹事。” 黄昏前,活停了。 有人给了他一小截卷得很粗糙的烟。菸丝有些干了,混著树叶味,他接过来,没点,塞进贴身口袋里。 回帐篷区的时候,李明国正穿著新分下来的作训鞋来回走动。鞋底有些硬,但他走得很轻,脸上带著点满足,说是赊工分换的,不磨脚,底子厚实,比自己那双烂底的运动鞋强百倍。 徐强靠在一旁的木桩上,没说话。他的袖標是红色的,那是编外安保的標誌。 “怎么了?”於墨澜走过去。 徐强压低声音,目光扫向营地最里面的那排板房。那里拉著铁丝网,门口站著两个持枪的哨兵,站姿笔挺,神情严肃。 “那边不对劲。” “怎么说?” “我想过去看看地形,被人拦了。那哨兵很客气,说是军事禁区,但那眼神,跟防贼一样。而且……”徐强顿了顿,“我闻到了那股味。” “什么味?” “消毒水盖不住的烂肉味。”徐强说,“比在医院闻到的还衝。” 夜里,发电机停了。 灯灭得很乾脆,被一刀切断。整个营地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围墙上零星的轮廓和探照灯。 於墨澜躺在行军床上,眼睛睁著,没有睡意。手边就是那把没被收走的斧头,冰凉的触感在黑暗中给他一种微弱的安全感。 过了一阵,他听见动静。 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军靴踩在硬土上的声音,铁件碰撞的轻响,还有什么重物被一节一节拖动的摩擦声。 方向正是徐强白天指的那个深处,那个所谓的“军事禁区”。 “你听见了吗?” 黑暗里,林芷溪的声音几乎贴著地面传过来。 “听见了。”於墨澜说,声音平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睁著眼,没有闭上。 这里太像样了。能吃、能睡、能干活——像样得有些不正常。 所有的规矩、秩序、分工,都严丝合缝。这里確实是官方的据点,这给了他们安全感,但也让他隱隱不安。 他没往深处想,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这种秩序正在被人用力撑著。至於撑著它的是什么,也许很快就会知道。 第65章 工分 2027年11月26日。 绿洲今天的早晨,是被钝器敲击金属的声音唤醒的。 哨声在这里有过一段短暂的歷史。最早那几天,用的是出操的那种军用口哨,短促、尖利,凌晨四点半就像锥子一样把人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可那哨声太锋利,容易乱。新来的分不清是集合还是敌袭,老一点的则在夜里被反覆嚇醒,心臟受不住,哭闹、误跑、踩踏,死过人。 后来李营下了命令,对普通百姓的召集不再吹哨。喊人也不用。嗓子是资產,浪费不起。 所以现在用勺子敲铁缸。 “鐺……鐺……鐺……” 一下一下,不急,不催,节奏固定。声音闷,贴著地面和低矮的晨雾走,沿著围栏、钻进帐篷缝隙、传遍整个营区,画下一条线。 线画好之前没站出来的,默认没在当天的编制里。 於墨澜站在运输区的露天修理位旁。 天还灰著。脚下的碎石地昨晚刚重新垫过,混著煤渣,踩上去不松。他站久了,小腿发涨。 於墨澜手里攥著一块抹布,原本的白色早被机油吃透,硬得发脆。 他没嫌脏。这双手越黑,说明他在这个集体里嵌得越深。 从昨天下午开始,运输区一下子挤满了人。夜里又来了两车流民,是从附近坍塌的人防工程里挖出来的青壮年。外围拉起了第二道简易防风布,那口大锅被搬到露天,原来一锅够三十人喝,现在要兑水变两锅,工分却没变。 今早勺子敲铁缸的时候,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歇会儿。” 老常端著水碗走过来,碗口磕缺了一块,露出发黑的铁胎,“喝点。” 水发白,带著碱味,比前天淡了一些。於墨澜喝了两口,喉咙没那么涩了,把碗递迴去。 “常哥,今天的工分怎么走?”他问。 老常在地上蹲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搓开一点菸叶,没立刻点,在掂量怎么说。“这两天人一多,分得细了。以前修一个总成三分,现在两分。” 他终於点上火,抽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得很慢。 “不讲钱。五分,管你不死;七分,能吃成形;八分以上,饭里见油。巡逻十二,外勤另算。” “昨天不是七分管稠吗?”於墨澜皱眉。 老常哼了一声,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昨晚不是又收了一百来號,帐得重算。这粥是越来越稀了。” 於墨澜点了点头,没再问吃的。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物资兑换板上,那上面用粉笔写著密密麻麻的条目。 “库房里那种鞋还有吗?”他问,“34码童鞋。要防水保暖的。” 老常斜眼看了看於墨澜脚下。於墨澜自己的鞋早就不成样了,鞋底磨偏,侧面快开胶,露出里面发黑的袜子。他问的是34码。 “给闺女换?”老常把菸灰在地上轻轻敲了敲,“那种好东西,废料堆里翻不到。外头捡来的运动鞋,哪怕是名牌,在这种烂泥地里泡三天就开胶,里面全是湿的。只有库房里那种硫化底的劳保鞋能顶住。” 老常伸出五个手指头:“得四五十工分。而且得排號。现在的行情,你能排到下个月去。等到那时候,脚早冻烂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明显变挤。 原来还能坐著,现在不少人端著碗站。饭是土豆加黍米,汤更多,实物少了。於墨澜一眼扫过去,看见好几张新面孔,那是昨晚来的“新人”。他们吃得极快,眼神凶狠而警惕。 林芷溪和小雨坐在角落的立柱旁。 林芷溪换了件旧工作服,洗得很乾净,袖口缝过两道,针脚密。她正低头给小雨把碗里的土豆皮挑出来,动作熟练。 小雨坐得端正,背挺著,脸还是瘦。她脚上穿著一双明显偏大的男式运动鞋,鞋头塞满了报纸。 “爸。” 小雨看见他,下意识把脚往回缩了缩。 “脚怎么样?”於墨澜蹲下身。 “痒。”小雨小声说,手想去抓,被林芷溪按住了。 林芷溪红著眼圈,压低声音:“昨晚痒得睡不著,一直在被子里蹭。我刚才看了,脚后跟磨破了,最要命的是脚趾头全肿了,紫红紫红的。医务兵路过看了一眼,说是重度冻疮,鞋里太潮捂出了甲沟炎,再不换双干鞋、不上药,这层皮一破就得烂进去。” 於墨澜伸手摸了摸那双鞋的鞋面。湿冷。 没有电烘乾,鞋子永远是潮的。这种潮湿比寒冷更要命,锯著孩子的脚。 “仓库里有鞋,也有药。”於墨澜说。 “那个要『优先券』。”林芷溪摇头,“咱们的分也不够,我一天也就五六分,还得换饭。” 话音刚落,食堂另一头起了动静。 “求你们了!我就换两片药!” 一个男人抓著管理干事的衣袖,整个人几乎掛上去,声音破了,“我干了一上午!为什么扣分?我媳妇烧了两天,我就想换两片药!” 干事猛地一甩袖子,脸色铁青:“没分就没配给。去医疗区报。” “进后面的,谁出来过!”男人吼了一句,绝望得让人心颤,“那就是等死区!” 下一秒,两名持枪士兵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人,动作乾净,没有推搡,也没有废话,直接往外拖。男人还在挣扎,枪托重重砸在他后腰上,他软了下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过泥地。 食堂瞬间静了。 静得能听见碗底刮桌子的声音,甚至能听见旁边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没人抬头,也没人看。不是冷漠,是明白——这秩序脆弱得像张纸,这一单如果能插队,后面所有人都得插,这秩序就崩了。 於墨澜低头,把自己碗里唯一一点带油星的土豆拨进小雨碗里。 “吃。”他说。 下午,他干得更狠。 扳手、油管、皮带,一样样过手。油污糊满手腕,袖子被磨得发亮。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夸,只在表上给他多勾了一笔。 傍晚,营地口传来引擎声。 声音很沉,不急,却把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 外勤车回来了。 两辆老式解放,外壳剐得全是泥,车门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跡。车斗里堆著油桶、废铁、从废墟里拆下来的电机。在那些冰冷的物资上面,趴著几个浑身是血的人。 车刚停稳,后勤兵就跳上去检查。 “这个,大腿贯穿,没救了,抬走处理。” “这个还能动,留下。” 徐强从副驾驶跳下来,身上带著风和铁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他径直走到於墨澜身边,坐在小板凳上,解开绑腿。 “李营点你了。”徐强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明天进县城,製药厂,清库。” 於墨澜没问路线。 “报酬?”他只问这个。 “基础分二十。活著回来的,额外给一张『优先兑换券』。”徐强顿了一下,看了看远处小雨那个方向,“有了那个券,你想换劳保鞋,还有阿莫西林,就没人能插你的队。不用排號。” 於墨澜的手停住了。 那双紫红色的、肿胀的小脚在他脑子里晃。他仿佛能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在潮湿的鞋子里一点点溃烂。 没有预支,没有特权。想要那双能保命的鞋,就得拿命去搏。 “但这趟,人不一定齐。”徐强补了一句,把声音压得更低,“那边有流民据点,还有野狗群。今天去了三辆车,只回来两辆。” 於墨澜把手里的黑抹布扔进油桶里。 “帮我报个名。”他说,没有犹豫,“我去。” 发电机在不远处熄了。灯灭得很乾脆。 营地再次陷进黑暗,只剩围栏外的风声呼啸。 人多了,物就少了。到哪都一样。还好这里有秩序。 第66章 路途 2027年11月27日早晨。 雾从营地外的荒原一路拖进铁丝网里。水汽贴著地面走,人站在里面,吸一口气就往肺里沉。 於墨澜站在那辆老解放ca141旁,手里拿著一根实心铁棍,正在敲打轮胎。 “邦、邦、邦。” 声音沉闷,回弹有力。这辆车是营地从县运输公司扒出来的老古董,没电子元件,烧柴油,抗造,但脾气大。 他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尺和冷却液。机油黑得像墨汁,已经很久没换了,但液位还算正常。他把那件捡来的棉袄领子往里拢了拢,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费劲地拧紧了水箱盖。 “能动吗?” 王诚排长走过来,嘴里喷出一团白气。他穿著件半旧的作训大衣,肩膀上扛著把95式,鹰一样盯著这台老机器。 “预热塞有点接触不良,得打两次火。”於墨澜在车轮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只要油管不冻住,就能走。” 王诚点点头,没废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你有大车本,今天就你开。” 后面的车斗里,徐强带著那几个劳工已经爬上去了。帆布篷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个黑乎乎的脑袋,像是一筐被挤压的土豆。 於墨澜踩著踏板,身体一撑,坐进了驾驶室。 座椅是破了皮的人造革,驾驶室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陈年柴油味和呛鼻的旱菸味。 他插进钥匙,拧动。 “咳……咳咳……轰!” 老迈的柴油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辆车猛地一抖,驾驶台上的仪錶盘跟著疯狂震动。噪音瞬间填满了耳膜。 於墨澜熟练地踩离合、掛挡。那根长长的挡把头被磨得鋥亮。 车动了。 巨大的轮胎碾过碎石路,一头撞进了营地外的浓雾里。 路上很顛。 板簧悬掛把路面上的每一个坑洼都诚实地传递给脊椎。於墨澜双手把著巨大的方向盘,眼神在雾气中搜索著路面的轮廓。哪怕是老司机,在这种能见度不足二十米、且隨时可能有路障和大坑的废弃省道上开车,神经也得崩成钢丝。 开了半小时,车內的寒气稍微散了一点,那是发动机的热量传进来了,但脚底板还是冷的。 王诚一直没说话,盯著后视镜。突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软盒红塔山。 他抽出一根,自己叼上,然后又抽出一根,递到於墨澜面前。 於墨澜瞥了一眼。 那是烟。在营地里,这一根能换两个白面馒头,或者半瓶抗生素。 他没客气,鬆开一只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点上。”王诚掏出打火机,“咔噠”一声,火苗在昏暗的驾驶室里跳动,“这路还得走一个钟头,提提神。” 於墨澜把烟叼进嘴里,凑过去。 火苗舔过菸丝,红色的火星亮起。 他深吸了一口。 “嘶——” 那一瞬间,辛辣、滚烫的烟雾顺著气管衝进肺叶,像是吞了一口烧红的炭,紧接著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酥软感。尼古丁迅速撞击著缺氧的大脑,原本僵硬的指尖似乎都回暖了。 肺里的浊气被顶了出来,混著青色的烟雾喷在挡风玻璃上。 真他妈的爽。 这种爽感是生理性的,粗暴直接,瞬间压过了膝盖的酸痛和对前方未知的恐惧。 “谢了。”於墨澜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 “好好开。”王诚看著窗外,“这车上十条命,都在你手里。” 又开了二十分钟。 “剎车了!”於墨澜突然低吼一声,右脚狠狠跺在剎车踏板上。 气剎发出“哧——”的长啸,巨大的惯性把两人推向前方,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 车头在距离路障几米的地方停住了。 路中间横著两辆撞在一起的重卡,一辆侧翻,另一辆车头扎进了那辆的货箱里,死死堵住了去路。 “操。”王诚骂了一句,抓起那把95式步枪,“下车清道!警戒!” 於墨澜没拿武器,他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一米长的实心撬棍,跳下了车。 后面的劳工们也跳了下来,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缩手缩脚。 “推!把那辆蓝色的推开!”徐强指挥著人往上冲。 “停!”於墨澜吼了一声。他几步走到那辆侧翻的重卡前,蹲下身看了一眼底盘。 “別瞎推。那是后八轮,十几吨重。传动轴卡在地上了,硬推纹丝不动,只会把咱们这帮人累死。”於墨澜站起身,用撬棍指了指后轮,“那个谁,新来的,去路边沟里搬几块大石头过来,垫在后桥下面。徐强,你们几个用撬棍別住大梁,听我口令,咱们把车尾撬起来,利用重心让它往沟里滑。” 他是行家。这时候,没人敢废话。 几个劳工笨手笨脚地搬来石头。於墨澜把撬棍插进大梁下的缝隙,找好支点,双臂发力,青筋暴起。 “一、二、起!” 金属摩擦的酸牙声响起。那辆几吨重的废铁晃动了一下,终於在槓桿的作用下轰然滑动,半个车身滑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露出了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 驾驶室里还有尸体。隨著车身的倾斜,一具早已风乾的尸体从破碎的窗户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烂泥里。 没人看。没人敢多看一眼。 於墨澜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爬上驾驶座。那半截烟还没灭,积了一长截菸灰。他小心地把菸灰弹在窗外,又狠狠吸了一口,直到烧到过滤嘴海绵,烫了嘴唇,才依依不捨地扔掉。 继续向前。 天越来越阴,云层压得像要塌下来。 终於,永安县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 那些熟悉的楼房还在,但全是黑窟窿。街道乾净得诡异,垃圾都被以前的洪水冲走了,只剩下满地的淤泥。 於墨澜把车开进了城边的一个废弃加油站。巨大的雨棚能遮挡视线,也是天然的掩体。 “熄火。”王诚下令。 引擎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能听见风吹过锈蚀铁皮的“呜呜”声。 “下车,步行。” 王诚跳下去,招手叫来徐强。他打开隨身的弹药盒,数出十发子弹。 “五发给徐强,剩下五发给一班长。”王诚继续说,“拿了东西就跑。记住,我们的目標是製药厂的成品库,不是来杀丧尸的,那玩意不像电影里演的,也不值得浪费子弹。” 於墨澜没有枪。他是技术工种,也是苦力。他紧了紧手里的撬棍,那上面还残留著刚才撬车时留下的铁锈味。 他打开背包,把这次营地发的厚棉布面罩分发下去。 “戴上。”他对那几个脸色发白的新人说,声音低沉,“防臭。里面如果死人,味儿能把人熏晕。” 於墨澜戴好面罩,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老解放。 “走。” 他握紧撬棍,跟著王诚。一群沉默的盗墓贼,走进了那片死寂的阴影里。 第67章 封存 2027年11月27日。 他们一直没有进主城区。 王诚选的路线很贼,贴著县城最外围的环城路走。这边大多是汽修店、建材仓库和一些半废弃的门面房,楼层低,视线开阔。真要出事,往路外的荒地一翻,就是一人高的野草丛,不用钻那种容易被堵死的死胡同。 理论摆在那儿,可脚一踩进来,那种死一样的安静也让人心里发毛。 荒野再空,也还有风,有草根和岩壁製造出的细碎声响,让人能分清远近。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声音像被整座城吞掉了,只剩下他们自己製造出来的动静——脚底踩碎玻璃的脆响、撬棍不小心拖在地上的摩擦声,孤零零地落在水泥地上,没有回音,再也回不来。 於墨澜贴著路边往前挪。 鞋底踩在被雨泡过的碎石和玻璃渣上,声音没有完全消掉,反而被水泡软后拖长,细碎地铺开。他把脚抬得很轻,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压全脚。 黑雨已经密起来。 水珠砸在自製面罩的有机玻璃片上,留下快消不掉的暗影。面罩里湿气贴著脸,吸进来的空气带著布料和防腐剂的味道,呼出去的时候撞在面罩里,闷得人有些头晕。 “贴墙走。”王诚压低声音,“別走大路中间。” 这是一片老旧的物流集散地,离药厂还有一公里。 路不宽,两侧全是捲帘门紧闭的仓库。招牌大多只剩铁骨,塑料面被风撕碎,垂下来轻轻晃,发出吱吱的摩擦。一家轮胎店的门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角,黑洞洞的口子像张撑不开的嘴。 门口横著几具尸体。 被雨水泡胀了的皮肤塌陷,顏色跟淤泥差不了多少。衣服布料贴在身上,褶皱处爬著一层墨绿色的霉斑。那东西顺著缝线蔓延,贴在皮肉交界处,像还没干透的苔蘚。 他们没有停。 徐强忽然抬手。 动作极短。枪托贴肩,枪口已经抬平,指向侧面一栋两层小楼的窗口。 窗帘后面动了一下。 於墨澜顺著看过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影子,还有一双眼睛,在意识到被发现的一瞬间退了回去。 “活的。”徐强说。 王诚的声音贴著所有人的耳朵,“守著一面墙活下来的,不会自己找事。別管。” 继续前行的时候,於墨澜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雨味,也不只是霉。是人长期窝在一个地方,不洗、不换,又混著菸灰、焦木和排泄物的气味。很淡,却连续。不是偶然,更不是一两个人留下的。 这边缘地带,还有人。而且是不少不愿意出来、或者出不来的人。 他们刚转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拐角,事情还是来了。 一声尖叫,从左侧的小巷里炸开。 是突然被扯断般的一声,尖利、短促,像什么东西被猛地踩碎。 下一秒,三道影子冲了出来。 那是三个蓬头垢面的“人”。或者说,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了。 他们身上只掛著几块破布,皮肤在灰雨里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紫色,上面满是抓痕和溃烂的脓疮。他们跑得极快,身体前倾,几乎是四肢著地在扑。眼睛里全是血丝,那种眼神不是看同类,而是看肉。 是那些吃了人肉、或者脑子被病毒烧坏了的疯子。 “別开枪!用冷兵器!”王诚一声暴喝。 他已经冲了上去,工兵铲横著抡起,拍在最前面那个疯子的头侧。 “砰!” 那一下力道结实,闷响被雨声吃掉一半。疯子歪了一下,没倒,身体继续前扑,嘴张著,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於墨澜的心跳猛地顶上来。 一个瘦小的疯子擦著他肩膀衝过来,动作突兀,像突然被拽了一下。那只手已经抬起,指甲抓向他的脖子。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侧身一躲,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水里。 疯子扑了个空,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那股恶臭瞬间钻进了面罩。疯子的嘴就在眼前开合,牙齿发黄。 “滚开!” 於墨澜吼了一声,膝盖猛地顶起,把那人顶开半尺。手里的撬棍几乎是凭本能往前送。 没有喷溅的血,只有一种迟滯、黏糊的阻塞感,像捅进了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撬棍的一头杵到了那人的肩膀。 疯子惨叫了一声,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不管不顾地一口咬在了撬棍上,牙齿崩断了两颗,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嘣”声。 “让开!” 那个一直发抖的新人突然爆发了。他抡著那条用来拖车的铁链,没有准头,闭著眼睛乱砸。 铁链抽在疯子的后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疯子被打得翻滚出去。王诚补了一脚,那双厚重的军靴狠狠踹在那人的下巴上,直接把下頜骨踹碎了,那东西才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没有章法。 只有喘气声、滑倒又立起的脚步声,铁器砸进身体的实响。 这三个疯子(或许是感染者?)虽然凶狠,但毕竟身体虚弱,很快就被这一群拿著傢伙的男人打得没了动静,瘫在泥水里抽搐。 於墨澜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是泥。他喘著粗气,盯著地上那个还在抽动的疯子,握著撬棍的手在抖。 “走!”王诚低吼一声,“血腥味出来了,別停!” 他们没有补刀,不想浪费体力在这里。 所有人同时后撤。绕开那些还在地上蠕动的身体,跨过翻倒的垃圾桶,衝上马路中线,踩著隔离带一路往前跑。 药厂就在前方几百米。 围墙还在。红砖被雨泡得发暗,上面爬著枯藤。伸缩门断成两截,歪倒在地,像是被什么暴力车辆直接撞开的。 保安亭里有一具骸骨。制服还穿在身上,扣子齐整,人却只剩骨架,靠皮肤裹著。骨架靠在椅子上,一只手僵住般地攥著,像是最后还在用对讲机试图呼叫支援,不过对讲机早被人拿走了。 於墨澜站了一下。 肺里像烧了起来,刚才那一番缠斗耗尽了他的爆发力。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面罩內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厂区大门上的字还在。 “普安製药” 四个不锈钢大字掉了一个“普”,剩下的悬在半空,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摇摇欲坠。 黑雨顺著他的肩往下流,顺进衣领,贴著脊背往下爬。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些窗口仍是黑的。 刚才出现过眼睛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了。 “看图。”王诚从怀里掏出地图,雨水瞬间打湿了纸面。 於墨澜也凑过去,用手掌压住一角,指节顶在標註上。 “三號仓库。”他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嘶哑,“那是成品库。抗生素和特殊防护品都在那边。如果没被人搬空,那儿应该还有货。” 徐强上前一步,试著推了推那扇半掩的铁门。 转轴早就锈死了。 “吱——” 一声极长的金属摩擦声,像把锯子一样划破了雨声,在整个空旷的厂区里迴荡。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这声音太响了,怕把这片死地里的什么东西,也一併唤醒了。 第68章 断裂 仓库的铁门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沉。红褐色的铁锈在门轴处结成一层粗糙的硬壳,被时间一点点焊死。 於墨澜和徐强站在门两侧,扣紧了冰冷粗糙的把手,防滑手套早已被雨水浸透。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动作,同时换位,脚掌死死踩住湿滑的水泥地面,鞋底在积水里发出短促的嘎吱声。 “一、二——起!” 於墨澜低吼一声,腰腹力量同时爆发。 铰链先是轻微一颤,从沉睡中惊醒,隨后发出一声连续的撕心裂肺的乾嚎。 吱——嘎——嘎—— 门板极其缓慢地移动,只挪开了三十公分宽的一条缝,一股死寂的冷风便猛地从里面扑了出来。 那风裹挟著浓烈的漂白粉味、发霉的纸箱味、陈年积灰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却极苦的药味,瞬间灌满鼻腔。 手电光刺进黑暗。 光束在半空中被瀰漫的灰尘切割成一节一节,如同实体。一排排巨大的货架在光影中显出轮廓,向深处无限延伸。 纸箱整齐码放,標籤还在,却早已褪色发黄,积满灰尘。地面几乎没有脚印,偶尔能看到几道早已乾裂的拖痕,时间久到失去了方向。 “好消息。” 王诚站在门口,並没有立刻进来,他的声音隔著防毒面具,“没被动过。动作快点。消炎、退烧、止痛、基础药,抓到什么拿什么。別挑。时间不等人。” 人迅速散开。 於墨澜走得比別人慢。他没有立刻冲向货架,而是先扫视地面,再顺著货架的下沿一层层往上看,確认是否有塌陷、鬆动、倾斜的跡象。这是经验。 手电光最终停在一摞贴著“阿莫西林胶囊”標籤的纸箱上,箱角还算完整,没有受潮变形。 他蹲下,小刀划开封条。 刺啦—— 纸被割裂的声音在空旷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箱盖掀开,铝箔板排列密实,银色的反光刺痛了眼睛,整齐得近乎不合时宜,一盒未少。 他没有犹豫,把整箱拖到通道中央,拆开,开始往背包里塞。包装纸盒占地方就拆开,一盒、两盒、三盒……动作稳定,节奏均匀,某种已经刻进身体里的流程被激活了,直到背包的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拉链拉到极限发出抗议的声响。 就在这时。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哀鸣,是被拉长、被拉薄的声音。 崩—— 下一秒,库房深处炸开一声短促到几乎被吞没的惨叫。 “啊——!” 那是人从高处坠落的声音。 检修梯整架侧翻。 有人为了够顶层的货,爬了上去。身体在空中失去重心,手本能地在空中乱抓了三次,抓到的只有空气。 砰! 那个年轻的士兵后脑重重砸上货架底部的金属护角。 喀嚓。 声音很轻,像咬碎一根冰棍,却让人满嘴发酸。 身体落地,四肢摊开,脖子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个被顽童摔坏的木偶。那一瞬间,甚至没有挣扎。 王诚衝过去时带倒了一个纸箱,罐装药物滚落一地,哗啦啦作响。他一把掀开防毒面具,顾不上那股霉味。 “小张。” 血已经无声地漫开,顺著地砖的缝隙蜿蜒,像一条细细的红蛇。士兵的喉咙里挤出两声漏气般的“嗬……嗬……”,那是最后一口气被挤压出来的声音,隨后彻底安静。 瞳孔散开,没有焦点,只有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漏光点映在他眼中。 仓库陷入死寂。 只有手电电流微弱的嗡鸣声,还有外头黑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嗒嗒声。 於墨澜手里那盒药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空空一声。他没有去捡,视线钉在梯子底座。那根固定螺栓早已疲劳到极限,断口发黑,只有中心一点是新的亮色,新鲜得刺眼。 人就死在这样一截不起眼的金属上。 王诚在尸体旁蹲了三秒。 起身时,他的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却连擦都没擦。 “装包。”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的包也装满。”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把尸体拖到货架旁,动作熟稔而机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重复过无数次。 在这里没有哀悼,死现在是日常,活下去才是奢侈。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的背包都被塞到鼓胀,肩带深深勒进肉里,一呼吸就疼。除了药,他们还顺手拿了葡萄糖粉、维生素,拿不走的就直接往嘴里灌点,没有人拒绝这种东西。 “宿舍区应该在后面。”王诚抹掉面具上的雨水,看了一眼表,“十五分钟,自己找,注意安全,回来集合。” 这是给民工的报酬时间。 大家迅速散开,於墨澜第一个转身。 老式家属楼的楼道黑得像墨汁,墙皮被雨水泡出大片盐碱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他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铰链发出极轻的呻吟。 屋里还保持著灾难前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滯了。 厨房里,一口铁锅还坐在灶上,里面剩下的一点残渣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硬块。碗倒扣著,油垢都干了。 他打开弔柜最深处,两罐水果罐头被报纸包著;橱柜底层,一袋掛麵虽然外包装有点发黄,但麵条完好无损。臥室抽屉里,一包没拆封的卫生巾压在旧毛衣下面,这在现在全是硬通货。 他动作很快,找了个塑胶袋,把能用的东西一件件塞进口袋里。 在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柔软却结实的小东西。 那是一个小猫掛件。 布绒的,浅灰色,做得並不精致,有些线头。眼睛是两粒黑色纽扣,乾净完整,没有破损。尾巴微微翘起,里面藏著一个小铃鐺,被轻轻晃动时会发出很轻的“叮铃”声。 他捏了一下,没有响,铃鐺大概是坏了。 於墨澜停了一秒,把它放回掌心,那个小东西在他粗糙满是老茧的手里显得格外脆弱。他看了看,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小雨会喜欢。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隔壁传来拖行的声音。 沙……沙…… 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沉重、执拗,带著不肯停下的耐心。 声音越来越近。 门缝里,一道人影缓缓挪出。那是个女人,碎花睡衣被某种液体浸透又风乾,硬得像盔甲,贴在身上。她的手臂僵直地摆动,指甲很长。嘴张著,还会呼吸——每一次都吐出极细的白雾。 於墨澜退到门侧,屏住呼吸。他没有举撬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隔著门缝看了它一眼。 那是这家的主人。 他慢慢拉上门,动作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锁舌归位。 咔嗒。 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像在回应什么,又像是一声无奈的嘆息。 集合点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卡车后斗里,帆布下躺著一具裹好的尸体,没人掀开,也没人问。徐强抱来一小袋錶面发霉的腊肉,那是意外收穫。李明国怀里塞满崭新的保暖衣,连標籤都没拆,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车发动,黑雨变成密不透风的帘幕。药厂在后视镜里迅速模糊,像被雨水抹掉的幻影。 於墨澜坐在车斗里,把两罐罐头压在胸口,衣兜里的小猫掛件贴著心口。金属与布料的触感隔著衣服传来,硌得慌,却真实。 这是给孩子的。 他忽然想起那户人家的客厅,墙上贴著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对著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手里好像也拿著个什么玩偶。 “刚才在楼顶,”徐强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带著一丝不安,“我看见西边有烟。” 於墨澜抬眼。雨幕厚得像墙,什么都看不见。 “没事,我们有枪有车。” 卡车继续往前开,顛簸著驶入黑暗。 雨声更大了,像无数东西在黑暗里追上来,此起彼伏。 第69章 泥沼 2027年11月27日,深夜。 老解放卡车在国道上剧烈顛簸。 雨是从晚上开始转大的,这会儿才真正显出它的恶毒。雨水不乾净,黏在挡风玻璃上是一层油腻的黑膜,雨刮器每一次摆动,都发出“吱嘎——吱嘎——”的涩响。 车灯透不过去,只能把面前几米的水雾照得惨白。 回程是老常开车,驾驶室里全是烟臭味和餿了的汗味。副驾上,王诚隨著车的顛簸一前一后地晃,怀里的95式步枪保险已经打开,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 “路基软了。”老常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双手死扣著方向盘,“这底下的泥被泡透了,吃不住劲。” 后车斗里挤了十几个人,还拉著不少货。除了於墨澜、徐强和那个死了的小张,还有负责警戒的战士和另外几个劳工。 帆布篷虽然盖著,但挡不住这种横著飘的雨。於墨澜缩在角落里,屁股底下垫著那个装药品的防水箱,怀里死死护著那两罐罐头。徐强蹲在车尾,手里那根磨尖的螺纹钢撬棍插在两腿之间。 周围的劳工一个个脸色惨白,抱著胳膊瑟瑟发抖,不仅是冻的,更是刚才在药厂见识了死人后的后怕。 倒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谁能保证那个摔下来的不是自己呢? “哐当——” 车身猛地向右一沉,紧接著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整车人撞在一起。还没等於墨澜稳住重心,发动机发出一阵哮喘般的轰鸣,轮胎疯狂空转了几秒,然后突兀地熄了火。 世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剩下雨声,“哗哗”地铺天盖地,像是无数只湿冷的手在拍打著这辆死去的铁兽。 “操,陷了。”老常在前面骂了一句娘。 王诚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那一瞬间,外面的冷风夹著雨水卷进车斗。 “都下来!除了伤员和死人,全下来!”王诚的吼声穿透雨幕,“这地方离刚才那个流民窝点不远,不能停!” 於墨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把背包往里推了推,抓起撬棍跳下车。 车头歪在路边的一个土坑里,右前轮整个陷了进去,底盘已经搁在了路基上。 “一班长,带两个人在路基上面警戒!”王诚语速极快,“剩下的人,全部到车尾推车!” 十来个汉子站在泥水里,肩膀顶住冰冷的车厢后板。 “一、二——起!” 老常在前面轰油门,黑烟混在雨里呛得人咳嗽。泥浆四溅,甩在每个人脸上。 车身晃了晃,没动。 “再来!”徐强吼道,脚下的军靴在泥里踩出一个深坑。 就在这时,路基上方的草丛里传来了动静。 “排长!三点钟方向!”上面警戒的战士突然喊道。 车灯的光柱扫过去。 雨幕后的荒草丛里,无数个人影钻了出来。 它们没有脸,脸上糊满了黑泥和不知名的秽物,动作僵硬而扭曲,像是被雨水泡发的木偶。十个,二十个……还在往外涌。 第一次见这么多活死人扎堆儿。 “开火!点射!別让它们靠近!”王诚吼道,同时手中的步枪已经响了。 “噠噠噠!”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夜里格外刺眼。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感染者瞬间栽倒,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但更多的影子冲了过来。它们不怕死,更感觉不到痛,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像潮水一样扑向卡车。 “推车!没枪的別管后面!推!”於墨澜大吼一声。 他知道,要是车动不了,这就是铁棺材,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他把撬棍插进车轮底下,用肩膀死死顶住,全身的青筋暴起。 两只感染者衝破了火力网,顺著路基滚了下来,直扑推车的人群。 “啊!” 一个劳工嚇得鬆了手,转身想跑,被一只感染者扑倒在泥浆里。 “別乱!他们动作不快!” 徐强猛地转身,手里的枪托抡圆了—— “砰!” 一声闷响。 精准地砸在感染者的太阳穴上,直接把头骨砸塌了一块。感染者歪倒在一边。徐强没有停,顺势一脚踹开扑过来的第二只,旁边人反手一棍捅穿了它的喉咙。 “推!徐强你顶住这边的,我来撬!”於墨澜喊道。 “轰——” 老常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於墨澜感觉撬棍都要弯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脚在泥里蹬出了两条沟。 “起啊!!!”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爆发,又或者是轮胎终於磨到了一块硬石头。 巨大的车身猛地一震,右前轮艰难地爬出了泥坑,底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 车动了! “上车!快上车!”王诚一边单手换弹匣,一边且战且退。 卡车没有停,只是在那缓慢地滑行加速。 於墨澜一把拽住那个差点被咬的劳工,把他扔进车斗,自己手脚並用地翻了上去。 徐强最后一个上来。他扫翻一只试图扒住车板的感染者,再借力一跃,整个人像只黑豹一样窜进车斗。 “走!老常,踩死!”王诚掛在副驾驶的门边,衝著后面紧追不捨的尸群打光了最后几发子弹。 “噠噠噠!” 几个黑影倒在雨水中,被同类踩踏过去。 卡车发出咆哮,速度终於提了起来,把那片灰色的潮水和嘶吼声狠狠甩在身后。 车斗里,所有人都在剧烈喘息。 雨还在下,冲刷著每个人身上的泥浆和冷汗。 於墨澜瘫坐在药箱旁,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烈起伏。他的手在抖,刚才那一阵爆发耗尽了所有的肾上腺素。 他看了一圈。 徐强正在擦拭撬棍上的黑血,神色冷峻,没什么大碍。几个劳工虽然嚇得魂不附体,但也都在车上,除了蹭破点皮,没人被咬。 “都活著吧?”於墨澜问了一句。 没人说话,只有几声带著哭腔的喘息作为回应。 “活著就行。”徐强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操,这么多,平时也就零星一两个,这次感觉是有人故意引到那的。” 於墨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都黑了,手背上有一道红印,那是刚才撬车时蹭的。他摸了摸衣兜,那个小猫掛件还在,虽然湿了点,但还好好的。 他把那两罐罐头紧紧抱在怀里。金属的冰冷透过湿透的棉衣传进来,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前方,车灯刺破了黑暗。 那个歪斜的路牌一闪而过: 绿洲营地 5km “回去了。”於墨澜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 这一趟,算是把命捡回来了。 第70章 位置 2027年11月28日。 灾难后第165天。 绿洲的灯,在这一夜显得有些发虚。 雨还在下,光散不开,只能缩成一团一团的昏黄光晕,像是贴在湿漉漉的铁丝网上。从远处看,整个营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勉强圈住了,亮得不稳,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卡车衝进大门,轮胎捲起一大片烂泥,甩在水泥门柱上,“啪”的一声闷响。黑水顺著地面流开,很快散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於墨澜从车斗跳下来。 脚刚落地就打了个滑,膝盖一软,差点跪进那滩泥水里。他绷住腿,硬生生站稳,才发现雨停了。 “卸货!” 王诚在车头那边喊,声音有些急,带著明显的哑。他已经往医疗区方向走了,没回头,步子迈得不快,却很硬,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坑来。 两个穿白色防化服的人背著喷雾器上前,对著车斗和轮胎一通喷洒。白色的雾气腾起来,消毒水味道极冲,瞬间盖过了从药厂带回来的霉味和血腥气,呛得人肺里难受,却没人敢咳。 “药在这!” 李明国拍著背包,提高声音,语气里带著点劫后余生的亢奋,“好几箱!还有不少散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几个戴口罩的后勤兵跑过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药箱一箱一箱接走,抬进帆布遮盖的库房后面,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动作快、熟练,甚至有些急躁。 没人登记民工带回来的数目,更没人提车斗里那个被帆布盖著的长条形轮廓。 那个轮廓下面,是几个小时前还在说话的小张。 於墨澜站著没动。 背包还在肩上,勒得有些发麻。他侧了下身,感觉到包里那个硬邦邦的罐头顶著脊背,冰冷,却真实。 “走吧。” 徐强走过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一触即收。徐强的袖口湿了一截,顏色深得发黑,一直没干透,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著,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们往帐篷区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爸——!” 小雨衝出来,跑得有点歪,脚上的鞋明显不合脚,在泥地上打滑。她刚跑到两步外,就被林芷溪一把拽住。 “先別靠近!” 林芷溪的声音有些抖,尖得变了调,很快又压下来,“你爸身上脏,先別碰。” 话落,她自己反倒站不住,手抓著帐篷杆,慢慢蹲下来,低头吸了口气,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眼圈红著,却没哭。 於墨澜站在原地,看著她们,没有过去。 他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死人的味道,烂泥的味道,还有那种洗不掉、让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他转身去了隔离区。 脱外套时,湿布贴在皮肤上往下拽,生疼,像撕下一层皮。他弯腰,用盆里已经凉透的水一遍遍擦手。水冷得刺骨,感觉怎么都冲不乾净。他搓得用力,直到皮肤发红髮烫,才停下。 回帐篷时,他把背包放在地上。 拉开拉链,那两罐罐头滚了出来,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小雨的眼睛一下亮了,那是真正的光。她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伸出手,又很快停住,蹲在那里不敢动,回头看林芷溪,眼神里全是渴望和小心翼翼。 於墨澜没说话,又从包里摸出那只小猫玩具,放在罐头旁边。 小雨怔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拿。 过了两秒,她才慢慢伸手,把小猫抱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那有些粗糙的绒布,手臂收得很紧。动作很轻,却不像是怕弄坏,更像是怕它被拿走。 林芷溪看了一眼,没有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 “哪来的?”她还是低声问了一句,指的是罐头。 “药厂房子里的。这个不报帐。”於墨澜坐下,靠著床沿,声音有些哑,“顺手。” 他没再解释这是从死人屋里捡的。 林芷溪点点头,把掛麵和罐头收好,那种动作像是要把这些东西藏进地缝里。小雨坐在被子上,一只手抱著小猫,另一只手捏著罐头的边角,一直没开。 “吃吗?”於墨澜问。 小雨摇头,把罐头推给妈妈。 林芷溪接过,手指收紧,捏了一会儿,点点头。 “今天下午,有事。”她低声说,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什么事?” “採石场有人没回来。”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转了一圈,“说是晕倒,直接抬走的。我后来去打水,看见焚烧坑那边冒烟……那些人的衣服被烧了。我认得那件红格子衬衫,是隔壁帐篷那个姓王的。” 於墨澜没说话。 他见过那种处理方式。那是对待“废料”的方式,也是对待“隱患”的方式。 “李营下了新规矩。”林芷溪继续说,“要测体温,三天一查。不查的,没口粮。这几天咳嗽的人多,晚上经常能听见那种声音,肺泡都要咳破了。” 外面响起敲击声,不急,却很清楚,是用硬物敲在金属栏杆上的声音。 “於墨澜,徐强,出来。” 他们出去时,王诚已经换了乾衣服。作训服很整齐,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脸洗过,鬍子刮乾净,整个人重新变回那个標准利落的排长。只有左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干得不错。来回走的同一条路,你没陷车。” 他递过来两张票,手很稳,“双倍工分。加上『优先兑换券』。” 票不大,纸硬,上面盖著红章。 徐强一直盯著他。 “人呢?” 王诚嘴角抿了一下,很快恢復平静:“处理了。” “就这样?”徐强问,声音有些发冷。 “就这样。” 空气僵住,只有风穿过铁丝网的呜咽声。 “小张那是你的兵。”徐强说,“连个名字都不留?” “那是一次事故。”王诚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但很快被冷硬覆盖,“记住,徐强。这地方,人一多,位置就少。想要活下去,就別太纠结死人。” “什么位置?”徐强追问。 “吃饭的位置。” 王诚说完就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在扛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回到帐篷区时,营地的灯灭了一半。 林芷溪轻手轻脚地收东西,小雨抱著那只小猫,已经在被窝里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个罐头的盖子。 於墨澜把那张“优先兑换券”递给林芷溪。 “明天去换东西,这个能插队。” 林芷溪接过券,手微微发抖:“真的能换?” “能。”於墨澜看著她,“这是拿命换的,谁敢不给,我就跟谁拼命。” 他躺下,没闭眼。 枕头底下压著工分票。 他想起三號仓库里那声“喀嚓”,又想起王诚说“位置”时的语气。 这里是绿洲。 但绿洲从来不是为了救所有人。它是一张筛网。甚至是一座熔炉。 他伸手进被窝,握住小雨那只还没换上新鞋、依旧有些冰凉的小脚,指尖碰到那只小猫。铃鐺坏了,没响,但那种绒布的触感很软。 风颳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第71章 核验 2027年11月29日。 天还没亮透,雾气贴著地面涌动,像一层发霉的棉絮。风是硬的,带著那种被黑雨浸泡过的土腥味,往脖领子里钻。於墨澜蹲在帐篷外的土埂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像根被冻脆的枯树枝,稍一动就要断。 手里攥著那两张工分票,列印的。那个盖著的红戳子,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了一圈,红得像陈旧的血跡。他用大拇指肚一遍遍摩挲著那层粗糙的纸面。 换鞋,还是换粮。 这个问题像把钝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了几次。 营地有吃饭的地方,也不反对各家自己开火——李营长不管这些生活琐事。那一小袋杂粮面能让一家人多喝三天糊涂粥,哪怕稀,起码肚子里有点热乎气。但小雨的脚不行了。昨晚丫头睡熟了,他掀开那条被子看了一眼。那双旧运动鞋就搁在床脚,鞋面塌陷,像泄了气的皮球。大脚趾的位置磨穿了,上面结著一层硬痂,那是冻疮破了又干,干了又破留下的。 这鬼地方,脚烂了,人就废了。 远处传来敲击声。鐺,鐺,鐺。 维修组在清理废墟里刨出来的钢筋。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迴荡,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沉闷,乏味,带著股不死不活的劲头。 李明国是一瘸一拐挪过来的。他被咬伤的右腿基本恢復了,但是还没利索,走一步就得停一下,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老於。” 李明国没坐,怕坐下去起不来。他端著个没了漆皮的搪瓷缸,里面冒著点似有若无的热气——那是乾净的白开水,这一缸热水就是这个营地和外面不一样的地方。 “你听说了?”李明国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四周飘,像做贼。 於墨澜没抬头,盯著脚下的冻土,用鞋跟在那硬邦邦的泥地上碾磨。“听说什么?” “那帮穿白皮的。”李明国往红楼方向努了努嘴,“不是咱们营地卫生所那几个半吊子,是上面派下来的。听说要把咱们这一片的人重新过一遍筛子。” 於墨澜的手在袖筒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筛什么?” “还能筛什么。”李明国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脸上的死皮,“你懂,还是红黄绿码那套。听说只要身上有点热度,或者是身上长了那种黑斑的,全都……”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觉得不吉利,赶紧把手缩回去捧著搪瓷缸。 “昨晚c区少了三个人。”李明国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贴著风送进於墨澜耳朵里,“听说是变“那东西”了。连铺盖卷都没剩下,地上撒了一层生石灰。哎,我还真是,命硬。” 於墨澜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嘎巴一声脆响。他把那两张软塌塌的工分票从袖筒里抽出来,展平,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瓷器。 “我去换东西。”他说。 “这节骨眼上去?”李明国愣了一下,“听说今天要大检查。” “就是因为要检查。”於墨澜吐出一口白气,那气在冷风里瞬间散了,“脚上没鞋,跑都跑不快。” 物资兑换处设在原来的粮仓底层,水泥墙面上满是黑雨留下的蚀痕,像爬满了黑色的虫子。 队伍不长,但排得很散。人与人之间隔著两米远,谁也不挨著谁。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餿味,是久不洗澡的人体散发出的酸臭,混合著防潮剂的刺鼻味道。 前面有个老头,背佝僂得像张虾米,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票,哆哆嗦嗦地递进窗口。 “给…给俺换点消炎片。”老头声音发颤,像是嗓子里含著口痰。 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胖子,穿著件並不合身的防护服,防护面罩后面那双眼充满了不耐烦。他连眼皮都没抬,用一根裹著胶带的原子笔敲了敲玻璃。 “药品管制。没条子,工分再多也不换。不然你就跟出外勤的一起去搜,多的放兜里没人管。” “俺孙子…伤口化脓了…”老头急得要哭,手扒著窗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就在大腿根,肿得跟桃似的。行行好,就两片也行啊。” “一边去。谁也得守规矩。”胖子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下一个。” 老头僵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却不敢流下来。在这地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连解渴都嫌咸。他慢慢转过身,那一瞬间,於墨澜觉得这老头身上的最后一点活气被抽乾了。 没人说话,没人同情。大家冷漠地注视著,像是在看一桩与己无关的死物。这才小半年,可大家適应得极快,同情心是会传染的瘟疫,谁沾上谁倒霉。 於墨澜走上前,把票拍在窗台上。 “一双胶鞋。三十四码。” 胖子隔著那一层满是污垢的玻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扫描仪,在於墨澜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在確认他脸有无病容。 “没三十四的。只有三十五的胶鞋,爱要不要。” “要。” 一双绿胶鞋被扔了出来,落在柜檯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鞋底很硬,胶味冲鼻,带著股劣质化工品的臭气,但绝对结实。 “还剩两分。”胖子把票收走,撕下一角。 “盐。” 一小包盐,用发黄的旧报纸包著,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於墨澜接过来,手指捏了捏,感觉里面有些结块。他没嫌弃,小心翼翼地把盐包揣进贴身口袋,把鞋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刚出粮仓大门,一阵刺耳的剎车声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两辆涂著迷彩的军卡停在广场中央,车屁股后面喷出一股股黑烟,呛得人咳嗽。车斗上跳下来一队全副武装的人,手里端著枪,脸上戴著防毒面具,像一群没有面目的怪物。 紧接著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他们手里拿著测温枪和记录本,像死神手里的判官笔。 “健康检查,所有人,立刻回帐篷!原地待命!不许走动!” 大喇叭里传出尖锐的喊声,带著电流的嘶嘶声。 人群瞬间乱了一下,又迅速被那黑洞洞的枪口压制住。一种比寒冷更彻骨的恐惧在广场上蔓延。 於墨澜看见不远处,一个正准备去上工的男人被拦住了。 “滴。” 测温枪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那个白大褂看了一眼读数,往后退了半步,手一挥。 两个端枪的士兵立刻衝上去,一左一右架住那男人的胳膊。 “我没事!我是刚才跑急了!”男人拼命挣扎,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我真没事!你们让我歇会儿再测!求求你们!” 没人听他的。 一记枪托重重地砸在他后背上,发出沉闷的肉响。男人像个被抽了骨头的布娃娃,软软地瘫倒在地上,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向那辆带有红十字標誌的卡车。 那一刻,於墨澜感觉腋下夹著的那双胶鞋变得无比沉重,像两块铅。 他低下头,压低帽檐,顺著墙根的阴影,快步往回走,不敢发出半点拖沓的声音。 回到帐篷,小雨正坐在那个烂木箱子上,手里捧著一本书——那是路上捡的小说。 看到父亲进来,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双崭新的胶鞋上,又瘪瘪嘴。绿胶鞋的样式显然不是女孩子喜欢的,但下一秒就被一种过早成熟的克制压了下去。 “爸。”她叫了一声。 於墨澜没说话,把鞋放在地上,又把怀里那包带著体温的盐掏出来,递给正在忙碌的林芷溪。 林芷溪接过盐,手有些抖。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外面……”她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在清人。”於墨澜蹲下来,看著小雨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脚。他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握住女儿冰凉的脚踝,把那双不合脚的新鞋套了上去。 大了一点。 “多穿几层袜子,踩水的时候记得套塑胶袋。”於墨澜抬起头,盯著女儿的眼睛,那眼神里透著一股让人心慌的严厉,“鞋带系好扣。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得马上能把鞋穿上跑。” 小雨瑟缩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感觉到了,这双新鞋不是礼物。 “芷溪。”於墨澜看著妻子,“把乾粮也隨时装好。” 於墨澜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扒开一块鬆动的砖检查。下面是个掏空的小洞,里面放著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著剪成一粒粒的药片——那是他们攒的阿莫西林。 外面的喇叭声还在响,伴隨著哭喊声和沉闷的打击声。 他拿起一次性剃鬚刀刮鬍子,干刮。一次性被他用成了n次性,他只是懒得找这些和生存关係不大的物件。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帐篷帘子被风吹开一条缝,喇叭声歇了,换成白大褂挨帐篷喊人的声音,一声叠著一声走近,闷在雾气里飘,是例行的逐帐测体温。 外面的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这个所谓的“绿洲”头顶。 第72章 冰面 2028年1月1日。 灾难后第199天。 没人说“元旦快乐”。这四个字在这个早晨显得太奢侈,也太讽刺,像是在死人堆里放鞭炮。 日历翻过了一年,但天还是一样的灰,风还是一样的硬。这一个月里,绿洲营地的空气像是被抽真空机一点点抽乾了。那个把人分红黄绿三色的“分类法”彻底推行了下来。起初还只是量体温,后来开始查眼底、查淋巴。到了十二月中旬,只要是咳嗽超过三天的,不管是被黑雨带来的寄生真菌感染——听说是真菌,还是肺癆还是感冒,登记簿后面的色块就会直接被涂成红的。 红的,意味著消失。 运尸车以前是半夜走,现在改成了大清早。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替换掉了敲盆,成了每天叫醒所有人的闹钟。 於墨澜掀开帐篷帘子。 一股白烟顺著缝隙钻进来,这是邻居家烧湿木柴的味道,呛,带著股酸苦气。帐篷顶棚內侧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呼吸了一整夜的水汽凝结成的,稍微一碰,就雪花似地往下落。 徐强过来了。 他穿著那件黑棉大衣,手里捏著半块硬饼,正用一把钝了的小刀一点点刮。颳得很仔细,像是在雕花。 “老常没挺过昨晚。”徐强头也不抬,把刮乾净的一小块饼乾碎屑塞进嘴里,含著,没捨得嚼。 於墨澜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老常是车队的师傅,半个月前出外勤还在吹嘘自己身体好,能抗冻。 “穿白大褂的来了?”於墨澜问。 “没来。”徐强把剩下的饼乾包好,“自己断的气。大概是凌晨三点,我听见他最后那口气抽得特別长,像拉风箱,然后就没声了。老婆孩子没敢哭,怕引来巡逻队,硬是捂著嘴憋到天亮。” 於墨澜没说话,低头去繫鞋带。鞋带断了一截,是接起来的,那个结正好硌在脚背上,生疼。 “这一个月,少了百十来號人了。”徐强看著炭盆里早就熄灭的灰烬,“食堂的粥越来越稀,人越来越少。但这营地越来越挤。” 是因为外面的人往里涌。 听说北边的几个小据点崩了,流民像蝗虫一样往绿洲这边凑。绿洲不再接收新人,只在围墙外面设了个“缓衝区”,给点吃的,但不多,只有少数人能进来挣工分。那是比地狱还下一层的地方,据说每天早上清理出来的冻尸能堆成垛。 “我去上工。”於墨澜站起身,跺了跺脚,让麻木的脚底板恢復点知觉。 “今天別去运输队了。”徐强叫住他,“车队的油限供了,活儿少,抢破头。听说採石场那边开了新坑,给的是现结的粗粮票。最近要用石头的地方还挺多,不知道是要筑城墙还是啥。” 於墨澜点点头。 营地里的风像是长了牙齿。路上的人都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走得飞快且无声。那面曾经写著“眾志成城”的围墙,现在贴满了告示。红的、白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上面全是黑体大字: 禁止隱瞒病情; 禁止私藏违禁品; 禁止抗拒核验; 违者立即驱逐! “驱逐”这两个字,在这个冬天,等於“死刑”。 採石场在北坡,是个乱石岗。 几十个汉子散在坑底,像一群沉默的灰老鼠。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镐头撞击石头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 於墨澜找了个角落,挥起了镐。 虎口在震动中裂开了。血还没来得及流,就被冷风吹乾了。他没停。家里那点存粮,若是不干活天天喝稠粥,撑不过一周。就这已经比营地里多数人好了。 “餵。”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藤筐。 是个方脸汉子,穿著件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夹克,袖口油光鋥亮。他斜著眼,手里把玩著两张红色的工分票。 “这筐算我的。”汉子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菜叶,往地上啐了一口,“新来的?” 这是明抢。 在这个资源极度匱乏的封闭系统里,权力和暴力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回归。监工是保卫科的亲戚,这汉子显然是监工的狗腿子。 於墨澜握著镐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对方。眼神不凶,但是冷,像把没出鞘的刀。 那汉子被盯得愣了一下,脚下意识往回缩了半寸。 “刘哥!哎哟刘哥!” 李明国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瘸著腿跑得飞快,一脸堆笑地插在两人中间。 “误会,都是误会。”李明国从兜里掏出半截珍藏的烟屁股,也不管脏不脏,直接塞进那汉子手里,“这是老於,我要命的兄弟。以前修大车的,脾气臭,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那汉子捏了捏烟屁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缓和了些。 “以后招子放亮点。”他哼了一声,眼神阴鷙地在於墨澜脸上颳了一刀,转身走了。 李明国鬆了口气,背后的棉袄都湿透了。 “老於哥,忍著点。”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现在这世道,这帮人手里有权,咱们是肉,人家是刀。为了几斤石头把命搭上,不值当。” 於墨澜沉默了几秒,手里的镐头重新举起,狠狠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我知道。” 他说。声音被风吹散。 收工的时候,於墨澜去黑市——绿洲营地的边角,没人管。 他换了一块猪油。 半个拳头大,冻得像块白石头,带著股腥臊味,但在现在的绿洲,这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那是他用这一个月攒下的所有余票,加上今天那一筐带血的石头换来的。 回到帐篷,天已经黑透了。 看见那块猪油,林芷溪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戳到手指。 “今天……过节。”於墨澜把那块硬邦邦的油放在缺口的搪瓷碗里,声音有些发哑,“给小雨开个荤。” 生火,架锅。 那块猪油在热锅里慢慢融化,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一股霸道的、久违的油脂香气瞬间充满了狭窄的帐篷。这味道太香了,香得让人头晕,香得让人想哭。 小雨从被窝里探出头,蜡黄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死死盯著锅里翻滚的油花,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互道祝福。 一家三口围著那个小铁锅,就著那一碗油汪汪的野菜汤,吃得极其专注。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让那股油水顺著舌苔慢慢渗下去,滋润早已乾涸的肠胃。 林芷溪给徐强和李明国各盛了点送过去。 “一路走过来,都是我们这几个人互相扶持,你们都是不错的人,希望…都活下去。” “都活下去。谢谢嫂子。” 吃完饭,帐篷里似乎暖和了一些。 小雨蜷缩在林芷溪怀里,那双脚被裹得严严实实。 “爸爸。”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是新的一年了吗?” 於墨澜看著女儿清澈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是。” “明年这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帐篷里瞬间死寂。 外面的风还在刮,像无数冤魂在哭嚎。远处隱约传来两声枪响,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鬼被“清理”了。 於墨澜伸出粗糙的大手,覆盖在女儿瘦削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全是老茧和裂口,像树皮一样。 “能。”他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熄灭了蜡烛。 第73章 冻铁 2028年1月18日。 防空警报“突然”响起来,它是像那种年久失修的老风箱,先“滋滋”地咳了一阵,才猛地把那声尖锐的嘶鸣吐到这片死气沉沉的营地上空。声音带著电流的毛刺,颳得人耳膜生疼,在凌晨四点那层泛著青灰色的冻雾里来回拉锯。 於墨澜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想吐。 胃里泛著酸水,那是长期半飢饿导致的胃壁摩擦。但他没动,身体对离开被窝这种极刑有著本能的抗拒。被窝里的温度是他和林芷溪像两只冻僵的虾米,蜷缩了一整夜,用体温一点点把发霉板结的棉絮焐热的。这是冰河世纪里唯一的活路。离开它,就是受刑。 林芷溪没醒透,只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脊背那块突出的骨头顶在於墨澜的胸口,硬得像块石头。 “唔……” 怀里的小雨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孩子身上那股味道——混合著长期无法洗澡的酸餿、旧衣物的霉味,还有一种因为长期飢饿、身体分解脂肪而產生的烂苹果味——直衝进於墨澜的鼻腔。 不好闻,甚至刺鼻。但於墨澜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是活人的味儿。 “几点了?”林芷溪的声音有点糯,好听。 於墨澜咬著牙,把胳膊伸出被窝。冷空气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瞬间扎进毛孔。他摸到枕头底下那块表面满是划痕的电子表,按下昏暗的背光。 “四点一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儿好像小年。” 林芷溪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在这个连老鼠都冻死了的世道,节日是个多余的词。 穿衣服是一场战爭。 棉衣早就冻硬了,放在身边像两块铁板。於墨澜必须先把那件硬邦邦的衣服抱在怀里,用胸口的余温稍微让它软化一点,才能勉强把胳膊伸进去。扣纽扣的时候,指尖因为严重的冻疮早就失去了知觉,肿得像两根紫红色的胡萝卜。他在下面扣子上磨蹭了半分钟,最后不得不低下头,硬生生把它扯进扣眼里。 “那双袜子干了吗?”於墨澜低声问,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空气里。 “干了,我昨晚压在身子底下烘的。” 林芷溪递过来一双发黄的厚线袜,带著一丝微弱的、潮湿的体温。於墨澜接过来,那种带著体温的触感让他鼻子一酸。他快速套在脚上,然后把脚塞进那双早就变形开裂的劳保鞋里。 鞋底硬得像砖头,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脚后跟发麻。 掀开帐篷帘子的一瞬间,风像是一个埋伏已久的杀手,迎面就是一刀。 营地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几百人排泄物的冻气、烧焦的橡胶味、劣质烟煤未完全燃烧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 天还没亮,只有几堆篝火在风里苟延残喘,映照著一张张枯槁如鬼魅的脸。 粮库前的水泥台上,李营裹著那件崭新的军大衣,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 “今天不出工的,扣两天口粮。” 他的声音冷漠、平铺直敘,就像在念稿。“这一组去北边林场边上,化肥厂,去找锅炉房的煤。记住,別的东西,哪怕是金条,也別给我往回带。灶王爷不吃金子,咱们得烧煤。” 这句关於灶王爷的冷笑话没人笑。几百个倖存者站在黑暗里,像一片沉默的墓碑。大家都在等,等那句“解散”,或者等那个並不存在的太阳升起。 徐强在远处的车场那边喊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於!带上……喷灯!” 於墨澜紧了紧领口,转身往车场走。 三辆经过改装的重型卡车趴在空地上,像三头冻毙在荒原上的巨兽。车身上焊满了杂乱的钢板、铁丝网和磨尖的钢筋,那是防“野狗”和流民用的。车轮上裹著防滑链。 徐强嘴里叼著半截没点燃的烟屁股,手里拎著一根黑乎乎的撬棍,正在敲打轮胎。 “二號车油底壳冻实了。”徐强看见於墨澜,吐掉嘴里的烟屁股,那玩意儿已经被嚼烂了,“得烤。不烤化了,神仙也打不著火。妈的,四九天,不让人消停。” 於墨澜微微一愣,连日子都记不清了。他接过徐强递来的喷灯,趴到了车底下。 地面上的冻土硬得硌人,寒气透著棉裤往骨头缝里钻,膝盖瞬间传来一阵钝痛。他点燃喷灯,幽蓝色的火焰呼啸而出,舔舐著冰冷油腻的油底壳。 “滋滋……” 原本凝固在油底壳上的机油受热化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於墨澜盯著那团火,手稍微离得近了点,手背上的冻疮被热气一激,痒得钻心。他在想昨天那一两掺了糠皮的陈米粥,喝下去像吞了一把钉子,到现在胃里还隱隱作痛。 他在想,如果这台老旧的柴油机今天罢工,如果他们在半路上拋锚,这几十號人,会不会像这块铁一样,被扔在荒野里,变成一块冻肉。 “差不多了。” 一只穿著作战靴的脚踢了踢车轮。王诚走了过来。 这位前排长穿著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作战迷彩,武装带勒得很紧,显得腰身乾瘦有力。他的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白霜,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於墨澜关掉喷灯,手掌不小心蹭到了车大梁,那冰冷的金属像是有吸力一样,瞬间夺走了一丟热量。 “王排长,路不好走。”於墨澜没管手上,看著王诚,“昨天听回来的拾荒队说,那边路基塌了一半。” “路好走还能轮到我们?你没看到每次都是我出来,估计这一去要好几天。”王诚冷哼一声,拉开车门,动作利索地跳上副驾驶,“以前那是国道,现在那是鬼道。开车。” 车队轰鸣著衝出营地大门。柴油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车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帷幕。 驶出不到十公里,路边的景象就开始变得狰狞。原本的沥青路面早就碎成了龟甲,取而代之的是被无数车辙反覆碾压、融化、再冻结形成的黑色烂泥槽。车轮碾过时,防滑链咬碎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路边一棵孤零零的枯死白杨树。 “减速。”王诚忽然开口,手本能地搭在了怀里的95式步枪上。 於墨澜鬆了一脚油门。 隨著车灯光柱的扫过,他看清了树上掛著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也不是破布。是一个人。 一个没穿裤子的男人,被一根生锈的铁丝勒著脚踝,倒吊在树杈上,早就冻硬了,像一条风乾的腊肉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双手呈一种怪异的扭曲姿势向前伸著,似乎在死前试图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个肚子。 肚子被剖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两片肚皮像乾枯的荷叶一样耷拉下来,在风里摆动。 “別看了。” 王诚甚至没有打开枪的保险,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乾,用力咬了一口,牙齿和饼乾碰撞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这人死了至少三天了。没看见肚子瘪了吗?” 於墨澜感觉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 王诚一边用力咀嚼著干硬的饼,腮帮子鼓动著,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那是被人掏的。明天小年,看来有人给自己加菜了。继续开,別让后面掉队。” 於墨澜重新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声痛苦的轰鸣,车轮碾过一段碎石——那是尸体正下方的地面。 车身剧烈顛簸了一下。於墨澜握著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感觉那一下顛簸,像是直接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第74章 黑雪 2028年1月19日中午 13:00 这鬼天气变脸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中午一点,原本就灰濛濛的天空突然像是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光线迅速被抽乾。风停了,四周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著,那种东西就开始往下落。 不是雪,那根本称不上是雪。那是被高空大气层不知从哪里捲来的工业粉尘、火山灰和酸性凝结物。它们呈深灰色,泛著油光,颗粒粗大得像碾碎的煤渣,又像是某种烧焦生物脱落的皮屑。 落在挡风玻璃上时,它们不像普通雪花那样融化,而是糊成一团团油腻的黑泥,散发著一股浓烈的、类似臭鸡蛋和烂蒜头混合在一起的硫磺味。 雨刮器早就刮不动了,那两根老化的胶条发出尖锐悽厉的“吱——嘎——”声,在玻璃上涂抹出一道道浑浊不堪的油膜,反而把视线彻底封死了。 “停车!全车停止!”徐强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响,“看不见了!再开要翻沟里去!” 车队停在了大兴林场的边缘。 於墨澜推开车门跳下来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地面上覆盖的那层黑雪又湿又滑,带著一种噁心的粘稠感。鞋底踩上去,那种滑腻的感觉顺著脚掌传上来。 “全体下车!带上麻袋和铲子!” 王诚戴上了那个防毒面具,声音闷在橡胶面具里,“车进不去了。前面全是软泥坑。最后三公里,走进去。” 几十號人像被水淹了穴的蚂蚁,从车斗里陆陆续续爬出来。 没人抱怨,甚至没人说话。极度的寒冷已经冻住了所有人的声带。大家沉默地裹紧了身上五花八门的御寒物——发黄的破棉被、装化肥的塑料编织袋、甚至是用麻绳捆在身上的汽车脚垫。每个人看起来都臃肿而怪诞,像一群末日的朝圣者。 队伍走进了林场。 这里的树早就死了,光禿禿的枝干被酸雨腐蚀成了灰白色,黑色的雪絮掛在枝杈上招摇。 路简直不是人走的。 黑雪下面是半冻半化的烂泥塘,深度刚好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冰冷的泥浆都会顺著鞋带孔渗进去,瞬间裹住脚趾。 听腻了。 那是大地的嘴,想要吞掉每一个走不动的人。 於墨澜背著一把铁锹,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肺里吸进去的空气像刀片一样拉扯著支气管,那种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走了不到一公里,队伍中段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哪怕是在这一片泥浆翻涌的声音中,那个声音依然清晰得可怕——那是一个人体砸进烂泥里的声音。 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脸朝下栽进了雪里。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用手撑一下,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呆呆地站著,鼻涕在脸上冻成了两条晶莹的冰凌。他没有哭,或许是已经冻得感觉不到悲伤了,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去拉男人的衣角。 “爸呀……起来啊……”孩子的声音细若游丝,被风一吹就散了。 男人没动。黑色的雪很快就在他的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纱。 李明国正好走在旁边,他停下来,用脚推那男人的腿。没反应。他又弯下腰,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缩回手,直起腰,冲后面的人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死了?”徐强从后面大步走过来。 “大概是心梗,或者是累死的。”李明国搓了搓手,把那一小块接触过死人的皮肤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 “把孩子带上。尸体……扔这儿吧。”徐强挥了挥手,“別看了,不想死的就动起来!停下来体温一降,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们!” 那孩子不肯走,死死抓著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 徐强没有废话。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孩子的后脖领子,像提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然后狠狠地一巴掌扇在孩子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林子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想活就滚去前面走!”徐强吼道,眼睛通红,唾沫星子喷在孩子脸上,“你爹死了!死了你懂不懂?你再不走你也得死!你想去陪他吗?” 孩子被打懵了,眼神里终於有了点恐惧的光,那是求生的本能被暴力唤醒了。他捂著脸,被徐强往前猛推了一把,踉蹌著跟上了队伍,一步三回头,直到那个黑色的土包彻底消失在灰雾里。 没人去掩埋尸体。黑雪很快就会把他完全覆盖,变成这片林场的一部分养料。明年开春——如果还有春天的话,这里或许会长出一丛格外茂盛的野草。 下午三点,化肥厂巨大的冷却塔终於出现在灰雾中。 那建筑像个巨大的骷髏头,半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骨架。风穿过破损的管道,发出“呜呜”的低鸣。 到处都是生锈的铁架子、碎玻璃和坍塌的砖墙。地面上散落著不知名的工业垃圾,被黑雪覆盖著。 王诚打开了手电,光柱在充满尘埃的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明亮的光路。 “一组警戒,注意高处。”他压低声音,手指搭在扳机上,“二组跟我进锅炉房。脚步轻点,別像一群野猪似的。” 锅炉房的大铁门半掩著,门轴已经彻底锈死。几个人合力推开时,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尖锐悽厉的金属尖啸声。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的煤烟味,那是只有在梦里才能闻到的、代表著温暖和生存的味道。 手电光在黑暗中乱晃,扫过那些巨大的、像怪兽一样蹲伏在黑暗中的链条炉。 空荡荡的炉膛像张大的死人嘴巴。空荡荡的煤斗,落满了灰尘。 “操!这边没有!”李明国骂了一句。 如果这里没有煤,这三公里的罪就白受了。回去面对那个即將断顿的营地,比面对死亡更可怕。 “闭嘴。”王诚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有些紧张。他举著手电,往锅炉房深处的储煤仓照去。 光柱扫过满地的积水、老鼠屎和工业垃圾,最后停在了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大块一大块因为受潮而板结在一起的烟煤块。数量不多,大概有三五吨,孤零零地堆在那里,像是一堆黑色的黄金。 “有了!”后面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那种狂喜让他忘乎所以,衝过去就要动手。 “慢著!”王诚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响,“都別动!” 他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双手据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煤堆旁边的一个阴暗角落。 “出来!” 那里堆著几张翻倒的破办公桌,在这声暴喝下,桌子后面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在几束手电光的聚焦下,一只苍白得像纸一样、皮包骨头的手,正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后面伸出来。那只手里,还攥著一根磨尖了的、带著铁锈的钢筋条。 那种死寂再次降临。 只有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钢筋条碰到桌腿,发出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刺耳的“叮、叮”声。 第75章 谋杀 2028年1月19日下午 15:30 从那堆破桌子后面爬出来的东西,很难在第一眼就被认定为“人”。 那是四个裹著油腻破烂工装的生物。 领头的是个老头,脸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像壳一样的板结污垢,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球在转动。他身后缩著两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眼球凸出,脖子细得仿佛根本支撑不住那个大脑袋。还有一个女人,她的腿似乎断了,正拖著一条黑紫色的、散发著恶臭的残肢在地上爬行,像一条受伤的蛆虫。 他们围著一个生锈的切开的汽油桶。桶底下甚至没有明火,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炭红在灰烬里明灭,吝嗇地释放著最后一点热量。 桶里煮著一锅灰白色的糊状物。隨著盖子被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革製品煮烂后的胶臭味,混合著发霉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 於墨澜看清了,那锅里漂浮著几块切碎的旧皮鞋帮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从老鼠洞里刨出来的植物根茎。 这几个人,就是靠著这堆煤的一点点余温,煮这些连猪都不会吃的垃圾,来维持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 这堆煤,是他们的火,是他们的胃,是他们的命。 那个拿著钢筋条的老头看到王诚手里黑洞洞的枪口,眼里的那点因为恐惧而激发的凶光,瞬间涣散成了极度的绝望。 “噹啷。” 钢筋条掉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骨像是突然粉碎了一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他张著大嘴,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喉音。 借著手电光,於墨澜看清了——老头的嘴里黑洞洞的,舌头只有半截,里面满是溃烂的白疮。 “哑巴?”徐强皱了皱眉,手里的枪並没有放下,只是食指稍微离开了扳机。 王诚走过去,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煤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用手电照了照那个铁桶,又照了照那几个缩成一团的活骷髏。 他在评估。不是评估这些人的威胁,而是在评估这一幕对己方士气的影响。 “装车。” 这两个字从王诚嘴里吐出来,轻得像灰尘,却重得像判决书。 那个断腿的女人突然疯了一样叫起来。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著那条烂腿扑向最近的一个大煤块,死死把它抱在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嘴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悽厉嘶吼,眼神里全是疯狂。 那两个孩子也缩在一起,他们看著这群全副武装的强盗,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纯粹的、恶毒的恨意。那是被世界遗弃太久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毒刺。 李明国愣了一下,手里拿著铲子,僵在半空中。 “排长,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拿走了,他们今晚就得冻死。这……” “不拿,营地里的锅炉今晚就要停。育苗室那红薯苗会死,那几十个还没断气的老人会冻死。” 王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外面的铁,“你可以选择做个好人,把你的口粮留给他们,陪他们一起死。但煤,必须带走。这是命令。” 徐强没有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吸乾这屋子里最后一点良心。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踢开了那个女人。 “嘭!” 力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个虚弱的女人滚出去两米远。女人怀里的煤块滚落在地,她发出悽厉的哭嚎,但在空旷的厂房里,这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 “干活!”徐强红著眼睛吼了一声,率先把铲子狠狠插进了煤堆,“都他妈愣著干什么!想死吗!” 一旦有人带头,那种集体的罪恶感就被稀释了。 既然有人做了恶人,其他人只需要做“执行者”。 於墨澜咬著牙,走上前去。他儘量不看那些人的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铁铲上。 铲煤,装袋,扎口,扛走。 动作机械而高效。每一次挥铲,铁铲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刮擦声,都像是在挖掘这几个人坟墓的封土,也像是在一点点刮掉自己良心上那一层薄薄的皮。 那个哑巴老头一直在磕头。 一种机械的、毫无尊严的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地面上就留下了一滩黑红色的血跡。 他爬过来,抓著於墨澜的裤脚。那双脏黑的手指死死扣进布料里,力气大得惊人。 於墨澜停顿了一秒。 他感觉到那个老头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种濒死的、像电流一样的颤慄顺著裤管传导上来,直击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小雨。想起了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小雨会不会也这样跪在別人脚下,祈求一点点活下去的残渣,却被人像垃圾一样踢开? 但他没有停下。 他用力抽回了腿。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把那个虚弱的老头带得翻了个跟头,滚进了那滩脏水里。 “对不起。” 於墨澜说。或者他根本没说,咽回了肚里。在这个世道,对不起是最廉价且虚偽的东西。那是强者的自我安慰,对弱者来说,这三个字比那一脚更侮辱人。 半个小时后,角落里的煤堆彻底消失了。 这群人除了地上的一点碎煤渣之外,成块的一点都没留。 锅炉房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的地窖。那个铁桶里的“皮带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油膜。 队伍撤退的时候,那四个人缩在墙角,像四团被遗弃的垃圾。他们不再叫喊,不再挣扎。 那个哑巴老头坐在地上,手里抓著一块遗落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煤渣,呆呆地看著,像是在看一个死去的亲人。 走出厂房大门,外面的黑雪下得更大了。 黑色的雪片像纸钱一样漫天飞舞。 於墨澜扛著一百斤重的煤袋,那重量压得他脊椎生疼,肺里塞了一团火。但他走得飞快,仿佛慢一步,身后就会有厉鬼索命。 “老於,来根?” 徐强凑过来,递给他一根皱巴巴的捲菸。 於墨澜放下煤袋接过烟,手还在微微发抖。徐强给他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跳跃,照亮了两张满是煤灰的脸。 那脸上的神情,比鬼还难看。 “別想了。”徐强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雾,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那是流民。没户口,没工分。咱们是在救咱们自己的人。这世道,活人都得吃人。” “我知道。”於墨澜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稍微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皮糖盒。里面还有两颗水果糖。他原本想……哪怕是留下一颗也好。 但他没留。 给了也没用。一颗糖救不了命,只会让那老头在冻死前的最后一刻,因为尝到了甜味而觉得死得更冤。 “走吧。” 於墨澜转过身,没再回头。 风“呜呜”地吹过大兴林场。车队在黑雪中缓慢蠕动,载著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热量,向著那个所谓的“家”驶去。 至於那四个人,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大概率会变成这废墟里几块微不足道的、坚硬的黑冰。 第76章 弃骨 2028年1月21日 下午 14:20 灾难后第219天。 第二辆卡车像一头被抽乾了血的老牛,在荒原的中心慢慢跪下去。 最先不对劲的是声音。柴油发动机那原本粗糙的轰鸣声变得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里,发出一阵阵“咯嘍、咯嘍”的吞咽声。紧接著,车身的震动频率变了,速度表上的指针像中了风一样乱抖,然后无力地垂落归零。 “咣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底盘传上来,那是金属在这个温度下断裂特有的脆响,像是在所有人耳边掰断了一根乾枯的腿骨。整辆车猛地往右侧一歪,惯性把车斗里的人像沙包一样甩向护栏。 车停了。 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令人耳鸣的死寂。风没有了遮挡,直接贴著地皮扫过来,带著那种像烟囱里掏出来的、乾涩的灰味,钻进鼻腔。 “全停下——!” 王诚从头车跳下来,那一脚跺在冻土上,声音发空。他扯下面罩,脸上的皮肉被冻得发僵,喊话的时候嘴唇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 於墨澜从倾斜的车斗里翻下来。落地的一瞬间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木感,震盪通过硬邦邦的鞋底直接传导到了骨膜上。 黑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著一层厚厚的渣。踩上去不会发出那种让人愉悦的“咯吱”声,而是细碎的、沙砾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鞋底。 “老於!你看一眼!”徐强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拎著那根撬棍,脸色比地上的灰渣还难看,“后桥像是断了。” 於墨澜没说话,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冻在了上顎上。他接过手电,深吸了一口气,像一条在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蜥蜴,动作僵硬地钻进了车底。 车底是个冰窖。钢铁散发出的寒气比风更凛冽,那是一种能把人的热量瞬间吸乾的、贪婪的冷。 为了摸得准,於墨澜咬牙扯掉了右手那只破烂的棉手套。 裸露的手指触碰到传动轴的一瞬间,没有任何冰凉的感觉,只有痛。那是一种极度的冷造成的烧灼感。手指上的湿气瞬间结冰,皮肤死死粘在了粗糙的铸铁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用力一扯。 没有流血。手掌心的一小块皮被生生撕了下来,留在了黑乎乎的轴承上。直到两秒钟后,那股钻心的刺痛才顺著神经末梢炸开。 他忍著疼,重新凑近。 后桥的半轴断口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颗粒状。这根钢轴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里,扛著超载的重量走了两天,终於像一根冻脆的萝卜一样碎了。黄油早就失去了润滑作用,冻成了坚硬的蜡状黄色硬块,死死糊在断裂的齿轮缝隙里。 於墨澜关掉手电,在黑暗中躺了两秒,听著头顶上风吹过钢板的呜咽声。 “废了。” 他从车底滚出来,声音里带著股铁锈气。 “半轴断了,黄油冻成了石头。”他看著王诚,把那只粘掉皮的手揣进腋窝里,试图用体温唤醒知觉,“没法焊,也没法接。这车就是一坨废铁了。” 王诚看著那一车好不容易从死人嘴里抢出来的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天色正在往下午偏,灰云贴著地平线压过来,像一口即將合上的棺材盖。 “能拖吗?” “拖不动。”於墨澜摇头,“死重。再拖,头车的离合器也得烧。” 后面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那种骚动不是因为车坏了,而是带著一种惊恐的、压抑的低鸣。 “孩子……孩子咋不动了?” “老张!你家小子!哎!” 於墨澜心里咯噔一下。他顾不上手疼,快步走向车斗后方。 在堆满煤袋和杂物的角落里,那个叫老张的汉子正跪在黑雪里。他怀里抱著一团破破烂烂的东西——那是他的儿子,十三岁,还是十五岁?看不出来了。 孩子缩在几层麻袋下面,身体蜷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那种姿势不是睡觉,而是为了留住最后一点热量,把自己极度压缩后的本能反应。 但这会儿,他舒展不开。 脸是青紫色的,像是一块放久了的淤血。嘴微微张著,嘴角掛著一丝白霜。鼻尖已经没了血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睫毛上结著晶莹的冰珠,遮住了那双半闭著的眼睛。 老张跪在那儿,两条腿像是没了知觉,深深插进黑灰色的渣土里。他的手疯狂地搓著孩子的脸,动作机械、粗暴,甚至把孩子脸上的皮都搓破了。 “醒醒……到了……就要到了……” 老张的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漏出来的,“你看……煤带回去了……咱家那个炉子……今晚就能烧了……就要过年了啊……你妈给你留了白面……” 没人说话。周围的人围成一圈,像是一群看著同类倒下的企鹅。大家的眼神里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彻骨的寒意。 徐强走过去,单膝跪下。他摘下手套,把手伸进孩子破棉袄的领口,摸向颈动脉。 停了五秒。 徐强的手抽了出来,带出一股微弱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热气。他站起身,冲站在外圈的王诚,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判决。 在这个温度下,一个本来就营养不良、在那段泥泞路上耗尽了体力的孩子,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苗晃了一下,就灭了。灭得悄无声息,甚至没有挣扎。 王诚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孩子青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变得坚硬如铁。 “把人抬下来。” 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腾车。把煤和物资匀到另外两辆车上。这辆车不要了。” 老张像是没听见。他还在搓那张已经冰凉的脸,嘴里念叨著关於白面和过年的囈语。 “老张。”李明国蹲下去,想要去拉他的胳膊,“孩子……走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老张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嚇人。下一秒,他从身边的工具箱里抓起一把生锈的重型扳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指著王诚。 “你说什么?” 老张浑身都在抖,那种抖动带动著扳手在空气中划出颤抖的弧线,“你再说一遍?那是俺儿!他就是睡著了!你他妈想把他扔了?还要四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要带他回家过年!” 王诚没有后退。他看著那个疯癲的父亲,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枪套上。 “咔嚓。” 那声清脆的上膛声,直接把周围的风声都压了下去。 “我说,把死人放下。” 王诚的枪口稍微压低了一寸,没有指头,而是指著老张的胸口,“活人还得吃,活人还得赶路。带著尸体,占地方,耗油,引野狗。你想让你老婆连这几袋煤都看不见吗?” 这话太毒,毒得像蛇。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老张张著嘴,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血块堵在那儿。他看著王诚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车上那些沉默的、眼神躲闪的同伴。 没人帮他说话。 在这片荒原上,同情心如果不能换成卡路里,就是最没用的东西。 几秒钟后,那把沉重的扳手从老张手里滑落。 “噹啷——” 铁器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绝望。老张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重新跪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旁。 他不再嚎叫,只是把头埋进孩子冰凉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整顿开始了。 没人再去管那个跪著的男人。大家开始机械地搬运物资。 袋装煤一袋一袋被抬下来,转移到另外两辆已经超载的卡车上。肩膀顶著冰冷的麻袋,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拉风箱。化肥罐、破损的备胎、一些不太重要的铁件,被无情地拋弃在路边。 那个孩子被留下了。地太硬了,要把这冻土刨开一个坑,起码得耗掉三个壮劳力一天的热量。没人付这个代价。 几张从废车上扯下来的破麻袋,盖在了孩子身上。尸体被放在路基下面的斜坡旁,那里背风,也许能少受点罪。 没有告別仪式,甚至没人去替他把那蜷缩的腿拉直。 老张是被李明国和另一个工人架上车的。他没反抗,只是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灰色的麻袋包,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窟窿。 两小时后,车队准备出发。 “打不著。” 负责驾驶头车的司机探出头,声音里带著哭腔,“停太久了。电瓶死了,油路也冻上了。这破天……” 於墨澜抬头看天。 新的黑雪正在云层里酝酿,天色暗得像是一块发霉的黑布。如果走不了,这几十號人,今晚都会变成路边的冰雕。 “生火。” “把那辆坏车的木栏板拆了。不把油底壳和管线烤热,谁也別想活。” 火在路边点了起来。 燃料是从坏掉的卡车上拆下来的木板,还有那个孩子坐过的麻袋。木头里浸透了机油和胶水,一烧就冒出滚滚黑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火苗不大,在灰黑色的荒原上撑起一小团橘黄色的亮光,像是在这巨大的尸体上烫出了一个伤口。 於墨澜蹲在火边,把那只受了伤的手伸过去。 热量让血管重新扩张,那种钻心的刺痛变成了更加剧烈的胀痛,像是有锤子在砸手指头。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瞬间又变得冰凉。 徐强走过来,递给他半块烤热的硬饼,是用树枝串著的。 “吃一口。”徐强的声音很低,“不管怎样,得有点热乎气。” 饼的边缘烤焦了,散发著一股焦糊味。於墨澜接过来,咬了一口。 干硬,粗糙,像是嚼一块掺了沙子的硬纸板。他用力咀嚼著,感受著那点粗糙的食物划过的疼痛感。 李明国靠在轮胎旁,盯著那团火,眼神有些发直。 “那孩子……”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抖,“要是他不跟出来,是不是还能活?” 没有人立刻回答。只有火焰吞噬木头髮出的“噼啪”爆裂声。 於墨澜吞下嘴里那口难以下咽的饼,感觉胃里像是有石头坠著。 “不出来。” 他看著火光中飞舞的黑灰,缓缓说道,“他家这周就断粮了。出来,死在路上,还能给家里省口吃的;不出来,在家里也是饿死。早晚的事。” 这之后,再也没人说话。 大家都默默地嚼著手里的乾粮,像一群围著火堆取暖的哑巴。 半小时后,排气管终於喷出了一股浓烈的蓝烟。那是生命的声音。 “灭火!上车!” 王诚喊道。 几铲子黑雪被铲起来,盖在那团火上。火焰挣扎了几下,塌了下去,只剩下一缕青烟被风瞬间扯碎。 车队重新发动。 剩下两辆车更加沉重,轮胎被压得变了形,在冻土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於墨澜爬回拥挤不堪的车斗,找了个角落坐下。手心里的伤口在手套里一跳一跳地疼。 车起步的时候,他透过人缝,回头看了一眼路边。 那辆被遗弃的卡车孤零零地歪在那儿,像一具巨大的动物尸骸。在它旁边的斜坡下,那个盖著破麻袋的灰色雪包已经和地面连在了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形状。 新的黑雪开始飘落。 很快,那一层灰黑色的渣土就会把一切都盖住。车,人,还有那些关於白面和过年的梦。 车轮碾过黑色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向著南方缓缓蠕动。 於墨澜转过头,拉紧了衣领,没有再看一眼。 第77章 共犯 2028年1月22日,下午 16:45。 卡车是在黑雪將停未停的那点惨澹间隙里,硬生生冲回绿洲据点的。 两辆老式解放卡车拖得极慢,引擎盖下的风扇皮带发出嘶哑的尖叫,两头喉咙里塞满了煤渣和碎石的老牛,在做著最后的、濒死的喘息。 底盘下掛著一串串厚重的黑色冰凌,那是沿途泥浆、黑雪和不知名工业废水的混合物,隨著车身剧烈的顛簸,一节一节磕在冻得像生铁一样硬的地面上,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在那惊人的低温下,几秒钟內又冻出新的一茬。 於墨澜的半边身体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刺骨的风顺著缝隙反覆割著他的脖颈。他没有去挡,也挡不住。他的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那个被铁丝网和碎石堆围起来的绿洲营地。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食堂门口那片空地上的人影。那是几百个等待投餵的活物。他们不再有姓名,不再有职业,只是一群缩著脖子、双手紧紧插在袖筒里,像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乾枯芦苇。 当第一辆煤车的车头露出轮廓的一瞬间,空气里的气压仿佛瞬间升高了。 原本那种散漫、呆滯、死气沉沉的目光,像是在一瞬间被通了电。几百道视线齐刷刷地、带著一种近乎实质的灼热感,死死钉在了车尾那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那是煤。在这个能把人骨头冻裂的鬼天气里,那是比黄金、比尊严、比神灵还要珍贵的热量。 “有煤!煤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一出来就破了调,瞬间刺穿了肆虐的寒风。 紧接著,那个巨大的、由几百人组成的“生物”动了。 整片人墙同时往前塌陷了一下。后面的人拼命往缝隙里钻,前面的人脚下踩不到实地,只能身不由己地像浪头一样往车身上贴。那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而是一股由飢饿和寒冷匯聚而成的黑色洪流。 车还没剎死,轮胎在冻土上剧烈打滑,刺耳的摩擦声激起一团团黑烟。有人被绊倒了,但在这种疯狂的推挤中,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无数双沾满泥浆的棉鞋踩在了下面。 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扑到了还在滑行的车斗边。他们的手——那些乾枯、皸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疯狂地往上抓。指甲刮在粗糙的麻袋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嘶啦”的声音,留下几道浅白的抓痕,要把麻袋活活撕开,把里面的热量掏出来塞进嘴里。 “退后!都他妈给我退后——!” 负责维持秩序的民兵拼命吹著哨子。哨声短促尖锐,但在这种由几百个人发出的低沉咆哮中,显得如此渺小。没人退,没人听得见,理智早已在连续三天的断煤中被烧成了灰烬。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半个身子已经爬上了车斗。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种缩到极致的瞳孔,正死死盯著於墨澜脚边的一袋煤。他张著嘴,腥臭的热气顺著嘴角喷出来,在黑色的煤袋上,瞬间结成了晶莹的冰粒。 於墨澜刚从车斗里翻身下来,脚跟还没踩稳,侧腰就被那个男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一撞带著一股疯劲儿,力道大得惊人。於墨澜踉蹌了半步,那种被侵犯、被掠夺的恐惧感在瞬间转化为一种暴戾的防卫本能。 他没看清那是谁,也没去想后果。他抡起手中那根用来撬轮胎的实心铁撬棍,照著那只死死扒著麻袋边缘的手背磕了下去。 “滚开!” “咔嚓。” 声音在近处听起来清脆得可怕,像是踩碎了一根乾枯的木柴。那是掌骨碎裂的声音。 “啊——!!!” 男人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从还在移动的车斗上重重跌落,在烂泥地里打著滚,怀里依然死死护著那只迅速肿胀、呈现出一种恐怖紫黑色的右手。 但这个空位连一秒钟都没能留下。第二双、第三双更贪婪的手立刻补了上来。车斗边缘密密麻麻全是手,层层叠叠,像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想要把这辆车连同车上的人一起拖进那深不见底的寒冷深渊。 “砰!砰!” 两声枪响,极其冷静,间隔分明。 沸腾的人群像是被猛地按下了暂停键。第一声枪响让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第二声枪响后,子弹在大门前的冻土上激起一团黑色的泥土。王诚站在另一辆车的车顶上,95式步枪平端著,黑洞洞的枪口在寒气中冒著一缕极细的白气。 “煤按工分分配,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王诚吼道,透著股见血的杀气。 人群散开了,却又像殭尸一样僵在原处。没人散去,他们只是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用那种绿油油的野狼一样的眼神盯著煤车。 巡逻队迅速压了进来,用枪托横在胸前排成人墙。於墨澜靠著车斗,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胸口还在闷痛,刚才那阵混乱中不知道被谁的手肘狠撞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肋骨,心臟跳得极快,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著胸腔,震得他掌心发麻。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群,看向远处那一排低矮、半掩在地下、用各种废料搭成的棚屋。 林芷溪站在人群的最外侧。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而是缩在一个避风的土堆后面,怀里紧紧抱著小雨。小雨的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只大大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死水一般的寂静。 “爸爸。” 於墨澜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裤腿和袖口全是焦黑的,煤渣、机油、泥浆和那场带毒的黑雪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煤窖里爬出来的怪物。他看了一眼撬棍顶端,上面还沾著那个男人手背上的一点皮肉。 他下意识地把撬棍靠在车轮旁,没走过去。 直到林芷溪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带著一股微弱的温热扑进他的怀里。 “一星期了…回来了就好……”林芷溪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她把脸埋在於墨澜那件满是污垢的衝锋衣里,双手死死勒著他的腰。 於墨澜抬起那只脏兮兮的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一刻,外面的喧囂和枪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一丁点卑微的、属於活人的体温。 棚屋里,一盏用罐头盒改造成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豆大的火苗在寒风灌入时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三个扭曲的长影。 於墨澜坐在矮凳上,开始解手套。这是最痛苦的时候。汗水、血跡和寒冷將手套与指尖的皮肤粘在了一起,每拔出一根手指,都像是在经歷一场小型的剥皮手术。 林芷溪端来一个搪瓷盆。她蹲在於墨澜面前,一言不发地把热水淋在毛巾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包住他那双满是黑紫裂口的手。 钻心的刺痛感顺著神经直衝脑门。於墨澜的手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额头上冒出冷汗。 “这次回来,上头多发了五斤米。”於墨澜盯著水盆里逐渐变黑的水,声音沙哑,“还有这煤,王诚准我们先留下半袋,不用进公仓。” 林芷溪没抬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易碎的瓷器。她一点点抠掉他指甲缝里的煤灰,声音平稳得让於墨澜感到不安:“墨澜,你这趟在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於墨澜的动作僵住了。 三天前的情景像是一张带著血腥味的底片,在他的脑海里猝然显影。 大兴林场的锅炉房,四个缩在阴影里的活骷髏,一锅漂浮著皮鞋帮子的灰白糊状物,以及那个哑巴老头额头撞击水泥地的“咚咚”声。 “前天下午我们到锅炉房找煤。”於墨澜闭上眼,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儿住著四个人。一个断了舌头的哑巴老头,两个孩子,还有一个腿烂掉的女人,守著一点火种。” 林芷溪擦拭的手停了下来。 “王诚下了令,让我们装车。我搬的时候,那个老头一直爬过来抓我的裤脚,他没法说话,只能跪在那儿拼命磕头。”於墨澜睁开眼,自嘲地看著自己那双刚洗出来的、红肿狰狞的手,“我只想著,要把煤带回来给你们烧,要把米带回来给小雨吃。”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破碎的道德感,“芷溪,我以前管物流的时候,连客户的一箱水果坏了都会內疚半天。现在我却能为了几袋煤,把四个活人的生路给断了。我是个畜生,对吧?” 棚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角落里小雨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风拍打布帘的碎响。 林芷溪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她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乾瘪、发黄的脸上,此刻竟透著一种近乎圣洁的残忍。 她重新拧乾了毛巾,这次她握住了於墨澜那双颤抖的手,用力地、慢慢地握紧。 “看著我。”林芷溪的声音极轻,“那堆煤是你们抢回来的。但现在,它已经在咱们的炉子里烧著了。这米,是別人的命换回来的,但一会儿,它会进小雨的胃里,也会进我的胃里。” 她直视著丈夫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 “如果你觉得你是畜生,那你得带著我一起。”林芷溪一字一顿地说,温热的呼吸喷在於墨澜的鼻尖,“如果没有我,如果你不是想让我和小雨活下去,你根本不会去做这些事。这些债,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凑得更近了,额头抵住於墨澜的额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如果你做了什么坏事,我也是共犯。你手上的血,有一半是为我和小雨沾上的。所以,別再一个人躲在那儿觉得脏。只要咱们能活到春天,就算下地狱,我也陪著你。” 於墨澜感觉到鼻头猛地一酸,那种憋在胸口、几乎要让他发疯的窒息感,终於化作了一口冗长的浊气吐了出来。他感受到了妻子手心的力量,那是一种比生存本身更沉重、也更坚固的契约。 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末世。 它不仅摧毁了城市、水源和电力,它更残忍地剥夺了每一个普通人当“好人”的权利,逼著你把善良撕碎了换成口粮。而在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救赎,竟然是两个灵魂在罪恶中的互相依偎。 “苏老师说,营地明天就要清人了。”林芷溪鬆开手,移开视线,语气恢復了那种木然的平静,“要把那些没工分的老弱往外迁。” 於墨澜看著被洗得漆黑的水盆,缓缓站起身。他拿起了那根带血的撬棍,放到了门帘后最顺手的地方。 “我知道。”他低声说。 他走到床边,看著熟睡的小雨。孩子在梦里似乎闻到了炉火的味道,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於墨澜伸出那双刚刚被妻子洗净、却依然带著余温的手,轻轻抚摸著女儿的额头。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硬。 煤运回来了,热量也有了。但在下一个冬夜,为了守住这间破烂的棚屋,他可能还会做更多“坏事”。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共犯。 窗外的黑雪依旧漫天飞舞,掩埋了据点外的所有足跡。在绿洲据点的深处,一锅微薄的白粥开始冒出热气,那香气里,混合著一种令人作呕、却又无比诱人的血腥味。 第78章 除夕 2028年1月25日,除夕。 阳光铺在地面上,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层薄薄的塑料膜,不仅没把灰黑色的冻土捂热,反而把它压得更硬、更脆。 於墨澜坐在窝棚门口那个装过柴油的旧铁桶上,手里拿著一块从化肥厂顺回来的粗砂纸,正慢慢擦著那根撬棍。 他擦得很细,从握柄一直到前端的弯鉤,顺著铁纹来回反覆。撬棍头部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跡——三天前车队刚衝进营地时,为了护住那几袋煤,砸断那个暴民手掌时留下的。 血早就干透了,渗进了生铁的纹路里,很难擦掉。 他刻意不去看那一块,只顺著力道,一下一下继续,动作机械。 砂纸和生铁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磨牙,细碎且刺耳,在清冷的大年三十空气里传得很远。 “今年这年,过得真他妈静。” 徐强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的,在旁边蹲下,动作像只缩著脖子的老猫。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捏瘪的菸头,看了下空空的烟管,在鞋底狠狠碾碎。 “动静都在那里面。”徐强朝红砖房扬了下下巴,那里烟囱正冒著黑烟,“昨晚巡逻闻见肉味儿了。李营长开了那箱一直捨不得动的军用红烧肉罐头。” 於墨澜手里的砂纸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天色:“今儿是除夕,李营捨得出血了?” “屁。”徐强冷笑一声,嘴角扯动脸上乾裂的死皮,“別以为这是给咱们过年的,这是那红房里过年的。这年头,阎王爷不看日历。” 於墨澜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煤的配额今早又砍了一刀。”徐强压低声音,眼神阴鷙,“咱们拿命换回来的那些煤,除了给咱们发的那点,剩下的全进一號库贴条封存了。说是为了保红薯苗和种猪,人得往后稍稍。” 正说著,几个穿著作训服的兵快步走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 “李明国!拿上工具包!还有老於,你也过来!”领头的民兵喊道,“李营那边的发电机震得厉害,电台起不来,过去帮忙!” 於墨澜没多问,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铁屑。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帘子后面的林芷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別出声。 穿过两道岗哨,空气变了。 帐篷区的酸腐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优质煤燃烧的暖意,以及那股徐强说过的、浓烈的红烧肉罐头味。那味道油腻、霸道,在飢饿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鼻。 红砖房內,光线昏暗。李营长坐在办公桌后,没穿军大衣,只穿了件羊毛衫,领口敞开。桌上放著几个刚吃空的铁皮罐头盒,油光鋥亮。 屋子中间,那台老式军用电台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旁边的柴油发电机底座螺丝鬆动,正在剧烈震动,带著整个地板都在抖。 “电压不稳,信號全是杂音!”李营长指著机器,满头是汗,“还有两分钟就是『北方』的定点联络时间。大年三十的例行通报,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天。快修!” 李明国嚇得脸色发白,赶紧衝过去检查。於墨澜则一步跨过去,用膝盖顶住发电机,双手死死按住震动的机箱,充当人肉配重。 “滤波电容鼓了,稳不住压!”李明国拿著万用表的手在抖,“来不及换件了!” “別换了!直接短接!”李营长吼道,“只要今天能听见声就行!” 李明国咬牙,掏出螺丝刀直接短接了电路。火花闪了一下,发电机的嗡嗡声变得尖锐起来。 “滋——” 电台的电源灯稳定了,但扬声器里依然全是暴风雪带来的静电噪音。 “不行!干扰太大!”李明国大喊,“必须有人一直调频!得跟著信號漂移微调!” “你来调!”李营长抓起送话器,指著李明国,“给我把那个杂音压下去!老於你按住发电机別鬆手!” 李明国跪在电台前,手指极其精细地拧动著那个黑色的胶木旋钮。隨著他的微调,刺耳的噪音逐渐退去,一个遥远、失真,但带著明显金属质感的男声从扬声器里钻了出来。 那是权力的声音。 “……这里是『黄河』。代號09,绿洲,收到请回復。” 李营长猛地立正,儘管对方看不见。 “绿洲收到。我是李营。请指示。” 於墨澜跪在地上,双臂因为压制发电机的震动而酸麻,但他离扬声器只有两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通报气象数据。”那边的声音冷淡、机械,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第二波极寒锋面已越过西伯利亚高压脊,预计48小时后覆盖你区。此次降温为『长周期』,持续时间预计35天以上,最低温將突破歷史极值。” 李营长的脸色瞬间煞白:“35天?我们的煤炭储备撑不到那个时候。前天刚运回来的那点煤,也就是杯水车薪!请求总部空投物资支援!” 电台那边沉默了两秒。 “绿洲,听清楚。” 那边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全区都在受灾,空中走廊已完全冻结。指挥部无法向任何据点投送物资。根据《第77號战时特別法令》,现授权你启动『极端生存预案』。” 李明国调频的手哆嗦了一下,杂音响了一瞬,又被他赶紧拧了回来。 “停止对c类非必要人口的配给。”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优先保障a类技术人员、b类武装人员及核心生物资產的热量供应。对於营地內可能爆发的疫病……” 声音顿了一下,“……立刻实施物理隔断。无医疗条件的不再进行救治尝试,以免扩大传染源。” “明白吗?保住核心架构,其余部分……允许损耗。” “允许损耗”。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房间里,比外面零下四十度的风还要冷。 李营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明白。绿洲执行命令。” “祝好运。新年快乐。黄河通话结束。” 新年快乐。 “滋——” 李明国的手一松,频道瞬间被巨大的白噪音淹没。 李营长慢慢放下送话器,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关掉了发电机。屋里陷入死寂。 李营长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呆愣在地上的两个人。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发怒,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扔了过去。 “拿著。” 於墨澜接住烟,手掌因为长时间按压发电机,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的话,听见了?”李营长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李明国刚要开口求饶,被李营长抬手制止了。 “別跟我装聋。”李营长声音疲惫,“上面没想害谁,他们只是不想让所有人一起死。35天的极寒,如果不减员,不封存煤炭,到时候连红薯苗都冻死了,明年春天大家就只能吃土。” 他站起来,走到於墨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们是明白人,也有本事。前几天修车运煤,你们有功。a类名单里有你们。只要发电机还能转,车还能跑,你们就能领到粮。但条件是——嘴得严。” 他拍了拍於墨澜的肩膀,力道很重。 “为了你老婆孩子,把嘴闭死。懂了吗?” 於墨澜握紧了手里的烟,指甲几乎把菸丝掐断。 “懂了。”於墨澜说。 “滚吧。” 一出门,外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於墨澜拉起还在腿软的李明国,快步离开了红砖房。那股温暖、权力和红烧肉的味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回到窝棚区,林芷溪正抱著小雨缩在门口,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去。 “怎么样?” 於墨澜没说话,他的脸色苍白得嚇人。 “学校停了。”林芷溪眉头紧锁,“说要腾地方改观察室。苏老师被调去医务室了,孩子都让领回去。还有……我看见大白拿著红笔在名册上画圈。” 於墨澜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允许损耗”。 如果是瘟疫加上那个所谓的“黑冬”,那之前的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营地不需要那么多张吃饭的嘴,尤其是不健康的嘴。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小病,都可能成为被清理的理由。 中午,那该死的广播又响了。 “……紧急通知!鑑於营地出现流行性发热症状,即刻起实施封闭管理。下午两点开始全员健康筛查,凡有发热、淋巴肿大、皮疹者,必须立即上报隔离……” 声音一遍遍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砖砸下来。 午饭的粥,林芷溪特意煮得很稠,把家里剩下的米用了一半。 “吃饱点。” 於墨澜看著女儿,“下午体检,不管谁问,就说身上有劲儿。要是觉得冷,就咬牙挺著,千万別抖。” 角落里,小雨还在摆弄那个铁皮糖盒。 贴纸上的那只猫在灰暗的光线下咧著嘴笑。今天是大年三十,没有鞭炮,没有饺子,只有一张即將落下的生死网。 “嗯。”小雨把糖盒紧紧贴在胸口,“我不抖。” 於墨澜看著女儿,手伸进口袋,摸到一直藏著的摺叠刀。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第79章 谎言 2028年2月5日午后 13:45 消毒水的味道从清晨开始,像涨潮一样,一点一点把整个营地淹没。 和医院里那种稀薄的84味不同,是把廉价的高浓度含氯漂白粉直接撒进冰冷的水里,搅都没搅匀,就一桶一桶往冻硬的地面上泼。气味带著一种粉末感,怎么擤都不乾净。 靠近一號库那一片味道最重,地面上甚至留下了一层乾涸后的白色粉渍,那是通往隔离区的必经之路。 於墨澜站在窝棚外,手里拿著半块干硬的抹布,无意识地擦著那个用来接雨水的铁皮桶。 他的目光穿过灰濛濛的空气,顺著营地中心那条被踩得发亮的主路看过去。红砖房前拉起了白色的警戒绳,几名民兵持枪站著,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枪口虽然朝下,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鬆开过。 从昨晚开始,隔离区那边就没断过动静。先是洗煤场的两个工人,据说发著高烧、浑身抽搐。接著是炊事组一个女人,突然在锅台旁边栽倒,吐了一地黑水。 没有广播解释,只有越来越频繁的巡逻队,和越来越浓的消毒水味。 体检队正一顶一顶帐篷往前推。 那身白色的防护服在灰黑色的营地里显得异常刺眼。他们的动作不急,甚至可以说是从容,顺序稳定,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反覆用过的清理流程,冷漠而高效。 额温枪掛在胸前,隨著走动晃荡著。 於墨澜很少把目光落到他们身上,他更多时候是在听。听哪里有人在压抑地咳嗽,听哪里有人在乾呕,听哪里突然安静下来,然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拖拽的声音。 “爸……” 小雨靠在土墙边,小声叫他。声音软绵绵的。 “我头有点沉。”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扎进了於墨澜的心臟。他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猛地蹲下来,摘掉手套,把冰凉的手心贴到她额头上。 热。 一种不该有的温度。就像炉子下面没撤乾净的余灰,表面看著冷了,里头还在暗暗地发烫。 他没敢多摸,只在她髮际线那儿停了一瞬,就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回手。 林芷溪站在旁边,已经看见了他的动作,咬著牙没说话。 “听爸的。” 於墨澜压低声音,几乎贴著小雨的耳朵,语速很快,“一会儿他们问,你就站直,不咳,不揉脸。不管多难受,都把背挺直了。嗓子要是痒,就掐大腿,掐疼了也別出声,记得吗?” 小雨看著父亲严肃得有些可怕的脸,用力点头,点得有点过,身子都晃了一下。 林芷溪把她外面的旧挡风衣又往里裹了一层,手抖得厉害,反覆拉了两下才拉好。 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爭吵声,很快被一声严厉的喝止打断。 “下一户——於墨澜。” 王诚的声音在名册前响起。 他的脸色比前天更差,眼眶发青,深陷下去,下巴胡茬一片一片。帽檐压得很低,声音却没虚。 於墨澜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他下意识拍了拍裤腿,把上面的煤灰抖掉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排。刚下工。” 测量员是个生面孔,眼神冷漠。他举起额温枪,对著於墨澜的眉心晃了一下。 “36.4。” 蓝笔在名册上划过。 轮到林芷溪。“36.2。” 然后是小雨。 於墨澜感觉自己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了,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盯著那把黑色的额温枪,甚至能听见测量员防护服下沉重的呼吸声。 “嘀。” 测量员皱了下眉,看了一眼读数。他又举起枪,对著小雨的脖子,又测了一次。 “嘀。” “37.9。” 测量员报出了这个数字。 这一次,周围很明显地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压了下来。旁边的两名民兵本能地站直了些,手握紧了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偏向了这边。 於墨澜往前迈了一半步,立刻停住,硬生生把想衝上去抢人的衝动压下去。那只插在兜里的手,已经握住了摺叠刀的刀柄。 “刚跑过。” 他解释道,语气儘量平稳,甚至带了一点討好的笑,“孩子早上帮著运水,跑来跑去出了一身汗,风大,一下子热没散。” 测量员没有回应,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次品。他把额温枪掛回去,从腰侧掏出一支水银体温计,在手腕上用力甩了两下。 “腋下。”他说,“十分钟。” 林芷溪接过体温计,牵著小雨进了窝棚。於墨澜刚想跟进去,就被旁边的士兵拦住,枪托横在他胸前。 “外面等。” 帘子落下。 十分钟。 这十分钟比在荒原上等待救援的冻夜还要漫长。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消毒水的味道被风推著,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像是要醃入骨髓。二號库那边传来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铁架刮在冻土上,发出短促又硬的“咔啦”声。 於墨澜死死盯著王诚的靴子。那靴子侧边沾著黑雪碎屑,和他自己鞋上的一模一样。那是前天他们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沾上的。 帘子动了。 林芷溪出来,脸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像张白纸。她把体温计递出来,手在剧烈地抖,却努力抓紧没掉。 测量员的红笔笔尖悬在名册上。 这一刻,於墨澜清楚地知道,现在发热就意味著被处理。 “王排。” 於墨澜低声说。他几乎是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著祈求,也带著一种只有男人之间才懂的、绝望的暗示,“孩子精神好,能站能走,您看她。” 他说话的时候,用力捏了一下小雨冰凉的小手。 小雨猛地抬头,像是被电了一下。她的小脸绷得很紧,努力睁大眼睛,挤出一个过分用力的笑。 “叔叔,我不难受!” 她喊,声音有点破,带著童音特有的尖细,“我下午还能帮我妈洗菜!我真的没事!我有劲儿!” 她甚至还原地跳了两下,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直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空地上弹了一下,显得格外淒凉。 几个等体检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躲避,像是在躲瘟疫。 王诚抬起头。 “我看看。” 他先拿过那支体温计,又看了看努力装作没事的小雨,最后把目光落在浑身紧绷的於墨澜身上。 那是跟他一起爬过几次死人堆、给他开车,抢过煤的人。 那一刻,王诚的目光转回体温计。 三秒。 “记。” 王诚说,声音有些沙哑。 “37.3。” 王诚重复了一遍,看著测量员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著一丝严厉的警告,“没听见吗?刚才看错了,是37.3。” 说著他甩了两下。 红笔停在半空,换成了蓝笔。 “回屋。” 王诚没再看他们一眼,“温水擦。今晚重点观察。要是烧起来了,別怪我不讲情面。明天早上自己过来复测。下一户。” 体检队继续向前,没有停留。 林芷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於墨澜一把托住。 他抱起小雨,转身钻进窝棚,把帘子死死压紧,把那个充满杀机的世界关在外面。 里面暗下来,只剩下炉子里微弱的火声。 “爸……” 小雨缩进被子,声音轻了下去,带著虚弱,“我是不是会被带走?” “不会。”於墨澜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坚定得有些发狠,“不会。你刚才做得很好。” 他伸手摸她的头,热度还在,烫得人心慌。 最后一片阿司匹林,从贴身的小布包里拿出来。药片已经受潮软了。 “烧水。”他对还在发抖的林芷溪说。 水化药的时候,外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叫,很快断掉。 黑雪碎渣被风吹起,敲在防雨布上,噼啪作响。 林芷溪看著炉火,低声开口,声音里全是绝望:“要是明天还烧……” 於墨澜没有接话。 他把化好的药水送到小雨嘴边,一点一点餵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只要今晚还在,只要这扇门还没被踢开,他就得守著。 第80章 黄油 2028年2月6日。 那片受潮的阿司匹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还是起了作用。 夜里,於墨澜被一种心悸感惊醒。窝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侧过身,准確地摸到了小雨的额头。 热度退下去了。 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滚烫,只剩下一层细密的、黏糊糊的冷汗,贴在髮际线和鬢角。他手指停了一瞬,確认那股高温真的消失后,迅速收了回来,塞进自己的腋下回温。 窝棚外很静。 风吹过冻土,沉闷的低鸣,像是大地在极度低温下骨骼开裂的声音。 天亮前,他又迷糊了一会儿。 林芷溪靠著土墙睡著,背微微弓著,像只护食的猫。於墨澜轻手轻脚地起身。身上的关节一动就响,膝盖、腰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一副缺油的旧机器架子。 小雨也醒了。她坐在窝棚外背风的一个角落里,手里攥著一块带尖的碎石,在一块废弃的烂木板上慢慢地刻字。 “小雨。” 於墨澜蹲下,嗓子因为一夜没喝水,声音乾涩。 小雨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紧绷的肩膀才鬆了一下。脸色依旧苍白,带著初愈后的虚弱,却不像昨天那样透著一股死气。 “爸,我不烧了。” 她说著,把那块烂木板翻过来递给他。 木板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得不深,却很认真。 省著吃——活下去。 “我也能干活。” 小雨又补了一句,眼神很认真,不像个十岁的孩子,“苏老师教我们挑豆子,坏的豆子一闻就有味儿,我闻得出来。” 於墨澜的心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揉了一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髮有些油腻,头皮是凉的,贴在掌心里很实在。 “好。” 他声音有些哑,“一会儿跟你妈去后勤组。別乱跑,就待在人多的地方。要是有人问你哪不舒服,就说饿的。” 八点,运输组的集合哨声在营地里悽厉地响起来。 今天的活儿很重:清理化肥厂拉回来的那批煤。 那几天黑雪下得密,煤块之间混满了酸性的脏水,后来一夜低温,全冻成了一整片巨大的黑色冰坨子。 於墨澜到堆场的时候,李明国已经蹲在那儿发愁。他手里的铁锹头卷了边,木柄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老於。” 李明国用靴子狠狠踢了踢那堆煤,震得脚发麻,“这玩意儿根本敲不开。震得我手疼不说,锹都要废了。这怎么干?” 於墨澜蹲下,用撬棍试探性地戳了一下。声音闷得发钝,根本插不进去。 “別硬敲。” 他说,“锹坏了还得赔工分。去打热水,掺上点工业盐,化成滷水,从缝里浇,慢慢化。” 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那个生锈的铁皮大桶:“中午前得清出来一半,有人过来看进度。完不成,今天的饭票就得打折。” 活一铺开,就没人再閒著。 烧水、抬水、浇水。滚烫的盐水浇在冻煤上,发出“滋滋”的反应声响,白汽从煤缝里冒出来,带著一股刺鼻的咸腥味,很快又被冷风压回去。 中午前后,林芷溪带著小雨过来了。 她们被分到煤渣堆旁,负责筛拣那些没烧乾净的焦块。 “这边小点,好翻。” 她抬头对林芷溪说,小脸上沾了一道黑灰,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於墨澜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搬著煤筐路过,看见这一幕。 “你家闺女?” 旁边一个老工人停下动作,眯著浑浊的眼看了几眼,隨即继续干活,吐了口带黑痰的唾沫。 “嗯。” “活得住。” 老矿工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这种孩子,知道怎么活,命硬。比那些只会哭的强。” 下午,温度掉得很快。 活儿不算重,但要一直蹲著。冷风贴著地皮吹,专门往裤管里钻,腰和腿很快就僵得没了知觉。 小雨自己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去,那双小手伸进灰黑色的渣堆里翻找。指尖冻得通红,像两根红萝卜。 “妈。” 小雨忽然站起来,没敢大声喊,只是扯了扯林芷溪的衣角,指著煤渣堆底下一块巨大的板结焦煤。 “这下面有个硬东西。” 她小声说,“不像石头,也不像煤。” 林芷溪凑过去,用铁鉤子费力地把那块焦煤撬开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来的不是煤,是一抹暗黄色的、带著油污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个被压扁了一半的铁皮罐子,大概有小半个海碗那么大,外表糊满了黑色的煤泥和油污。 小雨顾不上脏,直接跪在地上,用冻红的小手一点点把周围的碎渣刨开。 罐子很沉。 於墨澜放下手里的煤筐走过来,接过那个罐子。手上一沉,他晃了晃,里面没有水声,是一种沉闷的、粘稠的震动感。 他用指甲抠开一点罐口的封蜡,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带著化工甜味的油脂气味飘了出来。 於墨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极寒润滑脂。也就是俗称的“低温黄油”。 满罐的。至少一公斤。 这东西在堆场没人注意,以为是废铁。但在懂行的人手里,这就是命。指甲盖大的一块,混上木屑,就能烧半个小时,热值比煤高几倍。而且能涂在脸上防冻伤。虽然对皮肤不好,但在冻烂和过敏之间,没人会选前者。 “藏好。” 於墨澜迅速把盖子扣死,心臟狂跳。他把罐子塞进工具包底最深处,用旧毛巾裹了三层,又抓了一把煤灰撒在上面掩盖气味。 收工时,李明国凑了过来。 “老於,刚才那是个啥?”他贼眉鼠眼地往於墨澜的包里瞟,“看著像个好东西。” 於墨澜看了他一眼:“回去说。” 回到窝棚,於墨澜把那罐黄油藏到了床底下的砖洞里。 “这个给你。” 他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用布包著的东西,递给正在搓手取暖的李明国——那是他们一家刚回来时,李明国过来串门被留下的。 李明国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小雨在出刘庄路上捡到的对讲机。外壳裂了一道缝,电池仓盖早就不知去向,一直扔在包里吃灰。 “给我这个干啥?”李明国摆弄著那个破烂玩意儿。 “那天你在红砖房修电台,我看你手艺还在。”於墨澜低声说,“这玩意儿能修吗?” 李明国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的老本行。 “电路板应该没事,就是电池触点断了,还有这天线……”他用手指弹了弹那根折断的天线,“要是能修好,咱就能偷听那边的频道。不过,得要电。” “电我想办法。”於墨澜说,“你只管修。修好了就行,那罐东西一会你挖点过去。” “成。” 他把对讲机揣进怀里,回了自己的窝棚。 林芷溪压低声音。“苏玉玉,就是小雨的苏老师找过我。” 她说,眼神有些闪烁,“医疗区在招人,叫『实验辅助』。说是不进病区,只在外面搬东西、清洗器械,一天给三张特等饭票。我想……” 於墨澜停下脚步,转头看著她。 “不去。” 两个字,很乾脆。 “可粮……” “你知道那个医疗区后头是什么吗?” 於墨澜打断了她,“那是焚化炉。这几天晚上一直在烧。那地方,进去就不一定能出来了。” 他看著前面灰暗的雪地,眼神阴沉,“三张饭票那是封口费。別去。去了就不是人了。咱们能熬过去。” 林芷溪没再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窝棚,於墨澜小心翼翼地挑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黄油,抹在一根废木条上。 火柴刚凑近,“呼”的一声,一团明亮且稳定的橘黄色火焰升腾起来。 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 火光瞬间照亮了这间阴暗潮湿的窝棚。 小雨缩在被子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团火。 “爸,那个对讲机要是修好了,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吗?” “能。” 於墨澜把那根燃烧的木条塞进炉膛,看著它引燃了里面的煤渣,“只要外面还有人活著,就能听见。” 第81章 火花 2028年2月9日,正月十五,元宵节。 灾难后第238天。 於墨澜蹲在运输组那个四面漏风的露天棚里,手里拿著一根从扫把上拆下来的细铁丝,正一点点通著卡车的油路。 戴著的线手套湿透又被冻住,硬得像两块铁皮。手指基本没了知觉,只能靠手腕的力气硬往里捅。 “噗——” 铁丝抽出来,带出一串黏糊糊的黑油,刺鼻的柴油味在冷空气里格外冲。 李明国蹲在一旁,像个做贼的老鼠,把那个好不容易修好的对讲机藏在怀里,那两根从废电瓶上接出来的细导线正偷偷连在卡车的电瓶桩头上。 “滋——滋——” 对讲机里传出那种特有的电流麦噪,很轻,但在静謐的下午听得格外清楚。 “老於,成了。” 李明国压低声音,一脸兴奋,“刚才李营长开机联络的时候我记了频段。只要他那边还没关机,咱们就能蹭个尾巴。” 於墨澜停下手里的活,把那一手油泥往裤腿上蹭了蹭,凑过去。 对讲机里,那种白噪音忽然变了调,一个带著明显金属质感的男声从扬声器里钻了出来。 那是“黄河”的声音,也就是上面的官方频道。 “……关於荆汉区域……卫星热成像显示……仍有大量热源反应……初步评估……洪水退去后……可能存在成规模倖存者聚落……” 荆汉。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扎进了於墨澜的耳朵里。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那是那个著名的大平原,以前的粮仓,也是这片废土以南几百公里的地方。 “真有活人?”李明国的手抖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老於,你说咱们要是……” “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於墨澜竖起一根手指。 对讲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断断续续: “……建议…………备选观察……” 就在这时,一个佝僂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於墨澜的余光里。 医疗区外那两层带刺的铁丝网旁,老赵——那个前几天孙子没过体检的老矿工,正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包袱,慢慢往广场中心走。 “离他远点。” 於墨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那是动物遇到危险时的本能,“这人不对劲。李明国,趴下!” “啊?”李明国正听得入神,还没反应过来。 老赵已经停在了旗杆下。他猛地扯开怀里的包袱。几只废弃铁罐,用电线死死捆在一起,一根拉发引信的拉环已经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土製炸药。 “趴下——!” 於墨澜吼了一声,根本来不及解释,一把扣住李明国的后颈,整个人带著他扑进卡车底盘下方。 李明国手忙脚乱,手里还攥著那个对讲机,那两根连在电瓶上的导线猛地被扯紧。 “咚!” 爆炸是闷的。 像地底深处被巨人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心臟。一股无形的气浪横著扫过来,掀起漫天的尘土。铁皮碎片、碎石、木屑像子弹一样横著扫开,打在卡车轮胎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李明国手里的对讲机脱手飞出,连接线被底盘掛断,重重砸在卡车的大樑上。 “啪嚓”一声脆响。 外壳崩裂,里面的电路板飞了出来,还连著那根被扯断的导线。那点微弱的信號指示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尖叫声像炸雷一样同时响起。 “炸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窜开。 “都趴下!不准动!谁跑打谁!” 王诚和刚回来的几队劳工被裹进惊慌失措的人群里,以为遭了伏击,为了活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混乱中,王诚被人流衝撞。他没有开枪,脚下一滑,就被一个壮汉猛地撞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台阶的稜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身子一软,眼冒金星,但没昏。 “王排长!” 有民兵喊,但声音立刻被无数双脚踩碎。 於墨澜看见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趁乱抢了王诚的枪,李营长为了镇压可能会直接下令扫射。这个营地今晚就会变成地狱。到时候,谁也活不了。 他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拎著根撬棍。“李明国,跟著我去救王诚!” 他吼了一声,眼睛发红,像头疯牛一样从侧面往里挤。用肩膀顶,用背硬扛,避开正面的人流衝撞,一点点靠近台阶。 有人挡路,他直接一撬棍砸在对方腿上。不致命,但足以让人惨叫著让开。 王诚满脸是血,眼睛半睁半闭,胸口还在起伏,手里的枪还没松。 於墨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后拖。他把王诚拖进运输棚的卡车阴影里。几乎同时,一个副连长带著全副武装的巡逻队从侧翼衝到。 “噠噠噠——” 重机枪开始对天扫射。 枪声压住了尖叫声。那种低沉、连续的金属撞击声,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人群慢慢僵住,退开,蹲下。 “你不要命了?” 副连长衝过来,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王诚,又看了一眼满身是土、手里还拎著根撬棍的於墨澜。 於墨澜靠著墙,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还在抖。 “你送他去医疗区。”副连长对於墨澜说。 於墨澜把撬棍扔在地上,召唤李明国抬担架。 两个小时后,营地重新静下来。 比以前更静,静得像坟场。 空气里多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被冷风吹著,怎么都散不掉。 於墨澜回到窝棚时,林芷溪抱著小雨坐在地上,背靠土墙。她手里死死捏著那把用来削土豆的小刀。看到他进来,刀才放下。 “没事了。” 於墨澜坐下,把那件沾了血和油的外套扔到一边。他看著炉子里微弱的火光,眼神有些发直。 “老赵……自己炸了。” 他接过小雨递来的半碗凉水,一口喝乾,喉咙里的火辣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那天夜里,王诚醒了。 有人给於墨澜送来一小袋红糖,没有拆封,包装上甚至还有以前超市的標籤。那是李营长那边的私货,在现在比金子还贵。 送东西的民兵意味深长地看了於墨澜一眼: “王排让你留著喝水。” 於墨澜没有推辞,收下了。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他被记进了另一张名单里。 不是好人的名单。 是“还有用”、且“懂规矩”的那一类。 而老赵,那个老实巴交的矿工,已经没得选了,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声巨响,然后在风里散成灰。 深夜,李明国偷偷溜进了窝棚。 他手里捧著那一堆对讲机的残骸,一脸丧气。 “废了。” 他把那些碎片摊在地上,“主板断成两截,神仙也修不好了。” 於墨澜看著那一堆废塑料和铜线,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 他低声说,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深沉,“听到那些就够了。” 第82章 船票 2028年2月13日早晨 06:20 灾难后第242天。 清晨的营地还没到第一波点火的时间,锅炉房那根又粗又黑的烟囱空著,什么也没吐出来。 医疗区外的塑料隔离布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啪”地一声拍在生锈的铁架上。声音短促、乾脆,倒显得这地方更空了。 於墨澜是被人叫过去的。 来的是王诚手下的通讯兵小张。这孩子平时话多得很,见谁都带著点笑,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今天却没多说,脸色比天色还阴沉,只在窝棚门口压低声音:“王排找你。私事。” 没带枪,也没跟第二个人。意思已经到了。 观察楼是两层的小砖楼,原先给专家和外来检查组用的。进门掀开那层厚重的棉帘子,气味立刻变了。 外头那股生冷的空气被隔在外面,里面混著高浓度酒精味、男人身上的汗味,还有一股怎么压也压不住的消毒水味,但比夏天要好多了。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开著一扇小窗。灰白的晨光直接劈在床上。 王诚靠坐著,身上披著洗过黑血的迷彩大衣,领口敞著,露出下面发黄的绷带。 他伤得很重。头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左半边脸肿得厉害,嘴角发青,说话时会牵动伤口,脸部肌肉抽一下,人就停一下。 他的右手在转一颗没上膛的步枪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桌上磕著,“噠、噠、噠”,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坐。” 他指了指床边那把有靠背的椅子。 於墨澜坐下,膝盖几乎贴著床沿。他目光在王诚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盯著那颗旋转的子弹。 “那天的事。” 王诚没抬头,还在转那颗子弹,“我欠你一条命。体检那次,咱们扯平了。” 於墨澜低头看自己的手。冻疮结的痂刚裂开,掌心是洗不掉的油泥。他用拇指轻轻颳了一下指腹,没抬眼。 “不是你欠。”他说,“那时候你要是倒了,营地会先乱。我也活不了。” 这不是客气话。在这几百號人的营地里,李营长是“天”,负责发號施令;副营长、连长是“鬼”,负责算计;真正把事干在地上的,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只有王诚一个。 王诚低笑了一声,嘴角一抽,疼得嘶了一下。 他把子弹按在桌上,“啪”的一声。 压在桌面的,是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划著名表格,红线蓝线交错,写满了数字。 “你知道现在营地靠什么活著吗?” 他突然问。 “煤。枪。” “对,也不全对。” 王诚侧过身,压低声音,像是要把这秘密直接塞进於墨澜的耳朵里,“化肥厂那一批煤,一半是死的。黑雪化开渗进去,酸性太大,热值连对摺都不到。另一队找的也没好哪去。你们远远看著烟还在冒,其实每天都是在烧老底子。” 於墨澜没出声。他修车时路过煤场,早就看出来了。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著大,其实里面全是冰和渣。 “按这个烧法,”王诚竖起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十几天。顶死了。” 屋里死一样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拍打塑料布的声音。 “帐我报了。” 王诚笑了一下,是那种只牵嘴角、不牵眼睛的笑,透著股寒意,“然后周副营长说,『人心重要,不能断供,让食堂把稀粥煮稠点』。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他在小炉子那儿烤腊肉。那香味藏都藏不住。” “李营长呢?” “他心里有数。”王诚的眼神彻底冷下来,像外面的冻土,“但他只干一件事——听上面的话,给自己人留后路。”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旧地图,在床沿摊开。 “西边五十公里,有个老防空洞群。” 他的指甲在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上狠狠摁下去,“九几年就封的战备军储点,帐外的,那是退路。那里有储备粮,有深井水,还有更厚的门。” “他能带多少人?” “嗯……我估摸,说破天五十来人。” 营地里现在有四百来號人,於墨澜不用去算,也知道剩下的是什么下场。 “你。” 王诚抬眼看他,目光锁死在他脸上,“车队里,就你一个经验多,手稳,嘴还严。车队活著到地方,你有大用。所以你有一张票。” 於墨澜在等王诚继续说。 “我不是给你指路。” 王诚的语气放缓了一点,带著一丝疲惫,“我是不想把命交给那帮只会等分米的废物。你我都清楚,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动手。” 地图被捲起来,塞回枕下。 “到时候,不点名。” 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只能你一个。家属带不上。” 於墨澜的拇指和食指在下意识地互相搓。 “你也知道,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风险。这是上面的死命令。”王诚看著他,“你自己选吧。是跟著大家一起在这儿自生自灭,还是一个人活下去。” 於墨澜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晨光已经把屋子照亮。 “我明白。” 他挤出来三个字。 “记住一句话。”王诚看著他,把那颗子弹推到他面前,“火还没灭,谁先喊冷,谁先死。” 走到门口时,王诚又补了一句,像是隨口,却压得很低。 “你那孩子……挺机灵。別让她饿著。哪怕是这几天。” 於墨澜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门帘子合上,隔开了那种让人窒息的药味。 灰白的光铺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营地表面还在运转。 食堂门口排著长队,几百个端著铁碗塑料碗的人跟木偶一样。红砖房前几个穿乾净大衣的干部抽著烟,说笑声在雾里显得发飘。墙角蜷著几个老人,眼睛浑得像蒙了层水,看著那团烟,一眨不眨。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被决定不需要知道。他们还在等著春暖花开,等著那並不存在的救援。 於墨澜回到窝棚。 林芷溪正坐在那个矮凳上,给一双胶鞋加上耐磨底。那是从店里捡来的,橡胶硬得像石头,针卡在里面拔不出来,她咬著针尾往外拽。 “找你什么事?” 她含著针问。 “煤不好烧。” 於墨澜接过针,用力一拔,针头穿了过去,“让我盯著车况。怕路上趴窝。” 他说的是实话的一半。另一半,他咽回去了。 没法说。 他要另想办法。 “这几天,口粮省一半。” 他说,声音很低,“晾乾,缝衣服里。贴身缝。” 林芷溪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著他,眼睛里有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神色——动物在地震前本能的警觉。 “要出事了?” “会。” “什么时候?” “断煤那天。” 她没再问。“我信你。” 屋角,小雨在玩那颗玻璃珠。她把它捧在手心里,推来推去。珠子透亮,里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小雨。” “哎。”小雨抬起头,眼神清澈。 “晚上睡觉別脱衣服。鞋也別脱。” “不点灯?” “不点。” “是又要搬家吗?” 她攥紧玻璃珠,小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对。” 於墨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可能要换个地方。” 后面的几天,营地安静得过分。 李营长照旧露面,脸上掛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安抚著人心。周副营长还在为多分一袋米跟食堂拍桌子,演得比真的还真。锅炉房的烟每天都冒,却一天比一天细,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 於墨澜借著检修的名义,把车子都挑选了一遍,油箱一点点灌满。他用从化肥厂偷回来的废布缠住油箱接口,防止漏油,也防止被人发现。 徐强巡逻时,给56半换了满弹,偷偷多报了几次“清理感染者和暴民”的子弹消耗。他的动作很轻,从不在別人面前多看一眼车,但每次路过车队,眼神都会变一下。 他们之间一句话没说,有些事用不著说。 徐强知道是因为矿道那边的哨,换了一批人。 小李知道,是因为后勤的出库单少了一行,从帐上消失了。 他们都没问。 锅炉房的烟只在半夜冒一点,勉强维持那个“火还在”的样子。 於墨澜站在煤堆旁,手里握著装黄油的铁罐。他盯著那点残灰。 另一个缩小版的、更残酷的绿洲营地——一样的头顶,一样的分配,一样的“等等看”。 这点余烬,已经不打算照亮所有人了。它要带著选中的人,去点燃下一个更冷的夜。 第83章 熄火 2028年2月22日,傍晚 17:30。 距离王诚把那张“单人票”摆在桌面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天。 这九天里,绿洲营地静得反常。没有新命令,没有动员集合,那个掛在电线桿上的大喇叭一次没响过,连每天早晨例行的训话都停了。 这种安静比混乱更熬人。 於墨澜站在物流棚的背阴处,手里攥著一把老得掉渣的管钳。钳口上的齿已经被磨平了,咬不住管子。铁疙瘩贴著掌心,怎么捂都是冷的,顺著血管往心口爬。 他的目光越过棚外冻得梆硬的地面,定在远处的锅炉房上。 那根大烟囱还在出烟,只是那烟看著隨时要断气。灰白的一缕,刚冒出烟囱口,就被西北风一刀切碎,散得没影。 仓库后墙根那排木托盘没了。原本支在那边的几个废弃帐篷,只剩下光禿禿的铁架子,倒在营地里。 所有人都在低头干活,动作收得很紧,要把这块地方最后一点能榨出热量的东西都刮乾净。 “老於。” 李明国从棚后绕过来,脚底踩著软泥,没出声。他左右扫了一眼,把一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中间那个满是油污的木箱上。 纸包散开一角,里面滚著两块压缩饼乾。包装是破的,饼乾角也被磕碎了,但这在现在是硬通货。 “哪来的?”於墨澜问,声音有些哑。 “刚才去后勤组帮忙搬东西,从那个烂了底的箱子里漏出来的。”李明国扯了一下嘴角,脸上的皮肉僵硬,“没人管了。库管那个老张刚才跟我说,帐本不用记了,反正也没下次盘点了。” 於墨澜没伸手。 “帐本都不记了。”他说,“那就是要散伙了。” “嗯。”李明国吸了吸鼻子,“隔壁老刘家昨天还在,今早一看,铺位是空的。不是跑了,是被那帮穿防护服的抬走了。说是半夜没气儿了,其实……就是饿死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颳过棚顶的铁皮,发出“咯吱”一声酸响。 “老於。” 李明国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徐强那边有信儿了。他说今晚,內圈的岗哨会撤。” 於墨澜把手里的管钳扔回工具箱,铁器撞击,声音沉闷。 “今晚。” 他说,语气冷硬,“那就今晚。” 其实这笔帐,他们三天前就在修车棚里算过了。 那天深夜,修车棚里只留了一盏瓦数极低的灯。徐强蹲在一只半人高的轮胎旁边,手里捏著把军刺。 “李营长他们在收缩防线。”徐强盯著地上的影子,“明面上看还是三班倒,实际上暗哨撤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岗,都在往红砖楼那边缩。他们要走矿道,把咱们扔在这儿餵狼。” “这就是在清场。”李明国坐在倒扣的油桶上,手揣在袖子里,“把自己人圈进去,把咱们这种外人隔在外头。” 於墨澜靠著车架,身上的工作服硬得像盔甲。 “王诚给过话。”他说,“但他只给了一张票。让我一个人跟车。家属,带不上。” 李明国急切地抬头:“那你去不去?” 於墨澜摇了摇头。 “不去。”他的语气很平,“那条路不是给我们留的。车、油、粮、武装,都会先给那些兵。我们这种编外人员,就算跟上了,也是炮灰。到时候,只会比这绿洲更冷。” 棚里死一样的静。 於墨澜看著那辆停在角落阴影里的车,“咱们自己走。” 那是一辆被列入“报废拆解”名单的老式封闭式货车,挤挤能坐八九个人。发动机噪音大,费油,减震钢板断了一根,车壳上都是锈,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 “我看过了。” 於墨澜指了指那车,“大架子没断,四驱还能掛上。这几天借著检修,我把李营长车队换下来的废油都滤了一遍,一点点灌满了油箱。够咱们跑到下一个点。” “往哪走?” “不管往哪走。”於墨澜看著另外两个人,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劲,“只要离开这儿,哪怕死在半道上,也是咱们自己选的地儿。” 徐强沉默了半晌,把军刺插回靴筒。 “行。听你的。” 回到窝棚时,里面黑漆漆的。 林芷溪没有点蜡烛,借著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正在把背包的带子勒紧。 地上放著两个包。一个大的,里面是压缩乾粮、水和那把用来防身的改锥;一个小的,塞著换洗的棉衣,是给小雨的。 “老於。” 林芷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苏玉玉,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於墨澜正往靴子里塞报纸保暖,动作猛地停住,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她说什么了?” “她没问我们要去哪,也没提逃跑的事。”林芷溪压低声音,“她只是塞给我一盒盘尼西林,还有几卷纱布。她说……她看见你在修那辆报废车,也看见李明国在偷油。” 於墨澜的心猛地一沉。这些动作虽然隱蔽,但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破绽。 “她还说什么?” “她说绿洲不行,新的绿洲也不行。她想活。”林芷溪看著丈夫,“这几天医务室乱套了,那个管药库的医生昨天因为私藏药品被枪毙了,钥匙现在在她手里。她能搞到抗生素和净水片。但她没有车,也扛不动东西。她说——如果咱们那辆车还有空位,这就是她的车票。” 於墨澜沉默了。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没有揭穿,没有威胁,而是直接把筹码摆在了桌面上。药,在废土上就是第二条命。 “带上她。” 於墨澜语气果断,“十一点半,物流棚后头。告诉她,只带药和乾粮,別的东西一件別拿。过时不候。” 夜色像一口黑锅,彻底扣了下来。 十点整。 没有任何预兆,营地那几盏为了省电一直昏暗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 “啪。” 那是总闸被拉掉的动静,乾脆利落,连一丝电流的余韵都没留。 紧接著,远处锅炉房那点本来就若有若无的火光,彻底消失了。 黑暗涌进来的同时,寒冷也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没有了热源,这片废墟在一瞬间显露出了原本狰狞的面目。 十一点四十五分。 物流棚后的阴影里,停著那辆报废货车。车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徐强已经坐在副驾驶位上,抱著枪,警惕地盯著四周。李明国蹲在车厢角落里,正在把几桶备用柴油固定在车板上。 车下站著苏玉玉。 她穿得比平时厚实,裹著一件不合身的男式军大衣,脸上没什么血色,眼镜片上蒙著一层雾气。看见於墨澜一家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暗一点的地方,遮掩著手里那个帆布医药箱。 於墨澜走过去,看了她一眼。 苏玉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拿不完,常用药都在里面,还有碘伏酒精。门被我锁死了,这一小会应该不会被发现。” 於墨澜点了点头。 “这车没暖气,漏风。”他说。 “比死人堆里暖和。”苏玉玉回答,牙齿有些打颤。 “上车。” 林芷溪抱著小雨爬进后车厢,苏玉玉紧跟著上去。车厢门被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噠”声。 於墨澜钻进驾驶室,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 十二点整。 远处红砖楼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於墨澜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至少方向盘现在握在自己手里。 第84章 破墙 2028年2月22日,深夜 23:55。 灾难后第251天。 “吭哧……吭哧……” “別急,別给大油。”於墨澜自己低声念叨了一句,像是在哄这辆老车。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那台老旧的柴油机像是被呛醒了。它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接著剧烈地咳嗽起来,“突突突”地喘息著,整辆车开始疯狂地抖动,连带著驾驶室里的后视镜都震得看不清人影。 这动静,在深夜的营地里,就像是谁往一口倒扣的铁锅里扔了一掛鞭炮。 “走!” 於墨澜根本顾不上去听引擎运转得顺不顺。他那双满是冻疮的大手抓住方向盘,左脚把离合器踩到底,右手狠狠將档把推进二档。 “坐稳!咬住牙!” 他吼了一声,油门直接跺到底。 这辆平头厢式货车猛地一颤,后轮在压实的冰壳上疯狂打滑,摩擦出一股刺鼻的焦皮臭味。紧接著,那条特意换上的大花纹越野轮胎终於咬住了下面的冻土,整辆车像是被人从屁股后面狠狠踹了一脚,咆哮著躥了出去。 还没开出二十米,西侧哨塔上的那盏探照灯就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巨眼,惨白的光柱瞬间扫了过来。 光柱死死咬住车头,將影子拉得扭曲细长。强光刺得於墨澜几乎睁不开眼,那种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恐惧感顺著脊梁骨往上窜。 “嘟——嘟——嘟——” 尖锐的哨音响了。 “停车!那个棚!谁在动车!再动开枪了!” 喊声被寒风撕扯得变了调,带著气急败坏的惊恐和愤怒。 “別管!冲!那边就两个民兵!” 徐强的吼声混著风声钻进於墨澜的耳朵。他在货厢里架著枪,趴在驾驶室后面。 正门肯定封了,那里有重机枪。於墨澜早就算好了唯一的出口——西侧那段还没回填完的、用冻土和建筑垃圾堆起来的临时土墙。 两个裹著军大衣的民兵端著枪从阴影里衝出来,被突然转过来的大灯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就要举枪射击。 “噠、噠!” 徐强开了火。 非常精准的短点射。滚烫的弹壳叮叮噹噹地砸在车內铁皮上。子弹打在那两人脚边的冻土上,溅起两蓬雪雾和泥渣。 那是警告。 那两个民兵嚇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旁边的雪窝子,这时候不想为了那点工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工分)真拼命。 “抓好!要撞了!” 於墨澜大吼一声,两条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这辆没助力的老车方向盘沉得像磨盘,他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硬生生把车头掰向了那堵墙。 挡风玻璃后的视野里,那堵灰扑扑的土墙越来越大,像一堵迎面压来的绝望。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没有任何缓衝。 保险槓发出惨叫,瞬间扭曲变形。挡风玻璃的四个边角处同时崩裂,炸出几道白色的鸡爪纹。 车身剧烈地顿了一下,仿佛撞上了一堵铁壁。 后车厢里传来人体撞击厢板的闷响。林芷溪把头死死埋在小雨的背上,用背部承受了车体的衝击。苏玉玉被甩得撞在备用油桶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但车没停。 巨大的惯性和柴油机疯狂的扭矩,推著这辆残破的车头顶穿了土墙。那层看似坚固的防线在上吨重的钢铁衝击下瞬间崩塌,尘土飞扬。 紧接著,整辆车像头失控的瞎眼野兽,一头扎进了墙外的壕沟。 前轮悬空,重重砸在沟底。 “哐当!” 於墨澜的胸口狠狠撞在方向盘上,肋骨像是断了一样疼,一股血腥味瞬间涌上喉咙。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脚下的油门死踩著没松。 “轰轰轰——!” 货车的后轮在沟沿上疯狂打滑,黑烟喷涌,泥土飞溅。 那条大花纹轮胎抠住了一块石头。方形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底盘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扭曲声,昂著残破的车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狗,咆哮著爬上了对面的缓坡。 衝出来了。 车轮碾过荒原上坚硬的枯草根,顛簸得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吐出来。 於墨澜这会儿才敢喘第一口气。他“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了一眼那块只剩下一半的后视镜。 那一眼,让他心里那种刚刚升起的、逃出生天的狂喜,瞬间像被冰水浇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被拋弃的荒谬感。 身后的绿洲据点,虽然乱了,却不像他预想的那样彻底炸锅。 在远处红砖楼的方向,正门大开,一排早就准备好的军用重卡亮起了刺眼的大灯。 那是李营的车队。 五六辆涂著迷彩的六轮军卡,引擎轰鸣声匯聚成一股低沉的声浪。它们排成一条直线,车灯雪亮,如同数条光柱刺破黑夜。 它们正轰鸣著冲向正门,速度极快,队形整齐。那气势,冷硬、坚决,带著一种根本不屑於回头的傲慢。 他们甚至没有派哪怕一辆吉普车来追这辆破破烂烂的厢式货车。 连一枪都没开。 对於那支精锐车队来说,这辆从报废单上捡来的、撞得稀烂的破车,就像是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死皮,或者是阴沟里窜出的一只老鼠。 根本不值得浪费一颗子弹,甚至不值得浪费一脚剎车。 “他们走了。” 徐强半个身子掛在副驾驶窗外,冷风灌进车厢。他看著远处那条渐渐远去的光龙,眼神复杂,手里那把本来准备拼命的枪慢慢垂了下去。 “没追我们?”林芷溪在后面隔板处喊,声音里带著惊魂未定,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没追。” 徐强啐了一口,声音沙哑,“人家看不上咱们这三瓜两枣。绿洲……已经被扔了。” 於墨澜握著方向盘的手在抖。 他们拼了命地抢、算计、冒险,甚至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以为是在逃离一场生死的追捕。 可实际上,那个庞大的系统只是冷漠地翻了个身,就把他们像灰尘一样抖落了下来。 李营的精锐车队越开越远,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最终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西边荒原的深处。 那是去往防空洞的方向。那里有厚重的防爆门,有深井水,有成吨的战备粮。那是文明或者是权力最后的堡垒。 而他们,被留在了堡垒之外,留在了这片即將冻结一切的荒原上。 “老於。” 李明国在后车厢里敲了敲隔板,声音发虚,带著颤抖,“那……咱们往哪开?” 前面是无尽的黑暗荒原。没有路,没有灯,只有零下二三十度的风和不知道隱藏在哪里的深坑。车大灯刚刚撞坏了一只,只剩下一只独眼,照亮前方几十米枯黄的野草。 於墨澜把嘴里的血腥味再次咽下去,他看了一眼仪錶盘,油表指针在晃动,水温表还没上来。 “別管他们。” 他说, “开到哪,哪就是路。” 他向右打了一把方向,老货车带著一身伤痕和黑烟,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孤独地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与大部队截然相反的深沉夜色里。 风呜呜地吹著,捲起地上的雪沫,很快就盖住了他们留下的车辙。 就像这辆车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 第二卷 绿洲 完 第84章 B章 修剪枝叶 2028年2月22日,深夜 23:40。 红砖楼二楼,指挥室。 李振波把最后半截中华烟按在菸灰缸里。菸蒂没灭透,还在那一堆灰里冒著一丝青烟,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屋里很热。那台专供指挥部的电暖器开到了最大档,空气乾燥得让人鼻腔发痒。 桌上摊著那本黑皮名册。 李振波拿起红笔,在第十七页的最后一行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笔尖划破了纸张,那是长期受潮后又被烘乾的纸特有的脆响。 “四百一十二。” 他念出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斤猪肉的价格。 站在他对面的周副营长缩著脖子,手里捧著个搪瓷杯,杯子里是刚冲好的高碎茶,热气腾腾。他没敢接话,只是眼神飘忽地盯著那本名册,像是那上面有刺。 “加上家属,再加上那些干不了重活的老弱,一共四百一十二张嘴。” 李振波合上本子,隨手扔进脚边的火盆里。 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著那黑色的封皮。纸张捲曲、变黑,那些用原子笔写下的名字——张大爷、刘工、王会计——在火焰中扭曲了一下,然后化作飞灰。 “四百一十二个分母。”李振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武装带。皮带勒得很紧,发出“咯吱”的摩擦声。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营地。 “咱们的粮,只够养活五十五个分子。带著分母,分子也得死。” 周副营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那……不用通知一下?比如说明天再发粮……” “周副。” 李振波转过头,眼神在那层玻璃反光下显得浑浊且冰冷,“慈不掌兵。给了希望再掐灭,那是虐杀。让他们在睡梦里等著,那叫仁慈。”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严重的军表。 “断电。” “是。” 几秒钟后,窗外那几盏昏黄的路灯瞬间熄灭。 整个绿洲营地像是一头被突然蒙住眼睛的牲口,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楼下的院子里,引擎声开始低沉地轰鸣。 那是特意调试过的怠速声。五辆东风六轮军卡,一辆猛士指挥车。车身早就涂满了防冻的黄油,在寒夜里泛著油腻的光。 所有的物资——真正值钱的物资:压缩饼乾、罐头、抗生素、满载的柴油桶、弹药箱,已经在两个小时前装车完毕。 那是从整个营地的骨头里剔出来的骨髓。 士兵们动作极快,没人说话。他们穿著厚实的棉大衣,背著枪,像是沉默的幽灵,迅速爬上车厢。没人往那片漆黑的难民窝棚区看一眼。 是纪律,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冷漠。 “走吧。” 李振波戴上皮手套,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那是刚才烧毁文件的味道。 刚走到楼下,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轰——!” 紧接著是刺耳的枪声。“噠、噠!” 周副营长浑身一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洒出来:“那是……怎么回事?有人冲卡?” 他慌乱地去摸腰间的手枪套,眼神惊恐地看向西侧的围墙方向。那边腾起了一股尘土,隱约能听见柴油机那种粗劣的咆哮声。 “要不要派人去追?”周副营长急促地问,“好像是一辆货车。是不是咱们的人叛逃了?” 李振波停住脚步。 他站在指挥车旁,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他侧过头,眯著眼睛,看向那片混乱的黑暗。 那是西墙。那边没有物资库,没有油料。衝出去的,只能是那种除了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的流民。 “那是老鼠。” 李振波收回目光,语气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仓库里的老鼠受了惊,打洞跑了。” “可是……” “看一看表。” 李振波冷冷地打断他,“距离预定到达防空洞的时间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路况未知。为了几只老鼠,让车队掉头、停车、布控、搜索?上面给的任务是把队伍带到安全区。” 他钻进车里,那真皮座椅的坐垫冰凉,激得人后背发紧。 “不用管。让他们跑。外面的荒原会教他们做人。” “出发。”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到了每一辆车的驾驶室。 没有任何犹豫。 沉重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令人心安的碾压声。车队排成一条直线,雪亮的大灯撕开夜幕。 这就是力量。 当那辆破旧的厢货还在泥沟里挣扎、咆哮的时候,这支钢铁车队已经像一条冷血的蛇,极其顺滑地滑出了正门。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李振波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新地图。 那是防空洞的结构图。 他打开阅读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地图上那片复杂的地下网络。 至於身后那个生活了八个月的绿洲营地,那个在此刻还躺著几百个活人的地方,他连后视镜都没看一眼。 车队加速,轮胎捲起雪沫。 很快,那些红色的尾灯就消失在荒原深处。 身后的绿洲营地彻底没入黑暗。锅炉房最后一点余热散尽,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地包裹住那些还在梦中等待明天发粮的人们。 这一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 第85章 浆糊 2028年2月23日,凌晨02:45。 “有人。” 徐强声音压得很轻,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两个字。 战术手电瞬间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一切,只剩下车尾那两盏被黑胶布贴去大半的示宽灯还在苟延残喘。昏黄的光柱里,空气中的灰尘剧烈翻滚,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光里疯狂爬行。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呼吸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安静的车厢里,只剩下心跳撞击肋骨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 於墨澜死死盯著二楼那个黑漆漆的角落。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光已经消失了,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顺著后颈一点点往上爬。 “几个?”徐强贴了过来,身上那股浓烈的枪油味和几天没洗澡的餿味混在一起,直衝鼻腔。 “只闪了一下。二楼,高度大概五米,可能是以前的调度室或者夹层。”於墨澜没回头,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徐强在黑暗里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柄。 於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算。 如果对方有枪,刚才车子轰鸣著拐进这个废弃厂区大门的时候,早该有动静了——哪怕是一声拉动枪栓的脆响、一块扔下来的石头,甚至一声恐嚇的低吼。 可什么都没有。 四周死寂得过分,只有车底盘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咔噠”一声脆响,在这个巨大的空腔发生共鸣。 没办法,车轮在衝出绿洲的时候就被撞歪了轴承,勉强开了几十公里,只能在这里先停下。再硬开,那个轮子就要飞出去了。 “先別动。”於墨澜收回视线,转身衝著车厢阴影里挥了挥手,“都靠拢。” “明国、苏老师守车头,看好孩子,把身子伏低,別露头。”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芷溪。” 林芷溪抱著小雨,脸色在那点微弱的红光下白得发青,手扣著孩子的肩膀。 “你进驾驶室。手別离点火钥匙。”於墨澜盯著她的眼睛,“只要听见枪响或者我喊一声,不管其他的,直接打火往外冲。哪怕车毁了,也要把人带出去。” 林芷溪嘴唇剧烈抖动了一下,最终重重点了点头。她抱著孩子钻进驾驶室,轻轻关上门。 “徐强,跟我上去。”於墨澜重新握紧那根沾满黑血的撬棍,“去看看那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人贴著墙根,像是两只壁虎一样往前摸。 墙面上全是多年积累的油污和发黑的苔蘚,滑腻腻的。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杂乱:踩扁的易拉罐、被老鼠撕碎的包装袋、几根已经发脆的动物骨头。 “咔。” 於墨澜的脚尖忽然碰到了什么细细的东西。 “停。” 他立刻蹲下。身后的徐强反应极快,枪口瞬间抬高,警戒上方。 借著目镜那一点微弱的反光,於墨澜看清了脚下的东西:一根生锈的细铁丝,离地大概十公分,横在通道中间。铁丝的两头连著几个空的玻璃药瓶,瓶子堆得摇摇欲坠,只要一碰铁丝,就会倒下一片。 最原始、最廉价的警戒线。 “这帮人……是老鼠。”徐强语气里混著三分不屑和七分警惕。 如果是有点实力的武装团伙,不会用这么寒酸的玩意儿。这说明上面的人没有夜视仪、没有红外探头,甚至可能连手电筒的电池都没了。他们只能靠这点响声来保命。 於墨澜心里的那根弦鬆了半分,手上的撬棍却握得更紧了。 弱者有时候比强者更危险。强者还会算计利益得失,绝境里的弱者只想咬断你的喉咙,哪怕是用牙。 两人小心翼翼地跨过铁丝。 那部铁楼梯就在前面。踏板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每一级踩上去都会发出“吱呀”一声尖叫。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一阵极度慌乱的动静:像是东西被碰翻了、脚步乱窜,然后是被人死命压住的沉寂。 既然暴露了,就不用再藏。 於墨澜不再轻手轻脚,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重。 徐强端著枪跟在他身后,枪口始终指著那个黑洞洞的楼梯口。 二楼到了。 走廊两侧的门板全被拆了,只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门框,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红砖。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化工甜味,那种味道甜得发腻,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橘黄色的火光,摇曳不定。 於墨澜和徐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交叉火力。没有埋伏。如果有,他们刚才在大厅里就该被打成筛子了。 只剩下一种可能。 於墨澜走到门前,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侧身贴著墙,用撬棍顶住门板。 “不想死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別做傻事。我们有枪,我耐心不多。” 屋里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慌乱: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苍老且颤抖的声音,拼命想稳住,却抖得不成样子: “別……別开枪!我们就三个人!没枪!没吃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声音里的恐惧和虚弱是装不出来的。那是常年躲在阴沟里、突然被强光照到的老鼠才会有的绝望。 於墨澜没动,给徐强使了个眼色。 徐强猛地踹了一脚。 “嘭!” 腐朽的门板重重撞在墙上,碎屑飞溅。徐强闪身冲了进去,枪口呈扇形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都不许动!手抱头!跪下!” 没人反抗。甚至没人敢抬手。 借著屋中央那个用铁皮油漆桶改成的炉子里微弱的火光,於墨澜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屋里暖得发闷。 那种暖意裹著一股发酵的酸腐味,还混杂著一种奇怪的化学製剂加热后挥发的甜味,像是一口大锅底正煮著一锅发霉过期的糖浆,甜腻得直钻脑仁。 徐强被烟燻得眼泪直流,他瞥了一眼那个炉子。缝隙里烧的不是木柴,是一堆印著金红图案的硬纸板,未切割的软华子烟盒包装。 那些曾经代表著面子的精美纸张,现在被隨意折断塞进脏兮兮的油桶里,火焰舔舐著上面的烫金大字,“滋滋”作响,覆膜层熔化,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烧塑料的恶臭。 这以前是个捲菸包装印刷厂。 围炉的三个人,像三尊被毒烟燻黑的泥塑。 一个老头,头髮稀疏花白,手里攥著一把变形的不锈钢勺子,正机械地搅动著锅里的东西。被徐强这一嗓子嚇了一跳,手一抖,勺子“噹啷”一声掉回锅里,溅起几滴粘稠的灰黄液体。 旁边是个中年男人,死死抱著一捆还没拆封的废弃烟盒纸板。 角落里蜷缩著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正猛地抽著一根烟屁股,脸憋得青紫,眼神涣散,像要把那个菸蒂直接吞进肺里。 “別动。” 徐强重复了一遍,枪口下压,锁死了那个男人的胸口。 男人慢慢举起手,怀里的纸板滑落在腿上。他的眼神直勾勾盯著枪口,只有一种绝境后的麻木。 “我们没枪。” 老头先开口了。 “锅里……也不是粮。真不是。”他指著那口锅,声音在发抖,“那是从废纸箱上刮下来的淀粉胶……煮化了能喝,有点酸。没毒。” 於墨澜走进来,把撬棍靠在门边。他看了一眼那口锅,里面翻滚著灰黄色的工业淀粉泡沫,混著某种防腐剂的味道。 这就是他们的活法:烧著昂贵的包装纸,吃著粘纸箱的胶水。 “这楼里,还有別人?” 老头立刻摇头,像拨浪鼓:“早没了。入冬前还有十来个,烧那种带膜的纸中毒死了几个,剩下的跑了,再没回来。” “会修车吗?” 空气滯了一下。 抱著纸板的中年男人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什么车?” “下面那辆货车。前轮轴承伤了,板簧断了一根。”於墨澜盯著他,“这厂里应该有维修叉车的地方,我需要工具和人手。”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锅里的那摊浆糊,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有吃的吗?” “修好了给。”於墨澜说,“一块半压缩饼乾,一瓶没开封的水。这胶吃多了不拉屎,你需要水。” 男人犹豫了一下,正要点头,眼神突然游离了一下,像是下了个艰难的决定。 “我有好货。” 他压低了声音,手伸进屁股底下那个破烂的坐垫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条烟。 硬中华。没拆封。 “不是散烟,是真货。”男人急切地往前挪了半步,把烟举起来,“从经理办公室撬出来的,以前招待大客户用的。总共就剩这点了。” 於墨澜眉毛挑了一下。“我们不缺烟。” “你们不缺,但这是硬通货。”男人推销得很急,甚至有些狰狞,“外面乱,有烟能买路、能换药、能止疼。”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那个女人听到“烟”字,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把那个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攥得更紧了。 “一条烟,换一斤麵粉。”男人咬著牙,眼睛红了,“白面黑面都行。哪怕是过期的,只要是面。” 於墨澜心里盘算了一下。 菸草確实是硬通货,轻便不占地方。在这个寒冷高压的末世,一根烟有时候比一块饼乾更能安抚人心,甚至能在关键时刻贿赂关卡的卫兵。 “麵粉没有。”他冷冷地砍价,“三条烟,外加帮我修好车,换两斤压缩乾粮,两瓶乾净水,两粒布洛芬。干不干?” 男人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了一眼锅里的那摊浆糊,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如果不抽菸就会疼得打滚的女人,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成交。” 角落里的女人突然尖叫了一声,像只发疯的野兽一般扑过来,枯枝般的手抓向男人手里的烟。 “不准给!那是我的!那是给我留的!” 男人一把推开她,动作粗暴又带著深深的厌恶。 “滚一边去!不换吃的,都得饿死!人家都没抢咱,还不知足!”他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你那条烂腿反正好不了了,抽死你也止不住那个疼!” 女人摔倒在地上,抱著那条发黑溃烂的小腿,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於墨澜冷眼看著这一切。 “就你一个。”他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带上工具,跟我走。” 男人抓起一件满是油污的大衣披在身上,那大衣硬得像铁皮。 “走后面。”他说,“叉车维修间在地下一层,那里有地沟。” 走出那个充满毒气的暖房时,於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正用勺子颳起一勺灰黄的胶糊,递到还在哭泣的女人嘴边。 “吃吧……”老头麻木地劝道,“趁热吃,冷了就凝住了,吞不下去。” 於墨澜没说话,握紧撬棍,大步走向黑暗。 这就是几条烂命,用仅剩的一点价值,做最后一次冷冰冰的交换。仅此而已。 第86章 老张 2028年2月23日,凌晨04:10。 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间里,那股暖烘烘的、令人作呕的化学甜味终於淡了下去,更为阴冷、带著腐朽气息的机油味,沉淀在贴近地面的空气里,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带著铁锈渣感,颳得嗓子眼生疼。 老张走在最前面,那件满是黑色油泥的大衣硬得像个乌龟壳子,隨著关节的每一次活动,僵硬的布料相互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乾涩声响。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怀里死死揣著那三条能换命的香菸,那只粗糙的右手一直护在肋下。 也幸好於墨澜这些人不是劫匪。 “就在这儿。” 老张停下脚步,指了指墙角。那里胡乱堆著几个变形严重的铁皮工具箱,上面盖著厚厚一层灰土。 李明国没废话,打著手电直接跳下了地沟。那双沾满泥浆的劳保鞋踩进积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声,溅起的黑水落在裤腿上,瞬间就被那块已经看不出顏色的布料吸了进去,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把车倒进来。”於墨澜对一直守在门口警戒的徐强打了个手势。徐强点了点头,怀里抱著那支磨损严重的枪,枪带紧紧缠在手腕上,警惕的眼睛扫视四周。 厢式货车轰鸣著,缓缓跨过地沟。柴油机的震动让整个地下室的灰尘簌簌落下。於墨澜跟著下了地沟,下面空间狭窄,那种压迫感极强。 “轴承外圈碎了,滚珠掉了三颗。”李明国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闷,带著回音,“板簧断裂处得加固。没电焊,只能用u型卡子硬顶,死马当活马医。” “我有卡子。还有大锤。都是以前留下的好钢口。” 老张蹲在地沟边上,递下来一把沉重的大锤和几个生锈的螺栓。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油。 趁著李明国在调整卡子位置的空档,於墨澜看著蹲在边上的老张,问了一句:“这烟既然是硬通货,怎么没早点拿出去换粮?守著它,差点把自己饿成乾尸?” 老张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褶皱,比哭还难看。 “出不去了。” 老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带著一股子认命的死气,“刚入冬那会儿还能换。后来……世道变了。周围能喘气的都死绝了,剩下的全是吃人的狼。” 他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夜色,手指在微微颤抖:“前阵子,有个工友揣著一包烟想去绿洲碰运气。刚出厂区大门不到两百米,让人把喉咙割了。烟被抢了,连身上的破棉袄都被扒走了,光著身子冻在雪地里,像条死狗。” 老张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全是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我们要是有枪,这烟就是钱。我们没枪,手里拿著这好烟,那就是催命符。谁看见了都想杀人越货。我们只能躲在这儿,喝那锅胶水,等死……或者等像你们这样有车有枪的人路过。” 於墨澜没说话。这就是废土的悖论:弱者手里的黄金不是財富,是罪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干活吧。”於墨澜冷冷地说,打断了这种无意义的感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车间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当!当!当!” 沉重的锤击声在深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刑罚。每一次撞击,於墨澜都能感觉到虎口一阵发麻,震动顺著手臂传到肩膀。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流,先是热的,很快就被周围的低温夺走了热量,贴在皮肤上游走。 李明国咬著牙,用撬棍死死顶住板簧的位置,脸憋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再来一下!狠点!” 於墨澜深吸一口气,抡起大锤,重重地砸在卡子上。 金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火星四溅,终於卡进了位。 与此同时,二楼那个充满毒气的经理室里。 苏玉玉把急救箱摊开在唯一的乾净桌面上,按类別重新整理药品。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 “这里的味道有毒。”她压低声音,用手帕捂住口鼻,“甲苯,二甲苯。在这里待久了,肺会烂掉,脑子也会坏掉。” 林芷溪抱著小雨坐在通风口,试图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小雨突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那个老张……他把那个阿姨推倒的时候,好凶。” 林芷溪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他想活。”苏玉玉头也不抬地说道,把一瓶酒精塞进箱子,“那个阿姨只想止疼,但他想活。想活的人,有时候比鬼还凶。” 车间里,最后一声锤响落下。 李明国瘫坐在满是污水的地沟里,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齐活。能跑了。” 於墨澜从地沟里爬出来,浑身像是从油缸里捞出来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老张一直蹲在旁边看著,见他们弄完了,立刻站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於墨澜掛在腰间的一个防水袋,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於墨澜没说话,解下袋子。 里面是约定好的报酬:两斤混合了黑面和压缩饼乾碎的乾粮,硬得像砖头,砸人都能砸个包。还有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清澈得让人眼馋。於墨澜想了想,又从兜里摸出刚才剩下半块压缩饼乾,扔了进去。 “多给半块。”於墨澜把袋子放在那个脏兮兮的工具箱上,“工钱。” 老张猛地扑过去,那动作快得像是一条饿急了的狗。他一把抓起那个袋子,把东西塞进怀里最深处的口袋,用那件油污大衣裹紧,生怕別人抢了去。 然后,他才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三条烟。两条软华子,一条立群。包装还算完整,但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给。”老张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交出了自己的半条命,“都在这儿了。没拆封。” 於墨澜接过烟,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 “两清。” 於墨澜把烟扔给副驾驶上的徐强,转身拉开驾驶室车门。 隨著柴油发动机的轰鸣,车子向著厂房大门驶去。老张依然站在那堆废弃工具旁,怀里死死抱著那点粮食,身影在尾灯的红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车子开出厂区,天色將亮未亮,是一种惨澹的灰蓝色。 开了不到五百米,徐强突然把手里的步枪保险打开,枪口抵在破碎的车窗边缘。 “有情况。” 前方的路中间,横著一辆翻倒的三轮车。几根锈跡斑斑的钢管杂乱地插在路面上,像是一排獠牙。路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五六个人。 他们穿得很杂,棉袄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的黑心棉。脸都被冻疮和厚厚的污垢覆盖,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种眼神很熟悉——那是饿疯了的野狗看到肉时的眼神,绿油油的,透著死气。 “停下。” 领头的一个男人声音发虚,但他举起了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土製猎枪。黑洞洞的枪口指著挡风玻璃。 “留下吃的。”那个男人喊道,声音里带著一种绝望的颤抖,“车也留下。” 於墨澜握紧方向盘,那双黑色的战术手套摩擦著皮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抓稳。”他低声吼道。 徐强立刻把身体蜷缩,用枪托顶住肩膀。 於墨澜猛地轰了一脚油门,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车头加装的简易钢板防撞梁狠狠撞向那堆路障。 “嘭!” 那辆破三轮车被直接撞飞出去,零件四散。 那个拿猎枪的男人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嚇得手一抖。 “轰!” 猎枪走火了。 这不是防弹车。大片的铁砂喷在挡风玻璃上,那是普通的双层夹胶玻璃。“哗啦”一声,玻璃虽然没有完全碎裂,但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驾驶室里崩进了一些细碎的玻璃碴子。 几乎是同时,徐强手中的枪响了。 “噠!噠!” 两个精准的短点射。子弹撕裂空气,声音清脆得令人胆寒。 那个拿猎枪的男人胸口直接爆开两团血雾,整个人向后飞出两米远,重重地摔在污浊的雪地里。 剩下的人被正规军的火力嚇破了胆,发出一阵惊恐的怪叫,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边的废墟里,像一群受惊的耗子。 车子没有减速,直接从那具还冒著热气的尸体旁边碾了过去。轮胎压过骨头,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寒风顺著破碎的挡风玻璃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著脸。 后车厢里,苏玉玉正要把小雨的头按进怀里,不让她看。但小雨推开了她的手。 女孩趴在车窗上,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那具正在迅速远去的尸体,那个人的手还保持著抓握的姿势。 “他死了吗?”小雨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死了。”苏玉玉说。 小雨点了点头,缩回身子,重新把手插进那个破旧的棉手套里。 “那个老张……”小雨突然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寒意,“他说他也想出去换粮,但是不敢。因为他没有枪。”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手里那块用来擦拭伤口的纱布,上面还沾著点碘伏的顏色。 “如果我们没给他那一袋粮,等他饿得受不了了,也会像这个人一样,拿著棍子出来拦別人的车吗?” 苏玉玉愣住了。她看著这个才十岁的孩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升起。 “也许吧。”苏玉玉低声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吃饱了的人,才不会变成鬼。” 车子顛簸著,消失在茫茫的晨雾里,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漫天的黑雪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87章 排脓 2028年2月24日,中午12:45。 灾难发生后第253天。 车往南一直开到中午,头顶的天色像是一块放坏了的猪油,浑浊、发黄,透著股令人作呕的黏劲儿。 北边那种乾脆利落、像刀子一样的极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整块塌下来的湿气。每一次呼吸都得用胸腔使劲往外顶,才能把那团裹著煤灰和水汽的湿棉花硬塞进肺里。 黑雪也不再结晶。落到裂开的挡风玻璃上,迅速瘫软成一滩滩半流动的油泥,雨刮器那两根老化的胶条发出“吱——嘎——”的惨叫,把那些污渍涂抹得更加均匀。 “前面不行了。” 徐强把车停稳,声音很短。 207国道在这里断了。几百辆车像是被人隨手推倒的积木,横著的、斜著的、骑在別人车顶上的,一直延伸进灰濛濛的雾气里。 黑雪压在车顶和机盖上,把金属压得变形,那些原本圆润的线条被腐蚀得坑坑洼洼,铁锈在车身上疯狂蔓延,流出红褐色的脓水,顺著车门缝往下淌。 於墨澜推开车门。脚底刚一落地,就像踩进了一块烂肉里。地面的冻土化了,鞋底踩下去,泥浆发出“咕嘰”一声吞咽。他下意识地提了提靴子,泥浆的吸力极强,差点把他的鞋底直接拽掉。 “这路没人管过。”李明国跳下来,手里的撬棍往地上一插,“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沥青都酥了,跟饼乾渣似的。” 苏玉玉站在路边,没有往车堆里走。她紧紧裹著围巾,眼睛死死盯著离她最近的一辆黑色轿车。那车的窗户紧闭著,雨水顺著玻璃往下流,在密封胶条的位置积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看著像是发霉的麵粉。 “別碰车门。”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尖,“孢子在这里停过。你看那个顏色,那种灰白,那是活的。这辆车里是个培养皿。” 於墨澜看了一眼那辆车,车窗內侧全是厚厚的水雾,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清得动。”於墨澜收回目光,看向那堆钢铁废墟,“但只能一点一点挪。这简直就是在给这几百號人开棺材。” 他转身走向路边的加油站。那里的顶棚塌了一半,锈跡斑斑的钢樑歪著。他在围栏边找到了那个缺口,用撬棍把锈死的铁丝扒开。 一辆黄色的老式叉车半歪在黑水里。 李明国蹲在叉车旁,手伸进进气口猛掏,抠出来的全是像沥青一样粘稠的烂泥。他的手指很快被染黑。 “油路结块了。”李明国哆嗦著,从怀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几张废报纸。 於墨澜接过报纸,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烘烤油箱底壳。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有气无力地跳动,散发出一股劣质油墨燃烧的焦苦味。冷热交替间,叉车的底盘发出“咔吧咔吧”的细碎响声。 两分钟后,於墨澜爬上驾驶座。这叉车的皮革坐垫已经烂透了,像一团被水泡涨的棉花,坐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冷水顺著裤襠往里钻。 “吭哧——轰!” 整车猛地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引擎哆嗦了几秒,发出“突突突”的乾涩噪音。 清理工作正式开始。 还好他搞物流的时候玩过叉车,於墨澜操纵货叉,第一次顶上一辆废车的尾部。那是辆大眾轿车,半边车身已经烂进了泥里。隨著叉车发力,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车身在大力的推挤下不自然地扭曲。 “停!左边点!”李明国在下面喊,他站在半米深的泥沼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劲地把腿从黑泥里拔出来,“退!重新对准大梁!这车太沉了,里面全是泥!都灌满了!” 於墨澜切换挡位,反覆踩下、鬆开油门。叉车的实心胎在泥浆里疯狂打滑,甩出的黑泥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眼皮,手掌上的油污混著泥沙,磨得生疼。 “嘭!” 那辆轿车被硬生生推到了路基下,翻了个身。车门在翻滚中开了,一具穿西装的男人尸体滑了出来。尸体因为长期处在湿冷环境里,衣服和皮肉已经黏在了一起,根本分不开。一股发酵后的陈年尸味混合著霉菌的土腥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把口罩戴上。”苏玉玉走过来,递上两个口罩。 徐强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用枪管顶住尸体的肩膀,轻轻往泥沟里一拨。那尸体硬得像根木头,在黑水里滚了一圈,不再动弹。 “空的。下一个。” 接下来是一辆红色的两厢车。苏玉玉猛地叫停:“別动这辆!你看后座!” 於墨澜停下叉车,跳下来观察。透过布满霉斑的车窗,后座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灰白色的半球形菌落,每个菌头都有拇指大小,正隨著湿气的波动微微颤动。 “是菌核。”苏玉玉脸色惨白,“已经结核了。如果压破,孢子能把这方圆十米全盖住。” 於墨澜没说话,回到叉车上,把货叉拉到最高。他没有推,而是直接用叉车的前铲在大力加速下猛撞,將那辆红车连同里面的致命菌群直接顶飞,摔进了路边十几米深的陡坡下。 隨著清理的推进,环境的阻力越来越大。 南方的湿气似乎带有一种腐蚀性,不仅针对金属。於墨澜感觉自己的大拇指因为长时间高频率拨动操纵杆,虎口位置已经被震得裂开了。李明国的嗓子喊哑了,只能靠哨子发声。 货车车厢里,林芷溪始终没让小雨下车。她用透明胶带封住了所有的车窗缝隙,但那种无孔不入的霉味还是钻了进来。 “妈,那辆车里有只小熊。”小雨趴在帆布缝隙旁,小声说。 林芷溪看过去。那是一辆变形严重的越野车,副驾驶位上確实挤著一只掉了一只眼睛的黄色泰迪熊,小熊的身上长满了暗绿色的绒毛。 “长蘑菇了。”小雨说。 林芷溪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她感到背后的湿冷越来越重,胸口压抑得想咳嗽。 三个小时后,国道上被清出了一条不到三米宽的缝隙。 两侧的废车被堆叠成了两堵摇摇欲坠的铁墙,高达三四米。铁锈、烂肉和黑泥混合的液体顺著墙面往下淌,在路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 “走。”於墨澜扔下叉车,跳回货车驾驶室。他的裤腿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小腿上,像绑了两块生铁,每动一下关节都在酸痛。 车子重新启动。 越过这片废车场,路边的植被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北边的树是枯乾的,而这里的树呈现出一种暗绿色。叶子没有掉,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塑料一样的腊质。 水顺著树干往下流,细碎而持续,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在爬行。 “爸。”小雨把手贴在玻璃上,“我不冷了。” 林芷溪伸手摸了摸小雨的手,確实不再冰凉,甚至带著一种潮湿的温热。 “树在哭。”小雨看著窗外流水的树干。 於墨澜握紧了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前方道路的柏油麵已经完全碎裂,车轮碾过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不是哭。”於墨澜低声说,眼神盯著远方,“这片地在排脓。” 他看向远方的天际。在灰雾的尽头,天际线低垂的地方,有一片偏红的光。 那光不明显,像是淤血散在皮肤下的顏色,被湿气托著,泛著一种不祥的血色光晕。 “那是城影。”苏玉玉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有些发抖,“湿气在那边压著,光散不出去。城市就在那底下。” 於墨澜踩下油门。 空气中的腥味重了。 他知道,这种湿比北边的冷更要命。冷只是让人僵硬,而这种湿,会悄无声息地烂进这辆货车的底盘里,烂进人的骨头里。 第88章 肉汤 2028年3月2日,中午11:30。 灾难后第260天。 那辆破旧的厢式货车从最后一个山弯里衝下来的时候,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油门踩死,发动机却只在胸腔深处挤出一阵空洞、疲惫的呜咽声,像被反覆折磨过的老人,连咳嗽都变得敷衍。轮胎陷在半尺深的泥浆里,缓慢地、徒劳地空转,把黑亮发黏的烂泥反覆揉进早已不成形的路面。 车子碾出深陷的辙印,又很快被流动的淤泥抹平,仿佛这条路从来不欢迎任何留下痕跡的东西。 “咣当!” 底盘猛地擦过一块藏在泥下的尖石。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车身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抽了一鞭,剧烈晃动。车厢里的人被惯性甩向前,又在死寂中各自稳住。 之前在绿洲,他们曾偷听到那个李营长的广播,说是荆汉市有倖存者聚集点。那是他们这一路奔波唯一的指望。可现在看来,这条路比想像中还要难走。 一路上遇到的曾有人存在过的痕跡,早都被搜颳了无数遍,只剩一些用具,吃的东西连点渣都没留下。 於墨澜没有立刻把车窗摇上。 他刻意留了三指宽的缝,指尖搭在冰凉的摇柄上。这是灾难前留下的习惯,灾难后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一条感知外界的缝隙。 第一股风钻进来,湿冷刺骨。 第二股风,却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被时间熬出来的气味——油脂在烈火上反覆翻滚、沉淀后的厚腻;湿柴烧不透时冒出的呛人青烟;还有肉被煮到骨髓发软,筋膜里的胶质彻底溶化后,才会散发出的、令人下意识分泌唾液的甜香。 是肉汤。 这个判断几乎在一瞬间成形,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车厢里变得异常安静。 连续半个月,他们靠带来的那点红薯干和压缩饼乾充飢,肠胃早就寡淡得发苦。这股突如其来的香气像是一把鉤子,勾得人胃里一阵绞痛,连带著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李明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往油门上压了压,像是想快点逃离这诡异的地方,又像是被香气勾著,捨不得走。 “闭嘴,別吸气。”於墨澜低声压制,眼睛依旧死死盯著前方。他迅速摇上了车窗。 李明国猛地回神,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些,车身猛地向前一衝,差点撞上路边的一块界碑。 即使关上了窗,那气味也像是顺著空气的纹路,贴著鼻腔慢慢爬进来,停在喉咙上方,不肯下去,也不肯散。 林芷溪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把身旁的小雨往怀里又带了带,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幅度,怕惊动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异样,没有挣扎,只是从母亲肩窝的缝隙里飞快地往外看了一眼,又立刻把脸md回去。 青石镇的街道狭窄而漫长。 两侧的房屋挤压著彼此,灰色的檐口几乎贴到对面的墙面,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潮湿的空气被困在这里,无法流动,水珠沿著发黑的屋檐滴落,在积水里砸出细碎的涟漪。 而那股肉汤味,就顺著这些低洼、砖缝和积水,被按进街道深处,一点点往前推,浓度越来越高。 车速慢得近乎爬行。 那味道始终贴著车身左侧,不远不近,像一条耐心的影子。 路过几户人家时,於墨澜发现门前的水泥地顏色明显不一样。 有人用过大量的水,冲刷得很仔细,黑色的水痕沿著砖缝蜿蜒流向排水沟。沟渠是通的,里面的淤泥被人一锹一锹清到两侧,堆成两条低矮湿软的黑色脊樑。 这在灾难后的世界里,极不正常。谁会浪费宝贵的水去洗地?除非地上有什么一定要洗掉的东西。 “……有人在用水。”苏玉玉低声说。 她的目光瞄著地面,“而且是最近。水还没干透。” 李明国没有应声,只是收紧了方向盘。仪錶盘上的油表红灯亮得刺眼。他们能滑行到这里,全靠刚才那一路下坡的惯性。 车子拐进一条更深的横巷,巷口的空气忽然变得更热。 一股白汽贴著墙根往外冒,不急不缓,像已经持续了很久、稳定而顽固的呼吸。 那气味陡然变重了。 不只是香,还有一丝处理不彻底的腥气,像內臟没洗乾净留下的底味;又夹著一点草药似的苦,有人刻意往汤里加了什么大料,试图压住原本不该有的味道。 徐强已经把那支56半自动步枪端了起来。 枪托紧紧抵在大腿外侧,枪口压得很低,斜指著车门外三十度角的空域。他的眼神锐利而克制,没有四处张望,却把前方每一寸街面都收入余光。 街边站著两个人。 一男一女,距离十来米。 他们手里各自拎著一个鼓胀的塑料桶,桶口盖著深色的粗布,布料被油汽浸得发黑髮亮,浑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进泥里,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们只是看著这辆车。 不招呼,不阻拦,也不迴避。眼神平淡得像看一块石头。 那种平静,比直接掏出刀子的敌意更让人不安。 车身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风向忽然转了。 那个男人的桶口粗布被风掀起一角,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油脂香和燉透骨头的甜腥猛地灌进车窗缝隙——清晰到残忍,清晰到几乎能分辨出八角和桂皮的味道,还有骨头被燉酥后的独特鲜味。 林芷溪猛地收紧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孩子的肉里。 小雨闷哼了一声,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哭,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车尾离开横巷。 於墨澜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转身,朝白汽最浓的地方走去,步伐不慌不忙,像是提著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回家。 街道忽然变得更安静了。 没有人声,没有爭抢,连只野狗都看不见。 排水沟底的黑泥被翻动过,里面卡著几块顏色偏浅、形状不规则的碎块,被污水浸得发亮。 看起来像骨头。 於墨澜的目光只停留了半秒,就强迫自己移开。 车子在青石镇里又往前挪了不到两百米。 引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每一次点火,方向盘下方都会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动,仪錶盘上的红灯已经有些刺眼了。 李明国没有再看油表,但他的右脚已经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之前一路都没看见油站,估计主路前面应该有。”他声音不大。 於墨澜抬头,看见前方街道的宽度忽然鬆开了一点。两侧的房屋不再紧贴,视野里出现了一片被雨水冲刷得异常乾净的水泥地。顶棚歪斜著露出来,钢樑锈蚀,边缘参差。 加油站。 那一瞬间没有人鬆口气。相反,一种更明確的、无法迴避的紧张感像一张网一样罩了下来。 镇子里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肉汤气味,在这里达到了最浓。贴著地面、砖缝、排水沟,无所不在。 有人刻意把味道留在这里,提醒每一个停下来的外来者:这里有规矩,这里有食物,这里……不缺肉。 “只能在这儿了。”李明国说,嗓子有点哑。 他说的是油。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远不止这个。 车子缓缓滑向街口。 引擎在最后一次震颤后,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这里的地面连个菸头都没有。 於墨澜低声说:“慢点。別下车。” 车子几乎是踮著脚往前挪,最后停在了加油机旁。 这里有人在处理“东西”。 而他们,正开进这口大锅的边沿。 第89章 饕餮 2028年3月2日,中午11:45。 灾难后第260天。 加油站的破败比想像中更甚。 歪斜的顶棚断了半截,锈穿的钢樑在风里晃悠,发出“吱呀”的哀鸣。加油机早就被拆得只剩下空壳,金属外壳被撬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缠绕的废线。 几只黑羽乌鸦落在上面,歪著头打量这辆闯入的车,嘎嘎叫了两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留下一片死寂。 真正的关键在地下储油罐。再不加油,这辆本该早就进报废厂的厢货车,就会彻底瘫痪在这条烂泥路上,变成青石镇这口大锅里的一块新料。 储油井盖被人用几块破烂的三合板和几个锈铁桶盖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堆了层薄薄的干泥。这偽装算不上高明,透著一股刻意的遮掩,却又做得漫不经心。 於墨澜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踩进了没踝的泥水里,冰冷的污水瞬间顺著袜口往上钻,冻得人一激灵。 他没在意,快步走到井盖旁,弯腰拨开那些破烂家具。朽木一掰就碎,铁桶被碰得“哐当”乱响,在死寂的镇子里迴荡。 “小心点。” 徐强的声音从车边传来。他已经背靠著车身站定,56半自动步枪稳稳抵在肩头,枪口斜斜指向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他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喉结偶尔动一下,吞咽著乾涩的唾沫。 於墨澜嗯了一声,撬棍的尖端插进井盖的缝隙里。 他憋足了劲,猛地往下压。“哐当”一声巨响,井盖被撬起半寸,一股混杂著陈年汽油味和泥土腥气的味道瞬间涌了上来。他又加了把力,直到井盖彻底被掀翻,滚到一旁的泥水里,溅起一片黑花。 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李明国拎著手摇泵跑过来,他的脸在冷风中白得像纸,嘴唇却抿成了青紫色。他把泵管往井口探,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管子稳稳插进去。然后他攥住摇把,开始缓慢而吃力地转动。 “咔噠、咔噠。” 齿轮嚙合的声音骤然响起,尖锐、单调,在这条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气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每转一圈,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李明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汗水顺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打湿了额前的头髮,又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擦,只能用力眨著眼,任由那种酸涩漫进眼眶。 於墨澜没去帮忙。 他站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警戒,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整条街道。 这条沟被清理得太乾净了。淤泥被人仔细地挖到两侧。沟里的水缓缓淌著,浑浊发黑,却看不到一点漂浮的垃圾。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沟底的黑泥里。 泥水里还是卡著几块白色的东西,不大,却在灰暗的底色里格外显眼。 断口处参差不齐,呈蜂窝状。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既不是猪骨的粗壮,也不是鸡骨的纤细,更不是牛羊骨的粗糙。 其中一块骨头上,还带著半个圆润的关节头,骨缝里卡著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一股彻骨的噁心瞬间覆盖了四肢百骸。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上吃的那点红薯干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他咬住后槽牙,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往车边退了一步,目光掠过井口,落在李明国身上。 “还有多久?”他的声音很低。 李明国抬头看了他一眼,被那个眼神嚇了一跳,又迅速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快了……二十升,再多存一桶应该够撑到下一个点。” 就在这时,左后方的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清脆,像一把刀划破了浓稠的寂静。 於墨澜和徐强几乎同时转头,枪口瞬间指向那个方向。 一家早就被搬空的小超市,橱窗玻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碎了。透明的玻璃碴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溅起的泥点沾在上面,变成了骯脏的灰色。 阴影晃动。 一个、两个、三个……七八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从超市的黑洞洞门框里、从巷子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跟感染者很像。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衝锋,只是沉默地朝著加油站的方向围过来。 他们的身形佝僂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里面没有一丝光亮。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斑点。 手里的傢伙五花八门。有人握著一把生锈的铁锹,锹刃卷了边;有人拎著一把豁口的菜刀,刀面上凝著一层黑褐色的油腻;还有人扛著一根沉重的实心铁棍。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眼神。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把他们当成敌人的敌意。 那是一种看食物的眼神,平淡、麻木,又带著一丝理所当然的贪婪。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咆哮和嘶吼更让人胆寒。男人们散开成半圆,把他们围在中间。 “徐强,稳住。”於墨澜低喝一声。 硬拼是找死。对方人多,又占著地利,这巷子里指不定还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他们虽然有枪,但子弹不多,还带著两个女人和孩子,更何况这破车还没加满油,根本跑不起来。 於墨澜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车厢,落在那个装著红薯乾的布袋子上。那是他们一半的储备粮。 他咬了咬牙,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过去,一把拎起袋子。 “看好了。” 他低声对徐强说了一句,然后抡圆了手臂,把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朝著巷子的另一头,狠狠甩了出去。 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越过那些男人的头顶,“噗通”一声,重重砸进一个泥坑里。水花四溅,溅起一片黑褐色的水幕。 这一声响,像是发令枪,彻底打破了僵持的寂静。 那些原本围向他们的男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泥坑,空洞的眼窝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狼一样的光。 紧接著,原本缓慢的动作瞬间变得迅猛。 他们转身扑向那个泥坑,有人脚下打滑,摔在泥水里,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手脚並用地往前爬。后面的人踩著他的背衝过去,他也不管,只是伸长了手,去够那个泡在污水里的袋子。 “撕拉——” 塑胶袋被几双疯抢的大手撕裂。红薯干混著泥水散落一地,被人抓起来塞进嘴里。咀嚼声、吞咽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无声又疯狂的饕餮盛宴。 李明国看得眼皮直跳,手里的摇把转得飞快,简直要冒出火星。直到最后一滴油被吸进油管,泵管里发出“咕咚”一声空响,他才猛地停下手,胳膊一软,差点瘫坐在泥水里。 “撤!” 於墨澜的吼声刺破了混乱。他一把拽开驾驶室的门。 李明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副驾驶,徐强也迅速收枪,跳上了后车厢,反手扣住了车门。 引擎发出一阵嘶哑的咆哮,车轮在泥水里疯狂转动,溅起大片的泥浆。 就在车子猛地往前窜出去的那一瞬间,於墨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超市门口的阴影。 那里还站著一个人。 是个男人,比其他抢食的人更高一些,也更瘦一些。他没有去抢那个红薯干袋子,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手里拎著一把厚背砍骨刀。刀刃上沾著一层暗红色的油渍,在天光下闪著冷光。 他看著那些在泥坑里疯抢的同伴,眼神空洞而冷漠,像是在看一群与他毫无关係的牲畜。 车灯扫过他的脸。 於墨澜看清了,他的脸颊凹陷下去,嘴唇乾裂得渗著血丝,嘴边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跡,裂成了细碎的痂。 徐强也看到了他。后车厢的枪口缓缓抬起,稳稳锁住了那个男人的头颅。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让那颗脑袋开花。 男人却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慢慢抬起左手,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更深的巷子里,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徐强的手指僵在扳机上,迟迟没有落下。 车衝出了青石镇。 镇子外的世界依旧是一片灰濛濛的,连绵的群山沉默地矗立著。风终於大了起来,捲起路边的枯草,吹在车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气似乎终於流动了起来,那种混杂著油脂香和血腥味的恶臭被风吹散了一些,却渗进了车厢的每一寸纤维里,沾在衣服的褶皱里,黏在鼻腔的深处,怎么也洗不乾净。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咔嚓”声。 徐强靠在后车厢的铁皮上,缓缓放下了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李明国瘫在副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久到车子驶出了十几里地,坐在后排最里侧的苏玉玉,才缓缓抬起头。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厉害,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膝盖。 “那锅里……”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厢,“煮的应该是大腿肉。只有那个部位的脂肪和肌肉分层,熬出来的汤才会有那种勾人的油香。” 林芷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猛地回过头,眼神里带著从未有过的严厉,一把將怀里的小雨按得更紧,双手死死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但小雨没有挣扎。 她的小手攥著那个画了一半格子的小本子,铅笔还夹在指间。本子上画著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爸爸,有妈妈。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过林芷溪的手臂,看著妈妈苍白的脸,眼神里没有懵懂,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等林芷溪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些,小雨才轻轻拉下妈妈的手,小声问:“妈,刚才那些叔叔……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不去外面找吃的?” 林芷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棉花。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那股油乎乎的肉汤味,仿佛又一次漫了上来。 “因为他们……”林芷溪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他们有吃的了。” 於墨澜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替妻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小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用铅笔在小本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锅,又在锅里画了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一个叉。 她懒得戳破大人们小心翼翼维持的假象。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顛簸了一下。於墨澜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那条伸向远方的黑色公路,蜿蜒曲折,像一条巨大的、正在蠕动的肠道,正在缓慢地消化著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文明。 车厢里又恢復了寂静。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山野的凉气。小雨低下头,继续在小本子上画著,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继续往前,越开越快。 后视镜里青石镇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连同那口沸腾的大锅,和那些沉默的人,一起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第90章 围炉 2028年3月3日,深夜23:45。 灾难后第261天。 货车拖著沉重的身躯,艰难地爬上那条废弃多年的半山维修道。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不对劲,不再是那种浑厚有力的轰鸣,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咔噠、咔噠、咔噠……” 声音很脆,频率很快,像是有人在引擎盖下面疯狂地敲打著铁皮。於墨澜的眉头皱得死紧,那是机油压力严重不足,气门挺杆在干磨的动静。再这么硬跑下去,这台老旧的柴油机隨时会抱瓦,变成一堆彻底报废的废铁。 他把车停在那个道班房旁边的避风处,没急著熄火,也没进屋。 “明国,拿桶和管子。” 於墨澜跳下车,甚至没顾得上擦一下手上的泥,就直接钻到了路边一辆侧翻的越野车底下。这车不知道在这儿趴了多久,底盘上掛满了黑色的冰凌,一排排倒掛的尖牙,散发著刺骨的寒意。 他掏出打火机,用微弱的火苗烤了烤那个冻得死紧的放油螺丝。火苗舔著满是油泥的金属,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焦臭味。大概过了两分钟,他用扳手猛地一拧。 “哗啦——” 一股粘稠得像是沥青一样的黑色液体流了出来,缓慢地流进塑料桶里。那油带著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发动机被过度使用后的味道,里面混杂著积碳和细小的金属碎屑。 “接好了。”於墨澜对帮忙打手电的李明国说,声音有些闷,“这车趴窝前也就剩这点了。沉淀一下还能用。这鬼路况,再不给车餵点油,它就得死半路上。” 李明国小心翼翼地接著那股黑油,冻得手直哆嗦:“这油里杂质多,怕是要堵油嘴。” “堵了再捅。”於墨澜从车底爬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像个刚下井的矿工,眼神却很硬,“总比把发动机烧了强。车要是废了,咱们这两条腿走不到荆汉市,半路就得餵狼。” 给车灌完这“救命血”,於墨澜才让引擎空转了一会儿。稀薄的热气顺著脚垫往上冒,试图把驾驶室里积攒了一整天的潮湿霉味和令人作呕的尸臭顶开一点。 “行了,熄火。”他拔了钥匙,那串钥匙在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再往上走,路基要是塌了,咱们连退路都没有。今晚就住这儿。” 徐强提著那支磨损发亮的步枪跳下车。他在碎石地上绕了一圈,脚底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动作警惕,踩著碎石看了后坡,又去屋后摸了摸泥面,確认没有新脚印,才抬手示意:“成,乾净。” 道班房是个石头垒的小平房,紧贴著山体,隱蔽在黑黢黢的阴影里。木门向里歪斜著,门轴早锈死了,於墨澜推的时候用了肩膀硬顶,“吱——”的一声长响,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空荡荡的,瀰漫著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乾燥的老鼠屎味。 石墙垒得极厚,隔绝了风声,也隔绝了生气。窗户很小,玻璃早没了,被人用粗糙的木板从里面钉死,钉子露在外头,锈得发红。角落里有个铁皮焊的老炉子,烟道塌了一半,上头还扣著个瘪了的铝锅盖。 於墨澜从车上拎下来半桶备用的柴油,倒了点进那个铁皮炉子里,又撕了一块沾著油污的破布捲成引子扔进去。 “哧。” 火柴划亮,那一瞬间微弱的磷火照亮了他满是疲惫和油灰的脸,眼神深陷在阴影里。 “呼——” 火焰腾起。刚烧起来那阵,黑烟冲得人睁不开眼,呛得人直咳嗽。柴油燃烧特有的那股子辛辣、油腻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屋子。他没躲,蹲在一旁耐心地等,等火色从发黑转成明亮的橘黄,等烟气顺著那个破烂的烟道钻出去大半,才把炉子拖到屋子中间。 热度慢慢起来了。 这热度像是有了生命的液体,贴著冰冷的水泥地、顺著墙角一点一点往上爬,最后把这六个冻僵的人包裹在里面。 人一坐下,那股一直绷著的劲儿鬆了,才觉出腿肚子在转筋。 六个人各自找了个角落靠著,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柴油燃烧发出的“噗噗”声,和偶尔炸裂的火星子响。 “手给我。” 苏玉玉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带著点哑。她打开那个泛黄的医药箱,拿出一瓶只剩个底儿的红药水。 於墨澜正低头解那双已经被冻硬、结了泥壳的鞋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那双手惨不忍睹。 手背全是细小的血口子,那是被生锈的铁皮割出来的;虎口处冻疮翻起,紫红色的肉露在外面,边缘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灰白,看著都钻心的疼。 苏玉玉没问疼不疼,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点按在伤口上。 “嘶——”於墨澜手指猛地一缩,又硬生生忍住了,咬肌鼓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跳动。 “现在趁著还没冻上赶紧抹了,”苏玉玉低头处理著,动作很麻利,也没抬头,“不然明天一握方向盘,这层皮就得全撕下来。” 林芷溪坐在旁边,顺手把他的袖口往上卷了卷,方便苏玉玉下手。她看著那双烂糟糟的手,眼圈有些红,把脸別过去了一点,不忍心再看。 “你这手就没歇过,”苏玉玉低声说,“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造。林姐,他以前也这么拼?” 於墨澜没搭话,只把那股被药水杀出来的痛气慢慢吐了出去,喉咙里咕噥了一声,像在掩饰什么。 徐强靠在门口拆枪。那个复杂的机械结构在他手里就像玩具一样,几下就被拆解成一个个零件,摆在脚边。他擦得很慢,用一块从內衣上撕下来的干布,一点点擦去枪机里的油泥和火药渣。 听了一会儿,他也抬头看了一眼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林芷溪补了一句,声音有些闷:“他以前在物流园搬货也是,冬天冻得手跟馒头似的,回来还死撑著不吭声,非说是在暖气片上烫的。那时候……那时候至少还有个家能回。” “那时候厂里好歹有热水,能泡泡。”於墨澜闷声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往回缩了缩。 “现在啊,有命活著就不错了。”李明国蹲在炉子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火燎的黄牙,“这双手啊,天生就是劳碌命,就得干到废。咱爷们都这德性,不干活心里发慌。” “小子话挺多。”於墨澜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火气,甚至带著点笑意。 气氛一下鬆快了,像是有根看不见的、勒在每个人脖子上的弦鬆了下来。 徐强把擦得鋥亮的撞针装回去,发出“咔噠”一声脆响,语气隨意了点:“刚才在青石镇清路的时候,你把那袋红薯干扔出去,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那边没人招呼,全乱鬨鬨的,”於墨澜看著炉膛里跳动的火苗,“一喊,反倒容易被盯上。那帮人已经被饿疯了,谁有吃的谁就是靶子。” “你咋就肯定他们会去抢红薯,不抢车?” “真饿急了的人,眼里先盯著吃的。”於墨澜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说一件极残酷的真理,“车是铁疙瘩,不能吃。在那个当口,一口吃的比金山银山都好使。那是生物本能,比理性快。” “那要是没人动呢?”徐强问,眼神锐利。 “那才麻烦。”於墨澜眼神闪烁了一下,倒映著火光,显得有些阴沉,“那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吃这些东西了……那锅里……” 他没往下说。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 林芷溪脸色一白,猛地打断了他:“別说了。” 她转头看向徐强,语速很快,试图把那个恐怖的话题盖过去:“你以前见过这种事儿吗?” “没见过,”徐强顿了顿,把枪栓拉得“咔咔”作响,重新背在背上,“那时候就算再苦,人还是人。现在……人都不像人了。” 李明国把乾粮切得很薄,一片片摊在炉盖上烤。他用的那把小刀很钝,所以切得格外仔细。 “我以前是修电器的,”李明国盯著饼乾,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火光看到了过去,“慢活儿,磨人得很。那时候我就怕失业,怕修不好被老板骂,怕没钱交房租。” 他看著饼乾的边角慢慢鼓起来,散发出一点焦香,那是久违的食物香气,“现在不怕了。反正大家都一个鸟样,谁也別笑话谁。” 林芷溪在给小雨整理衣服。孩子一路没怎么说话,这会儿靠著墙,抱著膝盖,盯著火看,火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跳动。 “妈,”她忽然问,声音嫩嫩的,“你以前教的那些小朋友,还上课吗?” 林芷溪愣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上了。” “那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似的,”小雨又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老跟著大人跑啊?是不是也吃不饱饭?” 林芷溪没马上回话,只把小雨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孩子头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的可能走得更早,”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也有的……可能已经停下来了,不用跑了。” 小雨没再问,只在手心里把那颗不知从哪捡来的彩色玻璃珠来回滚了一下,像是在把玩一个易碎的梦。 火烧到后半夜,柴油快尽了,只剩下一圈暗红的余烬。 屋里的影子不再乱晃,像是被粘在墙上。风从窗板缝里钻进来,吹一阵停一阵,发出呜呜的低鸣。 “你当初是怎么进绿洲的?”徐强突然问苏玉玉。 苏玉玉合上药箱,把空瓶拧好,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静。 “避难名单唄,我名字在上面。”她淡淡地说。 李明国抬头,一脸好奇:“你不是老师吗?老师咋能上第一批名单?” 苏玉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她看著渐渐熄灭的火光,嘆了口气。 “我以前其实不是老师,”她说,声音很轻,“我在省农科院,是搞育种的。出事头一天,我就被调到临时医疗点帮忙了。”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黯淡,“后来到了绿洲,那儿孩子多,缺老师,上面觉得我也干不了重活,就把我调去教课了。其实我是为了躲清閒,那时候不想再看死人了,也不想再看见那些怎么种都种不活的烂地。” 大家都没说话。在这个队伍里,每个人都有点不想提的过去,那都是伤疤,揭开就是血淋淋的。 饼乾烤好了,李明国分了一圈。每人只分了一小块,硬得嚼不动,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那点咸味在舌尖上散开,让人想哭。碎屑掉进灰里,谁也没捨得去吹。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小雨靠在林芷溪怀里,已经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小声说:“爸。” “嗯。” “要是以后不用一直跑了,”小雨问,“你还能干以前的活儿不?我想坐你开的大车。” 於墨澜想了一会儿,看著自己那双缠著纱布、满是伤痕的手。 “能,”他说,声音很坚定,“就是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是给別人跑,为了那点工资,”他说,“以后啊,是为咱们自己跑。为了过日子。” 小雨闭上眼,嘴角带了一点笑,没再问。 夜到最深的时候,於墨澜站起身,拿起放在脚边的撬棍。 “我出去守会儿。” 徐强把枪合上,点头:“后半夜我来替你。” 门被推开,冷风一下扑进来,带著山野特有的清冽和寂寥。 於墨澜站在屋外,背靠著冰冷的石墙。他点了一根那包从老张手里换来的利群烟,深吸了一口。 菸头明灭,映著他沧桑的脸。 山坡下的雾气正在一层层漫上来,把这世界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没了。 屋里那点火,很小,很弱。 但他们还围著。这就够了。 他知道,这样坐著、慢慢说话、还能確认彼此是“人”的夜,在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上,只会越来越少了。 第91章 盲盒 2028年3月4日,清晨05:30。 灾难后第262天。 太阳没出来,只有一层惨澹的灰白色光线勉强透过了云层,山里的雾比夜里更厚重,湿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细小水珠,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车窗外除了灰,还是灰。 徐强已经换下了於墨澜。於墨澜靠在副驾驶那一侧的车门上,脑袋隨著车身的剧烈顛簸一下下磕著冰凉的玻璃,但他没醒,眼皮底下全是青黑色的淤青。 车子正在顺著一条满是碎石的维修道向下滑。轮胎碾过那些尖锐的石块,发出橡胶被撕扯的“吱吱”声。这种震动顺著大梁传导上来,把人的骨架都要抖散了。 开到半山腰,能见度降到了极点。车头灯那两道黄光刚打出去,就被浓稠的雾气一口吞掉了。 “改道。” 於墨澜突然睁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徐强改成双手握方向盘:“走哪?” “下面那条老国道。这山路地基软了,刚才过弯的时候后轮在打滑,再走下去咱们连人带车都得翻沟里。” 车子艰难地拐下了岔路,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老国道比山路稍微平整一点,却更显荒凉。柏油路面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枯黄髮黑的野草从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两旁的波形护栏东倒西歪,红色的锈跡像是一道道流淌的血水,在雾气里触目惊心。 路边偶尔闪过几辆翻倒的汽车残骸,只剩下空荡荡的铁架子,沉默地趴在路基下。 开了一会儿,前方的雾气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入口上方的水泥铭牌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网。车还没进去,外面的光线就被切断了。 隧道里没有灯,没有任何反光物,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车灯照进去,光线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黑暗让人心里发毛。 “停一下。”於墨澜坐直了身体。 车停在洞口。引擎熄火的瞬间,世界只有外面偶尔的水滴声。 於墨澜推门下车。 脚底接触地面的瞬间,那种感觉变了。 外面是带著吸力的烂泥,而这里,脚底传来的是乾燥坚硬的水泥地面触感。 他走到隧道內壁旁,摘下手套,用缠著纱布的手贴上粗糙的混凝土墙面。 乾的。 粗糙,冰凉,但是乾爽。指腹蹭过墙面,带下来一层厚厚的积灰,没有外面那种无处不在的、带著腐烂气息的霉味。 “这地方封了很久了。”於墨澜回到车边,用力搓了搓手,“这是条废线,可能在灾难前就停用了。空气不流通,但也把湿气挡在外面了。” 徐强打开了头盔上的战术射灯。光圈很小,聚焦在脚前的一小块区域。 几个人下了车,站在洞口適应这绝对的黑暗。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进去看看。”徐强低声说,手按在枪套上。 他们拉开距离,呈搜索队形往里走。 靴子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走了大约三百米,脚步声的回音变了。声音在两侧墙壁间来回激盪,变得空旷而悠长。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团比周围黑暗更深沉的影子,挡住了射灯的光路。 “有东西。”李明国停下脚步。 灯光抬高,扫过那个物体。 那是一辆重型半掛厢式货车。 车头歪斜著,以一种惨烈的姿態撞在右侧的检修台上,保险槓严重凹陷,上面的车漆已经剥落,露出锈红色的金属底色。四个轮胎全都瘪了,橡胶老化开裂,轮轂直接压在地面上。 车厢侧面印著一个模糊的物流公司logo。 徐强绕到车尾,手电光照向尾门。 那两扇对开的铁门虚掩著,中间露出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门锁位置有明显的暴力撬痕,但似乎没撬开,或者是撬了一半因为某种原因放弃了。 於墨澜凑近那道缝隙,鼻子抽动了两下。 一股味道钻了出来。 那不是尸臭,不是那种霉味,也不是刺鼻的机油味。 乾燥的瓦楞纸箱特有的那种木质味道,混合著一点点塑料薄膜的胶味。 这种味道在末世前是廉价的工业气息,但在此刻,它代表著“完好”,代表著奇蹟。 於墨澜示意徐强帮忙。 两人抓住那两个生锈的门把手,憋足了气,用力向外拉。 “吱——嘎——” 铰链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隧道里迴荡。 门开了。 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进了车厢內部。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车厢里,码放著整整齐齐的棕色纸箱。从地板一直堆到车顶,塞了大半车,像是一堵墙。外层的塑料缠绕膜已经发黄变脆,有些地方自然崩裂,露出了里面的箱体。 纸箱没有受潮,没有变形,甚至连边角都是挺括的。 这辆车就像一个被遗忘的时间胶囊,在这个乾燥的隧道里沉睡了不知多久,完美地保存了那个逝去时代的遗物。 於墨澜爬上车厢,动作因为激动有些僵硬。他抽出瑞士军刀,划开最近的一个箱子。 塑料真空袋的反光刺痛了眼睛。 里面是干香菇。 黑褐色的伞盖完整,乾燥,散发著独特的香气,没有一丝霉斑。 他划开第二个。紫菜。 第三个。红枣。 全是乾货。脱水蔬菜、乾果、甚至是几袋真空包装的腐竹。 没有欢呼。 在这种巨大的惊喜面前,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恐惧。恐惧这是幻觉,恐惧这背后藏著某种致命的陷阱。 大家站在黑暗中,看著那一车如山般的物资,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隧道里迴响。 “这车……”徐强用手电照向驾驶室的方向,光柱在积满灰尘的挡风玻璃上晃动,“有点不对劲。有货没人?” 於墨澜跳下车,走到车头位置。 驾驶室的门严重变形,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过。他用袖子擦掉玻璃上厚厚的积灰,把手电光贴在玻璃上往里照。 驾驶座上有一具尸体。 是一具已经完全风乾的乾尸,穿著一件褪色的蓝色工装,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后仰著,嘴巴张得很大,下頜骨脱臼般地垂著。 “撞击点在右前,但他却是左腿被卡住了。”徐强凑过来,指著光柱照亮的地方。 仪錶盘下方的钢铁支架在撞击中发生了严重的错位,像一把锋利的剪刀一样,死死咬住了司机的左大腿。骨头可能当时就碎了,黑色的干血在裤管和脚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壳。 “他没死在车祸里。” 於墨澜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那里散落著几个被撕开的真空包装袋。 地上有嚼碎了又吐出来的干香菇渣,还有几颗咬了一半的红枣,散落在乾尸脚边。 “他活著,困在这儿,困了很久。”於墨澜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手里有吃的啊。”李明国不解,“这不都是乾货吗?怎么还死了?” “就是因为是乾货。” 於墨澜指了指那个张大嘴巴的尸体,还有那个乾瘪得像枯树皮一样的喉咙,“他腿断了,动不了。这隧道里又是乾的,一滴水都没有。” “人在失血和剧痛的时候,最缺水。他饿急了,也许是出於求生本能,也许是疼昏了头,拆了这些干香菇和紫菜往嘴里塞。但这些脱水蔬菜一进胃里,就吸水。” 於墨澜停顿了一下,似乎能想像出那个绝望的画面:黑暗中,断腿的司机大口嚼著那些乾巴巴的东西,却越吃越渴,越渴越想吃点什么压一压。 “最后……他是活活渴死的。就在这点吃的上面。”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国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守著满满一车的食物,却因为没有一口水,被这些救命的粮食吸乾了最后一滴体液。这种死法,充满了黑色的荒诞,比直接撞死要残忍一万倍。 “別看了。” 於墨澜收回手电筒,光线从那张绝望的乾尸脸上移开,“搬东西。拿我们能带走的。这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这司机命换的。” 隧道空气不流通,他们没有在隧道里生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所有人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开始在两辆车之间往返。 纸箱在手中传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个人都憋著一股劲,搬运的速度快得惊人。汗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没人去擦。 “这路……怕是早被人忘了。”李明国搬著一箱红枣,喘著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早被人搬空了。” 於墨澜把一箱干蘑菇塞进自家车厢的缝隙里,低声回应:“没人愿意绕远走旧道,也没人想进这种没光的黑窟窿。这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的运。” 搬运进行了半个小时。车斗被塞得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 苏玉玉负责在车上码货。她把那些纸箱拆开,把真空袋拿出来,塞进车厢壁的夹层里,塞进座椅底下,儘可能利用每一寸空间。拆下来的纸箱也可以垫在下面睡觉用,隔潮。 “够了,车还要坐人。”於墨澜看著几乎压到极限的悬掛,轮胎都被压扁了一截,“再装车轴要断,咱们就得跟这司机作伴了。” 徐强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那辆物流车里剩下的一点货,又往兜里抓了两把,咬了咬牙,重新把尾门合上,用力推了两下。 “走。找个有亮的地方休息。” 车子重新发动。驶出洞口的那一刻,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 外面的雾气依旧浓重,湿冷的空气瞬间糊满了挡风玻璃。那个乾燥、充满纸板味的世界被留在了身后,重新没入黑暗,等待著下一个迷路的旅人,或者永远沉睡。 车停在出口路边一处稍微隱蔽的凹地里。 他们用铝锅煮了一点水,撕开一包干香菇,扔了点蔬菜乾和几颗红枣进去。 水开了。 一股淡淡的、带著甜味的香气在狭窄的车厢里瀰漫开来。那是真正的食物香气,乾净、纯粹。 小雨捧著缸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红枣的甜味顺著舌尖流进胃里,那种久违的糖分刺激得唾液腺疯狂分泌,腮帮子一阵阵发酸。 “別吃过饱。”於墨澜手里拿著半颗红枣,慢慢地嚼著,品味著那丝甜味,“咱饿惯了,吃多了胃受不了。枣子带在身上,饿得狠了就含一颗。” 没人反驳。飢饿是常態,饱腹感反而是危险的信號。 吃完东西休息了会,车子继续上路。 没有人回头看那个隧道口。它依旧像个沉默的黑洞,静静注视著这辆离去的车。 徐强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把那一丝甜味舔乾净:“这种地方,下次就算路过也別指望还能碰上。这种运气,一辈子也就一次。” “有这一次就够活一阵子了。”李明国拍了拍身边的一个纸箱,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痴笑。 苏玉玉把一小袋红枣递给林芷溪:“给小雨揣著。这东西补气血,比药好使。” 林芷溪接过袋子,塞进女儿的口袋。手指碰到了那颗硬硬的彩色玻璃珠。 雾还没散。 车灯在前方开出一条窄窄的光道,走一段,清一段,又迅速被周围涌上来的雾气填满。 於墨澜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我们现在走的,全是別人不想走的路。” 没有人接话。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国道,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他们都知道,隧道里的补给是老天爷赏的饭,但这顿饭吃完了,路还得继续走。前面的雾里还有什么,他们最终停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日子还得过,哪怕这日子像这雾一样,看不清头。 第92章 泽国 2028年3月5日,傍晚16:30。 南下的国道,在这里被彻底切断了。 路面没有被炸药掀翻,也没有铁丝网拦路。柏油路只是平平常常地往前铺展,然后一头扎进了一片死寂的液体里。 这一带地势低,荆汉平原就像口巨大的浅锅。泛滥的江水、天上下的黑雨,地下反涌的脏水,全聚在这锅底。 水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像把无数种顏料倒进墨汁里搅拌,最后呈现出一种混浊的深褐。油膜泛著怪异的彩光,那是机油、汽油和腐烂生物油脂的混合物。大团大团的絮状物跟癩皮癣一样贴在水皮上,隨著风微微蠕动。 这水不流,死得透透的。 徐强走到水边,军靴踩在软烂的淤泥里,扑哧一声,冒出几个灰色的气泡,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生葱味夹杂著氨水气。 他倒转那支磨得发亮的56半自动步枪,用枪托往水里探了探。 没探到底。 才走了两步,水就没过了膝盖。他把腿拔出来,靴子上掛满了黑色的丝状藻类,还有那种鼻涕一样的黏液,甩都甩不掉。 厢货车停在身后十几米的路基上。发动机还在空转,皮带发出尖锐的嘶鸣,排气管突突地喷著黑烟。那声音听著发虚,像得了肺癆的老人,隨时都能一口气上不来。 “这水不对劲。” 李明国手里攥著那把生锈的管钳,他在路基边缘来回踱步,鞋底蹭著沙石,发出嚓嚓的响声。他盯著那片无边无际的水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太多了,看著心里发慌。咱们哪怕往西边绕一百公里呢?哪怕二百公里?” 於墨澜没接话。 他走到车头前,手掌在那滚烫的引擎盖上抹了一把,把上面的浮灰抹去,摊开那张折了几遍的地图。风很大,吹得地图哗啦啦响,他捡了块没沾泥的碎石头压住边角。 他的手指顺著那条红色的国道线往前划,直到划到那片代表湖泊的蓝色区域,停住了。 “西边是云梦泽故道。”於墨澜的声音很乾,“现在这时候应该全是烂泥塘。” 他抬起头,眼皮耷拉著,“东边是江,桥断了。只有这条路基是硬的,踩得实。” “可前面是荆汉市。” 苏玉玉推了推眼镜。镜腿也是拿胶布缠的,一出汗就往下滑。她缩著脖子,眼神往远处那片若隱若现的黑影瞟,“几百万人……以前挤地铁都能把人挤流產的地方。现在里面……” 她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就是因为那是大城市。” 於墨澜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屁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捨得点,又塞了回去。 “在绿洲的时候偷听到电台信號,说是这边有活人聚集。一路过来,这外头的荒野,连田鼠洞都被人掏过三遍了。” 徐强点头:“农村现在也不收外人。咱们得找能落脚的地方,不能再这么漂著了。” 於墨澜转过身,指著那片灰雾中的城市轮廓。 “还没到一年,那种没塌的大楼里,地下超市的仓库门可能还锁著,医院的药房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人防工事里可能有压缩饼乾。还有用品,也得补充。” 李明国还是不死心,他跑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翻找,又踢了两脚路边的护栏,最后拎著一根朽烂的木条走回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靠。没船。连块像样的泡沫板都没有。” 周围太安静了,只有风声和那辆破车濒死的喘息。 “那就走过去。” 於墨澜把地图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看路边那排杨树。淹的不多,树梢全在外头。照这个高度算,水深大概到膝盖,最深不到胸口。往远处上坡路走就行,荆汉高架桥也多,淹不死人。” “这天……水里也就两三度吧?”徐强皱著眉,吐了一口唾沫,“几公里路,走一半腿就得木了。一旦抽筋,神仙也救不了。” “车重两吨多。”於墨澜继续,“轮胎一旦离开硬路基,就会陷。发动机进水,电路短路,拖不了,也推不了。” 风吹过来,水面轻轻盪。 “那也不能就这么扔。”李明国声音发哑,“这车——” 他没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这车意味著什么。 遮蔽。速度。机动。防御。 “车过不去这整片地。难道回头?” 他停了一下,看向天色。太阳已经沉到灰雾下缘。温度在掉。 李明国盯著车厢:“要不在这儿多撑两天?” 於墨澜看了一眼路基边缘。泥水正从裂缝里慢慢渗上来,刚才还能踩的地方,已经开始发软。 “先整备吧。吃完还是要走,我们得找定居的地方。”他说,“一路走过来,我们遇到的地方全被刮光了,都在吃人了。” 苏玉玉想了一下,也点头。 於墨澜盯著那一汪黑水,“我们在这里休息一夜,吃两顿热的,身上存点热乎气再下水。” 这是最后的补给。 徐强不想废话,转身去车厢后面拆那几个早已空了的木托盘。硬木很难拆,他用脚猛踹,咔嚓一声,木刺横飞。 火生起来了。 湿木头不好烧,冒著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但没人躲开,大家都凑在火堆边上,贪婪地汲取著那点可怜的热量。 林芷溪把那口大铁锅架在几块砖头上,倒进一桶看起来还算清澈的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把一把掛麵折成几段丟进去,麵条在沸水里翻滚,泛起白沫。想了想,她又从怀里摸出两块压缩饼乾,用刀柄敲碎了,撒进锅里。最后是之前捡的乾货和一小撮盐,她捻动手指的时候极慢,生怕多撒一粒。 灾前可没有这种食谱,这简直是乱煮,锅里煮成了一锅褐色的糊糊。 没有油花,有麦子被煮烂后的那种原始香气。这味道在旷野里飘散开,勾得人肠胃一阵阵痉挛。 六个碗摆在地上,大小不一,但都还完整。有瓷的有塑料的。 林芷溪分得很匀。 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麵糊的声音。 李明国端著碗,蹲在地上,吃得极快。吃完了,他伸出舌头,把碗底那一层薄薄的淀粉糊舔得乾乾净净,连碗沿都舔了一遍。 苏玉玉吃得慢,每一口都在嘴里抿半天,似乎想把那点碳水化合物直接通过口腔黏膜吸收掉。 小雨坐在一个旧轮胎上,两只手捧著跟她脸一样大的碗。她喝一口,停一下,眼睛盯著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於墨澜没急著吃。他看著那锅底剩下的一点汤,又看看那辆厢货。他在算计能带走多少。 半小时后,锅见底了,火也成了余烬。 第二天一早。 “动起来。” 於墨澜站起身,把碗隨手扔进草丛里。大家都吃饱了,这瓷碗没用了,带著重,是个累赘。 “把所有能隔水的东西都找出来。垃圾袋、雨衣、保鲜膜、胶带。” 他走到车头,拔出发动机的机油尺,又拧开机油盖子。黑乎乎的废机油散发著刺鼻的味道。 “这个抹裤子和腿上。厚点抹。这玩意儿能隔点寒气。” 车厢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汗酸味。 林芷溪正跪在地上给小雨收拾背包。她的手在抖,几次拉锁链都没拉上。她把几节备用电池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自己口袋,怕孩子背太重。 小雨很安静。她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倒像个认命的老人。 当於墨澜拿著那半桶黑乎乎的废机油和一卷工业保鲜膜走过来时,小雨已经把裤腿卷到了大腿根。 那两条腿瘦得像是乾枯的柴火棍,膝盖上全是磕碰留下的青紫,还有几处冻疮结了痂。 “爸,勒紧点。” 小雨的声音很轻,带著点鼻音,“我不怕疼。要是漏水了,腿就烂了。” 於墨澜的手顿在半空,沾满机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蹲下身。 冰冷的机油涂在孩子温热的皮肤上,小雨打了个激灵,大腿肌肉紧绷著,但她咬著嘴唇一声没吭。 於墨澜涂得很厚,黑色的油膏盖住了原本的肤色。接著是保鲜膜。 “滋啦——” 撕扯保鲜膜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圈,两圈,三圈。 他缠得很用力,保鲜膜紧紧勒进肉里,把皮肤勒出一道道惨白的印记,那是阻断血液流通的力度。这时候管不了血流不通,只要能隔绝外面的毒水就行。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缠完保鲜膜,套上黑色的厚垃圾袋,再用黄色的封箱胶带在膝盖和脚踝处死死缠住接口。 每个人都这么处理。 十分钟后,六个人站在路基上,下半身裹得像是黑色的木乃伊,臃肿、怪异,透著一股绝望的滑稽。 食物他们挑品质好的带,不好煮的全扔了。 大铁锅被林芷溪留在车厢角落,她只带了个轻便的铝锅。还丟了两件太厚带不走的棉大衣。 於墨澜最后一次检查了那辆老厢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辆车陪他们跑了將近上千公里,挡过风雪,挡过流弹,现在它就像一头力竭倒毙的老马,被主人遗弃在荒原上。 於墨澜拍了拍冰凉的车门铁皮,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走了。”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手里紧紧握著那根用来探路的撬棍,另一只手牵住了小雨。 一行六人,像一队沉默的蚂蚁,背著各自的全部家当,一步一步挪向那片黑水。 最先下水的是徐强。 水面破开,黑色的液体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 那种冷往骨髓里钻,隔著垃圾袋和保鲜膜也能感觉到。水的压力挤压著小腿,每迈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於墨澜也牵著小雨下了水。 水面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推开那些漂浮的死鱼和垃圾。水到小雨大腿,她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於墨澜一把把她拽住。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水声。 他们慢慢走进那片巨大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堰塞湖,向著远处那座沉默的水泥森林蠕动。 第93章 涉水 2028年3月6日,9:30。 队伍挪动得很慢。 徐强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根螺纹钢筋原本锈跡斑斑,现在下半截已经被磨得鋥亮,泛著贼光。 他每迈一步,都要先把钢筋狠狠扎进浑浊的水里,“当”的一声,確认了底下是硬地,他的那只脚才敢跟著落下去。 “踩中间。” 徐强没回头,“两边的土泡鬆了,那是软泥。中间硬实。” 於墨澜拖在最后,视线刮过每一个人的后背。 这一段路的水实际上没多深,刚没过脚踝。但水不是流动的,是一潭死水。 林芷溪走在於墨澜前头。她只能用右手死命拽著背上的登山包肩带,身体隨著脚下坑洼的路面的节奏左右摇晃。 “还……还有多远?” 苏玉玉的声音在抖,细得像將死的蚊虫。她几乎是掛在李明国身上,两条腿打著摆子,她的核心体温在流失。 “留著气。”李明国没看她,“別把最后那点热乎气吐出来了。” 远处的荆汉市轮廓模糊,死气沉沉地插在黑水里。 徐强突然停住了。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铁路桥涵洞。 原本掛在洞顶上的黄黑限高杆垂了一半下来,在阴风里微微晃荡。底下是一汪黑沉沉的死水,表面漂浮著一层厚厚的、黄绿色的泡沫。 徐强把手里的钢筋插进去。 这一次,没有“当”的回声。钢筋像是插进了豆腐里,瞬间没进去一大截。 “到底了?”於墨澜走上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到底。探不到硬地。”徐强把钢筋拔出来,带出一股腥臭的黑泥,“中间是个坑。刚才试了一下边缘,最深的地方大概到这儿。” 他在胸口比划了一道线。 一米四、五。 对於成年人,这是齐胸的死水。对於十二岁的小雨,这是灭顶之灾。 风穿过涵洞,发出呜呜的怪叫。所有人都在这风声里沉默著。 在这个接近零度的鬼天气里,齐胸深的黑水意味著什么,每个人都清楚。体温会像开闸放水一样流失,而一旦背包湿了,里面的东西吸饱了脏水,不仅重得能把人压死,更容易感冒发烧。 “还没看到可以住的地方。”於墨澜抬头看天,“爬不上去,绕不了,只有硬趟过去。” 他开始解背包的扣子。 “把包解下来顶头上。不管脚底下踩著什么,哪怕踩著刀子,踩著死人,手也不能松。包湿了咱们就都死在这儿。” 林芷溪的脸白得像张纸。她把锅放在水面漂著,试著单手提起那只沉重的登山包,提不动。 李明国喘著粗气要过来帮忙,被林芷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好苏老师。” 她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她把包往肩膀上一扛,用脑袋侧顶著,右手扣住带子,“我能行。” 於墨澜转向小雨。 小雨站在在那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唇已经冻成了酱紫色,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 “爸……我会游……” “闭嘴。”於墨澜蹲下身,背对著女儿,“这不是游泳池。上来,骑我脖子上。” “包……” “你抱著。”於墨澜把那只重型登山包转到胸前,双手高高托举,“你骑稳了,帮我扶著包顶。咱们全家的命都在这包里。” 小雨爬了上去。 一百四十斤的男人,加上四十斤的包,再加一个六七十斤的孩子。於墨澜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膝盖骨“咔吧”一声脆响。他闷哼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 “下。” 第一脚踩进去,冰冷如刀。那种冷甚至越过了寒意,直接变成了痛觉。 於墨澜走在最后。 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肋下三寸。小雨骑在他脖子上,两条瘦腿夹著他的脑袋,双手帮他托著头顶那个沉重的登山包。 “稳……稳住……马上上坡了。”徐强在前头低吼。 他顶著包,用钢筋在水底一点点探。水底全是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半截预製板、断裂的护栏,还有共享单车的残骸。 “呃!” 前面的李明国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打滑,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头顶的背包跟著剧烈晃动,眼看就要栽进那一汪黑水里。 “別动!”苏玉玉就在他旁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用肩膀撞了李明国一下,把他硬生生顶在了涵洞湿滑的墙壁上。 李明国大张著嘴,眼球暴突,像条上岸的鱼。那只背包的底角,离黑水面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踩……踩到软东西了。”李明国哆嗦著,牙齿咯咯作响。 话音未落,一股浑浊的气泡从他脚边翻涌上来,“咕嘟”一声,带著一股恶臭。 一个东西浮上来了。 它像个害羞的幽灵,慢慢悠悠地从水底旋上来。先是鼓胀的后背,穿著一件橘黄色的环卫马甲,在那片黑水里亮得扎眼。接著是一颗肿胀的脑袋,面部朝下,隨著水波轻轻磕碰著李明国的大腿。 那股味道——即使是在这充满腥气的涵洞里,新鲜炸裂的尸臭依然像钻头一样钻进鼻孔。 “別看!往前走!”徐强没回头,低吼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小雨在高处看得最清楚。 她看见那个“馒头”的后脑勺上少了一块头皮,露出灰白色的骨头茬子,上面爬著几只还在蠕动的水蛆。尸体在水里载浮载沉,仿佛想要去蹭李明国的腿,那种亲昵感让人头皮发炸。 终於到前面上坡路了,於墨澜长舒了一口气。 几个人出了水,直接坐在地上喘气。 “我们来荆汉……確定是对的吗?”李明国问。 “不確定。”於墨澜说。 “走吧,天要黑了,找个房子先落脚。”徐强先站了起来。 第94章 野猫 2028年3月6日,中午12:00。 荆汉市死了。 走进这片水泥森林,风变得格外硬。气流在那些被剥去了玻璃幕墙的钢筋骨架间乱窜,被无数个稜角切割,发出一种类似吹口哨的尖啸,但是低沉得多。 国道上的那种荒凉是平铺直敘的,这里的荒凉是从头顶上砸下来的。几十层高的大楼把灰暗的天空挤成了一条条窄缝,人在下面走,像是走在深井底。 地面不再是柏油路,而是一层厚厚的硬壳。是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垃圾、尸骸经过一整个冬天风乾后的產物。偶尔也会踩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冒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黑水。 街道两旁的店铺像是被巨大的铁犁犁过一遍。捲帘门被暴力撕开,耷拉在地上,边缘生满了红锈。 他们昨夜睡在居民楼里,楼空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但他们自己有粮,睡得还算安稳。今天他们商量了一下,打算碰碰运气,或者打听一下哪里可以安顿下来。如果不行就往更內陆走——听说陨石砸在东海。 “別走大路。” 徐强走在最前头,身子压得很低,像只隨时准备窜进洞里的灰老鼠。他手里那支56半的枪口微微下压,枪托上的木漆磨没了,露出里面吸饱了汗和油的黑褐色木纹。 他的眼睛不断在两侧大楼黑洞洞的窗口上刮过。 “这种开阔地就是棺材板。两边楼上隨便哪个黑窟窿里架一桿枪,咱们就是一串蚂蚱。” 队伍贴著墙根走。墙根底下全是碎玻璃和脱落的瓷砖,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小雨走在於墨澜身侧。 她的脚应该已经烂了。那双胶鞋早就湿透,被黑泥糊得看不出顏色。每走一步,鞋帮子里都会发出“咕嘰”一声闷响,那是脚皮泡烂了之后在水里摩擦的声音。 但她依旧一声没吭。 她手里攥著一根红木棍子。那是从一把断腿的太师椅上拆下来的,硬得像铁。一头被於墨澜在水泥地上磨出了尖,又放在火上烤过,黑乎乎的,带著一股焦味,但是用来借力走路很好使。 这孩子不再拉大人的手,也不看大人的脸。她的眼睛盯著路边的垃圾桶缝隙、废弃汽车的底盘,还有那些倒塌的gg牌背面。 走到一个废弃报刊亭旁边时,变故是一瞬间发生的。 那个黑影从报刊亭塌了一半的窗口里弹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黑色的残影直扑小雨的面门。 “嘶——!” 那是一只猫。或者说曾经是一只猫。 它大得离谱,身上的毛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红色带著脓疮的癩皮。长期吃死人肉让它的眼睛泛著一种浑浊的红光,爪子尖锐得像是铁鉤,带著一股恶风。 “啊!” 小雨短促地叫了一声。是那种喉咙眼收紧时挤出来的气声。 她没有躲。或者是本能反应,双手攥著那根木棍,闭著眼,疯了一样往前一捅。 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纯粹的、困兽一般的应激。 “噗。” 木棍没扎中要害,而是狠狠戳在了那畜生的肩膀上,带下来一撮沾著烂肉的毛。 那野猫吃痛,身子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啪嗒”一声落在满是碎渣的地上。它没跑,而是弓起背,那条光禿禿的尾巴竖得像根棍子,衝著小雨哈气,露出嘴里参差不齐的黄牙。 於墨澜手里的撬棍刚举起来。 “滚!” 小雨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她的小脸煞白,五官跟著用力,手里那根木棍带著风声,再一次狠狠抡了下去。 “咚!” 这一下砸实了。正砸在野猫的后胯骨上。 那畜生惨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像婴儿哭。它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两脚兽不是那一动不动的死肉,拖著一条伤腿,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的下水道篦子,眨眼就不见了。 只剩下几根带血的猫毛在风里打转。 於墨澜看著女儿。 小雨还在喘粗气,双手死死抓著木棍,手指头扣得太紧,指甲盖里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盯著那个黑乎乎的下水道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凶狠。 於墨澜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那瘦骨嶙峋的肩膀硬梆梆的。 中午一点,他们摸进了滨江区。 这边的地势高,没有积水。別墅群就蹲在荒草里。爬山虎疯长,枯黄的藤蔓爬满了外墙,把窗户封死。 “歇……歇会儿。” 苏玉玉靠著一堵围墙滑坐下去。 她的脸色白得像石灰,嘴唇乾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珠。之前在水里把李明国顶回去那一下,又走了这么久,耗干了她最后的力气。 “再走……脚要废了。”她解开鞋带,那双脚肿得像紫薯,袜子上粘著血水,撕都撕不下来。 於墨澜掏出地图,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那个院子。” 他指了指路口第一栋別墅,“有围墙,好守。有烟囱,能生火。” 徐强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门没关严。”他放下望远镜,眉头一皱,“这种富人区,当初肯定被人抢过无数轮。有点蹊蹺。” 这地方太乾净了。 不是说没有垃圾,而是门口那厚厚的落叶层上,竟然看不出明显的踩踏痕跡。 一行人贴著墙根靠近。 铁艺大门半开著,铰链生满了红锈。 徐强刚要抬腿往里进,衣角突然被人拽住了。 力气很小,但很坚决。 “徐叔。” 小雨蹲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指著那个铜质的门把手,“看锁眼。” 那是那种老式的欧式机械锁,雕花的铜把手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徐强蹲下身,眯著眼凑近了看。 锁孔本身没什么特別,满是灰尘。但在锁孔正下方的把手面板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长方形印记。 那一小块铜色比周围要亮一点,也要乾净一点。就像是……那里曾经贴过什么东西,最近才被撕掉。 周围全是灰,只有这一小块是“新”的。 “有人来过。”小雨轻声说。 徐强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於墨澜,大拇指在枪身一侧轻轻一推,“咔噠”一声,保险开了。 “这地方被人『盘』过。” 他用口型说了一句黑话。意思是这地方不仅有人来过,而且是被当作据点清理过的。 於墨澜握紧了手里的撬棍,抬头看向二楼和三楼那紧闭的窗帘。窗帘厚重,一丝缝隙都没露。 “进不进?”李明国缩在后面,声音哆嗦。 “天要下雨了。” 於墨澜感受到脸上那一点冰凉的湿意。这种天气在露天过夜,等於自杀。 “进。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进。” 他走上前,用撬棍轻轻顶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盗门。 “吱——呀——” 缺少润滑的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吟。 门厅里漆黑一片。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但在这股霉味底下,於墨澜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绝对错不了的味道。 那是菸草燃烧后的焦油味。 屋里有人。 第95章 孤狼 2028年3月6日,傍晚17:30。 灾难后第264天。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屋子里的气氛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瞬间贴在了皮肤上。 那是被刻意维持过的秩序感。 在外面那种连野猫都开始吃腐肉的混乱里,这栋別墅內部乾净得有些诡异。空气中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尸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细、极淡的油味。 於墨澜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徐强和后面的女人们立刻停在玄关的阴影里,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於墨澜独自握紧撬棍,目光快速刮过昏暗的门厅。 翻倒的真皮沙发被挪到了落地窗边,堆成了临时的掩体,缝隙里塞著棉被。大理石地面上的浮灰被清扫过,留下一道道扫把划过的弧线。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旁,原本掛著画的墙面上只剩下一个个乾净的方框,连钉子眼都被人用腻子抹平了。 他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是木头受潮发胀后沉闷的呻吟。鞋底踩到了楼梯踏板边缘,那里钉著一层薄铁皮,磨过脚底时带著一股透骨的凉意。 铁皮边缘被砸得很平整,没有毛刺,显然是特意加固过的。 风从二楼破碎的落地窗钻进来,裹著屋外那场將至未至的黑雨的腥气。雕花扶手断了一截,断口处缠著几圈狰狞的粗铁丝,铁丝上的锈跡中间有一节发亮。 於墨澜走上楼梯,却在转角处猛地停住。 他没抬头。视线落在斜上方三寸处,那里有一点寒芒。 那是一支旧碳箭的箭尖。 箭杆表面的碳纤维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芯材,却被细密的尼龙线一圈圈缠死。剩下的一片箭羽发黄髮脆,边缘捲曲。箭头是手工磨出来的,用那种薄钢片打磨成了三棱刺的形状,最尖端在微弱的余光下闪著阴冷的光。 拉弓的人藏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 那人並不瘦弱,相反,整个人显得精悍而结实。 穿得很厚,看不出男女。大號的衝锋衣被撑得鼓鼓囊囊,下面显然穿著自製的护具。露在袖口外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像几根绞紧的钢缆,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疤和老茧。 那是长期劳作、搏杀和高蛋白饮食堆出来的体格。 但这个人的状態不对劲。 那张脸上透著一种病態的亢奋。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瞳孔缩得像针尖一样小。那是长期处於极度警觉、严重缺乏睡眠,甚至可能有些精神衰弱的徵兆。 他死死盯著於墨澜的眉心,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那把复合弓的弓片弯出了惊人的弧度,握弓的手极其稳定,像是个铁铸的支架。 “……退后。” 声音从口罩后面挤出来,虽然有点尖细,但有力,带著一股令人不適的磨砂质感,“这地方有主了。” 於墨澜慢慢弯下腰,把手里的撬棍放在脚边,然后举起双手,掌心朝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出来了。这个人是这片废墟里的“地头蛇”。他有充足的食物,有精良的装备,甚至可能在二楼囤积了大量的物资。他把这栋別墅当成了一个碉堡在经营,甚至故意偽装成这种陈旧和没人的样子。 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他没有软肋,也不需要求人。 “借个宿。”於墨澜平稳地开口,“天要下雨,我们在外面活不了。我们就借一楼大厅,睡地板,天亮就走。井水不犯河水。” “滚。” 那人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戾气,“我这儿不是慈善堂。我数三个数,不滚就死。” “一。” 弓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二。” 箭头微微调整,锁死了於墨澜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楼门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雨从玄关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爸……?” 她站在楼梯口。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的那截小腿上全是发亮的冻疮,甚至还有几处化脓的破口。她手里还攥著那根烧黑的木棍,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盯著楼上,眼神凶狠又警惕。 那支箭的箭尖猛地顿住了。 持弓的手指並没有松,甚至扣得更紧了。 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於墨澜,死死扎在小雨身上。那人在观察孩子,看她手上的冻疮,看她手里那根甚至称不上武器的烧火棍,还有那双不像孩子、倒像狼崽子一样的眼睛。 楼梯间的风突然停了一瞬,只剩下那种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那是某种记忆在回放。 也许在八个月前,在这个世界还没烂透的时候,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或者是没能救下的妹妹,或者是隔壁那个死在防盗门后的邻居家小孩。 那种眼神像根刺,扎进了那层被杀戮和冷漠包裹的硬壳里。 “……操。” 那人骂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紧绷的杀意,反而多了一丝烦躁和厌恶。 那是对自己產生惻隱之心的厌恶。 弓弦並没有完全鬆开,只是把箭头稍微偏开了一点点,不再指著要害,而是指著於墨澜的大腿。 “那孩子。”这人下巴衝著小雨扬了扬,“是你闺女?” “是。”於墨澜回答。 那人沉默了两秒,那双充血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一楼大厅给你们用。这附近的房子没打扫,死人多。” 这个人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语气变得更加恶劣,“別上二楼,不听话死了別怪我。” 於墨澜点点头:“明白。规矩我们懂。” “呵。懂就好。” 这人放鬆了一点姿势,背靠著墙,但手里的弓依然没放下,“附近的別墅我都翻过三遍,別费劲去翻了,耗子进去都得哭著出来。” 隨后顿了顿,眼神在於墨澜身上那件油腻腻的工装和徐强手里的56半上扫过。 “你们是从北边下来的?” “是。” “呵,我就知道官方那帮人守不住。”语气里带著讥讽,“当兵的走了?把你们扔下了?” 於墨澜没说话,算是默认。 “意料之中。”这人耸了耸肩,“这年头,谁也不能信。也就自己能信。” “还有。” 箭头指了指徐强,“把你那把枪的子弹退出来。別跟我耍花样。我这把弓,五十米內能把野猪射个对穿,穿你也一样。” “徐强。”於墨澜回头。 徐强咬著牙,盯著楼上那个人,最后还是极其不情愿地推出子弹,扔在地上。 那人看著这一幕,口罩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个人把弓弦放鬆,突然把一只手伸进衝锋衣的口袋,动作隨意地摸出来一个东西,是半包被压扁的红塔山。他把口罩拉到鼻子上,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 一缕青烟在昏暗的楼道里升起。 菸草的味道瞬间盖过了润滑油味。 於墨澜这才看到他的半张脸,是个年轻人,有点清秀,应该是个小伙子。 这个人深深吸了一口,那表情像是在吸食某种违禁品,带著一种极其享受的、甚至有些变態的满足感。烟雾从他口罩的缝隙里溢出来,笼罩著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我不缺吃的。” 他夹著烟,指了指楼下,“我也不缺药。我这儿什么都有。但我缺个乐子,也缺点新鲜消息。” 他看著於墨澜,眼神里那种神经质的光芒又亮了起来。 “给我讲讲那营地是怎么完蛋的。讲细点。比如那些当官的是怎么跑的,那些被扔下的傻子是怎么哭的。” 於墨澜看著他。这人已经有点疯了,孤独和长期的生存压力把他扭曲成了一个怪胎。但这怪胎手里有他们需要的庇护所。 “好。”於墨澜说,“我给你讲。” ……… “行了。” 听完於墨澜的故事,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几只流浪狗,“水自己烧。火別大了,冒烟容易招麻烦。南边高架桥底下有伙疯子,手里有自动火,別把他们引来。” 说完,他叼著烟,转身往三楼走。 走到楼梯转角,他突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隨手团成一团,从栏杆缝隙里扔了下来。 纸团落在小雨脚边。 “这是这片区的地图。我都標好了。拿著看吧,別明天出门就死了,脏了我的地盘。还有,別上楼,我既然敢说,就有把握让你们横著出去。” 他说完,脚步声上了三楼。 “哐当——” 三楼传来两道重重的落锁声,那是铁閂插进槽里的声音。 別墅重新陷入了死寂。 徐强蹲下身,把地上的子弹一颗颗捡起来,擦乾净,重新压进弹匣。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这孙子……”徐强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狂。” 於墨澜弯腰捡起那个纸团,慢慢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画得很细致,甚至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了危险等级。红色的叉,蓝色的圈,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备註。 这人虽然是个疯子,是个狂妄的混蛋,但他確实是这片废墟里的生存大师。 “生火吧。” 於墨澜把地图收好,声音很低,“別惹他。今晚咱们睡个安稳觉。” 在这座死城的废墟里,他们终究是在这头孤狼傲慢的施捨下,借来了一晚上的活路。 第96章 独白 2028年3月6日,半夜。 灾难后第265天。 壁炉里的火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余烬,埋在厚厚的灰里,像是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臟,偶尔还顽强地冒出一丝火星。散发出的热量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却仍是这间空旷客厅里唯一不肯投降的东西,把那一小块地面守得死死的,不让外头的湿冷寒气彻底吞进来。 黑雨换了节奏。 下午那种急促的砸击声变成了绵密的敲打,落在屋顶上,“沙沙沙”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指节在试探每一条门缝,听得人心里发慌。 徐强靠著沙发坐著,眼睛半闭半睁,56半横在腿上,手指始终搭在护木上——那是这些天养成的习惯,不看、不动,但隨时能抬手开枪。林芷溪和小雨裹著那条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毛毯,在沙发上紧紧挨著。苏玉玉守著东边的窗户,侧脸在微弱的余光里一明一暗。 没人真正睡死,呼吸都压得极轻。 於墨澜把那口旧铝锅从火边挪开。 蘑菇汤还冒著热气。那是前些日子在隧道里捡的乾货,真空包装虽然破了,但菌子没坏。现在熬成汤,顏色浅褐,淡淡的土腥味在这充满霉腐气息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诱人。 他舀出一满碗,起身走到楼梯下,把碗稳稳放在第四级台阶上。 这个距离拿捏得刚好——不远到显得敷衍,也不近到让人起疑。 “楼上的兄弟。”他声音很低,却足够穿过寂静,“热的蘑菇汤。路上捡的干蘑菇,煮了两次,乾净。饿了就下来拿。” 楼上先是一片死寂。 那种安静拖得很长,像是在掂量这份善意里有没有毒。 过了好半天,才传来门閂极轻的“咔噠”一声。 脚步声慢慢探下来,却在楼梯中段停住。 他没有完全下到一楼。那把复合弓没在背上,腰间別了一把鋥亮的战术短刀,身体微微前倾,藏在阴影里,像一只隨时准备缩回巢穴的受惊野兽。 他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低头看了眼台阶上的碗,没急著动,反而先把袋子扔了下来。 “啪嗒。” 袋子落在楼梯口,发出沉闷的一声。 “三包……自热米饭。” 他说话有些停顿,像是很久没跟活人正常交流过,舌头有些僵硬,“牛肉口的,加热包都在。你们人多……先分著吃吧。” 於墨澜弯腰捡起袋子,掂了掂,感觉到里面的分量,没急著撕开。 “谢了。”他说,“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找,比金子都贵。” 那人这才又往下走了几级,在离碗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把口罩拉下来。他没立刻喝汤,而是端起来,先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確认没问题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热气扑上来,他眼睛下意识眯了一下。 紧接著,却连著喝了好几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那种喝法不像在品味,更像是怕热气散了、怕下一秒这碗汤就凭空消失了。 喝到一半,他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味道……还行。挺乾净的。” 他顿了顿,像在给自己找台阶,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我这儿吃的不少。罐头、自热饭、压缩饼乾,当初囤了三年份。午餐肉两箱,鱼罐头一箱,自热饭还有半仓库……够吃很久。” 借著微弱的火光,於墨澜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不像下午那样凶神恶煞,脸上虽然带著那种长期熬夜的蜡黄和红血丝,但五官特別清秀。只是那种神经质的警觉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坐著,两条腿也是隨时准备发力的姿势。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一下子说了太多,又补了一句,声音好像故意压著:“就是……没人一起吃,闷得慌。” 他抬头,看向於墨澜,眼神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你们……叫什么?” “於墨澜。” 於墨澜坐回壁炉边,把一包自热饭递给林芷溪。林芷溪没说话,先撕开包装,给小雨热上。水包遇水发热,冒出白烟,肉香瀰漫开来。小雨立刻醒了大半,坐直身子,小口小口吃著,热气把她那张冻得青白的小脸熏得通红。 “门口拿枪的是徐哥,徐强。”於墨澜继续介绍,“我老婆,闺女小雨,今年十二。剩下的苏老师和小李,都是路上慢慢聚起来的。” 那人的目光在小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喉结动了动。 “乔麦。” 他终於报了名字,声音里带著一点自嘲的味道,“灾难前……在江北开过一家户外店。网上论坛混得挺熟,id叫『独狼千』。” 他说到这个id时,嘴角扯了扯,像在笑自己当年的中二和无知,又像在炫耀,仿佛这个人很有名气。 李明国看火快灭了,往里添了一小块碎木板,火焰抖了一下,亮了些。 “你是户外店老板?怪不得装备这么全。末日生存爱好者?”他问。 乔麦嗤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苦涩。 “对啊,你猜得挺准,估计也看丧尸片吧。”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短刀,手指在刀把上无意识地摩挲,指节上的厚茧在火光里发亮,“小说看了一堆,装备囤满仓库,弓箭练了三年、野外求生、搭建庇护所……我甚至花钱上过那种几万块的生存课。之前在论坛里面吹牛逼,说真来了灾难,我肯定活得最滋润,带队建基地,杀丧尸,左拥右抱,当主角。” 他摇摇头,笑声停了,眼神暗下去,像是一堆燃尽的灰。 “电影里没演每天下黑雨,发大水,人急了连尿都喝。我按计划躲进我这別墅,高墙、大门、独立水电,自以为能守成铁桶一个。” “附近几栋房子的人后来找上门,说想组队,分工守仓库、分物资。我当时觉得靠谱,还觉得自己聪明,留了后手,把一部分吃的拿出来拉拢人。”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结果……半夜他们翻墙进来,想把剩下的全抢走,还想杀了我。” “我醒得早,把门窗全顶死,一个人守了一夜。他们在外面砸门砸窗,骂我小气、吃独食、该死……我射了几箭,伤了两个,他们就都跑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又说去城中心找救援队,还拉我一起。” “我没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火堆上,眼神空洞,“后来我过去他们的房子看过。全死了。为了一口罐头互相捅刀子的,冻死的,吃错东西拉到脱水的……屋里只剩一地血,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想笑,又想吐。” “原来我不是什么主角,就是个爱囤货的傻子。” 於墨澜没插话,只静静听著。火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在附和这荒诞的现实。 乔麦深吸了一口气,像终於说到最疼的那块伤疤。 “……我妹。她给我打电话,说学校封了,回不来,让我去接她。我当时还在囤货,挺得意地跟她说,『別怕,我有准备,马上来接你』。” 他声音卡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声音里带著颤抖。 “黑雨一下,路全堵了,信號也没了。我开了一整天车,把油烧乾,才到她学校附近。宿舍楼塌了,我挖了半天,只找到一个书包。”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小小的照片,借著火光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去,手指微微发抖。 “她……当时十二岁。现在该十三了,要是活著的话。” 空气像突然被抽空了,令人窒息。 过了很久,他才苦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人守了八个月,天天跟自己说话,就怕自己疯了。晚上睡不著,就对著墙练弓,射一墙箭。或者翻以前论坛的缓存,看自己发的那些吹牛帖……笑自己真傻逼……你们从哪儿来?” “临江。” 於墨澜继续说道,声音平静,“一开始在城里熬,后来退到一个小营地。再后来人多了,问题也多,就循著官方点去了。到了一个叫绿洲的地方,是官方的,管的严,上个月乱了,军队撤了。我们就这么一路挪。找吃的,躲雨,看能不能活久一点。” 乔麦听著,慢慢点头,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小雨吃完自热饭,把空包装小心叠好,擦了擦嘴,小声问:“乔叔…哥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无聊吗?不害怕吗?” 乔麦看了她一眼,“哥哥?”他浅浅笑了一下,“无聊?害怕?” 他摇摇头,“你试试八个月没跟活人说过一句话。开始还好,后面连骂人都找不到对象。晚上做梦梦见我妹喊我……醒了,屋子空荡荡的,就剩那一堆罐头陪著我。” 他看向於墨澜,声音低却诚恳:“我……就剩这些东西了。” 於墨澜点点头:“头孢有一板,没拆封。纱布和碘伏也剩一点。换你的乾粮。” 乔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没多说,只是起身,又上楼一会儿。下来时,手里多了四罐午餐肉、一小袋盐、两包压缩饼乾。 “先放这儿。”他把东西搁在地板中央,退后两步,像在保持安全距离,“我这儿够用。药……我有大用。” 小雨仰头,好奇地问:“乔叔叔,你弓箭很厉害吗?” 乔麦愣了愣,好像对“叔叔”这个称谓感觉有点陌生。隨即露出今晚最真的一笑,带著点少年的意气。 “以前在论坛吹,能百步穿杨。现在……死的靶子准得很,活的还没试过。”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钝头短箭,在指间灵活地转了转,“我这还有几套弓,就是箭不多,那东西是消耗品。明天我教你两招,基本的拉弓姿势,小臂稳住,背肌发力,呼吸匀了,准头自然就上来了。” 小雨眼睛亮起来,看向於墨澜。於墨澜笑了笑:“行。学点新东西没坏处。艺多不压身。” 乔麦又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极小的纸,摊开在地板上。 “南边的路线,你们想听细节是吧?” 他指著地图上的红线,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大坝那边別去。有电,有人守,现在不怎么收外人,去了也是吃闭门羹。” “高架桥断口那儿有流民窝,专门盯落单的,手里有傢伙。” “最好绕东边旧铁路,水浅,能趟过去,但桥墩下面的黑水別碰,有毒,鞋烂了,脚也得跟著烂。” “再往南有一条废弃小路,车过不去,人能走,但没多少人知道……” 他一句句讲得很慢,很仔细,恨不得把脑子里的地图印下来。於墨澜认真听著,偶尔问一句“水深齐哪儿”“流民大概多少人”。乔麦都答得耐心,像终於找到人可以说这些话。 讲完,他把纸仔细折好收回去:“你们抄一份。原件我留著……万一哪天,我也得走。” 於墨澜低声道谢。 乔麦站起身,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犹豫片刻,终於开口:“烟別太大,外面容易招人。” 他戴上口罩,转身上楼,脚步比之前慢了些。 走到转角,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谢了……今晚这屋里有点人气儿,听著没那么空。” 三楼的门閂轻轻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噠”。 黑雨敲得更密了,屋顶像被无数细针扎著。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楼上,极轻、极轻的徘徊脚步声。 第97章 困兽 2028年3月7日,早晨。 灾难发生后第266天。 壁炉里的火已经熬到了尽头,剩下几块烧得惨白的木炭骨头,埋在厚厚的灰烬里,半死不活地喘著暗红色的气。热量蜷缩在火堆方圆一米之內,再往外半步,就是那种能把骨髓冻酥的阴冷。 黑雨每次下起来声音都不一样,从半夜那种急促的敲击,变成了绵密、粘稠的“沙沙”声。落在別墅沉重的铁皮屋檐上,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软体动物在顶棚上爬行。 於墨澜坐在火边,把那件带著霉味的大衣往身上裹了裹。他手里端著瓷碗,自热饭吃得精光,蘑菇汤早就喝乾了,但碗底的一点温热让他捨不得撒手。 窗外一片死寂的灰白。 雾压得很低,贴著地面翻滚,连院子边缘的铁栏杆都看不清楚。 今天走不了。 楼梯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动了动。 乔麦没下楼。他依然坐在那片阴影里,带著口罩,两条腿垂在台阶上,手里摆弄著那张深蓝色的竞技反曲弓。 他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麂皮仔细擦拭著每个零件,把每一颗螺丝慢慢校正,又重新组装到一起。他起身,上弦,弓弦被他无意识地拨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的一声。 “吃饱了吗?” 乔麦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轻,带著一种长时间沉默后的沙哑,不像是在问人,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饱了。”於墨澜低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倒是听得清楚,“这顿饭,算我们欠你的。” “欠个屁。” 乔麦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只有疲惫,“这世道,今天欠明天死,谁还得起?我就是听著这雨声烦,想找个人气儿压一压,不然我怕自己会烂在楼上。” 过了一会儿,他拎著弓下楼。 脚踩在木阶上,声音沉,一步一响。他走得慢,像是数著台阶落脚,直到停在一楼光影的交界处。 他的视线越过於墨澜,落在沙发角落。 小雨缩在林芷溪身边,毛毯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 “孩子跟你挺像。”乔麦盯著小雨看了几秒,眼神有些发直,似乎透过了小雨看到了另一个时间点的人——那个在废墟里怎么也挖不出来的妹妹,“太瘦了。这种身板,要是碰上野狗,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著,手臂一抬,那张造价不菲的蓝色反曲弓被他倒转过来,弓把朝前,递向了火堆旁。 “拿著。” 小雨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林芷溪怀里缩了缩。 “我不吃人。”乔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我那仓库里有好几张弓,这张只有二十四磅,入门级的,適合新手。放我这儿也是掛在墙上吃灰。” “这玩意以前卖多少钱?”李明国问。 乔麦回道:“全套装备两万吧,到顶了。这个把是天启,六七千块钱。” 李明国嘖了两声。 於墨澜看了乔麦一眼,確认对方眼里没有那种疯劲儿,才轻轻拍了拍小雨的后背:“去,接著。这是好东西。” 小雨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乔麦面前。 她伸出两只手,接过了那张冰凉的铝合金长弓。入手的瞬间,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这东西比看著要重得多,像一块实心的铁。 “沉吗?”乔麦问。 小雨点了点头。这弓是成人用的,66英寸,上了弦立起来有她人那么高。 “沉就对了。以前这是用来锻炼射准的,现在这是杀人的傢伙,不是玩具。” 乔麦蹲下身子,这是他第一次把视线和小雨放平。他身上的味道不大,没有於墨澜一行人那种长久不洗澡的餿味和霉味。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乔麦伸出手,在那张弓的弓把上比划著名,“左手推弓,虎口要卡死在这个凹槽里。別死攥著,死攥著你的手就抖了。是用骨头顶住它,不是用手抓。” 他抓起小雨的手,强行把她的手指按在正確的位置上。他的手劲很大,指腹上全是像老树皮一样的老茧,磨得小雨皮肤生疼。 “右手勾弦,用这三根指头。別用指尖抠,用第一指关节勾住。” “来,试著拉一下。” 小雨咬著牙,按照他的说法,憋足了气往后拽。 “吱——” 弓片微动,巨大的张力顺著手臂传导到她的脊背上。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身体开始剧烈晃动,弓弦只拉开了不到半尺,就不得不鬆了劲。 “没吃饭吗?” 乔麦手里的短刀柄在小雨的胳膊肘上敲了一下,“手肘抬高!別往下塌!想像你的后背夹著一块砖头,用力把砖头夹碎!” “再来!” “別鬆气!这口气要是泄了,箭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没搭箭的时候不能撒手,要慢慢放开,不然会伤弓,也会伤人!” 这一教,就是快一个钟头。 於墨澜和徐强就在旁边看著,谁也没插话。他们看得出来,乔麦不是在折腾孩子,他是在把自己那点关於生存的经验,像填鸭一样硬塞给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他教得很急,很凶,像是在跟时间赛跑,要把那些没能教给妹妹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终於,在小雨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后,弓弦被稳稳地拉到了嘴角的位置。虽然她的手臂还在轻微颤抖,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已经成型了。 “行了。姿势大概有了,剩下的就是用肩膀去顶,顶到肉疼为止。” 乔麦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任务。 小雨鬆开弦,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气,汗水把头髮都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这弓归你了。” 乔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皮护指,扔在小雨怀里,“还有一筒箭,在二楼第一个房间门口那儿,走的时候自己拿。那是x10碳素箭,断一根少一根,射不准別乱放。还有箭头,让你爸给你换成铁的。” “谢谢……”小雨声音小得像蚊子。 乔麦没理会这声谢,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到阴影里,靠在楼梯扶手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鼻端嗅了嗅,没点,像是捨不得。 於墨澜和徐强都抽菸,他们之前换了几条,剩的不多。於墨澜掏出一包华子,丟给乔麦。 乔麦眼睛一亮,动作极其敏捷地一把接住,马上拆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迷醉的神情。 “还是得抽好烟。好久没这么爽了。” 他手夹著烟,沉吟了一会,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明天一早,你们走吧。”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最近大坝那边的搜索队范围越来越大,估计雾要是散了,肯定会摸过来。我一个人好藏,你们人多,留在这儿就是给人家当靶子。” 李明国一直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拿著根铁通条拨弄著灰烬。此时他突然抬头,目光扫过客厅墙角的踢脚线。 那里有一摊不易察觉的、深色的水渍,正顺著墙纸的纹路慢慢往上爬,像是某种霉菌的触角。 “乔兄弟。”李明国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重,“这房子,你也別守太久。” 乔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搞工程的,对材料有点经验。”李明国用通条指了指那个墙角,“你听这雨声,再看那墙角的渗水。这黑雨把你这地基下的止水带给腐蚀穿了。你这房子虽然加了钢板,但那是外壳。底子要是烂了,上面越重,塌得越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还有刚才静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地板下面有动静。那是水泥开裂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出来。这房子最多再撑两三个月。” 乔麦的脸色变了变。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墙角,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狠狠地咬了咬那根烟屁股,把滤嘴咬得变形。 “有两个月……就够了。” 乔麦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够我想好下一站去哪儿。” 於墨澜看出了他的倔强。这个人守了八个月,这栋房子是他的壳,是他在这末世里唯一的尊严。让他现在就跟著一群陌生人跑路,把自己那一仓库的“家底”扔下,比杀了他还难受。 中午之后,雨势反而更重了。 冰雹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屋外的排水沟已经开始往外溢水。李明国第一个发现问题,带著徐强和於墨澜,把別墅一楼能动的重物全往中间挪。 他们用沙袋堵住门缝,把临时防水布压在墙角最容易渗水的位置,又用钢筋顶住了几根明显吃力的承重柱。 乔麦没阻止。 他站在一旁抽菸,看著他们忙活,偶尔递个工具,却一句感谢都不说,只是那眼神软了些。 “既然你决定留下,我们也不强求。” 於墨澜站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用塑胶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走过去放在楼梯口。 “小乔兄弟。这是两盒阿莫西林,还有一卷好的止血绷带。你要是真打算守,这些东西管用。” 乔麦看了一眼那个小包,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拒绝,弯腰捡了起来,揣进兜里。 “等一下。” 乔麦突然跑回楼上,又拿了两副弓片下来。 “刚才是我没考虑全。那把竞反是练基本功用的,磅数太小,只能打兔子。以后要是拉力上来了,当武器使,还得升磅。这几副弓片到时候换。复合弓我只有一把,保命用,不能给。” “谢谢哥哥。”小雨抬起头,认真地说。 “你爸叫我兄弟,你叫我哥哥,差辈了。” 乔麦轻笑了一声,摇摇头,“机务段的路,记住了吗?”他问。 於墨澜点头。 乔麦把小雨拉到一旁,低声耳语了一些什么。小雨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记得让你女儿好好练箭,我也算她半个师傅了。”乔麦转身往楼上走,年轻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僂,像个老人,“四点钟雾最重,那是那些巡逻队换班眼睛瞎的时候。那时候走,活下来的概率大点。”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那些吃的用的……”乔麦的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我一个人,用不上那么多。那些罐头,放久了也是坏。” 於墨澜心里一动。他知道,这不是理由。这是乔麦给他们的最后一份“送別礼”。 “谢了。”於墨澜对著黑暗说。 “明早別叫我,不送你们。” 乔麦扔下最后一句话,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紧接著,传来了几声沉重的搬运声,像是在重新封堵什么。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强抱著枪,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於墨澜,压低声音问:“老於,这人……” “是个可怜人。”於墨澜嘆了口气,看著小雨怀里抱著的长弓,“也是个明白人。等他想通了,或许还能再见著。” “收拾东西,然后休息。”於墨澜看了看手錶,“明天清早出发。小雨,把弓收好,我来给你下弦。” 他没问小雨乔麦刚刚说了什么。 小雨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贴在冰凉的弓身上,那是她在这个冷酷世界里获得的第一件真正属於自己的武器。 第98章 冷箭 2028年3月8日。 灾难后第266天。 最后一点壁炉的余温被身后的黑暗瞬间抽乾,连点渣都不剩。雾气直直地压过来,这种黑雨后的浓雾带著一种胶质的厚重感。 於墨澜走在最前面。 离开乔麦的別墅一个多小时了,包裹装得满满当当。速食麵、罐头、糖果…甚至还有林芷溪和苏玉玉有用的卫生巾。 四周静得只有鞋底摩擦碎石的声响。黑水已经漫过了路基两侧的护坡,正在无声地舔舐著铁轨枕木的边缘。这条废弃的铁路线成了唯一浮在死水之上的孤岛,像根被剔乾净肉的鱼刺,伸进无尽的浓雾里。 枕木之间的间距很尷尬。一步跨不过去,两步又得倒腾碎步,走起来格外费劲。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虚汗顺著大家的脊椎沟往下淌。 “还有多远?” 李明国在他身后喘著气,声音抖得像筛糠,那种恐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这真是活路吗?” “走吧。”徐强说。在这种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浓雾里,话说多了会泄掉那口气,也会把不该招来的东西招来。 徐强走在队尾,刻意拉开了二十米的距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只有那团化不开的黑雾,偶尔传来一声水泡破裂的闷响,“咕嘟”,跟打嗝似的。 到了机务段转车台附近,雾气被横风扯开了一道口子。 那辆锈成红褐色的检修车横亘在主轨上,堵得严严实实。要想过去,只能走旁边的辅轨。辅轨上堆满了烂木头和建筑垃圾,黑乎乎的一片,看不真切。 於墨澜停下脚步,把撬棍换到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 太安静了。连那种黑雨夜特有的、让人心烦意乱的风声都停了。四周静止得像一幅掛在墙上发霉的油画。 “爸。” 小雨突然拽住了於墨澜的衣角。 “烟味。”孩子吸了吸鼻涕,极低地哼了一声。 於墨澜的心臟先反应,他闻到了。极淡,混杂在枕木腐烂的霉味和铁锈腥气里,捲菸燃烧后的焦油臭。 “退。” 这个字刚在舌尖滚过,还没来得及送出嘴唇,於墨澜下意识地向后撤步。 重心转移的瞬间,脚下的那一块看起来无比扎实的枕木,突然没有任何徵兆地翻转了。那是一块早已朽空的木壳,下面连著早已设好的机关。 “咔——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声音並不大,那是一瞬间发生的。 一只用粗螺纹钢焊接、加装了强力工业弹簧的自製捕兽夹,在薄泥土的掩护下猛然闭合。那种咬合力不带任何感情,粗糙的钢齿瞬间撕开了那条並不厚实的工装裤,穿透皮肉,然后毫无阻碍地磕在了於墨澜的脛骨上。 “格拉。”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脆响。 於墨澜甚至没感觉到疼。在那一秒钟里,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只觉得左腿突然变短了,隨后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布满碎石的路基上。 半秒钟后,剧痛才像决堤的洪水,顺著神经衝进脑颅,炸得他眼前发黑,连气都喘不上来。 “唔——!” 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冷汗和脸上的泥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 “墨澜!” 林芷溪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看到丈夫倒下,那个平日里温婉的女人发疯一样扑上来,想要去掰那个还在滴血的铁傢伙。 “別动!別过来!” 於墨澜从喉咙里挤出嘶吼,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猎人打断猎物的腿,就是为了等同伴来救。 晚了。 就在林芷溪衝出那辆检修车阴影的一瞬间,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篤。”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吉他弦。 一支黑色的短弩箭穿透雾气,精准得扎进了林芷溪的左肩窝,没射中致命的心臟,却狠狠切断了位置密集的神经丛。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林芷溪向后踉蹌了两步,然后仰面摔倒。她的左臂软绵绵地垂下去,血顺著箭杆迅速洇湿了那一块布料,黑红黑红的。 “妈!!”小雨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砰!砰!” 徐强的枪响了。他在最后面,根本看不清敌人,只能凭著本能朝侧前方模糊的影子方向盲射。子弹打在水泥柱上,崩起几点可怜的火星。 “两点钟方向,有人持枪,压制。”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半空飘下来,带著几分嚼著东西的含混,“別弄死了。那箱药要是碎了,我把你们皮扒了。”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辅轨两侧看似杂乱的废料堆突然动了。 三条黑影从满是污泥的排水沟旁翻出来。他们穿著防水的皮叉裤,手里拎著焊著铁钉的水管和开了刃的砍刀。他们没有大吼大叫,而是沉默著,弯著腰,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呈扇形包抄过来。 “跑……快带小雨跑!” 於墨澜趴在地上,双手抠进泥土里。他试图用右脚蹬地站起来,但左腿上的捕兽夹像个铁秤砣,死死把他钉在那里。 苏玉玉抱著那个招狼的药箱僵在原地。 “苏老师!带孩子走!!” 於墨澜捡起那根掉落的撬棍,发狂一样挥舞著,逼退了一个试图靠近林芷溪的打手,“上车!那是下坡!快滚!!” 在他身后不远处,停著那辆生锈的矿用平板车。那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生路。 苏玉玉猛地打了个激灵,她一把拽住哭喊著的小雨,那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把孩子的手腕拽脱臼。她拖著孩子衝上平板车。 小雨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性,抓起车板上一把混著铁锈渣滓的黑沙,迎面撒向衝过来的打手。 “啊——!”惨叫声中,那个打手捂著眼睛后退。 苏玉玉手脚並用地爬上车,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了那个早已锈死的剎车制动杆,然后用力向前推车。 “咔嚓。” 平板车震动了一下,铁车轮在重力的牵引下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速越来越快,雾气在重新合拢。 在这最后的视野里,小雨看见那个打手厚重的皮靴狠狠踩在爸爸的腿上,看见爸爸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挥棍反击;看见妈妈倒在血泊里,肩膀上的黑色箭杆还在颤动;看见高处的阴影里,发號施令的人影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爸——!妈——!”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被迅速拉远。 平板车撞击铁轨接缝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载著两个倖存者,冲向了被黑色雨云彻底遮蔽的荒原尽头。 这个雾天,名为“家”的东西,像那根断裂的脛骨一样,碎了。 第99章 断轨 2028年3月8日。 荆汉机务段外围,废弃铁路线尽头。 矿用平板车终於停了,不是苏玉玉和小雨主动停的。 前方的铁轨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黑雨冲毁,路基塌陷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两根粗壮的钢轨像被拧断的麻花一样扭曲著,一头扎进了黑臭的烂泥塘里。 失控的铁轮猛地卡死在变形的轨枕缝隙中,“咣当”一声巨响,伴隨著铁青色的火星,整辆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巨大的惯性把车上的两个人像甩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苏玉玉感觉自己在空中飞了一秒,眼前是支离破碎的荒草和灰白色的雾。隨后,她重重地摔在路基旁的碎石堆里。 那一瞬间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大脑因为猛烈的撞击出现了一片空白的轰鸣。 膝盖和手肘先著地,那种摩擦感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她趴在地上,张著嘴急促喘息,却吸不进哪怕一口气。直到十几秒后,那口气才终於接上,伴隨著剧烈的咳嗽和肺部的刺痛。 她没顾上喊疼,甚至没顾上把嘴里腥咸的泥沙吐出来,手脚並用地在碎石上爬动,向著几米开外那个小小的身影挪过去。 “小雨!小雨!” 她的声音沙哑得完全变了调,手指哆嗦著在小雨身上胡乱摸索。 小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把深蓝色的长弓在摔落时因为防雨布包得紧,万幸没断,就横在孩子肋下。苏玉玉摸了摸孩子的胳膊和腿,確认骨头没断,才稍微鬆了半口气。 小雨没说话,甚至没动。 她脸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渗著血珠子,和泥灰混在一起。那双平时透著灵气的大眼睛此时空洞地盯著来时的方向。 身后,灰白色的雾气像一道沉默的墙,把来路封得死死的。 那个曾经被称为“机务段”的地方,已经消失在迷雾的深处。没有枪声,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那令人心悸的风声。只有远处几只乌鸦在枯树枝上发出“哇——哇——”的嘶哑叫声,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屠杀剪彩。 苏玉玉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刚才那一幕幕残影还在她脑子里疯狂回放——林芷溪被弩箭带飞出去时那件被血染红的雨衣,於墨澜被捕兽夹咬断腿时的那声闷响,还有徐强绝望的枪声。 那是昨天还在壁炉旁分著罐头、商量著明天去哪儿的同伴。 “呕——” 胃里再次剧烈痉挛,苏玉玉趴在地上乾呕起来。 她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狼狈地用全是泥的手背去擦,越擦越脏。 她是个搞农业育种的研究员,她的一生本该在显微镜和培养箱前度过,而不是在这个连呼吸都带著酸味的废墟上,看著同伴被像牲口一样猎杀。 “苏老师。” 一只冰凉的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苏玉玉抬起头,看见小雨正看著她。那孩子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 “別吐了。” 小雨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已经有些发黄的纸巾递给她,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声音太大,会招东西。”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苏玉玉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浇醒了。 她接过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强迫自己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她知道如果她倒了,这个孩子就彻底成了荒野上的祭品。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顺著路基走。 铁轨两边全是半人高的野蒿草,因为长期吸收带有酸性的雨水,草叶边缘全是细小的锯齿,割在裤腿上沙沙作响。黑色的积水坑隨处可见,散发著一股烂泥塘特有的腥臭味。 走了大概一公里,路边出现了一个红砖砌的小房子,应该是以前巡道工的休息室。 苏玉玉试探著往里扔了块石头,確认没动静后,才拉著小雨钻了进去。 屋里很暗,地上全是霉烂的旧报纸、碎玻璃渣和狗屎。苏玉玉找了个背风的墙角,用脚踢开垃圾,清出一块地方。 她打开了林芷溪特意留下的那个书包。 两包压缩饼乾,外包装已经磨损了;一瓶矿泉水,只剩下三分之一;还有乔麦塞给她们的那捲备弦和皮护指。看到这些东西,苏玉玉鼻头一酸。那是那个独居的男人留给小雨最后的礼物,或者说是某种关於生存的交接仪式。 饼乾受了潮,咬在嘴里像是在嚼石灰粉,干得咽不下去。 苏玉玉用力捶了捶胸口,硬生生吞了下去,没敢喝水。她把剩下的一大块饼乾递给小雨,孩子却只是抱著膝盖,死死盯著那张蓝色的反曲弓。 “苏老师……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 苏玉玉的手僵住了。 外面又开始飘起那种黏腻的黑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绝望的拍击声。 “没有。”苏玉玉撒了个谎,声音发虚,“他们有枪。只要躲起来,那些坏人找不到的。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小雨没说话,把头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那小小的肩膀开始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传了出来。 “骗人。” 小雨带著哭腔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苏玉玉心上,“我都看见了。那个夹子……咬进肉里了。爸爸起不来的。妈妈流了好多血……” 苏玉玉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再也装不下去了,那层成年人的偽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她一把抱住小雨,把这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小雨那件脏兮兮的外套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道著歉。她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无能道歉,还是在为这个把她们逼入绝境的残酷世界道歉。 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绝望的破屋子里,瑟瑟发抖。 天彻底黑了。 小雨突然伸手抓住了那把长弓。乔麦教她拉弓时那种粗暴的语气似乎还在屋里迴荡——“这是杀人的傢伙,不是玩具”。 屋里的霉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变得愈发浓烈。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苏玉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小雨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冻得嘴唇发紫。 她感觉到怀里的小雨渐渐不哭了,呼吸变得平稳而沉重。孩子累极了,在极度的悲伤和恐惧中昏睡了过去。 苏玉玉不敢睡。 她下意识地咬著牙,把小雨往怀里又紧了紧,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去温暖这个孩子。在这漆黑的夜里,她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余温。 她下意识地摸向贴身衣物里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农科院抢出来的南瓜种子和辣椒籽。这些微小的、乾瘪的生命,是她在这个满是死亡气息的世界里唯一的念想。 突然,熟睡中的小雨动了动。 她在梦囈,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妈妈。” 苏玉玉低下头,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见那个平时乖巧的孩子,此刻眉头紧锁,那一双手在睡梦中依然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那一刻,苏玉玉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第100章 江滩 没有那种电影里震耳欲聋的连发。 “噠。噠。” 枪声很稀,听得出扣动扳机时的那股子抠搜劲儿——子弹快见底了。每响一下,黄铜壳子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就在空荡的仓里弹得很远,把死寂凿出一个个扎人的窟窿。 “这边。” 徐强没废话。他右手压低枪口,左手五指撑开,像铁钳一样猛地薅住李明国的后领。隔著厚实的防寒服,那股蛮力勒得李明国喉咙生疼,还没等他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死命拽进了报废机车的阴影里。 “哐!” 李明国后背结结实实撞在生锈的车轮连杆上,疼得他眼球发胀,差点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他手里那截螺纹钢被汗水浸得打滑,掌心死命抵著粗糙的螺纹,虎口被震得生疼,可他根本不敢松,仿佛这根烂铁条是天王老子给的保命符。刚才逃命的那股疯劲儿散了,牙齿压不住地打架。 “徐哥……老於没跟上来……嫂子也……” 李明国伸手抹脸,满手的油泥在脸上糊开一坨黑印子。包带子早在乱跑时崩断了,里面那硬得硌牙的压缩饼乾不知掉哪儿去了,估计这会儿正被后面那帮人捡走了。 “嘘。” 徐强没看他,这种时候,多余的动静就是催命符。 他单膝跪在灰堆里,那支老掉牙的56半枪口斜探出去半寸,准星定定地压著。他歪著脑袋,借著高处气窗漏进来的那点寒光,死死盯著侧前方那层化不开的毛灰雾。 有人跟过来了。 “嚓、嚓。” 硬底军靴踩在碎石渣子上,步点极稳,每一下的间隔都像拿尺子量过。是行家,手里见过血的行家。 “轰!” 猛地一声闷响。 不是制式步枪,是那种土作坊里灌了铁砂的喷子。砂丸泼在车体钢板上,像是谁抓了一把钢豆子狠狠撒在铁锅里,叮噹作响。一股混合著硫磺和陈年火药的焦臭味顺著冷风钻进鼻孔。 “下沟。” 徐强没犹豫,蒲扇似的大掌一把拍在李明国大腿上,指著脚边那条黑黢黢的豁口。 那是以前修底盘用的检修槽,两米多深,里头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 两人像是两块跌进坑里的生铁,没敢弄出什么大动静,悄没声地滑了进去。 入水的时候,感觉不到半点活气。 里面全是半尺深的陈年油泥,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糨糊。那股子混著烂老鼠的废油味掛在裤腿上。 李明国刚要喘粗气,手腕就被徐强死死捏住,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折了,疼得他生生把那口噁心憋回了肚子里。 “別动。”徐强贴著长满滑腻青苔的沟壁,声音低得就在耳根子上,“把气匀匀。” 头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住了。 “当、当、当。” 皮靴踩在铸铁格柵板上,冷冰冰的震动顺著湿透的砖墙传导下来。至少三个,就在天灵盖上头。 “搜细点。” 领头的嗓音挺年轻,透著股子逗弄猎物的意味,“那个当兵的手里有硬货,別让他溜了。这年头,枪比人金贵。” “那个瘸子呢?还有那个女的,中了涛哥一箭。”另一个粗嗓门压低声音问。 “不管。”年轻人轻笑了一声,“那种伤,这种天儿,血流干了也就是个把钟头的事。咱们只要活人身上的东西,翻死人堆那是后面收尸的活。” 李明国在沟底把大腿根的肉都掐青了。一只肥大的水蛭顺著领口滑进后背,那种冰凉的蠕动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硬是咬破了舌尖,连个屁都没敢放。 徐强在水底摸到了个硬邦邦、圆滚滚的疙瘩,是个废弃的电机转子,沉得坠手。 他算准了位置,手腕猛地发力一甩,那铁疙瘩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正正砸向三十米开外的空油桶堆。 “咣当——!!” 巨响在空旷得过分的厂房里散开,激起一层又一层回音。 “那边!追!” 头顶的脚步声瞬间乱了。那个年轻声音骂了一句,但步点明显急促地朝那边追了过去。 “走。” 徐强低喝一声。 两人像两条在烂泥里打滚的泥鰍,在齐胸深的黑水里往前挪。尽头是个排污口,铁柵栏早被酸雨蚀得只剩几根锈尖子,一掰就断。 钻进去,是一截臭气熏天的下水道。 里面全是沼气味,熏得人眼睛生疼。徐强在前面开路,李明国咬著牙跟著。膝盖在粗糙的水泥管壁上磨,血洇出来,又黏又痒,钻心地难受。 “吱!” 黑暗里躥出个黑影,红眼睛,猫那么大。 徐强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刀。 “噗。” 那是刀尖扎进烂肉的声音。老鼠被捅了个对穿,黑血溅了他半张脸。他抹都没抹,继续往前爬。 “跟紧,死也得死在亮堂地方。” 爬了约莫二十分钟,前面的风味变了。 冷颼颼的,带著大江上的水腥气。 钻出管道口时,江风像碎玻璃渣子一样往脸上刮。远处,长江大桥像根被敲断的脊梁骨,孤零零地插在浓雾里,没个尽头。 “徐哥……你看。” 李明国趴在烂泥滩上喘著气。 乱石滩上有一道明显的深沟,那是重物在烂泥地上硬生生拖出来的。沟边上,是一滩滩还没干透的黑红色。 徐强走过去,指尖在泥里揩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 黏的,还没散掉的人味儿。 还没干透。 沟槽两边全是凌乱的手印,指甲把泥地抠得翻了过来,甚至带出了底下的碎石。 那是人硬生生把废掉的身体拖出来的血路。 徐强盯著那道延伸进迷雾的血痕,脑子里全是於墨澜拖著那条烂腿,咬碎了牙往芦苇盪里蹭的画面。 “没死。” 徐强站起来,把枪带狠狠勒进肩膀的肉里,“他在等咱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机务段,那边的火光已经灭了,黑沉沉的一片。 “小李。你往桥下躲,在那边熬一宿。”徐强说,“我要去把他们扛回来。” 李明国抹了一把脸上的老鼠血,那张总是畏缩的脸上,这一刻眼珠子瞪得滚圆。他把那根螺纹钢死命握住,攥得生疼。 “我不走。” 他哑著嗓子吼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这命是老於从死人堆里抠回来的,他没扔下我,我要是跑了,这辈子都不算个人。走!” 两人一前一后,顺著那道暗红色的拖痕,扎进了哗哗作响的芦苇盪。浓雾一卷,瞬间把这最后的一点人影也给吞得乾乾净净。 第101章 废船 江边的冷风贴著水面刮过来,裹著一层细碎的黑雨,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於墨澜已经感觉不到左腿的存在了。 背包早就掉了,捕兽夹咬碎骨头的那股剧痛,现在已经熬成了一截死木头。他全靠两只胳膊在烂泥里硬抠,每往前挪一寸,身后那条断腿就在泥浆里摩擦。夹子被他掰开扔了,但疼痛隨著爬行的动作,还在里面一点点磨。 林芷溪一开始还能走几步,后来力气越来越弱,只能趴在於墨澜肩上一起跛行。呼吸贴在他耳后,短一口,长一口。 温热的血从她肩头溢出来,沿著他的脊背滑进怀里,黏腻地糊在皮肉上,很快就被江风吹得冰凉。 “別睡……”於墨澜继续挪动著,“別睡。想想小雨,咱们还没找著她……” “放下我吧……你带不动了……” “闭嘴。” 於墨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死死抠住江滩斜坡上的草根,全身的肉都在超负荷地打摆子。 江滩这块是鬆软的流沙地,两人重心瞬间失衡,顺著斜坡栽了下去。 “扑通!” 於墨澜撞得眼前发黑,胸腔里的氧气被瞬间挤乾净。他在浑水里托起妻子的头,不让她呛死。 江堤底下的阴影里,横著一艘半搁浅的废躉船。那是以前水上派出所的旧址,铁壳子被蚀得透红,像一具被剔干了肉的巨兽残骸。 於墨澜咬碎了舌尖,靠那点血腥味强撑著意识,一点点把林芷溪拽进了那个阴冷潮湿的船舱。 他把林芷溪平放在一张还算稳当的桌上,自己靠在旁边缓口气。 黑色的弩箭斜著钉进她的左肩。 特製的三棱猎箭头卡在锁骨和肩胛骨的缝隙里,隨著她那点微弱的呼吸,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得拔出来……” 於墨澜的手抖得停不下来,他摸出兜里那把摺叠小刀。 “忍著点。”他割下一块布塞进妻子嘴里,“咬死了,千万別鬆口。” 林芷溪失焦的眼睛盯著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勾住了於墨澜满是血泥的手腕。 於墨澜深吸一口气,用膝盖顶住桌沿,左手死死按住伤口,右手握住了冰冷的箭杆。 他发狠往外一抽。 “啊——!!” 隨著一声变了调的闷哼,林芷溪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弩箭被生生从骨缝里剥离,箭鏃带出了一串暗红色的血珠,溅了於墨澜半脸。林芷溪剧烈抽搐了两下,隨即整个人软了下去,头歪向一边,那块烂布从嘴里掉了出来,上面全是渗血的牙印。她疼昏过去了。 “芷溪!芷溪!” 於墨澜手忙脚乱地抠出纱布,死命压住创口。他满手都是滑腻腻的血,纱布粘不住,只能用牙叼住一头使出力气去勒。直到那层白纱布被鲜血彻底洇透,流速才算慢了下来。 他探了探林芷溪的鼻息,还有气。 就在他瘫坐在地、大口捯气的时候,躉船外的江堤上,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扫了过来。 “血跡到这儿断了!”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著股捉弄猎物的兴奋,“那老小子腿废了,跑不远。分头搜!那娘们儿伤得重,闻著味儿也能找著!” 於墨澜的心臟狠狠缩了一下。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发现防身的旧撬棍早就弄丟了。他手里只有这把沾著老婆血的摺叠刀,和怀里这个快没气的女人。 “咚——咚——” 沉重的皮靴踩在躉船的铁地板上,震动顺著墙根传导过来。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於墨澜的神经线上。 於墨澜死死搂住林芷溪,將她藏在办公桌下的死角里,拿几张翻倒的椅子挡住,他自己则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左手扣著摺叠刀,右手死死捂住左腿,不让它碰出半点动静。他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老狼,眼神变得空洞而凶狠。 “来吧……杂碎。”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外面,一道光柱扫过了破碎的窗户,在斑驳的墙壁上滑行,最终停在了锈跡斑斑的门把手上。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拎著弩机、嘴里嚼著东西的黑影,出现在了那道微弱的灰光之中。 第102章 救援 那道领头的黑影停在了舱门外三米处。 他极其谨慎,皮靴踩在铁板上,只有极轻微的金属形变声。他屏住呼吸,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冷光。那扇半掩的铁门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 这味道盖过了风,带著铁锈感,在潮湿的空气中经久不散,甚至能勾起人最原始的嗜血欲望。 “里面有人。” 那影子压低了声音,有一种確认猎物后的职业化平静,“受了重伤。血腥味很重,盖不住。” 他“啪”地一声关掉了手电筒的主光,只留下一圈微弱的散光,以免自己成为黑暗中的靶子。他朝身侧一个拎著铁管的手下示意:“扔个东西进去,探探路。” “哐当!” 半块混凝土碎块被用力掷入舱內。碎石砸在铁地板上又弹到一只破脸盆上,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狭窄、幽闭的船舱里反覆激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於墨澜一动没动。 他像是一截已经腐烂在阴影里的枯木。他在赌对方的耐性。他克制住呼吸,舌尖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只有这种钻心的疼,才能让他涣散的意识暂时凝固。 舱外死寂了五秒。 “没人动。”领头的黑影透出一丝不耐烦,“老三,进去看看。小心点,別阴沟里翻船。” 他顺手推了那个拿著铁管的流民一把。那流民咽了一口唾沫,由於恐惧,他的呼吸带著哮喘般的哨音。他颤巍巍地跨进了舱门,眼睛还没来得及適应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在流民半个身子探入阴影的一瞬间,於墨澜爆发了。 他没有站起来——那条断腿早已开始发硬肿胀,稍微动一下就像是被锯子锯。他利用地面上混合了鲜血和淤泥的黏液,整个人像条在浅滩伏击的鱷鱼,贴著冰冷的铁板瞬间滑出。 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拽! “咔嚓!” 发力的瞬间,断腿处原本错位的骨茬在肉里再次剧烈摩擦,发出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骨骼碰撞声。那是一种让人想要直接昏死过去的剧痛。 “啊!” 流民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重心便彻底丟失。后脑勺重重磕在铁板上,“咚”的一声很闷实。 於墨澜忍著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翻身压上。他的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手指几乎抠进了对方的脸颊肉里;右手中的摺叠刀对著那流民的气管位置,发了疯似地连捅三刀。 “噗嗤、噗嗤、噗嗤。”刃片切开软组织特有的闷响。 滚烫的、带著泡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直接灌进了於墨澜的鼻腔和眼睛里,腥咸温热。流民的双腿在铁板上乱蹬,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只被放血的鸡,身体迅速软化了下去。 “在那儿!” 领头的黑影反应极快,几乎在流民倒下的电光火石间就捕捉到了残影,抬手便是一记盲射。 “夺!” 弩箭带著劲风,钉在了於墨澜身侧的木柜上,震落了一层灰。哪怕偏上两寸,这根箭就会扎进他的肋骨。 於墨澜顺势一滚,拽过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挡在自己身前。他感觉到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重影重叠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妈的,是个硬骨头。” 那黑影骂了一句,没有再让剩下的人送死。他重新上弦,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剎那,躉船上方那长满枯黄蒿草的江堤上,两声清脆、冷酷的点射打破了夜的沉闷。 “砰!砰!” 56半自动步枪特有的枪声,清脆而短促。 正要衝进舱门的另一个流民,脑袋瞬间在空气中爆开一团浓稠的红雾。他的身体因巨大的动能向后翻滚,重重栽倒在踏板上。 “靠?!” 领头的黑影大惊失色,本能地一个侧滚,缩进了一块废弃的石墩后。 “狗杂碎!我看你往哪跑!”徐强的怒吼从高处压了下来。 躲在石墩后的男人瞳孔一缩。 他意识到对面不仅有火力,还是一群杀红了眼的疯子。这种被“盯上”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原本他是个猎人,但现在他成了猎物。 剩下的那个流民彻底崩溃了。他看著身边两个同伴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江堤上不断闪动的火光,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江滩乱石堆里爬,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叫: “周涛!我操你妈!你骗老子来送死!什么狗屁断腿的肉羊,这他妈是当兵的!” 咒骂声在空旷的江滩上显得格外悽厉。 名为周涛的带头男人见势不妙,没有任何迟疑。他没看一眼受伤倒地的同伙,甚至没去捡那支掉在地上的弩箭,转头扎进了江滩的乱石堆,像条滑腻的黑蛇,瞬间消失在迷雾中。 “老於!老於你在哪儿!” 李明国连滚带爬地衝下江堤,一脚踢开舱门口那具碍事的尸体。当他借著明灭的火光,看到满脸血污、眼神涣散的於墨澜时,立即衝上前去。 “快……芷溪在里面……救她……” 於墨澜颤抖著指了指办公桌下的阴影。 说完这句,他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彻底崩断。那种长期透支后的虚脱感像山崩一样压下来,他整个人栽倒在满是血污的铁板上,人事不醒。 “还没死!別號丧了,快动起来!” 徐强衝进舱內,声音严厉,动作却沉稳。他检查了一下於墨澜那条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左腿,脸色铁青。 “小李,把乾净水拿出来!还有绷带!快!” 徐强一边迅速给林芷溪补扎止血带,一边侧头看向门外。 江面上的风变了,带著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 “哗啦……哗啦……” 躉船的铁皮舱壁在湿冷的江风中“吱呀、吱呀”的扭动。船身隨著波浪缓慢起伏,每一次晃动,舱底积攒的黑臭污水都会拍击著锈蚀的龙骨,发出沉闷而浑浊的“咕咚”声。 黑暗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循著这顿血色大餐的味道,缓慢而坚定地游来。 第103章 幼兽 2028年3月9日,晨。 荆汉市北郊,江边巡道房。 巡道房的窗框歪斜著,像一张被打歪了的嘴,合不拢。风从缝里灌进来,在狭小的屋子里兜了一圈,又从另一条缝里钻出去,带著江泥的腐臭。 苏玉玉缩在墙角,膝盖抱得很紧,不敢大动,一动骨头缝里就“咯吱”响。 她拿著打火机的手指已经冻得发木,红肿发亮,像一截截掛著白霜的红萝卜。 她在那儿机械地按著。一下,两下。 “咔噠、咔噠。” 火星溅出来,又灭掉。这种乾巴巴的声音在死寂的巡道房里显得特別刺耳。她不敢急昨天翻车的那一下,她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发闷。 平板车侧翻时,她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只觉得天和地对调了位置,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砸进碎石堆里。那一下她以为自己胸骨断了,肺里的气被生生挤了出来,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现在,那种疼是慢慢浮上来的。 她能分清哪条腿还能支著走路,哪只手已经使不上劲。她低头看左手,指尖的一圈皮肉被磨得稀烂,血混著黑泥结成了硬壳,一碰就钻心地疼。凌晨清理这个漏雨房顶时,她用断钢筋撬砖头,撬到后来手已经没感觉了,直到此时,那伤口才开始一跳一跳地刷著存在感。 这种疼让人清醒,也让人害怕。清醒是因为知道自己还活著,害怕是因为知道自己並不结实,隨时可能散架。 墙角传来轻微的声音。 十一岁的小雨坐在那里,背靠著生霉的墙皮。她拿著一块红砖,慢慢地磨著一把摺叠刀的刀刃。 “沙、沙、沙。” 动作很小,砖头几乎不离地。苏玉玉看著她,心里有点发慌。这孩子低著头,头髮垂下来遮住了脸,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冷光,不像个孩子,倒像是一只在风雨里蹲了一夜的幼兽,隨时准备扑出去咬断谁的喉咙。 “苏老师。” 小雨忽然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枯叶。她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塌掉的木柜,“那有木头烧。” 苏玉玉撑著墙站起来,每走一步,腐朽的木地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屏住呼吸,扒开那些霉变的木头和棉絮,扬起一片灰。她想先把柜子翻过来,手摸到最底下,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黑壳子。 是对讲机。 拿在手里的时候,苏玉玉犹豫了。她竟然不太敢拨那个开关。她怕对讲机里一片死寂,更怕里面突然传出某种不属於人的、惨烈的叫声。 “滋——滋滋——” 开关拨下去,屏幕奇蹟般地亮起了一个微弱的红格,那是老电池最后的余温。 小雨几乎是贴著苏玉玉靠过来的,身体还在微微打颤。 “能……听到爸爸吗?我以前捡的对讲机还在他那里。”孩子的声音虚得发飘。 苏玉玉按下通话键,手心全是冷汗。她喉咙紧缩,声音压得极低:“餵?有人吗?墨澜?徐强?” 她自己都觉得这声音不像是在叫人,更像是在这死寂的世界里试探某种未知的禁忌。对讲机里只有杂音,像是一阵阵风吹过漆黑的破洞。她调了两次频,手指发抖,声音慢慢哑下去,却死活不敢鬆开那个通话键。 红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得彻底,像是一只疲惫闭上的眼睛。 那一瞬间,苏玉玉甚至没来得及失望,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屋子好像突然变得比刚才更空了。 小雨没哭。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坐回墙角。她把对讲机捡起来塞进书包,重新拿起了那块红砖。 “沙、沙、沙。” 磨刀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更急。 门外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不是人声,是指甲抓挠烂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贴著门板来回刮。那声音很稳,说明外面的畜生极有耐心。一股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腥臭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苏老师,有狗。就在门口。” 小雨弹了起来,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弦。她拿起刀,想了一下,又从身后拿出弓包,打开锁扣。 “帮我上弦,我拉不动。” 苏玉玉帮她把弓片抽出来,“咔噠”一下卡进弓把。 两人跪坐在地上,笨拙地给弓上弦。小雨用细弱的脚死死抵住弓把,由於力气不够,弓把打滑了一下,弓梢的复合材料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响。苏玉玉嚇得浑身一哆嗦,指尖磨烂的伤口在发力时再次崩开,鲜血蹭在了尼龙弦上,黏糊糊的。 “快……套上去!”小雨憋著气,脸涨得紫红。 就在弦扣入槽位的一瞬间,脆弱的木门遭到了猛烈的撞击。 “砰!” 门板碎裂,木屑横飞。一个长满黑斑的狗头挤了进来。 距离不足三米。那畜生的牙齿上掛著黄绿色的涎水,眼睛泛红。 小雨机械地从箭袋抽出碳纤维长箭,回忆前一天乔麦教她的动作。她拉不开满弦,手臂在剧烈颤抖,弓弦勒进了她指尖的肉里。 “崩!” 弦弹回,抽在小雨的小臂上,瞬间炸出一道红痕。箭射歪了,但扎进了野狗的肩膀。畜生爆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趁著狗群被血腥味惊住的一秒,苏玉玉拽起小雨往后窗边跑。 翻出去的时候,苏玉玉的肋骨磕在窗台上,疼得眼冒金星。她们不敢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衝进了浓稠的黑雾中。 …… 这一天走得很慢,也很狼狈。 公路上不时会有发动机轰鸣声。为了避开敌人的巡逻,她们只能钻进道边的芦苇丛。那些枯死的芦苇高过头顶,叶子如锯片一样割在脸上、手上,细细密密地疼。鞋里全是烂泥和冰水,脚泡得肿大,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小雨走一段路就停一下,眼睛死死盯著路基下的杂草。她想喊爸爸,却又硬生生憋住,喉咙里只剩下一点类似乾呕的喘息声。 午后,在一处乱石缝里,苏玉玉发现了一抹不一样的深蓝色。 那是块碎裂的布条,卡在两块沾满青苔的石头间。小雨疯了一样扑过去,那是爸爸雨衣上的料子,上面染著大片褐色的血跡,早已被江风吹成了硬巴巴的血痂。 小雨捧著那块布,浑身剧烈颤抖。她知道不能叫,如果叫出来,不知藏在何处的敌人或流民就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她死死咬著牙,把脸埋进布条里,发出一阵绝望的抽泣。 水已经把痕跡冲乾净了,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天,她们滴水未进。傍晚时分,她们缩在一个废弃的水泥管里。 小雨声音虚弱地问:“苏老师,我们还回乔哥哥那吗?” 回去的路线必然要沿著铁轨,经过机务段,否则就要经过高架桥下的流民堆。苏玉玉没敢给答案,只是把小雨冰凉的手揣进怀里。 黑暗里,磨刀声又响起来了。 “苏老师,明天开始,”小雨背对著她,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你教我认地图。” 停了一会儿,那种红砖摩擦刀刃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一点点磨去最后一点童真。 “我也要学……怎么杀人。” 苏玉玉听著那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自己正看著一个小女孩在黑暗中,把自己那颗柔软的心臟掏出来,换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然后一点点把自己磨成了某种尖锐、足以伤人的利刃。 第104章 火种 2028年3月10日,深夜23:45。 荆汉市江滩,废弃排水涵洞。 火要灭了。 那堆废枕木和乾苔蘚,现在只剩一圈暗红色的炭渣,贴著湿漉漉的地面。偶尔木头里的水分被逼出来,“啪”地炸一声,短促、发闷。 涵洞外的风倒灌进来,裹著江边的细雨,捲走那点可怜的热量。烟刚冒个头,就被吹散在黑影里。 涵洞深处的空气是不流动的。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发酵罐。吸进去的每一口与其说是气,不如说是某种湿冷、黏稠的固体。胃里那点酸水本能地往上涌,但胃是空的,只能干呕出一点动静。 那股味道不需要分辨。只要闻过一次死人堆,这辈子都忘不掉。 於墨澜靠在长满绿苔的管壁上,半个身子隱在暗处。 左腿被捡的两块烂木板夹著,用雨衣条死死勒住。整条腿肿胀发亮,把裤管撑裂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酱黑色。 每一次心跳,断骨处就跟著跳,像有人在里面打桩。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没去动绑带,反而把勒进肉里的结又收紧了一圈。 不需要医生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这腿快废了。 侧边,林芷溪蜷在几层破蛇皮袋上,整个人缩成极其扭曲的一团。 她还没死。弩箭拔过之后,伤口周围灰败一片,中间肿得发亮。脓水渗出来,把身下的蛇皮袋洇湿了一块,黏糊糊的。 “芷溪……喝。” 於墨澜忍著疼侧身,端起那个生锈的罐头盒。里面是刚烧开的江水,漂著没撇净的油花。 林芷溪没动静。 胸口起伏极快,喉咙里发出轮胎放气似的“呼哧”声。嘴唇早裂开了,血痂黑紫。 “雨……跑……” 她胡乱抓挠著空气,指甲在虚空里划拉,像是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別……那里……” 声音断断续续,根本不成句,只有几个破碎的字音往外蹦。 於墨澜的手猛地一抖。 罐头盒“噹啷”砸在地上,热水泼进烂泥,瞬间没了踪影。 他弯下腰,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气音。 女儿丟了。 整整三天。 涵洞口传来脚步声,很沉。 徐强拖著步子进来,肩上的56半全是泥。李明国跟在后面,手里那根螺纹钢在地上拖著走,磨得鋥亮。他站在洞口盯著外面的雨幕,像个鬼影。 “老於,吃点。” 徐强掏出半个过期的饭糰。 於墨澜没接,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盯著徐强。 “没找到?” 徐强没吭声,低头嚼著那团冷饭,腮帮子鼓动得以此很慢。 “说话!”於墨澜的声音哑得厉害。 “过不去。” 徐强咽下那口饭,“水漫过路基一米多。全是孢子粉尘,白茫茫一片,跟下雪似的。” 李明国在角落坐下,没抬头:“我在水边看见个脚印。小的。还没来得及看清,水里就有东西翻了个水花。” 他顿了顿,比划了一下背鰭的高度:“黑色,跟那天船上看见的一样,那东西还没走。” 涵洞里死一般寂静。 没人再说话。也没人再提“深水区”或者“江猪”这几个字。 有些事不用说透,说透了就只剩绝望。 於墨澜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酸水硬咽了回去:“先躲两天。等芷溪烧退点。” 几人都没有任何话,就静静地发呆 忽然,於墨澜猛地抓起脚边的空罐头盒砸在墙上,“当”的一声巨响。 “那是老子教出来的种!没看见尸体就是活著!” 夜往下沉。 后半夜,林芷溪开始挣扎。於墨澜用好腿撑著,俯身按住她的肩膀。她在无意识里乱抓,指甲抠进他的肉里。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按著,想拼好这个易碎的瓷器。 直到她没了力气,再次昏死过去。 “老於。” 黑暗里,徐强嘴里叼著根乾草棍,忽然问,“要是真找不到……乔麦提过的那个『大坝』,还去不去?” 於墨澜靠在墙上,看著涵洞外漆黑的天。 “找不到她们,我哪儿也不去。”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我就烂在这儿。” 他慢慢转过头,借著最后一点微光,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冷硬。 “要是她们真没了。” “我就留下来找周涛。那帮人只要还在喘气,我就一个个找过去。” “我不走了。” 徐强没接话,只是把怀里的枪抱紧了些。 李明国蹲在洞口,把那根螺纹钢横在膝盖上,用衣角慢慢擦上面的锈跡。他盯著黑漆漆的江岸,眼神剩下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木然。 这一夜,没人再说话。 那堆火,终於彻底灭了。 第105章 清创 2028年3月11日,傍晚17:20。 雨还在下,而且越发变得像粘稠的黑色油脂。空气里瀰漫著湿透的霉味和下水道特有的腥气,昏暗的光线让时间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踩碎了雨声的节奏。 徐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来的。他浑身湿透,雨披上掛满了黑色的泥浆。 “有消息。” 仅仅三个字,就让这个死气沉沉、仿佛棺材一样的涵洞瞬间诈尸般的活了过来。 於墨澜猛地抬头,原本因为疼痛和飢饿而浑浊的眼球,此刻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骤然缩紧。那是一种濒死野兽嗅到血腥味时的眼神。 “在哪?”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大脑在这一瞬间屏蔽了所有的痛觉信號,右手抓过身旁的半截螺纹钢筋,整个人发狠地往上一撑—— “咔嚓。” 脑子里令人牙酸的脆响。 剧痛没有丝毫延迟,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天灵盖上。 “呃——!” 於墨澜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身体还没直起一半就重重摔回乾草堆。冷汗在这一秒钟內瞬间浸透了脊背,眼前的视野一阵发黑。 “操!你不要命了?!” 一直在旁边磨刀的李明国嚇了一跳,扔下刀就扑过来按住他,“骨头要是刺穿血管,神仙也救不了你!別乱动!” “起开……”於墨澜推了一把李明国,力气却小得可怜,“徐强……说清楚!是不是……是不是小雨?” 徐强靠著湿漉漉的墙壁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复杂地看著於墨澜,犹豫了半秒才开口。 “南边的废弃水塔。”徐强语速很快,“我没敢靠太近,那附近应该有周涛设的暗哨。但我看见野狗群了,十几条,嗷嗷叫。” 於墨澜接过了话头,他的手在发抖,“还有呢?” “还有脚印。”徐强蹲下来,比划了一下,“外围的泥地里看见两组脚印,就在雨水还没衝掉之前,就是从巡道房往水塔那边去的。一大,一小。”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一大……一小……” 於墨澜喃喃重复著,原本紧绷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他闭上眼,脑海里疯狂地勾勒著那个可能存在的画面——苏玉玉带著小雨在废墟中穿行。 “一定是她们……只能是她们。”他像是在说服自己,“苏玉玉……那天她带著小雨……” “我要去。”於墨澜再次抓住了那根钢筋,“扶我起来。” “你去做什么?送死?”徐强冷冷地打断他,“你现在的腿,走出这个涵洞只要十分钟就会彻底废掉。到时候你是去救女儿,还是让我们分神来救你?” 於墨澜僵住了。 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那一瞬间的狂热。他看著自己肿胀得如同朽木般的左腿,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旁边阴影里的乾草堆上,传来了一声极低、极痛苦的呻吟。 “唔……” 是林芷溪。 三个人同时转头。昏暗的火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种病態的、像是被火烧过的潮红。她呼吸急促短浅,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发出呼哧的声音。 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肩。 原本缠著的碎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变成了黑紫色。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散发出来,是肉体在高温和细菌作用下腐败的味道。 徐强走过去,伸手掀开了那一角布条。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灰败的坏死状,中间的烂肉像翻卷的死鱼嘴。 “感染了,还没扩散,不过快了。”徐强声音沉了下去,没有任何修饰,“如果不马上处理,她撑不了多久。” 涵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外面雨点砸在铁皮上的噪音。 “处理?” “剜掉。”徐强站起身,走向那个还在燃烧的简易炭火盆,“把腐肉全部挖乾净,直到看见新鲜的血流出来。只有这一个办法。” “……我们没有麻药。” “我知道。”徐强从腰间拔出那把摺叠猎刀,刀刃在火光下闪著寒光。他没有看於墨澜,只是將刀刃架在了炭火上炙烤,“所以,如果不做,她会死。如果做了,她可能会疼死。你选。” 於墨澜看著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的妻子。 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拖著那条断腿,手脚並用地在地上爬行,一点一点挪到了林芷溪的身边,挤出一句: “动手。” 徐强看著刀刃在炭火中逐渐变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於墨澜把林芷溪上半身抱在怀里,固定住她的身体。他看著妻子那张消瘦得脱了形的脸,眼泪混著灰尘流下来,在脸上衝出两道沟壑。 他把自己的右臂——完好且结实的手臂递到了妻子的嘴边。 “芷溪……芷溪,听我说。” 他贴著她的耳边,声音温柔得不像是中年男人该有的动静。 “一会会很疼,非常疼。你如果受不了,就咬我。別咬舌头,咬我。听见了吗?” 林芷溪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但在听到丈夫声音的瞬间,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充满了恐惧和本能的抗拒。她微微摇头,似乎想躲开那只手。 “听话。”於墨澜强硬地把小臂塞进她齿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额头,“咬住。” 徐强拿著烧红的刀走了过来。高温让刀刃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按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刀落下。 “滋——!!!” 那种滚烫金属烙进烂肉的声音,伴隨著瞬间炸开的焦糊,直接衝击著所有人的感官。 “唔——!!!” 林芷溪猛地弓起身子,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拋上岸濒死的鱼在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悽厉至极的惨叫,牙齿瞬间合拢,死死咬进了於墨澜的小臂。 於墨澜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如雨下。但他纹丝不动,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限,任由妻子的牙齿刺穿皮肤,以此来分担那钻心的剧痛。 “继续……別停!”他咬著牙对徐强吼道。 黑色的坏死组织被一点点剥离,暗红色的血水混著脓液流了一地。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那渺茫的希望,於墨澜在剧痛中强迫自己开口,声音颤抖却急促: “老徐……如果你要去水塔……听著……” 徐强手上动作没停,刀尖挑出一块腐肉。 “我在听。” “別走大路……千万別走大路。”於墨澜喘著粗气,冷汗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我想起乔麦画的图……水塔北面,有,排水渠……那是死角。” “周涛那帮人……他们习惯占高点,守路口……” 刀尖深深剜入。 林芷溪的身体剧烈弹动了一下,隨后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下来,彻底昏死过去。 於墨澜的小臂上,留下两排触目惊心的牙印,但没破那么深,林芷溪几乎没力气咬他了。 徐强扔掉刀,拿起旁边剩的半瓶高度白酒。 “最后一下,消毒。” 没有任何预警,烈酒直接浇在刚刚剜开的创口上。 虽然人已经昏迷,但林芷溪的身体还是本能地抽搐了几下。 简单的包扎后,涵洞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疲惫。 徐强靠在墙边,点了根受潮的烟,吸了两口就灭了。他看著於墨澜正在给自己手臂上的咬伤缠布条。 “命暂时保住了。”徐强把装备背在身上,“但我们还需要抗生素,不然你们两口子都危险。” 於墨澜抬起头,他想说谢谢,但只说了一句: “老徐。” “你他妈先管好你自己。”徐强低声应了一句,“如果是陷阱,老子就撤,绝不把命搭进去。” 徐强走到洞口,李明国紧隨其后。 在即將冲入雨幕的一瞬间,徐强停住了脚步,背对著於墨澜说了一句: “如果我们一天回不来,你要是活著,就带著她往西走。別等。” 说完,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中。 涵洞重新归於死寂。 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噼啪”作响。 於墨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腿的剧痛、手臂的咬伤、还有那种等待审判般的煎熬,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刚刚剜过妻子腐肉、还带著血腥味的小刀。 他在等。 但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会是奇蹟般的重逢,还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后的残忍宣判。 第106章 冰棱 2028年3月24日,晨07:15。 灾难发生第282天(逃亡半个月后)。 地点:荆汉市江滩,废弃排水涵洞。 整整半个月,於墨澜一行人像是被世界遗忘在了地底。 涵洞外的黑雨终於停了,但隨之而来的是一场长达十四天的极寒降温。掛在洞口的冰棱像是一排排倒掛的尖牙,在微弱的晨光下闪著寒光,封锁了洞口大半的光线,像是一个冰冷的牢笼。 於墨澜靠在石壁上,左腿被两块发霉的烂木板死死夹住。 骨头虽然勉强对位了,但那种钻心的麻痒和刺痛,让他每一分钟都在煎熬。因为长期受潮,伤口的结痂周围长了一层细密的白毛,那是菌丝。徐强每天都要用火烧过的刀片帮他刮掉。 “嘶——” 每一次刀刃刮过的钝响,都让於墨澜额头的青筋几乎爆裂。他死死咬著怀里的旧雨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鸣,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林芷溪的烧退了,但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像个骷髏。 她那条左胳膊因为伤到了神经和筋膜,始终软软地垂在身侧,像是一截掛在身上的枯枝。稍微触碰便是一阵无法忍受的冷痛,甚至连抬手梳头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她只能用右手笨拙地给自己餵水。 “老於,半个月了。” 徐强推开挡在洞口的枯草,带进一阵带著泥土腥味的冷风。他的鬍子已经长得老长,纠结在一起,满脸黑灰,眼窝深陷。这半个月,他和李明国跑遍了江堤南侧所有的建筑,除了一些被雪水泡烂的垃圾,一无所获。 “那帮人……”於墨澜半闭著眼,“还是没影儿?” “没影。”徐强颓然坐在地上,把手里剩下的半块乾裂的压缩饼乾掰开,递给林芷溪。 此时,李明国正蹲在洞口外围的背风处。 他面前的一小堆红炭早已熄灭,但他还是用铁条从灰烬里拨出一个焐得温热的土豆。 那是前天在货运站废墟里刨出来的,个头极小,有点青,没发芽。他用指甲耐心地刮掉那层黑绿色的皮,將土豆塞进嘴里,腮帮子费力地蠕动著。 乾涩的淀粉质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李明国眼珠子直翻,他不得不伸长了脖子,硬生生把那口粗糙的食物咽了下去。 就在他准备去拨第二个土豆时,耳膜猛地捕捉到了土坡下传来的动静。 “咔嚓。” 枯枝在重压下被踩断的声音,在死寂的江滩上显得格外扎耳。 李明国僵住了。 他没有惊叫,而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放下铁条,反手摸向怀里的螺纹钢。 他猫著腰,借著枯草的掩护往坡下一看,只见一个穿著脏羽绒服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乱石堆里翻找著什么,手里拎著个破旧的蛇皮袋。 李明国慢慢退回涵洞內,直到撤进徐强的视线,他才猛地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抓人”的压低动作。 徐强眼神一凛,瞬间起身,反手拉开枪栓,动作极轻极快。他猫著腰贴到洞口,李明国压低声音耳语:“徐哥,坡下有一个,活的。带了大坝的袖標。” 徐强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包抄了下去。 三分钟后,坡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和杀猪般的尖叫。李明国死死勒住男人的脖子,將人连滚带爬地拖进了涵洞。 那人穿著一件脏得发黑的防寒服,袖口隱约能看到“大坝管理处”的印记。他惊恐地看著洞內几个像恶鬼一样的人,声音发尖。 “別杀我!我就是出来搜点东西……我不是周涛的人!” 徐强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將人猛地摜在石壁上。冰冷的枪管直接顶进了男人的牙缝,磕出了点点血跡。 “闭嘴。” 徐强的声音冷得掉渣,“老子问你,半个月前,水塔那边有没有见过两个女的?一高一矮。” 男人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在封闭的涵洞里瀰漫开来。 “见……见过!” 男人在枪口移开的瞬间,忙不迭地磕头,“是被秦工带人接走的。那天巡防班去清扫水塔里的野猪和狗,正好撞见了。按规矩,秦工把她们带回大坝收容了。” “她们怎么样?” 於墨澜拄著撬棍逼近,眼睛红得嚇人,“小的那个,受伤没有?” “没,没受伤。” 男人低著头,不敢看於墨澜那条裹著白毛和烂木板的腿,“就是那个带眼镜的老师腿扭了,一直在医务组待著。秦工看她们带回来的种子是个宝贝,直接把她们安置在种植组了。那小姑娘现在跟著她在温室那边打杂,我都瞧见过好几回……” “她们活著……真的活著。” 林芷溪扶著石壁,艰难地挪了过来,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於墨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靠在墙上。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別的问题,眼神重新变得冷厉:“周涛呢?他那天追得那么死,能让秦建国把人带走?” 男人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周涛私自带人出去,把营地的油料和药箱给吞了。秦工最恨不守规矩的人,直接断了周涛那组人的口粮和油料配额。没油没火,周涛的人没过两天就全回大坝认错了。前几天他带著几个死心眼的,拿著大坝打发的一袋子霉米跑了。秦工也没拦著,只说外头冷,让他们自求多福。” 涵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於墨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盯著男人的眼睛问:“秦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敬畏。他组织了半天词汇,最后才小声说: “秦工……他不爱骂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他在大坝里,比老天爷还准。他说几点开闸,哪怕差一秒,负责的人都得去扫厕所。他把我们这些人都编了號,干什么活,吃多少饭,一点都不差。” “还有么?” 男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涛以前带头闹过,想多要点菸,秦工没生气,还给了他一包好烟。但第二天,周涛那个小队的衣服配额就被减了,理由是『菸草消耗增加了供暖压力』。打那以后,大坝里没人敢跟秦工讲条件。至於他本人……有人说他是个活菩萨,有人说他是阎王爷。” 於墨澜听得心里带上问號。 周涛是那种直来直去的暴虐,说抢就抢,说杀就杀,阴狠但直接。而大坝是一种用资源和生存权构建出来的秩序。 秦建国仅仅是收回了“秩序”,周涛就成了荒野上的丧家犬。 “老狐狸……”徐强评价道,语气里不仅是忌惮。 “不管他是狐狸还是狼。” 於墨澜撑著撬棍,慢慢站直了身子,每动一下,断腿处就传来钻心的搏动感,“只要小雨在那儿,我就得去。” 他看向李明国,发现这小子正盯著灰堆里刚才没来得及拿出来的那个土豆,眼神里透著股子狠劲。 “小李,把这个俘虏捆了,带路。” 於墨澜沙哑著嗓子说,“到了大坝,我让你吃顿热乎的。” 李明国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坚韧:“成,哥。只要小雨在,刀山火海我也跟你趟过去。” “收拾东西。那点烂木板也带上,路上还能烧火。”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散了积鬱已久的霉味。 “今晚动身,目標白沙洲大坝。” 第107章 规矩 2028年3月25日,晨09:30。 灾难发生后第283天。 白沙洲大坝外围缓衝区与一级隔离区。 晨雾掛在白沙洲大坝那铁灰色的混凝土墙根下。这种工业时代的巨兽在静謐中散发著一种冷酷的威压,江风掠过空旷的泄洪闸口,发出低沉而悽厉的啸叫。 “別乱动,老於。” 徐强低沉的声音带著一股沙哑的狠劲。他正弯著腰,托住肩上的於墨澜。徐强另一只肩上背著枪,在荆汉城里流窜了半个月,体能早就透支了,他一直在硬挺著。 在他身后,李明国搀扶著林芷溪。林芷溪披著一件漏了棉花的脏外套,右手死死抓著那只伤重、已经有些发青的左臂。 “站住!手全部露出来,放在脑后!” 哨塔上的扩音器传出一声刺耳的喝令。 四名右臂扎著红袖章的守卫排成半弧形压了过来。他们的步枪斜跨,黑色的摺叠刺刀在冷光下泛著寒芒。 “大坝收容区,报身份。手离枪远点!” 领头的红袖章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脊背挺得笔直,看似是长期服从某种高压秩序留下的肌肉记忆。他的眼神从头到脚扫过这群落魄的游民,最后死死锁定在徐强腰间。 “找人。半个月前,你们收容了一大一小两个女的。大的姓苏,小的叫小雨。” 於墨澜趴在徐强背上,左腿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冷汗顺著眼角滑落。 “苏老师和那个孩子在內区。但大坝不收带火种的人。” 红袖章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徐强的腰间,“那是56半吧?大坝的规矩,进门的第一步,枪得入库。不交枪,就滚回江滩去。” 徐强的肌肉瞬间紧绷,他的手掌本能地在步枪握把上摩挲了一下。 这把枪是他最后的一道保险。在这吃人的乱世,交了枪,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李明国嚇得一激灵,整个人都缩在徐强身后,惊恐地看著那四支对准他们的枪口。 “老徐……给他们。” 於墨澜虚弱地拍了拍徐强的肩膀,“咱们……是来投奔家人的。” 徐强沉默了很久,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最终,他发出一声颓然的嘆息,极其缓慢地解下了枪带,將那把沉重的56半自动步枪平放在手心里。两名守卫迅速上前,动作极其专业地接管了步枪並退出子弹。 失去了武器,眾人被驱赶进了厚重生铁铸造的消杀间。 刺鼻的、足以让人窒息的漂白粉味扑面而来。冰冷的药液混著泥垢从头顶倾泻而下,林芷溪被呛得剧烈咳嗽,李明国则下意识地挺起脊樑,护住身后摇摇欲坠的林芷溪。 一道卫生程序,把身上所有的荒野气息、血腥、连同作为“独狼”的最后一点尊严,被这些药液彻底洗净。 紧接著,他们被推入了一间白炽灯晃眼的观察室。 就在於墨澜疼得几乎要昏厥时,观察室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剪裁得体的老式毛呢大衣,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这种人人邋遢的时代,他身上竟带著一种不合时宜的体面感。 男人起身跨过门槛时,关节发出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生脆响动。他站定后,目光如炬地审视著屋內的一切。 “秦工。”医生立刻站直了身体,语气中带著卑谦。 秦建国没有看医生。他端著个沾了茶垢的老茶杯,眼神在於墨澜虎口的厚茧和林芷溪的断臂残处扫过,隨即又落在了李明国那双即便在战慄中也习惯性保持某种“稳定感”的手上。 只这一眼,他就摸清了这几个人的底细:一个亡命徒,一个技术人员,一个累赘。 “秦工,这帐不好平。” 医生低声匯报,“蜂窝织炎已经转深部感染了,需要大量青霉素。苏老师积攒的那点定额,填不上这个坑。” “苏老师和小雨呢?”於墨澜死死盯著秦建国,嗓音沙哑。 秦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吹了吹杯里浮起的碎茶叶,目光在评估一件即將入库的精密零件。 “两支青霉素。我签了字,就能活命。我不签,今晚这儿就得清理出一张床位。” 秦建国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大坝不养閒人,更不接受亏本的买卖。苏老师说你是个能扛事的人,但我只相信等价交换。” 他转头对身后的卫兵摆了摆手:“去,把那个叫於小雨的孩子领过来。就站在门口红线外,別进来。” 不到五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爸爸!” 这一声清脆的呼喊,像是一记重锤击碎了於墨澜心底最后的防线。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了门口红线后的於小雨。女儿穿著一件乾净的灰色小罩衫,头髮剪成了利落的齐耳短髮。苏玉玉牵著她的手,正隔著玻璃门拼命朝里面点头。 於墨澜伸出手,指尖颤抖。確定了家人的安全,他原本扣住床沿的手终於鬆开了一丝。 “见著了,心就该稳了。” 秦建国慢慢摘下老花镜,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损严重的蓝皮帐本。他在苏玉玉那一页后面,工整地写下了“於墨澜”三个字,隨后从兜里掏出一枚红色的私章,呵了一口气,重重地按了下去。 “这两支药算我签给你的债,过后找后勤补单子。以后,你得拿命来填这个窟窿。” 秦建国收起帐本,动作乾脆果决,没有任何情绪的浪费,“动手术。” 手术开始了。 为了节省资源,医生只在局部喷了一点麻药。当手术刀切开腐肉、刮除脓垢时,那种钻心的痛让於墨澜几乎咬碎了牙关,冷汗把身下的塑料垫浸得透湿。 但他看著门外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又看著秦建国那个略显傴僂却如同铁塔般沉稳的深蓝色背影。 林芷溪的感染没有恶化,算是万幸,但医生说伤到了神经,以后估计整个左臂都不能再搬重物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灵活了。 於墨澜没听到那些话,他昏睡了过去,但他心里的石头也在似梦非梦中落了地。 当晚,於墨澜躺在病房里。他摸著包扎严实的左腿,听著外面有序的巡逻脚步声。他活下来了,但也正式成了这台庞大机器里的一颗齿轮。 ——— 第三卷 南下 完 第107章 b章 守坝人 2028年3月25日,晨08:45。 白沙洲大坝,核心控制室。 脚下的混凝土楼板在微微震动,那是三號机组涡轮叶片切割水流时的低频轰鸣。这种震动对於秦建国来说,比心跳还要亲切。它是秩序的脉搏,是文明在这个崩坏世界里仅存的呼吸声。 秦建国站在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手里捧著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窗外是浑浊奔涌的江水,窗內是几十块依然闪烁著红绿指示灯的仪錶盘。 “三號机组转速稳定,电压波动在允许范围內。”值班的技术员小刘顶著两个黑眼圈,声音乾涩,“秦工,油料库存又降了两个点。如果再不补充,下周可能得停掉c区的供暖。” “停掉c区,那帮老弱病残就得冻死一半。”秦建国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连头都没回,“把b区的照明时间缩短两小时。还有,告诉巡逻队,以后晚上的探照灯別一直开著,改成间隔扫射。电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给江里的王八照亮的。” “是。”小刘在记录本上飞快地记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建国转过身,目光扫过墙上的那张大坝结构图。 他是这里的神,也是这里的囚徒。 灾难爆发的那天,他正带著人在大坝上做年度检修。黑雨落下,世界在一夜之间变得疯狂且骯脏。当第一批试图衝击大坝的暴民被他下令用高压水枪衝进江里时,他就知道,过去的那个“秦总工”死了。活下来的,是这个被倖存者们敬畏地称为“秦阎王”的秦建国。 大坝不仅仅是一座水利设施,它是一座孤岛。 这里有高墙,有电力,有乾净的水源,还有他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点点囤积在备件库里的工业物资。但这些东西就像一块散发著血腥味的肥肉,时刻引诱著荒野上那些饿红了眼的狼。 “秦工。” 门口的对讲机响了,是外围哨塔的班长,“来了几个人。说是来投奔亲戚的。带了傢伙,56半。” “投奔谁?”秦建国放下茶缸,眼神微微一凝。 “种植组的苏老师。那两个女的。” 秦建国眯了眯眼。苏玉玉,那个从省农科院逃出来的女博士。半个月前,巡逻队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几乎只剩下一口气,还带著一个小女孩和两包种子。 大坝不缺劳力,缺的是脑子。苏玉玉不仅带来了种子,更重要的是,她那双手知道怎么在这片被黑雨毒过的冻土里种出粮食。这半个月,她在温室里折腾的那几株番茄苗,是秦建国这半年来看到的唯一的绿色。 她是宝贝,得供著。 “都是什么人?谁带头?”秦建国问。 “四个人,一个瘸子,一个当兵的,一个女的还有一个看著像是个搞技术的愣头青。”哨塔班长的声音有些迟疑,“秦工,那个瘸子看著有点邪乎。腿都烂了,眼神跟要吃人一样。那当兵的也是个硬茬,手里拿著枪,但那瘸子一句话,他就真把枪给交了。” 交枪。 秦建国的手指停在了茶缸的边缘。 在这个没有任何法律约束的荒野上,枪就是命。肯把命交出来,说明这几个人对大坝的规矩有著极高的认同感,或者说,他们有著绝对的自信,哪怕赤手空拳也能活下去。 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瘸子”。能让一个持枪的战士无条件服从,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有点意思。”秦建国低声说了一句。 这几天,大坝並不太平。周涛被他赶了出去,但听说在纠集人马,跟人火拼了几次,占了一条街。大坝看著固若金汤,实则內忧外患。他手底下听话的人多,但真正有脑子、能独当一面的太少。 “收了枪,把人带去消杀间。”秦建国重新端起茶缸,语气平淡,“让老李去看看那个瘸子的腿。如果是简单的外伤就给点药打发走;如果是深部感染……”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库存清单上那几行刺眼的红色数字。抗生素,那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每一支青霉素,都是用人命从废弃医院里换回来的。 “……如果是深部感染,就看他能不能证明自己值这个价。” 秦建国说完,整理了一下那件深蓝色的毛呢大衣。那是他参加大坝落成典礼时穿的衣服,虽然袖口已经磨破了,但他依然把它熨得笔挺。 在这个脏乱的世界里,体面,也是一种力量。它告诉所有人,这里还有秩序,还有规矩,还有文明並没有完全崩塌的证据。 他走出控制室,穿过幽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安全生產重於泰山”的標语,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像是一道道结痂的伤口。 路过种植区温室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那个叫小雨的小女孩正蹲在苗床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冒头的番茄苗浇水。苏玉玉正趴在地上,用显微镜观察著土壤样本,眉头紧锁,似乎在对抗著某种看不见的敌人。 秦建国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那张总是紧绷著的、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焦虑。 昨晚,苏玉玉告诉他,土壤里的毒素正在渗透这片最后的温室,如果找不到新的净化源,这批苗可能会在一个月內全部枯死。 “种子……”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握著茶缸的手指微微发白,“都得活下去啊。” 如果温室毁了,大坝的人心也就散了。 “苏玉玉,我找你有事。”秦建国说道。 …… 秦建国转过身,大步走向观察室。 既然苏老师说那个瘸子是个“能扛事的人”,那他就去看看。如果这人真有那种本事,或许能帮他解决掉眼下的麻烦——无论是种子、土壤的问题,还是外面那群越来越不安分的野狗。 推开观察室大门的那一刻,秦建国的脸上已经恢復了那种標誌性的、毫无波澜的冷漠。 他是秦建国。他的帐本就是大坝的天。 第108章 还帐 2028年4月5日,夜20:30。 灾难发生后第294天。 白沙洲大坝闸首办公区餐厅。 大坝內部的钢铁长廊里,冷白的灯光通明如昼。 在外面那个漆黑、泥泞、只能靠火堆苟延残喘的世界里,这种稳定的电力供给是一种近乎神跡的奢侈。 但於墨澜每走一步,听著脚下防滑铁板发出的空洞迴响,总能捕捉到那光影下掩盖不住的迟暮感——头顶的白炽灯管偶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然后暗淡一瞬,是机组超负荷运转导致电压不稳的徵兆,一个垂死之人不稳定的脉搏。 墙角由於温差渗出的水珠匯成细细的流痕,在长期被忽视的霉斑中蜿蜒。 这十天来,於墨澜对大坝的这种“秩序”有了刮骨入髓的体会。 他在医务室养伤的头五天,秦建国的人每天定时定量送来两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和半块霉变的杂粮饼。每一支注射进他体內的青霉素,都在他的帐本上记了一笔。 苏玉玉因为有植物学背景,又是博士,被秦建国直接提拔进了农业种植组。那是在大坝背风坡利用办公区改建的几个封闭温室。 苏玉玉每天在那几个半死不活的种苗盆前待上十六个小时,用镊子一点点清理叶片上的真菌孢子。换取的定额,刚好够维持她和小雨的生命线。 而小雨的安排则更让於墨澜关心。 白天的几个小时里,她会跟著种植组採摘,但每到傍晚,徐强总会趁著治安组换班的空档,带著她在五號仓库后的空地上练习射箭。 在大坝这种严禁私藏火器的环境里,那张蓝色的反曲弓成了某种沉默的特权。小雨拉开弓弦时的姿態已经有了几分肃杀之气,带著护指的指尖被勒出一道道茧子,却一声不吭。 徐强教她如何在这个巨大的地方隱藏呼吸。於墨澜曾远远看过一次,女儿在那冰冷的钢铁墙壁下,眼神狠厉得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隼。 至於李明国,则在进入大坝的第二天就被带去了机房工程组。 他那双习惯了修补破烂、满是油污的手,被迫去適应那些精密的、动輒几十吨重的发电机组。他每天回来时,领口都沾著洗不掉的工业机油味,人瘦得脱了形,眼神却没有变木。 於墨澜拄著那根作为他身份標誌的旧撬棍。每走一步,左腿断骨处仍会传来阵阵针刺般的抗议。 林芷溪跟在后面。这十天她一直在后勤处帮忙清洗缝补那些满是血跡和泥泞的制服来换口粮。她的左胳膊吃不上力,指尖早已被粗大的针头扎得全是针眼,起了茧子。 尽头的餐厅里,圆桌已经摆好。 “坐吧。今天这顿,不走公帐。” 秦建国坐在主位,身上那件深蓝色毛呢大衣有些旧了,但领口压得极平整。 桌上摆著几盘让人眼热的食物:一盘顏色鲜亮的绿叶菜罐头,一盘冒著热气的红烧腊肉,甚至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於墨澜知道,这盘肉是他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据他了解,秦建国除了权力,几乎不享受任何物质上的特权,这种近乎自虐的“公正”才是秦建国最可怕的武器。 於墨澜坐下来,视线落在侧后方的沙发上。 小雨穿著件乾净但肥大的棉衣,正眼巴巴地看著他。这一次没有守卫阻拦,小雨直接跳下沙发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於墨澜怀里。 “爸,秦爷爷说你今天能下地了,让我来看你。我今天练了三十组拉弓,徐叔叔说我手稳多了。” 小雨在怀里蹭了蹭,声音清脆,甚至还带了点在荒野上从未有过的活气。 於墨澜摸著女儿长满硬茧的指尖,轻轻捏了两下。他抬头看向秦建国。秦建国正不紧不慢地倒著酒。 “这些天,大坝没亏待孩子。连徐强教她玩弓箭的本事,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建国把酒杯推到於墨澜面前,“药用了,饭吃了,命捡回来了。” 秦建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在大坝,只要你有用,我就给你资源。这是规矩。” 他放下杯子,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於墨澜看穿。 他又重复了一遍:“药用了,饭吃了。现在,咱们该算算那笔还没平的帐了。” 於墨澜把酒杯推开:“秦工,直说吧。要我去哪儿卖命。” 秦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子上。 “南郊药研所。”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那里在灾后被改建成了改良种子库。我实话说,大坝现在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这批种子要是拿不回来,这几百號人就得开始吃人。” “墨澜的伤还没好。”林芷溪马上说了一句。 秦建国仿佛没有听见,他抬头看著於墨澜:“你去。只要把种子带回来,你欠大坝的帐一笔勾销。以后,你们就是甲等定额,吃喝不愁。” “我要带上徐强。”於墨澜说。 角落里传来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 徐强被反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嘴里塞著破布。他今天因为和分餐的人吵架,被治安组那帮红袖章扣了。 秦建国站起身,走过去。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动作利索地割开了徐强背后的绳子。 “徐老弟得留下。” 秦建国把刀收回去,拍了拍徐强的肩膀,像是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后辈,“他身手太好,万一你们在外头不回来了,我不仅折了將,还丟了兵。这买卖不划算。” 他转头看向於墨澜,眼神里透著一股冷酷的精明。 “他得在这看著家,顺便陪著苏老师她们,盯紧小雨的功课。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后方安稳,你在前面才能拼命。” 这是赤裸裸的扣人质。 这就是秦建国的“公正”——他给你活路,但他要扣住你最软的那块肉,让你哪怕爬也要爬回来。 徐强揉著手腕,眼神凶得像狼,但他没动。他看了一眼小雨,又看了一眼於墨澜,最后只是轻轻啐了一口唾沫。 “好。” 於墨澜端起那杯酒,一口闷了。 烈酒烧得喉咙生疼,但也把他心里的火压下去了。 “三天后我走。”他把空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但我走之前,老徐得有枪。他是个当兵的,没枪他守不住这几个女人孩子。” “那是自然。” 秦建国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要守规矩,我从不刻薄人。吃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饭吃得像嚼蜡。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 当晚,回到那个窄小的“公寓”时,李明国蹲在门口,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手上的机油。 “老於,这地方……” 李明国压低声音,“比荒野还冷。秦建国那双眼睛,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个零件。” “他为什么非要让你去?”林芷溪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考验吧。”於墨澜靠在门框上,看著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他確实很冷酷。但他把这几百號人像机器一样运转起来了。” 於墨澜的声音很低,“李明国,这三天你在机房,给我盯死那台备用发电机。如果我回不来,或者这儿变天了,你得知道怎么让这地方停电。” “停电?”李明国愣了一下。 “对。”於墨澜转头看著他,眼神冰冷,“我只是说准备。万一像绿洲一样,我们这几个人还有机会再出去。这座大坝现在是艘船,但也可能是个铁棺材,我还没有看透。” 第109章 野猪 2028年4月6日,晨07:45。 灾难发生后第295天。 荆汉市西郊,通往药研所的旧国道。 车轮碾过一段不知是谁遗弃的镀锌管,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一根枯骨在铁蹄下崩裂。 於墨澜没松油门。 这辆改装过的“东风铁甲”底盘极高,每一次顛簸都顺著尾椎骨直钻天灵盖。驾驶室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机油味、霉味,还有副驾上赵大虎那一身浓重的汗酸气。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艰难地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胶条老化了,刮不乾净,留下一道道污渍。 “二档,稳著点。前面水深。” 赵大虎把枪横在膝盖上,手里捏著个扁酒壶,仰头抿了一口,辣得直哈气。他侧过脸,那道从左眉角浅浅斜划到嘴角的伤疤在暗淡的仪錶盘灯光下跳动。 后座的小吴是个新兵,脸色发白,手里攥著把磨尖的改锥,眼睛不停往窗外瞟。 “大虎叔……”小吴声音发抖,“前面那片就是『烂尾楼区』了吧?听说那边吃人不吐骨头。” 赵大虎嘿嘿笑了一声,没看他,只伸手拍了拍自己满是油脂和污垢的衝锋衣。 “怕个球。小子,知道大伙为什么叫我『野猪』吗?” 小吴愣了一下,摇头。 赵大虎把酒壶盖拧上,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硬。 “不是因为老子长得壮,也不是因为老子以前打过野猪。”赵大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野猪这玩意儿,脖子短,筋硬,回不了头。在林子里遇上事,它从来不躲,也从来不看后面。一旦那股劲上来了,它就认准一个理,把头低下去,拿獠牙撞开条路。” 他转过头,盯著正在开车的於墨澜,话里有话: “在这世道,想活命就得学野猪。皮得厚,心更得硬,就算前面是亲爹娘,也得当成烂木头。犹豫一秒,就是死。” 於墨澜紧了一紧握著方向盘的手: “秦建国让你跟我说这些?” “秦工那是他自己的算盘。”赵大虎咧嘴,“兄弟,我这是在跟你说咋保命。前面这路,不乾净。” 车子驶入了高架桥下的阴影。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巨大的水泥桥墩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蘚,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积水淹没了路面,两边的废弃车辆像黑色的棺材一样横七竖八。 “停车。” 赵大虎突然低喝一声。 於墨澜一脚踩在剎车上,车身猛地一顿。 前方三十米处,两辆烧成空壳的轿车横在路中间,刚好堵住了去路。这是一种最拙劣但也最有效的路障。 而在两辆废车的中间,唯一的缝隙里,趴著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著件脏得发亮的粉色羽绒服,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头髮乱得像鸡窝。看见车灯,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虚弱地挥了挥,怀里似乎还护著什么东西,像是个襁褓。 “是倖存者……”小吴下意识地要去开车门,“还有孩子……” “坐好!” 赵大虎反手一巴掌拍在小吴的头盔上,“把你那点烂好心收起来!看那女人的腿。” 於墨澜打开远光灯,眯起眼。 他看清了。那个“虚弱”求救的女人,膝盖微曲,脚后跟死死蹬著地上的碎石。那是蓄力的姿势。只要车一停,或者人一下去,她就能立刻跳起来。 而在两侧阴暗的桥墩后面…… “那是『绊脚索』。”赵大虎继续说,“专门摆在那儿钓鱼的。你一下车,两边的废墟里至少有十几个人等著扒你的皮。” 於墨澜思索著。路只有这一条,那个女人正好挡在必经之路上。 “老於。”赵大虎把枪管伸出窗缝,手指扣在扳机上,“刚才跟你说的野猪那一套?这车头装了撞角,人是肉做的,车是铁做的。” 於墨澜没有回答,他换到了低速档,脚稳稳地踩在了离合上。 “抓稳了。” 他没有按喇叭,深深吸了一口气。 “轰——!” 於墨澜猛地鬆开离合,右脚狠狠跺了下去。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扭矩瞬间爆发,轮胎在淤泥里空转了两圈,隨后死死抓住了地面。 车子像一头疯牛冲了出去。 那个趴在地上的女人显然没料到车子真的会撞过来。在车头距离她还有五米的时候,那“虚弱”的偽装瞬间崩塌。她像只受惊的野猫一样从泥水里弹了起来,动作矫健得惊人,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的废车缝隙。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嘭——!” 一声巨响,伴隨著金属撕裂的尖啸。 改装后的撞角狠狠砸在左侧那辆报废轿车的尾部,同时也颳倒了那个刚跳起来的女人。 並没有直接碾过,但沉重的保险槓边缘扫到了她的后背,她整个人像一样被撞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桥墩上。她怀里的“襁褓”滚落出来——那是一包烂棉被。 两边的废车被撞开一个缺口。车身剧烈震动,於墨澜感觉五臟六腑都错位了,牙齿差点磕到舌头。 “给老子滚回去!” 赵大虎吼道。他把枪管伸出窗缝,“砰”地开了一枪。 並没有瞄准谁,只是为了震慑。枪声在高架桥下狂暴地迴响,那些原本藏在桥墩后面准备衝出来的黑影,被这巨大的撞击声和枪声嚇住了,瞬间缩回了黑暗里。 车子碾过地上的碎玻璃,从缺口硬生生地冲了过去。 衝出高架桥的阴影,重新回到黑雨笼罩的街道上时,小吴的脸色惨白,手还在抖。 “刚才那个……”小吴声音哆嗦,“是真的撞上了……” “撞上了就撞上了。”赵大虎收回枪,吹了吹枪口的硝烟,脸上那股紧绷的横肉鬆弛了下来。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发硬的麵包,掰了一大半强行塞进於墨澜手里。 “拿著,压压惊。”赵大虎看著於墨澜,眼神里多了一份真正的认可。 “行啊老於。刚才那一脚油门踩得够狠。现在我知道秦工为什么选你了。”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上的疤: “你也成了一头野猪了。没回头路了,前面就是药研所。” 於墨澜接过麵包,塞进了怀里。 他的手有些发抖,刚才那种金属撞击肉体的触感,顺著方向盘传到了他的骨头里。但他知道赵大虎是对的。 在这个时候,想要活下去,就得先把良心像这块麵包一样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低著头,一直往前撞。 “大虎。”於墨澜沙哑地开口,“看著点路。我不剎车了。” 他必须把那些该死的种子带回去。不为了秦建国的宏图大业,只为了让小雨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粥。 第110章 买路 2028年4月6日,10:15。 灾难发生后第295天。 荆汉市西郊,药店街路口。 改装车的引擎盖向上喷吐著腾腾热气,在潮湿的空气里聚成一团经久不散的白雾。车轮碾过一截断裂的泥泞电线桿,橡胶与水泥板摩擦出钝重的“嘎吱”声,每一声颤动都顺著底盘,直直钉在於墨澜那条尚未痊癒的左腿神经上。 於墨澜猛地踩死剎车。 他的左腿因为发力,石膏夹板硬生生顶在腹股沟的软肉上,疼得他眼皮狂跳,冷汗顺著鬢角“唰”地落了下来。那是种钻心的、连著筋络的酸胀,提醒著他皮肉下那些碎骨还没长实。 挡风玻璃上,几坨发黄的泥浆被巨大的惯性甩起,糊住了原本就侷促的视野。 荆汉市灾前真是特別喜欢建高架桥,在灾后方便了流民在桥下拉网设卡。三十米外,高架桥的巨型阴影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横在路中央的一道封锁线便是它的獠牙。 几根废旧钢筋交叉扎进水泥板,铁丝网缠得凌乱且恶毒,上面掛著一串生锈的易拉罐,在微风中发出零碎的撞击声。这种冷硬的“拒马”结构,透著股不讲理的肃杀。 赵大虎呸了一下:“操,又是这口棺材阵。” 於墨澜问:“又?你见过?” 赵大虎半蹲在副驾驶位上,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死死贴在油垢斑驳的车窗上。 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座位底下的暗格,他没架步枪,而是触碰到了那把锯掉了一截枪管的土製猎枪。他粗重地喘著气。 “是周涛。” 赵大虎盯著那排路障,牙缝里挤出的字眼带著血腥味,“保卫科当初练的就是这套『口袋阵』。这孙子把活儿都用在劫道上了。步枪打不准,一会你开车,我拿喷子先给他来一下。” 於墨澜没吭声,只是盯著那些易拉罐发怔。 半个月前,在机务段那个下午,天也是这么阴沉。不锈钢捕兽夹狠狠咬住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那时听著特別脆,接著就是芷溪的惨叫,弩箭钉进她肩膀的闷响,还有小雨在那滩烂泥里变了调的哭声。 那个领头的男人就站在雾里,看著他像条断了脊樑的狗一样挣扎,眼神里可能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只有一种处理垃圾般的冷漠。 这种疼,哪怕伤口结了痂,也会在阴雨天从骨髓里一点点翻出来。但在周涛的记忆里,他大概只是那天下午隨手处理掉的一个编號。 “熄火。后面的人,枪上膛,別露头。”於墨澜低声下令。 发动机的震动骤然停止,四周安静得让人耳鸣,只剩下雨水从高架桥缝隙里“滴答、滴答”砸在铁皮车顶上的声音。 几十秒后。 左侧药店二楼那扇积满灰尘的破窗户,慢腾腾地拉开一条缝。 周涛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探了出来,眼窝深陷。他身上那件原本属於机务段的制服已经看不出底色,除了机油,全是干透又湿掉的陈血。 他盯著这辆漆著大坝標誌的铁甲车,眼神里带著一种病態的饥渴。 这条街虽叫药店街,可货架早就在半年前被洗劫成了白骨,除了发霉的空纸盒,连口滑石粉都找不出来。周涛守在这儿,是为了截那些想“捞金”的蠢货。 “哟,秦建国真是没人了?” 周涛的声音像是飘下来的,“派个大野猪过来送礼?东西留下,人滚蛋。” 赵大虎猛地摇下半截窗户,猎枪的枪口藏在车门內衬后面,隨时准备举起来开火。他吼得嗓门震天,掩护车后兄弟们推弹上膛的咔噠声: “周涛!操你大爷!当初大坝缺粮,是谁省下稀粥餵你们这帮烂人的?现在躲在这儿当山大王,反手就劫自家的车?你那点良心让狗吃了?” 周涛嗤笑一声,没理会赵大虎,只是抬手轻轻一摆。 药店楼下的残垣断壁后,立刻钻出四个面黄肌瘦的男人。他们眼神发绿,手里攥著塞了布条的玻璃瓶和打火机,汽油味隔著三十米都能闻见。 “谁跟你自家人,东西留下,车留下,枪放地上,人可以走。” 赵大虎看著那燃烧瓶,嘴里的脏话生生压了回去。他知道这种莫洛托夫鸡尾酒的厉害,只要摔在车身上,大家全得变熟肉。 “谈谈。” 於墨澜推开了车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他撑著那根满是锈跡的铁撬棍,费力地把身体挪下车。 左脚落地的一瞬,虽然比之前稳了些,但那种尚未痊癒的剧烈拉扯感依然顺著脊髓直衝后脑勺。他大口喘著气,身体略微向右倾斜以减轻负担,每往前挪一步,石膏里的骨头似乎都在互相磨蹭。 二楼的周涛眯起眼,盯著於墨澜那条落地打晃的废腿。 这姿势让他觉得有点眼熟,但他確实想不起这张脸——他最近废掉的人太多了,多到不值得去占用那点脑容量。 “你是这儿当家的?” 於墨澜仰著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带枪,只有那根撬棍死死拄在地缝里。 “你要去哪儿?”周涛冷冷地问,手指在窗沿上抠著。 “南边药研所。” 於墨澜说话很快,“你这条街看样早就空了。你这些兄弟身上好像都有伤,都快烂透了,老远都能闻著那股发脓的臭味。不换抗生素,他们最多再撑三天。” 周涛下意识按了按肩膀,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確实快疯了,之前跟人抢地盘干了一架,几个人都或多或少负了伤。伤口已经开始渗出绿脓,让他整晚整晚地產生幻觉。 “放路。”於墨澜指了指车斗,声音细得像是在漏风,“我们给你一箱补给。五斤压缩饼乾,一瓶广谱抗生素。等我回来,要是真从研究所里带出了好东西,再分你一份。你现在点火,车炸了你连颗药渣子都捞不著。你算算,哪样划算?” 楼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几个举著燃烧瓶的瘦子已经不看周涛了,他们直勾勾盯著车斗,嘴唇嗡动。 “我凭什么信你?”周涛咬著牙。 “就凭这腿是你弄断的,而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谈条件。” 於墨澜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极其刺耳。 他拍了拍还在恢復中的石膏夹板,发出一声闷响,“但我也杀了你的人,帐算平了。我现在只想活著回去接老婆孩子。放我过,我欠你一次;你要是想打,我们也不是没枪,大家今天就在这滩泥里烂成一堆,谁也別想吃上明天的饭。” 周涛盯著於墨澜看了足足十秒。 他看懂了这残废眼里的死志——那是只有死里逃生过的人才有的狠。更关键的是,他太需要吃的和药了。 “拉开!” 周涛低吼了一句,烦躁地转过头。 铁丝网被拽开了,钢筋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 於墨澜回到车旁,咬著牙把一箱木箱拖下车,“咚”的一声,箱子扎进污泥,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他半张脸。 重新上车,发动。 赵大虎手始终没离开过枪柄,脸色青紫:“老於,这算什么?那是咱的命根子!就这么餵了狗?” “不给,今天命就丟这儿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周涛,他是条毒蛇。” 於墨澜靠在椅背上,死命按著左腿,虚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闭著眼,声音轻得像是梦囈,“药研所里情况不清楚,万一有什么东西追出来,咱们也得拿他们当垫脚石。他和我有梁子,但这帐不急著算,等拿到东西,我们一笔一笔慢慢清。” 后视镜里,周涛正带人像野狗一样撕扯那只木箱,迫不及待地抠出药瓶和饼乾,甚至顾不得洗手就往嘴里塞。 周涛確实不记得他。 但这不重要,於墨澜记得。那每一块碎骨癒合时的奇痒和剧痛,都在时刻提醒他,仇恨这种东西,得放在冷处慢慢焐,焐热了,才烫手。 第111章 骸骨 2028年4月6日,14:20。 灾难发生后第295天。 荆汉市药研所实验大楼。 空气湿冷而迟滯,连风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了脚,绕著这栋巨大的白色建筑哭丧。 药研所侧方的汉白玉石柱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表面布满灰垢和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皮肤。一块古铜色的金属牌歪斜地掛在上面,固定螺丝只剩下一颗还在勉强支撑,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国家南方粮种资源与安全改良中心”。 这里曾是灾变初期整合全国农业基因库的核心据点。那一夜撤离令下达得太仓促,厚重的白墙不仅封存了数以万计的稻种和基因样本,也一併封存了那些在混乱中没能挤上最后一班撤离车的倒霉蛋。 由於这里涉及高风险生化研究,撤离时系统启动了“甲级封闭协议”,锁死后,整栋楼就成了一口巨大的活人棺材。 “老於,这地方静得跟坟场一样。” 赵大虎压著嗓子,反手从背后拎下那根沾著暗红锈跡的精钢撬棍。他盯著那扇足有三公分厚的双层钢化玻璃大门,门禁读卡器的塑料外壳已经炭化,里面纠缠的铜线像一团枯萎的草。 於墨澜开口:“別碰大门,白费。这门一看就是电磁锁和防爆玻璃,没电就是块焊死的钢板。” 他拄著撬棍,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右侧。左腿断骨处在连续行走后开始发热,那种由於血液不畅导致的胀痛感,像是有根锈铁钉在骨缝里缓慢钻动。 他抬头看向整栋楼的立面,视线掠过那些被加装了防撬钢网的窗户。这地方的安保级別高得离谱。 “大虎,你带人去侧面绕一圈。看看有没有应急口,或者通风管道的检修窗。这楼是后来扩建的,肯定有老楼留下的缝隙。” 十分钟后,大刘在楼体后侧的阴影里发出了信號。 那里有一个隱蔽的装卸台,卷闸门边缘扭曲翻卷,形成一个半米高的三角缺口。门边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旧划痕,说明曾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於墨澜咬著牙,侧著身子往里挪。由於左腿无法打弯,他几乎是单手撑地滑进去的。 石膏边缘不断刮蹭卷闸门的金属毛刺,尖锐的震动顺著脛骨直刺脑门,让他眼底阵阵发黑。 里面是一条狭长而阴森的冷链走廊。应急灯早已熄灭,墙壁上残留著杂乱的暗红色血印,已经乾涸成了褐色的硬痂。 就在他们踏入负一层拐角时,“叮”的一声。 清晰的金属撞击声从档案室传来。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质外开门,外面横著一把锈跡斑斑的u型锁。 “谁?!” 赵大虎的猎枪瞬间上膛,枪口对准了门缝。 “救援……是上面的人来了吗?” 门缝里传出一个极其生涩的声音,带著让人绝望的颤抖,“二月……二月过了吗?外面……天亮了吗?” 於墨澜盯著那把锁看了一眼。现在是四月,这女人对时间的认知彻底断在了春天之前。 “现在是四月了。” 於墨澜示意大刘去拿消防栓里的斧子,“你是这儿的员工?” “我是助理……三楼实验室的……” 女人的声音透著虚弱,像是快要断气,“开门,求你们……我这儿有资料,有钥匙……” “咔嚓!” u型锁被砸断。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积压的恶臭几乎把几个人顶个跟头。 手电光下,档案柜的缝隙里蜷缩著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她穿著已经发黑的白大褂,头髮纠结成一团,眼神涣散。地上有一些细小的骨头和水渍。 於墨澜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被挤扁的塑胶袋,里面是小麵包,隔著三米远精准地扔到了她怀里。 女人发出一声类似野猫的嘶吼,顾不得纸屑和灰尘,撕开袋子拼命往嘴里塞,嚼得眼泪横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吞咽声。 “吃完带路。负二层种子库。”於墨澜看著她。 女人噎得直翻白眼,指著走廊尽头的检修井盖。 她一边带路,一边神经质地嘟囔:“走检修井……楼梯和电梯井里全是死人,水已经漫上来了。但你们要小心,下面那股味道,是酸碱池泄漏了。我闻得出来,那是高浓度的碱水。蒸汽也有毒……” 当检修井盖被掀开,一股刺鼻的白色蒸汽扑面而来。 下井的过程死一样安静。於墨澜只觉得眼球像被撒了盐一样生疼,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灼红的铁屑。铁梯子被蒸汽熏得发滑,那种黏糊糊的感觉很诡异——那是强碱在水解他皮肤表层的油脂。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最后的那个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她大概是太久没见到这么强的热浪,或者是看到了碱水池里漂浮的某具熟识的残骸,她惊慌失措地开始往回爬,手脚乱蹬。 “往下走!別挤!” 大刘被她撞得重心不稳,右手猛地鬆开铁梯去抓扶手。 混乱中,掛在大刘腰间的帆布补给包被梯子的倒鉤掛断了带子。 “啪”的一声。 大刘的补给包掉进了底下的乳白色浓汤里。 眾目睽睽之下,那个包在几秒钟內被碱液浸透、冒泡,彻底被液面吞没。 就在这走神的一剎那,於墨澜感觉脚下一虚。 由於一直被强碱蒸汽燻烤,最底下的那级横樑早就锈空了。 “咔嚓。” 横樑折断。於墨澜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失去重心的瞬间,他的左腿石膏狠狠磕在了井壁突出的工字钢稜角上。 他发出一声闷哼,声音像是被塞进了喉管里。他死死扣著铁梯立柱,虽然左腿石膏里传来剧烈摩擦的反馈,但由於身体在下意识地用右半边接力,所幸这一撞虽然剧痛,骨头勉强没位移。 “老於!”赵大虎在下面用肩膀托住了他。 於墨澜喘著粗气,冷汗顺著下巴往下淌,滴进那片死亡的白汤里。 他低头看了看。 乳白色的碱液里,几具被蚀掉皮肉、只剩下白花花油脂包著骨架的尸体,在热气的对流下,正聚拢在梯子周围,像是在迎接新客。 “大刘,把那女的弄走。快!真他妈误事!”於墨澜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井底外侧连著一段横向检修通道,地面完全被水覆盖,这段是普通的水。 水没到小腿,顏色发暗,像被反覆冲洗过的血水。手电一照,水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膜,光打上去会散开,边缘发虚。 赵大虎往前踏了一步,靴子刚入水,立刻停住。他低头看了看,水面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自己腿部的影子被拉长、扭曲。 他用撬棍往前探。 撬棍一点点沉下去,没有碰到台阶,也没有碰到通道底部,直到他手腕没入水面。 水里传来轻微的阻力,像是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又立刻滑开。 撬棍抽出来时,前端掛著一小缕髮丝,已经被水泡得像烂水草。 几个人都没说话。 水面忽然起了一点晃动,很轻,像是从深处推上来的。靠近通道中段的位置,有气泡浮起,连续三个,破裂得很慢。 手电光移过去,照到右侧墙面。 那边有一处通风口,铁柵歪斜著,固定螺丝少了一半,边缘掛著碎布条,顏色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水面再次轻轻动了一下。 第112章 种子 2028年4月6日,14:40。 灾难发生后第295天。 荆汉市药研所负一层。 黑水停在负二层楼梯口,没有继续往上漫。 於墨澜站在缓台边缘,盯著水面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楼梯侧墙。墙根很乾,没有返潮的水痕。这水是从地漏或者排水管顶上来的,不是从库区里倒灌出来的。 他把手电关掉,等眼睛適应了两秒黑暗,又重新打开。 手电光扫过天花板。吊顶塌了一块,露出来的管线分了几层。最外侧是电缆桥架,贴著梁走;再往里是一排直径半米的通风管,表面发暗,焊点粗大。 於墨澜盯著那几根角钢吊架看。以前在物流园管仓储建设时,他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库区的恆温恆湿全靠这套新风系统顶著。这种施工规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支架打得很深,承重余量留得足,是为了掛载大功率除湿风机用的。 “下面那道门还在起作用。”於墨澜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显得有些沉,“水只积在楼梯间。” 赵大虎顺著他的手电光看了一眼,没接话,手里的双管猎枪枪托时不时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要是库区进了水,水位不会死死卡在这一级。”於墨澜指了指脚下,“这种等级的实验室,下面是气密门,只要门没开,里面就是乾的。” “你咋知道的?”赵大虎问。 於墨澜把光移到通风管的走向上,沿著房梁慢慢扫。 “库区和机房离得不远,新风管要走短路径,这是为了省功耗。排烟井一般就在库区正上方。”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带著职业惯有的冷静,“以前物流冷库也是这个排布。这种地方,通风井就是唯一的备用通道。” 小吴抬头看著那些布满黑霉和锈斑的铁皮,喉咙动了动:“老於,你確定这管子通到底下?万一塌了,掉进这毒水里可没命。” “我不確定。”於墨澜回了一句,“但这是唯一的路。” 他走到最近的检修口前,把包放下,翻出一把大號管钳和一把撬棍。 “老於,你这腿……要是死在里面,没人能捞你出来。”赵大虎看著他腿上打著的木板夹板,语气硬邦邦的。 “我不进去,你们谁认识那些代码?”於墨澜没抬头,已经开始拆百叶格柵。这种工业格柵的固定螺栓通常在侧面,他凭经验摸到了受力点,用撬棍一点点別开,变形的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其实他也不认识那些拉丁文,只是苏玉玉告诉了他几个常见的植物种子命名方法。他其实存著一点私心,想搏一下,万一找到什么好东西可以自己留著。 格柵落地,扬起一层积灰。 管道里一片漆黑。他把手电伸进去照了照,內壁有加强筋,说明这是主干道。他用撬棍敲了一下管壁,声音发闷,管道掛得很实。 “大刘,托一下。” 於墨澜把撬棍先塞进去,双手扣住管口边缘,开始发力,硬生生把自己吊了上去。 “嘶——”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流,那两条固定的木板卡在狭窄的管道口,他只能拼命扭动腰部,像一条负伤的虫子,一点点把自己挪进了这处漆黑、逼仄的金属喉咙。 管道里积了厚厚的一层浮灰。 他趴在里面,空间狭窄到肩膀擦著两侧铁皮。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身下金属管道因为受力不均发出的“吱呀”声。他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靠手肘和那条好腿发力,拖著病腿向前蹭。 爬了不到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垂直向下的分支。 手电光打下去,尽头处是一个巨大的蜗壳风机。风机已经停转了,但在风机下方的检修口处,隱约透出一丁点乾燥的冷气。 於墨澜解下腰间的尼龙绳,一头拴在吊架角钢上,另一头绕在腰间,顺著管壁內侧的维修爬梯一点点往下溜。每下一级梯子,断腿都会在半空中晃荡,失去平衡的牵引痛让他几乎鬆手。 等落到风机平台上,他发现通往库区的气密门是锁著的。这种门断电后会自动锁死。 地下太黑了。一个人拿著手电找东西,这跟他年轻时在视频网站看过的恐怖游戏直播一模一样。 手电光照向门边,他发现了一个类似控制箱的东西,他走近阅读上面的文字。 “断电时拉下紧急释放” 他用撬棍別开盖子,找到了红色的手动释放拉杆。他舒了一口气,这和冷库一样,是为了防止困人事故的的机械保障。他整个人掛在上面,利用体重向下压。 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泄压阀被顶开,门內传出气压失衡的嗤嗤声。等气压平稳,他用撬棍插进门缝,一寸一寸將那扇大门撬开了一道缝。 有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缓衝门厅,应该是办公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先在备品柜里暴力破开了几个抽屉。多数是空的,或者只有一些文件夹。在边上的一个白色柜子里,他翻出了一个应急急救盒。里面是两瓶医用电解质液,一些纱布碘伏,医用手套和一盒药,他也没细看那是什么,反正有用。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漆黑的通风井口,確定上面的人看不见,迅速拧开一瓶电解质灌了下去。那股略带咸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微缓过点劲。他把剩下的一瓶和药都塞进贴身衣服口袋。 最后,他拿出苏玉玉给的那张草稿纸。上面记录的是种子库常用的逻辑编號。 他走到最后那一个铁门前,开始转动转盘。 清脆的咬合声在死寂的地底迴荡。最后一声响过,巨大的铁门在平衡重块的带动下,缓缓向一侧撤开。 一股冷冽、乾燥、带著淡淡穀物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於墨澜扶著门框站稳,手电光照亮了前方层层叠叠的金属货架。那是成千上万个冷冻样本盒,在黑暗中泛著森冷的光。 那一瞬间,於墨澜甚至觉得这味道比任何花香都要好闻。那是活人的筹码,是他能把老婆孩子从那个大坝里赎出来的赎金。 那是文明最后的气息。 第113章 腐土 这是封存了近一年的世界。 那股清新的香气仅仅维持了一秒。隨著於墨澜往前走,一股更加浓烈、带著陈旧腐败感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是成千上万植物纤维在闷热、潮湿、有氧的环境下,缓慢发酵出的酸腐气。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光线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了明显的光路,切开了实质般的尘埃。视线所及是一排排灰白色的不锈钢密集架,延伸向黑暗深处。 地面没有积水,却覆盖著一层灰白色的细粉。於墨澜蹲下身捻了一点,指尖传来的不像灰尘的乾燥,是某种滑腻的触感——那是高密度的霉菌孢子。 断电大半年,温湿度平衡早已崩溃了。在这座密闭的地窖里,残余的水分成了催化剂。 他挪到第一排架子前。透过玻璃观察窗,里面的景象让他心凉了半截。原本应该金灿灿的稻种罐,此时里面黑乎乎的一片,种子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白毛,像是一罐罐发霉的罐头。有些罐子因为內部呼吸作用產生的热量和压力,已经崩裂,黑色的炭化种子洒了一地。 “妈的……全毁了。” 於墨澜低声咒骂。实验室的种子比想像的脆弱。这些种子死於“窒息”和“高热”。 他不死心,撑著木棍在这些墓碑间的狭缝里穿梭。 终於,在库房最深处的“核心区”,他看到了两排略有不同的柜子。 那是带有独立长效电池组的恆温保鲜柜。那一抹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这片灰暗的死地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里的密封等级更高,里面的氮气置换系统显然多撑了几个月。 於墨澜跌撞著过去,一把拉开柜门。冷气已经没了,但里面的空气还算乾燥。他抓起一个铝合金密封罐,摇了摇,里面传出沙沙的清脆声响。 他没有犹豫,迅速抖开带来的蛇皮袋,动作粗暴而急切。 “能拿多少拿多少。”他自言自语,声音发颤。 他不再按纸条挑选。在这片死地里,只要是还没长毛、摇起来还有响声的罐子,就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装著稻种、麦种、玉米种的真空玻璃罐相互碰撞,发出“叮噹”的脆响,在死寂的地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些柜子里存的是药研所三代人改良出的抗逆原种。除了这些,剩下的普通架子上全是发黑、发粘的废料,稍微一碰就碎成了一滩苦水。 装满了两袋,重约七八十斤。这就是极限了。剩下的柜子指示灯已经熄灭,柜门缝隙里长出了暗紫色的菌丝,那是种子在高温下自燃、腐烂后的遗骸。 “老於!你在下面磨蹭什么呢?摸到东西没有?给个响儿!” 头顶管道传来野猪失真的吼声。 於墨澜直起身,用力拍了拍发酸的腰,那种酸痛感从腰椎一直蔓延到大腿根。他对著管道口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別催!下面全是霉烟,我在翻柜子!这可是大坝的命根子,拿错了你负责?” 趁著这会儿功夫,於墨澜的目光扫向了角落里的备用物资架。 他凭著对仓储管理的直觉,摸到了库管员的应急箱。在一堆泛黄的文件下面,他摸到了几个铝箔包装袋。 那是工业级的高分子乾燥剂和几支未开封的广谱抗真菌剂。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这东西对人没用,但对他手里这两袋种子来说,这就是命。没有这些乾燥剂,这两袋种子只要带出这个相对密闭的环境,不到三天就会在外面潮湿的黑雨空气里彻底烂掉。 他迅速把东西塞进袋子。 “拿到了。” 於墨澜把蛇皮袋扎死,用尼龙绳勒在肩膀上。 顺著垂直检修梯往回爬的过程是一场酷刑。 先把东西吊上去。 这一刻他想到,万一赵大虎要是走了,他就埋在这里了。 但没办法,如果先拉人,东西会卡在通风管口,下面必须有人调整。 还好赵大虎没那么做,种子拉上去之后他立刻把绳子拋了进来。 绳子勒在腰上,他的体重全撑在两只手臂上。只能像只背著重壳的蜗牛,在黑暗、狭窄、充满霉味的管道里一寸一寸地蠕动。 当大刘和野猪在通风口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拽上来时,於墨澜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如纸。 “就这点?”野猪踢了踢那两个袋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其他的全是烂泥和黑炭。” 於墨澜靠在墙根,大口喘著混浊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几十吨的种子,全在下面烂透了。你要是想要,自己下去背。但凡能种的,都在这儿了。” 野猪往管道里瞅了一眼,闻到那股子刺鼻的酸腐味,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行吧,有总比没有强。撤!这地方黑漆漆阴森森的,老子一秒都不想多待。” “那女的带上吧,种东西她有用。”於墨澜补了一句。 几个人拖著那个一直处於惊恐状態的女职员,背著沉重的袋子原路退回了地面。 此时已经是深夜。黑雨停了,但浓得像墨一样的雾气紧紧锁住了药研所。 於墨澜坐在铁甲车的后座,感受著发动机传来的微微震动。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著:种子到手了,他在秦建国那里的筹码重了,但风险也翻倍了。 鸟尽弓藏。大坝不需要冒险者的时候,也就是他这种“外人”消失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阴影里一言不发的女职员。 “你累著了,回去我开车。”野猪兴奋地拍著车门,“回大坝吃肉!今晚老子非得整两口存货不可!” 铁甲车劈开浓雾,向著大坝的方向驶去。 於墨澜眯著眼,心里並不轻鬆。他在想那个周涛,是不是还在那个路口等著他的“分成”。 第114章 埋伏 2028年4月7日,凌晨01:15。 荆汉市西郊,通往大坝的江堤路。 雨停后的江堤没有真正冷却下来,反而像个巨大的蒸笼。江面翻涌的水汽贴著路面往上爬,雾层极低,前方能看清的距离不足三十。路灯残骸在雾里一闪而过,偶尔露出的水泥护栏边缘像隨时可能咬上来的黑影。 “东风铁甲”猛士越野车衝出药研所大门时,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由於长期缺乏维护,转向节球头磨损严重,方向盘存在近十五度的旷量。 於墨澜开著车——赵大虎才开了两公里就遭到了同车人的投诉。 他必须用整个肩膀的力量压住盘位,不停地小幅度修正,才能抵消掉烂泥路面带来的偏航,免得这几吨重的废铁滑进江堤下的深坑。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生柴油味。 后排角落,获救的女职员蜷缩成一团,一个捏扁的塑料瓶被她死死顶在胸口。每一次车轮碾过深坑,她的脊椎都硬生生地撞在座椅钢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两个装著种子的蛇皮袋就压在后备箱里。 赵大虎低头检查那把缠满黑胶带的双管猎枪。他確认枪膛里乾净,才慢慢把枪横在腿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化得发黏、粘著菸丝屑的硬糖,递向驾驶位。 “老於,含一块。压压惊。”他语气隨意,“回去这趟,秦工保准能给你记个大功。到时候你们一家子就在大坝站住脚了。” 於墨澜没接,双手死扣著方向盘。他一直盯著左侧那面裂了缝的后视镜,镜面在震动中抖个不停。雾气深处,有两点橘黄色的光影一闪而过,很快又熄灭下去。 “后面有动静。灯光不对。”於墨澜眉头紧皱。 后座的小吴下意识回头:“是不是接应咱们的?” “接应个屁。大坝什么时候接过出外勤的?”野猪脸色沉了下来,把猎枪拿起来,“快到周涛的地盘了。这杂种想黑吃黑。” 於墨澜没说话,他在心里默数著时间。不到十秒,那点橘色的光再次出现,光轴一高一低。 於墨澜左手拧了一下,“啪”的一声,仪錶盘和前大灯瞬间全灭。 世界陷入一种极端的黑色,只有转速表那一点微弱的绿光映在於墨澜布满血丝的眼底。 后方的灯不再掩饰。一辆加装了防撞梁和增压器的猛禽皮卡从雾里杀出,引擎啸叫声瞬间盖过了柴油机,直接提速併到了猛士的左侧。两辆车在路上並排行驶,最近处相隔不到三十公分。 猛禽的车窗降下,一个黑乎乎的管子伸了出来。 “砰!砰!” 两声枪响。猛士车的左侧车门被击穿,弹孔周围泛起一圈蓝白色的金属灼痕。 “他真开枪了!”野猪吼了一声,反手按 下车窗,枪管子伸了出去。 “砰!” 对方猛地往右一挤,铁皮摩擦的尖啸像钝刀子割骨头。巨大的横向推力把铁甲车往道路边缘送,於墨澜左臂被震得发麻,但他用膝盖死死顶住侧板,强行把方向拉了回来。 “前面就是药店路口。他要是封路,咱们跑不了。”於墨澜盯著前方。 “扔给他一袋不行吗?”野猪瞪著眼,“命比种子值钱!” 於墨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两袋种子。“你看前面,”於墨澜抬了抬下巴。 迷雾散开,路口显露。三根直径一米的水泥涵管横在路中,下方垫著几块预製板,明显是刚拖过来的。 “他加固了路障。”於墨澜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根本没打算只要一份。他想要全车,想要我们的命。” 猛禽皮卡再次加速,引擎的啸叫声已经贴到了耳后。对方在等,等他减速的一瞬间超过去横摆,或者来个美式截停。 於墨澜没有碰剎车。他腿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但他强行把油门踩到了底。 在距离路障不足五米的一瞬,他右手快速拨动档把强降一档,利用发动机的制动瞬间让重心前移,隨后向左甩盘,又立刻死命回正。 整辆车在泥里完成了一个短促的s形摆动。 “咚——!!” 撞击声在雾里炸开。 铁甲车沉重的保险槓切进涵管下缘,垫著的预製板在湿泥里滑开,水泥管失去平衡向外侧翻滚。翼子板崩裂飞溅,猛士像头失控的野兽,硬生生从缺口挤了过去。 撞击的余震让於墨澜的头重重磕在侧窗框上,温热的液体顺著太阳穴淌进了眼角。 “老子操你大爷!”野猪被安全带勒得乾呕。在车身擦过路障的瞬间,他猛地对著侧后方的猛禽轮轂位置扣动了扳机。 “轰!”火舌照亮了后方。 皮卡左前轮被散弹轰击,瞬间爆胎。司机为了避开那根翻滚的水泥管猛打方向,整辆猛禽横著甩进排水沟,底盘磕出一丛火星,隨即陷在泥里,烟雾从引擎盖里窜了出来。 於墨澜咬牙忍住眩晕,双手在发抖的方向盘上反覆修正。猛士车拖著一根断裂的塑料挡泥板,格拉格拉地扎进了更深的浓雾。 …… 半小时后,车停在江堤尽头的哨卡远端。 於墨澜没熄火,大口喘著气,右手痉挛性地抠在方向盘边缘,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他低头看了一眼,之前那条伤腿在不自觉地剧烈抖动。 野猪摸了一把鼻血,翻身下车。他先踢了踢扭曲的翼子板,又掀开蛇皮袋確认种子没撒,才走回来递过一根皱巴巴的烟。 “老於,你这手活儿……在哪儿练的?以前开坦克的?” 於墨澜接过了烟。他没点火,只是夹在指缝间。 “为了活命,谁都能练出来。” 他抹掉眼角的血,重新掛挡,踩下了离合。车灯再次亮起,只剩下左边的一个还亮著。那道孤独的白光刺破浓雾,照向前方那座沉默的、像墓碑一样横在江面上的大坝。 “走吧。可以交差了。” 第115章 催芽 2028年4月10日,傍晚17:45。 灾难发生第291天。 白沙洲大坝顶层的风像是一柄生锈的銼刀,反覆摩擦著裸露在外的混凝土和钢铁。江面上翻涌的湿冷雾气將夕阳最后一点余暉彻底绞碎,只剩下大坝內侧那片贫瘠的黄土地,在昏暗中显出一种病態的灰褐色。 秦建国扶著锈跡斑斑的栏杆,指著大坝后方那片被推平、翻整过的新开垦黄土地。他没有穿那件象徵管理者身份的毛呢大衣,而是套著一件和普通工人一样的灰色涤纶工装,袖口和裤脚都沾满了新鲜的泥。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掌纹里塞满了洗不净的泥垢——那是他今天亲自下地筛土留下的痕跡。 “於墨澜,你看这片土。” 秦建国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老农特有的虔诚,“我让人翻了三遍,每翻一遍,我就去尝一口土的咸淡。拌了生石灰,也拌了草木灰,连每一块指甲盖大的石头都筛出来了。真菌的活性被压住了,但內部產出太慢。” 於墨澜拄著拐杖站在他身后,伤腿在湿冷的空气中隱隱作痛。他看著这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人,掌心里那层厚厚的老茧和指缝里的黑土说明了一切。 李大头只会躲在红楼里发號施令,张叶占据水源当地头蛇,周涛在路口杀人越货,唯独秦建国,他在这种时候选择亲自下地种地。 “这种土,长不出能养活两百人的粮食。”於墨澜忧心忡忡地说。 “所以我擬定了岗位缩减名单。”秦建国摘下沾满雾气的眼镜,用沾泥的袖口仔细擦拭,露出一双清醒而残忍的眼睛,“之前带回来的两袋种子发芽率太低,实验田里一半都没活,种植组不需要那么多孩子了。从下周起,十岁以上的孩子,都转入搜索队预备组。这是为了整体效率。” 於墨澜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小雨才十一岁。” “孩子可以钻洞,可以当诱饵,可以搬东西。不產生价值的嘴,就是系统里的漏口。”秦建国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依旧没有起伏,“规则不是我定的,是飢饿定的。之前的任务虽然找回了种子,但那是救急。於墨澜,如果你打算留在大坝,任何人都没有特权。你也可以选择马上带著你的家人离开。” 於墨澜死死盯著这个老人。他明白,秦建国不是针对任何人,他早就计算过了每一寸土地的產出,得出的结论是:为了让大坝这个系统活下去,必须剔除掉所有多余的消耗,哪怕是孩子也要有產出。 半小时后,大坝侧面的空地,这是小雨的“射箭场”。 这块用铁丝网围出来的荒地瀰漫著泥土和锈铁的味道,空气里只有弓弦紧绷的嘶鸣。 小雨站在五十米开外,手里握著那把深蓝色的反曲弓。弓弦勒在她细嫩的手指上,勒出了深紫色的血痕。她纤细的胳膊在剧烈颤抖,每次拉弓,额头上都会渗出细密的汗珠。 於墨澜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沉默地看著女儿。 “爸,我……我拉不动了。”小雨小声说著,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让泪掉下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过去帮她,他脑子里全是秦建国的死亡定额。 “拉开。” “手疼……” “拉开!”於墨澜突然暴喝一声,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他猛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衝过去,从后方粗暴地纠正著小雨的姿势,把她的手臂向后猛拽,“盯著那个靶子!如果你拉不开这把弓,下周你就得跟著搜索队出去!”“没人会帮你拉弦,那些流民抓到你,就会抢你这身肉!你听明白了吗!” 小雨被嚇傻了,泪水夺眶而出,顺著稚气的脸颊滑进衣领,但她咬著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嘎吱一声,將弓弦拉到了满月。 “老於,你特么疯了!”徐强一把扔掉手里的菸头,衝过来想推开於墨澜,“你冲孩子撒什么气?秦建国那老王八蛋逼你,咱们大不了带人反了!” “反了?反了以后去哪?去外面餵周涛还是餵流民?”於墨澜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他没硬留我们,我们可以走,但你要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要进都进不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不用每天都担惊受怕,想想刘庄、绿洲、安丘,我们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徐强嘆了口气:“万一小雨进了搜索队,我也去,我会护著她的。” “她万一没了爹,需要能活命的东西。”於墨澜从后面紧紧抱住女儿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发烫的头顶。 “对不起……小雨,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练吧,练到手断了也要练,你得学会怎么保护你自己。” 风更大了,把小雨细软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远处,搜索队的前队长张师傅正隔著铁丝网麻木地看著这边的父女,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晃荡。 小雨抹了一把泪,重新站稳,拉开了第三箭。箭矢呼啸而出,精准地贯穿了破布靶的中心。 第116章 船长 2028年6月2日,午后15:30。 灾难发生后第352天。白沙洲大坝。 新一轮的黑雨已经连著下了半个月。 江面上的水位肉眼可见地涨了上来,浑浊的江水拍打著坚固的坝体,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这种声音在白天被劳作的噪音掩盖,到了寂静的深夜,就变得尤为惊人。 水流衝击著大坝,秦建国第二次命令开闸放水。每一声撞击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人的心口上,让人总觉得这人类最后的宏伟造物,也会在某个深夜被大自然彻底吞噬。 於墨澜坐在宿舍那扇狭小的窗前,手里拿著一块沾了油的破布,一下下擦拭著他的铝合金拐杖。 这根拐杖已经陪了他三个月。虽然左腿已经能脱拐行走了,但每逢这种阴雨天断骨的缝隙里就像是钻进了无数只蚂蚁,酸痒难忍。 “老於,又在看水?” 徐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霉味和菸草气。他手里拎著两条风乾的江鱼,那是他在巡逻时从大坝泄洪口的拦污柵上“捡”到的。鱼身乾瘪,肉质发柴,甚至带著点土腥味,但在现在,这就是难得的荤腥。 “水涨了。” 於墨澜接过徐强递来的捲菸,那是用草纸卷的劣质货,里面掺了些晒乾的薄荷叶。他没点火,只是放在鼻端贪婪地嗅了嗅,仿佛能从中闻到旧世界的味道。 “这两个月,水涨了三米。岸边那些原本露出来的废墟楼顶,比如那个钟楼的尖顶,现在都沉下去了。再涨下去,这大坝都得变成孤岛。” “孤岛就孤岛吧,只要不沉就行。”徐强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这日子,熬一天算一天。” 这两个月,大坝里並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叛乱,也没有激烈的衝突。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蹟。 秦建国是个懂平衡的大师,也是个精算的会计。虽然口粮等级森严,但他硬是靠著那种精確到克的配给制,让这两百多號人在断粮的边缘线上活了下来。 没有爆发大规模的饥荒,也没有流行病。他在大坝內部建立了一套严格到近乎变態的卫生条例——哪怕是喝一口水,也必须煮沸十分钟;哪怕是一块布也要定期用开水烫;隨地吐痰者,扣一天口粮。 大坝也不再接受新的流民,除非有特殊的,现在就能用得上的职业技能。这种强制管理,虽然让人怨声载道,私底下骂娘的人不少,但確实挡住了外面那些要命的真菌和瘟疫。 大多数人都很稳定,近乎一种麻木。 每天早上六点,刺耳的起床哨准时吹响。人们从潮湿的被窝里爬起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清淤、除菌、搬运、领粥、睡觉。在这个除了黑雨就是真菌的世界里,能有片瓦遮头,能有口热气喘著,已经磨平了绝大多数人的稜角。他们变成了大坝的一部分,像那些生锈的螺丝一样,沉默地运转著。 当然,也有熬不住的。 上周,三楼一个原本是会计的年轻人,在深夜值班时从大坝顶端跳了下去。 没留遗书,没起衝突,也没疯。他只是在领晚饭的时候,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这日子太安静了”,当晚就消失在了滔滔江水中。 这种自杀在大坝里已经发生了四起。一开始还会引起一些恐慌,到后来,人们甚至不再谈论原因,只是在清点人数时,那个拿著本子的管理员会面无表情地划掉一个名字,然后把那个人的铺盖捲起来,入库,或者分给下一个人。 生命在这里,轻得像尘埃,甚至不如一袋米值钱。 “苏老师在那边育种室怎么样了?”於墨澜把烟別在耳朵上,问道。 “挺拼的,但也挺惨。”徐强嘆了口气,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机,“那一批试验种出苗了,但长势不好。土壤里的真菌根本杀不乾净,只能靠化肥硬顶。秦建国把大坝仅剩的一点库存全拨给她了,连他自己办公室的取暖都停了,把电省下来给温室补光。” “他也是急了。”於墨澜说。 “是急,但也真捨得下本。”徐强不得不承认,“这老头虽然狠,但那是对外人狠。对自己人……至少在这个大坝里,他没给自己开小灶。我那天看见他在食堂,吃的跟咱们一样,也是半个咸鸭蛋加稀粥,连蛋黄都捨不得一口吞,一点点抿著吃。” 於墨澜转过头,看向正在给小雨缝补衣服的林芷溪。 林芷溪的左手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抓握动作了,但精细活还是不行。她只能用右手拿著针,用牙齿配合著扯线。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在缝补这个破碎的世界。 小雨趴在旁边,正用几个废弃的螺母玩著抓石子的游戏,眼神清澈而安静。 “老於,你说,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林芷溪放下针线,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眼神有些迷茫,“这两个月,我们连城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每天看著这灰色的墙,听著这水声,总觉得咱们是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盒子里。有时候我会想,外面是不是已经没人了?” “只要黑雨不停,哪儿都去不了。”於墨澜沉声回答,“盒子里虽然闷,但至少不用淋雨。这艘船虽然破,但有个明白人在掌舵。” 下午,於墨澜去了趟维修车间。 车间里瀰漫著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李明国正趴在那辆“东风铁甲”底下,手里拿著榔头,叮叮噹噹地敲著。这辆车现在是整个大坝的宝贝,每次出勤回来都要进行全方位的保养。 “李儿,车怎么样?”於墨澜用拐杖敲了敲轮胎,发出沉闷的迴响。 “老於,油泵有点渗漏,我给焊死了。” 李明国从车底爬出来,满脸油污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滤芯也换了新的。油箱是满的,我还私下攒了三个副油桶,藏在配电室后面的杂物堆里。万一哪天要跑,咱们火一打就能衝出去,谁也拦不住。” “藏好,千万別被发现。”於墨澜点点头。 “我倒是觉得不用跑了,你看这大坝。”李明国指了指头顶,“虽然吃不饱,但大家都在干活,都在想办法把日子过下去。秦工前天还让人修好了广播系统,说明天晚上要放电影。虽然是老掉牙的片子,但大伙儿都挺期待的。好像……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於墨澜没有说话。他也希望这种日子能持续下去,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不敢松。 走出车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看到秦建国正站在大坝的中央控制室里,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向下俯瞰著那些正在雨中忙碌的劳工。 秦建国的背影比起两个月前消瘦了许多,那一身永远笔挺的中山装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是一副掛在架子上的空壳。他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片他一手维持起来的领地,眼神里透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黑雨敲打著窗户,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於墨澜知道,这个老人也在熬。他在用自己最后的一点精力和威望,在这个即將崩溃的世界里,死死撑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他不是完人,甚至算不上好人。但在这一刻,看著那个孤独的背影,於墨澜不得不承认,他確实是一个合格的船长。 第117章 清淤 2028年6月12日,上午09:45。 灾难发生第361天。 地点:白沙洲大坝泄洪平台。 狂风裹挟著带有强烈腥臭味的黑雨,像无数条湿冷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大坝下方的江面像是煮沸的沥青,翻滚著浑浊的泡沫,发出恐怖的吞咽声。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是上游衝下来的杂物撞击坝体和拦污柵发出的惨叫,像是巨兽在啃食骨头。 一群人正站在坝上看水。 “他妈的,长江上游肯定泄洪了,那头肯定还有人。”赵大虎骂道。他站在湿漉漉的检修平台上,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橡胶雨衣,雨水顺著他的帽檐淌成线。他指著下方那个正在不断挤压、变形的巨型垃圾岛,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於师傅,这活儿……还得你带个头。” “我?”於墨澜问道。 “下面的兄弟们心里没底。他们都是生瓜蛋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也不会挪大件货。你……你有经验,这种时候,得有个狠人镇场子。” 於墨澜苦笑了一下:“什么狠人,我又不是疯子。” “於墨澜,你去指挥敢死队。”秦建国走了过来,语气不容置疑。 於墨澜没再推辞,走下台阶。 秦建国也站在不远处。他没有打伞,任由黑雨淋湿了他那身灰色工装,头髮紧紧贴在头皮上,脸色在大雾中显得格外阴沉严峻。 他死死盯著那片正在威胁进水口的垃圾岛,眼神里透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 所谓的“敢死队”,其实就是二十个身体相对壮实的小伙子。他们腰上繫著成人手臂粗的麻绳,手里拎著长柄的铁鉤和油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腿肚子在打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但没人后退。因为秦建国许诺了,干完这票,每人奖励两斤面,外加三个罐头。而临阵脱逃者,直接切断缆绳。 “下!” 於墨澜没废话。他知道这活儿躲不掉。 他翻出了护栏,虽然骨头接上了,但那种发不上力的虚浮感和隱隱作痛的酸麻,时刻提醒著他这依然是一条残腿。 冷。 刚一接近江面,那种混合著江水腥臭、腐烂尸体和化学试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於墨澜脚下踩著一根被江水泡得发肿的巨型原木,上面长满了粘稠的黑苔。他不敢用左腿吃劲,只能把重心死死压在右腿上,身体像个不倒翁一样隨著浮岛的起伏而晃动。每一次剧烈的顛簸,左腿的骨缝里就像有钢针在扎,疼得他冷汗直冒,混著雨水流进嘴里,咸涩发苦。 “都別乱动!听我指挥!” 於墨澜吼道,声音沙哑,“找支点!把鉤子掛在那堆缠死的渔网下面!那是死结!必须先把那个解开!” 徐强和李明国紧隨其后。徐强手里攥著一把雪亮的砍刀,像头髮怒的公牛一样,疯狂地劈砍著那些死死缠绕在柵栏上的尼龙绳和破渔网。 这活儿极其危险。江水流速极快,那些漂浮物在水流的挤压下具有千斤之力。只要脚下一滑落入缝隙,瞬间就会被那些相互碰撞的残骸挤成肉饼,连尸体都捞不上来。 在太平日子里只是个清河道垃圾的活,此时却无比凶险。 “老於!看那边!”徐强突然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上游的迷雾中,一个庞然大物破浪而来。 那是一个红色的铁皮货柜。它像是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在激流中横衝直撞。按照这个流向,它会正正好好地撞上进水口那本就脆弱的金属柵栏。一旦撞上,防线必破,整个大坝的冷却系统就会完蛋。 “鉤子!全部甩过去!”於墨澜嘶吼著,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別让它撞上来!!” “嗖——嗖——” 十几根带著倒刺的长柄铁鉤齐齐飞出。大部分落空了,砸在铁皮上发出“噹噹”的脆响,滑进了水里。但有三四根,死死掛住了货柜边缘的锁扣。 “拉!” 於墨澜把手中的麻绳在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他不敢用左腿蹬地,只能把身体后仰成一张拉满的弓,利用全身的体重去对抗那股巨大的惯性。 “嘿——哟!嘿——哟!” 沉闷的號子声在大坝底部的阴影里迴荡,那是二十条性命在与自然抗爭的声音。 绳子绷得笔直,发出“崩崩”的声响,似乎隨时会断裂。粗糙的麻绳勒进了肉里,磨破了手套,磨破了皮,鲜血顺著手腕流下来,染红了绳索。 於墨澜感觉自己的腰快被勒断了,腿更是疼得失去了知觉,完全是靠著一口气在硬撑。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除了轰鸣的水声,只能听到自己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 终於,在二十个人拼上老命的拉扯下,那个庞然大物偏离了一点点方向。 “吱——嘎——” 货柜擦著柵栏的边缘滑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一串火星。然后,它顺著水流,缓缓滑向了下方的泄洪深槽。 “通——!” 一声巨响,货柜跌落下去,被捲入滔滔江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所有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充满恶臭的垃圾堆上。 於墨澜大口喘著气,左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的雨衣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冰凉的黑雨顺著脖领子灌进去。他看著自己满是脏污的双手,手指僵硬得甚至无法弯曲。 他抬头看向大坝上方。 秦建国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些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重新变得通畅的进水口,然后转身,去指挥后续的发电机组重启工作。 那一刻,於墨澜突然明白了大坝和绿洲的本质区別。 傍晚,回到宿舍。 房间里很暖和,电炉散发著微弱但稳定的红光。 林芷溪看著於墨澜被勒得发紫、渗出血丝甚至有些溃烂的手掌,又看了看他那条肿胀得更厉害的左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住没掉下来。她一言不发地端来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洗著伤口。 “值得吗?”她问,声音哽咽,“为了给他们卖命?” 於墨澜把手浸入水中,感受著指尖传来的刺痛和隨之而来的暖意。 他转过头,看著在昏黄灯光下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小雨。孩子睡得很香,手里还捏著那个哨子。 “只要灯还亮著,”他轻声说,声音里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就值。” 第118章 糖水 2028年6月17日,晨06:30 灾难发生一周年。 黑雨变小了。 天空仍旧阴沉,却没了那种压碎胸腔的重量。细雨像灰尘一样飘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层密密麻麻的涟漪。云层裂开极细的一道亮缝,光线苍白,像久病之人脸上突然浮起的血色。 於墨澜搬了张板凳,坐在三楼转角的通风口旁。 这里能看到外面。 江水浑得发黑,水位比一年前高出一大截。沿岸的房屋只剩屋顶,电线桿从水里伸出来,歪歪斜斜,像溺死的人举起的手。 “一年了。”身后有人说。 苏玉玉走过来,把两个刚出锅的土豆递给他。热气混著泥土味,在潮冷空气里显得格外真实。 她也瘦了很多,眼窝凹进去,皮肤发白,眼睛却亮得嚇人。 “趁热。” 於墨澜接过土豆,掌心被烫得发红。他低头咬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今天,我还在跟大车司机算总帐。”他说,“想著干完这一单,带芷溪和小雨去海边吃海鲜自助。” 苏玉玉笑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想吃个不限量土豆。” 她没接话,往外看了一眼,又说道: “有个变化。我刚做完早间检测。雨水酸碱度下降,孢子活性也在掉。环境在慢慢稳定。” 於墨澜抬头。 “外面能种?” “活下来的概率会高很多。”她点头,“光照还差点,但趋势对了。” 他沉默了很久。 环境变好,意味著大坝不再是唯一的活路。 午后,宿舍区气氛鬆动了一点。 秦建国发了每户一小勺白糖。 林芷溪把白糖衝进温水,小心端给小雨。小雨捧著缺口搪瓷碗,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要停一会儿。 “甜吗?”林芷溪问。 “甜。”小雨点头,把碗递过去,“妈,你也喝。” “我不爱甜。”她说。 於墨澜把土豆剥开,分成几块放进碗里。 “你们吃。”於墨澜继续说道,“秦工要组织出坝。” 林芷溪手一抖,几滴糖水洒在被单上,她赶紧抹掉。 “又出去?” “雨小了,城里水退了一点。商超、仓库可能还能翻出东西。育种室缺化肥,缺农药,大坝造不出来。” 她没说话。 “这次野猪带队。”於墨澜继续说,“我开车。” 林芷溪抬头看他。 “你答应了?” “没得选。” 傍晚,坝顶起风。 黑雨变成了细丝,像灰色的棉线,从天上慢慢垂下来。风带著水腥味,从江面翻上来,灌进人的领口。 坝顶聚了不少人。 有人在修破掉的铁丝网,有人在清理昨夜衝上来的浮木,还有几个孩子追著一只瘦得见骨头的狗跑,发出久违的笑声。 秦建国站在护栏边。 他今天换了件旧西装,洗得很乾净。他背对著人群,手里握著一个对讲机,指尖来回摩挲著开关。 於墨澜走上去,在他身后三步停住。 “墨澜。”秦建国没有回头,“一年前,是这道坝救了我们。” 江水翻滚,带著破碎的屋顶和树干,从闸口下衝过去,发出沉闷的轰鸣。 “现在雨小了。”秦建国说,“人心开始动了。” 他指了指远处宿舍区。 “今天早上,有三户人家问我,能不能放他们出去自己找地种。还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跟出城队。”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坝是堡垒,也是笼子。活得久了,总有人想试试门外的空气。” 於墨澜没接话。墙一旦失去意义,人心就会动,这很合理。 “这里比外面好得多。”於墨澜说。 秦建国转身,看了他很久。 “也许吧。明天你们出城找物资。”他说,“铁甲车。野猪带队,你负责车和节奏。” 他把对讲机递过来。 “粮、化肥、农药。能让地活起来的东西优先。” “嗯。” “野猪能打,但衝动。”秦建国声音压低,“你稳重。关键时候,你控队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 “任务成了,芷溪转行政处。稳定岗位。” 於墨澜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建国忽然说:“你像我儿子。” 他说完就后悔似的闭了嘴,目光落回江面。 远处有人喊:“秦工!闸门那边又卡木头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背影比以前更瘦。 夜里,大坝进入宵禁。 走廊只剩几盏黄灯,远处发电机低声嗡鸣,像一只疲惫的兽在喘气。 於墨澜从床底拖出工具包,来到工具间,他把门反锁上。 桌上摊开的是明天的路线图——用铅笔手画的,標著红圈和叉號。 红圈:可能的补给点。 叉號:已知感染区、塌方路段、曾经遇袭的位置。 他还特意把乔麦的家標成了“已搜索”。 他先检查拐杖。 底端是钢芯,他拿出尖銼,一下一下地打磨。 “沙——沙——” 金属屑落在报纸上。 钝圆的头被磨成细长的锥形,角度刚好能在近距离刺穿软组织,又不至於卡住拔不出来。 接著检查背包。 止血带、碘伏、小剪刀、备用手电、电池两组、压缩饼乾三块、能量胶两支、摺叠水袋、军用雨披。 他把一张小照片塞进胸前口袋。 是灾难前的合影,三个人站在游乐园门口,小雨还抱著气球。 他盯了几秒,又把包合上。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睡。”林芷溪的声音。 他打开门。 她抱著一件旧外套站在走廊里,头髮湿著,显然刚洗完。灯光打在她脸上,显得很白。 “给你。”她把外套递过来,“防水层还在。” 他接过来。 两人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说话。 “什么时候走?”她问。 “天没亮就出发。” “多久回来?” “顺利的话,两天。” 她点头,没再追问。 走廊尽头有人咳嗽,小孩哭了两声,又被哄住。 林芷溪忽然伸手,把他衣领上的金属屑拍掉。 “別逞强。”她说。 他说:“嗯。”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记住什么。 “回来以后,小雨要你教她骑车。”她说,“今天徐强捡到个共享单车。” “好。”他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墨澜。” “嗯。” “別只想著完成任务。”她说,“想著回家。” 第119章 欧洲 2028年6月18日,午后14:30 灾难发生后第367天 荆汉市北郊,废弃立交桥下。 铁甲车的越野宽胎碾过泥泞,深色的浆液从胎纹缝隙中沉闷地挤出。车头焊死的备用油桶隨车身顛簸哐当作响——那是秦工特批的柴油,在这片废土上,那是比人血更金贵的液体。 油表指针在末端三分之一处颤巍巍地悬著。於墨澜扫了一眼,心算出的里程刚好够返航,但也仅此而已。 暴雨已消减为阴冷的毛雨,雾气像团浸透了污水的脏棉花,顺著车窗缝隙往里钻。於墨澜关了空调——压缩机太吃油,且循环进来的空气除了带进一股霉味,只会让车厢更潮。后座的小吴紧紧抱著那支半新的81槓,身体隨著车身的顛簸微微摇晃,脸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左手紧紧把住有些打滑的方向盘,右手下意识地压在左腿迎面骨上。三个月前断掉的骨头虽然復位了,但每逢阴雨,骨缝里就像被冰冷的细针反覆扎刺。这种痛楚是废土上最准的气象站,在外勤队,这点残疾是勋章,也是提醒。 副驾上的“野猪”赵大虎低声咒骂,重重拍了拍满是浮灰的中控台。他两腿间支著那把老式霰弹枪,那是他的命根子,刚抹过油,冷森森地泛著光。 车身猛地一震,停在了立交桥下一处隆起的碎石堆上。前方水泥柱上,红漆喷涂的一行字在雾气中显出轮廓: “活人避难,见火说话。” 於墨澜闪了两下远光灯,惨白的光柱刺破了昏暗的雾气,像是某种无声的接头暗號。 引擎熄火,世界死寂。隨即,桥墩阴影里晃出几个人影。 破烂的塑料雨衣、沾著暗红血跡的长柄斧、拼凑而成的短管火枪。 领头的老汉约莫五十来岁,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如刀。他身上那件保安制服扣得严丝合缝,甚至繫到了最上面的扣子,眼镜腿是用红色塑料绳绑在耳后的。 野猪推门下车,皮靴没入污泥,激起一声钝响。他枪口斜向下指,刻意露出了袖口那块磨损严重的“大坝”標识: “大坝的。例行巡逻,换消息。老陈,还喘气呢?” 老汉眯起浑浊的眼球,反覆辨认后,才朝身后摆了摆枯瘦的手。那些森冷的斧刃慢慢垂了下去。 “托你们秦工的福,还剩二十来口子。”老汉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前天夜里,收音机逮到了点北边的频率,杂音大得厉害。” 於墨澜翻身下车,冷风瞬间灌进后颈。他从內兜摸出一根被压扁的香菸。这是外勤队的特配,平时他捨不得抽,此刻却是最好的买命钱。 老汉那双枯瘦的手接过烟,没捨得点,小心地別在耳后,贪婪地嗅著空气中残留的那丝焦油菸草味。 “北边传出来的,没好话。说是小行星带还没过去,地核磁场还乱著。之前欧洲那边好一些,有不少安全区,这黑雨不是停了,是气漩转去大西洋了,等它转回来,只会更凶。” 於墨澜问:“官方的消息还有?” “官方和军队都缩进几个点或者地下深处了。东边战区都没了,剩下的在北边的保康、西北的安西、还有渝都和商都,我听到的就只有这些。” 野猪凑近半步,身上的汗味混著雨腥气:“记下了。这消息值两盒自热米饭,下次给你带。还有,哪里的库房还没被掏空?別拿那些泡烂的陈穀子糊弄老子。” 老汉的目光在铁甲车和野猪的枪桿上转了两个来回,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城郊转运站,以前中储粮的一个卫星小库。老式的密封库房,里头肯定还有货。”他压低语调,透著畏惧,“但被一伙『过江龙』给占了。听口音是豫南那边逃过来的,手里硬火多。领头的叫曹大鬍子,心狠手辣,把上山的路全断了。他们卡著那条旱路吸血,你们要是去硬碰,討不了好。” 他们耗费了小半天,搜到一些东西。回程途中,细密的雨点敲打著车顶铁皮,发出单调且压抑的“篤篤”声。 “老於,你说广播里说欧洲那边有安全区,是真的吗?”后座的小吴紧紧抱著枪,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迷茫。 於墨澜盯著雨刮器,老化的橡胶条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半透明的黑印。“占点地缘便宜罢了。等资源耗尽了,地底下的人和桥洞里的人没区別。在这世道,谁也跑不掉,別做那种梦。” 野猪的大手摩挲著枪托,眼神狠戾:“老於,曹大鬍子那块肉怎么吃?秦工正愁粮荒。那个库哪怕能咬下一半,也够大坝几百號人撑一年。” “硬抢是下策。”於墨澜熟练地换挡,车轮压过乱石,车身剧烈晃动,“大坝的人心还没凝实,大家奔著一口吃的才聚在一块。死的人多了,內部就得乱。秦工的意思是先谈,能不动火就不动火。那帮土匪也得取暖,也得修枪。大坝有电、有煤、有维修器械,做生意总比拼命划算。”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阴沉:“更何况,周涛那帮人还在外头盯著咱们。两线开火,那是找死。” “那……那咱们就在这儿乾耗著?”后座的小吴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颤,“秦工这几天脾气越来越怪,大坝里的气氛也……我都想……” “想什么?想往欧洲跑?还是去钻桥洞吃霉菌,喝死人水?”於墨澜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隨后又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左腿,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我现在就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为了这个,给秦建国当狗,我也认了。” 大坝沉重的钢铁闸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开启。强力探照灯的光柱劈开薄雾,发电机组那种低频的震动顺著地面传到脚底。於墨澜脑中飞快勾勒著局势:曹大鬍子控粮,周涛控车,而秦工控著这片废土上最珍贵的生產力——电力和秩序。 通过缓衝区时,昏黄的灯光照出两道熟悉的身影。林芷溪牵著小雨,影子被拉得细长。 林芷溪的左臂有些僵硬地垂著,大概又是旧伤犯了。小雨长高了些,穿著改小的工装,手里提著个漆皮斑驳的保温桶。孩子的脸虽然消瘦,却洗得很乾净,见到这辆铁甲车时,眼神里的惊惶终於淡了些。 看到那两道影子的瞬间,於墨澜僵硬的手指才慢慢鬆开。掌心在人造革转子上面蹭出一层粘冷的潮气。 只要这扇大门还能合上,只要这盏灯还亮著,只要家里人还能喝上一口热汤。 他转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硬。他肯当这条看门的恶犬,去撕碎任何敢靠近这里的敌人。 第120章 十年 2028年6月18日,夜20:45。 灾难发生后第367天。 白沙洲大坝內部家属区。 宿舍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那是林芷溪为了防潮每天必做的功课。儘管如此,墙角还是泛著一层顽固的绿霉斑,像某种切除不掉的皮肤病。 头顶那根老化的灯管发出烦人的滋滋电流声,投下的光也是惨黄的,照得人脸上一片蜡色。 门一响,正在写作的林芷溪立马放下笔,小雨也从里屋钻了出来:“爸,回来了。” 小雨接过他脱下的那件还在滴著黑水的雨衣,动作熟练地掛到门口的沥水架上,又递过来一杯温水。 十一岁的丫头,脸颊瘦得凹了下去,颧骨突兀地支棱著,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嚇人。她身上那件改小的工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上哪儿去了?”林芷溪拿著条发硬的毛巾过来,替他擦去鬢角流下来的黑汗。她的左手明显不如右手利索,动作有些僵硬。 “立交桥那头。跟老陈他们换了点消息。” 於墨澜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凳上,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这才垮了下来。 他把小雨拉到跟前,粗糙的大手捋了捋女儿乾涩枯黄的头髮,手感像是在摸一把乾草。“今儿吃的啥?” “食堂发的配给,半根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好吃。妈还煮了乾鱼汤,加了点野菜。” 那是捕捞队在下游死水坑里捞的小鱼晒成的干,腥气冲天,吃在嘴里像嚼木渣,但好歹是动物蛋白。在这年头,这点腥味就是活命的本钱。 “在苏老师那儿帮忙,累不?” “不累。苏老师教我认叶片上的病斑,还要记录温室的温度变化。”小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点孩子特有的机灵,“爸,苏老师说现在的滤水器还得改,有些耐酸的微生物杀不乾净。她最近嗓子老疼,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我把攒的那两颗薄荷糖给她了。妈还教我们认字,种子、滤水、路线、配给,都写在练习本上。” 林芷溪没抬头,只是动作顿了一下。“用的还是从仓库领的新笔记本。走廊那头几个孩子也跟著认。我管那叫《新农业识字本》——黑雨里头,能不能活下去,就靠这点东西续著。” 於墨澜没接话,只是默默喝了一口水。搞技术的人身体最先垮,往往就是因为对环境变化最敏感。核心区的净化水如果都有问题,那外头的倖存者喝的就是毒药。 他抬眼看了下林芷溪,她也在看他,两人眼神里有著同样的忧虑——那是对未来的恐惧。 “下午徐强来过。”林芷溪放下手里那份核对了一半的配给名单,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秦工打算把二楼仓库腾出来改成集中宿舍,把帐篷区外围那些劳工迁进来。徐强怕人太密,通风跟不上,容易闹瘟疫。” “秦工这是在收拢人心,更是为了防著人散。”於墨澜喝了一口带著土腥味的温水,润了润乾裂的嗓子。“外头都在传,这场灾变可能要拖十年。他不怕流民闹事,怕的是里头的人绝望了不干活。把人迁进来,拢著也是圈著,这是帝王术。” “十年……” 林芷溪盯著天花板上一块不断扩大的水渍,眼神有些发直。“小雨到时候都二十一了。难道咱一家子就要在这不见天日的水泥盒子里熬十年?” “熬得住,只要活著就熬得住。”於墨澜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说服自己。“明天秦工要找我谈曹大鬍子那事。我打算提议用工业盐换粮。曹大鬍子那是旱路,缺盐缺得厉害,硬拼不划算,那是下下策。” 门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还没等於墨澜起身,徐强就推门挤了进来,反手利索地把门閂插上。 他摘下满是划痕的钢盔,也不嫌地上脏,直接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瓶可乐。“给小雨的。今儿在废墟小超市翻出来的午餐肉,过期八个月了,没胀袋,没坏。可乐我分了两瓶,自己留了一瓶,这瓶给孩子尝个甜味。” 小雨没敢接,转头怯生生地瞅她爸。於墨澜点了点头:“拿著吧。谢你徐叔。” 徐强咧嘴笑了下,那笑容在满是胡茬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马上又收了回去。“老於,秦工动作真快。刚下的令,让我明天带班,全副武装护你去转运站。嘴上说是谈粮,其实还得摸那帮『过江龙』的底——几条枪,几个人,火力配置咋样。” “让你当探子,也在试你忠不忠心。”於墨澜把小雨往里屋推了推。“进去吃吧,给你妈留一半。” 里屋那扇破门一关,徐强的声音立马压到了最低:“老於,你说这大坝真能守十年?秦工心思深得像口井,咱別让人当枪使了还帮人数钱。” “守不守得住,不看墙有多厚,看的是人心散没散。”於墨澜拍了下他结实的肩膀,压低声音,“秦工聪明绝顶,可太迷信控制那一套了,每次给的油都是正好,咱得给自己留后手。明天出发前,你去小李那儿再领个备用油桶,塞车座底下。万一谈崩了或者被当炮灰卖了,有油咱们才能冲回来。” 徐强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成。车里有油,枪里有弹,真翻了脸老子也不虚。” 脚底下传来水轮机组沉闷的嗡鸣声,地板低频共振,像是一头巨兽的呼吸。於墨澜躺上那张硬板床,手下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那根铝合金拐杖的尖头。触手冰凉,那一激灵顺著指尖钻进脑子,让他在这闷热潮湿的夜里瞬间清醒无比。 第121章 红油 2028年6月19日晨 08:30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荆汉市北郊物流园废墟。 铁甲车的重型越野轮胎碾过,车身隨著路基的起伏剧烈顛簸。 雨势虽小,但空气湿度极大,达到了令人窒息的95%。 “老於,咱们就带这点盐,曹大鬍子能买帐?” 野猪(赵大虎)靠在车厢板上,出生入死过几回,他们现在已经算是老搭档了。他的语气里透著深深的不信任,“那帮人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血,胃口大得很。要是我是曹大鬍子,我就只要子弹和油。盐这东西,虽然缺,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 “盐是底线。” 於墨澜稳稳地握著方向盘,头也不回地答道,“曹大鬍子带了那么多人,没盐不出半个月,他的队伍就得全趴下,要么浮肿,要么夜盲。在废土上,没力气就是死。这是刚需。” 徐强在一旁一直盯著窗外那些被黑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厂房,眼神警惕。突然,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紧锁,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 “停车!老於,靠边!” “怎么了?”於墨澜猛地踩下剎车,车轮在泥地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住。 “你看那儿。”徐强指著路边一个半塌陷的仓库阴影。 那是个曾经的高端食材配送中心。虽然主楼已经塌了一半,但在废墟的深处,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张张开的嘴。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抹蓝色。”徐强眯著眼睛,“那种工业蓝,很扎眼。” “下去看看。”於墨澜熄了火,抓起撬棍,“只要是能用的,哪怕是几个空桶也是好的。咱们这次出来的任务是探底,能多带点东西回去,谈判的时候底气也足一点。” 几个人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烂泥往库房里走。 库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全是滑腻的腐肉和不知名的黏液,那是以前冷库里的肉类融化后留下的痕跡。几只硕大的老鼠受到惊嚇,吱吱叫著钻进了墙缝里。 “这小畜生倒是活的挺好,哪天出来打点加肉吃。”野猪笑骂道。 他们看到了徐强说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排被埋在一堆倒塌货架下面的蓝色塑料大桶。桶身上沾满了泥浆,但依然能看出那是工业级的密封桶。桶盖上有加固的金属锁扣,即使在泥水里泡了一年,看起来依然完好无损,没有一丝锈跡。 “赵队,搭把手,把上面的钢筋挪开。”徐强喊了一声野猪。 野猪也没端架子,走过来两人合力撬开了压在上面的重物,清理掉桶身上的碎石。標籤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隱约看到“特级”两个字,还有几个红色的辣椒图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不会是那个吧?”野猪咽了口唾沫。 徐强用力拧开了其中一个桶的密封盖。 “噗——” 隨著气压释放的声音,一股极其浓烈的、带著点陈年发酵气息的辛辣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太冲了,瞬间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刺激得人眼泪直流,却又忍不住贪婪地深吸了几口。 野猪探头往里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操!是油泼辣子!不,是干辣椒段,用油封著的!” 这桶里装的是餐饮专用的油封干辣椒。厚厚的一层植物油隔绝了空气和湿气,让沉在底下的辣椒段在这一年的高湿环境中奇蹟般地保持了乾燥、鲜红和原本的风味。 “这可是宝贝啊!”徐强也激动了,声音都在抖,“油封的,连油带辣子都能吃!这一桶得有五十斤吧?一共六个桶,三百斤!” 在这个连盐都稀缺的时代,这一桶桶红彤彤的油辣子,简直就是无价之宝。它不仅能提供热量,更能提供那种久违的、能让人感觉到“活著”的味觉刺激。 “快!搬!”野猪兴奋地搓著手,“这玩意儿带回去,算是咱们一大功。” 搬运的过程並不轻鬆。这些桶死沉死沉的,而且表面滑腻。好不容易把六个桶全部搬上车,几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就在要封盖的时候,野猪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了看徐强,又看了看於墨澜,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个跟车的小兄弟身上。那两个小伙子正盯著桶里的红油,喉结不停地滚动,眼神里全是渴望。 “老徐,老於。” 野猪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带著一丝江湖气,“这东西不在清单上,是咱们兄弟拿命捡的漏。回去入了库,那就是公家的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但这路上也不太平,兄弟们跟著跑这一趟,也不容易……”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空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见者有份,拉你们下水。 徐强沉默了一秒,看了一眼於墨澜。 於墨澜点了点头。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如果不给下面人一点甜头,队伍不好带。而且这是意外所得,只要交上去,不管多少都是贡献,上面秦建国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別太过分。”徐强说了一句,算是警告,“每人一小瓶,別多了。剩下的必须封好,一两都不能少。要是回去秦工问起来,这桶本来就是不满的。” “那是自然,咱都是为了大坝,规矩我懂。” 野猪咧嘴一笑,动作飞快地从桶里舀了一瓶油辣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还舔了舔外面的油。 其他两个小兄弟也赶紧掏出各自的容器——有的是饭盒,有的是隨身的铁杯子。 於墨澜也拿出一个小广口瓶,装了半瓶。 他看著瓶子里红亮的油光,心里想的全是小雨和芷溪。这半瓶油,够给她们拌好几顿饭了。 车厢里很快被一股辛辣的味道填满。 “走吧,转运站就在前面三公里了。” 於墨澜重新打火。 半小时后,铁甲车绕过一个废弃的加油站。 路边的景象开始变得触目惊心。电线桿上掛著几具风乾的尸体,胸前掛著牌子,写著“偷粮者死”。路面上到处都是新的弹坑和烧焦的痕跡。 视野前方出现了一排高耸的粮仓围墙。 那不是普通的围墙,上面拉著带刺的铁丝网,四角都有简易瞭望塔。大门被几辆重型卡车横著堵死,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拒马。 岗哨上,几个穿著迷彩服、怀里抱著衝锋鎗的人已经站了起来,黑漆漆的枪口正对著这辆不速之客。 “停车!熄火!举手!” 对方的高音喇叭里传出一声浓郁的豫北口音,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匪气,“別耍花样!不然老子的机枪可不认人!” 第122章 求援 2028年6月19日上午 09:10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外围防线。 铁甲车的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头年迈且患了哮喘的巨兽,在距离卡车路障三十米左右的碎石地上缓缓停下。越野宽胎碾过地面,將几块风化的混凝土碎块压得粉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於墨澜没有立刻熄火。他让引擎保持著怠速运转,车身隨著活塞的运动微微震颤,连带著后视镜里的景象也跟著抖动起来。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姿態:隨时能走,也不怕你动手。 “別乱动。”於墨澜盯著挡风玻璃外的情景,低声对车里的人说道。 路障是用两辆报废的重型自卸卡车並排堵死的,车斗里填满了沙土袋,只中间留了个仅容单人通过的缝隙。卡车顶上架著几挺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机枪,虽然枪管上的烤蓝都磨没了,但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死死咬著铁甲车的驾驶室。 岗哨上那几个人没开火,甚至连喝问都没有。他们只是沉默地把枪口压低,对准了车轮和油箱。这种沉默让於墨澜后背有些发紧——要是遇上咋咋呼呼上来就鸣枪示警的流民,他反倒不怕。那种人心里虚,靠嗓门壮胆。但这帮人不一样,他们有规矩,沉得住气。没领头的发话,底下人绝不乱动。这种队伍,往往沾过血,见过真章。 副驾驶上的“野猪”赵大虎有些坐不住了,手里的霰弹枪枪托在大腿上磕了磕,发出篤篤的闷响。“老於,这帮孙子怎么个意思?咱们是来谈生意的,又不是来攻山的。” “人家这是在看咱们的成色。”於墨澜解开安全带,“野猪、徐强跟我下去。小吴留守,手別离档杆。听见枪响,或者看见我有手势,別管我们,直接掛倒挡撞出去,回大坝报信。” 小吴叫吴飞,是个新兵,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心情不好,脸色有些发暗,但还是咬著牙点了点头。 车门推开,潮湿阴冷的空气夹杂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三人举起双手,示意手里没傢伙,慢慢下了车。脚下的泥地有些软,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点浑浊的泥浆。 对面卡车路障的缝隙里,终於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个头极高,目测得有一米九,身上穿著件深蓝色的劳保棉服。那棉服不知道穿了多久,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白色的毛边,前襟上沾满了陈年的油污,黑一块紫一块的。他没拎什么长枪短炮,手里就攥著一把大號的黑色手电筒,看著像是那种巡夜用的防爆款,沉甸甸的。 最扎眼的是他那一脸鬍子。又黑又密,像团乱草一样炸在脸上,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高挺的鼻樑。据说这人是从豫南一路逃过来的,路上老婆孩子都没了,他当时就发了誓,不到世道安稳那天绝不刮鬍子。这一留,就是一年多。 他站在路障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於墨澜身上。 “大坝的?” 对方先开了口。嗓门很大,带著浓重的豫北口音,还有一种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沙哑,“我是曹闯。大伙儿叫我曹大鬍子。秦工派你们来,有啥指教?” 话不软不硬,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生分。 “曹大哥,久仰。”野猪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生意人的笑,刻意收敛了平时那股横劲儿,“我是大坝的,叫我野猪就行。这位是於师傅,秦工的代表。还有徐强,负责物资的。” 曹大鬍子没接野猪的话茬,而是把目光转回到於墨澜身上。他把於墨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视线在他那条走路时略显僵硬的左腿上停了一瞬。 於墨澜没躲闪,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 曹大鬍子点了点头,眼里的戒备稍微鬆了那么一点点。“腿脚不便还跑外勤,也是个苦命人。外头潮,进屋说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 路障后面是个原本用来做门卫室的小平房。屋里没通电,光线很暗。正中间摆著个用废油桶改造成的炉子,里面的煤炭烧得正旺,通红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炉子上坐著个黑乎乎的铁皮水壶,壶嘴正滋滋往外冒著热气。 屋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味、汗餿味、脚臭味,还有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霉味。几个穿著旧军大衣的汉子正围著炉子烤火,见生人进来,也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挪了挪屁股,腾出几张破木板凳。这些人的眼神都很木,像在水里泡久了的木头,没什么活气,但只要一动,那股子狠劲儿就透出来了。 曹大鬍子从墙角拎起几个缸子,也不讲究,直接用袖口擦了擦,给每人倒了杯热水。水有些发黄,杯底还沉著些不知名的渣子。 “条件简陋,別嫌弃。”曹大鬍子自己也端了一杯,蹲在炉子边上,现在总是不见太阳,夏天虽然不热,可他穿著一身大棉袄,让他看起来像头蹲著的黑熊。 “曹大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於墨澜捧著杯子没喝,只是借著杯壁的热气暖著冰凉的手掌。“大坝现在缺粮。秦工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在这废土上求活的,没必要划地为界,搞得跟仇人似的。我们可以拿东西换。” 曹大鬍子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眼皮都没抬。“换啥?电还是水?我这儿虽说不宽裕,也不至於饿死人。我们这帮兄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一口吃的就能撑。只要不饿死,就不求人。” 野猪有些急了,把手里的挎包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曹大哥,咱们今天带了诚意来的。盐。三百斤工业盐,还有五十斤精盐。城里现在早就断货了,这玩意儿比金子还硬。” 曹大鬍子听了这话,终於抬起头。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指了指墙角那一堆不起眼的编织袋。 “盐確实是好东西。但这玩意儿,我这儿真不缺。” 野猪一愣,走过去扒开一个袋子看了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盐块,看包装是中盐的工业储备。 “北边过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塌了一半的盐业仓库。弟兄们顺手搬了些,也没多拿,就两车。”曹大鬍子语气平淡,“省著点吃,够这几十號人撑到明年还有富余。” 野猪不吭声了,脸涨得通红。原本以为是张王炸,结果人家手里攥著一把。底牌没了,这生意就难做了。 於墨澜却没慌。他一直在观察曹大鬍子的脸色。这人嘴上虽然拒了盐,但眼神却总是若有若无地往窗外瞟。外面的天色灰濛濛的,又开始飘起了毛毛雨。曹大鬍子手里的缸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屋里的空气很潮,墙角甚至能看到渗出来的水渍,顺著墙皮往下淌。 “曹大哥,盐您不缺,那这个呢?” 於墨澜给徐强递了个眼色。徐强立马会意,从贴身的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和一个小塑胶袋,轻轻搁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红亮亮的辣椒,他们刚装的,色泽红润油亮。还有一小包花椒,虽然不多,但隔著瓶子似乎都能闻到那股麻酥酥的味道。 曹大鬍子的视线在那辣椒上定住了。 刚才还一脸淡然的汉子,此刻喉结猛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像是怕那是个一碰就碎的梦。他抓过去,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坚硬如铁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下来。 “这味儿……像家里的。” 旁边那几个原本像木头一样的汉子,此时也都纷纷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那红辣椒,眼里竟然有了点活气,那是对过往生活的渴望。 “正经的朝天椒,新收的,油泼过,能放得住。”於墨澜適时开口,语气放得很缓,“这是样品。要是谈成了,后面还有。不多,但够弟兄们每顿饭沾点辣味,驱驱寒气。” 他没报数量,也没说这些辣椒是从哪来的。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世道,这点辣味,代表的是尊严,是那种还能像个人一样吃饭的感觉。 曹大鬍子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把辣椒轻轻放回桌上。隨后,他身体前倾,那股拒人千里的生分劲儿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凝重。 “於师傅,辣椒我要。这东西能救命,也能救心。”曹大鬍子盯著於墨澜的眼睛,“但光靠这个,换不了大宗的粮食。你也知道,现在粮食就是命,再多也没人嫌多。”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双浑浊的眼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焦虑。 “但我这儿有个要命的坎,你要是能帮我迈过去,啥都好说。” 於墨澜心里一动。“曹大哥请讲。” “跟我来。” 曹大鬍子站起身,带著几人穿过传达室,走进了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这楼以前应该是办公区,现在一楼堆满了杂物,二楼住人。他带著於墨澜直接下了地下室的楼梯。 刚下两步,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水腥气就扑鼻而来。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缝里正往外渗著水。 曹大鬍子推开门。哗啦一声,水浪拍打在门框上。 借著手电筒的光,於墨澜看到地下室里全是水,已经淹到了脚踝深。几台巨大的柴油发电机泡在水里,死气沉沉。几个穿著皮围裙的汉子正拿著水桶和脸盆,拼命地往外舀水,但这显然是杯水车薪。 “三台柴油发电机,管著整个转运站的地下水泵。”曹大鬍子指著那几台机器,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焦急,“这转运站地势低,全靠这几台泵往外排水。这不仅住著老小,还有我们大半的存粮。” “从前天起,最后一台发电机也拉缸了。”曹大鬍子狠狠地拍了一下门框,“水泵一停,地下水就往上漫。再修不好,粮食得烂,人也没地方待。想往楼上搬?楼板承重根本不够,几百吨粮食压上去,楼得塌。往外运?没车,雨这么大,一出库就得发霉。现在只能指望修好泵,把水压下去,保住这个恆温库。” 他转过身,指了指那几个正在舀水的汉子,他们的手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溃烂了。 “我这帮兄弟,种地是一把好手,打枪也凑合,可对付这些洋机器,全他妈抓瞎。越修越坏,零件拆了一地,装都装不回去。” 於墨澜没嫌脏,凑近了仔细观察。“我不会修,但发电机这玩意和汽车发动机差不多,我能看得出来。”他伸出手,在空气滤清器的进气口抹了一把,指尖上全是黑黏的油泥,搓都搓不掉。 “曹哥,你这机器不是修坏的,是累死的。徐强,你也来看看。”於墨澜指著其中一台的进气口,声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迴荡,“这台滤芯全糊住了,根本喘不上气。就像人被捂住了口鼻,能不憋死吗?这台是起动机齿轮打滑,电瓶亏电严重。至於这台……” 徐强也看了眼,点头认同。他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旁,捡起一根生锈的铁棍敲了敲缸体,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台拉缸了。油太次,杂质多,活塞环估计都磨平了。这得大修,得开缸。” 曹大鬍子递过来一块黑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於师傅徐师傅你们都是行家。城里正经加油站早被掏空了,剩下的要么被大势力占著,要么早干了。我们是从废弃工厂的地下油罐里抽的底油,水跟泥沙根本去不净,烧起来全是黑烟,呛得人嗓子疼。” 於墨澜接过抹布擦了擦手,把黑油泥擦掉:“问题找到了就好办。大坝有乾净油,也有滤材。” 曹大鬍子盯著於墨澜,眼神里不再试探,而是赤裸裸的求救。 “秦工那是大厂,能人多。要是能派个懂行的师傅,带上零件,帮我把机器转起来,把水排出去……”曹大鬍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转运站二號仓,我开一半给大坝。我曹闯是个粗人,一个唾沫一个钉,说话算话。” 於墨澜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曹大鬍子不是想占便宜,他是真的没路走了。如果不帮,这几百號人和那些粮食,迟早得餵了这漫上来的地下水,靠人工倒是能转移一些,可至少得损失一大半。 对於大坝来说,这笔买卖很划算。技术换粮食,成本极低。但风险在於,得把技术人员送进对方的地盘。万一修好了机器,对方翻脸不认人,把人扣下怎么办? 徐强想说话,被於墨澜一个眼神制止了。 於墨澜借著手电筒的余光,看了看曹大鬍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有焦虑,有狠厉,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的无奈。这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带著小雨逃难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为了给发烧的小雨討一口乾净水,他也曾这样求过人。 於墨澜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曹大哥,这事太大了,我得回去请示秦工。”於墨澜转过身,看著那上涨的水位,“但我估计问题不大。大坝里有几个老机修,手艺没得说。” 他从徐强手里拿过那袋辣椒,重新塞回曹大鬍子手里。 “这袋辣椒您留下,给弟兄们驱驱寒。生意成不成,都算我个人的心意。咱们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曹大鬍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辣椒,又看了看於墨澜。他那张长满鬍子的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成。” 曹大鬍子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攥住了於墨澜的手。他的掌心像把銼刀一样粗糙,满是老茧,但却热得烫手。 “机器响了,粮食管够。我曹闯这辈子最恨说话不算数的人。你要是骗我……” “我不会拿自己弟兄的命开玩笑。”於墨澜迎著他的目光,手掌微微用力回握,“明天这个时候,我带师傅和零件过来。”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猛地震颤了一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穿透了厚重的地层,震得地下室顶棚的灰尘簌簌直落。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滋啦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整个地下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紧接著,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悽厉的叫骂声。 “怎么回事?!”野猪一把抄起霰弹枪,哗啦一声上膛,挡在了於墨澜身前。 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曹大鬍子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猛地推开防火门,衝著外面吼道:“二子!死了没?没死吱声!” 一个穿著黄色雨衣、浑身是泥的汉子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雨衣上还掛著不知哪来的枯枝败叶,脸上全是血。 他凑到曹大鬍子面前,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大哥!周涛……周涛的人摸上来了!西边围墙让人放了土炸弹,塌了个大口子!” 第123章 投名 2028年6月19日 中午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地下室。 “操他妈的周涛!” 曹大鬍子原本还带著几分客气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那股子悍匪的气势陡然爆发。他弯腰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满是划痕的长木箱,一脚踢开箱盖,里面躺著一挺56式轻机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没了,露出灰白色的金属光泽,但枪机部分被擦得鋥亮,显然是经常保养。 “於师傅,你们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曹大鬍子单手拎起那挺十几斤重的机枪,熟练地拉动枪栓上膛,动作虽然不標准,但透著一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劲儿,“机务段周涛带车往这边来了。那孙子被大坝赶出来后,在机务段拉了一帮亡命徒,全是以前铁路上跑车的,手黑著呢。” 於墨澜心里一紧。周涛。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没想到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拉起了一支队伍。 “他来干啥?”於墨澜问道,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还能干啥,闻著味儿来了。”曹大鬍子冷笑一声,把沉重的弹链往脖子上一掛,“他早盯上我这儿的粮了,一直忌惮我手里的重火力没敢动。今天估计是听说大坝的人来了,想来搅浑水,顺便黑吃黑,或者截你们的胡。” 於墨澜拉了拉衣领,遮住灌进来的冷风,没接话。 野猪在一旁有些焦躁,端著霰弹枪往门口凑:“曹大哥,周涛跟我有过节。当初把他扔出去的就是我带的队。他一搅局,这买卖怕谈不成。说不定咱回去的路上他就动手。” “他敢!”曹大鬍子一脚踹开生锈的铁门,大步往外走,“在我地盘上动我的客人,我曹闯以后还咋带兄弟?二子!” 报信那汉子立正大吼:“大哥!” “带人上墙!机枪架起来!告诉周涛,大坝的客人在我这儿喝酒,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著!谁敢进警戒线一百米,直接突突!省著点子弹,別他妈乱打!” “是!” 曹大鬍子回过头,看了一眼於墨澜三人:“於师傅,你们走东门,那边是死路,但我让人在那边开了个暗口子,直通废弃国道。这事儿算我欠你个人情。赶紧走,別让那孙子堵住。” “多谢。”於墨澜点了点头,没再废话。这种时候,留下来只会让局面更乱,而且他们这次出来只带了轻武器,真打起来也帮不上大忙。 三人跟著曹大鬍子的手下,沿著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快速穿行。头顶不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是转运站的卫队正在和周涛的人交火。 衝出地下室,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铁甲车就停在东侧的围墙边。小吴正趴在方向盘上,一脸紧张地盯著四周。见三人衝出来,他立刻发动了引擎。 “走!去东门!”於墨澜拉开车门跳上去,大声吼道。 铁甲车咆哮著衝出围墙的缺口,轮胎捲起漫天的泥浆。 回程的路上,於墨澜把油门踩得很深。经过改装的铁甲车引擎咆哮著,在泥泞不堪的烂路上狂奔,巨大的越野轮胎捲起漫天的泥浆,糊得车身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后视镜里,两辆破旧的切诺基在雨雾中若隱若现,像两只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紧咬不放。那应该是周涛派出来的眼线。他们忌惮转运站墙头的机枪,没敢贴得太近,一直隔著几百米的距离吊著。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老於,真要把小李送过来?我也会修那玩意啊!”徐强攥著手里的步枪,手心里全是汗,“曹大鬍子看著讲义气,但到底还是土匪路子。周涛又在边上盯著,万一半道设伏,或者趁小李修机器时动手……” “不能直接送。”於墨澜盯著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双手稳稳地控制著方向盘,“得让秦工跟曹大鬍子谈,在中间设个长期的『联合维修点』。路线我按接力配送算过——不走主干道,设两个隱蔽的中转点,错开黑雨大的时段发车,周涛的眼线摸不准咱的班次。”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大坝出技术和油料,转运站出粮和场地,两家联手巡逻这条补给线。利益捆一块儿,这条路变成两家的命脉,曹大鬍子觉得离了咱活不下去,周涛这种散户才不敢乱动。”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仿佛在敲击著某种节奏:“而且这是咱的机会。这条线通了,咱也不完全捏在秦建国手里。曹大鬍子那儿,可以是退路,也可以是筹码。” 野猪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老於,你这脑子咋长的?比秦工还像当官的。” 於墨澜没笑,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在这个世道,不想当棋子,就得学著当下棋的人。 车子一路顛簸,甩掉了尾巴,终於在天黑前赶回了大坝。 隨著沉重的液压闸门缓缓升起,一股熟悉的、带著机油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於墨澜透过挡风玻璃,远远看见小雨正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张望。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大號迷彩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小小的包裹,紧紧贴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下。 看到铁甲车归来,小雨拼命挥动著手臂,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份雀跃却穿透了雨幕。 在那扇巨大的闸门后面,秦建国的亲信、后勤处长张铁军正带著几个人站在那儿,注视著这辆满身泥浆的归车。 这回他带回来的不止是辣椒和希望,还有一个能改变荆汉格局的野心,以及一个潜在的、危险的盟友。 半小时后,大坝核心区,总工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原本是水电站的总控室,四面墙上掛满了各种仪表和线路图,但现在大多已经成了摆设。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后坐著一个身形消瘦、头髮花白的老人。 “三百斤工业盐没送出去,带回来几桶辣椒?”秦建国拿起桌上那的辣椒,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有给曹大鬍子修机器?” “不止。”於墨澜站得笔直,“还有曹大鬍子那条线的通行权,以及转运站二號仓一半的使用权。” 秦建国把辣椒放回桌上:“曹闯万一是老赖呢?他的话你也信?再说,周涛那伙人在那一片活动,我们的维修队过去,安全谁负责?若是折了人手,你於墨澜赔得起吗?” “所以我没答应立刻派人。”於墨澜早有准备,“我提议建立『联合巡逻』。让曹大鬍子出人出枪,负责沿途安保。我们的人只负责技术支持,並且——”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秦建国的表情:“我们可以要求他在转运站设立一个专门的物资中转点,由我们的人管理。这样一来,不仅能从他那儿换粮食,还能通过那个点,接触到更北边的人。大坝现在的物资渠道太单一了,全靠吃老本。我们需要新的血。” 秦建国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沉默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周涛今天动手了。”於墨澜补充了一句,“曹大鬍子现在是惊弓之鸟,这时候我们伸出手,他没理由拒绝。而且,如果我们不拉拢曹大鬍子,等周涛吞併转运站,到时候,这帮亡命徒有了粮有了枪,下一个目標就是我们。与其养虎为患,不如先下手为强。” 秦建国盯著於墨澜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心里的每一个念头。 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人,墨澜。”秦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盖著红章的批条,“批准你的计划。但有一条,维修队的人选,必须由张铁军指定。而且,每次出任务保卫科要派人隨行监督。” 於墨澜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明白。”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张铁军正靠在墙边抽菸,见於墨澜出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於师傅,以后咱们得多亲近亲近了。” 於墨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走进了阴影里。 第124章 借地 2028年6月19日 傍晚 18:30 灾难发生后第368天。 白沙洲大坝管理处,总控室。 总控室里烟雾繚绕,空气黏稠得像是一口咳不出的浓痰。 秦建国、於墨澜、野猪三人围在那张泛黄的操作台前,谁也没先开口。秦建国从那只掉漆的铁盒里掏出最后三根烟,扔给另外两人一人一根。这种硬盒红塔山现在是稀罕货,野猪平时哪怕菸癮犯了挠心挠肺,也得凑合抽那种用草纸卷的树叶子烟,今天算是开了洋荤。 窗外,细密的黑雨还在下个不停。远处的水轮机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震得人心烦意乱。 “周涛那狗日的带了三辆车?”野猪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他把烟屁股狠狠地摁进那个污渍斑斑的玻璃菸灰缸里,往地上啐了一口,“要不是在曹大鬍子的地盘上,老子非把他剩下半张脸也给轰烂。那孙子现在那副尊容,看著就让人反胃,跟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耗子似的。” “他那脸咋弄的?”於墨澜把玩著手里的烟,没点。他对周涛被驱逐的事知道个大概,但具体细节並不清楚,只晓得这人被赶走后性情大变,比以前更疯了。 “还能咋弄,自己作的。”野猪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被秦工赶出去之后,跟大学的学生火拼,结果让高压水枪给衝进了排污沟。那沟里全是酸和真菌,他在里面泡了一整晚才爬出来。脸烂了一半,没死算他命大。” 秦建国一直没吭声,手里转著那支没水的原子笔,死死盯著监控屏上的雪花点。他时不时抬手用力揉著右眼,那只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角总是掛著擦不净的浑浊泪水。 听到这儿,他抬眼看了野猪一下。 “过去的事少提。死人没价值,活人才有。”秦建国的嗓子很哑,透著一股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说正事。曹大鬍子那边,二號仓真有化肥?” “有。”於墨澜点了点头,换了个姿势。这种阴雨天,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就酸胀得厉害,像是有蚂蚁在骨头里钻,“我看见了,虽然没进去,但闻著味儿了。那是尿素特有的氨水味,错不了。曹大鬍子也没藏著掖著,他是真急。发电机再不修好,转运站就废了。” “他急,咱们也急。”秦建国猛地站起来,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幅巨型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大坝內部的一块区域上,“咱们大坝是混凝土浇筑的,水泥多,土少。苏老师那个所谓的『生態实验室』折腾了半年,连萝卜苗都养不活。再这么下去,明年咱们就得喝西北风。光靠库房里那点发霉的陈粮和那几池子蚯蚓,撑不了多久。” 他猛地转过身,盯著於墨澜:“你答应修机器,我不反对。这笔买卖做得值。但光修机器不够。得连人带土一块用。我要借他的地,种咱们的粮。” “您的意思是……”於墨澜心里一动。 “让苏玉玉去。”秦建国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种子、带设备,去转运站。她是正经农科院出来的专家,懂土也懂种。” 他指了指地图上转运站的位置:“那里虽然地下室淹了,但上面有成排的高架仓库。那里面有现成的保温层,还有『净土』。那是种粮食的宝贝。让她在那儿开块地,教曹大鬍子的人种粮种菜。种出来的,五五分。这是合作,也是为咱们自己的肚子。” “苏老师?”於墨澜脸色一沉,手里的烟被捏扁了,“秦工,转运站里全是些刀头舔血的糙汉子,周涛又在边上虎视眈眈。苏老师一个女的,还是搞技术的,去了那种地方……万一曹大鬍子变卦,或者底下人手脚不规矩,咱们鞭长莫及。” “搞技术的也得吃饭。没粮吃,技术就是个屁。”秦建国打断他,语气硬得像块石头,“苏玉玉比你想像中硬气。她在实验室跟我拍过桌子,说我不给她土,她就死给我看。现在有机会,她求之不得。这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大坝的命根子。” 深夜,宿舍区。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漆黑一片。於墨澜敲开苏玉玉的房门,屋里没开灯,只有放在桌上的一只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烂的味道。 苏玉玉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著几个花盆里发黄的秧苗。她头也没回,声音有些飘忽:“老於,你来了。秦工跟我说了。” “別听他忽悠。”於墨澜蹲到她旁边,看著那些枯萎的叶子,“转运站那边全是流民和土匪,周涛又在边上盯著,隨时可能动手。你去那儿,万一出点事,我怎么跟小雨,跟我们这几个人交代?” “这儿就能活吗?”苏玉玉突然站起来,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秧苗端到於墨澜跟前。 借著手电筒的光,於墨澜看到那株秧苗的根部已经发黑溃烂,上面还长著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那是无处不在的真菌。 “你看,根都烂了。大坝这土全是毒,湿度也太高,根本没法改良。”苏玉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再待下去,苗活不了,人也得憋死。我不想再看著它们死了。它们死了,我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她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那镜片上全是雾气:“我去。给我地、给我肥,我就能种出东西。危险?这世道哪儿不危险?至少在那边我还能有点用,不用天天对著这些尸体等死。” 於墨澜看著她,沉默了。 他突然发觉,这个平时说话温声细语、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研究员,骨子里竟然比谁都狠——为了那点生存的念想,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狠。 “行。”於墨澜嘆了口气,站起身,“你定了我就不多劝。明天出发,我亲自送你。我会跟曹大鬍子把话挑明:你是大坝的人,少一根头髮,我拆他发电机,让他这辈子別想喝上乾净水。” 与此同时,大坝外围的阴影里。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著车顶。周涛坐在一辆破旧的切诺基里,手里拿著个生锈的望远镜,正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观察著大坝的方向。 “老大,大坝的灯亮了一晚上。”副驾驶上的手下低声说道,手里摆弄著一把匕首,“看来要有大动作。” “那当然。”周涛放下望远镜,那半张完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而另外半张脸,红褐色的疤痕纠结在一起,只能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球,他一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恐怖。 “秦建国那老狐狸想借鸡生蛋。他看上曹大鬍子的地了。” “那咱们……”手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咱们?”周涛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双管猎枪,“咱们当好邻居。咱们不种地,种地太累。等他们把地种熟、机器修好、灯点亮,咱们再去收租子。” 他摸了摸那张烂脸,疤痕上的硬皮硌得手疼。 “姓於的命大。上次没弄死他,这回换个玩法。”周涛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告诉『老鼠』,把转运站底下的道摸清楚。等灯亮那天,就是咱们进去的时候。这叫摘桃子,懂吗?” 雨夜中,那只独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第125章 再临 2028年6月25日 傍晚 17:15 灾难发生后第374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机房大院。 雨停了片刻,但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 机房里的柴油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廉价润滑油受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混杂著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那台曾经像老牛喘气一样隨时可能熄火的发电机组,现在“突突突”地响得平稳而有力,节奏感十足。对於在废墟里听惯了风声和惨叫声的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工业交响曲。 李明国趴在机器旁边,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油泥。他正拿著一把开口扳手,小心翼翼地调节著气门间隙。 “曹大哥,你这滤芯真是拿命在磨。”李明国头也没回,声音里带著股搞技术的人特有的傲劲儿,“里面的滤纸都烂成渣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的,但以后每跑五十个小时,就得拆下来用汽油洗一遍。要是再堵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曹大鬍子蹲在边上,手里捏著那根断成两截又用胶带缠好的旱菸杆,嘿嘿直笑:“李师傅放心。现在这机器就是咱们这儿的財神爷,回头我让二子专门盯著,当祖宗供著。谁敢往里加脏油,老子剁了他的手。” 他站起身,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刚搭起来的简易雨棚:“苏老师那边,我让人腾了间最乾净的单间,还特意从机房拉了一根电线过去。刚给她接了个排插,我看她正给那个平板电脑充电呢,说是要算什么积温。” 雨棚底下,苏玉玉正忙得不可开交。 她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那是从大坝医务室带出来的,袖口和下摆都沾满了泥点。她的脚边堆著几堆深浅不一的土样,手里拿著一个可携式土壤酸碱度测试仪,正借著昏黄的天光,仔细查看著从二號仓深处翻出来的几袋复合肥颗粒。 周围围著几个转运站的汉子,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稀奇动物的戏謔。在这个拳头就是硬道理的地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还是个只会摆弄泥巴的女人,显得格格不入。 “这娘们儿能种出粮来?別是来骗吃骗喝的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苏玉玉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把手里的复合肥颗粒放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曹老板。”她的声音有点哑,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些肥还没完全结块,能用。但二號仓顶上有三处漏点,必须马上补。另外,我需要三十个劳力,明天一早把仓库里的废旧托盘全搬出来,铺在地上隔潮。” “还要劳力?种个地这么费劲?”刚才那个嘀咕的汉子忍不住插嘴,“咱们兄弟还得巡逻呢,哪有空伺候这……” “闭嘴!”曹大鬍子眼珠子一瞪,那汉子立马缩了回去。 曹大鬍子转过头,换上一副笑脸:“苏老师说得对。二子!带人上房顶!再漏一滴水进仓库,老子扒你的皮!还有,明天除了站岗的,其他人全听苏老师调遣。谁敢炸刺,別怪我不讲情面。” 苏玉玉没再多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抬头看了眼天,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同一时刻,七公里外,白沙洲大坝顶层露台。 风不大,但带著一股刺骨的阴冷。於墨澜坐在护栏边的石阶上,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正给十一岁的小雨削一个乾瘪的木薯。木薯皮很硬,像树皮一样,削起来费劲,刀刃蹭出沙沙的声响。 小雨很乖,不说话,手里紧紧攥著苏玉玉临走前留给她的那本《新华字典》,眼神却老是往北边瞟——那是转运站的方向。 “爸,苏老师说那边有大仓库,真的吗?”小雨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 “真的。那边的仓库很高,很大,里面有很多以前留下的好东西。”於墨澜把削好的木薯递给她,“等这阵忙完,爸带你去看看。那边地势高,离这儿几脚油门的事。” 林芷溪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她轻轻搂住小雨,顺著女儿的目光往天上看,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老於,你觉不觉得这天……亮得有点怪?” 於墨澜抬起头。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按理说天色该暗下来。但此刻,云层背后却不是往常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一种带著金属质感的暗紫色光芒正在云缝里疯狂地游走,就像有什么巨大的热源在云层后面剧烈燃烧,把整片天空烤得发红、发烫。 “不像要下雨。”於墨澜扶著护栏站起来,眼睛死死盯著南边。那股久违的、像野兽直觉一样的不安感,再次从心底疯狂地往上窜。 忽然,整片天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撕开。 没有任何徵兆,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正南方向斜劈过荆汉上空。那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仿佛一千个太阳同时炸裂。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大坝周围的断墙、碎砖、甚至远处废墟里每一根钢筋的锈跡,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惨白得如同死人的骨头。 光芒持续了整整五秒,把这个黄昏硬生生掰成了惨白的白昼。 “爸!”小雨尖叫一声,猛地抱住於墨澜的腿,浑身瑟瑟发抖。 林芷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年前,灾难降临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绝望。 大坝里响起了悽厉的警报声。无数人衝出房间,仰头看著天空,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於墨澜没有闭眼。他强忍著视网膜的刺痛,死死盯著那道亮光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读秒。 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雷声终於从天边滚滚而来,震得整个大坝的混凝土结构都在微微颤抖。紧接著是地面的震感,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重重地砸在了地球的脊樑上。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衝上了露台。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起球的旧羊毛衫,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只扶著栏杆的手在剧烈颤抖。那双平时冷静、精於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和无力。 “小於,看清了吗?”秦建国的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正南方向。” “光和声音隔得久。”於墨澜握著栏杆的手猛地收紧,铁锈深深地硌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起码五百公里以外,广深那边,应该没砸在咱们头上。但就算砸在海里,气候也得变。咱们刚喘口气,老天爷又不让活了。” 他盯著那片重新暗下去、变得更加浑浊的天空,声音低沉得可怕:“这次撞击又得捲起多少灰尘上天?又得下多少酸雨?咱们的温室……苏老师的那些苗……还顶得住吗?” 同样的震动也传到了转运站。 曹大鬍子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他像尊石像一样站在院子里,嘴巴张著,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满脸的大鬍子隨著下巴的颤抖而抖动。 “妈了个巴子的……还没完了是吧?还没完了是吧?!”他突然暴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著哭腔。 李明国嚇得从底下爬出来,一脸的油泥被冷汗冲花了,看起来滑稽又可怜:“曹哥,那是啥?核弹?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曹大鬍子没吭声,猛地转头看向苏玉玉。 苏玉玉扶著雨棚的木柱,脸色白得像纸。她虽然不知道具体落点,但作为一个搞农业和气象研究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又一颗陨石,或者是一次大规模的地壳运动。哪怕只是余波,哪怕只是扬起的尘埃,也会再次遮住那刚透出一点缝隙的阳光,把本就脆弱的大气环流再搅得天翻地覆。 接下来几个月,黑雨会更猛,气温会更低,甚至连那一丁点微弱的光照都会彻底消失。 对植物来说,这就是死刑判决书。 “曹老板!”苏玉玉猛地转过头,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硬,“把二號仓的化肥全搬进最里面!快!哪怕人不住进去,也要把肥搬进去!塑料布有多少拿多少,把所有的窗户和缝隙全封死!” “苏老师,这……”曹大鬍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懵了,还没反应过来。 “別问了!快搬!”苏玉玉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嗓子瞬间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住没让它掉下来,“天要变了!马上就会有大暴雨和降温!如果不搬,明年咱们连草根都吃不上!快啊!” 几公里外的机务段废墟。 周涛蹲在一辆废弃的火车头底下,手里拿著半罐牛肉罐头。刚才那道光亮起的时候,罐头掉在地上,滚进了满是油污的泥水里。 他慢慢地捡起罐头,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块混著泥浆的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著。 他摸了摸那张溃烂的左脸,看著天上还没散尽的余暉。他没有像別人那样惊恐,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嘿嘿……好啊,好啊。”他笑著,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大家都別想活。秦建国,你也別想活。什么大坝,什么种地,全他妈完蛋!这世道越乱越好。越乱,老子越能活。” 荆汉的夜色再次压了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人们还不知道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今天的异象让他们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刚刚燃起来的那点希望,又灭了。 深夜,大坝宿舍区。 小雨缩在林芷溪的怀里,小声问道:“妈,明年真的还有青菜吃吗?” 林芷溪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还有“明年”了。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第一滴比往常更黑、更黏稠的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虽然这是盛夏,但漫长的凛冬,才刚刚开始。 第126章 异象 2028年6月26日上午 10:15 灾难发生后第375天。 白沙洲大坝三楼公共洗手间。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反常,瓷砖墙面上凝结的水珠匯成细流,蜿蜒著往下淌。排气扇早坏了,狭窄的空间里充斥著漂白粉、陈旧尿骚味和一种类似电线烧焦的臭氧味——昨晚那道“白光”留下的后遗症。 林芷溪坐在走廊尽头的条凳上,膝盖上垫著一本发黄的台帐。她左手按著卷边的纸角,右手握著一支只剩半截的原子笔,在配给册上一笔一笔勾画名字。几个刚下工的劳工正在排队领取当天的“额外工分条”——在大坝,只有参与重体力劳动或危险作业的人,才能凭这个去换额外的粮食、用品或一袋盐。 “林姐,听说没?昨晚那道光,老王说东边海眼漏了,又要涨水了。”正在水槽边洗头的妇女凑过来,满头是灰白色的皂沫,“我昨晚一宿没睡,老觉著水底下有动静,咚咚的,像有啥大东西在撞。” 林芷溪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只是把垂下来的碎发別到耳后:“別听老王瞎咧咧。老於测过了,那东西落点在几百公里外,跟咱这儿没关係。只要坝体监测数据没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没关係?你看看这天。”那妇女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沫子,湿漉漉的手指头指向气窗。 窗外,天色透著一种病態的惨白,比阴沉更让人心慌。雨还没下大,但空气已经骤然转冷。 林芷溪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也沉甸甸的。昨晚那道白光闪过时,她正抱著咳嗽不止的小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亮得像曝光过度的底片,紧接著就是持续十几秒的地鸣。 “我也愁。”她合上册子,语气儘量放平稳,“小雨这几天也是乾咳得厉害。苏老师去了转运站,咱这边的大夫又是看外科的。这种天气,对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可不是。听说秦工怕以后连陈粮都没得收,早晨会上发了火,又要勒紧裤腰带了。”妇女嘆了口气,端起脸盆匆匆走了。 …… 负一楼车辆维修车间。 几盏应急灯忽明忽暗,电压不稳。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乙炔的味道。野猪正蹲在一辆经过爆改的越野车旁,用沾满油污的棉纱擦拭轮轂。小吴则坐在轮胎堆上,手里摆弄著几根从废旧配电箱里拆下来的保险丝,眼神发直。 “猪哥,你说於哥今天还出车吗?”小吴抬头看著车间卷闸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抹惨白光线,“这雾大得邪门,刚才我去打水,五米外连人脸都看不清。” “出个屁。”野猪啐了一口,把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棉纱往地上一摔,“老於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只要秦工没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这种天他肯定猫屋里陪老婆孩子。昨晚那动静,把耗子都嚇得不敢出洞,谁这时候往外跑谁是嫌命长。” “我倒想出车。”小吴把保险丝塞进工装裤兜里,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嚮往,“起码能去转运站看看。听说曹大鬍子为了压惊,昨晚把仓库底子里的存酒都搬出来了。咱们这儿?连口热水都得算计著喝,跟蹲大牢有什么区別。” “你懂个球。”野猪骂了一句,声音却没往日那么洪亮有底气,“有酒喝也得有命咽。周涛那坏种肯定也盯著昨晚那道光。他那种人,咱也不说好赖,反正没憋什么好屁。上次咱们把他的人打残了,他能憋著不报復?这几天路边肯定不乾净。” 正说著,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於墨澜走了进来。他穿得比平时厚实,外头罩著一件在此刻显得有些夸张的厚帆布雨衣,肩头和袖口已经湿了一片。他脸色阴沉,眼底带著熬夜后的青黑,手里捏著几张摺叠起来的图纸。 “老於?真来了?”野猪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没废话。秦工在开会,估计在商量怎么应对这鬼天气。”於墨澜找个木墩坐下,把图纸摊在满是油污的工作檯上,在图纸上敲了敲,“野猪,把咱们上次从废品站淘回来的那批螺纹钢找出来。还有,之前那辆防暴车上拆下来的防弹玻璃,要是没碎,全给我备好。” “要干啥?”野猪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眉头皱了起来,“给侧窗加焊防护网?还要在车顶装射击孔?老於,这车现在重得跟坦克似的,油耗本来就高,再加重,要是陷泥里咱们推都推不动。” “往后雨会更大,路会烂得没法走。”於墨澜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周涛烂了半边脸还能活到现在,说明他比咱们想的都要硬。这种人,在咱们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绝对会扑上来咬一口。车重怕什么?总比被流弹打穿脑壳强。” 他指著图纸上標註的一个红圈:“还有这儿,绞盘。把功率最大的那个换上去。这次出去,可能不仅是跑路,还得拖东西。” 野猪和小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於墨澜平时虽然谨慎,但很少像今天这样,透著一股“备战”的肃杀气。 …… 同一片阴沉的天空下,几公里外的北郊转运站。 这里的气氛比大坝还要压抑几分。没有厚实的混凝土墙体做掩护,只有沙袋、废旧车辆和货柜堆砌起来的简易工事。湿冷的风带著哨音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灌进来,挡雨的蓝白红三色塑料布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拍手。 二號仓库后侧的避雨檐下,曹大鬍子的手下三五成群地聚著。有人在磨刀,刺啦刺啦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有人在抽自製的捲菸,劣质菸草的辛辣味呛得人咳嗽,眼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苏老师,这泥巴真顶用?”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纹著半条带鱼的汉子瓮声瓮气地问。他正按照苏玉玉的指示,把几袋化肥和一种灰白色的干土掺在一起,搅拌得尘土飞扬。 苏玉玉站在一旁,身上裹著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那是曹大鬍子昨晚扔给她的。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透著一种狂热的专注。 “这是生石灰吸潮层。”苏玉玉纠正道,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一股专业人士的威严,“別把它当烂泥。昨晚那道光之后,气压骤降,空气湿度马上就会翻倍。不这么弄,这些化肥过不了三天就会板结成石头,到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咱们的粮食多也不能坐吃山空,明年呢,后年呢?总不能吃完就等死吧,並且光吃粮食没有维生素,死得也快。” “苏老师,你说实话,是不是又要世界末日了?”汉子停下手里的铁锹,眼神闪烁,像只受惊的野狗,“昨晚那动静,跟那一年的大灾变太像了。是不是这回要把剩下的人都收走?” 苏玉玉沉默了一会儿。她推了推鼻樑上满是水雾的眼镜,看向仓库外那片混沌的天地。 “一年前咱们已经死过一回了。”她轻声说,“这回只是……老天爷又翻了个身,想把身上的跳蚤抖乾净。只要这仓库不塌,只要种子没烂,咱们就不算完。” 曹大鬍子拎著一只掉漆的行军水壶走了过来,递给苏玉玉:“苏老师,喝口热的。那帮混小子也就是嘴碎,干活不含糊。你交代的那个防空洞,我让人腾出来了,待会儿就把最金贵的那批红薯种苗挪进去。” 苏玉玉接过水壶,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瞬间糊住了眼镜片。她没急著喝,而是紧紧抱著暖手。 “曹老板,昨晚那光,你觉得像什么?”她问。 曹大鬍子苦笑一声,抬头看著铅灰色的天,眼里流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他摸了摸胡茬上的水珠:“像丧钟。以前在老家收成不好,老人就说这是『年饉』。这回这饉,怕是要闹到咱们进棺材那天嘍。” “所以得留种。”苏玉玉转过头,看著那堆刚刚拌好的防潮土,语气坚定,“只要有种子,丧钟也能变成晨钟。” 就在这时,仓库顶棚的一盏吊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滋滋啦啦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原本昏暗的仓库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这黑暗並没有持续太久。 “轰——轰——轰——” 原本平稳运转的发电机组突然发出一阵类似野兽咆哮的轰鸣声,那是负荷瞬间激增的徵兆。紧接著,仓库四周的风机像疯了一样开始狂转,扇叶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把地上的灰尘卷得漫天飞舞。 “怎么回事?!电压怎么上去了?!”李明国的声音在黑暗中惊恐地响起。 “啪嗒。” 一滴黑色的液体从高高的屋顶钢樑上滴落,正好砸在一袋没来得及封口的化肥上。 “滋——” 那一小块白色的化肥颗粒表面迅速发黑、塌陷,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屋顶渗下来的雨水。但这雨水……顏色发黑,虽然没有强酸那种立刻把人烧穿的恐怖威力,但只过了一会,原本乾燥的塑料编织袋里接触到雨水的化肥就硬结成了石头。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夹杂著某种沉闷的、类似雷滚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滚滚而来。 “备用发电机!”苏玉玉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道,声音尖利刺耳,“別让风机停了!这雨太不乾净了,漏进来一点,种子就全长毛了!” 黑暗中,曹大鬍子的吼声隨即炸响,带著一丝颤抖:“都愣著干什么!去拉发电机!谁敢偷懒老子毙了他!快堵漏点!拿塑料布!快啊!” 混乱中,那滴黑色的雨水还在化肥袋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块不断扩大的霉斑——它不需要烈火焚烧,只需要漫长的、无孔不入的腐烂。 第127章 洁癖 2028年6月27日晨 08:30 灾难发生后第376天。 荆汉南郊,机务段废墟。 雨点砸在废弃车厢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烦躁的叮噹声。这声音在空旷的维修车间里迴荡,像无数只铁锤在敲打著人的神经。 但在二楼这间曾经属於段长的办公室里,味道却截然不同。 这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所有的门窗缝隙都被黄色的工业胶带层层封死。落地窗早就碎成了渣,现在掛著三层厚实的透明塑料布,边缘用玻璃胶糊得严严实实。 周涛坐在那张原本光可鑑人的红木办公桌后。桌面上铺著一块雪白的餐布——那是他从软臥车厢里拆下来的,每天都要用漂白水洗一遍。 他戴著一副医用乳胶手套,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修眉刀,正对著面前的一块小镜子,小心翼翼地修整著左边眉毛的杂毛。他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病態的专注,仿佛外面的末世风雨与他毫无关係。 左半边脸,依旧是以前那个英俊、斯文、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的列车长。皮肤白皙,眉眼中甚至透著几分清秀。 然而,当他微微转头,镜子里映出的右半边脸,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活人做噩梦。 那是一团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的烂肉。紫红色的瘢痕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眼瞼彻底消失,露出一只永远无法闭合的充血眼球,死死地盯著镜子。右边的嘴角被疤痕牵扯著向上吊起,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让他看起来永远在狞笑。 这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代价。 那时候他刚被秦建国赶出大坝,带著十几个兄弟像丧家犬一样四处流窜。药店街空了,他们盯上了南郊一所大学,听说那还有学生,食堂还进了一批给学生准备的储备粮。 那是一场惨烈的夜战。那个体育老师是个狠角色,把实验室里的浓硫酸装在玻璃瓶里当手雷扔。 周涛记得很清楚,那个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门框上炸开。 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液体飞溅的轻响。紧接著,是一股烧焦羽毛般的臭味——那是他的头髮和皮肤在瞬间碳化的味道。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直接插进了脑髓。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吸入的酸雾就瞬间灼伤了声带。 但他顶著那张冒烟的烂脸,在剧痛中保持了惊人的清醒,举起手里的复合弩,在左眼被血水糊住之前,一箭射穿了那个体育老师的喉咙。 大坝的人传闻他是被水枪衝到沟里泡了一宿,净扯淡,黑雨怎么能把脸烂成这样? 从那一刻起,那个有洁癖、讲规矩的列车长也死了。不过也许早在末世降临的那一刻就死透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连鬼都怕的怪物。 “篤篤篤。”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这是他定的规矩,不按规矩敲门的,会被直接射穿门板。 “进来。”周涛的声音沙哑刺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湿冷的风夹杂著机油味和霉味瞬间钻了进来。周涛的左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进来的是个满身油污的矮个子,手里拎著个还在滴水的帆布包。这人叫“油泵”,以前是机务段的维修工,现在是周涛的二把手。他显然知道老大的规矩,进门前特意在门口的一块破地毯上蹭了蹭脚底的泥水,又把湿透的雨衣脱在门外,这才敢走进来。 “老大,消毒水冇得了。”油泵小心翼翼地说道,“刚才我想给鞋底消个毒,瓶子里就剩个底了。” “克西边药店找。”周涛放下修眉刀,拿起一块酒精棉片,仔细地擦拭著,“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也得找到。” “西边……西边全是积水,听说都淹到二楼克。”油泵缩了缩脖子,“而且昨晚那道白光过后,水里头好像不太乾净。有兄弟说看到水里有黑影在游……” “那是尸体。”周涛冷冷地打断他,“泡发了的尸体。” “不……不是尸体。”油泵的脸色有些发白,“是活的。老三克打水的时候,差点被拖下去。他说那鬼东西力气大得嚇死人。” 周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只无法闭合的右眼死死盯著油泵,看得对方心里发毛。 “变异了?还是江猪子?”周涛问。 “不晓得……反正现在弟兄们都不敢挨到水边。”油泵咽了口唾沫,“而且昨晚那道白光,把底下那帮人黑惨了。有人说是天谴,还有人说要发大水。现在人心惶惶的,都在问我们这儿安不安全。” “天谴?”周涛嗤笑一声,右脸的疤痕隨之扭曲,显得更加狰狞,“我们灾前辛辛苦苦上班,养家餬口,哪个做过丧良心的事?至於遭天谴?个斑马。跟他们说,哪个再敢传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把他舌头割下来餵水里头那些东西。” “是……是。”油泵赶紧点头,隨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个事。我们在转运站附近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大坝那边这几天动静蛮大。秦建国那个老狐狸,好像跟曹大鬍子穿一条裤子了。” 周涛接过纸,那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一块硬纸板,上面画著简陋的草图。 “那辆铁甲车,这几天跑了好几趟。送了不少铁疙瘩过去,看倒像是在修那个仓库。”油泵指著图上的几个圈,“而且……听说秦建国把那个瘸子司机派过去了,还送了个女技术员。” “技术员?”周涛眯起左眼,手指轻轻摩挲著纸板边缘,“么样的女的?” “不晓得名字,但听说是个专家,蛮年轻,长得……蛮干净。”油泵用了一个奇怪的形容词,“在那种泥坑里,乾净得扎眼。曹大鬍子把她当菩萨供,连二號仓都让她隨便进。听说她是克搞种植的。” “种植?”周涛把纸板扔在桌上,发出一声冷笑,“在这种鬼天气里种地?他秦建国在大坝就搞这套,听说也没搞成。” “就是撒。那几颗萝卜菜叶够几个人吃?不知道他是在做梦还是在演戏。”油泵接了个话。 周涛站起身,走到窗前的塑料布后。透过模糊的塑料,外面的世界一片灰暗。黑色的雨水在塑料布上蜿蜒流淌,留下一道道像石油一样的油腻痕跡。 “现在这雨更有问题。”周涛突然说道。 “是撒,比以前的黑些,兄弟们的衣服淋了雨,要是不赶紧洗掉,干了之后使劲一扯就烂。”油泵抱怨道,“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所以,转运站那个仓库,现在就是个金窝,那边有现成的粮。”周涛转过身,背对著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要是不把那个仓库拿下来,等这场雨下透了,我们这儿就得塌。到时候,不用秦建国动手,我们自己就得饿死、烂死在水里。” “可是老大,曹大鬍子手里有傢伙啊。”油泵急了,“那重机枪架在塔楼上,我们就几十號人,硬冲就是送死。而且现在大坝又派了人支援,那辆铁甲车要是横在门口,我们连门都摸不到。” “谁说我们要硬冲?” 周涛走到墙角的柜子旁,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排罐头,那是他最后的私藏。他拿出一罐午餐肉,又拿出一包真空包装的白糖。 “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不是枪,是人的肚子。”周涛把那包白糖扔给油泵,“你派几个生面孔,克西边的难民营散风。” “散么风?” “就说转运站那边除了粮多,还存了一批治『黑雨病』的特效药。”周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还有大坝送过去的真空肉罐头。就说曹大鬍子发了善心,正在那边施粥救人,只要克了,管饱,还发药。” “特效药?大米?”油泵愣住了,“这……这哪个信啊?我们自己都冇。” “饿疯了的人,连土都吃,何况是希望?”周涛狞笑道,“莫说得太真,越玄乎越好。就说那药吃了能防腐烂,那米是从战备库里拖出来的,又白又香。” 油泵看著手里的白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老大,你是想……” 周涛走回桌边:“南边地下车库、商场里躲到的那几百號流民,那个叫『胡三』的烂人带的那帮乌合之眾。” 他拿起折刀,猛地插进桌上的罐头里,油脂四溢:“还有周围学校的学生,他们不是本地人,现在就是一群饿耗子。只要闻到一点腥味,就会发疯一样扑上去。” 油泵问:“都涌过去,曹大鬍子么办?开枪?” 周涛转动著刀柄,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子弹也是钱,打光了他就没牙了。不开枪?流民就能把他那破仓库拆了。踩都能把他们踩死。等他们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周涛拔出刀,挑起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我们再克『维持秩序』。到时候,粮是我们的,地盘是我们的,人……也是我们的。” 油泵激动得浑身发抖,竖起大拇指:“我现在就克安排!那个胡三我认得,那小子贪得要死,只要给他点甜头,让他克当这个炮灰,他肯定干!” “带上这包糖,算是给胡三的定金。” 油泵把白糖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衝出门去。 “等等。” 周涛突然叫住了他。 “重点交代那几个人,让他们盯到那个女技术员。”周涛的目光闪烁著寒光,“那女的肯定不止是个种地的。等乱起来的时候,哪怕把曹大鬍子放跑了,也得把这女的给我弄回来,要么把她手里的东西弄回来,有么事带么事。” “明白!”油泵用力点了点头,拉开门衝进了雨幕中。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周涛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擦得鋥亮的复合弩。他用酒精棉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弩臂,直到上面映出他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在右眼那团紫红色的烂肉上,感受著下面突突跳动的血管。 “洁癖……”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这世界太脏了,血才能洗乾净。” 第128章 围城 2028年6月28日上午 10:15 灾难发生后第377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围墙外。 荆汉城早就死了,但这具巨大的尸体上还有无数寄生虫在蠕动。 那道刺破苍穹的“白光”成了最好的集结號。转运站外围的废墟里,原本沉寂的瓦砾堆像长了脚一样开始移动。 起初是几个满脸烂疮的拾荒者,接著是拖家带口的流民,最后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潮。他们像闻见血腥味的鬣狗,无声地、执著地往这座孤岛般的转运站聚集。 黑雨还在下,不大,落在皮肤上不会马上有什么事,但会像某种霉菌一样,在毛孔里种下瘙痒和溃烂的种子。 几百號人挤在转运站那扇焊了三层钢板的大门前。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脚踩烂泥的吧唧声。 “莫挤!往后退!谁踩了老子的脚!” 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辆翻倒的公交车横在人群前方,车窗玻璃早就碎成了渣。胡三就站在车顶上,那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扫视著脚下这群饿鬼。 他穿著件不合身的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霉斑——那是淋多了黑雨的標记。他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枪,而是拎著个半旧的扩音喇叭。 “都听我说!乡亲们,都听我说!”胡三拍了拍喇叭,刺耳的电流声让人群骚动了一下,“咱们不是来闹事的,咱们是来討个公道!大傢伙儿看看自己,看看身边的伢(孩子),这日子还能过吗?”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怀里紧紧抱著个面色潮红的小孙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行行好吧!孩子烧得都不行了,给片药吧!就一片!” 那孩子的脸上全是红斑,呼吸急促得像条离水的鱼。这一幕像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眼球里。 胡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跳下车顶,走到老太太身边,假惺惺地嘆了口气,然后猛地转身,手指直指转运站的高墙,声音陡然拔高:“看看!都看看!咱们荆汉自己的伢,快病死了没药吃!可这里头呢?那个河套来的曹大鬍子,守著咱们荆汉的粮库,勾结大坝的人,吃香的喝辣的!” “听说没有?昨晚上大坝来了辆铁甲车,送进去一个女医生!那女医生手里提著个箱子,里头全是药!还有大白馒头!那是给咱们荆汉人的命换的!” “药”、“馒头”这两个词,像两颗火星掉进了汽油桶。 在连发霉的玉米饼都成了奢侈品的当下,这两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食物,而是某种遥不可及的幸福,是天堂的味道。 人群里,一个裹著烂棉袄的汉子扯著脖子喊了起来,脖颈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三哥说得对!咱们在这儿喝黑雨水,他们在里头吃馒头?这叫么事?” “就是!那是咱们荆汉的粮!” “把药交出来!救命!” 几百號人的情绪被点燃了。不仅仅是愤怒,更是嫉妒,是几百个快要崩溃的灵魂在绝望中找到的唯一宣泄口。他们手里拿著生锈的扳手、磨尖的钢管、甚至还有用桌腿绑著刀做成的长矛。 人潮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涌动,像黑色的潮水,一点点逼近那扇紧闭的铁门。 …… 转运站大门內侧,沙袋工事后。 曹大鬍子淋著雨,感觉快著火了。 他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灰又油。右手里是跟著他一路南下的手枪,此刻沉得像块铅锭。他知道,只要扣下扳机,这玩意儿依然能要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命。 问题是,他敢吗? “老板,咋办?他们要衝过来了。” 身边的伙计小王声音在发抖。小王手里端著把微冲,但这会儿枪口却在不停地画圈。 曹大鬍子回头看了一眼。他手底下这十几个弟兄,平时咋咋呼呼,真到了这种几百人围攻的阵仗,一个个脸都白了。 这不怪他们,就连当初抢枪的时候,在武装部火拼他们也没含糊过。面对土匪,他们敢拼命;可面对外头那些抱著孩子的老人、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学生,谁能下得去手扫射?再说了,子弹也不是无限的。 “这帮人疯了……咱这儿哪来的馒头?哪来的药?只有大米和盐!”曹大鬍子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这他妈是有人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曹老板,这是阳谋。” 苏玉玉从后面的修理间走出来。她没穿那件惹眼的白大褂,而是换了身灰扑扑的工装,脸上抹了两道黑机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修车女工。 “那个胡三,我刚才在门缝里看了,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药,他就是想借这帮流民的手冲开大门,然后趁乱抢东西。”苏玉玉的声音很冷,但透著股子倔强,“那个关於女医生的谣言,就是衝著我来的。我要是出去,他们会撕了我;我不出去,他们会衝进来。” 曹大鬍子深吸一口气,咔噠一声打开了手枪保险。 “苏老师,你退后。只要我不死,没人能动你。” 他转过身,踩著沙袋爬上高台,半个身子探出围墙。 “外头的听著!我是曹大鬍子!” 这一嗓子吼得极响,带著股常年跑江湖的狠劲,震得外头的喧闹声稍微小了点。 “別听那瘪三瞎咧咧!老子这儿没馒头,也没神药!只有大米!那是为了过冬存的!谁再敢往前一步,別怪我枪子儿不长眼!” “砰!” 为了立威,曹大鬍子抬手朝天开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 人群安静了一秒,但也仅仅是一秒。 “开枪了!杀人了!”胡三在车顶上跳著脚喊,声音里透著股兴奋的尖锐,“他们心虚了!大伙儿冲啊!衝进去才有活路!衝进去就有饭吃!” 这一枪没能镇住场子,反而像发令枪一样,彻底引爆了人群的疯狂。 “冲啊!” 砖头、石块、烂泥巴像雨点一样砸向大门和围墙。有人开始搬运路边的废弃轮胎,堆在门口准备点火;有人用粗大的钢管开始撬动铁门的合页。 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几百人的推挤下,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 约两公里外,大坝前哨观察点。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转运站像个在风雨中飘摇的火柴盒。 於墨澜站在铁甲车的阴影里,举著高倍望远镜的手稳如磐石。透过镜头,他能清晰地看到胡三脸上那股得逞的狞笑,能看到曹大鬍子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也能看到那个抱著孩子的母亲绝望而疯狂的眼神。 “老於,情况失控了。”徐强站在旁边,焦躁地搓著手,“周涛的人混在里头,我看得很清楚,那几个穿蓝工装的一直在人群里拱火。他们这是想兵不血刃拿下转运站。” “曹大鬍子撑不住了。”於墨澜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不敢真对著人群扫射。只要大门一破,苏玉玉就是第一批祭品。” “那咋办?秦工那边还在调人,远水解不了近渴。咱这就两个人,衝进去也是送死。”徐强一拳砸在装甲板上,“妈的,这周涛真毒,拿老百姓当枪使。” 於墨澜没说话,转身拉开了铁甲车的后备箱。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在一堆杂乱的工具下面,压著一个墨绿色的木箱子。箱体上印著褪色的黄色骷髏头標誌,还有一行模糊的字样:cs-7型防暴催泪弹。 这是半年前徐强带队在高速路口搜荒时,在一辆侧翻的防暴车里扒出来的。当时一共搞了两箱,因为没有配套的掷弹筒,一直扔在大坝仓库的角落里吃灰。这次出来前,於墨澜听见报信,特意让徐强带上了这一箱——万一遇到不想开杀戒的场面,这玩意儿比子弹管用。 “检查防毒面具。”於墨澜一边戴上厚重的橡胶手套,一边沉声下令。 “老於,这玩意儿淋过雨,能不能响都不好说。”徐强虽然嘴上嘀咕,但动作极快,熟练地从座位底下掏出两副防毒面具。 “赌一把。”於墨澜拿起一枚催泪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现在的风向是北风,正好对著转运站大门。只要能在人群中间炸开,就能把他们衝散。” “可这怎么扔进去?这距离至少五百米,咱又没掷弹筒。” “开车过去。”於墨澜戴上防毒面具,声音变得闷闷的,“直接衝到那个翻倒的公交车后面。记住,只扔弹,不停车,不停火。” “不停火?你要杀人?”徐强愣了一下。 “不杀人。”於墨澜爬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那台经过改装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把车顶喇叭接好。这帮人饿昏了头,得吼醒他们。” 铁甲车轰然启动,履带捲起泥浆,像头钢铁巨兽,向著那片混乱的漩涡衝去。 於墨澜握著方向盘,目光透过防毒面具的视窗,牢牢锁定了那个站在车顶上叫囂的胡三。 既然你要玩火,那我就给你加把油。 第129章 黑枪 2028年6月28日午后 14:20 灾难发生后第377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围墙外。 雨势陡然增大,粘稠的黑雨连成一片,像一道道黑色的帷幕,把天和地的距离压得极近,也把所有人的视线搅得模糊扭曲。 转运站大门外的空气已经凝固到了临界点。几百號流民挤在狭窄的空地上,那种由长期飢饿、疾病和绝望混合而成的体味,在雨水中发酵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曹大鬍子,你莫在这儿装聋作哑!再不开门,老子们真点火了!” 光头胡三站在公交车顶上,嗓子已经喊哑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他一手拿喇叭,另一只手里挥舞著一根生锈的铁管,每一次挥动都伴隨著雨水的飞溅。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赌徒把所有筹码推上桌时的疯狂。 人群的耐心在飢饿和谣言的催化下,早就耗光了。 几十个从大学城过来的年轻学生,合力抬起一根从废墟里拆下来的电线桿,手臂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一!二!撞!” 每一步都踩得烂泥飞溅。这根几百斤重的水泥柱变成了攻城的撞锤,带著几百人的怨气,狠狠撞向转运站那扇早已锈跡斑斑的铁皮大门。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面围墙都跟著颤抖。铁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缝处的焊点崩裂,露出里面几张惊恐的脸。 “曹老板,千万別开枪!”苏玉玉站在高台內侧,脸色惨白。她紧紧拽著曹大鬍子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她原本清冷的普通话在一片荆汉方言的叫骂声里显得格格不入,“一见血就是死结!他们是饿疯了,不是敌人!一开枪就是几千条命的大仇!” 曹大鬍子握著那把手枪,手心全是汗。他看著围墙下面那些扭曲的脸——有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妇女,那些人眼里是被煽动起来的、自以为正义的癲狂。 “不开枪?不开枪他们就要剥老子的皮!”曹大鬍子脖颈上的血管突突直跳,眼球布满红血丝,“苏老师,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帮人已经不是人了,是饿鬼!” “咚——” 又是一声巨响。大门的左侧铰链彻底断裂,半扇门板歪斜著倒向一旁,像个断了腿的巨人。 “开了!门开了!”胡三兴奋地大喊,唾沫星子乱飞,“冲啊!进去拿药!大坝的人有馒头!” 压抑许久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往那个缺口涌去。几百只饿狼扑向最后一块肉,那场面足以让任何文明人胆寒。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引擎咆哮。 “嗡——!!!”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东风铁甲像发疯的坦克,顶著刺眼的远光灯,从侧方斜坡直接冲了下来。於墨澜根本没减速,车头那根加粗的保险槓像把铁犁,撞飞了路边的废弃自行车和一堆砖头,巨大的惯性带起两米高的泥浪。 “吱——” 剎车声尖锐刺耳。车身横过来,硬生生插在流民潮与大门之间,把那根刚抬起的电线桿撞偏了半尺,几个壮汉被震得踉蹌倒地,衝进去的几个人也被曹大鬍子的兄弟们制服。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怪兽嚇了一跳,衝锋的势头猛地一滯。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於墨澜已经推开了车顶的舱盖。他戴著防毒面具,手里並没有拿枪,而是抓著几个黑乎乎的圆筒状物体。 “所有人,趴下!” 透过车载扩音器,他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威严,带著金属的迴响。 紧接著,他拉开拉环,將那几个圆筒狠狠扔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噗!噗!噗!” 几声轻微的爆裂声响起。並没有爆炸,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 cs催泪瓦斯。这种专门用来对付暴乱的化学药剂,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得极快。它不像烟雾那么温柔,更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小銼刀,直接钻进人的眼睛、鼻子和喉咙。 “咳咳咳——” “辣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有毒!那是毒气!” 原本疯狂的人群瞬间乱成一团。前排的人捂著脸拼命往后退,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后排的人还在不明所以地往前挤,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顿时人仰马翻。 “往后退!退到路边去!”於墨澜拿著扩音器大喊,“这是催泪瓦斯,没有毒!不想受罪的就散开!” 原本即將失控的局面,竟然被这几颗催泪弹硬生生压住了。大门前的空地上,瞬间腾出了一片充满白烟的“无人区”。 曹大鬍子在高台上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行了?”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人群即將溃散的时候,几个戴著简易面罩、穿著蓝色工装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围墙的死角。他们手里拿著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瓶——那是周涛特製的燃烧瓶,里面加了糖和橡胶粉,一旦粘上就甩不掉。 “啪!啪!” 几个燃烧瓶划过拋物线,精准地砸在铁甲车周围和那片白烟中。 火焰在雨中顽强地烧了起来,瞬间引燃了侧墙堆著的废旧木板和防雨布。滚滚黑烟升腾而起,热浪將催泪瓦斯的白烟衝散了大半。 “起火了!他们要烧死咱们!”胡三在远处悽厉地大喊,声音里透著歇斯底里的煽动,“大坝的人放毒气还要放火!跟他们拼了!”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更极端的暴怒。人群不再顾忌眼泪和咳嗽,他们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发出嘶吼,顶著还没散尽的烟雾,踩著同伴的身体,发疯似地冲向大门和铁甲车。 “砰!” 混乱中,不知道谁先开了火。 也许是转运站围墙上那个太紧张的年轻守卫手抖了,也许是人群里混进去的周涛的人打的黑枪。一声清脆的枪响过后,一名学生后背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栽进泥水里。 人群沉寂了一秒。 紧接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和怒吼。 “见血了!杀人啦!” 这一声撕碎了最后的理智。几百號人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股毁灭一切的洪流。铁甲车被无数只手拍打、摇晃,甚至有人试图爬上车顶。更多的人绕过车辆,像蚁群一样涌进已经破碎的大门。 於墨澜看著这失控的一幕,心沉到底。 完了。炸营了。 他在车里一把拽住试图衝出去的徐强:“別出去!现在出去就是肉泥!” 他抓起对讲机,衝著里面大吼:“曹大鬍子!带著人往北边撤!这儿守不住了!留得青山在!” 对讲机那头全是嘈杂的电流声和尖叫声。 曹大鬍子看著漫山遍野翻墙而入的人群——那是几百號饿疯了的灾民,几百张要把他撕碎的嘴。他没有下令开枪,即使他有几条衝锋鎗和机枪,但一个弹匣打空之后呢? 他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闪过痛苦和不甘,但他知道大势已去。 “撤!搬能搬的!快撤!”曹大鬍子红著眼睛吼道,一把拽住苏玉玉,“苏老师,跟我走!走后门!” 转运站內瞬间乱成一锅粥。 流民衝进了仓库,巨大的库房里,整整齐齐码放著数百袋防潮包装的真空大米和工业盐。 “粮!全是粮!” 一声尖叫撕裂了空气。 被飢饿折磨了整整一年的流民彻底疯狂了。他们扑向那些米袋,用牙咬,用刀割。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瞬间被无数双脏手爭抢,混杂著泥水踩在脚下。 “我的!都是我的!” “別抢!滚开!” 有人为了抢一袋米,把刀捅进了旁边人的肚子;有人趴在地上,拼命往嘴里塞著混了泥沙的生米,噎得直翻白眼。 这就是末世的盛宴,也是人性的修罗场。 混乱中,曹大鬍子护著苏玉玉和小李,在几个心腹的掩护下,狼狈地往后门撤退。看著那些被糟蹋的粮食,曹大鬍子心都在滴血,但他知道,这时候停下来就是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衝进后门那条狭窄的巷道时,前面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几点寒光。 “嗖——” 几支弩箭带著破空声射来,精准地钉在前面开路的两名心腹腿上。惨叫声瞬间响起,护卫圈一下子乱了。 “有埋伏!”曹大鬍子大吼一声,举枪就要射击。 但这帮埋伏的人显然早有准备。几张破旧的渔网从两侧的货柜顶上罩下来,瞬间把曹大鬍子剩下的几个兄弟缠在了一起。 “別动!动就打死你!” 几个端著土製火枪的黑影从阴影里逼了出来。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子亡命徒的狠劲让人心惊。 曹大鬍子和手下胡乱放了几枪,挣脱了渔网,衝到雨幕深处。 苏玉玉被挤在最后面,她还死死抱著怀里的银色金属箱,背靠著冰冷的货柜壁,脸色惨白,但没有尖叫。她看清了那个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的领头人——那只在黑暗中闪著寒光的独眼。 …… 此时,转运站正门。 於墨澜透过防毒面具的视窗,看到曹大鬍子一行人消失在通往后门的巷道里,紧接著那边传来了几声不寻常的惨叫。 “老徐,你看住车!开远点,別让人把油箱点了!” 於墨澜一把抓起副驾座上的合金拐杖,没走正门,而是直接推开车门跳进了泥浆里。 “老於!你去哪?!”徐强在后面大喊。 “后门。” 於墨澜头也没回。他知道周涛这种人,绝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前门的暴乱只是幌子,后门才是真正的杀局。 他拖著那条残腿,借著大雨的掩护,像一只沉默的猎豹,朝著围墙侧面的缺口摸去。 手中的拐杖尖在湿滑的地面上戳出一个个深坑,每一步都带著必杀的决心。 第130章 雨战 2028年6月28日傍晚 18:10 灾难发生后第377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后门,废旧货场。 雨越下越急,粘稠的黑水帘把世界割成一块块模糊的碎片。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混合著机油、垃圾和某种不知名的腐烂物质,在余光下泛著令人作呕的油光。 周涛其实没打算为一个女人跟大坝死磕。他出现在后门,是因为他的人在混乱里看见苏玉玉手里提著一只沉重的金属提箱。在没见过世面的流民眼里,那只標著“生物危险”的银色箱子,更像保命的特效药或者大坝的核心机密。 “把东西放下,人可以走。” 周涛那张被头巾遮住一半的脸在冷雨里显得格外阴鷙。他手里拎著一把重撬棍,身后两个手下举著土製火枪,枪口黑洞洞指著苏玉玉胸口。 苏玉玉护著提箱,浑身湿透,头髮贴在脸颊上,眼神却出奇地倔:“这是土壤分析仪,你们拿去也没用!周涛,外头那些人快把粮仓拆了,你现在带人去抢粮还来得及!” “老子不傻。现在几百个饿死鬼衝进去,我这几个人得被踩成泥,老子自有办法。”周涛往前逼了一步,那只独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你说没用,那给我看看唄?” 就在周涛伸手去拽提箱的瞬间,黑暗里响起一声沉闷的踏地声。 “咚。” 那是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 於墨澜没让徐强开车衝过来——后门过道太窄,全被废弃狄托盘塞满了。他听见无线电里苏玉玉的惊叫戛然而止,那种断裂的恐惧让他根本等不及徐强的包抄,直接从围墙侧面翻了过来。 那根加了钢刺的铝合金拐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深痕。 “老大,崩了他?”一名手下手指扣在扳机上,紧张地问。 “崩!”周涛发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手下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扣动扳机。 “咔噠!” 只有击锤撞击底火的脆响,没有火光,也没有枪声。 於墨澜立马闪身躲避。 “再崩!” 另一个手下也慌了,对著於墨澜连扣两下。 “砰!” 一声闷响,只有黑烟从枪管缝隙里冒出来,呛得那手下直咳嗽,但弹丸根本没出膛。 “咔噠!”第三下又是哑火。 “操,废物!”周涛骂了一句,“让你们护好火药你们不听,被雨浇成泥了!把刀拿起来,抓住那女的!这瘸子我自己来!” 这种湿气重得能拧出水的鬼天气里,除了军用密封弹药,这种粗製滥造的土喷子跟烧火棍没两样。火药受潮结块,引信根本点不著。这也是周涛为啥隨身带著冷兵器的原因——在末世,越原始的东西越可靠。 周涛看著於墨澜,冷笑一声,一把將苏玉玉扯过来挡在身前,手里的撬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发出呼呼的风声。 “於墨澜是吧?秦建国那条新看门狗。”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眼神却死死盯著那只还没打开的提箱,“要不要跟著我干?我这儿正缺人手,你有本事,给你做二把手。秦建国能给你什么?” 於墨澜拐杖尖抵著泥地,没动。雨水顺著防毒面具的轮廓流下来,像是一道道泪痕。 “你给的,是捕兽夹子,还是我老婆身上那一箭?” 周涛脸色一沉,把空弩掛在背后,手里紧握撬棍。“瘸子,给你路你不走。不识抬举。” “姓周的,你那张脸还没烂够。”於墨澜的声音透著面具传出来,带著股不顾生死的狠劲。 “找死!” 周涛一把推开苏玉玉,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猎豹一样扑向於墨澜。他挥起撬棍,借著下冲的势头,劈头盖脸朝於墨澜天灵盖砸下去。 他想速战速决,把这瘸子打趴下,抢了东西就跑。 “呼——” 撬棍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砸下。 於墨澜没退。他在大坝里天天做康復训练,腿虽然瘸了,但腰腹力量练得极强。他单手拄拐稳住重心,身体猛地向左一侧,却没想到脚下的泥地太滑,那条左腿一软,整个人半跪下去,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周涛撬棍砸在泥地里,溅起一蓬黑色的泥浆。 於墨澜没躲远,反而顺势在地上一滚,另一只手反握著藏在袖子里的短刺,顺著撬棍落空的间隙,狠狠往周涛肋下钻去。 “滋啦——!” 周涛反应极快,没想到这瘸子近战也这么硬。他收回撬棍顺势一横,挡住於墨澜那阴毒的一刺。生锈的撬棍和精钢短刺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裂声,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两人虎口发麻。 两人在泥泞里撞在一起。周涛仗著四肢健全和体力优势,牢牢顶住於墨澜肩膀,膝盖去撞他的肚子;於墨澜像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根本不管防守,一手拐杖,一手尖刺,狠命去扎周涛那只完好的眼睛,招招奔著同归於尽去。 “噗嗤!” 於墨澜的短刺划破周涛肩膀,带出一道血箭,瞬间被雨水冲淡。 “砰!” 与此同时,周涛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於墨澜腹部。这一拳极重,像打在装满水的皮球上,疼得於墨澜胃里一阵痉挛,差点把肚子里的酸水吐出来。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一声没吭,反而借力用脑袋狠狠撞向周涛的鼻樑。 两人纠缠著滚倒在泥地里,武器全掉了,泥水糊满了脸,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和拳头到肉的闷响。 “坚持住!马上到了!” 徐强的吼声夹杂著电流声从掉在地上的对讲机里传出来,几乎就在同时,远处几道雪亮的战术手电刺破雨幕。 徐强带著保卫科的人端著几把步枪往这边冲,虽然看不清型號,但那种军用枪械特有的压迫感让周涛心头一跳。 “老大,来人了!”周涛的手下用刀逼著苏玉玉。 “不许动!”徐强的怒吼传来。 周涛看了一眼地上的银色提箱,又看了一眼身下死死掐住他脖子的於墨澜,知道机会没了。再纠缠下去,吃枪子的就是自己。 他猛地一顶膝盖,狠狠撞在於墨澜那条伤腿的旧患处。 “呃——!”於墨澜痛得浑身一颤,手上的力道鬆了一瞬。 趁著这个空档,周涛一脚把他踹开,向后翻滚两圈,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他摘下弩,搭上箭,指著苏玉玉的脑袋。 “瘸子,今天你有运气。”周涛捂著流血的肩膀,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扫过那个已经无法触及的提箱,示意手下抢过苏玉玉掉在地上的小挎包——里头有几个本子和半瓶酒精。 徐强顾忌到苏玉玉,没有开枪。 “我看你们大坝以后吃啥!撤!” 他的一只手抬著后退了几步,带著两个手下钻进雨幕,眨眼间就消失在废旧货场的阴影里。 “老於!” 苏玉玉衝过来扶住半跪在泥地里的於墨澜。 於墨澜剧烈咳嗽著,每咳一下都牵动腹部和腿部的剧痛。他摆摆手,挣扎著站起来,防毒面具上的视窗已经裂了一道缝,那根拐杖也陷在烂泥里,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 “没事……死不了。” 他看向不远处已经火光冲天的转运站。 那是地狱般的景象——几百號流民正在疯狂哄抢被烧焦、被浸透的物资。有人为了抢一包盐、一袋米动了刀,血流了一地,混在泥浆里分不清顏色。 “小李呢?” “被流民打伤了头,野猪已经把他背上车了。” “走吧。” 於墨澜在徐强的搀扶下回到铁甲车旁。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只有漫天的黑雨和废墟里自相残杀的身影。 “怎么回事?”徐强把著方向盘,脸色难看地按著车载电台。 电台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老曹没信號。”徐强把送话器狠狠砸在仪錶盘上,“转运站完了,大坝和这边的联繫也断了。” 一个据点沦陷,荆汉市本就崩坏的秩序雪上加霜,彻底墮入了黑暗森林的法则。 车轮碾过碎石,雨还在下,一道道黑色的帘幕在冲刷这个世界的罪恶,又越洗越黑。 第131章 菌丝 2028年6月29日晨 08:30 灾难发生后第378天。 大坝外的世界彻底乱了。 昨晚那场溃败之后,天没放晴。自灾变以来最厚重、最粘稠的一场黑雨降了下来。这雨不是细线,像融化的沥青。大坝厚实的水泥外墙在雨水冲刷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无数张细小的嘴在啃混凝土。 这种刺耳的摩擦声穿透墙壁,传到大坝底层隔离区走廊。这儿空气比外头还糟,高浓度消毒水味、排泄物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动作快点!手脚麻利些!別让那些灰沾身上!” 野猪的声儿在空荡的走廊里迴荡,带著一点压不住的抖。他手里拎著加长的工业喷火枪,枪口还冒青烟,脚下是一摊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暗红色东西。 半小时前,这儿爆发了第一起真正意义上的“真菌感染”。一名在转运站衝突里被流民抓伤、混在撤退队伍里溜回来的汉子,回来之后昏迷了几小时,身体就发生了恐怖的异变。 据目击的勤杂工说,那人先是剧烈抽搐,然后就看见他身上有肉眼可见的灰色菌丝,整个人像被吹胀了,皮肤薄得像纸。他神志不清地攻击了送饭的勤杂工,力气大得惊人,直到被野猪一枪打断脊椎,才停止那种非人的嘶吼。 秦建国反应比任何时候都快。事態扩大前,他直接下令保卫科用喷火器和生石灰,连同被污染的床单一起烧了个乾净。 “老於,都清理乾净了。”野猪走到走廊尽头,摘下满是血污的护目镜,看著站在阴影里的於墨澜。他脸上全是冷汗,眼里透著惊。“那傢伙……死的时候已经没个人样了。你说这玩意儿是不是变异了?以前抓伤也没见这么快的,起码得发烧两三天啊。” 於墨澜靠在冰冷的墙上,腹部被周涛打中的地方还在隱隱作痛。他看著那些穿简易防护服、正往地上倒刺鼻消毒液的劳工,没吭声。 那些劳工面如死灰,眼神呆滯,像刚才烧掉的是一袋垃圾。在这种高压环境下,麻木是唯一的保护色。 “是那道光。”於墨澜嚼著菸叶,像是在对自己说。“第二颗陨石虽然落得远,带进大气的粉尘跟以前不一样。苏老师说过,环境恶化,真菌活性就会翻倍。以后哪怕一道小口子,只要进了那黑东西,可能都是致命的。” 消毒水的味儿顺著通风管道飘上去,一直飘到三楼专家宿舍区。屋里暗到了极点。为省电,大坝已经切断非必要区域照明,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惨澹的绿光,把人脸照得像鬼。 林芷溪打著手电,仔细给於墨澜揉腰间的淤青。她左手还是使不上劲,只能用手背轻轻推拿,动作笨拙却轻柔。十一岁的小雨蹲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盆浑浊的温水给爸爸擦脸。她眼睛红红的,忍著没哭,只是时不时用袖子擦鼻子。 “苏老师呢?”於墨澜疼得吸了口凉气,转头问。“回来就没见著她人。” “她在秦工那儿。”林芷溪语气里满是担忧。“听说秦工发了很大火。转运站丟了,种子化肥也没弄回来,还带回了感染风险。他在会上说,大坝要实行『绝对配给制』了。” 所谓的“绝对配给制”,就是把没有劳动能力的倖存者剔除出核心保障圈,甚至可能意味著更残酷的清洗。於墨澜明白,在大坝的规矩里,这也是不得不做的“止损”。 “爸,我刚才去打水,发现水里有黑色的丝丝。”小雨忽然开口,指了指盆底。“像虫子一样。” 於墨澜拿过手电一照,喉结动了一下。脸盆边缘,几根像头髮丝一样的细微黑线正顺著水流缓慢流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活跃的菌丝。 “过滤出问题了。”於墨澜撑著身体坐起来,脸色铁青。“大坝进水口太深,以前靠多层渗透和紫外线杀菌,现在黑雨量太大,真菌活性上来了,那些老掉牙的滤芯顶不住了。” 这不是小事。如果大坝水源被污染,这里就不是避难所了,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活棺材。所有人都得喝水,喝了就有概率感染,感染了就会变成楼下那种怪物。 中午过后,小雨去了射箭场。一只身上长满灰黑色菌斑的老鼠从排水沟窜出,直衝储藏室方向。她没喊人,也没看父亲在不在——搭箭、估了估风偏,一箭钉穿鼠头。 徐强路过看见,愣了一下。小雨收弓,脸上没什么表情。 此时秦建国办公室里,气氛比冰窖还冷。苏玉玉站在办公桌前,身上白大褂在昨天混乱里扯开一个大口子,还没缝补。她头髮凌乱,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们这是在杀人!”苏玉玉浑身发抖,指著刚送上来的处决报告。“那人当时还有意识!你们就这么把他烧了?” “他已经没救了。”秦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著苏玉玉。他没穿那件標誌性的中山装,披著一件军大衣,整个人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他看著窗外密不透风的黑雨,声儿听不出喜怒。 “苏老师,你是专家。你告诉我,现在这种『黑雨症』的潜伏期缩短到多久了?” “不超过四小时。”苏玉玉有些抖。“而且普通生石灰已经压不住了。秦工,我们必须立刻隔离底层工人,重新检修过滤系统。水源要是彻底污染,不用等饿死,大家都会变成怪物。” 秦建国转过身,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把一份尸检报告推到苏玉玉面前。“急性真菌脑炎,加上全身性感染。就算不烧,他也活不过半小时。在那半小时里,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毒气。” 他抬头看著苏玉玉,眼神平静得可怕,是一种看透生死后的淡漠。“苏老师,你告诉我,不烧的话怎么处理?把他关进隔离室?等著他死后长出一屋子蘑菇,孢子顺著通风管飘满整个大坝,把所有人都污染了?” 苏玉玉语塞。她知道医学上的隔离流程,在这种极端末世环境下,那种流程是奢侈的,甚至是致命的。 “我们需要停机检修过滤系统。”苏玉玉换了个话题。“水源已经污染了。再不停机,会有更多人变成那样。” “不能停。”秦建国指了指墙上的水位监测图,那条红线快被淹没了。“外面暴涨的江水每小时涨五厘米。停机就是淹死。我们需要泄洪,还需要一边加氯消毒,一边让人力泵继续转。” 他站起来走到苏玉玉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苏老师,我知道这很残忍。但现在我们是在和死神抢时间。为了让大多数人活下去,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底层劳工如果发病,保卫科会第一时间处理。你要做的,就是和医生一起盯著水质,別让这种病蔓延。” 苏玉玉看著这个老人,明白了他的逻辑——为保全大局,他不介意当那个挥屠刀的刽子手。在他眼里,没有善恶,只有生存的概率。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她碰上正赶来的於墨澜。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都看见对方眼底那抹无奈和恐惧。 “怎么样?”於墨澜问。 “他不会停机的。”苏玉玉摇摇头,眼神空洞。“他寧愿烧人,也不会停机。” 於墨澜沉默了。他闻著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同类的味道。在这座孤岛上,生存的底线正在被一点点烧毁。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再次打开。秦建国走出来,眼神阴沉。“於墨澜。”他喊了一声。 “在。” “你去查查周涛那帮人抢走的包裹。那是我们的实验数据,不能落在那帮人手里。” 秦建国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黑暗。“另外……通知赵大虎,在大坝入口架一挺枪。不管是流民还是『不乾净』的人,敢靠近大坝五十米的,格杀勿论。” 第132章 笔记 2028年6月30日晨 05:45 灾难发生后第379天。 黑雨像从天上倒下来的墨汁,浓得化不开。 於墨澜站在车旁,往身上套那件老旧的黑色雨衣。 雨衣表面透著桐油味。他用防水胶带紧紧缠住袖口和裤脚,一圈又一圈,勒得手腕发麻——防冰冷的雨水渗进去带走体温,也隔绝无孔不入的真菌孢子。 野猪蹲在车轮边,雨水顺著板寸往下淌。 “老於,非去不可?现在外头全是周涛的人。那不就是个破本子,回头再想办法。” 於墨澜把燃烧瓶扣在腰间,没抬头。 “东西是在我护送线丟的。” 野猪没吭声。 “秦工的规矩你清楚。”於墨澜说,“谁丟的,谁拿回。” 雨声砸在装甲板上。 野猪低声骂了一句。 “那也不用你一个人去。你这腿——” “非去不可。”於墨澜把两个燃烧瓶带在腰间。他看了一眼大坝方向,那边隱约传来机器轰鸣。 他顿了顿,“苏老师的笔记本里有种植笔记,还有净水剂的替代配方,那是咱以后的命。” “秦工又没说让你一人去。这不是给人送菜吗?” “等人齐,笔记就没了。必须马上。” 野猪盯著他。 於墨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很轻的: “小雨昨晚喝水的时候又问我,水里为啥有黑丝。” 雨声很大。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於墨澜拉下面罩,“你不用去。劳工已经开始闹了,需要能杀人的刀在那儿镇著。” 於墨澜拍了拍野猪的肩膀,眼神坚定:“给我送到附近你就回吧。” 野猪沉默了。 他知道那种眼神——不是英雄去拯救世界,是一个父亲为了女儿能喝上一口不长虫子的水,寧愿去当恶鬼。 铁甲车开不进杂物堆满的小巷。於墨澜在距机务段旧址一公里的地方下了车,拄著那根特製的钢刺拐杖,一脚深一脚浅扎进雨幕。 巷子里一股让人作呕的味儿。於墨澜贴著断墙走,每迈一步都得调动全身肌肉。这里有人,他能听见废墟深处传来的异响——流民翻找食物的声音,或者黑雨症引发的痛苦低吟。 “谁?”侧前方一堆烂木板后面猛地窜出一个黑影。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裹著几层破塑料布,手里握著一把生锈的水果刀。他双眼通红,满脸长期营养不良的浮肿,脖子上已经隱约可见细微的黑色纹路——真菌感染爬进淋巴系统的徵兆。 年轻人嘶吼一声扑上来,看起来没什么经验,动作笨拙。於墨澜在对方扑上来的一瞬,侧身避开,手中拐杖顺势横扫。 “嘭!”钢刺底端准確击中年轻人脚踝。入肉声在雨里不明显,但那一瞬的反馈很清晰。年轻人惨叫一声,刀子脱手,脸朝下栽进泥水里。 但他没有停下。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双手死死抠著满是油污的泥地,拖著那条腿像条蛆一样继续往前爬,张开嘴要去咬於墨澜的靴子。 他不是丧尸或悍匪,只是饿疯了,想抢一口吃的。 或者被人杀死,结束这痛苦的一生。 於墨澜眉头皱了皱,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踢翻,拐杖尖顺势抵住他喉咙。冰冷的钢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周涛的人在哪?” “在……在前面……他不给我们吃的……”年轻人还在挣扎,手胡乱抓著於墨澜的雨衣下摆,眼神里满是对死亡的恐惧,也带著解脱。“我有病……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於墨澜看著他脖子上蛛网般的黑线。杀他没有任何意义,在这片废墟里,死亡是最廉价的东西。 他收起拐杖,一脚將他踹开,从兜里摸出半根发硬的火腿肠,扔在年轻人满是泥水的脸上,转身隱入黑暗。 穿过几条死寂的街道,一座破败的建筑出现在雨幕中——机务段职工电影院,曾经这片区域最热闹的地方,现在成了周涛的临时据点。大门口堆满装有沙土的化肥袋和废铁,两个穿黄色雨衣的守卫缩在屋檐下烤火。 於墨澜没走正门。他绕到建筑侧面观察。排水管沿著侧墙一直通到二楼放映层外侧,铁锈斑驳,但还能承重。他把拐杖掛在背后,用绳扣固定住,靠著右腿和双臂一点点往上蹭。左腿有几次打滑,靴底蹬在湿滑的墙面上,发出细碎摩擦声。 二楼后排外侧的通风口半塌著,百叶歪斜。他侧身挤进去,落在观眾席最后一排上方的检修横樑上,整个人贴著冰冷的钢樑不敢出声。 透过下方破损的吊顶,他看清了里面的布局。 没有想像中的大鱼大肉和狂欢。原来的观眾席拆得七零八落,中间一个铁桶当炉子点著火煮吃的,旁边堆著几箱搜刮来的塑料壶,壶口渗著黑乎乎的油渍。十几个周涛的手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不少人身上带伤。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味、脚臭和煮烂菜的味儿。 周涛坐在舞台中央一张断了腿的桌子前。他肩上缠著脏兮兮的布条,那是前天留下的伤。那张有些溃烂的脸在昏暗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在发怒,他在读书。桌子上散落著从苏玉玉包里抢来的东西:酒精瓶、几根试管,还有那本泛黄的笔记。 老大,这写的都是些么逼『硫酸铝』、『高锰酸钾』,杂七杂八,这哪个看滴懂嘞。”二把手油泵站到旁边,手里端个不锈钢碗,一脸嫌七嫌八。“还以为是么斯宝贝,结果全是学生伢用的破东西。要不拿去引火算球了。” “你懂个鬼,我们都是铁院出来的,哪个懂化学生物。”周涛嘶嘶地抽著凉气。“秦建国那帮人,那个瘸子还有这个女的,把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金贵。这说明么斯?说明里头有活路,可惜那个箱子冇拿到。”周涛一脸不甘心。“我们这帮兄弟光靠翻靠抢活不长。要是当初读书好好学哈子化学,看得懂这鬼东西,我们也能自己搞乾净水,能种地,就不用看大坝那个老东西的脸色了。” 他盯著笔记上那些复杂的化学方程式,眼里透著一种深深的渴望——野兽想学会用火的渴望。 周涛看了一会,放下笔记,闭目养神。 於墨澜看著这一幕。那本笔记就在桌子最边缘,离周涛的手有半尺远。 就在这时,电影院破损的吊顶上几滴积水落下来,啪嗒一声,正滴在摊开的笔记上,墨跡瞬间晕开一小块。 “个斑马!”周涛心疼得骂了一句,一把把笔记合起来,揣到怀里头,“个鬼地方漏雨,把东西搬到后头放映室克!这笔记都不准碰!等我找到有文化的人再来研究!” 於墨澜心急如焚。他看到放映室只有一道窄门,一旦进去,那就成了铁桶,再想拿就难了。他必须现在动手。 就在他调整姿势准备移动时,腰后的金属拐杖轻轻磕在检修梁边缘的铁柵上。 “当。” 声音不大,却从后排顶上传开。 周涛猛地抬头,独眼扫向观眾席后方的阴影。 “瘸子?礼个表。”周涛狞笑一声,一把抓起手边的土枪——这次他特意装填了两发从军火库底那搜出来的密封铜壳弹。“知道你要来。哥几个两边包抄!堵出口!” 他抬枪没有瞄准具体人影,而是朝最后几排阴影先压了一枪。 “砰!” 子弹打碎吊顶,木屑和灰尘扑落。 原本躺在地上的几个人爬起来,拿起砍刀、长棍,乱鬨鬨地从两侧通道往后排冲。 跑不了了。 於墨澜深吸一口气,目光锁死周涛怀里的笔记。他顺著横樑往前挪了两步,看准下方一排塌陷的座椅,鬆手滑落。 他没有直接落地,而是砸在椅垫上,隨后滚进座椅阴影。 “在后头!围过去!我去堵门!”有人喊。 两侧脚步声正在逼近。 於墨澜从后排衝出,借著座椅遮挡压低身体往前挤。第一名衝上来的流民举著长棍迎面砸下,他侧身贴地滑过,拐杖反手捅对方膝弯,把人撞翻进座椅缝隙。 第二个人试图从过道截他,还是个伤员,被他直接一棍扫翻。他没有停,拖著腿衝进观眾席中部,火堆已经近在眼前。 周涛此时在往枪里装火药。 於墨澜拔出燃烧瓶,借著前排翻倒的座椅作掩护衝到舞台下方。 “给你们点亮儿!” 话落的同时,他把燃烧瓶直接摔向火堆和那堆塑料壶。 玻璃炸裂。酒精被火焰引燃,爆出一团火光,又顺著塑料壶渗出的油猛地窜开,在地面蔓延,瞬间在舞台前拉起一片翻卷的火线,把周涛和他的手下生生隔开。 趁著火光炸裂的瞬间,於墨澜直扑舞台中央的周涛。 第133章 恶犬 2028年6月30日晨 07:35 灾难发生后第379天。 机务段旧电影院。 燃烧瓶在舞台前炸开的那一刻,没有掀起预想中的大火。湿气太重,蓝色酒精火焰只是贴著地面翻卷,像一圈游走的鬼火,把舞台前沿短暂隔开,瞬间把本就紧绷的空气推向崩溃。翻倒的椅背、散落的铁桶和被踩翻的塑料壶把观眾席中部堵成一片狼藉。 就在混乱蔓延的当口,一楼后侧原本半封死的后勤卸货口被人从外面猛地顶开。 “嘭!” 两声短促沉闷的枪响压住嘈杂。 野猪带著大壮从锅炉间方向冲了进来,子弹精准打翻一个正要抬枪的人。 “老於!別他妈逞英雄!”野猪吼。 大壮提著消防斧堵住左侧通道,像一面活墙。 周涛反应极快,立刻放弃没子弹的土喷子,反手抓起复合弩,在翻倒的桌椅与火光之间寻找掩体。他已经意识到局面不再是单挑。 这把弩可是他当列车长时的宝贝。比任何容易炸膛的土枪都可靠,也更致命。 他眯起那只独眼,勾动弩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嗡——篤!”弩弦震动,一声令人心悸的低鸣中,弩箭带著劲风狠狠钉在卸货口的门框上,入木三分,黑色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要是野猪缩头慢半秒,这一箭就能把他钉在墙上。 “油泵!给我杀!” 火线另一侧於墨澜已经衝上舞台,与周涛近距离缠斗。两人在舞台边缘狠狠撞在一起。 周涛手里的弩已经来不及装填,他直接把沉重的弩身当钝器,狠狠砸向於墨澜脑袋。 “当!”於墨澜举拐格挡,金属撞击声在烟雾里格外刺耳。周涛又是一脚踹在於墨澜伤腿上。他好像跟於墨澜这条腿有仇一样,这一脚太狠,刚刚有些癒合跡象的骨头仿佛又要裂开。於墨澜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內衣。 “你也配跟我斗?!”周涛拔出腰间尖刀,对著於墨澜脖子就扎。 生死关头,於墨澜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利用跪地的低姿態,猛地用头撞进周涛怀里。 一声闷响。周涛被撞得后退半步。於墨澜一只手去他怀里抓笔记,另一只手里,拐杖的尖刺毫不留情地扎进周涛脚背。 “咔嚓!”刮擦骨膜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啊——!”周涛惨嚎一声,整个人疼得痉挛,手一松,笔记掉了出来。 於墨澜一脚把笔记踢向侧门,“野猪,拿走!” 地上的火灭了,只剩几点微弱的蓝光,笔记滑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哗啦一下散开,落到舞台下面。 野猪在黑暗里一个饿虎扑食,捞起那本泛黄的本子,迅速塞进怀里。 “快撤!”野猪低吼一声,手里土炮对著后面衝上来的人堆轰了一枪,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巨大的声响和硝烟压制住了想要衝上来的油泵等人。 於墨澜也不恋战,趁机滚向侧门,大壮衝过来一把架起他。 三人撞开侧门,一头衝进外面的雨幕中。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两边堆满废弃的货箱,雨水在这儿匯成小河。就在他们衝出来的瞬间,巷子两头的阴影里传来低沉的咆哮声。 “汪……汪……”嗓子里像塞了烂肉的、浑浊的嘶吼。 四只体型硕大的野狗,脖子上拖著铁链从阴影里走出来,什么品种都有。它们毛髮打结或有斑禿,露出发黑的肌肉,都很瘦,牙花子都齜出来了。 那眼睛里闪著疯狂的红光,嘴角流著充满臭味的粘液。这大概是周涛养的“看门狗”。刚才里头动静太大,显然有人把这群饿疯了的畜生放出来了。 “操!这孙子养蛊!”野猪骂了一句,立刻给枪里装子弹。 於墨澜举起拐杖。“背靠背!別让它们咬到!太他妈脏了,被咬一口就得丟半条命!” 巷子里空气腥得让人作呕,是狗嘴里坏死牙齦散发的味儿。领头那只巨犬嗓子里咕嚕著,后腿肌肉绷紧,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把地上烂泥蹬得四散飞溅。 这是一只德牧。 它没有像其他狗一样乱冲,而是低著头在雨水里快速横移,红著眼盯住最前面举枪的野猪。后腿猛蹬,黑影贴著地面弹射过来。 “散开!”於墨澜吼。 野猪刚把双管枪顶上肩,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德牧已经撞进他怀里。沉重的身体直接把枪口顶歪,犬牙狠狠咬在他持枪的小臂上。 “操!”野猪闷吼一声,身体被撞得后退半步,猎枪差点脱手。 大壮没有犹豫,侧身一步顶上,消防斧从下往上抡出一道沉重弧线。 “咔嚓!”斧刃劈进德牧颈骨,黑血喷了两人一脸。但这畜生生命力顽强,半截脖子都裂开了,牙还是死死锁著野猪不放,四肢在泥水里疯狂刨动。 野猪咬著牙,反手用枪托狠狠干在狗肋上,一下、两下,没松。 “压住它!”他吼。 大壮一脚踩住狗后腿,把它死死按进泥水。 野猪直接把双管猎枪枪口顶在狗头侧面。 “轰!” 枪声在狭窄巷子里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铁砂近距离喷射,那颗狗头瞬间像摔烂的西瓜一样炸开,红白黑三色糊满墙壁。 与此同时另一只野狗已经扑到於墨澜面前。於墨澜没躲——左腿根本支撑不了剧烈闪避,他只能选最直接、也最凶险的方式。 他双手紧握住那根特製的拐杖,把锋利的钢刺猛地向前一送。 “扑哧!”钢刺捅进野狗张开的血盆大口,毫无阻碍地穿透软齶,贯穿后脑。 衝击力顺著拐杖传过来,他没敢鬆劲,甚至借著那股惯性把狗尸甩出去,撞倒后面紧跟著扑上来的另一只。 巷子里满是野兽濒死的哀鸣、利刃切入肉体的声音和人类粗重的喘息。 短短十几秒,泥水里多了两具狗尸,其余的夹起了尾巴,飞快地逃了。 三人胸膛剧烈起伏。雨水冲刷著他们身上的血跡。 “快走!”野猪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枪里就一发了,周涛的人马上就出来了。” 三人跌跌撞撞衝出狭窄的后巷。前头路口,一辆满身泥泞的东风铁甲停在阴影里。小吴在车上,引擎一直没熄火。 “上车!”野猪衝到车旁,一把拉开沉重的防弹门。他先把行动不便的於墨澜推进去,然后是大壮。就在大壮一只脚刚踏上踏板的瞬间,巷子口衝出来七八个拿土枪和砍刀的人影。 几声杂乱的枪响划破夜空。“叮!当!”子弹打在装甲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坐稳了!”小吴一脚油门踩到底。柴油发动机一声怒吼,越野轮胎碾过泥水和碎石,捲起两道黑水幕。铁甲车轰然冲开路障,把咒骂和枪声狠狠拋在脑后。 第134章 虚惊 2028年6月30日·中午 环线高架下。 车厢里一片压抑的安静,只有柴油发动机持续低鸣。小吴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肩膀绷得梆硬,油门几乎没有松过。后视镜里,巷口的火光和追兵的影子都已经被甩远,但谁都没说话。 副驾驶的野猪半躺著,左臂撕开的袖子湿透发黑,血顺著手腕往下滴。他怀里还抱著那把双管猎枪,枪口朝下,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隨时准备再开火。那排犬牙印几乎深可见骨,皮肉外翻。他咬著牙,脸色苍白,却一句疼都没喊。 后排,於墨澜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左腿,护具已经裂开,里头黏糊糊的全是血。大壮在后排中间,先把止血带勒在野猪手肘,然后从储物箱里翻出一瓶高度工业酒精。 “挤血,消毒。”他说得很乾脆。 野猪哼了一声,用牙拧开瓶盖,直接把酒精倒在伤口上。透明液体顺著牙印灌进去,他整个人猛地一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闷哼,额头瞬间全是冷汗。 小吴脚下油门踩得更狠,铁甲车在雨幕中一路碾水冲向大坝。 过了不到半小时,铁甲车驶入大坝地下车库。巨大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这儿灯火通明,空气乾燥,带著股让人安心的油味。十来名保卫科士兵荷枪实弹守在入口,枪口低垂,眼神警惕。 看见车回来,人群无声地分开一条路。 秦建国披著那件半旧的军大衣站在最前头。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三人,目光最后停在於墨澜怀里那本用塑料布裹著的笔记上。 “拿到了?”秦建国声音不高,但表情很严肃。 “拿到了。”於墨澜把笔记递过去,手上全是泥和血,还沾著野狗的皮毛。 还没等秦建国接手,苏玉玉就从后面衝出来,一把抢过笔记。她不管上面的血污,抖著翻开,借著灯光快速扫视。“还在……都在……”苏玉玉带著哭腔,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滴在纸页上。“这个配比,我能配出替代剂……” “立刻去实验室。”秦建国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给你最高权限,调动所有资源。今晚不睡觉,把净水药配出来。” 苏玉玉抱著笔记跑了,脚步踉蹌却飞快。 於墨澜没跟去。那一瞬支撑他的那股劲儿散了。他觉著双腿像灌了铅,尤其左腿,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赵大虎,擅自行动,没死的话,罚禁闭一天。”秦建国丟下一句话。 野猪被送去医务室了,於墨澜在小吴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挪回宿舍区。 清晨。大坝內部没有阳光,只有新风系统送来的乾燥冷风。 第一桶经过紧急处理的水送到了宿舍——白色塑料桶,上头贴著手写標籤:【净化】。 水倒进杯子里,虽然还带著点淡淡的黄,不像之前那般清澈,但那种令人心悸的黑色絮状物已经看不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於墨澜坐在床边,看著小雨捧著杯子大口喝水。这孩子渴坏了,喉咙里咕咚咕咚的吞咽声,连喝了两大杯。 “好喝吗?”於墨澜轻声问,声儿里带著压不住的疲惫。 “解渴。”小雨擦了擦嘴,放下杯子,脸上露出怯生生的笑。“没有怪味了。” 於墨澜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那颗悬著的心刚要放下。忽然小雨皱起眉头。“咯……咯……”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她用力清了清嗓子,那股异物感没消失。 “爸,我嗓子里……好像有东西。”小雨指著喉咙,眼里满是恐慌。“毛毛的……还在动。” 於墨澜一把抓起手边的手电,声音发颤:“张嘴,让爸看看。”小雨乖乖张开嘴。强光打入咽喉深处。 於墨澜瞳孔骤然收缩——那是真菌? 他拼了命去抢笔记,难道还是晚了一步?他手指开始剧烈发抖,连手电都快拿不住了。 “別慌。”旁边林芷溪抓住他手腕,她的手冰凉却很有力。“你看清楚点。” 於墨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找来一根棉签,沾了点盐水。“別动,忍一下。”他小心翼翼把棉签伸进小雨嘴里,在那层白毛上轻轻颳了一下。 如果那是真菌,它会扎根在肉里,刮下来带血,但它没有。 隨著棉签拨动,那层白色的东西轻轻脱落,粘在棉签头上。於墨澜把棉签凑到檯灯下,眯起眼仔细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纤维一样的晶体灰尘。他猛地抬头看窗户——长期黑雨的腐蚀,那扇原本密封良好的窗框缝隙处,黑色密封胶条已经出现细微的龟裂和粉化。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冷风正顺著那些裂缝往里灌。 那些隨著冷空气钻进来的,除了寒气,还有白光过后漂浮在高层大气中的沉降粉尘。 是过敏和吸入性炎症。不是真菌感染。 於墨澜浑身力气瞬间被抽乾,他瘫坐在床边,后背衣服瞬间被冷汗湿透。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让他甚至想在那刻昏睡过去。“没事……没事。芷溪,快,把所有的窗缝都用胶带糊死,一条缝都別留,再压一层湿毛巾。”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徐强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脸色很难看,比外头天色还阴沉。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小雨,欲言又止。 “老於。”徐强小声说,“秦工叫你过去一趟。” 第135章 死结 2028年7月1日晨 08:30 灾难发生后第380天。 白沙洲大坝·核心区走廊 大坝內部的空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浑浊过,那是一种混合了机油、陈旧的菸草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霉烂味道。 中央空调系统趴窝了,正在紧急抢修,现在整个地下建筑像个巨大的闷罐,所有的热量都被封死在两米厚的混凝土墙壁里。 於墨澜跟在徐强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金属走廊里迴荡。徐强走得很快,那双军靴踩在格柵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秦这回火气很大。”徐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从没见他摔过杯子。”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於墨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昨天那场恶战留下的伤痛还在隱隱作祟,左腿像是生锈了一样。 两人穿过一道厚重的气密门,来到了总控室。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一股裹挟著电子设备散热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雨还要压抑。几十台监视器散发著持续的高温,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光点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技术员正趴在操作台前,汗水顺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滴在面板上也没顾得上去擦。 秦建国坐在主控制台前,那个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的风纪扣今天全解开了,露出鬆弛且布满汗渍的脖颈。在他旁边,设备主管张铁军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儿。这个精瘦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抱胸。 “来了。”秦建国头也没回。 於墨澜走过去,目光扫过面前那面巨大的监控墙:“徐强说情况很急。出什么事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3號泄洪闸。”秦建国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屏幕中央那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卡死了。” “卡死了?”於墨澜皱起眉,“我看不懂。” “半小时前,上游水位逼近警戒线,压力传感器报警。我们尝试启动3號闸泄洪。”秦建国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闸门升到一半,大概三米的高度,突然不动了。液压系统没压了,紧接著就断了。” “彻底动不了。”张铁军冷冷地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比秦建国更无奈,“连杆支座断裂,主液压管爆裂。现在的3號闸就卡在那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果?”於墨澜问。 “后果?”秦建国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於墨澜,“再过几天,水位就会漫过坝顶。一旦溃坝,到时候別说大坝,就是整个荆汉,下游两百公里全都要变成鱼塘。” “修得了吗?” “难。”张铁军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那可是特种钢。普通的电焊条根本咬不住,焊上去一受力就崩。而且液压系统漏光了,没有抗磨液压油,那几十吨重的闸门搞不动。” 说到这,张铁军点上烟:“我之前的建议是——炸了它。用定向爆破把闸门炸开。虽然毁了闸,但至少能保住大坝。” “我说过了,不行!”秦建国猛地拍案而起,桌子上的保温杯被震得跳了起来,“炸了3號闸,我们重建不了,以后汛期怎么办?明年怎么办?你是想让我们以后只能等死吗?” “那也比现在就死强!”张铁军毫不示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没材料怎么修?拿嘴修吗?还是拿命去填?” “现在我不想追究责任。”秦建国说,“想退路吧。” 两人喘著粗气对视著。周围的技术员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於墨澜听明白了。这又是一个死结。 生存还是毁灭,往往就差那么一点物资。 “如果要修,去哪找材料?”於墨澜沉声打断了两人的爭吵。 “汉钢。”秦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冷轧厂的地下备件库。那里有高镍铬合金焊条,还有那种特种液压油。” “汉钢……”於墨澜眯起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座钢铁丛林的轮廓。灾前,那是江北最大的重工业区。 “汉钢被一伙不知道哪来的武装暴徒给占了。”张铁军补充道,“那帮人手里有枪,而且心狠手辣。走近路的话得穿过周涛的地盘,不然要绕很远。” “为什么不试著交易?”於墨澜问,“既然知道那儿有倖存者,也许能换。大坝现在虽然紧,但挤出点粮食或者药品还是有的。犯不著去偷。” “没法交易。”张铁军冷哼了一声,“上个月,东湖那边的一个小聚居地派人去过。想用两箱盘尼西林换点钢板加固围墙。结果呢?人没回来,脑袋被掛在厂门口的电线桿上晒成了干。” 秦建国脸色也有些难看:“占领汉钢的那帮暴徒,早就疯了。他们不缺物资,缺的是人。原本厂里的职工还好一点,能干点技术活,他们还抓了一批外面的人,被他们用铁链锁著当奴隶使唤。男的被逼著没日没夜当苦力,女的……更惨。那帮畜生管抓进去的人叫『猪仔』。跟这帮人谈交易,那是送死。” “而且,”张铁军补充道,“那帮人胃口大得很。听说之前有人想换把枪,他们张口就要两个年轻女人。咱们大坝要是跟他们搭上线,那是引狼入室。” “明白了。”於墨澜点了点头。 “任务太难,老张才建议炸了,我们吵了好几次了。”秦建国看著於墨澜,眼神里带著一丝恳求,“但大坝不能没有3號闸。墨澜,这趟得你去。大家都知道你有这个本事。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把东西带回来。” 於墨澜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烟。青白色的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去。”他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给我一份抗生素,另外等空调修好,把风管给我宿舍接上。小雨怕冷。” “好。”秦建国答应得痛快。 “不过,”张铁军突然插话道,“墨澜你不懂焊接。这活儿得专业焊工去確认型號。我手底下有个叫黄威的,技术最好,让他跟著去。” 秦建国皱了皱眉:“黄威?那小子胆子有点小吧?” “胆子小怕什么?技术好就行。”张铁军把烟点著吸了一口,“秦工,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这次任务要是砸了,谁担得起?” 秦建国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行,那就黄威。” 张铁军转过头,对著门外喊了一声:“黄威!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著油污工装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里紧紧攥著一顶安全帽。看到屋里这么多人,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主任……秦工……”黄威的声音很小,眼神游移不定。 “这次任务你跟著於队去。”张铁军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黄威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黄威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好好干,別给咱们设备部丟脸。家里那边我会让人照应的,你就放心去吧。” 黄威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张铁军,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颤抖地挤出一个字:“……是。” 於墨澜眯起眼,目光在张铁军和黄威之间扫了个来回。 “行。”於墨澜没点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野猪被狗咬伤了,正在发烧,这次去不了。我得再带个好手。” “我知道。”秦建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徐强,“就让徐强跟你去。他稳重,而且以前也会机修。” 徐强站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把自己那把防暴枪往上提了提:“秦工放心,我肯定护著老於。” “你们把枪都带上。”秦建国拍板,“还有,吴飞会给你们带路。他以前是汉钢的检修工,对那边的地形了解。” 於墨澜掐灭了菸头,转身往外走:“我去准备。” 十分钟后,大坝医务室。 这里的环境比上面更糟糕,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但也盖不住那股淡淡的腐肉臭气和排泄物的骚味。走廊两边躺了好几名伤员和病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於墨澜避开地上的污渍,走进了最里面。 野猪——赵大虎,此刻正躺在靠窗的一张铁架床上。 他那条粗壮得像树桩一样的右臂缠满了厚厚的纱布,隱约透出黄褐色的脓血。平时那个咋咋呼呼、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壮汉,现在虚弱得像只瘟鸡,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虚汗。 “老於……”听到脚步声,野猪睁开眼,“给我……给我弄支烟……” “抽死你。”於墨澜骂了一句,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野猪鼻子下让他闻了闻,又残忍地收了回去,“医生说了,你这伤口感染了,正发烧呢。再抽菸,血管一缩,这胳膊就別要了。” “操……那死狗,牙里肯定有毒。”野猪骂骂咧咧地想动,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等老子好了,非得把那一窝狗全燉了……” “行了,省点力气吧。”於墨澜帮他掖了掖那床发灰的被角,“昨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没听话,我就直接交代在那了。” 野猪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牵动著脸上的横肉:“扯淡。都一起扛几次枪了,咱俩谁跟谁……本来还说今天跟你出去……妈的,现在看来我是去不成了。” 他说著,眼神黯淡下去,带著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受伤就意味著成为了累赘,这是像他这种硬汉最无法接受的事。 “你老实躺著。”於墨澜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工让徐强跟我去,还有小吴。任务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別把自己搞废了。” 野猪嘆了口气,目光转向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你刚说秦工他们在你面前吵架,那就是故意的,我看他早就打算好让你去了。” “我又不傻,只要不是故意坑我就行。” “徐强行,这小子闷是闷了点,但手底下有活儿,心也细。小吴那孩子也机灵,开车稳。”野猪嘆了口气,“不过……老於,你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 “老张。”野猪压低了声音,“那老东西……怎么说,不好说。他派的人,那个叫黄威的我以前见过。油头滑脑的。你得多留个心眼。” 於墨澜眼神一凝,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有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虚弱的战友:“走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外面的好烟。” “滚吧。”野猪闭上眼,挥了挥那只完好的左手,“別死在外面。” 第136章 摩旅 2028年7月1日晨 09:18 灾难发生后第380天。 三环线高架·西段。 “活著回来。”秦建国在他们离开之前只说了这四个字。 雨还在下。越往北走,雨里掺进的铁锈和焦煤渣子味越重,打在脸上像冰碴子。 两辆涂著红白漆的本田crf250排气管带著断续的爆鸣,沿著三环线高架桥一路向北疾驰。车身上掛满了大大小小的装备包,隨著顛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原本宽阔的双向六车道现在成了巨大的露天坟场。数不清的汽车残骸堵死了主路,为了避开那些连绵不断的废车堆,他们只能贴著高架桥最外侧的应急车道走。 於墨澜骑著后车,背著那根特製的黑色手杖。手杖的杖底是钨钢打造的,锋利得像把刺剑。他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一把格洛克17正安静地躺在枪套里。 前车上,徐强背著一把沉重的防暴枪,枪管乌黑鋥亮。他的背包侧面还掛著一把大號断线钳,隨著车身晃动摇摇欲坠。黄威坐在他身后,车尾绑著个沉重的焊机包,那里面装著这次任务的关键——特种焊条和可携式焊机。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提著一个工具箱,整个人缩在徐强宽厚的背影后面。 “慢点!”徐强突然捏下剎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住。 前面的路被一辆侧翻过来的大巴堵死了。透过破碎的车窗,能看见里面坐满了白森森的骷髏乘客。 “只能推过去。”吴飞从於墨澜的后座跳下来,指了指大巴车头和护栏之间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小心点,护栏鬆了,別掉下去。” 四个人费力地推著沉重的摩托,像走钢丝一样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脚下就是悬空的深渊,浑浊的水在十几米下方奔涌。 “咔。” 第一辆车的脚踏板突然勾住了什么东西。 徐强低头一看,是一根从破碎车窗里伸出来的肋骨,上面还掛著半截腐烂的安全带。那具骷髏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空洞的眼眶正对著他的靴子。 “操。”徐强骂了一声,没有用手去拨,而是抬脚在那具骷髏的肩膀上狠狠踹了一脚。“咔嚓”一声脆响,这骷髏就栽向下方的深渊。 就在他们刚刚把第二辆车推过去的时候,於墨澜突然猛地转头,看向大巴车顶。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几个人头。 是几个衣衫襤褸的倖存者,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领头的一个正死死盯著他那辆摩托车的储物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吞咽声。 “咣当。” 一块拳头大的生锈轴承砸在摩托车前轮边,溅起一片泥水。 “滚!”徐强端起防暴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定了领头那人的眉心。 那几个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直勾勾地盯著油箱,手已经在身后摸索著。 徐强拉动护木,“咔嚓”一声上膛。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雨中格外清晰。领头的一个反应过来,缩回了车顶。其他人也跟著消失了,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喘。 “先別开枪。”於墨澜按住徐强的枪管,声音低沉,“这地方不乾净。” 徐强点了点头,重新跨上摩托:“草,活人比死人还嚇人。” 车队继续前行。 越过这片拥堵区,前面的路况稍微好了一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高架桥下的废墟里,偶尔传来金属撞击的脆响。 “於哥,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吴飞在后面小声问,声音有点抖,“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个的东西晃了两下。” 於墨澜没回头,眼睛盯著前方湿滑的路面:“摩托车声音这么大,正常,没人在意才是怪事。” “我感觉有点危险,那……咱们绕路吧?”吴飞提议,“前面有个岔口,可以下到二环,虽然远点,但那边应该没这么多人。” 於墨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錶。时间不等人。大坝的水位每小时都在涨,绕路至少多花两个小时。 “二环的情况你有把握吗?”於墨澜问。 “没……我也半年没走过了。”吴飞语塞。 “不绕。”於墨澜语气生硬,“直接穿过去。加速。” 引擎轰鸣声陡然拔高。 几乎就在他们加速的瞬间,那块蓝雨布再次在前方一栋公寓楼的窗口晃动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雨幕中炸开。 徐强猛地压低身体,摩托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剧烈摆动了一下。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车后的铝合金边箱,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留下一道清晰的弹痕。 “別停!衝过去!”於墨澜大吼,油门拧到底。 两辆摩托车像发疯的公牛,在废车和碎石间疯狂穿梭。头顶的烂尾楼里接连飞出几块砖头和啤酒瓶,在他们身后砸得粉碎。 二十分钟后,当他们终於衝出那片死亡高架时,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不仅是雨水,还有冷汗。那栋开枪的楼早已被他们甩在两公里外,而这里的空气明显安静了许多,仿佛那些伏击者也忌惮著前方的什么东西,不敢轻易靠近。 视野尽头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汉钢。 它像一座黑色的钢铁山脉,横亘在高架桥的右前方。三环线高架从厂区的西北角斜切而过,巨大的冷却塔几乎是擦著桥面的防撞墙矗立,中间只隔著十几米宽的检修平台,带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到了。”吴飞示意停车。 四人停在高架桥的一个下行匝道口。这里还在高架桥的主桥面上,距离地面的汉钢主厂区还有几十米的落差。前面的匝道被倒下的塔吊砸断了,断裂的桥板塌落下去,形成了一个陡坡,钢筋像乱草一样裸露著,连接著下方那片死寂的工业区。 “那边就是正门。”吴飞指著桥下平行的一条宽阔大道,那扇紧闭的钢铁大门正对著大路,“但正门有人守。” “那就找侧门。”於墨澜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雨水,“或者別的什么洞。这么大的厂子,总不能只有一张嘴。” “我记得……应该是在那边。”吴飞眯起眼,透过雨幕有些迟疑地辨认著方位,手指指向厂区侧面紧贴著三环线的一排红砖建筑,“热电厂那边有个副楼,靠近三环线这边的围墙,以前有个出来买烟的小门……如果不被堵死的话。” “靠谱吗?”黄威缩著脖子问了一句,这一路他被那些骷髏嚇得不轻,现在只想赶紧完事回大坝。 “比正门靠谱。”吴飞白了他一眼,“正门那边全是这帮人焊的三角钉子和报警铃,碰一下就得成刺蝟。” “车不能扔在桥上。”於墨澜看了一眼坡面,“要是撤退的时候还要爬上来,我们就死定了。得把车弄下去。” “这坡度……”徐强皱眉看了看,“能行,熄火掛档,溜下去。” 四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捏著车闸,拖拽著两辆摩托车,沿著塌陷的坡面一点点滑到了地面。 落地是一条运煤渣的土路。 “那个……那儿是不是能藏车?”黄威突然指著土路旁的一个废弃工棚,“我看那墙塌了一半,正好是个死角,上面还有石棉瓦挡雨。” 顺著他指的方向,可以看到那座原本用於存放路政器材的工棚就在匝道落地点的一侧,而就在它正对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矗立著另一栋还没封顶的烂尾楼,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办公楼项目。 吴飞顺著看过去,眼睛一亮:“行啊,这地方隱蔽。” “走。”於墨澜当机立断,“把车藏进去,拿东西盖上。” 四个人把摩托车推进那片废墟。徐强刚把一块破油布盖在车上,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从碎石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菸头。菸蒂还是乾燥的,只有一点点潮气。 “还有热气。”徐强压低声音,把菸头递给於墨澜。 这一瞬间,废墟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黄威下意识地往墙根缩。 徐强瞬间举枪转身,枪口死死锁住工棚入口的阴影处。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雨声。 没有任何东西衝出来,但这比衝出来什么更让人难受。这意味著刚才有人就在这儿,而且刚刚离开——或者正躲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看著他们。 於墨澜轻轻拍了拍徐强的肩膀,示意解除警戒,但眼神依然锐利。 徐强吐出一口浊气,检查了一下弹药,把一把大號断线钳掛在背包侧面。於墨澜拄著那根钨钢手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格洛克上。 “看来有人给我们腾了地方。”於墨澜冷冷地说,“跟紧了。” 他们带上装备,顺著煤渣路向著右侧几十米外汉钢高耸的红砖围墙摸去。 脚下的路变得更加难走,到处是碎石。於墨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手杖试探虚实。他的左腿在隱隱作痛,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感提醒著他,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再强壮。 但他依然走在最前面。 几分钟后,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从工棚对面的废墟里走了出来。那人穿著黑色的雨衣,背著一张涂著哑光漆的复合弓,动作轻盈得像只猫。 那人径直走到工棚门口,弯腰捡起了黄威丟下的那块红布条。 “手伸得够长的。” 那人把红布条隨手扔进泥水里,一脚踩进烂泥,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第137章 误杀 钢厂·蒸汽管网检修竖井。 沿著那排红砖建筑摸索了十分钟,吴飞终於在靠近围墙根部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那个隱蔽的入口。那不是常规的井盖,而是一个偽装成排水沟盖板的方形铁板,下面连通著通往厂区深处的主蒸汽管廊。 徐强用断线钳撬开锈死的盖板,一股陈年的热浪扑面而来。 井盖合拢的那一刻,最后一点雨声也被隔绝在外。这下面只有那种陈旧的、发涩的乾燥。空气里也没了雨味,换上来的是石棉灰和铁锈混合的粉尘,吸进去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咳都咳不出来。 於墨澜顺著u型爬梯往下挪。梯子太久没受力,锈蚀的金属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下意识没敢把重心全压上去,左腿虚踩,右手紧紧扣住混凝土井壁上的凹槽,直到靴子踏上实地。 “咚。”一声闷响。徐强紧跟著落地。 接著是黄威。他下得笨拙,脚底打滑,差点踩空。落地时手里的工具箱重重磕在井壁上,“当”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管道里迴荡了好几圈。 “嘘!”吴飞嚇得脸都白了,最后落下来,死死瞪了黄威一眼。 “对……对不住。”黄威缩著脖子,一脸惶恐。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上衣內袋,又抬头看了一眼井口,眼神有些飘忽。 於墨澜没说话,打开手电,先扫过黄威的脸,又照向管壁上的警示標。 两条主蒸汽管道横在狭窄的管沟里,黑色保温层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里面发蓝的钢管。这儿没有风,热量就这么积著。 “是自备电厂。”吴飞压低声音解释,看著那根管子,神色有些恍惚,“这应该是二號机组的输气线。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能让这玩意儿转著。这得烧多少煤?得多少人伺候?” 於墨澜看了一眼那滚烫的管壁:“能维持这种规模的工业供汽,说明里面有人运作。” “顺著標號走吧,小吴你懂,你带路。”他收回目光,指了指管壁上模糊的喷码,“都轻点,这地方传声。” 四人弯著腰在管道和顶板电缆桥架的夹缝里穿行。空间太低,只能半蹲著,对於墨澜的伤腿来说每一步都是在磨。 而在他们头顶不到二十米的地面,热电分厂c区三號门岗货柜顶上,老工人老张正裹著旧棉袄蹲在那儿。他手里只有半截燃著的烟。刚才那声金属撞击声,他听见了。 “刚才井下有动静。”老张吐出一口烟圈,“蒸汽回水四號线。” “老鼠吧?”旁边的小徒弟正缩在角落里打瞌睡。 “老鼠弄不出那种铁碰铁的声音。”老张把烟屁股狠抽了几口,海绵按灭在湿漉漉的铁皮上,“而且三號线的蒸汽压力刚才掉了0.2。井口又被人开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发黄的小本子,低头在上面记了一笔。 “去,把那个回流阀打开。那一大桶焦化厂剩下的废机油都提过去。”老张的声音平淡,只是拿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条管子有十五度的坡,油流得快。” “师父,那是直管,下面有人的话……” “我知道。”老张拍拍裤子上的灰,眼神往远处那个持枪巡逻的黑影瞟了一眼。“既然耗子钻进来了,就得清一清。灌油,点火,再灌水。不然那帮人怪罪下来,咱爷俩都得填进去。” 地下。 队伍在黑暗中蠕动。先是经过了两个已经废弃的分支管口,又绕过了一个巨大的分气缸基座。 “走这边。”黄威突然指了指右边的一条岔路,声音有些急切,“那条小路已经塌了,只有这条主线是通的。” 於墨澜看了一眼那条路,確实管径变粗了,也是顺风向。他眯著眼看了一眼黄威,黄威正一脸焦急地擦汗。 “行,听你的。”於墨澜点了点头。 爬行了三百米。 突然,黄威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这地儿怎么全是积水,一股子陈年机油味,真臭。” 於墨澜突然停了下来。脚下的感觉不对。原本乾燥的水泥地面变得有些湿滑,军靴踩上去有一种粘腻的吸附感。他把手电光柱往下压,照向地面。 一层黑色的反光。 紧接著,风向变了。原本那点极其微弱的气流停滯了,换上来一股浓烈的、带著焦糊味的机油味,顺著管沟底部飘过来。 黑暗里传来一阵粘稠的流淌声。“咕咚……咕咚……” “不对,这不是积水。”徐强脸色变了,“是油!” “快走!往前跑!”於墨澜瞳孔猛地一缩。 四人开始加快速度。但那种液体流淌得很快,很快铺在管道的地面上。 还没等他们爬出多远,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燃声。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是空气猛地一震,然后那层油麵上腾起了红色的火苗。火焰不高,但在狭窄的管沟里它顺著油路飞快蔓延,贴著地面舔舐著管壁,向他们扑来。氧气瞬间变得稀薄。 “火!火来了!”黄威嚇得尖叫,手脚並用往前爬,连滚带爬地撞在前面的吴飞身上。 “別挤!操!”吴飞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油污里。 “起来!”徐强一把拽起吴飞。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水流衝击井壁的声音。“哗啦啦——!” 是水。 於墨澜脸色变了。冷水,滚油,几百度的蒸汽管道。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呲——!!!” 白色蒸汽混合著黑色油烟瞬间膨胀,形成一股滚烫的气浪。它比火更快,推著那扇火墙向深处碾压。 “快进门!”於墨澜吼道。 前面五十米处有一道红色的影子。防火隔断门。 黄威第一个冲了过去,但他太慌了,死命往外拽把手。“这门怎么开不开!” “滚开!”徐强衝上去,一肩膀撞开黄威,双手抓住那个锈死的把手,浑身肌肉暴起。 “嘎吱——”沉重的铸铁门被硬生生推开一道缝。 “进!”徐强吼道,自己撑住门框,让其他人先过。 黄威第一个钻了进去。 接著是於墨澜。他腿没好,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吴飞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股白色的蒸汽浪潮已经逼到了身后十米,滚烫的水汽已经扑到了脸上。 “小吴!快!”徐强吼道。 就在这时,已经钻进门內的黄威突然动了。 这里的能见度极低,到处都是蒸汽。黄威看著门口晃动的人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狰狞的决绝。 “蒸汽要进来了!”黄威大喊一声,猛地扑向门扇,用尽全力往回一推。 “你干什么!”撑著门的徐强猝不及防,被黄威这一撞,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跌进了门內。 沉重的铸铁门失去了支撑,在黄威的推力下重重合上。 “砰!”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惨叫。 “啊——!” 那是吴飞的声音。他的一只脚还没迈进来,门就关上了。紧接著,外面的蒸汽浪潮到了。 “小吴!”於墨澜大吼,扑过去想拉门。 但黄威死死抵住门板,脸色惨白,嘴里疯狂大喊:“別开!別开!蒸汽进来了!我们会死的!我有女儿!我不能死!” “滚开!”徐强爬起来,一拳砸在黄威脸上,把他打飞出去。 他抓住门把手,想要拉开。 但晚了。 门外的惨叫声瞬间变得悽厉无比,那是皮肉被高温蒸汽蒸熟的声音。紧接著,一股推力撞在门上——那是蒸汽膨胀的气浪。 “哐当!” 门板被冲了一下。 几秒钟后,门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剩余蒸汽的嘶鸣声,和那一缕缕顺著门缝钻进来的、带著肉香味的白烟。 门內死一般的寂静。 徐强保持著拉门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睛通红地盯著那只卡在门缝里的脚。那只脚上还穿著他送给吴飞的登山靴。 黄威缩在角落里,捂著流血的鼻子,浑身发抖:“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大家都进来了……我只是怕蒸汽……” 於墨澜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黄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於墨澜手里的钨钢手杖缓缓抬起,抵在黄威的咽喉上,“你最好祈祷你这次有用。” 黄威看著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裤襠终於湿了。 第138章 深入 钢厂·冷轧分厂电气夹层。 夹层里的空气乾燥得带著静电的噼啪声,跟下面那个湿热的蒸汽地狱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两米高的灰色配电柜。 吴飞的尸体留在了下面。他们没法带走,现在的队伍只剩下三个人。 徐强走在最前面,他不再说话。 黄威走在中间,手里提著沉重的工具箱,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他不敢看前后的任何人,眼神游离,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於墨澜,像是怕那根手杖隨时会敲碎他的天灵盖。 於墨澜走在最后,脸色苍白得嚇人。刚才的高温蒸汽灼伤了他的背,现在才上来钻心的疼。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冷冷地盯著黄威的后脑勺: “往下走,刚才小吴说备件库在下面。” 徐强默默地转过弯,顺著金属格柵楼梯往下走。 楼梯下面是一条长长的检修走廊。走到一半,前面的一扇防火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惨白的水银灯光,还有嘈杂的人声。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下面是一个巨大的作业车间。 几十个穿著破烂蓝色工装的人正在干活。他们在拆卸一台巨大的轧机,动作机械而麻木。 一个老人因为搬运的钢板太重,踉蹌了一下。 “啪!” 监工的鞭子抽在老人的头上。“老壁灯,没吃饭啊?今天拆不完这台机,晚上谁也別想领营养膏。” “真他妈黑。”徐强瞥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这要是落他们手里,估计咱俩也这德行。” “嗯。”於墨澜甚至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別看,別想。那是他们的命。” 徐强紧了紧手里的枪,那种对於同类的暴行让他感到本能的不適,但也仅此而已。 “走。”於墨澜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多管閒事死得快。” 徐强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成块石头。小吴刚死,他现在只想完成任务活著回去,其他的,他管不著,也管不了。 “穿过去。”於墨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黑暗处。 三人贴著阴影移动。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铁门。门上写著“备件库”。 “锁著的。”徐强上前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开锁。”於墨澜看向黄威。 黄威哆哆嗦嗦地凑上来,掏出液压剪比划了一下:“特……特种钢,剪不动。得用角磨机……” “你是想把全厂的人都招来吗?”徐强突然转过身,一把揪住黄威的衣领,把他顶在门上,枪口顶著他的下巴,“你想死是不是?啊?” “別!別杀我!我能开!用铝热剂!我有办法!”黄威嚇得尖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放开他。”於墨澜冷冷地说,“让他开。” 徐强鬆开手,黄威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不敢耽搁,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镁条和氧化铁粉,在锁芯上做著简易的铝热反应堆。 两分钟后,一道刺眼的白光亮起。高温熔穿了锁芯。 “进。” 库房里黑漆漆的。 於墨澜打开手电,捂住灯头。光柱扫过一排排货架。 终於,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几十桶码放整齐的液压油和几箱“j507”焊条。 “拿东西。”於墨澜命令道。 徐强拎起两桶油。黄威背起焊条。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刚才那边是不是有亮光?”一个粗獷的声音传来。 “好像是电焊的光?过去看看。” 有人来了。 “躲起来。”於墨澜小声说。 三人迅速隱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端著土製霰弹枪的巡逻队员走进了库房。手电光束在货架间乱晃。 “没人啊……” “明明看见有光。” 其中一个巡逻队员慢慢向他们藏身的地方走来。 黄威缩在最里面,心跳如雷。他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枪口,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於墨澜和徐强。 他的眼神突然变了。那种惊恐的涣散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的算计。他知道,如果继续这样躲下去,一旦被发现,他夹在中间也是死。 他假装腿软没站稳,悄悄抓起一颗大螺母,丟了出去。 “哐当!” 货架边缘的一个铁皮工具盒被他“不小心”打中。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谁!” 两个巡逻队员瞬间举枪,手电光直射过来。 “在那边!”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货架上,火星四溅。 “操!”徐强怒吼一声,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防暴枪直接开火。 “轰!” 巨大的霰弹轰鸣声瞬间震碎了巡逻队员的胸膛。 既然暴露了,那就只能杀出去了。 “衝出去!”於墨澜一把拽起还没来得及表演投降戏码的黄威,把他像盾牌一样推向侧面,自己则借著掩护向门口衝去。 警报声骤然拉响。 整个厂区沸腾了。 第139章 夹击 “跑!” 於墨澜一声暴喝,手里的格洛克17对著身后喷出两颗子弹,压制住备件库门口追出来的几个身影。 徐强背著几十斤重的液压油和焊条,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在前面。他满脸黑灰,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呼哧声。 黄威跌跌撞撞地被夹在中间。他的手被扎带反绑在身后——这是於墨澜刚才在备件库里乾的,他刚才那所谓的“失误”虽然演得像,但於墨澜没那个耐心去赌真假,直接把他绑了。 “在那边!抓住他们!”身后的钢厂护卫队穷追不捨。这些穿著脏兮兮工装的暴徒对厂区地形熟得要命,像是围猎的狼群一样从各个通道包抄过来。 “往那边走!去废钢场!”於墨澜推了一把黄威,“想活就別想耍花样。” 三人衝出了车间区域,眼前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废钢中转场。 这里是钢铁的坟墓。两座巨大的废钢山夹出一条蜿蜒的通道,数不清的废旧汽车、扭曲的钢樑、生锈的机械臂像山一样堆积著。黑色的雨水顺著这些钢铁尸骸流淌下来,匯聚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头顶上,几座巨大的龙门吊和瞭望塔静静地矗立在雨幕中,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俯瞰著这片荒凉的钢铁丛林。 “在那边!別让他们跑了!” 后方的追兵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即將穿过这片迷宫冲向铁路专用线时,前方的废弃地磅房后面突然闪出几道强光手电。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动。” 十几名穿著黑色雨衣的武装人员堵住了去路。 这不是钢厂的人。他们装备精良得多,手里端著的不是土製猎枪,而是三把成色不错的81式自动步枪,其他人手里也拿著燃烧瓶和砍刀。 领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正把玩著手里的胁差。 於墨澜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认识於墨澜——其实就在一天前,他们在机务段的旧电影院见过。 周涛手下的头號疯狗——外號“老三”。 “黄威这小子情报准啊。”老三看了一眼手錶,戏謔地看著被堵在中间的三人,“说你们肯定走这条铁路专线撤,还真让我在换班的空档给堵住了。” 於墨澜心中一凛。原来路线早就暴露了。 枪口瞬间抬起,锁定了他们。 “放下枪!把东西踢过来!”老三没有丝毫废话,手里的胁差猛地插进旁边的枕木里,“数到三,不放就打腿!” “一!”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三……三哥!” 一直缩著的黄威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喊起来。 “我……我把人带来了!救我!快救我!” 黄威一边语无伦次地喊著,一边不顾一切地往老三那边冲。因为手被绑著,他跑得踉蹌,甚至还在湿滑的地面上摔了一跤,又连滚带爬地起来继续跑。 徐强下意识地抬起枪口,想要在这个叛徒逃跑前干掉他。 “別管他。”於墨澜按住了他的枪管,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找路线。” 黄威跑到了距离老三不到五米的地方,跪在泥水里,仰著头看著那个刀疤脸男人,眼神里全是卑微的祈求:“三哥……真的……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我女儿……” 老三低头看著他,突然咧嘴笑了。 “做得不错。” 老三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 黄威的大腿上炸开一团血花。 “啊——!”黄威惨叫一声,滚倒在泥水里。 “我有说你可以走了吗?”老三吹了吹枪口,“连队友都可以卖,我可不敢要你。换做是我,呸,我可不当这种人。你留下来当个路障吧。”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百米外,一座龙门吊上,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猛地劈开雨幕,精准地罩住了地磅房前的这群人。 强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瞭望塔上的哨兵根本没有任何废话,说了他们也听不见。 下一秒,塔顶的机枪咆哮了。 “噠噠噠噠噠——!” 居高临下的火力压制瞬间覆盖了整个地磅房区域。大口径子弹点射,打在废钢堆和水泥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泥水和火星。 钢厂的暴徒不需要问话。在他们的地盘,任何未报备的武装人员都是死敌。 “操!被发现了!散开!反击!”老三脸色大变,一脚踢开挡路的黄威,翻身滚进掩体。 “轰!” 一枚手雷从侧面的废钢山上扔了下来,在老三的队伍里炸开。两个黑衣人当场被炸飞。 场面瞬间失控。 钢厂的守卫力量展现出了惊人的主场优势。高处有机枪压制,侧面有投掷手,后方还有刚才追击於墨澜的那队护卫。 “打!给我狠狠打!”老三也被打出了火气。他的手下依託地磅房和废车堆,端起81槓开始向高处和四周疯狂扫射。 三方混战。 於墨澜和徐强被夹在最中间,前面是老三的火力网,头顶是钢厂的重机枪,后面是追兵。 “老於!这他妈是死局啊!”徐强被重机枪压得贴在地面上,靠著一辆废车,根本抬不起头。 黄威躺在两拨人马中间的空地上,成了最显眼的靶子。流弹在他身边嗖嗖乱飞,嚇得他像条蛆虫一样在泥水里疯狂蠕动,哭爹喊娘。 钢厂的重机枪锁死了所有移动路线,老三的人虽然在反击,但也被压製得很难受。 就在这时,老三手下的一个枪手发现了躲在废车后的於墨澜。 “在那儿!抓活的!” 那个枪手端起步枪,试图绕过掩体射击徐强的腿。 千钧一髮之际。 一支黑色的利箭,斜向穿过探照灯的逆光区,带著雨水和寒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贯穿了那个枪手的脖子。 箭矢巨大的动能直接带著那人向后倒飞,把他钉在了身后的铁皮上。 鲜血喷涌而出,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枪声並没有停,但在那一瞬间,老三感觉到了不对劲。 “谁!”他惊恐地回头。 “嗖——!” 第二支箭。 这一次,箭矢精准地钻进了那个正准备扔燃烧瓶的暴徒眼窝。 “上面!上面有人!”老三喊叫起来。 於墨澜猛地抬头。 在那堆叠了十几米的废钢堆上,在探照灯光柱的边缘阴影外,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蹲伏在那里。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张拉满如月的复合弓,在雨夜中散发著致命的寒意。 虽然雨雾遮住了视线,但他认得那支箭。 第140章 猎场 汉钢钢厂·废钢中转场。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废钢堆上。 於墨澜死死贴在一辆报废的重卡底盘下,冰凉的泥水漫过了他的半个身子。他右手紧握著那把格洛克17,在泥水里甩了一下枪口,调整了一下湿滑的握把,左手按著腰间那根钨钢刺手杖。 “还有多少?”於墨澜低声问。 “三发。”徐强在他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拉动了一下手里那把防暴霰弹枪的护木,咔嚓一声上膛,“都是独头弹,打完就只能当烧火棍了。” “省著点用。”於墨澜检查了一下格洛克的弹匣,里面还有五发子弹。 形势很糟。 “在那边!两点钟方向!压住他!別让那耗子冒头!” 不远处传来老三的吼声。紧接著,三把81槓开始交替开火,左边那把枪先停火换弹,另一侧的枪声还在压制,密集的子弹在空旷的废钢场里撕扯著空气。 於墨澜小心翼翼地从轮胎缝隙间观察。 老三那伙人並没有朝他们这边射击,而是对著几十米外的一座废钢山疯狂倾泻火力。子弹打在那堆锈蚀的钢板和机械残骸上,打得铁皮捲曲,崩飞无数铁锈碎片。 那个不知名的“第三方”没有再还击,钢板后也没有任何人探头,像是被彻底压死了。 “那是谁?”徐强压低声音,探头看了一眼,“那个射箭的?” “应该是熟人。”於墨澜眯起眼睛。 “那咱们怎么办?帮还是撤?”徐强问。 “不管是不是他,这回是帮了咱大忙。”於墨澜说,“那边停火了,我们趁机往龙门吊那边撤。”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废钢堆上的积水也跟著泛起了波纹。 “什么声音?”徐强愣了一下。 紧接著,引擎的轰鸣声撕裂雨幕。 “轰——” 钢厂方向的铁丝网被暴力撞开,一辆焊满钢板、改装得像刺蝟一样的铲车冲了进来。车斗里站著四五个穿著深蓝工装的男人,手里的土製喷子和猎枪对著老三那群人的背身就是一通乱轰。 “这帮外面来的狗日的!” “他们有枪,干!” 占据钢厂的“狼狗”到了。 原本单方面压制的局面瞬间变成了三方混战。老三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分出一半火力去压制那辆横衝直撞的铲车。 压制废钢山那边的枪声明显稀疏了下来。 “走!”於墨澜低喝一声,拍了拍徐强的肩膀。 两人借著混乱,猫著腰从重卡下钻出来,向著侧翼的龙门吊基座狂奔。 刚跑出没几步,於墨澜看到那个被围攻的废钢山后面,那个黑影先是把一个防毒面具扣在脸上,然后用力甩出了两个易拉罐大小的圆筒。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老三和铲车中间的空地上。 几秒钟后,没有爆炸声,只有一声“呲——”。 浓烈刺鼻的黄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这烟雾里带助燃剂,起得极快,带著一股烧焦的糖味和化学臭气。 “封烟了……果然是他。”於墨澜捂著口鼻。 烟雾被雨水压低,贴著地面迅速蔓延。风向也不稳,一阵乱风吹过,烟雾开始无规则地四处乱窜。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看不见了!停火!停火!” 枪声变得杂乱无章,所有人都成了瞎子。有人在烟雾里乱开枪,还有人被脚下的废铁绊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借著烟散开,贴墙走!”於墨澜没有犹豫,拽著徐强贴著废钢堆的边缘,利用那团呛人的白雾作为屏障,向侧翼迂迴。 直接进烟就是找死,那是双方火力的交匯点。只有利用烟雾遮蔽视线,从边缘绕过去才是活路。 烟雾边缘的能见度依然极低,四周全是浑浊的白色。两人跌跌撞撞地摸索著前进,脚下全是滑腻的油泥和乱扔的废铁。徐强一脚踩空,差点摔进一个积水的深坑,还好於墨澜用钨钢手杖撑了一下,把他拉了回来。 突然,一道黑影从烟雾深处窜了出来,似乎也是想借著烟雾边缘突围,速度极快,直直地撞向他们。 “谁!” 徐强下意识地举起防暴枪。 “別动!是友军!”於墨澜低喝一声。 对面的人显然也被嚇了一跳,身形猛地一顿,手里寒光一闪,是一把反握的猎刀。而在他背上,那把造型夸张的复合弓正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两人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僵住了。 对方穿著一身满是油污的灰色衝锋衣,脸上戴著防毒面具,看不清面容。身形精瘦。那双透过防毒面具镜片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们。 “往哪撞呢!” 那人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有些发闷,带著一点熟悉。 “果然是你。”於墨澜看著他背后那把复合弓,鬆了一口气。 那人也认出了他,原本紧绷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反手把猎刀插回腿侧的刀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种地方也能碰上,真晦气。” “乔兄弟?”旁边的徐强瞪大了眼,看著那把复合弓,“刚才射箭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別废话,想死吗?” 那个神秘人——乔麦,根本没时间敘旧,一把扯住徐强的背包带子。 “把你东西带好,往龙门吊底下走!这烟撑不了多久!” “噠噠噠——” 一串流弹盲射过来,打在他们身后的废铁桶上,噹噹作响。 三人不再多言,借著烟雾的掩护,狼狈地衝到了龙门吊巨大的水泥基座后面。这里背靠钢厂围墙,又有烟雾遮挡,算是暂时的安全区。但偶尔有子弹打在柱子侧面,崩飞的混凝土碎渣还是会溅到脸上。 徐强一屁股坐在满是煤灰的地上,抱著防暴枪大口喘著气:“咳咳……妈的,刚才那烟……呛死老子了……乔兄弟,你救了咱们一命!” 乔麦靠在水泥柱上,一把扯下脸上的防毒面具,甩了甩头,忍不住低头咳嗽了两声,似乎也被刚才的烟雾呛到了。 隨著乔麦的动作,原本有些长的头髮因为雨水和汗水湿漉漉地散落下来,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已经长到了肩膀,让那张清秀的脸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不少,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徐强看得愣了一下,忍不住脱口而出:“嚯,乔兄弟,一段时间不见,你这头髮快挡眼睛了,差点没认出来。” 乔麦没理会他的话,只是隨手把湿发往脑后一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重新扣上那顶满是油污的鸭舌帽,动作乾脆利落,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独狼千”。 “巧合而已。”乔麦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带著点喘,“我不是来救你们的。” 於墨澜把格洛克插回枪套,拄著手杖,“刚才看那一箭,我就猜可能是你。” “你来这也是为了这个老三?”於墨澜问。 “老三昨天摸了我们营地。”乔麦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吃得很快。 徐强一听就炸了:“这孙子!偷东西偷到你头上了?” “偷了营地的枪。”乔麦咽下嘴里的巧克力,没有抬头,“还杀了我们一个人。” “所以你是追过来的?你跟人组团了?来我们大坝不?”徐强连续问了三个问题。 “没,我不喜欢欠帐。”乔麦把包装纸塞回兜里,没再多说,“我也不喜欢別人欠我。” “没工夫说话了。”於墨澜说,“钢厂的人和老三咬上了,撤退的机会。” 乔麦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条横跨半空的黑色管道:“上面是输煤通廊,能通到三环线高架底下。我踩过点,但没走到头,只知道能下桥。” “谢了。”於墨澜没有多余的客套。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显然钢厂的支援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老三那边也不甘示弱,甚至听到了爆炸声。 “走吧。”乔麦重新扣上防毒面具,声音闷在面罩里,听起来有些失真,“別死半路上。” 三人顺著检修梯爬上了输煤通廊。 通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煤灰味,脚下的铁格柵踩上去嘎吱作响。 走到一半,前面的格柵突然断了一截,露出一米多宽的缺口,下面就是二十多米深的黑暗。 “小心,这块是断的。”乔麦低喝一声,没有直接跳,而是先踩住边梁,手抓著旁边的扶手,借力盪了过去。 徐强背著沉重的大包,看得有些腿软,但在这种时候也没得选,他先把润滑油往前递过去,又学著乔麦的样子,咬牙抓著扶手跳了过去,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於墨澜紧隨其后,借著手杖的支撑,稳稳落地。 到了岔路口,乔麦突然停下脚步。 “我要去北边。”乔麦指了指右侧通向原料厂的通道,“老三刚才往那边缩了,我得去截他。” “你一个人?”徐强有些担心,“他们人不少,手里傢伙也硬。” “人多反而碍事。你们往左,通廊尽头检修口,下去就是桥墩,那边就是你们藏的摩托车。”乔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也真不怕被偷。” 徐强和於墨澜同时一怔,原来那时候在桥底下抽菸的人就是乔麦。 他看著那个隱藏在防毒面具后的身影,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谢了。保重。” “嗯。让小雨好好练箭。” 乔麦没有回头,转身钻进了右侧的黑暗中,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很快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回音。 徐强看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感嘆道:“又耍帅,这人越来越野了。” “能活下来的,都野。”於墨澜收回目光,从徐强手上接过一半负重,“走吧,別让人白忙活一场。” 两人转身向左,身影很快隱没在通廊的阴影里。 第141章 归途 三环线高架桥·回程。 雨停了,但风还在刮。两辆摩托车在空旷的高架桥上行驶,湿冷的气流顺著领口往里钻,像冰刀子一样贴著皮肤划过。徐强和於墨澜还是骑著那两辆crf250,但后座已经都没有人了。 徐强的车上绑著那两桶沉重的液压油和焊条箱,车身被压得有些下沉。他的头盔面罩全是泥点子,骑得很僵,肩膀耸著。 於墨澜跟在后面,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没人追上来。 汉钢那边的枪声已经听不见了。那片钢铁丛林重新被雨雾吞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於墨澜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对讲机。那是乔麦临走前扔给他的,也没说是谁的,听起来全是杂音,偶尔夹杂著几句听不清的方言脏话,大概是在互相推卸责任。 突然,杂音里那人的咒骂声猛地一顿,紧接著传来一声沉闷的“篤”,像是利器刺穿皮肉钉在骨头上的声音。 隨后,那个频道彻底沉寂了下去。 於墨澜的手指在对讲机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关掉了电源。 钢厂护卫队占据地利,又有重武器,老三他们就算能突围,也得脱层皮。並且,乔麦这会儿应该已经截住老三了。 这倒是帮了大忙。至少回程的路上,周涛这边的封锁线大概率已经没了。 他们原路返回,快路过之前被打黑枪的地方的时候,特意下了高架,找了条乾燥的辅路绕了一圈。 底下又湿又滑,不好走,两个人並排骑著车。 “老於。”徐强招呼。 “嗯。” “你说……小吴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次回不去了?” 於墨澜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前方湿滑的路面上。路面上有积水,倒映著灰暗的天空。 “没人知道自己哪天会死。”他说,“他只是运气不好。” “他昨天还跟我说,等这次任务完了,想换两瓶好酒,给野猪过生日。”徐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野猪那胳膊要是废了,以后还得靠我们多照应。” “別想了。”於墨澜打断他,“想点別的。想想回去怎么交代。” “那个黄威……”徐强咬牙,“死得太便宜了。我就该在他身上戳一万个窟窿。” 於墨澜看著前方,“为了那种人浪费情绪,不值得。” “可是……张铁军呢?”徐强突然问到了点子上,“黄威是张铁军派来的。他真的不知情吗?” 於墨澜没接话。 这也正是他在想的问题。听黄威和老三的对话,应该是为了救女儿才当了內奸,但张铁军把他塞进队伍的时机太巧了。 老三的人埋伏得很准。这种位置,不是內部人给坐標,根本摸不到。 除非……张铁军也被骗了? 不,这种可能性太小。但如果没有实锤证据,张铁军完全可以说这是信息泄露,或者推给死掉的黄威。 张铁军想干什么? 借刀杀人?还是单纯的想让这次任务失败,以此来打击秦建国的威信? 无论是哪种,这个后勤处长都已经越过了底线。 “这事回去再说。”於墨澜说,“在没有证据之前,別乱说话。张铁军现在还是后勤主管,动不了他。” “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帮孙子!”徐强狠狠地锤了一下车把手,车身晃了一下。 “稳住车。”於墨澜提醒道,他的声音很稳,但右手却在微微发抖,手指因为长时间捏著离合器已经有些冻麻了,虎口处传来一阵阵刺痛。头盔里全是自己呼出的热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液压油要是洒了,小吴就白死了。” 徐强没再说话,重新伏低身体,加速衝过一段积水路面。 半小时后。 摩托车驶下了高架桥,前方已经能看到白沙洲大坝那巍峨的轮廓。 大坝横臥在江面上,灰色的混凝土墙体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强行截断了这条奔腾的江河。在大坝顶端,那面红色的旗帜依然在湿冷的风中飘扬,顏色已经有些褪了,变得暗淡。 那是家。 车队在哨卡前停下。守卫看到是他们,立刻点头致意,打开了闸门:“你们回来了!怎么样?顺利吗?” 於墨澜摘下头盔,露出那张满是疲惫和油污的脸。他只是指了指徐强车后的物资:“东西带回来了。” “太好了!”守卫兴奋地喊道,隨即往后看了看,“咦?怎么就你们俩?黄工和小吴呢?” 徐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发动车子,衝进了隧道。 於墨澜没看守卫,把头盔掛在车把手,“他们……留在那边了。” 守卫愣了一下,没再问,慢慢立正。 进入地下车库,空气里瀰漫著熟悉的气味。 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昏黄的应急灯。 野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医务室溜出来了,正吊著那只缠满纱布的胳膊,在车库门口转圈。看到两辆摩托车进来,他刚想喊,却在看清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停住了。 徐强停好车,把那两桶液压油卸下来,动作很轻。 “强子……老於……”野猪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后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辆空荡荡的摩托车后座上。那里原本应该坐著那个总是笑嘻嘻喊他“猪哥”的年轻人。 “小吴呢?”野猪的声音在发颤,“还有那个姓黄的?” 徐强低著头,从兜里掏出一包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烟,那是吴飞出发前塞给他的。 “……没了。”徐强把那包烟塞进野猪手里,声音很低,“为了给我们开路,被蒸汽……烫死了。” 野猪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捏著那包烟,手都在发抖。 “那姓黄的呢?”野猪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是不是那个王八蛋害的?” “他留在那儿了。”於墨澜走过来,拍了拍野猪的肩膀,“他的腿被打断了,扔在周涛和钢厂两帮人的交火中心。落到那帮人手里……估计比死更难受。” “操他妈的!”野猪突然暴怒,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柱子上,“便宜这孙子了!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那帮人没安好心!张铁军那个老东西!我去杀了他!” “站住!”於墨澜一把拽住野猪的后领,把他硬生生扯了回来。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人。 “鬆手!老於你別拦著我!小吴不能白死!”野猪挣扎著。 “你现在去能干什么?把张铁军打死?然后呢?被秦建国枪毙?”於墨澜吼道,“我们没有证据!你跟他拼了,小吴就活过来了吗?” 野猪僵住了,大口喘著粗气,汗水往下淌。 “东西带回来了,大坝有救了。”於墨澜指著地上的物资,“小吴的命换回来的。先把正事办了。至於帐……我答应你,一定要算。” 他说完,提起那箱焊条,转身就走。 “走,去总控室。我要给秦工交差。” 第142章 对质 白沙洲大坝·总控室。 门被推开,屋里的爭吵声瞬间停了。 总控室里原本烟雾繚绕,秦建国正指著桌上的一张图纸,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技术员正盯著各自面前的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谁也没敢回头。 听到门响,秦建国抬起头。 於墨澜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灰色的工装上全是油污和已经变黑的血跡。他走得很慢,左腿有些跛,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带泥的水印。他手里提著那个沉重的焊条箱。 身后跟著徐强。徐强手里拎著两桶液压油,肩膀上的衣服磨破了一大块,露出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髮皱。 秦建国的目光瞬间定在於墨澜手里的箱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型號对吗?” 於墨澜走到桌前,把焊条箱重重放下。箱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j507高镍铬焊条。”他指了指地上的桶,“那是特种液压油。我不知道够不够用,但只能带这些回来。” 秦建国快步走过来,打开箱子看了一眼,手指在焊条上抹了一下,確认是乾的。 “老刘!”他回头喊了一声,“別愣著!带人去检测!没问题马上安排抢修!今晚之前把闸门升起来!” 几个技术员立刻站起来,抱起箱子和油桶快步走了出去,路过门口时都贴著墙根,没人敢看於墨澜。 屋里只剩下四个人。 一直坐在角落沙发上的张铁军这时候才站起来。他穿著乾净的外套,手里捏著半截没抽完的烟。他没看秦建国,目光在於墨澜和徐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们身后空荡荡的门口。 “怎么就你们俩?”张铁军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按灭,语气平淡,“黄威呢?还有那个司机小吴?” 徐强猛地抬起头,瞪著张铁军。他胸口剧烈起伏著,两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於墨澜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徐强身前。 “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张铁军的手停在菸灰缸上。他抬起眼皮,看著於墨澜:“死了?” “怎么死的?”他问,“遇到暴徒了?我就说那边危险,黄威那小子平时只会在大坝里转悠,没见过那种场面……” “確实危险。”於墨澜看著他,“尤其是当你身边有人给对面报点的时候。” 张铁军的动作顿住了。 秦建国正在装菸丝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於墨澜,又看了看张铁军,把菸斗慢慢放在桌上。 “小於,这话不能乱说。”秦建国皱著眉,“这次任务路线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黄威把路线卖给了周涛。”於墨澜从兜里掏出那个对讲机,放在桌子上。对讲机上沾著泥,还带著一股腥味。“这是从伏击我们的人身上拿到的。黄威在路上留了记號,还试图把我们关在蒸汽管道里。吴飞为了给我们开路,死在里面了。” 秦建国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看著那个对讲机,没说话。 张铁军拿起对讲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按了几个键。 “普通的民用对讲机。”他把东西丟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满大街都是。你说黄威是內奸,有证据吗?” “他死前自己承认了,他跟周涛的手下有交易。”於墨澜说。 “那就是一面之词。”张铁军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小於,我知道这次任务难,死了人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黄威是大坝的老员工,平时工作兢兢业业。现在人死了,你把责任推到一个死人身上,这不合適。再说了,如果他是內奸,为什么你们活著回来了,他却死了?” “因为他没成功把我卖给周涛。”於墨澜的声音很冷,“周涛的人打断了他的腿,把他扔在废钢场餵了那帮人。” “你把他丟下了?”张铁军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是队长。看著队员受伤不救,自己跑回来,现在为了推卸责任,还要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操你妈!” 徐强终於忍不住了,怒吼一声就要衝上去。 “徐强!”秦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干什么!这是总控室!想造反吗?” 徐强被喝住,站在原地喘著粗气,眼睛通红,但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於墨澜伸手按住徐强的肩膀。他看著张铁军,慢慢走了过去。 张铁军没动,依然夹著烟,隔著烟雾看著他。 “確实要查。”於墨澜走到张铁军面前,两人之间只隔著半米,“张主管,黄威是你极力推荐的人。你说他技术过硬。但他连基本的避险常识都不懂,却对怎么留下暗號很在行。” “我是主管技术人事的,推荐人是我的职责。”张铁军面不改色,“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在外面干了什么,我怎么知道?” “是吗。” 於墨澜看著张铁军的眼睛。 “黄威死之前,还说了些別的。他说,有人在出发前暗示过他,如果不配合,他的家人也会有麻烦。那个人告诉他只要把我带进包围圈,他的女儿就能回来,他在大坝里的位置也能动一动。” 张铁军夹烟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菸灰掉在衣服上,他没去拍。 “胡说八道。”张铁军冷笑了一声,但没有看於墨澜,“这种死无对证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 於墨澜退后一步。 “反正人已经死了,確实死无对证。这次任务虽然损失惨重,但好歹完成了。秦工,东西交给你了。我们累了,先回去休息。” 说完,他没再看张铁军一眼,带著徐强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对了,张处。下次派人的时候,眼睛擦亮那个点。这种『老实人』,用起来挺扎手的。要是再有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能带东西回来了。” 张铁军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慢慢把落在衣服上的菸灰掸掉,动作很仔细。 秦建国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嘆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在手里掂了掂。 “老张啊。” 秦建国看著张铁军,语气很沉。 “不管怎么说,任务完成了。先把闸门修好要紧。至於其他的……等洪水退了,我们开个会,好好復盘一下。” 张铁军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是,秦工说得对。”他抬起头,脸上恢復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神情,“大局为重。我会安排加强內部审查,防止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总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频嗡鸣声。 第143章 修復 2028年7月1日 18:00 灾难发生后第380天。 白沙洲大坝·3號泄洪闸机房 抢修持续了五个小时。 机房里温度很高,空气中混杂著焊条燃烧的焦糊味和液压油挥发的刺鼻气味。两台排风扇在头顶轰鸣,但抽不走这股闷热。 秦建国蹲在液压杆支座旁,手里拿著一面黑玻璃面罩,盯著前方的焊点。 “电流调小点。”他喊道,声音被风扇声盖住了一半,“起弧慢一点,別把母材烧穿了。” 老焊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焊枪再次触碰金属,滋啦一声,蓝白色的电弧光瞬间照亮了半个机房。熔化的铁水在高温下翻滚,沿著裂缝缓缓铺开,凝固成鱼鳞状的焊缝。 於墨澜坐在靠墙的工具箱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最近的事情连续折腾了他四五天,没有一天能睡好,眼皮发沉。左腿的伤口也崩开了,血渗透了裤腿上的绑带,但他没动。他盯著那跳动的电弧光,脑子里全是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徐强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闭著眼,头一点一点的,但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猛地睁开眼,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停。”秦建国抬起手。 电弧熄灭。 老焊工放下焊枪,摘下面罩,露出满是汗水的脸。他拿起一把小锤,在焊缝上轻轻敲击,黑色的药皮碎裂脱落,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探伤。”秦建国站起来,用手撑了一下膝盖。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技术员拿著探伤仪走过来,探头在焊缝上缓慢移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显示屏上。 波形平稳。 “一级焊缝。”技术员直起腰,“无裂纹,无气孔。强度够了。” 秦建国长出了一口气,摘下安全帽,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注油。” 徐强立刻拎著油桶走过去。封口撕开,金黄色的特种液压油顺著漏斗注入油箱。油位计的红色浮標一点点升起,最终停在了標准刻度线上。 “泵站预热。” “阀门开启。” “准备试运行。” 指令一条条下达。沉寂已久的液压泵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某种巨兽在甦醒。压力表上的指针跳动了一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右偏转。 30mpa。 35mpa。 40mpa。 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区域中央。 “压力正常。”技术员喊道。 秦建国看著那根巨大的液压杆。它连接著外面那扇重达几百吨的钢铁闸门。如果它动不了,大坝就要面临漫顶的风险。 “开闸。”秦建国按下按钮。 液压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上面的锈跡隨著震动簌簌落下。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咚”的一声闷响。 透过厚重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浑浊的江水猛地翻涌起来。一道白色的水线出现在闸门底部,紧接著迅速扩大。积蓄已久的洪水喷涌而出,撞击在消力池里,激起几十米高的水雾。 轰鸣声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墙壁,震得人心臟发麻。 “动了!”有人喊了一声。 闸门缓缓升起,更多的水咆哮著衝出去,捲走了一切阻挡它的东西。 机房里没有人欢呼。几个工人瘫坐在地上,摘下手套,露出被汗水泡得发皱的手指。秦建国靠在控制台上,手在微微发抖。 於墨澜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 “走了。”他对徐强说。 徐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泄洪的闸门,眼神有些发直。 “小吴要是能看见……” “他看不见。”於墨澜打断了他,“走吧。” 两人走出机房。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带著一股陈旧的霉味。 “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於墨澜说,“然后回去睡觉。” “你去哪?”徐强问。 “我去办点事。” “找张铁军?”徐强立刻停下脚步,“我跟你去。” “不是。”於墨澜看了他一眼,“別问。去睡觉。” 徐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再坚持。他太累了,而且他相信於墨澜。 看著徐强拐进通往医务室的岔路,於墨澜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电梯井。 电梯早就停运了。他顺著安全楼梯往下走。每下一层,空气就潮湿一分,霉味也更重。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匯聚成细流,顺著台阶往下淌。 负三层生活安置区。 这里原本是通风管道层和备用仓库,现在是临时宿舍,住著之前从周边撤离进来的倖存者,还有大坝底层员工的家属。 走廊里拉满了铁丝,掛著还在滴水的衣服。地上铺著各种顏色的防潮垫和破棉絮。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咳嗽声、还有为了爭夺一点热水而爆发的爭吵声,混杂在一起,在低矮的空间里迴荡。 於墨澜侧身避开一个端著洗脸盆的女人,目光在墙上的编號上搜索。 c-304。c-305。 他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前停下。门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著“c-309”。 门里很黑,这里没有灯。借著走廊的光,能看到里面堆满了杂物。一张由木板架起来的床上,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於墨澜敲了敲门框。 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坐了起来。 是个女孩,大概八九岁。头髮枯黄,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身上穿著一件明显大了两號的旧工装,袖子卷了好几道。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於墨澜,並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警惕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是谁?”女孩的声音很细。 “我是你爸的同事。”於墨澜说。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她从床上跳下来,光著脚踩在水泥地上。 “我爸呢?”她往於墨澜身后看,“他说这次出任务回来给我带肉罐头。他回来了吗?” 於墨澜看著她。 这孩子太瘦了,脖子细得像根芦苇,锁骨高高凸起。她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期待,没有一丝怀疑。 黄威在最后一刻说的话:“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我女儿……” 原来是这样。 “他没回来。”於墨澜说。 女孩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 “他还在加班吗?”她小声问,“秦爷爷说现在大坝很危险,大家都要加班。” “他不加班了。”於墨澜靠在门框上,左腿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他去別的地方了。很远。” 女孩愣住了。她虽然小,但在末世里长大的孩子,对这种话术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他死了吗?”她问。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 於墨澜沉默了两秒。 “是。” 女孩没有哭。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脏兮兮的脚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哦。” 只有一个字。 “那我也没罐头吃了,是吗?”她问。 於墨澜伸手去兜里摸烟,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在工装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著的饼乾。这是他今天的配给,还没来得及吃。 他走进去,把饼乾放在那张木板床上。 “这个给你。” 女孩看著饼乾,没动。 “你是好人吗?”她问。 “不是。”於墨澜说,“你爸为了救我才死的。” 女孩抬起头,盯著他。那眼神像极了那个死在废钢堆里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还活著?” 於墨澜看著她,过了三秒。 “因为我运气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刚走出几步,他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张铁军的秘书,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人。他正靠在墙上,手里拿著一个记事本,冷冷地看著从c-309出来的於墨澜。 於墨澜停下脚步,看著他。 “张主管让我来看看。”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既然黄威因公殉职,抚恤还是要发的。但这孩子……既然没有监护人了,按照规定,得去搜索队。” 於墨澜冷笑了一声,“不是十岁以上?这么小的小孩,送去钻管道?” “那是为了培养他们的生存技能。”秘书合上本子,“这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秘书说完,转身朝c-309走去。 於墨澜站在原地,听著身后传来的女孩的尖叫声,和秘书冷漠的呵斥声。 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格洛克。冰冷的枪柄硌著手心。 但他没有拔枪。 这是大坝。这是规则。 他鬆开手,大步朝楼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他救不了所有人。他连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但他记住这张脸了。 第144章 特勤 2028年7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383天。 广播里的电流声滋啦响了两下,接著是秦建国毫无起伏的声音。 “一號防卫令即刻生效。” “兹成立特別勤务队,负责危险区域清理及特种物资回收。原保卫科转为內卫,负责內部静態防御。即刻起,原搜索队停止一切武装探索任务,仅保留常规物资搬运与外围拾荒职能,所有高风险区域行动统一由特勤队接管。” 食堂里並没有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靠近广播柱的那几桌停下了动作。有人含著半口饭抬起头,眼神茫然;更多的人则是低头继续扒饭,勺子撞击餐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对於大多数人来说,这把枪掛在谁的腰上不重要,餐盘里的肉片有多厚才重要。 “以后出去找东西的是不是要换人?”有人压低声音问。 “枪换人拿了,肉也得换人吃。”旁边的人头也没抬,用勺子刮乾净最后一点米汤。 只有原保卫科的那几张桌子,气氛陡然凝固。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背脊几乎同时僵直,筷子尖在餐盘边缘死死抵住。 於墨澜此刻並不在食堂,他正拄著拐杖,站在保卫科办公室的门口。 走廊尽头的门开著,保卫科长梁章抱著一个纸箱走出来。门旁的墙上刚贴了一张新的告示:“保卫科(內卫)职能移驻一楼门岗”。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相遇。 “张科长给你们安排的新地方不错。”於墨澜侧过身,语气平淡,“一楼门岗离大门近,方便內卫站岗。” 梁章的脚步没停,也没让路,径直撞了上来。 没有什么夸张的声响,只有纸箱稜角狠狠顶进肌肉里的触感,力道很阴。 於墨澜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梁章抱著箱子快步离开。走出三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枪柜的方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回头,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一个工人爬上梯子,把墙上的“保卫科”职能表撕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特勤队(武装)。铁牌是用废路牌做的。 於墨澜推开门,走进了这间曾经象徵著大坝內部最高暴力机关的办公室。 桌上还留著梁章没带走的半包烟和几个茶渍印。他没有坐那把真皮椅子,而是走到枪柜前。 “钥匙。”他向身后的徐强伸出手。 徐强把一串从总控室领出来的铜钥匙拍在桌上。 於墨澜拿起其中一把,插进枪柜的锁孔。 “咔噠。” 柜门弹开。 徐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了。 “操,就这?”他从柜子里拎出一把满是油污的81槓,拉动枪栓检查。枪身上还留著灾前武警部队的铅封,编號是“wj”开头的。油封的味道很重,说明这些傢伙什儿在柜子里睡了很久,以前没人敢动,也没人配动。 “三条长的,两把短的?”徐强指著枪柜后排空著的枪架,“那批95呢?还有防暴枪呢?” “张铁军带走了。”於墨澜拿起一把92式,退下弹匣,空的。“他说內卫负责大坝核心安保,需要『精良装备』。留给我们的只有这些『老古董』。至於子弹,全锁在总控室的二號柜里,每次出任务前得拿著秦工的条子去领,一颗一颗数。” “这怎么打仗?”徐强把枪重重地拍回柜子里,“拿著这几根烧火棍去跟周涛他们磕?” “不用急。”於墨澜把手枪插进腰间的快拔套,“先把这些分了。通知外面那几个新选进来的,半小时后去训练场。” 內卫在门外重新贴了一张封条—— “原保卫科机构封存”。 训练场在大坝的泄洪道平台上,也是小雨平时射箭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五个穿著工装的男人站成一排,有些侷促地搓著手。他们都是於墨澜从上百號工人里挑出来的,有的是以前修重机的,有的是干爆破的,共同点是眼神里都透著股狠劲,而且没成家——於墨澜跟他们一比简直是异类。 於墨澜把一把工兵铲扔在地上,金属撞击水泥地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特勤队不养閒人。”他看著这些人,“只要能干活的,不管是跟人拼命还是当修理工。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队伍末尾有个瘦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闪烁。但他刚退半步,就被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用胳膊顶了回去。 “站好了。”大汉低声骂了一句,“想想吃的。” 瘦子咬了咬牙,重新站直了身体。 “很好。”於墨澜点了点头,“徐强,带他们去跑负重。” 徐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牙,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沙袋:“一人两袋,扛起来。” 平台角落还留著武警时期的射击靶,编號整齐;新人却连如何背枪都要徐强一个个纠。 那个瘦子戴著副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第一次扛沙袋,重心没稳住,一百斤的沙袋压得他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死死扣住袋角,指甲都要抠断了,眼镜滑到了鼻尖也不敢扶。 旁边已经有两个新人吐了一地酸水,但吐完了抹把嘴,还得接著扛。 没人笑他。大家吃顿饱饭就很不容易了,哪有多余的能量浪费在体能训练上。 休息间隙,那个戴眼镜的瘦子——田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那是一张医务室的领药申请,上面“透析液”三个字被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批著“暂缓”。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抖得厉害。 “別看了。”旁边的爆破手彭东来递给他半根烟,“看也没用。听说黄威那时候……” “嘘!”彭东来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他立刻闭了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巡逻的內卫。 三天后,后勤仓库门口。 仓库门口掛著一块满是划痕的小黑板。上面只有哨塔值班员用粉笔画的一条歪歪扭扭的折线——那是肉眼观测到的黑雨云层边缘,已经逼近了大坝上游的三公里处。 “没有张主管的签字,谁也不能动这批货。”七八个搬运工手挽手堵著铁门,一脸横肉。 走廊拐角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后勤的文员,也有路过的工人。没人说话,全都在等。 大坝除了吃饭,已经没有什么新鲜事了,他们也想知道,这把新磨的刀到底能不能砍动那块老石头。 徐强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捏著一张盖著总工红章的调令。那是秦建国批准特勤队急需的战术背心。 “特勤队执行公务。”徐强把调令拍在那个领头的脸上,“看清楚了,我们是全大坝唯一『被授权』的队伍。让开,或者算你妨碍生存物资回收。” 领头的搬运工啐了一口唾沫,把徐强的手拨到一边,看了一眼徐强腰间的枪:“拿把破枪嚇唬谁呢?有本事你开枪啊?打死老子,我看谁给你们搬物资。” 话音未落,徐强直接拉动了枪栓。 “咔嚓。” 枪口虽然垂在地面,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领头的搬运工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退。 僵持了几秒。 “让开。”徐强把那张调令举到他眼前,手指在那个鲜红的公章上点了点,“看清楚这个章。这是秦总工的命令。你要是觉得张铁军能保住你,儘管试试。” 领头的搬运工盯著那个红章看了很久。几个月前,就是这枚章和秦建国的帐本,让二十多个像他这样的工人从被淹没的地下室里活著爬了出来。没秦建国,大坝早垮了。这章比张铁军的签字好使一百倍。 “行……吧。既然是总工的命令……”他侧过身,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开门。” 人墙慢慢裂开了一条缝。 走廊拐角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些围观的人迅速散开,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徐强冷哼一声,大步走进仓库。几分钟后,特勤队的队员们抱著一箱装备走了出来。 下午,在通往种植区的坡道上,特勤队徵用了一辆原本运送有机肥的板车来拉弹药装备。 苏玉玉站在温室门口,看著几个特勤队员把那辆车推走。她手里捏著一张並没有盖章的“临时徵用条”,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袋肥料。 衝突在第七天达到了顶峰,医务室的垃圾桶里堆满了染血的棉球。 “肋骨断了两根,脸部软组织挫伤。”李医生一边剪纱布一边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徐强下手太狠了。” 特勤队的成立直接砸了搜索队的饭碗。他们被剥夺了持枪权,降级成了纯粹的“搬运工”和“外围哨”地位。病床上躺著三个原搜索队的队员,脸肿得像馒头,正哼哼唧唧地叫唤。 他们因为在背后议论特勤队是“秦工的私兵”,还试图在一个新队员落单时找麻烦,结果被徐强带著野猪堵在洗澡间里打了一顿。 於墨澜靠在门口,看著病床上那个被打得变了形的老兵。那个老兵以前跟他一起出过任务,这时候却偏过头不敢看他。 於墨澜扫了一眼床尾的配给卡,停了一秒。 “给他们打点止痛针。”他对李医生说,“算在特勤队的帐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旁边的护士记录时停顿了一秒。这是大坝第一次有人把內部衝突的医疗费用列入正式支出。 第十天深夜。 於墨澜坐在特勤队的新办公室里,擦拭著那把从梁章那里缴获的92式。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徐强推门进来,身上带著股湿气,脸色有些难看。 “巡逻完了?”於墨澜头也没抬。 “完了。”徐强把湿透的雨衣掛在门口的架子上,“外围没什么动静。不过……我们在三號哨犯了个错。” 於墨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错?” “野猪在那边设伏的时候,非说那里视野好,没注意到下风口有个通风井。虽然没出啥事,但如果底下有人偷袭,我们刚才就全灭了。”徐强抓了抓头髮,“那是他自己选的点,我没拦住。他以前虽然跑外勤多,但乾的都是『平推』的活儿,这种细致的伏击,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记下来,明天去封死。”於墨澜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呢?” 徐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块,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在三號哨的签到本底下发现的。没沾水,用一颗9毫米手枪弹压著的。” 於墨澜拿起纸块展开。 那是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背面还印著“荆汉水利”的抬头。正面用碳素笔工整地记录著: 【7月9日夜间岗哨观察】 02:15 - a组巡逻迟到3分钟,队形鬆散,且有人交头接耳。 03:40 - 三號哨位盲区出现火光(疑似吸菸),持续4分钟。暴露位置。 04:10 - 换岗间隙,哨位空置1分20秒。 下半部分是一份名单,字跡换了个更锋利的笔锋: 田凯:母亲重病,急需胰岛素。(註:库存归二號库。) 彭东来:好赌,欠后勤组物资。(註:给两罐肉就行。) …… 纸张的最底下,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批註: “连饭都吃不饱。要想日子过下去,懂点规矩。” 徐强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张铁军这是骑著我们的脖子拉屎。” 於墨澜看著那张纸,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它揉碎,扔进垃圾桶。 他把枪插回枪套,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扫过。 “明天开始,把外围巡逻频次加倍。吃的,用的,我来想办法。”於墨澜的声音很冷,“告诉野猪,小吴的事我没忘,再让我看见他在岗哨抽菸,就滚回c区去。” 徐强吐出一口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明白。” 第145章 压强 2028年7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394天。 白沙洲大坝食堂里气味今天很浓,食堂的三个打饭窗前,队伍排成了长蛇。 没人说话,只有餐盘碰撞的脆响,和几百双磨损鞋底在潮湿水泥地上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个铝製汤桶边的长柄铁勺移动。 “特勤队。” 於墨澜走到最左侧的窗口,把一张红色的塑封工牌拍在檯面上。工牌表面全是划痕,夹层里渗进了灰尘。 打饭的大师傅是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中年人。他看了一眼红卡,又看了一眼於墨澜腰间的牛皮枪套,手里的勺子在桶底搅了两下。 “哐当。” 勺子撞击桶底。排在后面的人群里传出几声吞咽唾沫的动静。 一勺带著暗红色油花的肉酱盖在了杂粮饭上。 午餐肉罐头煮的。掺了大量的脱水蔬菜丁和切碎的胡萝卜,还有些不明成分的淀粉团。热气带著油脂味升腾起来。 於墨澜没回头。他端起餐盘往回走。今天大坝內部的除湿机停了两台,墙壁上掛著细密的水珠,他腿上的旧伤在湿气下隱隱作痛。 他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这是死角,背靠混凝土墙,视野能覆盖整个食堂。 “头儿,肉味不对。” 坐在对面的野猪用筷子挑起一块黄豆大小的肉丁,凑到鼻子底下,“酸味重。胡萝卜太多,全是糠。” 野猪把肉丁塞进嘴里,大口嚼著。 “有得吃就闭嘴吧。”於墨澜低头吃饭,每一口饭在嘴里嚼够很多下才咽。 “咱们卖命,就吃这个?”旁边的一个新兵嘟囔了一句。他叫常新,也是前几天刚从內卫调进特勤队的。他用筷子拨弄著盘子里的胡萝卜丁,“后勤处那帮坐办公室的,脸色比咱们红润。刚才我看张铁军的秘书,嘴上油光光的。” 於墨澜停下筷子,抬眼看那个新兵。 常新缩了缩脖子。 “你想吃什么?”於墨澜问。 “我不就是……隨口一说。”常新訕笑了一下,“毕竟咱们干的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活儿……” 於墨澜一直看著他,他闭了嘴,埋头扒饭。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两个穿著灰色工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李明国,他现在是技术组副组长,也归秦建国管。他满身油污,脸上掛著机油印子,手里拎著工具箱。 李明国径直走到打饭口。大师傅见了他,换了一副笑脸。 打完饭,李明国端著盘子,看到了角落里的於墨澜,走了过来。 “拼个桌。”李明国在於墨澜旁边坐下,工具箱放在脚边。 “修好了?”於墨澜问。 “凑合。”李明国扒了一口饭,“二號机组轴承磨损严重,没备件,我用废车轴磨了一个顶上去。能转,撑不了多久。” 於墨澜把他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了李明国碗里。 李明国愣了一下,夹起肉塞进嘴里:“谢了。老於,你小心点。最近张铁军在查设备损耗。昨天他问我,要不要转到后勤处。” “你答应了?” “答应个屁。”李明国哼了一声,拿起餐盘,“姓张的看见不好,我去那边吃。” 正说著,张铁军进了食堂。 他穿著笔挺的制服,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拿著保温杯。大师傅早就给他留了一份,放在单独的小窗口,多加了一勺肉汤。 张铁军端著饭盒,目光扫过全场,落在角落。 他走了过来。 “哟,李工也在。”张铁军推了推眼镜,“正好,我办公室供暖坏了,怕到时候降温顶不住。下午派人去看看?” 李明国头也没抬:“没空。二號机组隨时会停,我得守著。你那暖气找个工人用扳手敲两下就行。” 张铁军转向於墨澜。 “於队,这肉还合胃口吗?”张铁军指了指於墨澜的餐盘,“这批罐头是搜索队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为了这批货,折了两个兄弟。” “有心了。”於墨澜没站起来,“下次少掺点胡萝卜乾。兄弟们去外面拼命,兔子草不管饱。还有,子弹配额少了三成,这事你怎么说?” “物资紧张。”张铁军嘆气,“现在外面的路难走,每颗子弹都是拿命换的。內卫那边也要扩充,我也难做。” “內卫?”野猪冷笑,“守大门晒太阳的要那么多子弹干什么?上次流民冲卡,我看他们连枪栓都拉不开。” “你之前不也是进了保卫科?这是秦总工的安排。”张铁军语气硬了一些,“为了大坝安全,內卫必须加强火力。行了,慢吃,过几天新物资找到了,我找秦工批条请兄弟们吃顿好的。” 说完,他端著饭盒走向另一边。那里有屏风挡著。 “笑面虎。”野猪啐了一口,“头儿,这孙子看咱们的眼神不对劲。” “咱们关係没变,还叫老於。”於墨澜把盘子里最后一点汤汁用碎馒头块擦乾净,塞进嘴里。 “他看上了你们手里的枪。”李明国压低声音,“后勤处想组建自己的武装,已经在偷偷招人了。价码很高,一天两顿乾的,还有烟。” 於墨澜咀嚼著嘴里的馒头。 之前一直以为,每个岗位干什么吃什么,都是秦建国一人说了算,但这几个月下来,於墨澜也了解到,大坝的“规矩”並不是秦建国一人操办所有事情。灾前的一些组织结构、制度,还有人的身份,也跟著倖存者们留了下来。 吃完饭,於墨澜稍微休息了一下,就去了b3层的器械室。 这里原本是杂物间,现在是特勤队的临时军火库。门口站著个荷枪实弹的队员,看到於墨澜,立正敬礼。 “头儿。” 於墨澜点点头,推门进去。 房间里是枪油味。徐强坐在桌前,手里正拿著棉布擦一把81式自动步枪。 枪是上周从死掉的暴徒手里缴获的,枪托上全是划痕。 房间另一角,小雨坐在一只弹药箱上。 她穿著大一號的作训服上衣,袖子卷了几道。腿上横放著那把蓝色的反曲弓。 小雨手里拿著涂了蜂蜡的布,在擦弓弦。 於墨澜走过去。 “弦上好了?”他问。 小雨抬头:“爸。上好了,但是我感觉磅数有点大,拉满的时候手抖。” 於墨澜接过弓。入手沉甸甸的。他试著拉了一下弓弦。 弓弦震动。 於墨澜说,“天冷,弓片变硬了,实际拉力会大一点。” 他把弓还给小雨,蹲下身,看著她的手。 小雨的手上缠著胶布,虎口磨出了茧子。 “记住乔麦教你的。”於墨澜看著她,“二十四磅虽然轻,但你还没到升磅数的时候。先练动作。背肌发力啥的。她说靠位要稳。” “我知道。”小雨点头,重新架起弓,空拉了一下。 这次动作稳了很多。 “很好。”於墨澜拍了拍她的肩膀,“最近静靶打得不错,有点准头了。乔麦当初只教了一天,我也不懂,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摸索。” “爸,我想把这个瞄准器拆了。”小雨突然说,“像乔麦姐那样。” 於墨澜愣住了。徐强手里的通条搁在桌子上“噹啷”一声。 “女的?”於墨澜盯著女儿,“你確定?” 小雨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低头摆弄著瞄准器,“那天她教我拉弓的时候,偷偷告诉我的。她说她不是叔叔,也不是哥哥,她是姐姐。但不让我告诉你们。虽然她剪了头髮,声音也粗,但她是女的。” 於墨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穿著宽大作战服、带著面罩、独来独往的身影。那个在钢厂一个人单挑老三的“独狼小伙”。 怪不得。 怪不得她家的物资里还有卫生巾。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好好练,別像她一样,等到想保护人的时候,人都不在了。” 小雨指了指那个竞技瞄准器,“这个太娇气了,上次在外面稍微磕了一下就歪了。而且还重。” 於墨澜看著女儿。 “行。”他点点头,“拆了。你要练到抬手就有,不用过脑子。” 小雨立刻动手,把瞄准器拆下来,扔进旁边的零件盒。 於墨澜看著女儿熟练的动作。 小雨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做父亲的忘了。 “於……老於。” 徐强拿著一张清单走了过来,“清点完了。56冲子弹剩三百发,81槓五百发。猎枪子弹最缺,剩两盒。” 於墨澜接过清单。 “后勤处那边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没货。”徐强把布扔在桌上,“但我昨天听人说,张铁军的那个司机,用子弹跟本地人换烟抽。一发子弹换一根烟,不知道真假。” 於墨澜看著徐强。 “那个司机叫什么?” “只知道外號叫赖子。以前开黑车的。” “盯著他。”於墨澜把清单塞进口袋,“再发现他倒卖子弹,直接扣人。” “明白。” “还有,通知野猪,今晚把岗哨加倍。” “是。”徐强把步枪重新装好,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房间里迴荡。 於墨澜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风越来越大了。 第146章 上课 2028年7月18日。 灾难发生后第397天。 原来这里是设备维护间,现在是临时教室。空气里是粉笔灰、陈旧机油味和几十个孩子身上的酸臭味。 这里居然有课桌,是搜索队从小学教室搬来的,椅子是废轮胎,反正有得坐就行。黑板是一块镀锌铁皮,刷了黑漆。 “滋——滋——” 角落里的除湿机发出噪音,喷出一股热风。 “操,又堵了。” 李明国蹲在除湿机旁,手里拿著螺丝刀,满脸油污。他刚从二號机组那边巡查过来,路过教室听到噪音,顺手进来看看。 “明国,还能修吗?”林芷溪站在铁皮黑板前,手里捏著半截粉笔。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修个屁。”李明国把螺丝刀扔在地上,“过滤网早没了,只能每天敲灰。效率低一半。” 他站起身,用脏毛巾擦汗。 “林姐,你跟老於说说,出去留意点哪有过滤棉,哪怕去弄点好棉花也行。再这么下去,墙上全得长霉菌。这屋里湿度都快爆表了,我看都不用苏老师种蘑菇了,人都要长蘑菇。” “我会告诉他的。”林芷溪点头,“辛苦你了,还得让你这个副组长来修除湿机。” “机组那边还得盯著,我先走了。”李明国提起工具箱,匆匆离开。 下面坐著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六七岁。他们穿著不合身的脏衣服,袖子卷到肩膀。每个人脸上都带著营养不良的青灰色,眼窝深陷,皮肤上带著湿疹抓挠后的血痂。 这些孩子不是每天都能坐在教室里的。 按照大坝的规矩,十岁以上的孩子必须参加劳动。他们要去搜索队帮忙钻管道,去搬运站分拣垃圾,或者去种植组帮苏玉玉授粉。虽然活都不重,但只有在完成了一天的定额劳动后,剩下的时间才属於课堂。 所以,这间教室总是缺人。今天少了三个去掏下水道的,明天少了两个去搬煤的。林芷溪也不是每天都要上课,她也有自己的劳动任务,有时是一些大坝里的行政和文书工作,有时是协助后勤。这也是秦建国答应於墨澜的。 前排的几个孩子有完整的课桌和粉笔,后排的挤在轮胎上,有人手里只有半截铅笔,有人乾脆用手指在水泥地上划字。干部的孩子占了前排,流民的孩子挤在后面。 一个后排的女孩低声对同伴说:“他不用下井掏垃圾,他爸是后勤的。档案室里乾乾净净。” 另一个男孩点点头:“我爸说,整理物资也算重要劳动,但比我们轻鬆多了,至少还能偷著歇会儿。” “好了,上课。”林芷溪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生 存】 “今天的课是『生存』。”林芷溪的声音有些哑,“你们谁懂生存是什么含义?” 后排一个新来的流民女孩举手。丫丫,七岁,头髮像鸟窝。 “老师,生存,我懂,是不是就是不饿肚子?” 林芷溪看了眼她脏兮兮的脖子。 “对。”她点头,“不饿肚子,不生病,不被冻死。这就是生存。在外面,看到不认识的东西不能吃,看到黑雨……” “扑通。” 一声闷响。 中间一排,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轮胎上栽倒,摔在水泥地上。 “豆芽!” 周围的孩子惊呼。 林芷溪扔下粉笔衝过去。 倒在地上的豆芽是个十岁的男孩,父母在第一波赫雨中生病死了,现在跟著爷爷在后勤处打杂。今天上午他刚去清理完所有的垃圾桶,这会儿才赶来上课。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哪里不舒服?”林芷溪用右手扶起他,左臂有些彆扭地垂在身侧。他的身体滚烫。 “脚……脚痒……疼……”豆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泪冲开脸上的泥。 林芷溪去脱他的鞋,单手操作动作有些慢。一双破烂的胶鞋,鞋帮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袜子。 鞋子脱下来的瞬间,一股腐烂的恶臭散开。 袜子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全是黄色的脓水。林芷溪用右手小心地撕开袜口。 周围的孩子捂住了鼻子。 五个脚趾全部变成了灰白色,肿胀,指缝间糜烂流脓。 烂脚病。真菌感染加上长期浸泡。这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孩子一直在忍著,怕耽误干活被扣口粮。 教室里有人低声说:“少了一个人分粮,好事。”另一个人继续低头写字,没抬头。一个女孩问:“那他的劳动谁来补?爷爷一个人干不完吧?” “快!去叫医生!”林芷溪喊。 几分钟后,门被撞开。 程梓提著医药箱衝进来,李医生跟在后面。 李医生看了一眼,蹲下身,按了按豆芽的脚背。皮肤软烂,一按一个坑。 “严重真菌感染,还有併发症。”李医生皱眉,“这情况至少拖了一周了,怎么才报?” 豆芽虚弱地说:“爷爷说……忍忍就好了……药,我们干的活不够……” “糊涂!”李医生骂了一句,“必须马上清创。再晚一点骨头都要烂了。” “清创……”林芷溪想起自己的左手臂,那种剜去坏肉的感觉,比生小雨还痛,她这辈子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他才十岁。” “不清创就得截肢。”李医生拿出一瓶双氧水,“程梓,抬到医务室。准备切开引流。” 程梓抱起豆芽跑了出去。 教室里死寂。地上留著一滩黄色的脓水。 “他的鞋呢?” 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所有人转头。 於小雨坐在最后面,手里拿著折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 “豆芽以前有一双雨靴。发给他爷爷的劳保雨靴,虽然大了点,但是防水。”小雨看著周围,“那双鞋呢?” 没人说话。 小雨的目光停在一个大孩子的脚上。 刘达,后勤处一个小头目的儿子。长得壮实,正把脚往回缩,藏在轮胎后面。 他的脚上穿著一双明显不合脚的黑色橡胶雨靴,靴筒剪短了一截。 “脱下来。”小雨走到刘达面前。 刘达哆嗦了一下:“凭……凭什么?这是我爸给我的!” “你爸?”小雨看著他,“你爸的脚有这么大?靴底上有个补丁,那是豆芽爷爷用旧轮胎皮补的。” 刘达涨红脸:“就是我的!那老东西欠我爸粮,拿鞋抵债不行吗?” “所以你就扒了他的雨靴,让他穿著破胶鞋踩脏水里?那你看没看见他的脚烂了?” “废了就废了!关我屁事!”刘达梗著脖子,“不就是个流民崽子吗?死了也没人……” “啪!” 一记耳光。 “你敢打我?我爸是……” 小雨没有说话,一把抓起他的头髮,把他的脸按在课桌上,手里的折刀“咚”一声插在刘达面前,刀锋贴著他的耳朵。 “脱。” 没人去制止。 角落里有孩子低声说:“她是疯子,別掺和。” 走廊门口有个搬运工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雨!”林芷溪终於喊了一声,“把刀收起来!” 刘达嚇尿了。他哆嗦著脱下鞋。那鞋確实很大,前头塞的一团烂布跟著掉出来。 小雨没有理会母亲,拎起那双带著体温的鞋。 “这双鞋我会交给李医生,让他还给豆芽。”小雨冷冷地看著刘达,“你要是不服,让你爸去特勤队找我爸。或者找我也行,我在那等你。” 她拔出刀,合上,放进口袋。 刘达捂著脸,不敢说话。 “坐回去!”林芷溪严厉地说道,“小雨,下课后来我这。” 小雨乖乖回到最后排坐好,没有再削她的木棍。 林芷溪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看见女儿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有些发抖。 曾经这是个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小女孩。 每天的课只有一节。下课后,林芷溪把小雨带到一个小房间里。 “手伸出来。”林芷溪说。 小雨伸出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是不是太凶了?”林芷溪握住女儿的手。 小雨一愣:“不是打手心?” 林芷溪沉默了。如果她还是那个学校里严厉的班主任,她可能会这样做,但现在她教的课题是【生存】。 “妈,对那种人,讲道理没用。”小雨低著头,“只有让他怕,他才会老实。” 林芷溪没问谁教的,她看著女儿的眼睛,想起於墨澜现在的样子。 “那你怕吗?” 小雨抿了一下嘴,点点头:“怕。我怕刘达真的还手,我打不过他。但是老师是我妈。” 林芷溪嘆了口气,用右手把女儿搂进怀里:“这次你上课掏刀子,我要上报处分你。” “好。”小雨说。 另一边,孩子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刘达光著脚站在原地。他的鞋没了,脚底板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以前跟他混在一起的几个男孩走过他身边,没有停下。其中一个低声说:“鞋没了,你爸还能给你弄双新的吧?” 另一个男孩笑了一声:“新的?后勤的鞋都发完了。让你爸加班吧,不然下次劳动你得光脚下水道了。” 孩子们走远了,走廊里只剩脚步声。 第147章 尖刀 2028年7月20日。 灾难发生后第399天。 特勤队办公室。 窗外黑雨如注。雨水顺著玻璃流下来,在窗台上积起一层黑色的油膜。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那是对小雨课上事件的的处分决定。 “都签完了。”林芷溪站在桌边,声音很轻。 於墨澜拿起文件。 上面的公章盖得异常清晰。 最上面是保卫科的红章,中间是后勤处劳资科的章,旁边附著一张劳动编组调整通知单。 ——职工家属刘达(15岁)的劳动任务从后勤处物资整理调整为下水道清淤,为期一个月。最下面是行政办公室的备案章。 一套完整的行政处罚流程。 没人说情,没人拖延,也没人因为他是后勤处干部的儿子就网开一面。 “刘达家里怎么说?”於墨澜问。 “没说什么。”林芷溪抿了抿嘴,“他爸是后勤处的一个小组长,叫刘强。他托人带话,说孩子不懂事,给特勤队添麻烦了,处分他认。只要不被赶出大坝就行。” 於墨澜拧开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洇开一点黑色的痕跡。 “小雨呢?” “关禁闭。在二层那个废弃配电间里,我给她送了饭,没动。”林芷溪顿了一下,“她没哭也没闹,就坐在那儿磨那把刀。” 於墨澜合上文件夹,递给林芷溪。 “按规矩办。” 林芷溪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墨澜,这事儿有点怪。” “哪儿怪?” “太顺了。”林芷溪皱著眉头,“按照老张那边的性格,咱们特勤队的人动了后勤的人,还是动刀子这种事,按你说的,他应该卡咱们点什么。” “可这次保卫科那边刚把文件递过去,后勤处不到十分钟就盖了章,甚至连刘达的劳动编组都调整好了。” 下水道清理组。那是大坝里最脏、最累、也最没人愿意去的活儿。但对於犯了错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合理的去处。 张铁军和梁章都没有藉机向特勤队发难。就是处理了一个普通的违纪事件,严格按照大坝的规章制度。 “知道了。”於墨澜靠在椅背上,“去忙吧。” 林芷溪点点头,拿著文件退了出去,她还有別的工作要做。 门关上了。 於墨澜看著窗外的雨幕。玻璃上的倒影里,他的脸有些模糊。 桌上的內线电话突然响了,只有一声。 於墨澜接起电话。 “一会来发电机房上层平台。” 是秦建国的声音。说完就掛了。 …… 发电机房位於大坝的最底层,负四层。 这里是整个大坝的心臟,也是噪音最大的地方。三台巨型水轮发电机组正在轰鸣运转,巨大的金属震动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迴荡。 於墨澜顺著铁梯爬上维修平台。 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臭氧的味道。高处的探照灯打在巨大的发电机组上。 秦建国站在平台边缘的栏杆旁,穿著那件灰色工装,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记录本。他没戴安全帽,稀疏的白髮被通风口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 “秦工。”於墨澜走过去,大声喊道。 秦建国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下面的发电机组。 “二號机组的轴承温度又高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轰鸣的噪音中却异常清晰,“润滑油里的杂质太多,滤芯换不过来。” 於墨澜往下看了一眼。 二號机组的基座上,几个维修工正满身油污地拆卸著什么。 “不是听说刚进了一批新油吗?”於墨澜问。 “是进了。”秦建国合上记录本,转过身看著他,“但那是工业普油,不是航空级的透平油。用是可以勉强用,就是伤机器。” 他拍了拍栏杆上的铁锈。 於墨澜没接话。他知道秦建国找他来不是为了谈发电机的。 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蓝楼,递给於墨澜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火光点燃的瞬间,照亮了他带著皱纹的脸。 “最近特勤队那边,关於张铁军的议论不少吧?”秦建国吸了一口烟,烟雾瞬间被通风口的强风捲走。 “是。”於墨澜点头,“物资卡得紧,兄弟们有怨言。” “不仅仅是物资吧。”秦建国看著他,“我知道你在查他。” 於墨澜没有否认。 “我不放心他。”於墨澜直视著秦建国的眼睛,“钢厂那次任务,黄威是他硬塞进来的人。在备件库,黄威故意弄出声暴露位置,差点害死我们。如果不是……我和徐强运气好,我们就折在那儿了。” 秦建国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黄威是他的心腹,也是他推荐的『老焊工』。”於墨澜的声音很冷,“他说他女儿被威胁了,求周涛的人放过。” 於墨澜继续说:“但我看过,黄威的女儿好端端地在大坝,只是黄威刚死,她就被调到搜索队干活了。”於墨澜说。 秦建国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他吐出烟雾,“老张给过解释。他说黄威是被嚇疯了。而且,那份推荐名单確实经过了正常审核流程,我也点头了,挑不出毛病。” “那太乾净了。” “对,太乾净了。”秦建国转过身,看著下方忙碌的维修工,“就像这批机油,標號都对,但就是伤机器。” “墨澜,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力排眾议,成立特勤队吗?” 於墨澜没说话,等著他说下去。 “保卫科的人都是原来厂里的保安和守坝部队,守门还行,出去没经验。搜索队呢,那是临时拼凑的,找点吃的用的还行,真要碰上硬茬子,根本指望不上。” “钢厂那次,如果是搜索队,回不来。”於墨澜插了一句。 “对。”秦建国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夹著菸头。 “我们需要武器,需要医院里的药,需要油料、电子元件。这些东西,有时候比粮食还难搞。我们还需要去跟那些不想讲道理的人『讲道理』。” “所以你需要特勤队。”於墨澜说。 秦建国点头,“那时候,老张反对,梁章也反对。老张说这是搞『私人武装』,梁章说这是在削弱保卫科的职权。” “你还是签了。” “因为我知道,大坝要想转下去,光靠『规矩』是不够的。”秦建国指了指脚下的发电机,“就像这台机组,除了稳压器,还得有个断路器。” 秦建国转过头,看著於墨澜。 “当时没人愿意出去找那些鬼零件。没人愿意去跟那些疯子打交道。”秦建国说,“所以我需要一把尖刀。特勤队不是用来跟后勤处抢饭碗的,是用来干脏活的。” “那张铁军的问题呢?”於墨澜问,“这也属於『脏活』吗?” 秦建国沉默了片刻。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头在栏杆上按灭,然后扔进下方的废油桶里。 “老张……变了。”秦建国嘆了口气,“现在的后勤处,不像以前了。倾斜物资分配,拖延行政流程,还有那些不清不楚的小道消息……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动他?” “怎么动?”秦建国反问,“抓人?审讯?还是像你们赵大虎那暴脾气,直接衝进去搜?” 他摇了摇头。 “墨澜,大坝现在有几百张嘴等著吃饭。每天的粮食分发、物资调配、废料处理,全是后勤处那套班子在转。老张手里捏著的是大坝的血管。只有他有能力搞定这些事情,我不行。现在没人比他了解大坝的行政和后勤。动了他,这套系统就会瘫痪。到时候,饿死的人会比被黑雨淋死的人还多。” “那就看著他把大坝掏空?把我们出外勤的都害死?” 秦建国直起腰,原本佝僂的背影突然挺直了一些。那种老工程师特有的严谨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我没有证据。在大坝的体系里,没有证据就不能动一个干部。这是底线,这是规矩。人心不能散了。” 他看著於墨澜,眼神深邃。 “特勤队有监察外部威胁的职责。”秦建国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如果內部有人勾结外部势力,威胁到了大坝的安全,那就不再是行政和內部防卫问题,而是安全问题。” 於墨澜沉吟了一下。 “我明白了。” “但是,墨澜,你要记住。”秦建国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別把大坝搞乱。別搞武装对峙,別影响排涝和发电。这里有几百条命,一旦出了乱子,我第一个处理你。” “明白。”於墨澜点头。 “去吧。”秦建国挥了挥手,重新拿起记录本,“我还要再盯一会儿机组。” 於墨澜转身顺著铁梯往下走。 当他走到平台下方时,回头看了一眼。 高处的探照灯打在秦建国身上,他手里拿著记录本,一动不动。 离开机房,耳边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於墨澜沿著负三层的维护通道往上走。这里是连接各个功能区的“血管”,昏暗,潮湿,墙壁上掛著凝结的水珠。 路过“学徒班”的后门时,他放慢了脚步。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孩子们背诵机械口诀的声音。 “大——坝——” “安——全——” 孩子们的声音有些走调。 “不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打断了朗读,“老师教的是『安全第一』,不是『大坝安全』!” “反正都一样。”另一个孩子嘟囔著,“我爸说,转运站那边换了新旗子,以后大坝就不安全了。” “別瞎说!”蹲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突然吼了一嗓子,“小孩子懂个屁!” 那个孩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男人掐灭了菸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女人说:“其实娃也没说错。我小舅子在搜索队,昨天路过那边,確实看见旗换了。” “我也听说了。”女人紧张地搓著手,“说是胡三被做了,新来的头姓周。” “瞎扯。”旁边的胡茬男人摇摇头,“现在的头儿是个外地人,我亲戚在上面见过,说脸上有道疤。” 女人愣了一下:“是吗?那我怎么听说……是咱大坝撵出去的那个?” 於墨澜站在阴影里,听著这些破碎的信息。 於墨澜没有惊动那些家长,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 他来到了大坝的一层大厅。 这里是整个大坝最开阔的地方,也是连接外界的缓衝带。巨大的防爆门紧闭著,门缝里塞满了防洪沙袋。 墙上掛著那个巨大的电子水位显示屏。 红色数字在黑暗中跳动著:172.5米。 警戒线是175米。 几个后勤处的工人正推著推车匆匆经过,车上装著用来加固防洪墙的水泥袋。他们低著头,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特勤队的休息区在另一侧。那里亮著几盏应急灯,几个队员正坐在箱子上擦枪。 “徐强。”於墨澜喊了一声。 正在擦枪的徐强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过来。 “於头儿。” “什么称呼,怪怪的。明天早上,你带两个人去废料处理站。”於墨澜看著远处忙碌的工人,“去查一下上个月后勤处理的那批『报废电池』。我要知道它们最后到底运到了哪儿。” 徐强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 於墨澜转过身,走向黑暗的走廊深处。 查帐查不出东西,那就查垃圾。 第148章 电池 2028年7月22日,6点15分。 灾难发生后第401天。 家属生活区排气扇的叶片转速骤降,叶片上的积灰被离心力甩脱,落了一点在床单上。 於墨澜睁开眼。 身边的妻子林芷溪还在熟睡,呼吸轻浅。女儿小雨的小床就在旁边,手里还抓著那个修补过多次的兔子,半个身子踢出了被子。 头顶的烟雾报警器绿灯熄灭,红灯闪烁了两次,再次跳回绿色。外面灯光隨之暗淡,又在两秒后重新亮起。 电压不稳。 这是今晚第三次。 於墨澜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小雨露在外面的脚丫塞回被窝。 地板冰凉,水泥的寒气透过脚底板直钻骨缝。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借著幽暗的走廊灯光,盯著桌边那张家庭合影。 新相框是最近在居民楼里搜的,最开始的相框不好装,早都拆了。照片一直塞在林芷溪的衣服內袋里,泡过几次水,还有摺痕,不过太暗了,看不清楚。 於墨澜喝了一口水,门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於墨澜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轻轻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徐强蹲在墙角,脚边扔著个菸头。看见於墨澜出来,他掐灭了手里刚吸了一半的烟,站起身。 “吵醒嫂子了?”徐强压低声音。 “没。睡著呢。”於墨澜带上门,扣好外套扣子,“什么结果?” 徐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单据。 “后勤处拒了。” 於墨澜借著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这是一份《物资申领驳回通知单》,红色的印章盖在“拒绝”一栏上,印泥还没干透,蹭了一点红色的油墨在纸张边缘。 “理由?” “咱们哨上的备用电池组老化了,如果不换,下次外勤通讯半径会缩减一半。”徐强指著单据下方的批註,“但那个管库房的刘胖子说,没货。” 於墨澜看向批註栏。 字跡很潦草,是用原子笔写的,笔油在某些笔画上积成了小疙瘩。 【根据能源管制命令,所有铅酸电池组已於7月21日封存,等待统一维护。暂停发放。】 “封存。”於墨澜把单据折好放进口袋,“所有?” “库存的三百多组,全封了。”徐强解开领口的扣子,脖子上全是汗,“但我刚才路过b4发电机房外围,看见地上有新压出来的板车印。灰尘被压实了。” “去看看。” 十分钟后,b4层发电机房外围走廊。 为了省电,走廊里的灯每隔三盏才亮一盏。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的臭氧味更浓了,还有一种淡淡的焦糊味。 於墨澜打开战术手电。 光束刺破黑暗,贴著地面扫过。 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两条平行的深色痕跡一直延伸到货运电梯口。痕跡宽约二十厘米,边缘清晰,中间的花纹被压得扁平。 “重载板车。”徐强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起码有个一吨半吨的。这种压痕空车压不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是实心胎,如果是充气胎边缘不会这么硬。” 於墨澜调整手电角度,光圈停在防爆门的门缝处。 防爆门是厚重的钢板製成,漆面斑驳。门框边缘卡著一小块黑色的胶质碎屑。 他走过去,夹起那块碎屑,闻了闻。 沥青。 这是工业铅酸电池的密封胶。只有在暴力拆卸或者运输过程中发生碰撞,才会掉落这种碎屑。 “大半夜运东西。”於墨澜把碎屑放进口袋。 “他们运哪去了?”徐强看向漆黑的电梯井,“这东西死沉,也没法充电,没人要。” “外面缺。”於墨澜关掉手电,“小避难所、流民营地、本地居民都有用。灾前荆汉有几百万人,別小看能活到现在的人,既然要就肯定有办法搞电。” “倒卖?”徐强的手摸向腰间的枪套,“张铁军疯了?他拿电池能换啥?还能运进来不被发现?” “他没疯。”於墨澜按住徐强的手,“我不知道他换了什么,但他赌没人敢查他。走,去废料处理站看看。” 从b4层到外部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检修通道。 当闸门开启,潮湿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夹杂著雨水的腥味。 大坝外部,泄洪道下方岩洞。 这里原本是检修洞,灾后被改成了废料拆解区。 洞顶掛著几盏低压工灯,光线昏暗。 工头老孙正弯腰收拾一堆拆下来的电缆,看见特勤队的防化服,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徐……徐队?”他把手往裤子上蹭,“这么早?” “例行检查。”徐强扫了一眼周围,“最近拆电池了?” 老孙的眼神下意识飘向角落。 那里原本应该是危废暂存架,现在空著。 “拆……拆过。”老孙说,“后勤送来的,说是报废维护。” 徐强走到切割台前,手指抹了一下台面。只有薄薄一层灰,没有铅粉,也没有电解液腐蚀留下的白痕。 “铅板呢?” “运走了。”老孙说,“说要统一回收。” 於墨澜没有说话。他绕到分拣区后面。那里本该是拆解后的分类桶,现在全是空的。 一块都没有。 他走回切割台,抬脚踢了踢地上的金属屑。全是普通钢材,没有电池连接片常见的红铜。 “拆了多少?”他问。 老孙咽了口唾沫,“我……我没数。整车来的。” “整车来了,”徐强盯著他,“拆解台乾净得像刚换过。你是用嘴拆的?” 老孙不敢看他。 於墨澜抬头,看向洞口外的侧门。那里有一道被雨水冲淡但仍清晰的车辙印,轮距很宽,是重卡。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前天晚上。”老孙声音发虚,“张立冬带车。上面盖著生活垃圾,说是防雨。台帐让我签了『已拆解』。” “然后呢。” “他们根本没卸。”老孙抬起头,脸色发灰,“车从侧门直接出去了。” 徐强的手放在枪上。 “方向。” “南边。”老孙指著外面黑压压的山体轮廓,“往转运站那条路。” 洞外的风灌进来,带著雨水和泥腥味。 於墨澜顺著他的手看过去。视线往上抬时,他在二十米高的检修平台上看见一点微弱的红光。 菸头。 有人在那里。 “走。”於墨澜低声说。 “还没问完。”徐强压著火。 “上面有人看著。”於墨澜没回头,“我们回去走医疗区通道。” 折返的路程消耗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当他们回到主楼层时,电子钟已经跳到了早上9点。 走廊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电压依然没有恢復,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烂菜叶的味道。 九点半。 温室种植区的玻璃门大开著。一群人围在育苗床前。 苏玉玉穿著白大褂,头髮散乱,手里攥著一份温控记录表。站在她对面的是后勤处的一个干事。 “解释。”苏玉玉把记录表拍在那个干事胸口,“凌晨3点到6点,育苗室断电三小时。恆温系统停机,室温降到15度。” “苏老师,全区限电。”干事把记录表拿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发电机组负荷过大,跳闸了。” “备用电源呢?”苏玉玉指著墙上的ups控制箱,“为什么没启动?” 控制箱的指示灯是熄灭的。 “电池在维护。”干事语气平淡。 “维护?”苏玉玉指著身后成片的红薯苗,“因为你们的维护,这批苗全废了,影响大坝下个季度的口粮。” 干事耸了耸肩。 於墨澜分开人群走进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叶片。湿冷,发蔫,像摸在死人的皮肤上。 电池被运走,导致备用电源失效。发电机组负荷波动,导致电压不稳。最终,作物死亡。 “能救吗?”於墨澜问。 苏玉玉摇摇头。冷害是不可逆的。 “根都冻坏了。”她拔出一株苗,根部已经变成了黑色,“重新育苗需要二十天。但这二十天的空窗期,食堂的储备粮不够,得靠搜索队了。” “缺多少?” “至少两吨。”苏玉玉把死苗扔回槽里。 於墨澜看著那些枯萎的幼苗。 “知道了。”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苏玉玉问。 “去找替代品。” 於墨澜走出温室。 走廊尽头,林芷溪正抱著一叠文件匆匆走来。她显然也是刚到岗,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著淡淡的青色。 看到於墨澜,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近。 “你今天起得太早了。去哪了?”她轻声问了一句,隨即立刻切换到工作状態,“刚才我想跟你说个事,没找到你。” “什么事?” “刚才核对上个月的燃油报表,数据不对。”林芷溪翻开文件夹,指著一行数据,“但里程数和维修班的记录对不上。有三辆重卡,帐面上显示『保养』,但维修班的记录里,这三辆车在上个月换了两次轮胎,加了四次油。” “车牌號?” “03,05,09。” 於墨澜眯起眼睛。他知道这些车去哪了。 “还有。”林芷溪翻到下一页,“我查了出入库记录,这三辆车每次出库,都没有载货清单。只有一行字:『搜索任务特批』。签字人是张铁军。” “我知道了。”於墨澜合上文件夹,手在林芷溪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事你別管了,去把原始单据抄一份给我,原件放回去。別让他们发现你查过。还有,晚上回家的时候把门锁好。” 林芷溪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她看著走廊另一头: “刚才保卫科的人来过后勤。” 於墨澜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几个穿著制服的保卫科人员正搬著几个黑色的机箱从楼梯口经过。领头的是梁章的手下,保卫科副手赵刚。 赵刚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头看过来,目光在於墨澜身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然后他挥了挥手,带著人消失在楼梯拐角。 “先回办公室。”於墨澜对林芷溪说,“我们可能需要你帮忙。” “做什么?” “查帐。”於墨澜说道,“家里进耗子了。” 第149章 帐本 2028年7月22日,下午16:15。 灾难发生后第401天。 档案室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林芷溪站在三號柜前,手指快速翻动著那一摞杂乱的单据。柜门上的標籤写著"车辆·维修·油料",边角已经捲起。 她必须要快。距离后勤处下班还有十五分钟。 手指停在一张维修单上。7月15日,03號车。 维修项目:更换后桥钢板弹簧(两组)。 故障描述:路面顛簸导致断裂。 出勤记录:跨江大桥巡逻,往返45公里。 油料单:柴油60升。 林芷溪盯著那几个数字。路面早都清过,能震断钢板弹簧?45公里烧掉60升油?家用车最多才十升八升的油耗,这辆车是去巡逻,还是去拉著坦克跑越野? 除了油耗,连损耗件的更换周期也对不上。这辆车的弹簧上个月刚换过。 "林老师?" 门口传来声音。林芷溪迅速合上文件夹,转过身。 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晃著一串钥匙:"张处长让我来通知一声,明天上午后勤处车辆管理来人,要把三號柜的档案全部移交走。" "全部?"林芷溪心头一跳。 "对,说是要统一归档入新系统。"小周指了指她手里的本子,"你还要查吗?我要锁门了。" "不查了。"林芷溪把文件夹塞回柜子,"明天就要移交?" "明早八点。" 林芷溪走出档案室,看著小周落锁。清脆的"咔噠"一声。 晚上,家属区的房间里,於墨澜坐在桌边擦枪,枪油的味道淡淡地散开。 林芷溪让小雨先睡,然后走到他身边坐下。 "明天早上八点,档案要移交。"她低声说,"我下午只看了一眼,有问题。03號车,帐做得很烂。" 於墨澜动作没停,"你想怎么办?" "我得回去。把剩下的查完。" "现在?" "我有备用钥匙,秦工给的。凌晨两点是换班空档,保卫科最鬆懈的时候。"林芷溪看著他的眼睛,"必须拿到確凿的数据,否则移交之后就死无对证了。" 於墨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她两秒。 "注意安全。" 凌晨02:15。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频嗡嗡声。 林芷溪站在档案室所在的走廊拐角,没有立刻进去。她贴著墙根,屏住呼吸,听了一分钟。没有脚步声,没有杂音,连远处值班室的咳嗽声都没有。 確认安全。 她掏出那把备用钥匙,轻轻插入锁孔。锁芯转动,发出极轻微的摩擦。 她推门,侧身闪入,反手虚掩房门,没有开灯,只打开了手里的小手电。光柱被她压得很低,只照亮三號柜的一小块区域。 她把手电夹在腋下,柜门拉开,迅速翻找。 7月12日,05號车,更换四条全地形轮胎,行驶记录却是市区铺装路。 7月18日,09號车,领用防冻液三桶。 7月20日…… 她拿出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飞快地抄录著。日期、车號、故障原因、领用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林芷溪猛地停笔。 接著是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不是巡逻队。巡逻队是两个人,脚步杂。这只是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了档案室门口。 林芷溪立刻关掉手电,身体紧贴著铁柜的侧面,隱入黑暗中。右手无声地滑入袖口,握住了裁纸刀。 门被推开了。 走廊昏黄的应急灯光泼洒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来人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似乎在打量屋內的黑暗。 "林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声音带著一丝戏謔,还有浓重的烟嗓。 林芷溪的心沉了下去。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借著门口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王航。 他穿著一件工服,裤腿上全是新鲜的红泥。他手里拎著一串巨大的车钥匙,正在哗啦作响,嘴里还嚼著檳榔。 "王班长。"林芷溪声音平静,"睡不著,想著明天要移交,来把最后的盘点做完。" "盘点?"王航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 "啪。" 火苗躥起,照亮了王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红色的菸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那是"名楼"。林芷溪扫了一眼烟盒。 "接到上面的命令,说明天一早移交,让我今晚来做个预检,看看档案齐不齐。"王航吐出一口烟雾,烟味辛辣刺鼻,"没想到,林老师比我还负责。" 他走到桌边,隨手拿起林芷溪刚才抄写的那张草稿纸。 "05號车,换轮胎……09號车,防冻液……"王航借著菸头的红光,念著上面的字,"记这么细?" "职业习惯。入库要有底。" "底?"王航嗤笑一声,把菸灰直接弹在桌面上,"林老师,这世道,人命都没底,几条轮胎算个屁的底?"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混著檳榔味和菸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工老了,有些事他不懂。但你年轻,又聪明。"王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知心话,"有些帐,记太清了,容易伤神。伤神就容易睡不著觉,睡不著……就容易出事。" 林芷溪没有后退,她看著王航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王班长,这是威胁我?" "不不,我可不敢威胁特勤队长的老婆,就是好意提醒。" 王航拿起桌上那张7月15日的维修单——03號车换弹簧的那张。 "你看这张单子,老刘喝多了瞎写的。那天03號车根本没坏,也没去跨江大桥。"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那张单子揉成一团。 "这种错误的档案,留著也是误导。不如清理了,大家省心。" 他把纸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林老师,你家那口子是战斗英雄,我们都敬重。你也得替他想想,替你家孩子想想。"王航把脸凑近,"这大坝里也不太平,通风井没护栏,野狗也多。小孩子乱跑,万一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芷溪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刀,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班长说得对。我也觉得有些单子有问题,正准备剔除。" 王航盯著她看了几秒,最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这就对了。大家都是为了大坝,为了生存。何必呢?" 他转身,那串钥匙再次哗啦作响。 "早点回去吧。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不好。" 王航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林芷溪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浑身紧绷的肌肉才鬆弛下来,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迅速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回那个被揉皱的纸团,展开。字跡还在。 加上之前抄录的数据。 凌晨05:00,林芷溪推开家门。 於墨澜依然坐在桌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桌上的水杯空了。 林芷溪把那一叠折好的草稿纸,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维修单放在桌上。 "拿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王航刚才去了档案室,他当著我的面威胁我如果查下去,孩子会有危险。" 於墨澜拿起那叠纸,目光锐利。 “王航?” “对,他裤腿上有红泥,应该是从外面回来的。对了,他吃檳榔,抽的烟应该也是好烟。” “檳榔这东西早过期了,吃不死他。不过,秦工才抽十块钱的塔山,有时候还抽旱菸袋,他一个班长抽得起这个。” "说正事,哪几辆车?"他问。 "03、05、09。" "哪几天?" "12號、15號、18號、20號。" "谁签的字?" "大部分是代签,但有一张是王航亲笔。还有那个老刘。" 於墨澜把纸条一张张看完,然后整齐地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小雨,然后转头看向林芷溪。 "睡吧。这几天別动了,剩下的交给我。" 王航说得对,外面有野狗。 大坝里面也有。 第150章 查车 2028年7月23日,上午09:02。 灾难发生后第402天。 大坝b4层,车辆停放区。 於墨澜站在03號车前。他趁九点换班空档从维护楼梯下来,贴著墙根穿过堆满废弃轮胎的通道。 林芷溪凌晨带回来的纸条在口袋里。03、05、09號车,12號、15號、18號、20號,王航签字,刘强经手。车斗敞著,没有篷布。 他打开手电,光束照进车斗。底板铺著一层灰。他蹲下身,用指尖抹了一下。灰下面有东西。颗粒偏粗,泛著暗红色,夹杂著细小的黑色碎屑。 他沿著车斗边缘往里照。角落里有几道深色的痕跡,是液体乾涸后留下的。量不大,但集中。他凑近闻了闻,酸味。 於墨澜从口袋里掏出小塑胶袋,用钥匙颳了一点粉末装进去。他绕到车尾,趴下去,手电从后桥往前扫。排气管下方,油箱外侧,几道新鲜的刮痕。漆皮被划开,露出底下的金属。刮痕是纵向的,底盘剐蹭到地面凸起留下的。大坝到跨江大桥的巡逻路线是硬化路面,没被黑雨跑坏,弃车也都被推到一边了,不会留下这种刮痕。 "干什么的?" 於墨澜侧过脸,看见三双靴子。迷彩裤,黑色制服上衣。 保卫科的。 领头的脸上有道疤。赵刚,原来的保卫科二班班长,最近好像有调整,灾前就在大坝管门禁和管制区域。 "特勤队例行检查。"於墨澜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例行检查要后勤处车辆管理审批。"赵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电,"批条呢?" 於墨澜没有批条。 "03號车归后勤处管,停放区归我们管。"赵刚没往前逼,也没让开,"没有审批,任何人不得擅入。於队,规矩你知道。" "我知道。"於墨澜收起手电,"这车昨晚出过库?" "那是后勤处的事。我们只管门禁。" "门禁记录呢?" "不对外。你要查,找梁科长批。" 於墨澜没接话。赵刚也没拦著不让走。他往通道口看了一眼,身后两人侧身让开。 "於队,下次来之前,先走流程。"赵刚的语气没有敌意,就是公事公办,"我们按章办事,你也別让我们为难。" 於墨澜点头,往通道口走去。经过那人身边时,对方补了一句:"特勤队负责外出,车辆停放区不归你们。两边职责不同,各管各的。" 於墨澜没有停步。 通道另一头,一个穿后勤工作服的男人推著空板车经过。他看见於墨澜从停放区出来,又看见赵刚三人,脚步顿了一下,推著板车拐进了货梯间。 於墨澜上来走的是维护楼梯。在拐角,徐强从另一边走过来。 徐强靠在墙边,见於墨澜回来,把手里的半根烟掐灭:“碰壁了?” “赵刚守著。要批条。”於墨澜把塑胶袋递过去,“拿给苏玉玉看看,车斗里刮出来的。” "05和09呢?" "不在。车位上有拖拽的痕跡,刚移走不久。"於墨澜往楼上走,"九点四十,三层楼梯拐角碰头。" 徐强离开楼梯拐角,往温室方向走。苏玉玉正在走廊里整理育苗盘。九点三十五分,他走过去,把塑胶袋递过去。苏玉玉接过,对著灯光看了看。粉末在透明的袋子里泛著暗红色。 "哪儿来的?" "车斗里刮的。"徐强没说是谁的车,"能看出是什么吗?" 苏玉玉打开袋子,用指尖沾了一点,闻了闻,又搓了搓。 "矿渣。铁锈,可能还有铜。酸洗过的。"她把袋子还回去,"大坝没有冶炼。你们从哪儿弄的?" "外面。" 苏玉玉没再问。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几个后勤处的人正推著一车营养土往育苗室走。 "昨晚育苗室又断了一次电。凌晨四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备用电池组还是没恢復。后勤处说在维护。" 徐强把塑胶袋塞回口袋,看了一眼手錶,九点四十。他加快脚步,拐进三层楼梯时,於墨澜刚好从另一侧上来。 两人在拐角碰头。徐强靠在墙边,手里夹著半根烟。 "底盘有刮痕。"於墨澜说,"苏玉玉怎么说?" "酸洗过的矿渣。含铁含铜。大坝没有。"徐强把剩的烟屁股狠抽了两口,菸蒂踩灭又捡起来。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於墨澜往楼梯上走,"他们拦的是流程,不是人。车越有问题,张铁军越急著擦屁股。维修班那边?" "底单被归档了。王航去开会,刘师傅推给档案室。"於墨澜在楼梯中间顿了顿,"换条路。不查底单,查人。谁有权动05和09?" "王航。刘强。车辆管理处的人。" "还有保卫科开门。"於墨澜继续往上走,"车进出保卫科要开门。但门禁记录他们不给,这是制度,但是,最近都是赵刚主事,我怀疑梁章已经被架空了。" 徐强跟上。 "矿渣和酸……?" "电池。"於墨澜在楼梯顶端停步,"05和09今天被移走,可能是昨晚又跑了一趟。现在已经確定东西是转出去了,並且时间大概都是半夜到凌晨,但具体去哪了还不清楚。" 两人拐进走廊。迎面走来两个保卫科的人,看见於墨澜,点了点头,没停步。其中一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大坝一层,后勤处行政办公室。 张铁军放下手里的笔。桌上放著赵刚派人送来的字条:*於墨澜今晨09:02进入车辆停放区,无批条。已劝离。* 张铁军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保卫科按规矩办事,不会帮他,也不会拦他。梁章那条线,他从来没指望过。 门被敲响。 "进。" 王航推门进来,裤腿上还沾著泥。他手里拿著一串车钥匙。 "05和09挪到废料站那边了。03號昨晚跑完,今早入的库。车斗衝过了,但於墨澜还是进去了。" "他查到什么?" "不知道。赵刚没拦他搜身,按流程劝离的。"王航把钥匙放在桌上,"车咱们都衝过,应该没留啥东西。" 张铁军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十点十五。再过半小时,秦建国会照例来后勤处走一趟,看看物资报表。 "今晚提前到凌晨两点。"张铁军说,"换07號车。常用那三辆都封存,一周內不许动。" "07號的车况……" "让刘强去修。修不好就换11號。"张铁军站起身,走向文件柜,"还有,把维修班的出库登记底单烧了。就说档案室搬迁时丟了。补一份新的,从今天开始记。" 王航点头,拿起钥匙退了出去。 门关上。张铁军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两个月前的《物资调拨申请单》,申请人一栏写著"秦建国",审批人一栏空著。他用指甲在"秦建国"三个字上划了一道,很轻,没有划破纸。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柜子。 “处长。”一个后勤处的干事推门进来,“秦总工那边过来了,说是要看上周的柴油损耗表。” “知道了。” 张铁军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掛起了一丝习惯性的、极其克制的微笑。 “秦工,正准备给您送过去。” 第151章 探路 2028年7月25日,上午10:45。 灾难发生后第404天。 大坝北闸口。 徐强蹲在越野车旁边,手伸进底盘护板下方摸了一圈。昨天跑废料站方向,护板颳了四道深痕,左边两颗螺丝鬆了,一路咣当。 雨水顺著车壳往下滴,滴进他袖口,混著泥水。 扳手塞进护板缝隙,拧第一颗螺丝。螺纹锈了,拧到一半卡住。他撤出来,往螺纹上抹了点机油,再拧。 螺丝到位,护板贴紧车架。第二颗在另一侧,位置刁,伸手够不到。他趴下去,半边脸蹭到地上的油渍。 "扳手。"徐强伸手。 於墨澜把扳手递过来,没鬆手,"14的?" "12。" 於墨澜从工具箱里摸出另一把,放他手心。徐强拧紧第二颗,护板不再晃了。他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 车斗里堆著备用轮胎、工具箱、几瓶瓶装水、饼乾,还有两罐“特殊补给”——红牛。 轮胎压在工具箱边上,工具箱没扣严,一把钳子露在外面。徐强把钳子塞回去,扣紧搭扣。 "操,还得我们自己修车,铁甲车不给我们用了。"野猪蹲在车尾,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积水的洼地里,浮著一层油花。 “让维修队干活麻烦,还得签字。你说铁甲车不给用了?为啥?”徐强问,“不是一直是我们用的?” “说是搜索队没枪,最近外面有人抢劫,得保命。” “別想了,有啥就用啥。”於墨澜站在车尾,手里拿著一张手绘的城区草图。铅笔在纸上点了三个叉,"转运站。钢厂。机务段。" "油够吗?"野猪问。 "单程够。不能绕路。"於墨澜把草图折好,塞进徐强胸前的口袋里,"就咱三个去。先去转运站。回来走二號路,穿钢厂外围。机务段不碰,去南边油不够。" "三条路线呢?" "一號塌方了。二號穿过钢厂。三號绕远,多四公里。"於墨澜在草图上画了两条线,"去走三號。回走二號。"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 “告诉小田,让他盯著点后勤出车。”於墨澜说道。 野猪先去安排留守和训练的队员了。车库里的另一辆车正在检修,两个维修班的人蹲在车底,满手油污。徐强走过去,敲了敲车壳。 "孙哥,这车今天能跑吗?" "悬。传动轴拆了还没装回去。"老孙从车底探出头,手里攥著一根锈蚀的螺栓,"你们那辆铁甲车呢?" "不给用了。我就问问,今天就开那辆。"徐强指指他们刚修完的车。 "油呢?" "领二十升。你懂,后勤处卡得紧。" 老孙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车库门口,压低声音:"王航昨晚上来领过油。但之前那三辆车今早我看了,根本没动。" 徐强把这话记下了。他转身往库房走,去领枪和备用弹匣。徐强签了字,领了两支八一槓、六个弹匣。弹匣里压满了,但有一颗锈斑,他挑出来换了一发。 上午11:20。北闸口外,土路起点。 於墨澜开车,徐强坐在副驾,手里攥著那张草图。野猪在后座补觉,枪夹在腿间,枪口朝下。车斗里的工具箱隨著车身晃动,搭扣咣当作响。 车碾上土路。现在的路是灾后推出来的,两边是歪斜的电线桿和零散的混凝土块。 雨下小了,但没停,现在像雾一样。车轮碾上去,泥浆溅到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去,留下一道道泥痕。车斗里的轮胎往左侧滑了半寸,顶住工具箱。 於墨澜掛上四驱。前轮打滑了一次,泥浆甩到车门外侧。油门踩深,车往前躥了半米,又打滑。 徐强看了一眼仪錶盘,里程表跳了一格,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刻线边上晃。 "这段路比上次烂。"於墨澜说。 "雨多,还是得你开车,稳。看野猪睡的。”徐强对照草图,"前面岔路往左。" 车斗里的水桶晃了一下,瓶装水磕在铁皮上。野猪把枪夹紧,枪口抵住车底。 "我没睡著。车上还能联繫上大坝吗?"野猪问。 "直线超过八公里信號就断。"徐强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里程,"现在六公里。到了转运站附近,通讯就废了。" 车又顛了十来分钟。土路接到柏油路,泥浆少了,车速提上去。挡风玻璃上的泥点干了一部分。 两侧开始出现空置的厂房和仓库,外墙斑驳,玻璃碎了多半,但楼还立著。一块锈蚀的指示牌上写著"荆汉北"。 "进北郊了。"野猪坐直了。 徐强对照草图,指了指岔路。"走左边。" 於墨澜打方向盘,车拐上岔路。 中午,荆汉北郊铁路线外围。 转运站在大坝往北,土路接柏油路,沿著铁路线走就能到,但他们特意绕了一下。 越野车在一条岔路尽头停下。前面就是铁路线方向,空厂房和仓库沿路排开,玻璃碎了,门锁著,楼体还在。 路边有荒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只不过可能因为光照不足,都不高,蔫巴巴的,隨时会死的样子。 油表指针又掉了一格。 徐强把半瓶水灌进喉咙,瓶底沉淀著一层水垢。车內没有空调,只有机油味和霉味从通风口往外渗。 "停车。"徐强把空瓶扔在脚下,"前面是转运站了,他们有哨。再往前车就是靶子。" 野猪检查了那支八一槓,导气孔里积了一层黑灰。他往里面吐了口唾沫,用衣角擦了擦,拉枪栓。栓卡了一下,拉了两下才到位。 徐强说:"车藏那边加油站后面,別挡路口。" 於墨澜把车拐进路边一座废弃加油站,停在储油罐和围墙之间的空地上熄火:"徐强车上守著,有情况鸣枪。" 徐强点头,枪横在腿上,换了个位置,含了块糖,靠在副驾驶座。 於墨澜和野猪往转运站方向摸过去,两人贴著空厂房和仓库的外墙走,避开脚下的碎玻璃和锈蚀的金属件。 “地面上如果有痕跡,记一下。”於墨澜提醒道。如果来的是徐强,他就不用说这话了。 每走一段,野猪就蹲下来看一眼地面。泥里有脚印,有手推车的辙印,还有车胎的花纹。花纹的样子他记了一下。 "这条路他们常走。"野猪说,"车辙印新的。" 於墨澜没接话。他调整了一下肩带,继续往前走。走了约十分钟,前面一栋空厂房挡住了去路,侧面有条小巷通到铁路线方向。 从破损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那片被彩钢瓦围起来的区域。彩钢瓦接缝处锈了一片,雨水顺著往下流。 "头儿,就这儿吧。"野猪打了个手势,两人贴著墙根蹲下。 於墨澜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递过去。望远镜是老式的军用品,镜片有划痕。 野猪拧调焦环,环涩得转不动。他用力拧了一下,镜片里的影像清晰了一瞬,又糊了。反覆三次,才勉强对上焦。 视野里,那座曹大鬍子曾占据过的的转运站被全面改过了,围墙都用彩钢瓦和水泥封堵,顶端拉著两道带刺的铁丝网。大门口用货柜堆起了两座哨塔,射击孔指著路口。旗杆上是一面黑旗,被雨水淋得透湿,风一吹,露出白色的圆环和中间交叉的扳手、步枪。 周涛的新標誌。 “还挺他妈会画,一个月不到,土匪变军阀了。”野猪哼了一下。 哨塔顶端亮著一盏探照灯。黄色的光柱在雨雾里扫来扫去,光线稳定,没有闪烁。 "电灯?"於墨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发电机,得烧多少油?" “操,咱大坝还在为几块电池精打细算,这狗日的白天开灯。” 野猪把望远镜递给於墨澜。於墨澜看了半晌:"围墙根底下有人在卸车搬东西。好多箱子,车斗用帆布盖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那卡车刚来的?趴下那会儿还没看见。"野猪问。 "刚来。" 野猪记下这个时间。 於墨澜继续调焦距,想把那车的货斗看清,镜片划痕太多,看不清。他换了个角度,看见转运站侧面的一条小巷里,一队人推著几辆改装的超市手推车走出来。车斗里堆著铜线和铝合金窗框。 他们没贴墙走,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领头的是个穿黄色马甲的男人,嘴里叼著半截菸捲。 "抓个舌头。"於墨澜压低声音,"我去后面堵。你正面。" 於墨澜猫著腰往厂房侧面绕。野猪留在窗洞后。 三分钟后,流民队伍走近了,领头的那个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往路边走了几步,对著墙根解裤子。 於墨澜从阴影里扑出来,一只手捂嘴,一只手勒脖子。 那人踢了两下,野猪照著他肚子就是一拳,从正面架住胳膊,两人把人拖进厂房背面的一处死角。 流民被两人按在泥地上,嘴里的烟屁股掉在旁边,被雨水浇灭了。野猪把匕首贴在他脖子上,刀锋压进那层满是污垢的皮肉,渗出一丝血线。 "想抽菸还是想抽刀子?"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根塔山,在流民眼前晃了晃。 流民盯著那根烟,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还没伸出黢黑的手去抓,就被野猪一脚踩住手腕。 "问……问吧。我都说,我是外地逃过来的,別杀我。" "那灯哪来的电?"於墨澜问。 "周老大弄的。说是只要肯干活,交够了废品,就能进站避雨,能给手机充电看片,还能分到热粥。"流民吞了口唾沫,"发电机坏了,电是从钢厂那边拉过来的。" "钢厂?" "钢厂变天了,原来的禿鷲被赶跑了,现在的头儿叫王运。” “王运,他和周涛搭上线了?” “听说是原来的老车间主任带头造反了。"他咽了口唾沫,"两边现在搭伙过日子,北边这片没人敢动他们。" 野猪脚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半夜有没有看到车队进去?大卡车。" 流民缩了一下脖子。刀锋加力的瞬间,他喊了出来:"没看见!我没看见!我今天刚来!就只有刚才那辆,周老大的车!他让我们搬货!” “小点声!什么货?” “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但是很重!那股味道酸了吧唧的。你別杀我啊!我真不知道!" 野猪用眼神问於墨澜,於墨澜撇了一下头。 野猪鬆开脚,把烟扔在他脸上。"滚。" 流民抓起烟,连滚带爬衝进雨雾里,手推车都不要了。 "货真在里面,基本確定张铁军是把电池运到周涛这了。"於墨澜看著远处的哨塔,"就是,还是没证据,也没抓到车。" "操,这张铁军真他妈贼,咱衝进去也没用。"野猪把枪背上,"人家有枪有粮还有电,咱俩衝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转运站的大喇叭响了。电流杂音在空厂房之间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所有拾荒队注意,今日废铜回收价上调。另招募熟练焊工两名,懂电路者优先,包吃住,日供两顿饭,有烟抽。" 那声音在死寂的街道里迴荡。徐强透过望远镜,看见转运站里人影绰绰,蒸汽腾起——食堂在做饭。他还看见刚才那辆卸货的卡车,帆布已经掀开了一半,有人在往下递箱子,太远看不清。 “像模像样的,还招工。周涛发財了?” "撤吧,省得那人去报信。"於墨澜说,"回去走二號路。顺便看看钢厂现在什么情况,这才一个月就变天了。" 於墨澜转身钻进厂房阴影里,"钢厂和周涛搭伙,这事儿得报。"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他们刚才藏身的地方,把空厂房的外墙照得惨白。两人贴著墙根往回撤,脚步声压得很低。 走到一半,於墨澜拽了拽野猪的衣角。 "后面有人。" 野猪回头。空厂房拐角处,一个穿马甲的人影闪进了墙后。不是刚才那个流民。那人的马甲顏色不一样。 "你就是心软,要我说,就直接给他宰了。"野猪说。 “要是隨便杀人抢东西,我就不在大坝了,不如投奔周涛,还能当二把手。” 他们加快脚步,绕到另一条巷子。 身后没有传出追赶的声音,野猪没放鬆,一直走到藏车的加油站。 徐强打开车门锁,两人跳上车。 车发动的时候,仪錶盘上的油表指针又掉了一格。野猪看了一眼,没说话。 徐强把草图掏出来,在二號路上画了个圈。 "回去走这儿。注意钢厂的人。就看一眼,不进去。" 车子碾过碎砖和烂泥,拐上了另一条路。拐上二號路线不到五分钟,於墨澜动了动后视镜。 "后面有灯。" 他看了一眼。北郊方向,两盏车灯亮著,正往他们这边开。 第152章 钢厂 2028年7月25日,下午1:15。 灾难发生后第404天。 荆汉北郊,钢厂外围高架下。 “后面那灯还在吗?”於墨澜盯著前方雨雾中的烂路,头也没回。 后排的野猪降下半扇车窗,冷风裹著雨沫子灌进来。他把头探出去半秒,缩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了,两分钟前拐进岔路了,估计不是跟我们,是去搜那片物流园的。” 徐强把摊在膝盖上的草图折了一角,手指在上面重重按了一下:“不管他们。现在的重点是钢厂。” 油表指针在红色警戒线上方极其曖昧地晃动著,隨著车身的顛簸,偶尔触碰一下红线。 “油不太够了。”於墨澜扫了一眼仪錶盘,脚下油门踩得很稳,儘量减少不必要的剎车,“看完钢厂立刻回,油箱经不起绕路了。” “下回和秦工说说,改改规定,这油给的像4s店买车一样抠。他妈的保不齐哪天就回不去了。” 越野车在满是碎砖和积水的二號路上穿行。两侧的废弃厂房被剔光了肉,黑洞洞的窗框死盯著这辆闯入者。 十分钟后,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堵高墙。 “停车。”徐强突然开口,“前面那个变压器房后面,藏进去。” 於墨澜减速,一把方向打死,车身猛地侧倾,轮胎碾过一堆碎裂的绝缘瓷瓶,卡进了两栋塌了一半的红砖房中间。 熄火的瞬间,世界重新被雨声接管。 “野猪留守,盯著油表和路口。”徐强把望远镜掛在脖子上,拉开车门,“我俩来过一次,路线熟,去摸个底。” 野猪把八一槓横在膝盖上,打开一罐红牛,咔吧一声:“放心。有人来我就响枪,打不过就跑,让你俩腿著回去。” 徐强和於墨澜猫著腰,贴著路边的排水沟快速推进。这里的泥水比別处更黑,混杂著煤灰和铁锈,踩上去有点涩。 接近钢厂围墙一百米时,徐强停住了。他蹲在一截水泥管后面,举起拳头示意。 “看墙。” 於墨澜眯起眼。那不是普通的废土围墙。原本的红砖墙顶端被加高了一米,用的不是先前那种乱七八糟的木板,而是整齐的彩钢瓦,接缝处甚至用了角铁加固。 “那是焊上去的。”於墨澜盯著那些锈蚀却牢固的角铁,“他们还有电焊,有设备。” 徐强没说话,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个隱蔽的排水口,被焊死的钢筋柵栏封住了。而在柵栏外侧的烂泥里,半截菸头极其扎眼。 徐强匍匐过去,捡起那截菸头,捏了捏,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红双喜,海绵嘴还是乾的。”他退回来,眼神沉了沉,“刚扔的。这地方有流动哨,现在是正规军式的管理。而且这帮人不缺烟,都没抽到海绵。” “不像以前那帮土匪了?”於墨澜自言自语,“看来这个王运有几把刷子。” 两人绕过正门方向,顺著围墙往侧面摸。越往东走,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雨水的土腥味里,夹杂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焦炭味。 徐强在一处电线桿下停住。头顶上方,三根拇指粗的黑色电缆从围墙里延伸出来,接到电桿的线缆上,一路向北,像三条黑蛇钻进雨雾。 “往北……那是转运站的方向。”於墨澜看著电缆的去向,眉头皱紧,“周涛那边的电,没用发电机,是这儿供的,用电网的线走的。” “这有好几公里吧,才一个月啊,就干这么大工程?怪不得一直在收旧料,估计是把变电站都拆了。”徐强咂咂嘴。 徐强踩著电桿底座的水泥墩,把身体贴在湿滑的杆体上,望远镜探出围墙顶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镜头里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堆场。 不再是那天记忆中的混乱。废钢被分门別类地堆放成山,几辆叉车停在雨棚下——保养过的能用的叉车。最显眼的是厂区中央那座高耸的冷却塔,旁边的一根烟囱正冒著灰白色的烟。烟柱在雨里被压得很低,但源源不断。 视线右移,一座厂房的大门敞开著。 那里面亮著两排惨白的led工矿灯,光线稳定得让人心惊。灯光下,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人正围在一台工具机前操作什么,火花飞溅。 “他们在生產。”徐强放下望远镜,递给下面的於墨澜,“在加工。那烟囱,那是焦化炉还是锅炉……反正这帮人在炼东西,还发电。” 於墨澜接过看了一眼,手心有点冒汗。这不仅仅是有电的问题。 “王运提供能源和技术,周涛提供武装和粮食。”於墨澜放下望远镜,脸色难看,“这他妈是个闭环。如果让他们这么搞下去,大坝那点老底子……” “咣当。” 围墙內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紧接著是铁门开启的摩擦声。 “隱蔽!” 两人迅速滑下电桿,趴在路边的灌木丛里,身体紧贴著冰冷的烂泥。 侧门开了。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开了出来,车斗里盖著严严实实的油布,压得轮胎有些扁。车后面跟著四个背枪的人,穿著统一的劳保服,那是钢厂的安保队。 皮卡车轰鸣著驶上二號路,往转运站方向去了。 直到车灯消失,徐强才从泥地里抬起头。 “看见车胎了吗?”徐强问。 “看见了。压得很深。”於墨澜吐出一口嘴里的泥沙,“那车里装的可能是加工好的零件,或者是……武器。钢厂要是能正常生產,工人造土枪土炮简直跟玩似的,还有工业炸药。” “不管是什么,这两个地方已经结伙了。”徐强问,“要不要把他们电掐了?用绞盘把电桿拉倒。” “没用,我们破坏了,他们还能修。並且不知道王运对大坝是什么態度。今天先不动,我们三个人动静搞大了可能跑不掉。这情报得赶紧告诉秦工。” 两人没敢站起来,保持著低姿態快速后撤,直到钻回车辆藏身的废墟。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稍微隔绝了一些。 “怎么样?”野猪回头问。 “比想的麻烦。”徐强把湿透的雨衣扒下来扔在脚边,“开车,回大坝。” 於墨澜拧动钥匙。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仪錶盘上的油表灯亮了。 “灯亮了。”於墨澜盯著那个灯,声音发沉,“这破车的油耗比预想的高。” “能撑到吗?”徐强问。 “正常情况能,油表灯亮还有底子。”於墨澜掛上档,“主要是怕意外绕路。要是半路拋锚,咱仨就得走回去。车丟了的话,咱们特勤队都得喝一壶。” “操。老子现在除了骂人不想说別的。” 车子碾过积水,向著大坝狂奔。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路在雨幕中彻底模糊,只有那盏黄色的油表灯死死亮著。 徐强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冒烟的烟囱,那些稳定的灯光,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雨中呼吸。 第153章 线缆 2028年7月31日,上午9:30。 灾难发生后第410天。 大坝会议室。 一张手绘草图被按在桌面上,徐强用一根铅笔,在“转运站”和“钢厂”之间狠狠划了一道线。 笔尖崩断了,一粒石墨粉被按进粗糙的纸纤维里。 “电缆。”徐强坐下,盯著秦建国,“我和於队实地看了,三根主缆从钢厂拉出来,吊在那片烂尾楼下面,借著一排电线桿子走火,直接扎进北面。王运在给周涛供电。” 秦建国坐在会议室主位的阴影里,手里那只菸斗早就空了,他没点火,只是反覆摩挲著斗柄,像尊风乾的泥塑。 “证据。”他只吐出两个字。 “钢厂的烟囱在烧,有灯光,在二號车间里。王运的人在里面搞生產,叉车保养过,开著工具机,声音隔半里地都能听见。”徐强在草图上点了点钢厂的位置,“转运站那边大白天也开著探照灯,抓的舌头也交代了,那不是烧油的发电机。” 秦建国把菸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明白,可以確定他们之间有交易。我说的不是这根电线。”秦建国的声音降低,“我说的是张铁军。” “帐对不上。”於墨澜接过了话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登记表写著这周领了三次油,理由是『跨江巡逻』。但跟维修班说的对不上。还有,车斗里面有酸蚀痕跡,这车拉过铅酸电池。” “有更实际的吗?” “转运站附近的轮胎花纹野猪也看了,和咱们的车一样。” 室內陷入了死寂。於墨澜摇了摇头:“想不通。为了点菸和过期檳榔,出卖大坝?周涛占领转运站才一个月,怎么就把他餵饱了?” “周涛这人有野心,也有本事。”秦建国终於抬头,眼神在昏暗中闪过一抹冷厉,“我当初把他赶出去,就是因为他煽动人心。” “有没有可能他们……” “我不要可能。”秦建国打断了於墨澜的猜测,“我要抓现行。不动他则已,动就得铁证如山。” 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芷溪抱著一摞台帐走进来,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划过那道红圈:“03號车。油料、隨车员签到,全是假的。领料单上有后勤处的签名,但没有张铁军的,也没印章。” 秦建国扫了一眼,没接话,把帐本推了回去。 “继续盯著。以后所有涉油的帐目,后勤送来你直接覆核。”他叮嘱道,“有人问,就说是我在查油耗,为了过冬。” 林芷溪点头,转身退出,门合上时发出清脆的锁扣声。 “秦工,那咱们別绕弯子了!”徐强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半夜把住闸口,但凡张铁军的车敢偷偷开出去,直接拦下来掀了!查货!车上藏了什么、拉了什么,一查不就全知道了?”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半秒。 秦建国没动,放在桌面的手指顿住,空菸斗磕了磕木桌,一声、两声。 “拦车?”他抬眼,“徐强,你在外面拼杀惯了,太直。张铁军管著后勤,保卫科和门岗哨位有他的熟人,车班司机是他的亲信,后勤领油、签字盖章都在他手里。你凭什么拦,凭你们特勤队几桿枪?” 徐强偷偷比了一个“刀”的手势,於墨澜摇头,示意他听秦建国说。 “你问出车单,他有巡逻理由。你查到电池,他能说是巡逻补给。程序是全的,规矩在他手里。”秦建国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桌面,“你拿不到他跟外面交易的实锤,你就是『私设刑堂』,你就是我秦建国排挤异己的私兵。到时候,大家在大坝里外不是人。” 徐强喉结滚了滚,刚要反驳,秦建国再次开口: “这大坝能撑一年多,靠的是规矩,不是拳头。每粒粮食、每滴油都登记在册,所有人信,守著这套规矩就能活下去,才没抢粮、瘟疫,没內訌夺权。今天我带头砸了这规矩,明天工人就敢砸了粮仓。人心一散,大坝比被外敌攻破死得还快。” “真火併起来,咱们没胜算。”於墨澜冷静地补了一刀,“保卫科三分钟就能锁死南北闸口。咱们特勤队在外面是精锐,在內部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你想在大坝里开火?” 徐强张了张嘴,最后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外面周涛、王运的眼睛都在盯著。”秦建国指著草图,“內乱半个钟头,他们就能摸上来。到时候,这一年多咱们拼命守住的家,一晚上就得姓周。” 徐强喉结滚了滚,还不甘心:“可总不能由著他偷运物资吧?难道就乾等?” 秦建国站起身子:“我要的不是一辆车、一个小嘍囉。”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 “我要把出卖大坝这条根,连根拔起,还得稳著大坝,稳著人心。” 徐强攥紧拳头,终於泄了气,再没提半句“半夜拦车”。 “那怎么抓现行?”徐强问,“出车单得张铁军签,领油要报后勤。我们特勤队只要一动,后勤那边立刻就能收到风声,对讲机一报,货往江里一沉,我们就白跑。” 於墨澜指了指草图,“我们要自己找油、找外面的车。” 徐强说道:“可以用摩托跟车,但也得从外面找。之前听说荆汉禁摩,估计得去更远的地方找,问一下本地人。” “找到办法之前,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秦建国收起菸斗,转身走向门口。 “资源不能再流了,我会先做止损。我还是那句话,別搞乱大坝,剩下你们看著办。散会。吃饭。” 第154章 绿叶 2028年8月2日,中午12:00。 灾难发生后第412天。 食堂。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推著推车走,车上是个大铁桶。推车軲轆缺乏润滑,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於墨澜和徐强也往食堂方向走。 “老於。” 於墨澜回头,苏玉玉站在走廊拐角。她穿著一件发黄的白大褂,袖口沾满了潮湿的黑色泥炭。 “叶子菜成熟了。秦工让今天中午给所有人加点绿的。”苏玉玉把手里的塑料桶放下,“称过了,这批有七斤二两。虽然不多,但好歹是新鲜的。你来帮忙抬一下?” “行。徐强你去食堂等我。” 穿过两道密封的塑料布门帘,空气瞬间变得潮湿温热。 成排的泡沫箱整齐排列,昏黄的补光灯悬在头顶。於墨澜注意到这一排灯管中有一半在微微闪烁。 “小白菜,生菜,还有这几株菠菜。”苏玉玉指著那些细弱的绿苗,“这是断电后补种的。育苗室那次因为温控失效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这些,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小雨蹲在一个泡沫箱旁,手里拿著剪刀,动作极其小心。她背后掛著那个简易的布包,露出一截反曲弓的弓片。她很喜欢这个傢伙,每天都练一会儿。 “小雨,动作快点。”苏玉玉提醒道。 小雨精准地剪下一片叶子。剪刀贴著叶柄,切口平齐,没伤到主茎。於墨澜蹲下来帮忙,手指触碰到菜叶时,能感觉到那种脆弱的生机。 “几片叶子,救不了命。”於墨澜看著塑料桶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绿色。 “救不了命,但能撑人心。”苏玉玉翻过一片生菜叶,指著背后的焦斑,“大坝里的维生素片就快断供了,现在已经有人牙齦出血,开始出现夜盲。有了这点菜,大家会觉得能多撑几天。” 苏玉玉又指了指旁边的灯管:“这批叶面灼伤是因为氮肥配比和光谱都不对。补光灯的红光波段严重不足,我打过申请,后勤说全光谱管没有,让你们特勤队出去找。如果再不换灯,下个月我们就只能吃烂掉的菜根。” “好,你列个清单,我让野猪带队去找。”於墨澜低声应道。 “先收菜。能吃的拿走,灼伤的沤肥。”苏玉玉剪下一片没灼伤的,放进篮子。 “爸。” 小雨递过来一片叶子,上面有一个明显的虫眼,边缘发黄。 “苏老师说,这片坏了。能吃吗?”小雨小声问,“把坏的地方掐掉就行吧?” 於墨澜接过那片叶子,用指甲掐掉那一圈发黄的部分,把剩下的递迴给女儿:“能吃,別浪费。” 小雨接过,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十一点半,三只塑料桶装满了。里面盛著这几天最珍贵的绿意,洗菜用的清水也不浪费,倒在一个池子里,下次还有用。 於墨澜、苏玉玉和小雨把桶抬向食堂。 大坝的食堂大厅里已经在备餐了,秦建国也来了。 三桶菜,五百多人。 秦建国站在窗口旁边。没用喇叭,反正他一说话,大家就自动安静了,不用扯著嗓子喊。 “今天有苏组长种出来的绿叶菜。” “苏玉玉的种植组,种出来的是咱们大坝所有人的底气。有了这第一茬,就有第二茬、第三茬;在这黑雨天里,新鲜蔬菜是什么意思,我就不用多说了,今天种植组记大功。今天这菜还是按规矩分,但人人都有。”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被后面的人拽住。 “排队!排队!” “他妈的上周我还是b,少干点活又降c了。“队伍里有人嘀咕。 后勤处的人把叶子菜摆在窗口旁边,也不煮,洗乾净了,大家就直接生吃。 於墨澜扫了一眼三个桶,三种菜。 一个戴眼镜的干事拿著本子,准备登记。那是张铁军的人,於墨澜在会上见过。 苏玉玉站在桶边,手里拿著夹子。 每个人拿著自己的分餐凭据。第一个人是个老头,背驼著,他是发电机组的工程师。 苏玉玉夹了三片小白菜放进他的碗里。老头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没找座位,走到食堂角落,蹲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夹起一片叶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没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滴进碗里。 “下一个。”苏玉玉说。 第二个人是个中年女人,带著两个孩子,她领的是b餐。苏玉玉掂量著叶子大小,夹了两片放进女人的碗里。 女人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苏玉玉。“孩子呢?” “孩子现在全是c餐,让他们自己领。”苏玉玉说。 女人端著碗,走到角落,和老头蹲在一起,两个孩子蹲在她旁边。女人把碗里的叶子分给两个孩子,自己没留,孩子嚼著叶子,没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第三个人是个年轻男人,工装很脏,他是后勤的工人。 苏玉玉夹了一片,放进他碗里。他接过碗,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玉玉正在给下一个人夹,桶边那个张铁军的手下正在往本子上记领餐人。 他没动,站在原地,盯著桶里的叶子。 桶里还有大半,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队伍侧面,忽然伸手从桶里抓了一把生菜叶子,塞进怀里。动作很快。 周围的人围过来,有人往前站,像是保卫科的;有人退后,眼睛看向別处,队伍乱了一些。 “里个表,你做么斯!“干事扯著他的衣服喊,“放下!” 年轻男人脸色涨红,挣扎著,叶子从怀里掉出来,撒了一地。 秦建国从窗口后面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叶子,又看了一眼年轻男人。 周围人马上站回队伍。 “扣三天口粮。“秦建国说,“叶子还回去。” 年轻男人低下头。他把怀里剩下的叶子掏出来,放在地上。 苏玉玉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一片一片放进桶里。有的叶子沾了泥,她用手擦了擦,擦不乾净,也没扔,放在一个碗里。 队伍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三天口粮……为几片叶子。” “大家都不够,多久没见过绿的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轮到下一个人的时候,苏玉玉夹叶子的动作没停,但桶边多了一个保卫科的人,盯著每个人的手。 队伍继续。轮到於墨澜的时候,他拿出牌牌,苏玉玉夹了三片大的放进他碗里。他的糊糊也是a餐的,里面掺了蚯蚓粉,顏色比b、c餐的深一点。 他端著碗走到徐强旁边,徐强碗里是两片叶子,也是喝糊糊。两人没说话,低头吃。 吃到一半,旁边有人说话了。 “明年能不能活下去?” 於墨澜抬头。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伤疤。他坐在对面,碗里的糊糊吃完了,叶子剩了一片,捏在手里。 “看今年冬天。”旁边一个人说。 “去年冬天吃的什么?” “……” 两人没再说话。男人把叶子咽下去,喝了口水。他放下碗,看著食堂门口。 於墨澜低头把最后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叶子脆,嚼起来有水分。味道不甜,有点苦,但比光吃糊糊强。 徐强坐在他旁边,碗已经空了。他盯著碗底,没说话。 林芷溪端著碗走过来。她坐在於墨澜旁边,把碗放在桌上,上面盖著两片叶子。 “小雨呢?“於墨澜问。 “在种植区。苏老师让她帮忙收土。“林芷溪把一片叶子夹进嘴里,“她说她拿过去吃。” “嫂子手怎么了?”徐强问。 “一直不太灵便,不小心划了一道。”林芷溪的左手缠著布条,动作有些僵硬。 “唉。”徐强嘆了口气。 “没事。”林芷溪说著,她碗里剩下最后一片生菜,她用筷子拨到了於墨澜碗里。 於墨澜说:“我够了。” 林芷溪眼神一闪,“你又要出力了,吃。” 於墨澜没再推,夹起叶子吃掉。 秦建国就站在窗口旁边,苏玉玉还在桶边,一片一片往碗里夹。 於墨澜抬眼扫了一眼窗口。那三只桶,两只已经见底,第三只还剩不到五分之一。別说两天,今天中午这一顿叶子就没了。 “老於。”徐强压低声音,头也不抬,“抓现行那事,机务段的老冯能信吗?” “冯瘸子腿脚不行,心也老了。”於墨澜嚼著那片带点苦味的菜叶,“我现在听见机务段仨字就烦。他腿脚还不如我,换个吧。” 徐强没再问。他低头把碗底最后一点糊糊刮乾净,放下碗往食堂门口走。 “秦工盯著后勤卡口呢。”她轻声说,“张铁军坐不住的。” 於墨澜正要接话,一个特勤队的队员快步走过。那人没停,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掉在了於墨澜的膝盖上。 於墨澜手一抄,在桌下展开。 田凯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躲在某个角落急匆匆写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王航死了。” 第155章 识字 2028年8月3日,下午14:30。 灾难发生后第413天。 头顶传来拖拽声。那声音透过混凝土楼板,传到大坝的临时教室。教室里的日光灯管“滋啦”闪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高频电流声传进孩子耳朵里。 门上贴著一张手写的通知:“自8月2日起,a餐配给標准下调10%,增加粗粮比例,配给实名制试行。"旁边是新贴的塑封纸,红字写著"严禁乱扔垃圾"。 林芷溪站在铁皮黑板前,右手捏著半截粉笔。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横线竖线把格子分好。表头写著:日期、姓名、品名、数量、备註。黑板角落压著一张旧编號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被红笔划掉大半。 "谁来说,配给单上每一列记什么?"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举手。"日期,哪天领的。编號……不对,姓名,谁领的。" "现在不用编號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孩立刻接话,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架,"后勤处发的通知,编號作废,统一实名登记。" "上周张铁军签字那份,你们家里都看过。"林芷溪点点头。"对。品名呢?" "领了什么。糊糊、叶子、水。" "数量?" "多少。两、斤、片。" "备註?" 后排一个女孩举手。"特殊情况。比如扣了、补了。" 林芷溪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示范:"8月3日 王二 糊糊 三两 叶子两片"。字跡工整,间距相等。 "现在抄。抄完再听写。我说一段话,你们照格式写下来。" 话音刚落,第三排一个八九岁左右的男孩把铅笔往桌上一扔。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工装,袖口挽了好几道。 "林老师,抄这有啥用?"男孩靠在椅背上,脚蹬著前面的轮胎凳子,"明天我就去搬运组报到了。只要认识两个字能领饭就行,写得再好,那碗里的糊糊能变稠点不?" "就是。"旁边两个男孩附和,"昨天赵思在领饭单上把赵字那一捺都写飞了,后勤不照样给他打饭?反正排队都一样,写不写好没区別。" 前排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头。角落里两个流民的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著点警惕,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桌上的半截铅笔。 林芷溪看著那个带头的男孩,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写错了不会变稠,但可能变没。"她的声音不高,"你要是把c餐写成b餐,后勤核对不上,当天这顿饭就作废,没法补领。你要是看不懂维修组贴在管道上的高压危险,手伸过去被电了,不但没赔偿,还要罚你家这周的口粮修设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还有,从今天起,门上的塑封纸,大坝內部不允许吐痰和乱丟垃圾。物资损坏要登记责任人,谁弄坏的谁赔,写不对,就默认是当班组长赔。昨天维修组因为登记错误扣了整组一餐,你们听说过吧。"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脚从轮胎上放了下来。 "现在抄。"林芷溪没有给他们留消化的时间,"一行一行抄,格式要对齐。写完了举手。"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面二十几个孩子,在灾前也是小学1到3年级的都有,稍微大一点的都去帮忙干活或者让老师傅带去学技术了,不用上基础识字课。 座位按来的顺序排,没有固定。小雨坐在第三排,她手里有一根自动铅笔,是从后勤领的。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本子。本子是旧帐本拆的,背面空白,裁成小册子。 教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汗味,那是孩子们挤在通风不畅的地下室里发出的味道,混合著除湿机滤网的潮气。 林芷溪在座位之间走。 错误五花八门。 有的孩子不会写的字,画了个圆圈或者三角形代替。还有一个孩子,在数量那一栏写了"半碗",而不是具体的重量单位。有的握笔像握刀,字跡歪斜。配给单位也乱——"叶子三片"写成"叶子三两"。 林芷溪走到那个画树叶的孩子旁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又指了指黑板上的示范。没说话。孩子红了脸,赶紧擦掉那片树叶,盯著黑板一笔一划地描。 角落里的除湿机突然"吭哧"一声停了。扇叶惯性转了两圈,静止不动。 所有的孩子都停下笔,抬头看著那台机器。 除了电灯,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电器。机器外壳贴著维修记录,滤网是特勤队搜来的棉纱,上面写著"教室专用"。 过了几秒钟,机器內部传来一阵继电器的吸合声,"嗡——",又重新转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响,像是里面卡了东西。 "滋……滋……" 走廊里的广播突然响了,声音有些失真,带著电流的杂音。於小雨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通风口——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下来的。 "通知……分餐延迟半小时……通风系统检修延迟……预计两小时后恢復……维修人员调整,请赵工带队前往……搬运组今日调休,明日补班……" 广播停了。世界又只剩下除湿机的嗡鸣。 "写完了举手。"林芷溪重复了一遍。 刚才那个带头质疑的男孩已经写完了。他写得很用力,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格式也歪歪斜斜的。他看著黑板,没动。直到林芷溪的目光扫过来,和他对视了一秒,他才慢吞吞地举起手,眼神有些不情不愿地撇向一边。 "听写。"林芷溪说,"我说一遍,你们写。格式按表格来。" 她顿了顿,语速放慢。"8月3日,李四,a餐米粥三两,叶子三片,无备註。" 教室里再次响起铅笔划过纸的声音。那个质疑男孩写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往桌上一推,嘟囔了一句:"反正迟早要去搬东西。" 几分钟后。 "收本子。"林芷溪说,"小雨,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收。" 於小雨站起来。她端著本子,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 孩子们的本子各式各样。 有的就一张纸,是用条烟包装反面裁出来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铅笔写上去不显色。有的本子纸张上沾满了油,还有一个孩子的本子拿起来的时候纸哗啦啦往下掉。 於小雨收得很仔细。 她把那种薄薄的包装纸放在最上面。那个破损得厉害的拼接本子,她拿起来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用手托住,小心地夹出来,单独放在另一边。 走到那个质疑的男孩面前时,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小雨没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名字——纸张边缘有裂痕,名字那一栏写得很用力。 小雨走到讲台边。林芷溪把写满字的那一摞放在右手边,把那几个没写满、或者是拿废纸凑数的本子夹在左臂下。 "下一项。"林芷溪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滤水器。发电机。通风口。 林芷溪没有解释这些字的意思,直接说了一件事,"现在这都是你们活著要用到的。你们大人愿意送你们来上课,就得认识这些字的含义,以后还要学怎么修这些东西。" "老师,要是看不懂这些,会扣分吗?"前排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看情况。"林芷溪看著她,"如果你因为看不懂標识导致工作延误,或者损坏设备,就会记录在配给表里。扣分,或者扣餐。" 教室里一片死寂。 现实的冷酷比任何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把黑板上的字抄下来。记住它们。" 下课铃没有响,因为这里没有铃。林芷溪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课。" 孩子们立刻动了起来,比上课时积极得多。 几个孩子挤到门口,抢著看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课程表。"明天还是识字吗?""不知道,上面写著待定。"课程表上还有"劳动课优先""识字暂停"几个字被划掉,旁边手写补了日期。 "老师,那截粉笔头我能拿走吗?"一个孩子指著黑板槽里剩下的一丁点粉笔头,"我想回去在墙上写字。" 林芷溪点了点头。孩子抓起粉笔头,像是抓到了什么宝贝,揣进兜里跑了。 於小雨没动,她坐在原位,等人都走光了,才走到讲台边,帮林芷溪整理那摞参差不齐的本子。 "林老师。"小雨顿了顿,周围没人,她低声改口,"妈。三排第四个,今天没来。他爸在搬运组,昨天伤了手。" 林芷溪拿出出勤表,在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伤得重吗?" "不知道。听说是手夹了。" 林芷溪没再问。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原子笔,开始批改作业。 写错餐类的,她在旁边画了个醒目的三角符號。写错数量的,她画了一条横线。这些符號意味著如果在真实的配给站,这顿饭就没了。 "出勤表晚上送到后勤去。"林芷溪头也没抬,"如果没来上课也没去劳动,明天的配额就要减。" 小雨点了点头,把整理好的本子抱在怀里。 "走吧。"林芷溪合上笔盖。 两人关上灯,走出教室。 头顶的灯光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长,走廊陷入了几秒钟的黑暗。 黑暗中,远处传来推车軲轆碾过地面的声音,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响声,空气里飘来一股铅酸味。 走廊那头有孩子小声问:"是不是又在搬电池?" "哐当。"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56章 劫匪 2028年8月15日,上午7:00。 灾难发生后第425天。 今天於墨澜出外勤任务。 走廊两排的照明灯管已经被切断了三分之一的供电,间隔的黑暗区域贴著统一印製的“线路待修”封条。 准备妥当后,於墨澜来到大坝北闸口。 於墨澜站在闸口的出车登记处,看著那份被张铁军签过字的“隨员名单”,眉头锁死。 按规矩,特勤队出外勤,名单由於墨澜自定。但今天这上面,除了开车的彭东来是他的老部下,剩下的三个人——赵子龙、孙武、邱海,全是保卫科调过来的“生面孔”。 “什么意思?”於墨澜把名单拍在窗台上,盯著值班的保卫干事,“我的人呢?野猪和徐强在哪?” “张主管说了,特勤队最近在协助查『王航案』,人手紧。为了保证油罐车安全,特勤队只出一名指挥员和一名驾驶员,剩下的人由保卫科抽调『精锐』补齐。” 干事面无表情,把印章死死压在纸面上,“这是秦工点过头的,为了跨部门协作。於队,別让我们为难。” 於墨澜看向不远处的补给车。彭东来正靠在车门边抽菸,神情侷促。而在车斗后方,那三个“保卫科精锐”正凑在一起嘀咕,看见於墨澜望过来,齐刷刷地闭了嘴,眼神闪烁。 於墨澜拿著后勤主管张铁军的亲笔批条,条上还带著总工程师秦建国的覆核签字及盖戳。 “去领油吧。”於墨澜把批条递给队员彭东来。彭东来,最早一批的特勤队员,他並没被后勤处的“两个罐头”收买——开玩笑,可不捨得真给。 今天没有下雨,但清晨的雾气比半个月前更加浓重。於墨澜排在出车检查的队列中,脚踩在表面渗水的粗糙水泥地上。 不远,同样等著核验的后勤人员往地上啐了一口,压著嗓子抱怨:“妈的,这几天查的一天比一天严,三道防撞墩、防弹岗亭、连急救包都要数个数,以前哪有这规矩。” 另一个搜索队的跟著低声搭话:“可不是嘛,通行证加了钢印,领颗子弹都要三方签字,油库锁得跟祖坟似的。” “你以为谁愿意这么折腾?”保卫科的卫兵一边检查一边撇了撇嘴,“是秦工亲自下的死命令,大坝必须全线收紧准备过冬。食堂门口那张配给调整通知没看见吗,现在能源、燃油、人员出入,全是他一手把关。” 有人小声嘆道,“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被困死。” “秦工也是没办法……” 保卫科的值勤人员全员换装了带有战术插板的防暴服,胸前横挎的自动步枪全部处於弹匣接合、保险开启的状態。 出闸程序变得极其繁琐,於墨澜也不急,就等著守卫进行检查清点。 “头儿,这趟走哪个路线?”身旁的彭东来问於墨澜。 “三號路。”於墨澜回答。 闸口侧面的公告板上是出车排期表。今天全天只有三趟任务:北郊储油、东区巡逻、种植组运肥。就在上个月的同一天,那块白板上的车辆调度编號还能排满两列。 “证件。”保卫科的干事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他接过本子,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快速划动,目光在於墨澜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三次,核对完枪號后,才重重地盖下一个蓝色的通行戳。 於墨澜接过证件,拇指无意间蹭过那层还没干透的印泥。他一言不发地將证件塞进战术背心的內兜,转身登上了那辆在车门和底盘处焊满附加装甲板的押运车。 七点整,沉重的防爆闸门在液压泵高频的运转声中缓缓开启。一辆押运车、一辆重型油罐车组成的小型车队排成纵队,驶入浓雾笼罩的废土荒野。 荆汉北郊,三號路桥洞以东两公里。 这条路线比常规的一號路绕远了將近八公里。由於地势较高,且路基全部由碎石和柏油混合硬化,远离了南侧那片极易造成陷车的泥沼区,在昨天的调度会上被定为当前最稳妥的运输线。 这趟搜集比较顺利,那座民营油站的位置较偏,所以很快就抽完了。回程时,车队保持著三十公里的时速匀速推进。彭东来开车,於墨澜坐在押运车的副驾驶位,手指始终搭在大腿上的步枪扳机护圈外。 袭击发生得毫无预兆。 没有爆炸,没有连续的扫射。只是一声沉闷、乾瘪,好像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响。 行驶在后方的重型油罐车右前轮突然爆裂,巨大的动能让重达十几吨的庞然大物瞬间失去平衡。轮胎橡胶撕裂的焦糊味伴隨著刺耳的轮轂刮擦声冲天而起,油罐车车头猛地向右侧歪斜,在碎石路面上犁出一道將近二十米的深沟后,重重地撞在路基边缘的土坡上。 “敌袭!隱蔽!” 於墨澜在一瞬间压低身体,同时把驾驶员彭东来的肩膀按向中控台下方。 几乎同一秒,第二发大口径子弹精准地穿透了押运车的防弹挡风玻璃。高动能弹头在玻璃上撕开一个拳头大小的蛛网状破洞,直接贯穿了驾驶座的头枕。破碎的玻璃碴混合著內饰的碎屑在狭窄的车厢內四下飞溅。彭东来如果晚低头半秒,半个脑袋已经被掀飞了。 彭东来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动作狼狈地推开车门,从驾驶室滚落到路面上。他还没来得及在碎石地上找好掩体,路边那道长满枯草的土坡后方就传来了密集的火力压制。 子弹以极高的精准度打在押运车和油罐车的轮胎前方、引擎盖边缘以及车门合页处,发出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在阴沉的空气中不断跳跃。 这绝不是毫无章法的乱扫,对方的火力构成包含了至少两把自动步枪和一把精確射手步枪,彻底封死了大坝护卫人员所有可能的反击角度。 彭东来迅速缩回车底,身体紧紧贴著冰冷且沾满油污的传动轴。他从驾驶座底取下步枪,但没有探出头去还击,在等於墨澜的命令。 孙武和邱海几乎是同时跳下车,把步枪高举过头顶,甚至没等对方喊话,就直接跪在了碎石地上。 “別杀人!我们投降!油在后面!別打爆了!” 於墨澜被压製得压得动弹不得,他从后视镜里看著这滑稽的一幕,满腔的怒火几乎要把胸膛炸开。 枪声骤停。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和硝烟味。 “別动。” 土坡后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没有刻意放大,听起来因为吸入了不少粉尘而显得乾涩,但咬字异常清晰,透过可携式扩音器清晰地传到车队这边。 “我们只要油。人不挡路,就不杀人,说话算话。枪放下,从车里出来!” 於墨澜透过缝隙向四周观察。 油罐车的司机老李倒在方向盘上,后勤的赵子龙在副驾底下藏著。刚才那一枪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老李,但碎裂的玻璃內层崩出了大块锐角的碎片,深深扎进了他的左侧颈部动脉边缘。鲜血正顺著中控台的缝隙大量滴落,他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但瞳孔已经开始失去焦距。 车队这边一片死寂。只有老李喉咙里倒抽冷气的微弱声响。 彭东来浑身发抖,憋屈到了极点。他看向於墨澜,眼神里全是询问:“头儿,拼一把吗?” 於墨澜缓缓摇了摇头,他发现了那名潜伏在坡顶制高点,身披偽装网的射手,枪口始终没有对准那两个投降的保卫科,而是稳稳锁定著於墨澜和彭东来的位置。 於墨澜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看著满地的碎玻璃和不远处漏出的防冻液,又看看举手投降的两个人,最终鬆开了紧咬的牙关,喊道:“抽。我们不动。你们抽!” 於墨澜將枪口压低,看著彭东来缓缓从车底挪出半个身子,举起空著的双手。 枪手没动,土坡后方很快出现了五个身影。他们统一穿著没有任何標识的蓝灰色工业劳保服,脸上佩戴著防毒面具。 与此同时,一辆盖著帆布的卡车开了过来,后斗对著油罐车。 这群人的动作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专业度。 他们径直走向倾斜的油罐车,领头的人从卡车货箱取出快速接头,和油罐车咬合。他动作极其熟练地旋开阀门外盖,连接软管,掛上固定鉤,按下启动键。 第一下电泵只发出了空转的嗡鸣。那人没有任何慌乱,手指在回油阀上微调了半圈,再次按下启动。沉闷的抽吸声隨即响起。 褐黄色的柴油顺著透明的耐压软管快速涌入卡车上的铁桶。因为气压差,管口接缝处渗出了一滴燃油,溅在那人的手背上。他隨手在劳保服的裤腿上蹭了一下,视线始终观察著压力表。 八百升柴油。 灌满、密封。他们將沉重的油桶两人一组抬上土坡后方的一辆帆布卡车。那辆卡车的引擎一直处於怠速状態,低频的震动声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整个劫掠过程耗时不到十二分钟。抽油的一方展现出了极高的纪律约束,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试图靠近於墨澜他们四个人搜刮隨身武器,更没有人来补枪。 油量达到目標后,他们迅速拆除管线,排空软管內残余的燃油,將设备有序撤回坡顶。 最后离开的那名持枪人员走到刚才同伴打滑的位置。隨后,他倒退著走向土坡,同时用厚实的战术靴鞋底在路面上反覆来回剐蹭,將那些滴落的油渍与周围的泥浆、碎石彻底踩匀,抹平了所有的鞋印。 两分钟后,他们一起跳上车,帆布卡车掛挡起步,引擎的轰鸣声迅速隱没在浓雾的深处。 土坡上的人撤了,空无一人。 除了纵横交错的车辙和空气中依然未散的柴油味,现场没有留下一枚弹壳。 於墨澜站起身,风顺著他领口的缝隙灌入,激起一阵战慄。 第157章 问责 2028年8月15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425天。 大坝北闸口。 油罐车是被押运车强行拖出来的。由於转向拉杆被强行復位,整台重型卡车每行进一米都发出金属撕裂的哀鸣。车胎在碎石地上拖拽出扭曲的黑印,像一条挣扎入水的巨蟒。 於墨澜坐在副驾,窗外浓雾翻滚。后车斗里,邱海正扯著嗓子跟孙武復盘“刚才那场恶战”: “这帮人太狠了……全是硬货……於队也是为了咱们好,真开了火,这一罐子柴油炸了,咱们谁也回不来。” 彭东来扣著方向盘,手臂绷得僵硬。他瞥了一眼后视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头儿。” “把车开稳。”於墨澜闭著眼。 “回去怎么说?”彭东来问。 “照实说。”於墨澜看著仪錶盘,油量表指针贴在红线区,“油没了,人活著。” 下午2:10。 沉重的防爆闸门缓缓升起。 闸口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两辆车缓缓停稳。排气管喷出一口漆黑的废气,隨即熄火。 后勤主管张铁军就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蓝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鋥亮。他身后,十二名全副武装的保卫科人员一字排开,都端著枪。 “验货。”张铁军说。 两名干事拿著测量杆爬上罐顶。金属盖被掀开的声音在隧道里迴响。 测量杆插到底,停留三秒,拔出。 干事看了一眼刻度,没敢立刻报数,而是伸手摸了一把桿头。乾的。 “报告。”干事的声音在空旷的闸口里有点飘,“主罐无液位。副罐空。也是乾的。” 於墨澜跳下车,脚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於队,辛苦了。”张铁军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嘴角带著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张铁军从平台上走下来,步子迈得很慢,皮鞋在水泥地上踏出规律的啪嗒声。 “凌晨四点半,秦工签发的路条。”张铁军走到於墨澜面前,把文件夹合上,“三號路。特勤队选的线,特勤队押的车。” 他指了指那台巨大的空罐车。 “之前调查有两吨的库容。你带回来一罐空气。” 孙武从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蹌了一下。他没看於墨澜,径直走到张铁军侧面,立正,敬礼。 “报告主管。”赵子龙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我们在三號路桥洞遭遇伏击。对方有重火力,狙击枪。还有……还有专业抽油设备。” “特勤队为什么不还击?”张铁军问。 “於队长下令不许开火。”赵子龙指著於墨澜,“他说油罐车会炸,让我们交出燃油,保全车辆和人员。” 人群里的议论声变大了。 “把油送人了?” “保命也不是这么个保法……” “那可是过冬的油啊!” “张主管!敌人就在三號路堵著!他们还带了泵!那是早有预备啊!” 张铁军转过头,看著於墨澜。 “根据《战时物资管理条例》。”张铁军翻开文件夹,念道,“外勤指挥员在未遭遇不可抗力的情况下,主动向敌对势力移交核心物资,视为通敌。” “放屁!”彭东来猛地拉开车门衝出来,眼睛通红,“操你妈的!你们几个刚才跪得比谁都快,现在跟我这儿装什么烈士?” 彭东来伸手去抓枪。 “咔噠。” 周围四支步枪同时抬起,枪口指著彭东来的胸口和脑袋。 於墨澜按住彭东来的手腕,把他往下压。 “你说对方有专业设备。”於墨澜看著孙武,“什么设备?” 孙武愣了一下:“就是……很大的泵。” “那种流速,那是每分钟200升的工业齿轮泵。”於墨澜转头看向张铁军,“需要380v三相电驱动。如果是车载,得有蓄电池配专门的大功率逆变器。” 张铁军没接话,手里的文件夹捏紧了一些。 “还有接口。”於墨澜指了指油罐车的排油阀,“那种泵的接头是大坝自己焊的异形件,为了適配咱们这种老式的油罐接口。外面的人要想接上管子抽,得拿著游標卡尺来量尺寸,再回去定做,不然漏气漏油。” 张铁军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你想说什么?” 於墨澜往前走了一步。保卫科的枪口跟著移动,但没人开枪。 “张处。”於墨澜盯著张铁军领口那颗扣子,“外面的人,怎么会有我们机修组的图纸?又怎么知道今天我们正好开这辆改过接口的车?” 现场安静了。几个懂技术的老工人伸长了脖子,往油罐车的接口看。 张铁军伸出手,手指在於墨澜战术背心的口袋里点了一下:“我也想知道。秦工为了三號路,凌晨四点半亲自覆核。结果你刚出门几个小时,就把大坝的血丟了。我怀疑你不是指挥失当,你是和外面的人谈好了价钱。” 身后,赵子龙也嘆著气说:“张处!於队不是那种人!我们尽力了!於队长也是为了我们好,要是油罐被打爆,咱们全炸死!”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 “特勤队是保命的,还是保油的?” “为了保命私自出卖集体物资。”张铁军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在人群的愤怒点上,“於队,你是不是在特勤队队长的位置上坐得太久,忘了大坝的规矩了?” 於墨澜看向张铁军,眼神异常平静,带著一种让张铁军感到不安的审视。 张铁军的表情没变。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盖著鲜红的印章。 “鑑於特勤队指挥官存在重大嫌疑,且试图在现场煽动对立。”张铁军举起那张纸,“根据《大坝紧急状態管理》第十四条,经后勤处与保卫科联席决定,即刻解除於墨澜、彭东来武装权限。隔离审查。” 他看向身后的保卫科队员:“下了他们的枪。” 队员们没动。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二楼。 二楼的走廊栏杆后,秦建国站在那里。他没抽菸,只是双手撑著栏杆,看著下面。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五秒钟。 张铁军加重了语气:“执行命令。” 两名保卫科队员走上前,枪口抵住彭东来,另一人伸手摘下了於墨澜的战术背心和配枪。 於墨澜没有反抗。他把枪递过去,视线越过张铁军的肩膀,看向闸口侧面的维修通道。 林芷溪站在那里。她手里拿著一本黑色的台帐,左手压在封面上。 於墨澜收回视线,被两名队员推著走向禁闭室的方向。 “泵还在大坝的资產表里。”路过张铁军身边时,於墨澜说了一句,“那种泵很沉,上面的编號是钢印,磨不掉。” 张铁军没回头,只是对著干事挥了挥手:“把车拖去修。现在。” 第158章 刺杀 2028年8月16日。上午8:10。 灾难发生后第426天。 大坝指挥层,临时审查室。 掛钟的秒针走得並不连贯,每跳一下都会带动齿轮发出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於墨澜坐在长凳上,身上的战术背心被没收了,浅灰色的內衬领口留下一圈汗渍风乾后的盐渍。他手边的桌面上放著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著他的折刀、打火机和那张边缘磨损的特勤队编號牌。 桌子对面,张铁军將一份《解除职务申请书》推到秦建国面前。 “秦工,三號路线的坐標只有指挥层几个核心知道,对方连泵的型號都配好了。”张铁军用指甲点了点纸面,“特勤队必须全员解除武装。特別是徐强、赵大虎那两个小组,昨天撤离时,他们差点带人衝撞保卫科的防线。” 秦建国没有看那份申请书,他正盯著窗户缝里塞著的防风胶带。胶带的一角翘起了,在过堂风里发出高频的振动。 “调查由指挥层接管,所有主管一起。”秦建国转过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可他昨天承认了,是他下令弃油保命。” “所以他现在坐在这里。”秦建国指了指於墨澜,语速平缓,“他是嫌疑人,但也是唯一走过那条路的人。油怎么被抽乾的,抽了多久,他最清楚。” 张铁军的手在桌面上停滯了。他盯著秦建国那张增多了褶皱的脸和略微浑浊的右眼。 “处分如下。”秦建国站起身,“解除於墨澜特勤队指挥权,冻结武装权限。扣发其本周全部配给。活动范围限制在坝区內。在此期间去协助监测水位,除了技术復盘,不许接触外勤。” 张铁军收回了文件夹。木质夹板在桌上碰撞出一声脆响。 “我希望这个调查期不会太长。大坝里的人,没多少耐心。” 张铁军走出房间。走廊上传来皮鞋踩踏水泥地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两人。於墨澜没抬头,他盯著桌角的一块缺损,开口问:“我还能进档案室吗?” “梁章在那里。”秦建国走到门口,“既然你说是泵的问题,就去把那个编號找出来。如果你翻不出那张废纸,这份申请书我就签了。” 门关上了。 种植组温室的补光灯阵列暗了一半。循环泵发出了空转声。大坝的限电程序提前启动了,自动补液系统已停转。 “林老师,我爸说於队长被关起来了。”后排一个男孩开口,他是保卫科赵刚的儿子。 小雨站在第一排,手里的原子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斜槓。 “特勤队带回来一罐空气。我妈说那是通敌,於队长要把咱们的油卖给外面的人换命。” “通敌的人是不是要被送去清淤?” “我爸说,以后咱们连土豆泥都没得吃了。” 小雨的眼神阴沉的可怕,她盯著那个男孩:“胡说!我爸爸是为了救大家!” “救大家会丟了油?”男孩大声反驳,“我爸说他连枪都被下了,已经是犯人了!” 林芷溪走上前,手掌压在小雨的肩膀上。 “继续记笔记,听苏老师讲。”林芷溪的声音盖过了泵机的噪音,“不管油有多少,植物生长的逻辑不会变。安静。” 上午11:00。大坝后勤处物资转运通道。 赵大虎站在货架阴影里,双眼通红。 半小时前,他在食堂门口听到了保卫科的通报:於墨澜被撤职,解除武装,由於“疑似通敌”接受隔离审查,特勤队由保卫科代管。他的枪也被下掉了。 张铁军正在走廊披著皮大衣,手里拿著一份入库单,正核对一堆刚搬出来的废旧电机。 “张铁军。” 赵大虎撞碎了堆叠的纸箱冲了出来。 “操你妈,你这个畜生!” 赵大虎手中抓著一把沉重的撬油桶扳手,合身扑了上去。 “哐!” 扳手砸在张铁军抬起格挡的木质夹板上。木屑飞溅,张铁军的手流出血来,被惯性撞向身后的货架。一排空铁皮罐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在水泥地上滚落一地。 “赵大虎!你疯了!”张铁军惊叫,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迴响。 “死吧!”赵大虎根本不听,再次举起扳手准备抡下。 “住手!” 走廊传来喝止声。保卫科长梁章带著两名队员冲了过来,二话没说举起电击枪就射。 扳手砸偏了,两名武装人员锁住了赵大虎。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中,赵大虎庞大的躯体剧烈抽搐,重重地跪在铁罐堆里。他依然盯著张铁军,喉咙里发出浑浊的低吼。 一刻钟后,保卫科的清洁工拿著拖把,擦去了地上的几点血跡。 下午1:00。大坝,指挥层办公室。 秦建国坐在桌后。 於墨澜站在办公桌旁,他的通行证被收走了。他没有坐,手中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损耗表。 “情报核实了。”秦建国將一张拍立得照片推到於墨澜面前,“周涛放弃了机务段,所有人都的正在往转运站集中。他们拿到了油,南边的几辆车已经开过去了。” 张铁军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除了手受了点伤,左脸也被撞出了一大片青紫。 “野猪的事,怎么定?”於墨澜没看照片,直视著秦建国。 房间里只有取暖炉微弱的红光。张铁军坐在沙发上,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左脸一片青紫。 “秦工,这种行为必须枪毙。”张铁军咬著牙,每个字都像从缝里挤出来的,“这是譁变,是动摇根基。” “大坝的排污阀修好了吗?最近的水位监测结果怎么样?”秦建国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后勤的人最近不够还是什么?你这个主管有没有过问?” 四个问號让张铁军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眼神阴沉。 “你要是想让粪水漫过你的办公室,我现在就批枪决令。” 张铁军又点了根烟,没说话。 “等调查结果出来。先让赵大虎去最底层的排污渠清淤,梁章,带人看著。”秦建国扫视著几人。“还有,如果水位超过警戒线,准备泄洪。” 张铁军听见“泄洪”,莫名抖了一下,咬了咬牙,没再吭声。 广播喇叭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啸叫,正在排队领取午餐的人群停了下来。 “通告。”喇叭里的女声毫无感情,“特勤队赵大虎,因对管理决定不满,非法持械袭击后勤主管,导致人员受伤、物资受损。现经指挥层裁定:” “一、赵大虎从特勤队开除,降为d类劳工。 二、即日起派往底层排污渠清淤,工期不限。 三、因其行为属於『物资匱乏期的內耗』,加处禁闭三日。” 排队的人群里传出低声的討论: “d类?那不是跟外面那些流民临时工一个等级了?” “活该,这时候打主管,是想让大家都断油?” “可我听说是因为於队长……” “嘘,想被连坐吗?” 下午1:45。排污阀后的禁闭间。 这里终年潮湿,空气里瀰漫著霉味。 赵大虎蜷缩在墙角,右脚脚踝被生锈的铁环磨破了一圈皮。 於墨澜走了进去,手里只有一个干馒头。 “头儿……你咋来了?” “我已经被撤职了。”於墨澜靠在铁栏上,声音压到了极致,“你这一扳手下去,张铁军没死,你却成了大坝的弃子。” “秦老头他不查內鬼,反而查你!凭什么?”赵大虎猛地抬头。 “大坝是有规矩……有法律的地方。即使確定內贼,也得公审。” “头儿……你亲眼看见那批油是怎么没的。”赵大虎声音嘶哑,咬字极慢,“你让我看著那个畜生在上面发號施令?” “证据呢?”於墨澜靠在铁门上,点燃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凭你砸烂的那个文件夹?还是凭你在这儿蹲三天禁闭?” “他今天带路抢油,明天就能带人杀进北闸口!”赵大虎猛地抬头。 “所以你就要在大坝里杀了他?让梁章把你当眾枪毙,让特勤队跟保卫科打起来,给周涛省下几千发子弹?”於墨澜俯下身,烟雾喷在赵大虎脸上,“赵大虎,你给老子听清楚。” 他一把揪住赵大虎的领口,声音压到了极致:“別衝动坏事,还没到翻脸的时候。大坝不能內乱,除非我们能一次性翻盘。” 於墨澜放开赵大虎。 “沉住气。这三天你在这里待著。如果你再动这种心思,小吴的债,这辈子你都討不回来。” “我……”赵大虎嘆了口气,“听你的。” 於墨澜看著远处巡逻员的背影,“张铁军拿不走那么沉的泵,他必须入帐,再冲销。芷溪在档案室等我。在这儿待著,別乱动。” 於墨澜站起身,推开铁门走了出去。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反覆震盪。 第159章 漂流 2028年8月18日。凌晨5:10。 灾难发生后第428天。 大坝,北闸口观测台。 紫黑色的江面上,浓雾正顺著闸门缝隙挤入观测室,带著一种陈旧的、浸透了工业废水和腐蚀物的酸臭。 於墨澜站在生锈的护栏边。由於被剥夺了特勤指挥权,他现在穿的是配发给普通劳工的灰色背心,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湿气很快打透了布料,冷冰冰地贴在脊梁骨上。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看时间,腕上只剩下一圈被錶带勒出的白印——表和枪一起,昨天下午都被张铁军扣在了后勤处。 脚边有一本潮湿的水位记录手册。按照“处分决定”,他现在每天得在换班前,提前两小时来这里协助水位观测。这是一种不需要大脑的惩罚性体力活。 “头儿,王航的死亡调查报告,昨晚出来了。” 田凯趴在观测仪后方,身子几乎缩进了阴影里。作为被“连坐”的第一批特勤侦察兵,他的弩机和通行证也没了,此时手里攥著一根记录水位用的铅笔。 十米外的岗亭里,负责盯梢的保卫科干事正蹲在背风处抽菸。暗红色的火星在雾气里一明一灭。 “怎么说的?”於墨澜没回头,他正在观察机械刻度盘。 “意外。说是清运垃圾的时候被落石砸碎了胸腔。”田凯的声音压得极低,铅笔在纸上草草记了下水位,“但我那天看到了他的尸体,手心全是血泡,抓绳索勒出来的。他生前肯定爬过什么东西。” “不意外。他太张扬。”於墨澜转过身,视线扫过岗亭的方向。保卫科干事吐出一口烟,皮鞋在水泥地上蹭了蹭。 田凯盯著江面,刚想接话,嗓子眼像是被东西堵住了。 在那片死寂的迷雾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红色残影正顺著激流撞向大坝的拦污索。那东西时隱时现,像一块漂浮的腐肉。 “头儿,江上有东西。”田凯的声音颤了一下。 “走,去看看。” 於墨澜翻身跨过护栏。由於没有了战术靴的防滑底,他踩在布满滑腻青苔的检修梯上时,脚底滑了一下。铁锈摩擦声在死寂的清晨异常刺耳。 岗亭里的干事探出头来,於墨澜没理会,顺著梯子滑到了靠近水面的检修台。 手电筒的光圈剥开了雾气。 那是一堆由粗圆木、门板和泡沫綑扎而成的矩形。几根生锈的铁丝勒进木头里,木质部已经发黑腐烂。 “小田,拿鉤子。” 田凯拎著专门清理淤积物的长柄铁鉤跑下梯子。由於检修台距离水面有两米落差,鉤子甩了四次都因为木筏太重而滑脱。每一次铁鉤划过木板,都会带出一股腐烂的腥气。 第五次,鉤尖扣住了一根铁丝。 两人合力往上拽,於墨澜能感觉到那东西沉重得不正常。 木筏被拖上岸边的那一刻,手电光扫了过去。 三个人。或者说,两个半。 旁边是一个用深红色防水布裹著的球状物,那是两个紧紧搂在一起的、早已僵硬的母女。 唯一还算“活物”的是一个蜷缩在旁边的男人。他裸露在外的双腿大面积溃烂,脓液混著江水,散发著一股难闻的臭味。 筏子上堆著几个脏污的帆布包,还有一个用油纸裹了数层的木质电工箱。 “小心点,深度感染。”於墨澜拿长鉤戳了戳那个男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去叫医务室。別惊动张铁军的人,先叫李医生。” 凌晨6:00。医务室。 李医生在昏暗的吊灯下剪开那层黏连在肉上的衣物。最近经常电压不稳,灯泡闪烁得厉害。 围观的几个早班劳工倒退了几步,有人捂著鼻子,眼神里全是嫌弃。 “那是沧陵……”一个老劳工盯著男人领口处那个还没磨掉的“沧陵重工”標识,声音发虚。 “別提那边。”旁边的老人压低声音呵斥,眼神警惕地看向门口。 原本陷入昏迷的男人突然抓住了於墨澜的袖口。他的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喘息。 “……沧陵……安全……区……没……” 血沫顺著他的嘴角流进於墨澜的袖子里,脱水凹陷的眼球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五分钟后,李医生拉过了白布,盖住了那张还没闭上的嘴。 於墨澜和田凯回到观测台,保卫科的人不见了。 “沧陵离咱们不到三百公里。” 田凯坐在观测台的马扎上,盯著那个从筏子上拆下来的木头箱子。箱子边缘用黑色胶带反覆密封过,撬开后,里面躺著一台老式电台,旁边塞著几卷封口完好的抗生素、止疼药和维生素片。 这些在外面能换命的硬通货,此刻散发著一股属於大型聚居地崩溃时的腐臭。 “听说去年冬天,那边还有坦克,还有电。”田凯盯著那些药,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於墨澜靠在冰冷的铁柜上。他不懂什么大局,但他知道,这种规格的电台和这种救命的药,不会是一个难民能准备出来的。 “原来沧陵有安全区。”於墨澜看著被浓雾遮蔽的上游方向,“现在,人漂过来了,听那人的意思,那边已经没了。消息彻底压不住了。” “早就知道了。压不住也没人敢去。安全区?呵,乱了之后都一个鬼样子。”田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头儿,你那时候还没来,没见过十月十四號的水。” “什么水?”於墨澜转过头。 田凯指了指脚下冰冷的水泥地板,眼神里透出一股死寂。 “灾难刚发生那会儿,咱们荆汉有三个大的官方安全区。这里不仅有粮,还有发电机组。我不是本地人,那时候我还在4s店当销售,带著全家往安全区跑,以为是救命稻草。”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知道』秦阎王』这个外號,是怎么来的吗?” 这时,换班的干事来了,走进岗亭。 田凯立刻闭了嘴,低头开始在水位表上疯狂记录那些並无意义的数字。 第160章 禁忌 2028年8月18日,14:35。 灾难发生后第428天。 荆汉大坝,北闸口观测台。 前一班的干事走了,甚至没做交接。在这个地方,没人愿意和两个被撤职的“弃子”多费口舌。 “……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冷酷,但不像什么坏人。他杀过人?”於墨澜问。 田凯嘆了口气:“比那更狠。” 於墨澜没接话,垂著眼皮,手沿著配电箱锈蚀的边角缓缓刮。铁锈被江上的湿气泡得酥软,指甲一扣,就剥落下一层暗红色的渣滓,落在手背上。 轰—— 江浪重重撞上坝体前沿。那是几万吨重物砸在混凝土上的闷响,撞得狭窄的观测台跟著颤慄。 “继续。”於墨澜的声音混在江水的回音里。 田凯死死盯著江面浑黄的泡沫。飞溅的水雾早打湿了他的脸:“那时候……周边几个省的人像疯了一样往荆汉涌,都是东边省份过来的。大伙都说东边不行了。” 於墨澜点头,他也是从东边过来的,只不过他们走偏了,去了北面。 “第一批人去了安全区,但后面,高速堵了三十公里,全是死车。黑雨一下,粮没了,水也不能喝。” 他没继续说人怎么样,但於墨澜猜得到。他蹲下身,撬开脚边的木箱。封箱胶带早就老化了,撕开时发出一声刺耳裂响。 里面是一台掉漆的军用电台,缝隙里塞著几卷铝箔包装的抗生素。 “后来呢?”他问,手指拨弄著药片。 铝箔折射出一道冷光,划过他的瞳孔。生產日期:2027.10.30。 “后来……粮吃光了,城里就炸了。”田凯的声音被风撕扯著,“仓库被冲开那天,有警察和当兵的枪被抢走,后来,后来本地人、流民、暴徒,有枪的就是爷,什么都抢。荆汉乱了。” “我从北边过来,路上见到最多的就是尸体。”於墨澜把药揣进兜里,“说重点,阎王的事。” 田凯哆嗦了一下,往角落缩了缩:“那天雨太大,水位暴涨,瘟疫也在蔓延。最后有一群带枪的难民杀到了大坝,因为这里有电,有围墙。” “那晚操作间只有秦工一个人。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也没人敢问他开了几个闸。” 远处传来保卫科换岗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积水的混凝土上,啪嗒,啪嗒,沉重得像某种刑具。田凯像被掐住了脖子,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狭长的甬道尽头,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神经质的颤抖: “反正第二天……下游的城区就全没动静了。” 风势陡然转厉,水珠横著扫进观测台,砸在铁栏杆上。 “有人说是下水道倒灌,有人说是河道被强行改了。反正后来,大坝里多了两百多张床位,除了原本坝里工作的人,全是那晚之后他『选』进来的。包括我。”田凯眼球充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至於下游那十几万人……再也没露过面。” 保一座坝,淹一座城。 杀十万人,救两百人。 於墨澜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收紧,药板的铝箔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江面上,一块巨大的门板被浪头掀翻,狠狠撞在拦污索上。 咚! 那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於墨澜的太阳穴上。记忆深处的闸门瞬间崩裂。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荆汉的那天。 视野里只有黄黑色的死水。水还没退,浑浊的泥浆灌满了他的靴筒,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残骸、泡胀的家具,还有像浮木一样肿胀的尸体。 他们一行人走进过一栋临街的筒子楼。 一楼被淹透了,墙面上留著一道乌黑的水线,死死卡在一米五的高度。 他记得来到大坝后,有一次出去,楼顶有个抽菸的老头告诉他:大坝上活著的人,都是秦建国“筛”剩下的。没被选中的,都成了江底的淤泥。 咚! 又是一声撞击。 几个穿著发黄雨衣的劳工正趴在护栏边,机械地甩动铁鉤。长杆探入浑水,费力地拖拽著一根腐烂的木樑,上面还掛著半截看不出顏色的碎布。 一个年轻劳工手滑了一下,铁鉤脱手坠入江心,溅起一串带著腥臭的水花。 没人骂他,也没人看他。所有人都在沉默地重复著这些动作,像一群失去了发条的铁皮玩具。只要还在动,就能证明自己还没变成那堆漂浮物的一部分。 於墨澜站起身,肩膀酸痛得像生了锈。 “收好东西。”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向后勤处。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几盏应急灯泛著惨澹的绿光。 后勤处的门虚掩著,刚靠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便扑面而来。 “……北闸口…………货不够……” 断断续续的低语。 於墨澜抬手敲门。 “进。” 张铁军正对著一块小镜子,用酒精棉球狠命擦拭颧骨上的淤青。桌上的步话机天线是折起来的,一张出入单被他隨手压在胳膊肘底下。 於墨澜把水位记录手册平摊在桌上,语气平得像一条死线:“签字。” 张铁军没动。他透过镜子的反光打量著於墨澜,酒精棉球被捏得变形,浑浊的药液顺著指缝滴答滴答落在桌面上。 足足过了十秒,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才伸过来,抓起笔,潦草地划了一个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於墨澜抽回手册,转身就走。 回到北闸口时,岗亭里已经换了人。生面孔,制服不合身。 护栏边,水位计的读数像帕金森病人的手一样颤抖著,停在红色警戒线下不到两公分的位置。 於墨澜蹲下身,手掌贴上冰冷的坝体。 隔著半米厚的混凝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坝內部的震颤。那是亿万吨江水在咆哮,试图撕碎这道人类最后的防线。 雨水顺著领口灌进去,透心凉。 他想起田凯的话。 这种帐目,在大坝里是禁忌,在外面是血债。 秦建国的帐本是大坝的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口袋里,那把折刀硬邦邦地顶著胯骨。 江面上,那些破碎的门板、家具在旋涡中翻滚,缓缓向拦污索聚拢。 咚,咚,咚。 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於墨澜抬起头,目光穿透灰白色的雨幕,望向那个看不见的上游。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背。 那里有一块乾结的铁锈红,像血,擦不掉。 第161章 梁章 2028年8月19日,17:20。 灾难发生后第429天。 荆汉大坝,北闸口观测台。 暴雨还没停,天色已经像泼了墨一样黑下来。 於墨澜把水位记录册放回,靠在生锈的栏杆上。他刚换完岗,身上那件单薄的执勤雨衣根本挡不住江面吹来的湿寒,那股冷气顺著腿往上爬,钻进痊癒的旧伤里,酸痒难耐。 一道手电光束刺破了雨幕,晃在於墨澜脸上。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右手摸向后腰——摸了个空。他的战术刀和枪都已经被收缴了,现在只剩下一柄用来刮锈的平头起子。 “別紧张,是我。” 光束垂下来,照亮了来人的脸。是梁章。 这位保卫科长没穿雨衣,披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挡住半张脸。他手里没拿枪,而是拎著两个铝製的饭盒。 於墨澜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后腰处挪开,眼神依旧警惕。 梁章走进观测台,收了伞,抖落上面的水珠。 他把饭盒放在布满锈跡的设备箱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土豆燉午餐肉,甚至还有一小把这种时候极难见到的葱花。 “没贪污,是我攒的,后勤特供。”梁章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瓶只剩一半的小牛二,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於墨澜,“暖暖身子。” 於墨澜没接酒,也没看那盒肉。 “保卫科长亲自给一个被撤职的嫌疑人送饭?”於墨澜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嘲弄,“怎么,断头饭还是什么?” 梁章苦笑一声,收回酒自己又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让他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一些。 “我是军人,不是政客,虽然已经脱队了。” 於墨澜侧过头,等他继续说。 “如果是赵刚来,这饭里可能真有毒。或者是张铁军的人来,这里面估计就是断头饭了。”梁章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看著漆黑翻滚的江面,“但我来,是想让你活著。” 於墨澜捕捉到了名字里的微妙顺序。 “赵刚是你的人。” “曾经是。”梁章的声音比外面的雨水还冷,“现在,他是张铁军的『好兄弟』。这周的排班表,赵刚没经过我签字就直接下发了。特勤队的武装收缴入库,钥匙本来该在我这儿,结果赵刚直接给了后勤处,说是『方便统一管理』。” 於墨澜转过头,盯著梁章的侧脸:“你被架空了。” 梁章的手指扣著酒瓶边缘:“张铁军手里有物资,有烟,有酒,还有这该死的午餐肉。赵刚那群人也是饿怕了,谁给奶就是娘。现在保卫科一半的人听赵刚的,另一半在观望。” “这跟我有什么关係?”於墨澜拿起那块午餐肉,塞进嘴里,味道很咸,但热量真实。 “有关係。”梁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於墨澜,“因为张铁军要搞死的不止是秦工,还有你我。我觉得,他是想把大坝变成他的私產。你被送到这,那是杀鸡儆猴,下一个就是我,再下一个就是秦工。” “那他应该直接干掉秦工,他实际上已经是二把手了。” “我的人在保护秦工。从我拒绝上级命令的那一刻起,我这条命已经是秦工的了。” 於墨澜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食物,眼神锐利:“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想查那个泵。”梁章压低了声音,从大衣內衬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这是前一天晚上的车辆出入记录复印件,我在赵刚销毁原件前抢救下来的。上面除了张铁军签字放行的后勤车,还有一辆『维修工程车』,在十二点开出了北闸口。” 於墨澜接过纸条,借著微弱的灯光扫视。 驾驶员那一栏,写著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赵刚。 “你送油那天遭遇伏击,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梁章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人把你们的路线图卖了。” “但路线是第二天早上秦工批的。” “不管你们走哪条路,都一样。第二天早上给秦工签字的时候,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 ——那辆维修车根本不是去修设备的,是去送『定金』的。我猜,三条路线都有人堵。” 於墨澜手中的纸条被捏皱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被伏击的画面,还有赵大虎在禁闭室里绝望的低吼。 “证据够吗?”於墨澜问。 “不够。这只能证明赵刚出去过,说明不了什么。张铁军可以说他是去执行秘密任务,或者巡逻,总之有理由。”梁章摇摇头,“但是这重要吗?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他,难道还要搞法庭审判那一套?要不要再给他请个律师?” “但无凭无据抓人,秦工怕丟人心。” “你还不够了解他。比起人心,秦建国这人更容不下背叛大坝的人。我猜,你之前应该也找过秦建国。” “对。他说,只要別搞乱大坝,你们看著办,他担心你站张铁军那边,造成內乱。但我现在。”於墨澜摊摊手,“表都不让我带。” “所以我来了。他话外的意思你还是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你钻进死胡同了。他在考验你。” 於墨澜皱著眉,努力理解梁章话里的意思。 “秦建国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吗?”梁章问。 “不是。”於墨澜篤定地回答。 “所以,他早就把答案给你了。只要大坝“不乱”,只是你……还不够果断。”梁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那个铝製饭盒的盖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特勤队现在归我管。他们的枪也归我管。” 於墨澜看著那把钥匙,沉默了片刻。 “你这是在赌命。” “我不赌,等赵刚彻底上位,我也会『意外』掉进江里餵鱼。”梁章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那副官僚的做派,“只要他来不及下令,他那些人就动不了。后天晚上8点,我会安排赵刚一个人去库房清点,然后你想办法让大坝断电。我知道你和工程维护那个姓李的是一伙的。” “直接抓张铁军?还有赵刚?” “我会直接带队,需要你准备好现有的证据,知道的人不要太多。”梁章顿了一顿,“我想看看,秦建国看上的刀子,是不是真的能砍人。” 说完,梁章撑开伞,转身走进雨幕。 “对了。” 梁章停下脚步,“赵大虎在排污渠那边挺惨的,张铁军的人在整他。如果你动作快点,他也许还能留条命回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轰鸣的水声中。 於墨澜抓起那把钥匙,冰冷的金属硌在手心。 他几口吃完了饭盒里的东西,吮了吮手指,將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把那张纸条撕得粉碎,顺著栏杆撒进了奔腾的江水里。 梁章现在站在他这边。 林芷溪中午找到了那个泵的序列號,泵不在库里。 田凯和徐强跟他说,查到了杀害王航的人。 李明国会搞一个“大坝全区域电力检修”,有十五分钟的黑暗期。 足够了。 第162章 黑暗 2028年8月21日,20:00。 大坝內部。灾难发生后第431天。 总控室的灯在一瞬间熄灭。 没有预兆。没有闪烁。整层楼直接坠入黑暗。大坝的广播喇叭里先是一声短促的电流爆响,隨后只剩安静。 空气循环系统停了,持续了一年多的低频风声瞬间消失,大坝內部一下子变得过分安静,只剩远处水体低沉的脉搏,从数百米厚的混凝土深处传上来。 黑暗中,於墨澜保持著原本的站姿,没有急於移动。 他的视觉在三秒內开始代偿。窗外透不进一点光,只有黑暗的绝对轮廓。他右手虎口上移,精准地卡入枪柄,配枪是库房里的92式。手指向下拨动,保险拨片发出一声细微且乾脆的“咔噠”声,在死寂的室內显得格外突兀。 梁章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没有因黑暗而產生一丝颤动:“开始。” 没有战前动员。说干就干。 於墨澜侧身跨步,避开了脚下的空铁桶。 走廊里完全无光。备用灯没有亮,应急电路显然被提前切断。脚下地面有积水,鞋底踏上去带起黏滑的回声。 有人从侧面併入队列,呼吸声带著金属菸草的焦苦味,还有股下水道味——是野猪。他肩上背著一支长撬棍,撬棍前端的扁头与战术扣具发生轻微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音。 队形很短。五个人,呈单纵队,左手全部贴墙。 目標只有两个,但位置相隔两百米。 梁章走在最前。作为保卫科曾经的二把手,他不需要光线也能在脑中復刻出每一处结构。他熟悉保卫科的布局,停电前就已经在图纸上分配好了路线。 第一处——武器室外走廊。赵刚常驻。 他们贴墙推进。於墨澜的左手沿著墙面滑动,指尖触到粗糙的混凝土接缝和斑驳的防潮漆。 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赵刚在。 梁章停下,没有发號施令,只是轻轻扣了一下墙面,队伍立即散开。两名內卫向出口方向绕行封堵,於墨澜与梁章直入中心位。距离迅速缩短,空气中赵刚刚吃过的浓烈罐头味变得清晰可辨。 赵刚还没发现有人靠近。他在黑暗里摸索武器架,由於电力中断他没有接到通知,他似乎正试图凭藉触觉確认重要枪械的状態。金属碰撞声不断响起,掩盖了於墨澜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於墨澜迅速压低重心,將身体重量转移到前脚掌,没有发出一丁点惊动。 梁章已经到位。 黑暗中没有喊话,没有“放下武器”的教条式指令。 於墨澜抬枪,枪口指向那团正在晃动的黑影。 赵刚像是察觉到周围气流的微妙变化,猛然回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看不见人影,但作为老兵,他察觉到近距离出现了一个比黑暗更浓稠的轮廓。 他反应极快,身体重心瞬间后撤,右手向下向后斜插,这是標准的拔枪动作。 枪还没出套。 枪声在狭窄的混凝土走廊里炸开,如同在这个密闭空间內引爆了一颗震撼弹。 火光一闪而过,照亮了赵刚扭曲的脸,隨后又是更深的黑暗。 不是於墨澜。 开火的是梁章。他用的是消音处理过的微冲,但近距离的火药爆发依然震耳欲聋。 子弹精准地从赵刚右肩前侧切入,子弹动能將他整个人掀向后方的钢製武器架。金属架被撞歪,几支掛在鉤子上的步枪倾倒而下,在地面砸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赵刚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身体剧烈痉挛,但右手仍然想扣住腰间的枪柄。 於墨澜迅速上前一步,没有任何迟疑,枪口直接顶入赵刚的颈窝,冰凉的枪管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颈动脉剧烈的跳动。 “手。”於墨澜的声音。 赵刚没有放弃。他左臂向后撑地,试图强行翻身完成射击角度。温热粘稠的液体顺著他的手臂流向地面,与地面的积水匯合。 野猪猛地扑上来,用接近两百斤的身重直接压住赵刚的双腿。两名內卫同时跟进,一人锁喉,一人反剪。野猪的膝盖直接顶住赵刚的脊背,將其整个人像一张皮一样压平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赵刚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落地的手枪枪柄。 梁章走近,黑色的皮鞋毫无顾忌地踩在赵刚的手背上。靴底的防滑花纹在那堆指骨上碾压,发出短促的碎裂声。 赵刚的动作终於彻底停住。他的头侧贴在冰冷的地面,呼吸声粗重,每一口气都带著咸腥的血气。 “捆上。”梁章下达了第一个有声指令。 尼龙塑料束带发出了刺耳的嚙合声,连续几次拉拽,將赵刚的双腕反拉到背后锁死,切入他的皮肉。 於墨澜始终没有移开枪口。直到確认束带锁死、野猪搜出其身上所有的刀具后,他才缓缓退后半步,大拇指重新推回保险。 赵刚被两人合力拖起时,双腿已经失去了支撑力。他的右臂软绵绵地掛在身侧,血顺著袖管不断流淌,在地面上画出一段断续的红线。 梁章低声下令:“止血,拖到礼堂入口,在那儿等著。” 两名內卫拖著赵刚隱入黑暗。地面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跡在虚无中延伸。 梁章转头,目光投向黑暗的更深处:“走。” 张铁军。 后勤办公室位於大坝的另一翼。 他们穿过主走廊。停电后,大坝內部的声场完全改变了,不再有机械的嗡鸣,脚步声在混凝土空间里扩散、重叠、迴荡。远处某个楼层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內容模糊,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噬。 备用电力仍未恢復。这是李明国爭取的时间。梁章的步速明显加快。 后勤区办公室內传来一阵规律的细碎声响。 梁章用左手背轻触门板,感受了一下门板的阻力,猛地推开。 室內全黑,但一股陈年的纸张发霉味扑面而来。 张铁军就在里面坐著等来电。 於墨澜与梁章一左一右切入,野猪像一尊铁塔般堵住了唯一的木门。 张铁军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他没有慌乱地寻找光源,而是先站起身,在办公桌后,声音出奇地平稳:“谁?” 没有人回应。 张铁军朝桌角退了一步,他的手在桌面上快速摸索,似乎在寻找手电筒,或者是藏在帐本下的自卫武器。 梁章没有给他哪怕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他两步跨越办公桌前的空地,侧身一记横切,直接抓住了张铁军的左手腕,顺势向后猛拧。 张铁军作为非战斗编制人员,反应確实慢了半拍,但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他试图利用肩膀顶向梁章的胸口,以身体撞击来卸除关节受到的压力。 两人狠狠撞在办公桌沿,上面的钢笔、镇纸和一叠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於墨澜在这一瞬间切入,92式的枪管直接顶在张铁军的肋下,通过压力让他感受到枪械的存在。 “別动。” 张铁军僵住了。 但他的呼吸频率甚至没有因为被偷袭而发生剧烈波动。这种心理稳定性让於墨澜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適。 “梁科长?於队长?”张铁军轻声问,语气中竟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嘆息。 梁章没有回答,他继续加力,將张铁军的双臂以一种近乎脱臼的角度反折到背后。关节处的软组织在拉伸下发出乾涩的磨损声。 张铁军的眉头在黑暗中皱了一下,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束带。” 野猪递上两根並在一起的加厚束带。 张铁军的手被反锁死。他垂下头,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挣扎。 “理由?”他低声问。 梁章轻推了他一下:“有些帐,得当眾算。” 张铁军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任何笑意的气音。他没有再说话。 於墨澜蹲下身,看见办公桌下半开的柜门。他打开手电。是几本被翻乱的零件登记册。 梁章也看到了。他弯腰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封面受潮的册子。 张铁军的目光一直死死跟隨著那本册子。梁章把册子丟给野猪,语气短促:“带走。动作快点。” 於墨澜吩咐野猪:“让徐强和小田把赵子龙也带过去,让他轻点。別弄死了。” 就在此时,外面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像是某种垂死的昆虫在鸣叫。 应急电力开始恢復。 先是远处天花板上的一段灯管快速闪烁了一下,几秒钟后,变压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一盏接一盏的日光灯跳跃著点亮。 梁章抬手看了一眼表,语气依旧平淡:“走。” 张铁军被推出办公室。他没有像赵刚那样需要拖拽,甚至在出门前用捆住的手理了理制服上的褶皱,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场例行的行政会议。 经过主走廊时,第一排大功率灯管终於稳定亮起。冷色调的光无死角地落下来,把每个人的脸色都洗得跟大坝外面的混凝土一样苍白。 赵刚已经被先行押送到了礼堂门口。他靠墙坐在地上,肩部的伤口被两名內卫用急救包简单包扎过,但暗红色的血依然透过了纱布,在浅灰色的制服上晕开一大片。他费劲地抬起头,看见被捆住双手的张铁军,肿胀的眼角动了动,嘴角牵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弧度。 张铁军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给这个盟友哪怕一秒钟的注视。 於墨澜始终走在两人之间,他的手稳稳扣在枪套位置,手指离开扳机时感到长时间高压握持带来的僵硬。他微微活动了一下,空气中的氧气浓度正在隨著通风系统的重启缓慢上升。 梁章站在礼堂厚重的铁门前。 “分开关押。在秦工出来前,谁也不准见。”他说。 赵刚被像垃圾一样拖向医务室方向,那里有梁章信得过的人守著。张铁军则被原特勤队的人押向了那个不带窗户的看押间。 远处的骚动声已经传开。大坝各处开始聚集起人影,窃窃私语声匯聚成一股不安的洪流。 於墨澜直到这一刻才彻底鬆开枪柄,把手插进裤口袋。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著两组人影消失在不同方向。 大坝內部的声音全面回归了——沉重的脚步声、惊恐的低语、金属在地面拖动的声响,以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万吨水体撞击大坝的闷响。 一切似乎都重新运转了起来,每个零件都在归位。 但有些关键位置已经永远地换了人。 於墨澜转身,避开地上赵刚的血渍,朝著总控室的方向走去。 第163章 公审 2028年8月22日,10:00。 大坝內部。灾难发生后第432天。 礼堂的灯全部打开了。 这里曾是荆汉水利开大会、任命、表彰的地方,灾后就基本没有启用过。 百余盏大功率日光灯管在低压镇流器的轰鸣中颤动,白得发冷的光从挑高十二米的拱顶直压下来,將地砖照得黑亮。 那道血痕从正门起始,横穿半个礼堂延伸至台前,人们走路的时候都特意绕过一个半圆。 五百多人。 没有队形,没有交谈。五百多具躯体在封闭空间里叠加出的呼吸声,浑浊、沉重,像是能从空气里拧出铁锈色的水。 於墨澜佇立在人群侧后的阴影里。他的手空著,早已经离开了枪套,但五指仍然有点僵直。 在他左前方,赵刚像一袋破沙包侧躺在台下。肩膀和膝盖的枪伤被粗暴地用止血带勒住,暗红色的液体仍在从纤维缝隙中往外渗。 没有人扶他。他是落水狗。 台上摆著一张斑驳的木质长条桌。 秦建国坐在正中,林芷溪立於他右后侧,手里攥著卷宗。梁章站在左侧,双手背后。 徐强先將赵子龙拎了上来。 那年轻人几乎是被拖行的,左臂因脱臼,呈现出一种反人类的扭曲,脸部肿胀得几乎看不出五官。当他被按跪在水泥台上时,膝盖与地面撞击出一声闷钝的声响。 “刑讯逼供吗?”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秦建国开口:“姓名。” “赵……赵子龙。” “职务。” “保卫科……干事。” “王航怎么死的。” 赵子龙的喉咙剧烈蠕动,头低得几乎贴住胸口。徐强面无表情地將手中的撬棍横压在他的颈椎上,略微向下施力。 赵子龙的身体开始痉挛。 “勒死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垃圾站后面……赵刚让我乾的。” 礼堂內响起一阵极细微的、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的抽气声。秦建国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没有施捨给他任何目光。 “原因。” “王航……知道於队和林,林在查他……他想带东西跑去周涛那边……怕张处长清算他……” “谁指示赵刚。” 赵子龙停住了。 撬棍的冷硬感再次压实。 “张……张铁军。” 人群中第一次爆发出明显的动静,那不是咒骂,而是一股压抑的、带有惊恐意味的议论波纹,在密集的人头攒动中快速扩散,隨即又被台上散发的冷气压死死按回。 秦建国这时才缓缓转头,看向台右。他从林芷溪手中接过档案夹,但没有打开。 张铁军坐在特製的审讯椅上,双手被反绑,脊背却挺得极直。他的衣服整齐划一,甚至连领口都没有歪斜,仿佛他不是在接受审判,而是在主持一场关於冬储的行政会议。他安静地回视秦建国。 “张铁军。”秦建国点名,“王航是你的人。” “是。” “工业泵报废单是你签的。” “是。” “设备並没有报废。” “是。” “电池组和油料也是你下令运出的。” “是。” 回答精准,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后缀,也没有任何辩解。 赵子龙是被徐强等人暴打一顿后才吐露实情,而张铁军这个始作俑者交代起来却异常乾脆。 大厅安静到能听见赵刚喉咙深处血泡破裂的微响。 秦建国直视著他的眼睛:“你的动机。” 张铁军没有立刻回应。他盯著秦建国看了很久,久到台下有些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然后,张铁军开口了:“去年十月十四號。” 礼堂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老大坝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日期。 秦建国面无表情。 “三號、四號、五號泄洪闸。”张铁军的声音不高,但在挑高的空间里產生了一种诡异的迴响,“同时开启。”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收紧了领口。 “为了保坝体。”秦建国冷淡地回应,像是在读说明书。 “对,为保坝体。”张铁军点头,“下游荆汉城就成了一级淹没区。” 张铁军继续陈述:“当时官方撤离车队二十七辆,共计一千四百人。”他的眼睛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秦建国的脸上,“你儿子在第一辆车。” 台下响起了几声压不住的粗重呼吸。是荆汉的本地人。 “我儿子在第十三辆。”张铁军的声音平直得近乎残酷,“水到的时候,车没出淹没线。” 礼堂彻底静了。足足过了半分钟。於墨澜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变冷了。 “二十七辆,一千四百人,全灭。”张铁军报出了最后的数据。 台下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秦建国依旧稳坐如石。 “你一个人在总控室,看著水位线。你知道车队还没撤出。”张铁军问。 “知道。” “你没有下令关闸。” “没有。不泄洪,坝体会在两分钟內因共振裂缝,外面的暴徒也在衝击。” “所以你选了十万人的死。” 这句话是解剖。它在礼堂里激起了一股巨大的、肉眼可见的震动。无数复杂的目光开始在台上两个男人之间疯狂摇摆。 “我选大坝不垮。”秦建国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极缓,浑浊的右眼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张铁军笑了一下。一个极短的,没有声音的笑。 “你是对的。坝保住了。”张铁军看向台下那些飢黄、疲惫且惊恐的面孔,“你们这些幸运儿,都活著。” 没人敢回应。 张铁军再次看回秦建国,一声嘆息:“我儿子死了。他死在江水里的时候,十九岁。” 秦建国握著钢笔的手停住了。那是他全场唯一的动作。“我儿子也死了。” “对。”张铁军身体前倾,绳索在他肩头勒出深痕,“所以你没有家。你没有儿子,没有妻子,没有一个具体的、需要你豁出命去救的人。” 他盯著秦建国的眼睛,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击:“所以你能算。因为你面前只有数字,没有血肉。” 这一刻,於墨澜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根基在动摇。在这一刻秦建国从一个“守坝者”剥离成了“无情的人形利维坦”。 秦建国走到了台前,他的皮鞋踩在边缘,俯视著台下的眾生。 “我没有家。”秦建国的声音穿透了每一个角落,“所以我必须替你们所有人守住家。” 空气的方向在这一秒瞬间翻转。 “那天如果泄洪,荆汉城內滯留的十万人会死。但大坝一旦失守,溃坝,洪峰將席捲下游三座城市,一百二十万人会死。” 秦建国停顿了一秒,目光如刀锋扫过全场。 “我选死十万,保一百二十万,零二百。这是我的算术。” 绝对的冰冷。绝对的选择。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把张铁军的道义攻势直接砸碎。 礼堂重新陷入死寂。 张铁军看著他,最后自嘲地低下了头。 “所以你是大坝。” 张铁军轻声说,“但我不是。我是父亲。” 礼堂里传来一声细碎的、被强行捂住的哭声。 张铁军重新坐直,恢復了那种行政官式的仪態: “王航拿运物资的事情威胁我,我让赵刚处理了他。油泵和零件我送给了周涛。因为我恨这个只要规则和算计的大坝。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夺权。我要让这道坝从內部裂开,让秦建国失去一切。” 这是公开的叛坝宣言。 秦建国合上了报废单。所有的审问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动机確认。” 他转向全场,语气变得极其官方且不带感情。 “张铁军,通敌、谋杀、战略破坏。赵刚,兵变、谋杀、物资挪用。赵子龙,通敌、谋杀,证据確凿。” 秦建国站起身,白炽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盖过了台下蜷缩的赵刚。 “按《大坝防卫条例》。张铁军、赵刚、赵子龙执行关押,待公开处决。散会。” 人群开始散开。 没有喧譁,只有鞋底踩在乾涸血跡上的沙沙声。赵刚被抬走时,新鲜的血跡覆盖在旧痕之上,显得异常刺眼。 张铁军被解下椅子,他站起时身体晃了晃,隨即稳住。在被押送到门口,经过於墨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於队,你会选大坝的。你和他一样,都是不带血的怪物。” “不,我选家。”於墨澜说。 张铁军被带走了。 礼堂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灯光在气流中轻微晃动。 於墨澜看向台上。 秦建国依然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是一个永不磨损的钢构件。 但他第一次感觉到迷惑,这一场仗不知是贏了还是输了。 有人希望坝倒下。 而这,比混凝土表面的裂缝要危险千倍。 第164章 生日 2028年9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456天。 黑雨停了。 这种停歇並不意味著仁慈,而是某种宏大灾难在漫长的宣泄后,进入了冰冷的间歇期。 天空的顏色转为一种透著寒意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如同被冻裂的冷铁。 气温在三天內发生了断崖式下跌。大坝內部原本闷热、潮湿、带著腐烂味的空气被瞬间抽乾。寒流顺著宽阔的溢洪道和通风管口灌入,像一柄柄无形的凿子,敲打著每一寸钢筋混凝土。 地面的温度降到了4摄氏度,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结,久久不散。 半个月前的血腥气,在这股寒流里被彻底封冻。 张铁军、赵刚和赵子龙在坝顶被处决的过程很快,没有任何旁观者,也没有宣读冗长的罪状。 三声枪响被滚滚的江水声瞬间吞没。尸体被捆上废弃的铅块,直接沉入了库区深不见底的死水里。 背叛者不配占用土地,甚至不配变成骨灰,当然,大坝没有变態到拿死人做苏玉玉温室里的肥料——有人提过,苏玉玉死也不同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我们还是人。” 所以他们只適合在黑暗的水底,与淤泥和废弃工具机烂在一起。 张铁军在公审之后,再也不肯吐露任何事情,包括他是如何和周涛勾兑的,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这些秘密和他的尸体一起沉入了江底。 大坝的权力拼图在半个月內完成了冷酷的重组。 林芷溪搬进了后勤主管那间原本充满菸草味的办公室。她撤掉了张铁军留下的所有软装,只留下一个柜子,一张空荡荡的长条桌。她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確,重新清算了每一粒抗生素、每一升柴油和每一袋密封口粮。 於墨澜正式恢復了特勤队长的职务,而梁章则在秦建国的默认下,顺理成章地全盘整肃了保卫科。 一人抓外勤,一人控內卫。大坝的秩序恢復了。 寢室走廊尽头,一处避风的死角。 於墨澜坐在低矮的马扎上,膝盖上铺著一张发黄的旧报纸,那是灾难前最后一批印刷品。 徐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把保养良好的手动理髮剪。这种推子可以说是古董了,大概二十年前的东西。电动的不耐用,还是机械结构更为可靠。 这都是搜索队在理髮店翻的。一般搜索队的任务是,大坝里有人提需求,然后投票,再定点搜索。之前在路上他们头髮长了,都是直接用剪刀乱剪。 徐强用沾了机油的棉纱仔细擦拭过刃口,推子在触碰头皮的一瞬间,金属的凉气钻到头皮里。 “於头儿,忍著点,这推子凉。” “什么鱼头,你故意的吧。”於墨澜轻轻笑骂一声。 徐强按住於墨澜的肩膀,他的指尖布满了厚茧。推剪在头皮上发出规律的嚙合声,“咔咔……咔咔……”。於墨澜闭著眼,感受著那一排排细密的钢牙咬过髮根。大坝里不缺机油,这种精密工具在徐强手里被养得很好,没有任何夹头髮的刺痛感。 硬茬茬的碎发落在报纸上,发出细碎、急促的沙沙声。 “再往左偏点。”徐强低声念叨,“这回给你推短点。前阵子你那头髮长得都快盖住眼了,在外面跑的时候容易挡视线。当兵的,得露出一双招子来。” 於墨澜睁开眼,看著窗玻璃倒映出的那个模糊重影。 镜面里的男人脸部轮廓愈发消瘦,颧骨高耸,像两块生铁。眼角一道一厘米长的暗紫色疤痕在寒气中微微隆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损伤。 “好了。”徐强抖了抖手中那块充当围布的灰色粗布,“精神多了。” 於墨澜站起身,拍掉衣领上细碎的黑髮。他没有去照镜子,徐强剪的能好到哪去,对他而言毫无实际意义。他走到外面,看向另一头。 十米外的空地上,一声沉闷且充满韧性的弦响切开了冷凝的空气。 “崩——” 小雨站在那里。 她套著那件原本属于于墨澜的灰色工装大衣。新的秋冬运动装还没来得及找,那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了脚踝,袖口向上卷了两道,露出了一截在冷风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腕。但这双手腕此刻稳得像雕塑。 她手里握著那把蓝色的hoyt反曲弓。还是乔麦送的那把。这种用於专业竞技的反曲弓拥有极其复杂的动能曲线,深蓝色的漆面在灰暗的水泥色背景中,呈现出一种孤独且高级的质感,提醒人们这是现代的工业造物。 三十米外的草靶上,已经垂直扎著三根玻纤箭。碳箭金贵且装了猎箭头,练习时不捨得用。 小雨没有急著射出第四箭。她站在风口,白色的呼吸雾气在唇边聚散。她侧过身,身体重心微沉,左手稳稳推开弓柄,右手勾住尼龙弦,缓慢、匀速、精准地向后拉伸。 地中海式。隨著弓臂的弧度张满,蓝色金属架在冷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光。 虽然才十二岁,但在这一年的顛沛流离中,她的个头竟拔高了一截。 原本圆润的脸庞塌陷下去,显露出了清晰的下頜线,眼神中属於孩子的惊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稳定。 於墨澜走过去,停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靠近。 小雨没有回头,她的视线与箭尖、靶心连成一条死线。 手指顺滑地鬆开。 “嗖——” 箭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难见的虚影,瞬间钉入靶心。箭鏃穿透草靶的闷响和尾羽高速颤动的嗡鸣重叠在一起。 “没脱靶。”小雨缓缓垂下弓,长出了一口气。她转过身,脸颊被刺骨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嘴角抿著一种极其克制的笑。 “稳住了。”於墨澜走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个木头削的小件。原材料是一块废弃的梨木,质地坚硬且细密。於墨澜在执行警戒任务的间隙,用军刀一刀刀刮出来的。那是一只粗糙却神形兼备的鹿。 “生日快乐。”於墨澜的声音依旧乾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起伏。 小雨接过来,將那个带著父亲体温的木雕紧紧握在掌心里,梨木的香气被寒风稀释。 “谢谢爸爸。” 十二岁。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她已经活过了又一个死亡率极高的关隘。在这个生日里,没有奶油蛋糕,没有欢快的音乐,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睡眠。 “生日快乐啊,小雨。” 梁章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节奏感极强的步频。他手里拎著一罐红色的玻璃瓶。 “草莓酱。”梁章把罐头放在冰冷的窗台上,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撞击,“清库房底的时候翻出来的,没漏气。给你这个寿星尝个鲜。” 於墨澜有些意外,但还是示意小雨收下。 “谢谢梁叔叔。” 隨后走来的是秦建国。 秦工今天穿得比平时都要整齐,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脊樑依旧挺得像一根承重柱,右眼球有些发青,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向头顶蔓延了几分。他站在那里,目光先是扫过於墨澜,然后在那把蓝色的反曲弓上停留了两秒,最后落在小雨身上。 他没有笑,眼神里依然带著那种標誌性的、属於总工程师的严苛,但语气放缓了些许。 他从內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拿著。” 小雨看了一眼於墨澜。於墨澜点了点头。 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块西铁城自动机械錶。 这不是那种饱经磨损的旧货,是从未开封的精品。不锈钢的表壳泛著冷冽的金属质感,黑色的錶盘深邃如夜,夜光指针和刻度尖锐且清晰。 “秦工,这太贵重了。”於墨澜皱眉。不管是在当下还是末世前,这种不用电的精密计时器都可以换取几百斤粮食。 “不是给你的。”秦建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生硬,“十二岁了,在大坝里討生活,得有时间观念。” 他低下头,看著小雨,语气变得像是在交代一项工程任务:“在大坝里,知道现在是几点,比知道下一顿吃什么更重要。你以后要学著自己排班,自己对表。戴上。” 小雨小心翼翼地把表取出来。錶带对她的手腕来说显然太长了,扣上之后,錶盘在细弱的手臂上晃荡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手腕外侧。 “谢谢秦爷爷。”小雨露出甜甜的笑容。 “行了,別在这吹冷风了。”秦建国背过手,率先转身,“去食堂。林芷溪让人煮了掛麵,大虎加了一块腊肉。虽然不多,但够热乎。” 於墨澜带著小雨跟上。在走向食堂的路上,严丝合缝的秩序才稍微鬆动了些。 先是徐强在路过拐角时,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哨子,硬塞到小雨手里:“小雨,徐叔叔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拿弹壳做的,遇到危险使劲吹,听见声儿我就到。” 走到食堂门口时,李明国正推著平板车运设备,见到小雨,他嘿嘿笑著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副厚实的纯羊毛手套:“后勤刚整出来的,我瞧著这对针脚最密。小雨戴著不磨手。” 推开食堂的大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苏玉玉正站在那儿。她穿著满是泥点的围裙,手里攥著一个小铝盒,神色有些侷促。她没像其他人那样走过去,而是等小雨路过时,才小声喊道:“小雨,生快。我也没本事找贵重东西,这是温室里刚红的一茬,给你留了几个。” 铝盒打开,里面躺著五颗红透了的小番茄。在这灰白色的、只剩冷铁的大坝里,这几点红红得惊心动魄。 小雨愣了愣,伸手接过一颗,咬开。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她用力点了点头:“苏老师,甜。” 小餐厅的条桌中央,林芷溪已经坐下了。桌上摆著几碗掛麵,碗中央各臥著一片切得薄薄的腊肉,肥肉部分近乎透明,在热汤里微微打卷。 这大概是他们现阶段能拿出的最高规格。 眾人都没怎么说话,在这种环境下,过度的寒暄显得虚偽。筷子和瓷碗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 於墨澜坐在角落里,侧过头看向窗外。 江面的水位线退了下去,露出了黑褐色、布满粘液的河床泥。风撞在沉重的钢化玻璃上,发出一种类似人类呜咽的、低沉的哀鸣。 但他收回目光,看著小雨正低头数著机械錶盘上的刻度。那个小小的、精密的指针正在这种近乎停滯的时间里,顽强地划出一圈圈生动的弧度。 第165章 骤寒 2028年9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469天。 寒潮比预想的还要凶猛。 如果说之前的黑雨是慢性的化学腐蚀,那这场急冻就是直接的物理剥离。 清晨六点,大坝北闸口的温度计跌破了零下六度。岸边的浅滩和死水洼结出了一层冰壳,像翻起的眼白。江心虽未封冻,但水面上漂浮著细碎的冰凌,隨波逐流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特勤队的东风越野巡逻车停在高地的背风坡,发动机处於怠速状態,维持车內那点金贵的暖风。前挡风玻璃结了一层白毛霜,雨刮器早已黏在玻璃上,得每隔半小时用酒精喷灯烤一道,才能看清外面的城市。 於墨澜坐在副驾驶,手里攥著军用望远镜,视线穿过青白的冷雾,投向几公里外的荆汉城区。 那里正在冒烟。 黑色的烟柱在冷风中被扯得断断续续。隱约能听到闷响,是土造猎枪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的声音,偶尔还夹杂著鞭炮的碎响——估计是流民用来虚张声势,或者掩盖撤退脚步的老招数。 “又打起来了。”徐强缩在驾驶位,手里抓著个星巴克保温杯,“看方位是老纺织厂那块。本地那帮『坐地户』守著仓库,流民想要里面的棉纱。为了一堆烂棉花,昨天彭东来回来跟我说,是死了七个。” 於墨澜放下望远镜,金属镜筒冰得冻手。 “天冷了,棉花就是命。” “外面粮荒爆发了?”徐强问。 “早开始了。”后座的野猪正往弹匣里压子弹,手指动作有些僵硬,“之前废墟里还能刨出点压箱底的米麵,现在早被搜空了。用的倒挺多,就没吃的。流民饿急眼了就开始衝击据点。坐地户手里有抢来的军火,还有土炮,下手没轻重。前天我还看见路灯杆子上掛了三个,风一吹,都能听见咣当响。” 这就是大坝最近反而清静的原因。 外界已经陷入了原始的互杀。大坝虽然物资比外面多,但防守太硬,代价太大。在彻底饿死前,没人敢轻易来啃这道钢筋混凝土筑成的死线。 “周涛那边呢?”於墨澜调转望远镜,不过看不到转运站那边,“安静得有点反常。” 一个月前处决张铁军后,大坝彻底切断了对外的物资供给。按理说,断了供的周涛应该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但这段时间,转运站那边静得像座坟。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徐强摊开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暗哨说,周涛的人现在根本不敢单车出站。只要出门,必是三辆车编组,车顶架著机枪,跟防贼一样。” “防谁?” “防鬼。”徐强指了指连接钢厂和转运站的高压线,“这一周,周涛折了四个外勤,全是落单没的。没人听见枪响,我们的人发现尸体的时候,喉咙都射穿了。” 於墨澜眼神一凝:“啥情况?” “那『鬼』不光杀人。钢厂通往转运站的那条私拉的高压线,这周断了三次,不是电线桿被拉倒,就是给绝缘瓷瓶打爆了断的电。周涛现在没余粮给钢厂,也没了稳定电力,取暖都成问题。” “去看看。”於墨澜收起望远镜,“去最近的一个点,避开周涛的巡逻车。” 三十分钟后。 越野车停在距离钢厂两公里的路基下。 冷风卷著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路基下方的排水沟里,两具新死的尸体还没被清理,没人给他们收尸。他们只剩单衣,手里空著,没有武器,冻得梆硬。 於墨澜跳下车,战术靴踩在泥上发出乾脆的“咔嚓”声。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蹲在尸体旁检查,没有挣扎痕跡,没有近战格斗的淤青。两人的喉咙正中各有一个一指粗的血洞。 一击必杀。 “是箭。”徐强说。 於墨澜和他对视了一眼。 是她。 “一个人。”於墨澜看著地上的痕跡,指了指排水沟边缘,“只有一串战术靴的脚印,步伐间距很大,移动速度快。是乔麦。” “那小子…娘们真跟周涛槓上了?”徐强看了一眼,野猪还在车上吃东西。 “之前她追那个老三,估计他们之间梁子不小。”於墨澜站起身,“总之她在帮我们消耗周涛,或者说,她在清理自己的地盘。” 正说著,公路上开来一辆卡车,喷著“汉钢”的標。 徐强立即找到掩体,举枪瞄准。野猪也看见了,他打开车门,在门后架起枪。 卡车在路基高处停下,没有熄火。一个裹著羊皮袄的男人推开车门,举著双手,不敢靠近,大声喊道: “是大坝的人吗?” 於墨澜站起身,右手按在枪上,冷冷地看著他。 “我们是钢厂的!正好我们经理让我带个话!”男人声音在风里直打颤,“经理说,想跟大坝直接换东西过冬!” “可以换。拿有价值的东西来,听说你们能造军火。”於墨澜大声回应,“明天中午,北闸口,只能来一辆车。多一辆我就开火。” 男人如蒙大赦,转头钻进驾驶室,卡车轰鸣著飞快掉头撤离。 “墙头草。”徐强啐了一口。 “墙头草也能指引风向。钢厂开始疏远周涛,说明周涛供不上他们的物资了。”尸体没什么好看的了,於墨澜转身走向车边。 “头儿,这什么意思?”野猪问。 “没什么,周涛惹上个硬茬子。”於墨澜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乔麦的事。徐强意会,也没有作声。 野猪继续问:“这人到底哪头的?” “哪头都不是。”於墨澜看向远处荒芜的山岗,“她是猎人。周涛坏了她的规矩,她就清算周涛。我们要做的就是打开探照灯,守好闸门。流民快饿疯了,最近肯定有人冲卡。” “那周涛就这么看著?” “没了张铁军,断了钢厂的电,粮也差不多了,现在又被这』鬼』锁死在据点里。”於墨澜拉开车门,声音冷冽,“这个冬天,周涛熬不过去,我们得防他狗急跳墙。” 车门重重关上。越野车急转掉头,捲起一片冰尘。 天空阴沉得如同灌了铅,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前挡风玻璃上。 两公里外,一座废弃的信號塔顶端,寒风呼啸。 一个白色的偽装身影静静地伏在钢架阴影中。她並没有瞄准离去的车辆,只是通过倍镜观察著转运站方向的一举一动。 风雪模糊了视野,那团白影渐渐与高塔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风声中隱约有一声微弱的“咔噠”声,像金属弓台收纳的脆响。 雪,终於下大了。 第166章 还价 2028年9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470天。 正午。天地间只有一种顏色——死白。 气温继续下降,北闸口外的风力已经超过了七级。细雪横著砸在钢筋混凝土的坝体上,发出尖锐的啸叫。 零下八度的气温配合这种风速,足以在五分钟內带走一个人全部的体温。 大坝后勤办公室內,对讲机里传出林芷溪的声音: “墨澜,再核对一遍。二十袋米是大坝目前能拿出的极限。这二十袋米,够整个特勤队吃两周。如果对方给的数量或者武器质量达不到標准,交易立刻终止。” 於墨澜站在闸口背风处,按住耳机:“明白。验货再卸粮。” “还有,煤炭。”林芷溪的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他们带了煤炭,按一比十的比例收。现在取暖炉的缺口比粮食还大。” “收到。” 於墨澜关掉对讲机,呼出的白雾瞬间在护目镜边缘凝结成霜。他把枪带勒紧,防止在风雪中晃动。 身旁的徐强正用力揉搓著僵硬的手指,手背上的冻疮裂开,渗出细细的暗红血丝,还没流下来就被冻住了。 “嫂子现在比地主老財还抠。”徐强把手插进腋下,嘟囔了一句,“以前她是大管家,现在她是守財奴。” “她是对的。”於墨澜看著两百米外的风雪,视线模糊,“守財奴才能带大家活下去。外面已经开始吃人了。” “来了。”野猪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正趴在二楼的观察孔后面。 包裹著简易装甲板的重型卡车咆哮著撞破雪幕。卡车开得极慢,轮胎在半结冰的泥地上打著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身在五十米外的路基上横摆了一下,险些滑入排水沟。司机猛打方向,发动机轰鸣,才勉强把车头拉回来。 车停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 钢厂的领头人——那个穿羊皮袄的汉子没敢立刻下车。他先从车窗里伸出一根绑著白布条的棍子,观察了半天大坝顶部的狙击位,又看了看闸口两侧堆放的沙袋掩体。 於墨澜没动。他知道对方在怕什么。这个距离,大坝的枪集火,能在三秒內把驾驶室撕成碎片。 “下车!那个拿棍子的!”徐强用扩音器吼了一声,被风吹得有些失真。 羊皮袄汉子推开车门跳下来,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他顾不上体面,一边拍著胸口的雪,一边大声喊: “於队长!这鬼天气,我们死在半路的心都有了!这路没法走!要是周涛的人这会儿摸上来,咱们全得完蛋!” “他认识你。”野猪说。 “估计他们也有眼线。”於墨澜跨出掩体,战术靴踩在厚雪里,发出沉重的咔嚓声。 “周涛的人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於墨澜走到离对方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並没有让对方靠近闸口,“你们绕了远路,从废厂房那边过来的,后面除了鬼,什么都没有。” 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大坝对他们的路线摸得这么清。他啐了一口唾沫:“我们也是拿命在跑。於队长,这批货可是把厂里最好的老技工都熬干了。壁厚加了一倍,绝对不炸膛。” “我要先验货。”於墨澜直接走向卡车。 汉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驾驶室。驾驶室里还坐著两个人,怀里抱著自製的土喷子,枪口虽然朝下,但手一直没拿上来。 “验货可以。”汉子搓著手,眼神往大坝里面瞟,“但咱们得说好,我们要粮食,一粒都不能少。还有,我们想加两箱压缩饼乾。” “加饼乾?”於墨澜停下脚步,侧过身,“你觉得大坝的粮是大风颳来的?” “不是……兄弟,你也看到了。”汉子指著车斗,“这三门炮,光那个无缝钢管我们就废了多少砂轮片?还有那些雷,里面的硝銨炸药都是重新提纯过的。厂里现在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大家就指著这点东西过冬呢。” “验完货再说。”於墨澜没鬆口。 徐强爬上车斗。车斗里盖著厚厚的帆布,上面积了一层雪。掀开帆布,露出三个大傢伙——那是用大口径无缝钢管焊接成的“没良心炮”。底座是粗糙的角铁焊的,为了防滑还加了地钉。旁边堆著十几个木箱,装的是土雷。 他掏出游標卡尺,卡在炮管口量了一下。 “壁厚12毫米,达標。”徐强喊道。他又撬开一个木箱,拿出一颗灭火器改装的定向雷,检查引信和装药。 徐强皱起眉,“有懂行的来看看。” 保卫科的一个干事上前,手指在引信接口处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暗黄色的粉末。 “这雷不对。引信座这儿有锈,密封圈老化了。这是旧货翻新的?” 汉子的脸色变了:“怎么可能!这是上周刚装的!” “硝銨炸药最怕潮。”那干事说,“这种密封,放一周就可能结块。一旦结块,这就是个大號鞭炮,炸不死人。” “兄弟,这可是命换来的!”汉子急了,衝上来想辩解。 驾驶室里的两个人也推门跳了下来,手里的土喷子下意识地抬了起来。 “咔噠!” 大坝墙头,野猪的枪口瞬间压低,直指汉子的脑袋。与此同时,於墨澜拔出手枪,枪口稳稳地锁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 “干什么,动一下试试。”於墨澜说。 汉子僵住了。他在风雪中站了足足一分钟,脸上的横肉剧烈颤动。 “別……別误会。”汉子举起手,示意手下把枪放下,“可能是仓库漏水……但这批货真的是新的,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试一颗。” “不用试。这雷有瑕疵,粮食减半。”於墨澜收起枪,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十袋米,二百公斤。” “十袋?!”汉子眼珠子都红了,声音里带著哭腔,“十袋米怎么分?厂里两百多號人,一人一把都不够!於队长,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外面流民饿死了一地,我这十袋米拉到纺织厂,能换回五十个敢杀人的亡命徒。”於墨澜指了指那些锈跡斑斑的雷,“你这堆不知道能不能响的铁管子,除了我们,谁要?周涛吗?听说他现在只会抢,不会跟你做生意。” 汉子咬著牙,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十袋米虽然少,但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如果空手回去,厂里那些饿红了眼的人能把他撕了。 “再加两箱饼乾。”汉子几乎是在哀求,“这批炮管真的是好东西。要是没有饼乾,我没法交代。” 於墨澜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成交。”於墨澜点头,“两箱饼乾,换你三门炮。但雷我们要挑,不够数的,拿別的东西顶。” 汉子泄了气,垂下头:“行……挑吧。” 搬运过程也是一场对体力的残酷折磨。 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很滑,二十多公斤一袋的大米扛在肩上,人走起来重心不稳。 一名特勤队员扛著米袋,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冰面上。米袋脱手飞出,撞在路边的水泥墩上。幸亏编织袋结实,没有破裂。 “慢点!別把袋子划破了!”林芷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没事吧?”旁边的队友赶紧把他拉起来。 “没事……就是磕了一下。”队员揉著膝盖,齜牙咧嘴地爬起来,重新去扛米袋。 “我说的是米。” “……” 钢厂的人也在搬,他们搬得更卖力。 那个汉子扛著两箱压缩饼乾,手冻得发紫,每走一步都要大声喘气,呼出的白气几乎遮住了脸。 “快点!別磨蹭!”於墨澜吼道,“雪越来越大,別被人摸上来。” 风雪中,能见度急剧下降。周围的世界只剩下这几十米范围內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验好了。”徐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著一个废品雷,“炮没问题,雷里有三分之一是废的,引信座锈死了,我给他们留下了。” “剩下的装车。煤呢?”於墨澜问。 “煤在车斗最里面,压舱用的。”汉子擦了一把脸上的冰渣,“都是炼钢的好煤,没掺石头。” “搬下来称重。我们按一比十换。” 二十筐煤被卸在大坝门口。黑色的煤块散落在白雪上,显得格外刺眼。 交易结束。 卡车重新发动,浓烟在白毛风里翻滚。汉子站在踏板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堆在大坝门口没搬出来的米袋,眼神里满是不舍。 “於队长,下礼拜还换吗?我姓贺,一回生二回熟,下次还是別用枪指著我了。” “看你还有没有命活到下礼拜。”於墨澜说,“回去路上小心点,別被人截了胡。” 卡车踉蹌著离去,尾灯很快消失在死寂的风雪深处。 大坝內部。仓库。 三门“没良心炮”和十来箱土雷被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那二十筐煤也被堆在墙角。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穿著厚重的军大衣,弯下腰,用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焊缝。 “芷溪在心疼那些米。”秦建国说,“刚才她跟我抱怨,说你太大方了,两箱饼乾兑上水能顶大家三天的口粮。” “如果没有这些铁管子,那些米也守不住。”於墨澜摘下护目镜,他的手已经在不住地发抖。刚才一直端著枪,肌肉酸痛。 “秦工,外面一直在饿死人。”於墨澜看著那些黑乎乎的炮管,“刚才那汉子,衣兜里露了半个饼,应该是他没捨得吃。钢厂那种有手艺的地方都这样,其他地方更不敢想。” 秦建国沉默片刻,指了指二道闸口的方向,拍拍炮管:“做的虽然糙,还是有一些威力的,把这些东西布置过去。” “明白。我会和梁科长一起安排。” 秦建国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告诉梁章这几天让保卫科辛苦点,轮岗时间缩短到两小时。这么冷的天,別冻坏了人。” “知道了。” 於墨澜看著秦建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看向闸口外。 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雪越下越大,埋葬了所有的脚印和车辙。 第167章 回水 2028年10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472天。 白沙洲大坝下游水域。 今天没有雨雪,空气里的水分被某种看不见的手一把攥干了。 於墨澜呼出的白气在衝锋舟的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戴著露指战术手套,手指被冻得通红,但这不妨碍他掌控船舵。 衝锋舟的舷外机发出沉闷的低吼,破开浑浊且带著薄冰的江面,在漆黑的水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尾跡。 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硬仗——不是对人,是对天。 寒潮比预计的早来了半个月。对於早已失去工业供暖系统的人类倖存者来说,零下十度是一道生死坎。大坝內部虽然有电力和煤维持基本的取暖,但为了节约,居住层的室温也仅仅维持在五度左右。而在这江面上,裹挟著水汽的江风在顺著衣服的任何缝隙一直往里钻。 “头儿,前面那个回水湾有点不对劲。” 坐在船头的徐强放下望远镜。他裹著一件旧军大衣,怀里抱著那支錚亮的95式步枪,枪机部分用布条缠著,防止凝露结冰。 於墨澜眯起眼。顺著徐强指的方向,大坝下游两公里处的一处天然回水湾出现在视野里。那里原本是以前渔民喜欢下网的地方,水流平缓。此刻,那片水域被一层灰濛濛的油污覆盖,隨著江水的起伏微微蠕动。 “是垃圾吗?”后座的赵大虎野猪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手里握著一根用来推开浮冰的长篙,“枯水期这会儿,都会衝下来一堆破烂。” 於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鬆开油门,让衝锋舟借著惯性慢慢滑行靠近。引擎声低了下去,周围的风声和浪拍船舷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暗灰色的漂浮物起伏的频率很沉重,並不像枯木或塑料垃圾。 距离拉近到五十米。 一种把蜂蜜倒进化粪池的气味衝破了寒冷的封锁,钻进鼻腔。 於墨澜的心里一惊,他看清了。 那不是垃圾带。 那是人。 数十具,也许上百具尸体,密密麻麻地挤在回水湾的边缘。因为水流在迴旋,它们在这里打著转,像一锅煮沸后被遗忘变质的肉汤。尸体大多面部朝下,有些没有衣物,背部裸露在空气中,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上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霜。 “操……”赵大虎骂了一声,声音里少见地没有了平日的浑不吝,反而带著一丝颤抖,“这他妈是从哪儿漂来的?” “警戒。”於墨澜的声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凉。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同时调整船头方向,逆著水流在大约十米外停住。 徐强迅速半跪在船头,枪口指向岸边的芦苇盪。虽然这里是大坝的火力控制范围边缘,但谁也不能保证岸上没有眼睛盯著。 “徐强,盯著岸上。野猪,拿鉤杆,鉤一具过来。”於墨澜下令。 赵大虎咽了口唾沫,纵使他也在这一年多里见过不少死人,但这种规模的“尸阵”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站起身,伸出长长的铝合金鉤杆,鉤住了一具离船最近的尸体的衣领。 尸体很沉,吸饱了水。赵大虎咬著牙,费力地將其拖向船舷。 “別弄上船,口罩戴上,就在水里看。”於墨澜制止了他。 尸体被翻转过来。 这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但已经完全脱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腕——双手被一根黑色的工业扎带死死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肉已经溃烂,露出了森森白骨。 於墨澜探出身子,强忍著恶臭仔细观察。 “没有枪伤,没有刀伤。”他的目光扫过尸体的躯干,“但他不是淹死的。” “饿死的?”赵大虎问。 “不光是饿。”於墨澜指了指尸体的下半身。死者的裤子已经不见了,下半身沾满了黄褐色的排泄物痕跡,大腿內侧有明显的抓痕和红斑,即便在冰冷的江水中泡了这么久,那种溃烂感依然清晰可见。 “拉的,脱水了。严重腹泻。”於墨澜的语气变得凝重,“这应该是得了传染病。” 徐强在船头插话,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岸边:“头儿,你看那边那个,那个穿迷彩服的。” 顺著徐强的视线,於墨澜看到不远处的尸堆里夹杂著几个穿著战术背心的人。那身装备他很眼熟——周涛控制的转运站武装人员的標准打扮。 於墨澜把船稍微靠过去了一些。那个穿迷彩服的尸体同样被反绑著双手,但后脑勺上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是近距离处决留下的枪伤。 “转运站的人。”於墨澜做出了判断,“被自己人枪毙了。” “周涛疯了?”赵大虎问,“杀自己人干嘛?” “我猜…不是疯了,是崩了。”於墨澜坐回驾驶位,目光扫视著这片死亡水域,“转运站没有净水设备和净水片,还按原来的方法处理水。他们喝的应该是江水,现在看来,瘟疫已经在他们那爆发了。” 他指了指水面上的那些尸体:“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是病死或饿死的平民,死后被扔进江里。那个穿迷彩服的,应该是周涛的人想逃跑或者譁变,被枪毙后也扔了下来。” 就在这时,掛在胸前的对讲机响了,刺啦的电流声打破了死寂。 “我是梁章,我在三號观察哨位置。江边有情况。” 梁章的声音不大,背景音里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於墨澜立刻抓起对讲机:“我是於墨澜,我就在下面回水湾。什么情况?” “有人。活人。”梁章说,“大概二十几个,正沿著江滩往你们那边挪。看样子像是流民。我派两个人支援你。” “强子,往江滩开。”於墨澜道。 衝锋舟迅速调头,引擎轰鸣声骤然加大。船头划破水面,向著梁章指示的方位衝去。 几分钟后,他们看清了岸边的人影。 那是一群仿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生物。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裹著脏兮兮的毯子、被子,甚至有麻袋片。他们互相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江边的烂泥里。看到衝锋舟靠近,这些人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原本迟缓的动作突然变得疯狂起来。 “救命!大坝的!救救我们!” “给点吃的吧!有孩子!” “我们没病!让我们上去!” 嘶哑的喊叫声被风撕碎,传到江面上。 於墨澜把船停在距离岸边二十米的地方,这是安全距离。他看到了这些人脸上那种绝望的狂热。很多人走路姿势怪异,显然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岸上的芦苇丛动了动,两名保卫科的內卫队员现身了。他们占据了高处的土坡,手中的步枪指向这群流民。 “站住!再往前走就开枪了!” 流民群停滯了一瞬,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突然跪下,向著衝锋舟的方向磕头,而几个壮年男子则试图趁机冲向浅水区,想要蹚过来。 “哪怕给口药也行啊!我有金条!”一个男人挥舞著手里亮闪闪的东西。 於墨澜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他的手放在油门上,只要这些人敢下水,他就会立刻倒车离开。如果把这些人带回大坝,那种能在几天內让人脱水而死的瘟疫,会像野火一样在封闭的大坝內部蔓延。 “警告射击。”於墨澜对著对讲机冷冷说道。 “砰!” 內卫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那个试图下水的男人脚边的泥地里,溅起一蓬黑色的泥浆。 枪声在空旷的江面上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流民群被震住了。那个男人嚇得瘫倒在泥水里,手里紧攥的金条掉落,瞬间被污泥吞没。 “退后!这是军事禁区!”徐强大声喊道,“大坝不接收任何外来人员!再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绝望的哭声在岸边爆发出来。女人抱著孩子,那孩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是睡著了还是已经死了。 於墨澜看著他们。他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神从哀求变成了怨毒,那种眼神他很熟悉。 “走吧。”於墨澜转过头,不再看岸边,“我们救不了他们。” 徐强默默地放下了枪口,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赵大虎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操蛋的世道。” 衝锋舟掉头,引擎声盖过了岸边的哭喊。於墨澜加大油门,船身猛地抬起,切开了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江面,向著大坝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回到大坝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码头区的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於墨澜跳上栈桥,第一件事就是脱掉最外层的塑料雨衣,扔进专门的焚烧桶里。 “一律用生石灰消毒。船身也要衝洗。”於墨澜对负责码头洗消的队员命令道,“刚才用的鉤杆,烧一遍。” 安排完这些,他们一行人先接受了消杀,然后他径直走向指挥中心。 电梯停运著,为了省电。他徒步爬上有十几层楼高的坝体楼梯。 推开秦建国办公室的门,一股久违的暖意扑面而来。这里烧著一个小型的煤炉,虽然温度也不高,但对於刚从冰窟窿里回来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堂。 秦建国正背对著门,站在巨大的大坝结构图前。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於墨澜注意到,秦建国的右眼上蒙著一块纱布,边缘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跡。最近气温骤降,老人的眼疾恶化得很快,眼压高得嚇人。 “情况怎么样?”秦建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著明显的疲惫。 “確认了。”於墨澜走到炉子旁,烤了烤冻僵的手,“下游漂来的尸体源头是转运站。大部分死於严重的肠道传染病,部分死於处决。周涛的队伍看来已经自己崩了。” 秦建国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去摸茶杯,手稍微抖了一下才握住杯把。这个细节让於墨澜眉头微皱。 “梁章那边报告说有流民衝击警戒线。”秦建国说。 “驱离了。”於墨澜回答,“不能放进来。他们身上肯定带著病菌。一旦进坝,我们的水源和厕所就会传播病原。大坝这种封闭环境,死人比外面更快。” “你做得对。”秦建国喝了一口热水,“残酷,但是必要。” 他放下杯子,独眼盯著於墨澜:“周涛完了,这对我们是个好消息。那个一直在旁边盯著我们的饿狼终於把自己饿死了。但坏消息是,我们周围的环境变得更恶劣。” “最近太冷,瘟疫会顺著水、风和老鼠传 播。”於墨澜补充道,“而且,如果转运站彻底崩溃,会有更多带病的流民向我们这里涌。” “封闭管理。”秦建国手指敲著桌面,“从今天起,除了外出侦查,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所有进水口加强过滤监测。我们要像防核辐射一样防这种病。” 於墨澜点头表示明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没有袭击周涛那个猎手的消息吗?” 那个独来独往的女猎手,曾经给小雨送过弓的乔麦,已经失去踪跡快两周了。之前她一直在转运站外围袭扰周涛,给大坝减轻了不少压力。 秦建国摇了摇头:“也许早就察觉到瘟疫的苗头,撤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或者是……” 於墨澜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会和梁章、芷溪安排好防疫线。” …… 离开指挥中心,於墨澜回到了位於大坝的居住区——也就是他的“家”。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米香味飘来。林芷溪正在用煤炉上的小锅熬粥。因为左臂不便,她只能用右手拿著勺子慢慢搅动。 “回来了?食堂饭点都过了。”听到动静,林芷溪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是受了寒。 “嗯。”於墨澜关上门,把外面的寒风隔绝在身后。他脱下厚重的外套,走过去接过妻子手里的勺子,“我来吧。今天手疼吗?” “老样子,变天了就有点酸。”林芷溪轻声说,顺手帮他拍了拍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外面怎么样?听说梁章开枪了?” 大坝里没有秘密,枪声就是最好的新闻。 “碰到几个流民,嚇唬走了。”於墨澜轻描淡写地说道,“周涛那边出乱子了,估计以后没人来骚扰咱们了。” “那是好事啊。”林芷溪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来,“可是……那些流民这大冷天的,能去哪儿呢?” 於墨澜没有回答。他盛了一碗粥,用陈米和一点点红薯乾熬的,很稀,但热气腾腾。 “小雨呢?”他岔开了话题。 “在里屋呢,跟苏老师给的那些种子较劲。”林芷溪笑了笑,“说是要做什么发芽率测试。” 於墨澜端著粥走进里屋。十二岁的於小雨正趴在桌子上,借著昏暗的檯灯光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著培养皿里的几颗黑色颗粒。她穿著一件明显大两號的抓绒衣,但是不旧,是搜索队找到的新货。 “爸,你回来了!”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年多来,她长高了不少,眼神也比同龄的孩子更加坚毅,“你看,苏老师给的这些抗寒小麦真的发芽了!” 於墨澜凑过去看了看,在那几颗乾瘪的种子上,確实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在这灰暗、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世界里,这点绿色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真厉害。”於墨澜习惯性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掌感受到她头髮的温度。 “爸,我想把这个告诉乔麦姐。”小雨突然说道,“你有没有她的消息?她是不是生病了?” 於墨澜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寒风呼啸著撞击大坝厚实的混凝土墙体,发出呜呜的怪声。几公里外的江滩上,那些被驱离的流民或许正在冻毙,而回水湾里的尸体正隨著冰凌起伏。 “她没事。”於墨澜看著女儿期待的眼睛,撒了一个成年人的谎,“天太冷了,她在躲冬呢。等暖和了,她就来了。” 小雨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她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照顾那一抹脆弱的绿色。 於墨澜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门。他靠在门框上,听著外面的风声。 新的阴影已经笼罩了白沙洲。瘟疫、严寒,以及那个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比这一切都更庞大的未知命运。 第168章 弃地 2028年10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474天。 凌晨四点,白沙洲大坝的空气像被冻结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气管生疼。於墨澜站在大坝左岸的观察哨位上,厚重的防寒服由於潮气反覆结冰,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两天前在江面上发现的那些尸体,已经在下游的回水湾堆积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堤坝”。儘管秦建国下令不准打捞,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乎穿透了零下十度的寒风,顺著风拼命往人的鼻孔里钻。 “於队,田凯回来了。”徐强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带著熬夜后的沙哑。 於墨澜按住通话键,声音有些僵硬:“收到,人在哪?” “刚过二道防线,正在消毒室。情况……不太好。” 当於墨澜推开消毒室沉重的铁门时,一股浓烈的过氧乙酸味扑面而来。田凯瘫坐在长凳上,身上那套由雨衣和帆布改造成的简易防护服已经破烂不堪,边缘被火燎过,焦黑蜷缩。他脸上戴著那种旧式的防毒面具,滤毒罐隨著呼吸发出沉重的嘶嘶声。 “別急著脱,先坐会儿。”於墨澜递过去一壶温水,里面的土腥味被少许白糖压制住了。 田凯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勒得满是印痕的脸。他才二十出头,但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褶皱,皮肤呈现出一种因营养不良和寒冷导致的蜡黄色。他接过水壶,连喝了三大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於哥,转运站完了。”田凯的第一句话就让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於墨澜拉过一把摺叠椅坐下,示意他细说。 “我潜到了距离营地不到三百米的楼顶上。那边已经不点灯了,到处都是烧东西的烟。那种味儿……於哥,那是烧死人的味儿。”田凯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营地外围挖了十几个大坑,有的填了,有的还没填满。尸体衣服都扒了,就那么光溜溜叠在一起,有的肚子胀得像皮球,上面全是紫黑色的斑块。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桶桶油泼进去用火烧。” “瘟疫。”於墨澜沉声说。他在刘庄时,就是这样处理尸体,比禽流感时期处理家禽的场面还惨烈。 “是,绝对是。我在外围抓了个逃出来的散兵,那小子嚇得胡言乱语,说转运站里没水了。周涛之前全指望张铁军送过去的净水剂。结果咱们这边一断,他们就开始喝江水。那江水里是什么成分咱们都清楚,烧开也不好使,上游飘下来的脏东西全在里头。” 田凯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那个散兵还说,周涛手下那个叫『油泵』的副手反了。说是趁周涛发高烧的时候,用铁丝把人捆了,装进麻袋塞了几个大零件,直接从码头沉江了。现在转运站里剩下几个头目都在抢粮食和药,剩下的,手里有枪的跑了一大半,营地彻底烂了。” 於墨澜皱起眉头:“周涛死了?那小子的命比猫还硬,你亲眼见到沉江了吗?” “没见到。那种情况下,谁也不敢往里冲。但营地確实垮了,我回来的时候,路边全是往外窜的流民,像野狗一样。” 那个烂脸的周涛,那个和自己不死不休的周涛,竟死的这么窝囊? 於墨澜带著特勤队的两个小组,分乘两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抵近了转运站的外围缓衝地带。 这两辆车是刚用钢厂换来的润滑油保养过的,发动机声音还算清脆,但在死寂的城市中显得格外刺耳。 越靠近转运站,路边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几天前还算整洁的路面,现在横七竖八地躺著废弃的行囊和发黑的血跡。 几辆报废的卡车翻在排水沟里,车门敞开著,里面能用的都被撬走了。在一段路基坍塌的转弯处,他们发现了一堆被仓促掩埋的尸体,黑色的水冲刷掉了表层的浮土,露出一排排发青的脚趾。 “头儿,你看那边。”野猪指著前方。 转运站曾经的物资周转库,也是曹大鬍子曾经坚守的大门。现在几扇大门歪斜著,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空掉的粮袋和木箱。 几十个像幽灵一样的人影正在废墟里翻找,他们穿著破烂的棉袄,动作僵硬。看到皮卡车靠近,这些难民没有逃跑,反而停下动作,用那种混浊、麻木的眼神死死盯著车上的机枪位。 “別下车。”於墨澜在对讲机里叮嘱。 特勤队员常新有些眼热地看著不远处的几个绿色残箱:“於队,那好像是弹药箱,咱们大坝现在缺这个,要不下去搂一把?这帮难民没武器。” “你没看那些尸体是什么样吗?”於墨澜冷冷地回了一句,“想要命就待在车里。” 他拿起高倍望远镜观察转运站核心区。曾经戒备森严的岗哨已经空无一人,营地中心的旗杆折断了,歪歪斜斜地倒在瓦砾堆里。確实如田凯所说,这里已经失去了组织。 这时,无线电台里传来了秦建国低沉、嘶哑的声音。 “墨澜,匯报情况。” “秦工,田凯的情报属实。转运站已经崩溃,目前只剩下小规模的流民和残兵在抢夺剩余物资。存在严重的疫情跡象,建议不要进去。我们可以尝试在外围收拢一些设备,比如他们还没拉走的铲车……”於墨澜实事求是地建议。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全员撤回,不允许占领,不带物资,不允许收容任何人员。”秦建国的命令简短而冰冷,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秦总,这可是个机会。”赵大虎忍不住插嘴道,“周涛垮了,这一片的物资和地盘要是被別人占了,咱们以后再想要就难了。再说,咱们之前辛苦建好的补给路线,屯东西也方便……” “我重复一遍,全员撤回。”秦建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撤回后,我会下令开启三號、四號泄洪闸,增大出库流量。我要利用水位的落差,强行冲刷下游河段,防止带疫病病原体的江水倒渗进大坝的取水口。明白了吗?” “明白,这就撤回。”於墨澜掛断了通讯,对著后车的人摆了摆手,“掉头。” 皮卡车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深黑的车辙。 回到大坝內部,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由於水位本来就下降了,还需要维持高强度的泄洪,大坝內部的部分非核心电力被切断了,长廊里只剩下寥寥数盏灯,灯光照在人的脸上,显出一种病態的阴影。 於墨澜在前往秦建国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守卫。他们的眼神里带著一丝迷茫和愤怒。 “於队,听说咱们不收周涛那边的粮食?”一个年轻的队员拦住了他,那是刚从后勤转过来的小王,“我听梁科长说,那边库房里还有陈米。咱们家都要断粮了,就这么看著?” 於墨澜看了他一眼:“哪有什么米。那边爆发疫情了,就算有米,也没命吃。” 那小伙似信非信,没继续问。於墨澜知道怎么解释都没用,在大眾眼里,看不见的细菌远没有看得见的飢饿可怕。 秦建国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右眼蒙著一块发黄的纱布。 “回来了。”秦建国没抬头,左眼盯著桌上一份水位曲线图。 “回来了。外围已经清空了,水流很大,瘟疫应该传不过来。”於墨澜把一份简短的观察记录放在桌上,“但秦总,底下的情绪很大。大家都觉得我们错过了一个翻身的机会。” 秦建国缓缓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冷酷。 “墨澜,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是水利专家,我这辈子都在算数字。在洪水和瘟疫面前,我心里从来不做道德题,是算术题。现在大坝有五百多人,这五百人是种子。种子不能和腐烂的土埋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梁章在哪?” “他在北闸口带队警戒。有一群流民正顺著堤坝往上爬,大概有两百多人。” “让他们见识一下钢厂送来的那批『新货』。”秦建国戴上了眼罩,“告诉梁章,只要踏进警戒线,不管是谁,直接击毙。大坝不需要同情心,只需要安全。” 下午两点,这种“冷酷”变成了具体的爆炸声。 於墨澜来到北闸口时,看到下游几百米开外的浅滩上,密密麻麻聚集了约一百多名难民。他们是从周涛的领地逃出来的,也有城里的百姓。他们身上带著腥臭和脓血,被上涨的江水逼到了绝路。 他们跪在泥浆里,对著大坝的方向伸出枯槁的手,悽厉的呼喊声甚至穿透了风声和水流声。 梁章站在三门“没良心炮”后方,脸色阴沉。炮管上还带著粗糙的焊渣。 “梁科长,他们没武器。”一名保卫员小声说道,手指搭在扳机上,却在不住地发抖。 “他们身上有病。这就是最毒的武器。”梁章挥下右手,“放!” “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建筑队在打桩。重达十公斤的土製炸药包被炮管拋射出去,在空中翻滚著,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 炸药包落点在难民群的中心,火光伴隨著黑色的硝烟瞬间腾起。这种土炮没有预製破片,全靠巨大的衝击波。 於墨澜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一处的泥浆和人体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抹平了。残肢和碎布在空中飞舞,隨后是令人胆寒的寂静,紧接著是更加悽厉的尖叫。 “调低仰角,再来一轮。”梁章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连续两轮炮击,浅滩上只剩下了一地蠕动的黑点。原本还在试图攀爬堤坝的流民被彻底嚇破了胆,他们终於意识到,这座宏伟的水利工程不再是他们想像中的避难所,而是一个冰冷的、排他的死亡堡垒。 於墨澜转过头,不忍再看那一幕。他看到身边的队员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默默流泪,更多的人则是像他一样,表情麻木。 大坝的规矩正在杀人,也在保护他们。这种矛盾的逻辑像一根细细的钢丝,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越勒越深。 夜幕降临,风雪变得更大了。 於墨澜回到宿舍,林芷溪正坐在灯下给小雨补衣服。小雨最近总是好动,那件蓝色的衝锋衣已经补了三次。 “外面动静挺大的。”林芷溪轻声说,没有抬头,但缝针的手指有些抖。 “嗯,处理了一些麻烦。”於墨澜脱下外套,掛在门口的鉤子上,“换回来的那些煤,分到咱们这儿了吗?” “分了点。我没捨得点,留给小雨晚上写字用。”林芷溪放下针线,忧心忡忡地看著他,“墨澜,大家都在说周涛死了,我们要过好日子了。可我怎么觉得,这坝上越来越冷了?” 於墨澜走过去,轻轻按住妻子的肩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涛那个看得见的敌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的瘟疫、飢饿,还有日益丧失的人性。 他想起和周涛发生的几次衝突,田凯带回来的消息,想起那个叫乔麦的独狼猎手。在这样惨烈的疫病中,谁能保证活到最后?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是李明国。他脸色煞白,神情紧张地四下看了看。 “老於,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走廊拐角。李明国压低声音,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金属件:“老於,你前两天让我盯著那个从沧陵木筏上拆下来的电台……今天晚上,我截获了一串信號。” 於墨澜心头一凛:“说什么了?” “信號很微弱,但频率很稳,绝对不是流民能弄出来的。里面反覆提到几个词:『清场』、『序列』。”李明国的声音在发颤,“老於,有人在跟外面联繫。” 於墨澜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江面,心沉到了谷底。 “別声张。”於墨澜低声叮嘱,“也別回应,这事情我们內部先商量一下,再去找秦工。” “好。” 第169章 短波(上) 2028年10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475天。 凌晨三点十七分,於墨澜的钢靴踩在北闸口观测台的结冰水泥地上。防滑齿咬著冰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气温零下十度。呼出的气体在口罩內侧结了一层薄冰,呼吸时能感觉到冰碴蹭著鼻腔。露在手套外面的指尖已经麻了,握著手电筒的指节发僵,按动开关的时候,要用力按两次才能亮灯。 他刚完成西段的夜巡。伸缩缝的冻胀裂纹已经补完,发电层进水口的冰堵,后勤带著人通了整整一夜,还没结束。闸口的岗亭里,梁章安排的双岗抱著步枪缩在背风处,菸头的红光在雾气里一明一灭,看到他的手电光,立刻站直了敬了个礼。 於墨澜抬了抬手,没停步,顺著检修梯爬到了观测台的平台上。 这里是他一个多月前被张铁军发配来测水位的地方。护栏还是锈的,地面的青苔被踩实了,冻成了滑腻的冰壳。墙角的铁柜还在,锁扣被他之前用东西別坏了,现在用铁丝拧著。 他走到铁柜边,伸手摸了摸柜顶的夹层。空的。 那台从沧陵难民木筏上拆下来的电台,现在在地下一层的小房间里,李明国守著。 8月18日的凌晨,也是在这里,他和田凯从江里拖上来那艘烂木筏。裹著防水布的母女尸体,腿上全是溃烂的沧陵重工工人,还有那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木质电工箱。 这台电台是烫手的山芋。张铁军要是知道他私藏了能对外通讯的设备,隨便安个私通外敌、意图叛坝的罪名,就能把他沉江。 所以他把电台重新裹好油纸,一藏就是一个多月。 直到张铁军、赵刚、赵子龙被公审处决,林芷溪接管了后勤,大坝的秩序彻底稳下来,他才在夜里悄悄过来,把电台从夹层里取了出来,交给了李明国。 李明国是机电专业的,懂电路,懂机械,除了工程维护组长胡康专门负责发电机组外,大坝的其他设备全靠他这个副组长撑著。 拿到电台的时候,李明国手指摸著电台的外壳,眼睛亮得嚇人,说他还从没玩过军用工控级的电台。只要天线够高,电池够劲,能收到几百公里外的信號。 他断断续续修了整整十来天。换了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电容,焊好了线路,重新做了防水,配了一组拆下来的大容量铅酸电池。昨天晚上,於墨澜让李明国把电台搬到地下一层的备用房间——那里四面都是钢筋混凝土墙,也最隱蔽。 周涛垮了。这个压在他们头顶大半年的仇人,没倒在他们的枪口下,倒在了瘟疫和內乱里。按道理,大坝该鬆口气了。 可於墨澜的神经从来没松过。 昨天下午,梁章在闸口架起没良心炮,把十几个冲坝的流民炸得血肉横飞。还有江面上漂不完的尸体。 沧陵安全区没了。现在转运站也没了。 这些是他一定要弄清楚的事。大坝不能像个瞎子一样,守在这江中间,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老於!”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带著回音。於墨澜转过身,手电光刚好照在李明国脸上。 李明国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跑上来,哈气就遇冷结了一层薄霜。他整个人都在抖。 於墨澜关了手电,问道:“怎么了?” “有信號了。”李明国小声说,“军用的,一直在循环。你跟我来。” 於墨澜没多问,跟著李明国就往下走。路过岗亭的时候,他对著里面的保卫科干事抬了抬手,说:“等梁章过来了,让他帮忙盯好闸口,任何人不许靠近五百米范围,警告无效直接开枪。” 干事立刻点头:“明白,於队!” 因为水位下降,大坝进一步节电。走廊里只开了几个节能灯。地下比上面更冷,也更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撞来撞去。 电台在走廊的最尽头,锁是新换的。李明国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焊锡和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混著煤炉的烟火气,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 房间不大,中间的铁台子上,那个木质电工箱就放在一边,油纸散在旁边。电台摆在台子正中间,亮著淡绿色的萤光,旋钮上的刻度被铅笔標了出来。天线从窗户缝隙里拉出去,顺著墙往上走,一直连到坝顶竖起来的镀锌天线杆。 台子上堆著万用表、焊锡枪、几卷电线,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冷水,一个咬了一半的窝头。李明国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夜,没合眼。 “凌晨一点十七分扫到的。”李明国拿起桌上的耳机递给他,手指还在抖,“功率很大,比我们之前用的民用对讲机大太多了,每隔十五分钟循环一次,我已经记了三遍了。” 於墨澜接过耳机,戴在头上。冰凉的耳罩贴在耳朵上,最先传来的是刺啦刺啦的静电声,很规律,没有杂音。李明国伸手拧了一下调频旋钮,静电声慢慢变小,一个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透过电流传了过来。 標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没有任何地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刻出来的一样。 “长江沿线清场行动第三阶段通令,沧陵段各单位注意。沿长江主航道两侧二十公里范围,划为临时管制区域。所有未在指挥部报备的武装据点、人员聚集区,逐一进行甄別。” 於墨澜的手指瞬间扯紧了耳机线。他靠在台子边,后背的肌肉已经绷紧了。 “执行『甲级甄別』程序。若有抵抗,或检测到高危污染源,准许执行清场。重复,准许清场。优先確保航道安全与设施回收。” 信號有轻微的卡顿,偶尔会被静电声盖过一两个字,但核心內容清晰得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耳膜上。他屏住呼吸,听著那段广播继续往下走,直到几个词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第二序列任务已完成。各单位务必於31日前確保第三序列主航道畅通。此令。” 广播结束,静电声再次填满了耳机。於墨澜摘下耳机,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煤炉里煤块爆裂的声响,还有李明国紧张的呼吸声。 他拿起桌上的线圈笔记本,翻开。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每一次广播的內容都一字不落,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他翻了三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內容,同样的“甲级甄別”“第三序列目標”。 “还有別的频段吗?”於墨澜合上笔记本,抬头看著李明国。 “有。”李明国立刻拧动调频旋钮,耳机里再次传来声音,这次只有密文。 於墨澜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白沙洲大坝,是中游最大的水利枢纽之一,有完整的发电机组,有可控的闸口,能决定下游十几个县的生死。灾难发生这一年多,他们守著这座大坝,有自己的武装,自己的规矩,自己的粮食,自己的电力,五百多號人,只听秦建国的命令。 在他们眼里,这座大坝是末世里的家,是他们用命守住的、活下去的希望。可在电台里的那些人眼里,这很可能是一个未经报备、没有授权的割据武装据点,一个需要清剿、需要接管的“序列目標”。 “这个电台,除了我和小田,还有谁知道?”於墨澜看著李明国,眼神沉了下来。 “没有。”李明国立刻摇头,“你半个月前交给我,我一直在维修间修,除了你我,没人碰过。昨天晚上搬过来,天线是我自己竖的。这个房间的门,只有你我有钥匙,刚才我出来的时候锁了。” “好。”於墨澜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揣进怀里,“从现在起,这个房间,这个电台,只有你、我、秦工三个人能进。不许第四个人知道,不许对外发射任何信號,哪怕是一秒的测试信號,都不行。每一次广播都要记下来,不许漏一个字。明白吗?” “明白。”李明国用力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於墨澜转身拉开门。他要去找秦建国。这件事只有秦建国能拿主意。 第170章 短波(下) 2028年10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475天。 总控室的视野最好,能俯瞰整个大坝,也最冷。 寒潮把整座坝体冻成了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风从坝顶结构缝隙灌进来,在走廊里形成持续的低啸。 於墨澜推门进去时,煤炉已经快熄了。烟道抽力不足,屋里积著一层淡淡的煤烟味,呛得他咳嗽。窗缝结霜,玻璃边缘白了一圈。 秦建国坐在办公桌后。 他仍旧维持著那个习惯性的前倾姿势,背脊弯得很低,几乎贴著桌面。他的脸贴近图纸,右眼蒙著纱布。纱布外层已经被血浸湿,顏色暗红,边缘又渗出一圈新鲜的湿跡。 桌面上摊著坝体冻胀监测图。几处標记被放大镜反覆压过。 听到门响,秦建国没抬头。 “怎么了?” 於墨澜反手关门,隔断走廊的风声。他走到桌前,把那本线圈记录本摊开,推到秦建国面前。 “秦工。沧陵漂来的那台军用电台,有信號了。” 秦建国手里的放大镜停住。 “什么频段?” “短波军用段。功率很高,稳定重复。”於墨澜看著他,“不是民用残波。” 秦建国慢慢把放大镜放下。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在努力压住头部的疼痛。他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秒,才伸向本子。 他几乎贴著纸面看。 一行一行。 很慢。 本子上是李明国抄录的监听內容—— > “…江陵段…完成…清场…” > “…序列三…未回波…” > “…白沙洲…列入…甄別…” > “…重复…清场…” 字跡有一点抖,部分词组被反覆圈出来。 秦建国看完最后一页,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著,身体静止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烟——那是此前从张铁军私库里查封出来的物资。 他抽出一支,却没有点。 “带我去机房。”秦建国说。 他站起身时明显晃了一下。右侧身体微微倾斜,像是平衡感受到了干扰。於墨澜本能地伸手,秦建国却抬手挡开: “我自己走。” 他握住那根旧手杖——那是於墨澜腿伤时用过的,尖头重新包了橡胶。他把手杖重重顿在地面,一步一顿往门口挪。 楼梯比外面更冷。台阶表面结著一层透明薄冰。 秦建国下得很慢。 第三段台阶时,他停了一下。 手杖停住,左手按在太阳穴,呼吸变粗,能看出有一阵强烈的头痛压上来。他闭眼几秒,才继续下。 於墨澜没有再伸手。 机房门开著。里面只有应急灯亮著,光线偏绿。李明国坐在示波器前,耳机半掛,脸色很丧。他看见两人进来,立刻起身。 “秦工。” 秦建国点了一下头,坐到监听椅上。 “放。” 李明国按下循环,机房里只剩电流噪声。 滋啦—— > “…江陵段…序列三…完成…” > “…重复…清场…” 信號又跳回起点。 秦建国没有动。 他整整听了两遍。第三遍刚开始,他抬手示意停。 机房恢復死寂。 秦建国坐著,抬手摸了一下右眼纱布。指尖压到渗血处时,他身体轻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手拿下来,手背一片红。 他看了一眼。 “封存。”他说。 “监听记录、频点、设备,全封。除我们在场三人,不许任何人接触內容。” 李明国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 “发射单元保险丝拔掉。”秦建国继续,“所有天线对外断开。谁私自发信號——” 他停了一下。 “按叛坝处理。” 李明国点头,他的手在抖。 秦建国站起身时,动作明显迟滯。右侧视野缺失让他对空间判断慢半拍。他用手杖探地,確认地面,再迈步。 回到总控室,他才点燃那支烟。打火机连续打了五次才著,火苗抖得厉害。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你怎么看?”他问。 於墨澜站在窗前,看著坝下江面。 “清场。”他说,“不是救援。” 秦建国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灾难刚开始那几个月,通讯还没完全断。我和上级通过电话。”他说,“那时他们还在组织救灾、转移人口。后来荆汉成立安全区,再后来——” 他停住。 “去年十月撤退后,沿江就没再有稳定信號。” 烟在他指间燃著。 “现在他们要回来了。” 於墨澜回头:“有没有可能,我们配合接管?”他问道,“交出大坝,接受改编。我们有电、有粮、有五百个大活人。” 秦建国看著他。 “在他们眼里,我们占据国家水利枢纽,自行武装,拒绝统一指挥。” 他停了一下。 “这叫失控据点。” 菸灰掉到地面。 “清场对象。” 屋里很冷。 於墨澜背脊发紧。他之前考虑的是生存,现在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另一层——秩序。 在一支试图重建国家秩序的正规力量面前,白沙洲大坝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 秦建国又吸了一口烟。 “还有一件事。”他说,“洪水。” 他没有看於墨澜。 “当年开闸记录还在。责任在我。” “追责不会区分年代。我死无所谓。”他顿了一秒,“但跟我一起守坝、拒绝撤离、持枪的人,会被怎么定性,你想过吗?” 於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窗外江面一片暗灰。 “如果是正规清场,”秦建国低声说,“不会接管。” “你是说他们会把不受控的据点抹掉。”於墨澜说。 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煤炉里木炭塌了一块。 “不一定,但只剩两条路。”秦建国说,“留在这,赌他们放过。或者——走。” “走?”於墨澜问。 “坝守不住。”秦建国说,“我们对付流民还行,对正规力量,没有对抗能力。” 他没有再说打击方式,但意思已经够了。 “消息封锁。”他说,“对外只说警戒升级。特勤队核心知道情况,其余不提。” “车辆、武器、粮食——先做战备清点。”他说,“別说用途。” 於墨澜点头:“万一有人察觉呢?” 秦建国看著窗外。 “那也……没办法。一旦『官方来了』坐实,人心先散。还没外力,我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他说完把烟摁灭。指尖被烫到,他也没动。 於墨澜离开总控室。走廊风声尖厉,从混凝土缝隙挤进来,带著细雪。 远处转运站的废墟还有一点余火的亮光,坝顶巡逻步道全是冰。 梁章缩在哨位里,军大衣裹到下巴,指间夹著半支烟。 看到於墨澜,他赶紧掐灭,踩进雪里。 “於队。”他凑近,压低声音,“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於墨澜停步:“谁说的?” “没谁。”梁章摆手,“换班那小子听见机房有动静,瞎猜。” 他靠近一点:“是不是……要来收编我们?” 风吹著他的帽檐。眼神里有紧张,也有一丝期待。 於墨澜看著他。 “你也是老兵。”他说,“这种事能问?” 梁章脸色变了一下。 “我知道规矩。”梁章说,“但大家都在传。要真来人——我们这算什么?” 於墨澜盯著他几秒。 “先把阵地布好。没良心炮阵位重新校对,任何流民接近警戒线,先警告,再……再清场。这是秦工命令。” 梁章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明白。”他转身回哨位。 於墨澜看著他的背影。瞒不住,谣言已经提前在坝里走动了。 他没再停。 车库灯火通亮,喷灯火焰在风里晃,柴油味很浓。 徐强半个身子钻在一辆老重卡底下,敲油管。两个人在旁边摇曲轴,冻得直跺脚。 於墨澜踢了一下轮胎。 “老徐。” 徐强滑出来,一脸机油:“咋?” “別修这辆了。”於墨澜说,“先把所有能动的车列出来。皮卡、卡车、拖拉机、农机,只要四个轮子能转,全登记。” 徐强愣了一下。 “咋了?周涛没死?”他问。 “战备检查。”於墨澜说,“油箱加满,掛拖鉤,配备胎和油桶。对外就这么说。” 徐强盯著他。 停了两秒。 “要出远门?”他低声问。 於墨澜没回答。 “先做。”他说。 徐强点头。 “明白。” 他没再问。 值班室里,赵大虎把脚架桌上,手里拋著一颗拆了引信的手雷。看到於墨澜,他立刻收腿。 “头儿。”他笑,“外面说国家要来人。咱们是不是要转正了?要有编制了?” “编制个屁。”於墨澜把大衣掛好,倒了杯冷水灌下去。 “武器清点。”於墨澜说,“炸药包、手雷、枪弹,全装箱。分类標记。” 赵大虎脸色收紧。 “要打谁?” “不该问別问。”於墨澜看著他,“大虎,把这事做好。” 赵大虎沉默一秒,啐了一口唾沫。 “行。” 屋里重新安静。 於墨澜坐下。桌上的对讲机忽然亮灯,电流的沙沙声:“我是李明国。” 於墨澜拿起对讲机:“说。” “信號还在。”李明国说,“频率没变。” 於墨澜等他继续说。 “重复內容多了两个词。” “什么?” 对讲机那端沉默了三秒。 “荆汉,白沙洲。”李明国说。 屋里更冷了。 第171章 传言 2028年10月10日,凌晨四点。 灾难发生后第481天。 白沙洲大坝居住区。 寒潮在夜里又压了一层。坝体外侧结冰的水汽顺著通风孔往里倒灌,沿著混凝土壁面凝成一层白霜。 现在夜班供暖优先保核心层,居住区靠小煤炉子和人气撑著。到了后半夜,火渐渐熄下去,室温一点点往下滑,桶里的水面会浮出薄冰,铁製门把手摸上去会粘皮。 於墨澜是在这种寒冷里醒的。 但真正让他醒过来的是安静。 大坝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哪怕深夜、凌晨,总有水声、机器声、咳嗽声、脚步声,孩子哭闹、有人起夜、有人翻身。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一直流动的暗河。而这一刻,那条暗河断了,所有声音都被抽走。 他睁著眼躺了一会儿,仔细听。远处確实有脚步,但很轻,很慢,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坐起身穿衣时,林芷溪已经醒了。她坐在小炉子边往里添碎炭,动作有些费力。 “外面有人走。”於墨澜低声说。 “嗯。”她没有抬头,“一晚上。” “谁?” “老人。”她把炭拨开一点,让火重新透气,“还有张铁军那批人。” 於墨澜扣衣扣的手停了一下。他看她:“你还不知道?” “听说了。他们这几天在传。”她说。 “传什么?” “说大坝要撤。”她终於抬头看他,“先是说军方要来接管,然后变成秦工要带人走。” 屋里只剩炉火噼裂的声音。 於墨澜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外套穿好,伸手拿枪。林芷溪又添了一块炭,火焰稍微旺了一点,她声音很低地补了一句:“前两天就开始了。刘强起的头。” 这个名字让屋里的温度又降了一点。 张铁军死后,他留下的那批旧人一直散著干活,没再闹事。 刘强是那批人里最稳的一个,在仓库搬粮、装车、点货,话不多,也不结党。现在他站出来,等於旧帐被重新翻开。 於墨澜没有再问。他推门出去。 通道灯还亮著。往常这个时间,已经有人起来烧水、排厕所、做早饭,孩子会在被窝里翻来翻去,偶尔哭一声。今天人都醒著,却没有动静。很多门虚掩著,门缝里有人影,眼睛在往外看。 他沿著通道往前走,转过拐角时看见人群。 二十几个老人围在通道中段的公告板前。有人拿著手电照著板面,有人扶著梯子,有人按纸。板上已经钉了两张纸,第三张正在写。笔在纸面上刮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於墨澜没有马上过去。他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刘强站在梯子上写字。他戴著厚手套,手指不太灵活,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很重。一个姓彭的老头在下面扶梯。旁边还有几个人递纸、递笔。没有人说话,所有动作都很专注。 第三张纸写到一半时,有人回头,看见了於墨澜,小声叫了一句:“於队长。” 声音不大,但人群立刻知道了。写字声停了。刘强也停笔,从梯子上下来,把笔递给旁边的人,转身面对他。 “早。”刘强说。 语气没有挑衅,也没有客气。 人群自然分开一条缝,让於墨澜走到公告板前。 板上两张已经写完。 第一张標题:《大坝居民留坝意向》。下面是理由条目:身体条件不適合长途迁移;在坝居住时间长;拥有坝內劳动岗位;希望守护既有秩序与工程。 第二张標题:《坚守国家工程申请》。內容更直接:白沙洲大坝为国家基础设施残存核心,应维持运行与守护,等待国家力量恢復接管。 第三张还没写完。他看到正在写的一行:“……2027年洪水决策造成荆汉城区大量平民死亡,该决策未获公眾同意……” 於墨澜抬眼看刘强。 刘强没有躲闪:“是我们在写。” “写什么?”於墨澜问。 “留坝理由。”刘强说。 周围老人纷纷点头,有人把帽子摘下来。 於墨澜问:“谁说要撤?” 刘强回答:“都在说。” “谁说的?” “你们。”刘强看著他。 这句话一出,人群的注意力一下集中。所有眼睛都落在於墨澜脸上。 “我没说。”於墨澜平静地说。 “但你们在准备。”刘强说。 “准备什么?” “车。”彭老头开口,“昨晚內卫库房在点车。” “还有粮。”另一个老人接话,“后勤在清点粮袋。” “电台。”有人说,“沧陵电台说的。” 每一句都是事实碎片,没有夸张,也没有虚构。只是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结论。 ——既然在准备这些,那就是要走。 於墨澜没有否认这些事实。他说:“那是预案。” “预案就是要走。”刘强说。 “不是。” “那你说不走。”刘强盯著他。 於墨澜沉默了两秒,说:“现在秦工没有下撤离命令。” 这句话是真话,但不是承诺。人群立刻听出了迴避。几张脸同时变硬。 彭老头说:“你不说不走。” 刘强点头:“那就是会走。” 於墨澜没有再解释。他看著这些人。他知道解释没有意义——他们的判断来自恐惧与记忆,並且他们也没说错。他问: “你们要什么?” 刘强说:“留下。” “都谁留下?” “我们。”刘强指周围,“我们这些老住户。我们要守坝。” “为什么?” 刘强说:“这是国家的大坝。” 彭老头补一句:“我们命在这。” 旁边有人低声说:“走不了。能去哪?走就是死。” 刘强重新上梯,把第三张纸写完,钉上去。 標题:《白沙洲歷史责任与去留权声明》。 最后一句写得很重:“白沙洲倖存居民有权拒绝再次被少数人单方决定命运。” 这句话把洪水旧案直接钉在公告板上。 於墨澜看完,没有撕。他说:“你们可以留。” 人群明显一愣。刘强盯著他:“你承认?” “走或者留都是个人选择的权利。”於墨澜说。 老人脸上第一次鬆动。有人点头。但刘强没有。他问:“那你们呢?” “我们评估。”於墨澜说。 “评估就是走。”刘强说。 两人对视。 这时通道另一端有人跑来,小声说:“南口也贴好了。” 刘强收回视线:“我们会签名请愿。” “可以。”於墨澜说。 “你们別带走大坝的命。”刘强说。 “什么叫大坝的命?” “枪、电机、粮库。”刘强说,“可以分家,別掏空。” 於墨澜只说:“还没到那一步。” 刘强点头:“会到。” 他说完转身,继续组织签名。有人按指印,有人念名字。有人扶著手抖的老人写。 於墨澜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沿著通道往外走,他明显感觉到变化已经扩散。门口站著人,都在小声討论。有人翻出旧包,有人把孩子拉回屋。气氛像临战前一样绷著。 他走到风口,冷风直灌,脸瞬间冻麻。他停了一下,望向坝顶方向。 他很清楚——分裂已经开始。 传言来自恐惧、记忆与不信任。洪水的记忆,张铁军的记忆,被牺牲的记忆。这些东西一直存在坝体里,像冻在混凝土中的水。寒潮一来,就全部结冰裂开。 他继续往上走。路上不断有人问:“於队长,走吗?” 他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还没决定。” 有人点头,有人转身就说:“要走了。” 信息在每个人口中发生一点偏移。 到上午九点,南北闸口、abc区入口都贴上了留坝意向纸。签名超过两百。 於墨澜站在风里,看著江面缓慢移动的冰流。没有不透风的墙,箭在弦上,秦建国必须儘快公开表態了。 第172章 公会 2028年10月11日 灾难发生后第482天。 大坝礼堂在灾后第二次开启。 地上的血痕没拖乾净,赵刚的。於墨澜站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双手插在防寒服口袋。他看著人群陆续涌入,步履沉重,鞋底在水泥地上拖曳出的声音杂乱而燥热。 人比预想的要多。原本只是通知了管理层和各组骨干,但消息长了腿,那些缩在居住区的家属、老弱,甚至连几个伤员都相互搀扶著挪进了会场。 大坝上次这么热闹,还是公审张铁军的时候。 於墨澜环视全场。灯光被调到了最高亮度,惨白的光线打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了深陷的眼窝和蜡黄的皮肤。在这场足以冻透骨头的寒潮里,每个人都像是一截快要燃尽的木炭。 礼堂前排的摺叠椅早就被占满了,老人们蜷缩在靠近暖风的位置,眼神浑浊。后排则挤满了年轻人和保卫科、特勤队的队员,多数人站著,他们的表情比水泥墙还要硬。守坝派和撤离派没有涇渭分明地坐开,但彼此之间的空气像是画了一道界。 秦建国走上讲台的时候,礼堂內的嘈杂瞬间落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於墨澜眯起眼。秦建国无论什么时候腰板都挺得笔直,但此时他的背影显得比往常都要佝僂。 他穿著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右手扶著讲台边缘。他的右眼蒙著厚厚的纱布,血跡透出淡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都到了。”秦建国的声音沙哑,在音箱的放大下,透著一股不真实的金属质感。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讲台下拿出一叠被翻烂了的图纸和文件。 “情况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上游的官方力量正在沿江清理,上游的沧陵据点都被『处理』了。” 秦建国停顿了一下,独眼缓缓扫过全场,“白沙洲大坝在他们的甄別序列里。留在这里,意味著我们要面对一支拥有重武器的正规部队。走,意味著我们要进入零下十度的荒野。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做个决断。” 礼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著,这寂静被一个粗鲁的声音撕开了。 “决断?谁的决断?你的?” 刘强从左侧的座位席猛地站了起来。他是守坝派里调门最高的一个。他盯著秦建国,“秦工,你口口声声说官方要杀人。可咱们这五百多口子,当初不就是为了等国家回来才守在这坝上的吗?现在人来了,你却要带著我们像耗子一样钻进山里?” “是来接管,还是来『处理』,你想清楚了吗?”秦建国看著他。 “我想清楚了!”刘强往前跨了一步,指著后方的人群,“这里有我的老婆孩子,有大傢伙守了一年多的温室。大坝有电,有几十米厚的墙。出去了,我们拿什么挡这黑雨?拿什么换吃喝?” “就是!大坝不能丟!” “国家来了咱们就配合管理,咱们又不是土匪!” 人群里开始出现附和声,声音从几个点爆发,迅速连成一片。撤离派的人也坐不住了,几个年轻的特勤队员站起来回击:“配合?那是收编吗?你还想吃皇粮?沧陵的人都跑了!留在这等死,还不如出去搏条活路!” “搏个屁!你那是逃兵!” 对骂声在空旷的礼堂里激盪,回音震得於墨澜耳朵生疼。几个小孩嚇得捂住了耳朵,小声抽泣。两拨人开始往礼堂中央挤,肢体碰撞带出的闷响让气氛更冷了。 於墨澜手扶向腰间的枪套,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拔枪,只是用身体撞开了两个快要打起来的年轻人。 “都给我闭嘴!”於墨澜暴喝一声。 他的声音在大坝里有足够的威慑力。特勤队长的名號,是他几次出生入死、抓张铁军、杀流民实打实磨出来的。人群稍微退开了一点,但眼神里的火苗还没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秦建国在讲台上看著这一幕。 “去留自愿。”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我不会拿大坝的存亡去赌命,也不会强求任何人跟我走。白沙洲大坝,自今天起,分流。” 这两个字一出,台下的人都愣住了。“分流”,没想到会从视大坝如命的秦建国口中先说出来。 “三天內完成登记。”秦建国指了指台下早已布置好的两张桌子,“左边,是愿意撤离的,带走必要的口粮和轻武器。右边,是决定留守大坝的,你们推选个人带头,剩下的物资和发电机组留给你们。谁去谁留自己选。选完了,这坝上的规矩就断了。” 没有拖延,登记直接开始。 於墨澜站在登记台旁,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走上来。 他看到一对老夫妻在桌前爭执。老头子想留在大坝,他觉得自己这把骨头禁不起长途跋涉,死也要死在有热乎气的屋子里。但他的儿子拽著他的胳膊,满脸泪水地低吼:“爹!跟我走,我有力气背你!”老头子最后跌坐在地上,被儿子强行拉向了左边的队伍。 刘强站在右边,他的脸色很难看。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带头,大部分人都会留下,但当他看到那些懂技术的年轻人、医务室的大夫,甚至连几个资深的电工都走向左边时,他的眼角在剧烈抽搐。 “你们这帮怂货……”他咬牙切齿地骂著。 “刘强,没人是怂货。大家只是自己选活路。”於墨澜路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登记过程中,最棘手的是物资分配。 撤离派要求带走大部分的越野车和燃油,因为他们要跑路。留守派坚决不同意,他们认为大坝的防御离不开工程机械,更离不开车子巡逻。双方围在物资清单前,眼看著又要动手。 於墨澜介入了。他直接拿过清单,在中间划了一道粗暴的横线。 “按人数比例分。车,撤离的人带走四分之三,因为路比守坝难走。粮食,留守的人分六成,因为你们有温室,但需要时间过渡。谁再有异议,这东西就一两也別想领。”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刘强张了张嘴,最后看著於墨澜冰冷的眼神,没敢吭声。 在这个过程中,於墨澜一直在观察秦建国。 老人依然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像一尊石雕。他右眼渗出的鲜血已经乾涸,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他看著眼前这分裂的眾生相,眼神里没有悲哀,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於墨澜知道,秦建国在算帐。 下午三点,来现场的人基本都登记了。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惨烈。决定跟著秦建国撤离的只有不到两百人,大多是体力尚可的年轻人、特勤队的核心以及少数技术骨干。而留守大坝的,有三百多人,其中一大半是拖家带口的和那些捨不得安稳日子的居民。 人群在礼堂里分成了两个明显的方阵。中间空出了一丈宽的地带。 刘强站在留守者的最前面,他的队伍显得庞大。他看著对面那些正在清点背囊的撤离者,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秦工,你真的要走?”刘强最后问了一句。 秦建国站起身,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礼堂破旧的天花板。 “白沙洲这道坝,我守了半辈子。去年我淹了荆汉,那是为了保这道坝。但现在,这坝保不住了。”秦建国低下头,独眼里透出一丝疲惫,“刘强,你好自为之。” 秦建国在特勤队的护卫下,缓缓走出了礼堂。 於墨澜走在最后。他看到林芷溪正拿著个小挎包,带著小雨在门口等他。小雨背了那把蓝色的反曲弓,小脸被冻得通红,眼神却异常清醒。 “走吗?”林芷溪问。 “走。”於墨澜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牵住了小雨。“不回来了。” 走出礼堂时,於墨澜回望了一眼。留守的三百多人依然呆在那惨白的灯光下,像一群失去了头羊的羊群,惶恐却又固执地守著那点安稳。 礼堂外,寒风卷著灰色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大坝的发电层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於墨澜知道,自这一刻起,大坝不再是任何人的避风港。它是两段命运的分水岭。 他低头看了看手錶。 2028年10月11日,大坝人最后一次试图用“规矩”和“公道”来决定生死。 “爸爸,又要搬家了。”小雨拽了拽他的手。 於墨澜没有回答。他看著下游漆黑的、布满冰凌的江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她们活下去。 至於这坝,这仇,这苍凉的世界,都去他妈的吧。 第173章 分流 2028年10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483天。 电锯的锯片崩掉了一个齿,擦著保卫科员刘建业的耳廓飞过去,钉在后方的混凝土墙上。刘建业没缩脖子,他换了一片新锯片,继续切那道焊死的乙级防火门。火星打在防护面罩上,把那张被汗水泡过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於墨澜站在三层生活区的交叉口,手里拿著一叠刚列印出来的物资调拨单。 李明国的小徒弟张诚抱著一捆漆包线走过来,线头拖在地上,发出金属摩擦声。他的鼻樑肿著,那是刚才在登记处被他亲哥打的。他哥要留守,张诚要走。 “让开。”刘建业关掉电锯。 最后一段焊缝断开,铁门向一侧歪斜。刘建业用肩膀撞开门,由於合页变形,门轴摩擦出尖利的哨音。 “於队,人数定死了。” 徐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递给於墨澜一本名册。徐强左手食指缠著渗血的纱布,那是半小时前搬运发电机时被压坏的。 “撤离212人,留守304人。”徐强把名册翻到最后,指著那行红字,“刘强的人在南区。凡是登记留下的,右胳膊全系了红布条。红被面剪的,一共304根,一根没剩。” 於墨澜翻开调拨单。 “武器。” “轻武器对半。重机枪给他们留了56式。没良心炮的发射药,我带走了21公斤,给他们留了9公斤。那是秦工的死命令。”徐强把手插进兜里,“刘强带了六个系红布条的堵在库房。他说没药那炮就是摆设。我把枪顶在引信箱上,他才退了。” “哐——当!” 南侧隔断区传来重物撞击声。 那是五號走廊的封锁柵栏。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扯著一个少年的衣领,往留守区的铁门后推。少年脚下的雨靴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带倒了一个空花盆。 斜对角,一个背著行囊的技术工蹲在撤离区的台阶上。他脚边放著一个密封袋,里面塞满了方便麵调料。他一直低头看著地面上的水渍。 刘强带著两个手下走过去。刘强手里的撬棍敲了敲柵栏横槓,发出清脆的撞击音。 “锁门。”刘强说。 链条锁绕了两圈,锁芯弹开的机械声在走廊里反覆迴响。隔著柵栏,少年隔著铁丝网往外抓。女人坐在地上,拍打著大腿,嘴里咒骂著一种於墨澜听不懂的方言。 台阶上的技术工站起身。他收起调料,背起编织袋,往撤离区的装载区走去。 “去温室。”於墨澜对徐强说。 大坝的种植温室。 温室內壁结了一层灰褐色的冷凝水。於墨澜推开门,湿度计显示为88%。 苏玉玉蹲在番茄架子中间。她正用一段旧尼龙绳把番茄苗系在支架上。她没戴手套,指甲里全是黑褐色的营养土。 “时间到了。”於墨澜说。 苏玉玉没停手。她手里的尼龙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这批番茄还差14天掛果。”苏玉玉指著那一排土豆垄,“那是实验种。我从上个月的霉变堆里挑出来的。刘强刚才带人来了。他盯著那两桶还没用完的硝酸銨钙,想搬走。” “那些东西留给他们。”於墨澜说,“守大坝,他们需要化肥做炸药,也需要温室出粮。” “撤离车队的一號车还有空位。留了三分钟。”於墨澜看著她。 苏玉玉看著那排番茄苗。一盏补光灯闪烁了两下,灯管发出一阵细碎的冷却声。 “如果我留下,刘强答应每天给我额外加半斤煤取暖。”苏玉玉声音很低,“但我带不走这整套温室系统。我走了,没人懂这些苗的营养液配比,他们不到三天就能把苗养死。” 她弯腰从泥里拔出一个麻布袋。那是她早就收拾好的,里面装著乾燥的木屑、种子盒,以及六个无菌培养管。 “我带上种子和改良土豆,小雨也带了。”苏玉玉把布袋扛在肩上。她的脚步在地板上拖出明显的摩擦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强的人已经提著焊机在温室入口,准备改造这个地方。 下午四点。 粮库门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刘强横在门口。他右胳膊上的红布条被机油染黑了一块,手里拎著那根长长的撬棍。 “於墨澜。”刘强改了称呼,“按人头,我们要拿300人的分量。你们要走的人,能去外面搜。我们困死在这儿,没粮就得吃人。” “撤离人员需要支撑一个月的路程。留守人员有大坝原本的应急储备。比例不能动。”於墨澜没看刘强,他看著刘强身后那两个端著56半的民兵。 其中一个民兵的保险关著,另一个的保险已经开了。 “我们要那箱牛肉罐头。”刘强往前跨了一步,撬棍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白印。 “那是重体力岗位的配额。”於墨澜抬手。 后面四个特勤队员同时向前迈步。靴子后跟撞击地面,发出整齐的闷响。徐强手里的衝锋鎗枪口斜指地面,手指搭在护木上。 刘强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他看著那四个特勤队员。 “行。你们带走。”刘强侧过身,撬棍撞在门框上,“出了这道坝,死外面没有人收尸。这儿没你们的坟头。” 於墨澜跨过门槛,没接话。他招手示意搬运组进去搬运最后一批压缩饼乾。仓库里的潮湿味很重。 原本的战友成了路人,原本的邻居成了隔断门两边的编號。 晚上八点。 顶层总控室。 煤炉已经熄灭了。秦建国坐在总控台后。他面前的显示屏黑了一半,发电系统还在维持基础数据的滚动。 “分流……结束了?”秦建国问。 “撤离212人,物资已经切割完毕。”於墨澜走到台子前。 他发现秦建国右眼上的纱布摘了。 那是颗混著血丝的灰白眼球,眼角结著一层乾涸的黄白色,瞳孔散大,没有任何焦点,死气沉沉地掛在他的眼眶里。 “看不清了。”秦建国摸索著从兜里掏出一个zippo打火机。他划了三次,都是火星子,没出火。 “左眼呢?” “能见到光,但有雾。”秦建国把火机扔在桌上,“老天爷收税呢。守了一辈子坝,最后不让我看著它坏掉。” 於墨澜抓过打火机,用手捂了几秒,一下子点著了。 火光晃动。秦建国的脸在光影里像一块风乾的橘子皮。他低头凑向火苗,由於距离感失准,菸头撞在了於墨澜的手指上。 他猛吸一口烟。 於墨澜看向窗外。大坝闸口的防御工事上,刘强的人正在架设新的铁丝网,他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那些红布条在风中被吹得笔直。 夜色沉下来。 於墨澜没有继续打扰秦建国。 第174章 临行 2028年10月16日17:50 灾难发生后第487天。 大坝底层的感应灯管已经到了寿命极限,灯柱两端烧得焦黑,以每秒三次的频率闪烁。 空气中的霉味、机油味和被滤芯过滤多次的陈旧氧气混合在一起。於墨澜站在车库坡道的转角处,地面的防滑钢板被重载卡车压得向下凹陷,边缘处的焊接点已经开裂了。 徐强正从一辆重卡的底盘下方爬出来,他满脸是漆黑的胎胶和机油,隨手抓起一块碎布擦了擦手,擦完就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车子全部带了防滑链。但这路况,链条最多撑五十公里就会断,並且费油。”徐强指了指卡车后斗加掛的备用油箱,“那是最后的一千多升柴油。刘强刚才带人过来了,站在二十米外看了半小时,没动弹,最后搬走了咱们扔在门口的两个报废铅酸电池。” “隨他搬。”於墨澜说。 居住区b区方向,铁丝网和装满沙石的编织袋將走廊彻底切断。刘强的人站在沙袋后面,怀里横著五六式步枪。双方隔著二十米的空白地带,没有人说话,只有菸草燃烧的火星在阴影里一明一暗。 22:15。 秦建国走在发电层,他没叫人陪同。 他戴上了个黑色的皮质眼罩,右眼失明让他走路时重心略微向左偏移。 拐杖敲击在防滑钢板上,在空旷的机组间里激起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在三號机组前停下,手掌贴在振动的机壳上。这里的漆面已经磨损殆尽,露出泛著冷光的铁皮。 他顺著楼梯走向四號闸口。闸门的液压杆上残留著加焊的加强筋。秦建国停住步子,盯著那条焊缝看了很久,最后伸出粗糙的手指,刮掉了上面的一块浮锈。 最后他出现在居住层。a区、b区。 秦建国站在刘强控制区的铁柵栏外。里面的煤火炉正散著暗红色的微光,照著一圈缩在黑暗里的影子。 秦建国没看那些人,他只是在柵栏边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眼罩的系带,转身走向坝顶巡逻道。 於墨澜靠在卷扬机的护栏旁。坝顶的风力大概在5级,切过混凝土稜角时会发出尖利的啸叫,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都转了一遍?”於墨澜递过去一壶温水。 秦建国没接。他盯著脚下漆黑的江面。 “这道墙修了八年。”秦建国开口,“以前觉得它能挡住一切。也能毁灭一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转过脸,仅剩的左眼在月光下显得极其清冷。 “墨澜,明天出发,你在头车。如果路上碰到官方的陆军拦截,或者他们的装甲车堵了路……”秦建国停顿了一下,拐杖重重地顿在水泥地上,“把我交出去。直接把我推给他们。当投名状,换路条。” “不可能。”於墨澜一口回绝。 “我是个残废。也是个背锅的。这一年多大坝所有的指令,包括开闸、包括清场,名义上都是我签的字。我有全套纸质记录,锁在后车的保险箱里。”秦建国把菸灰弹在手心里,“如果官方需要一个交待来平息这片流域,这买卖的收益率最高。” 於墨澜盯著秦建国眼罩边缘露出的皱纹。 “我不是守坝的人。我是清道夫。”秦建国继续说道,“如果我死在路上,把我的帐本交给他们。” 於墨澜回到底层车库。 林芷溪正把最后两件羊毛毯压进背包。小雨蹲在车轮边,怀里抱著那个贴著红色標籤的玻璃罐。 “去吧。”於墨澜拍了拍小雨的后背。 小雨小跑著穿过铁柵栏。刘强的哨兵侧开身子,目光在那个罐头上停了两秒,最后攥紧了手里的枪带,放她过去。 豆芽坐在行军床上,剩下的一条腿裹在厚重的旧棉裤里。截肢处的轮廓短了一截,末端切口被麻布层层缠绕。小雨把草莓酱塞进豆芽怀里。 “外面冷吗?”豆芽问。 “明天太阳出来就走。”小雨说。 “你还会回来吗?” 小雨没回答,只是往草莓酱瓶上面又压上一根塑料小勺。 她退回柵栏这一侧。铁锁合拢的撞击声激起迴响。 凌晨03:00。 整支撤离队已经就位。三辆皮卡打头阵,四辆重卡居中,赵大虎的武器车压阵。车顶的帆布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秦建国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他把拐杖横在膝盖上,头靠在靠背上,闭著那只仅剩的眼。他的脸色在仪錶盘的微光下显得苍白且乾枯,像一截脱了水的朽木。 於墨澜翻上驾驶座,將车钥匙插进锁孔,缓缓向右拧动。 “各单位注意。”於墨澜拿起对讲机,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清冷,“引擎预热,启动。” 轰—— 第一声柴油引擎的咆哮在密闭的车库里炸开,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浓黑的废气瞬间盖过了霉味。大灯的光柱撕开了黑暗,照亮了那条通往外界的、被黑雨和冻土覆盖的堤路。 闸口的钢门在齿轮的摩擦声中缓慢抬升。 於墨澜踩下离合器,感受到脚掌传来的剧烈颤抖。 后视镜里,刘强和留守的人聚在后面。老张头扶著豆芽,抱著那罐还没开封的草莓酱,站在人群最前面。 於墨澜鬆开手剎,轮胎咬住地面,带起一阵焦苦的胶皮味。车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头车的保险槓没入闸门外的黑暗。 撤离启动。 大坝在他们的身后,逐渐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纪念碑。 第175章 撤离 2028年10月17日,凌晨04:10。 灾难发生后第488天。 车队引擎的低吼在狭窄的闸口通道內反覆折射,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一辆越野车的前轮刚碾上大坝外侧的混凝土引桥,车灯的光柱里突然闯入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於墨澜猛踩剎车,轮胎在结了薄霜的地面上刺耳地滑行了半米。 “站住!谁?”徐强从副驾驶探出头,手里的56半自动步枪已经压上了保险。 是张诚。李明国那个刚满十九岁的徒弟,平时总缩在机房角落里修电路板,话都说不利索。他此时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万用表和几件旧工服。 “於队……秦工……带上我!”张诚嗓音嘶哑,半只脚已经跨过了那道象徵分界的隔离墩,“我不想留下,我能修电台,我……” “张诚!你找死!” 一声暴喝从后方黑暗的居住区入口炸响。 刘强带著四五个壮汉冲了出来,他们胳膊上都缠著醒目的红布条——那是“守坝派”的標识。刘强站在灯光下,手里拎著一根粗重的自来水钢管。 “刘强,放他走吧。”李明国从后方的卡车窗户探出头,“孩子还小,他想跟著大部队。” “大部队?这叫逃兵!”刘强往前跨了一步,钢管在水泥地上划过,“昨晚点名,全员宣誓,既然系了红布条,再跑,就是叛徒。今天放走一个,明天我这三百號人是不是全散了?” 张诚嚇得脸色惨白,转身就往於墨澜的车这边跑。 “拉他上来!”李明国喊道。 然而,刘强身后的一名壮汉动作更快,他手里的铁锹横著抡了过去,重重地砸在张诚的后弯。张诚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油纸包摔散开,零件落了一地。 刘强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钢管带著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张诚的左小腿上。 “咔嚓。” 那是一声极其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张诚的惨叫声只发出一半就变成了绝望的抽搐,他在地上扭动著,像一条被钉住尾巴的鱼。 “这就是规矩。”刘强拄著钢管,冷冷地看向於墨澜的挡风玻璃,“於队长,带上你的人,走你们的路。大坝的事,现在我说了算。” 徐强看向於墨澜:“於头儿?” 於墨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稳稳地扶著方向盘。他的目光越过惨叫的张诚,直视著刘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 “走。”於墨澜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可是……” “走。”於墨澜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换挡,松离合,车轮缓缓转动,绕过了倒在地上的张诚。 李明国在后车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但他最终缩回了头,重型卡车的轰鸣淹没了一切。车灯掠过张诚绝望的脸,光柱投向远方。 车队驶上堤路。 耳麦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头车,我是野猪。”赵大虎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后面刘强的人把闸门关了。那孩子……被他们拖回去了。” “收到。保持车距,上主路后关掉大灯,只跟我尾灯。”於墨澜对著送话器低声指令,隨后隨手关掉了对讲机。 副驾驶位上的秦建国始终没说话。他歪著头,仅剩的那只眼盯著窗外倒退的乾枯树影。车內没开暖风,为了省油,大家都裹著厚棉袄,呼吸出的白气在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淡淡的霜。 “觉得我残忍?”秦建国突然开口。 “没。”於墨澜盯著路面,避开一处坍塌的深坑,“你是对的。这时候停车,两边可能会打起来。撤离变內耗,谁也走不了。” “刘强在害怕。”秦建国从怀里摸出那个没点火的菸斗,在嘴里吮吸著那点残留的尼古丁味道,“他知道守不住。但他必须把自己变成一座神像,哪怕是泥捏的。” 於墨澜没接话。他並不关心刘强的心理活动,他只关心油耗、路况和后车家人的安全。 “墨澜。”秦建国侧过头,眼罩遮住了他半边脸,让他看起来像个古怪的幽灵,“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那个拖后腿的人,你也会像刚才绕过张诚一样,绕过我吗?” 於墨澜握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沉默了约莫五秒钟,他才开口:“你说过,你是投名状,是路条。你的价值比张诚大,我会把你送给该收你的人。” 秦建国听完,竟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剧烈咳嗽。 后方的二號重卡车厢內。 由於加装了厚重的帆布和岩棉隔层,车厢里比外面稍微暖和一点。这个车里货物比较多,只装了十几个人,其他人都在后车。林芷溪正侧身靠在成堆的编织袋上,手里攥著一根手电筒。 於小雨蹲在旁边,怀里抱著小书包,眼神有些发直。 “妈,张诚哥哥是不是回不来了?”小雨小声问。 林芷溪摸了摸女儿乾涩的头髮,黑髮因为长期缺乏营养显得枯黄。“他留在大坝了。那里有房子,有墙,也许对他来说更安全。” 这句安慰显得如此苍白。小雨摇了摇头,她刚才在缝隙里看到了。刘强挥动钢管的剪影,胳膊上扎眼的红布条。 “以前在学校天天戴红领巾。”小雨把头埋进膝盖,“现在我看那些人的红布条,觉得瘮得慌。妈,咱们真能找到新的家吗?” 林芷溪没说话,只是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她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撤离前,她私下核对过物资单。秦建国给刘强留的粮食撑不过这个冬天,除非官方真的来收编。 车身突然剧烈顛簸了一下。 “睡一会儿吧,小雨。你爸在前面,你秦爷爷、徐叔也在。没事的。”林芷溪轻声哄著。 就在这时,车厢外原本单调的引擎声中,突然混入了一种异样的声响。 那种声音不像风声。 风声是尖锐的、抓挠的啸叫。而这种声音是沉闷的、极其短促的低频震动,由远及近,仿佛高空中有巨大的剪刀在切割空气。 “呜——” 像喷气飞机。 林芷溪脸色一变,猛地坐直了身体。她感到脚下的底盘在微微颤动,那种频率让她联想起灾难初期的地震。 “妈,咋了?”小雨睁大眼睛。 林芷溪顾不上回答,她一把掀开覆盖在车尾观察孔上的厚布往外看去。 黑沉沉的天际线上,在那片终年不散的厚重云层上方,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像流星一样划破了凝固的云层,向著西方的上游方向掠去。 对讲机里传来了於墨澜紧促的声音: “全员注意!熄灭所有灯光,路边停车!熄火!快!” 车身猛地一沉,由於急剎车,林芷溪和小雨撞在了一起。 那不是流星。 某种沉睡了一年多的文明余暉,正带著积攒已久的愤怒,重返这片废土。 第176章 雷霆 2028年10月17日 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488天。 引擎熄火后,车库里带出来的霉味和柴油味迅速散去。 四周静得异常,连车头散热片因冷却而发出的“噠、噠”金属收缩声,在老鹰嘴的高岗上都显得刺耳。 於墨澜站在岩石边缘,手掌按在冰冷的护栏残基上。江面上的雾气像铅块一样凝固,风似乎被某种更大的力量抽走了。 “头儿。”徐强猫著腰靠近,“李明国在那边说,电台里的民用波段全空了。没声了,全是底噪。” 於墨澜没有回头,他举著望远镜,调焦环在他指尖艰涩地转动。镜头对准大坝的脊背,也是他们刚刚拋弃的立足点。 “秦工,你听。”於墨澜低声说。 秦建国坐在副驾驶位,车门大开。他那只蒙著黑眼罩的头颅微微偏向一侧,枯瘦的手指扣住门把手。 “天要裂了。”秦建国说。 於墨澜的视野里突然划过一道极其细微却笔直的光。 在那片终年被火山灰和真菌孢子充斥的灰云深处,先是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隨后画了一条精密到冷酷的白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切入平流层。 紧接著,云层被暴力地撕开一个圆形的空洞,三枚银色的梭形物带著几乎透明的高温尾跡,瞬息而至。 隨后,气流被高速切割的震颤感,甚至隔著数公里先一步压迫到了他的耳膜。 “都趴下!!找掩护!!”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的高岗上刚一响起,他人已经借著惯性扑向了一块半掩在地里的花岗岩基石后。 声音还没到,画面已经发生了。 大坝那道灰色的长龙在接触到银色梭形物的瞬间,中段的混凝土先是诡异地向上鼓起了一瞬。紧接著,整块结构向外炸开,数十万吨的灰白粉尘从深层裂缝里高速喷射而出,形成了几股粗壮的灰柱。 望远镜里的画面支离破碎,於墨澜看到细碎的黑点被掀上半空,隨即消失在崩塌的烟雾里。 是哨位,是防线,是那些缠著红布条的人。 下一秒,光芒抵达。 一道极亮的反射光掠过江面,刺得人本能闭眼。於墨澜扣住身下的冻土,即便闭著眼,他也感觉到一股实质性的光压透过眼瞼。 几秒钟后,大地紧接著跳了起来。 “咚——!!” 像两次的流星坠落一样熟悉,没有爆炸的破裂声,而是仿佛这座山的骨骼被重锤砸断的闷响。於墨澜感到肺部都被这一声响震得一缩,大脑瞬间陷入短暂的空白。 地面在剧烈摇晃,老鹰嘴边缘的土层成片地滑向深渊。 “呜——隆隆隆——” 衝击波裹挟著黑粉和冰冷的水雾推了过来。徐强被这股气流压得贴在车轮边。越野车的避震器摇晃著发出呻吟。 於墨澜顶著气流,手脚並用地冲向二號重卡,掀开湿冷的帆布钻了进去。 车厢內,林芷溪紧紧把小雨按在身下。小雨包里的玻璃罐撞在车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响。种苗和那点珍贵的黑土洒了。小雨睁大眼睛看著爸爸,嘴唇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別抬头。”於墨澜扑上去,用宽大的背部顶住漏风的缝隙。 他感到脚下的钢板在持续颤抖。那种颤动顺著脚心直传到脊椎。 大坝在解体。 震动持续了近三分钟才平息。 当於墨澜重新掀开帆布跳下车时,远方的江面已经彻底变了顏色。 大坝消失了。 原本截断大江的灰色长龙,此刻只剩下两岸断裂的残基,像两颗残缺的獠牙。原本平静的江水此时匯聚成一道翻滚著白沫的死神之墙,推搡著无数碎裂的构件、钢铁支架和营地的残骸,正咆哮著向下游碾去。 那一带流民营地的位置,於墨澜记得很清楚。现在,那里只有灰色的浪涌。这还是大坝已经提前放水后的结果。 “清场了。” 秦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他扶著车门,仅剩的左眼盯著大坝原址上方那根久久不散的烟柱。 他的黑眼罩下方,正缓缓渗出一道浓稠的暗红。由於刚才剧烈的气压波动和震盪,旧伤处的眼窝渗出了鲜血,迅速將原本乾燥的纱布浸透。血跡顺著他乾瘪的脸颊,划过深深的法令纹,最后滴落在被灰尘覆盖的鞋尖上。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那样呆滯地站著,像被抽乾了灵魂的木偶。 “秦工,眼伤……”於墨澜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勉强算乾净的手绢。 秦建国摆了摆手,动作机械且缓慢。他颤抖著手,摸出一盒火柴。 他想点燃那个已经熄灭很久的菸斗。第一次,火柴折了。第二次,火柴头只冒出一股苦涩的青烟。 第三次尝试时,於墨澜用他自己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菸斗。 秦建国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菸叶呛得他剧烈咳嗽,每咳一下,他眼窝渗出的血就多一分。 “没啦。”秦建国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灰,“什么都没啦。” “老於!秦工!”徐强在远处挥手,脸色惨白,“快过来,明国抓到东西了!” 於墨澜扶住摇摇欲坠的秦建国,向三號卡车跑去。 卡车內,李明国戴著被汗水浸透的耳机,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疯狂地划著名。电台的喇叭里没有了杂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合成的女声,正以令人心寒的稳定频率播报著: “重复……坐標114.2,30.5。目標:白沙洲大坝。 打击评估:完全。s-clear完成。 序列三节点04状態:已移除。 据点序列已更新。下一目標:下游三十公里。继续甄別状態。” 李明国抬起头,鼻涕混著水流了出来。 “他们管那儿叫『节点04』。”李明国喃喃自语,指著纸上的记录,“大坝……只是个『结构性障碍』。” 於墨澜站在车厢里,听著那个女声一遍遍迴响。他回头看向秦建国,老人的血跡已经在那张脸上凝结,混著灰尘,形成了一道丑陋的暗色疤痕。 秦建国瞎了。而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在沉睡了一年多之后,睁开了眼睛。 这一年多来,他们这些从废墟里钻出来的虫子,一直在猜测“那东西”是否还存在。现在,那部机器用一种完全略过沟通的、纯粹物理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这片土地的秩序。 —————— 第四卷 大坝 完 第176章 b章 节点04 2028年10月16日 12:10 渝都 · “钢铁城”指挥部 · 序列三临时调度室 地堡三层的空气中混杂著电子设备和高浓度臭氧的味道。 由於地处西南腹地,这里的行政架构在黑雨初期並未彻底瘫痪,而是由撤退至此的军方骨干与前地方政府残部迅速整合,演变成了如今的割据政权——“钢铁城”。 在这里,调度室內整齐排列著上世纪末风格的加固型计算机柜,但设备是最新的。屏幕上闪烁著生硬的命令行界面。 墙上那张巨大的长江航道图是用聚酯纤维布列印的,上面布满了手绘的红圈和標註。 三名穿著深灰色制服的老男人站在图前,他们的领章上没有任何军衔或標誌。 “沧陵段的『扫尾』动作结束了。今天凌晨,空勤组確认沧陵安全区已无任何有组织抵抗。”坐在终端前的操作员低声匯报导。 站在中间的指挥官盯著地图上沧陵的位置。 灾后中游最大的倖存者聚居地。因为拒绝上缴储备粮库並试图封锁江面,变成了一片焦土。 “沧陵的教训还不够。” 指挥官转动著手中的铅笔,目光移向了下游三百公里外的白沙洲,“我们在沧陵耽搁太久,损失有点大。现在没时间跟这些占山为王的散兵游勇谈条件。现在物资情况怎么样?” 他右手边的人回答:“今年秋收的粮食產量很不乐观,我们的储备煤炭和过滤膜也撑不过明年。如果不能打通出海口,和南太平洋甚至对岸那些国家恢復最基础的物资交换,我们这里也快崩了。” “但白沙洲那个位置……”指挥官左边另一个工程师模样的官员推了推眼镜,指著航道图,“那里的船闸估计一年多没有任何维护。如果是这样,那的吃水深度已经非常危险,坝体也可能有共振裂缝。就算是走普通的千吨级平底货船,现在想过去也得看运气。” “所以我们才要『清场』。”指挥官打断了他,“我们现在没有资源去一个个节点打通,最现实的方案,就是彻底毁掉它。” “毁掉它?”最右侧拿著本子的官员愣了一下,“那边还有发电设施,我觉得派条船,送一个营过去占领就够了。” “那成本高到没边。在目前的条件下,我们既没有能力派人去大坝精细维修,也没法指望那帮占领大坝的流民会乖乖配合我们调节水位。他那点电有什么用?又输不过来,补给线、损耗都要算。” 指挥官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说道:“光是维持现在的治安就够头疼了。我打算和沧陵用一样的处理办法。” “我也建议直接移除。”工程官把大坝结构图摊在桌面上,用手压住一角,“白沙洲不是那种跨峡谷的超级枢纽,它就是一座常规重力坝。我们不需要整坝断裂,只要在溢流面和坝踵打穿一段,剩下的事情水会自己完成。” 指挥官的视线沿著他手指的位置移动了一下:“能到什么程度?” “会形成一次很乾净的泄压洪峰。”工程官没有抬头,铅笔在坝体下游画了一条粗线,“现在荆汉段堵塞主要是淤积带和废弃船只叠压。洪峰过去的时候,这些东西会被整体推走,往下游无人区堆。等流量回落,原来的主流线会被重新切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全段变深,但最浅控制点会被撕开一到两米。对平底船来说,这就够通航了。” “也就是说,不用船闸。”指挥官说。 “对。”工程官点头,“坝体决口之后,本质上就是一道天然跌水口。水位差消失,船可以顺著新主槽直接过去。我们后续只要做简单航標和清障,不需要维修闸门体系。” 调度室里安静了几秒。地图上的红线在灯光下显得发暗。 右侧一直记录的行政长官抬起头:“下游的附带损伤呢?” 工程官翻开手里的旧数据夹,语气平直:“去年十月撤离时,白沙洲被做过一次强制泄洪,荆汉城区当时已经基本冲毁。再往下游三百公里內,现在没有成规模聚居点,只有『序列四』残余节点。更往东,沿海省份就是盐碱滯水区和黑雨带,工业设施在海啸的时候就全废掉了。” 他把一页卫星拼接图推到桌中央:“现在那一带的有效人口密度接近零,活动体多为流民群。引发的次生洪水,会沿既有漫滩扩散,不会形成新的城市级灾害区。” 行政长官问得很慢:“政治风险评估了吗?” “接近零。”工程官说,“没有需要保全的节点,也没有需要维持的生產单元。”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认措辞,然后补充:“从航道收益看,这是一次净清障。我们的能力现在也只够控制长江航道了。” 室內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通风管道里持续的噪声。 这其实不是一道是否越界的选择题,而是一份已经写好结论的损益表。对白沙洲以下的人来说,大坝是最后的屏障;对钢铁城来说,它只是航道上的一段废弃结构。 而航道必须通。 指挥官不再犹豫,他看向操作员:“甄別流程走完了吗?” “全部走完。过去四十八小时,我们向白沙洲发送了六次標准加密握手信號,使用的都是旧军方的公用频段。荆汉区域除了几段毫无意义的民用广播和求援杂音,没有任何符合序列要求的回覆。” 操作员转过身,“这个节点已被参谋部判定为『无序障碍物』。” “再发一次信號,明天之前没回应的话,移除吧。用西风,钻地三联打击。”指挥官吐出一口浊气,“钢铁城需要一条活路,不是一座死掉的大坝。既然他们无法证明自己属於我们,那就让他们跟废墟一块冲走。” …… 次日。操作员输入了一串十六位的数字授权码,几行绿色的字符跳动。 屏幕上跳出了最终確认页: 【节点04 · 白沙洲】 【状態:未响应】 【指令:物理清除(结构性拆除)】 隨著回车键的清脆响声,在渝都远郊的发射阵地上,三枚已经经过人工维护的“西风”常规短程弹道飞弹腾空而起。 它们没有绚丽的尾跡,只有在黑雨中若隱若现的暗红色火光,像三枚带血的钢钉,刺向大坝的咽喉。 十五分钟后,终端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握手回执: “……评估:结构性障碍清除。清场完成。节点04已进入移除状態。沧陵段水位开始回落趋势。已经向沧陵段发明文通电。” 指挥官走上前,用沾著油墨的手指在航道图的白沙洲位置用力抹了一下。 原本鲜红的標註被抹得模糊,露出底下原本连贯的江水线条。 “沧陵清了,白沙洲也清了。儘快甄別序列四。”指挥官转过身,看向另外两人,“通知航运部,序列四打通后,货船在洪水过境后起航,让无人机伴飞护航。” 调度室內的灯光由於发电负荷波动而暗了暗,立即又恢復了正常。 系统完成了一次延误已久的清道作业,灯光依旧明亮。 第177章 西退 2028年10月18日 4:05 灾难发生后第489天。 风向毫无徵兆地转了。 东风铁甲越野车的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凛冽的西北风顺著密封条的缝往里猛钻。 於墨澜在驾驶位上缩了缩脖子,后颈的皮肤蹭到了椅背上的一片干硬冰碴,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慄。 他握住方向盘,久久也没暖过来。左腿断裂过的地方在潮寒的侵袭下泛起一圈圈钻孔般的钝痛。 大家的哈气让挡风玻璃內侧结了一层霜。於墨澜用刮板用力刮开一小块扇形的区域,目光投向窗外。 河滩台地上,十几辆车像被遗弃的钢铁尸骸陷在暗影里。没有任何灯火,也不敢有灯火。原本泥泞的河滩早已被低温冻成了生铁板。 风捲起地上的黑色粉尘,那是黑雪乾涸后的残留物,打在车壳上。 昨天那场持续了很久的震动停了,但余威尚在。空气里仿佛还浮著金属被高温撕裂后的焦糊味。 此刻,那个曾经的“家”所在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凝固且压抑的阴霾。 於墨澜推开沉重的车门。 他下车很快,为了给车里的秦建国留点热气。他站直身体,避开铁甲车的车头,踩著咯吱作响的碎冰,走向车队中心那辆车。 轻卡车的后斗里,李明国正缩在角落。他头上还扣著监听耳机,绿色的调频光点在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微微跳动,像一团幽火。这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李明国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在仪表面板上凝结成亮晶晶的薄霜。 於墨澜扶著冰冷的铁门,沉默地盯著这个年轻的男人。 李明国的手指在微调旋钮上极慢地挪动,几秒钟后,他摘下耳机,动作迟缓地把一张草稿纸递了过来。字跡歪歪斜斜,透著一股脱力感。 纸上写著:“序列三节点04清除完毕。未发现规模热源。转入序列四任务。” 於墨澜盯著“未发现规模热源”这几个字。 应该是无人机来了。 大坝那旋转的水轮机、日夜轰鸣的锅炉、苏玉玉用心血培育的番茄苗,还有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汗味和体温——在那些巡航的红外扫描仪里都消失了。 “关了吧。”於墨澜吐出三个字。 李明国点了点头,关掉了电源。 於墨澜转过身,踩著冻土回到了铁甲车旁。 秦建国坐在副驾驶位上,身上压著件军大衣,只露出半张枯瘦的脸。他摘了眼罩,右眼的纱布已经变硬,脓水结成的壳残酷地拉扯著眼角。他看起来更老了。 后座上,徐强和田凯並排缩著,肩膀紧抵著肩膀。 “官方发信號了。”於墨澜坐回驾驶位,感觉到引擎盖上残留的一丝余温正在被寒风迅速抽走,“那边……彻底清空了。” 秦建国睁开仅剩的左眼,眼底布满木然的血丝。他强撑著身子坐直,冷冷地拒绝了田凯伸过来搀扶的手。 “图。”秦建国说。 徐强拧开手电,特意用袖子挡住一半的光圈。光亮打在一张《鄂南交通图》上。秦建国的手指在地图上艰难地挪动,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震动之后,水位要变,这条江要翻脸,下游都要被冲一遍。咱们这一带待不住了。” “那去哪?”徐强问道。 秦建国的手指停在西南方向一个叫“嘉余”的点位上,“走县道,离江远一点。我记得那边是个农业县,有以前的大型冷库和仓储区。” 於墨澜盯著那个点。一百公里的直线距离並不远,但在被黑雨、碎冰和废弃载具堵死的县道上行进,每公里都要精打细算。 “是得避开江面。”於墨澜指了指地图上贴著长江的那条红线,“如果官方有无人机,在扫射热源,走这条开阔路就是送死。咱们得绕过土坡,找便道。” “隱蔽第一。”秦建国合上眼,不再说话。 “老於,油还剩多少?”后座的徐强沉声问道。 於墨澜用对讲机询问了一下林芷溪。 “算上后勤车里的桶,省著点开,能撑到地方。” 半小时后,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次第响起。 於墨澜握紧方向盘,冰冷的橡胶触感顺著指腹直透心底。他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正缓缓下坠。 车队开始在黑色的冰原上艰难蠕动。 路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黑色硬壳。气温越来越低,黑雨混杂著碎冰、泥浆和腐败有机质冻结了。轮胎碾压上去,发出一阵阵噼啪的碎裂声。 下午三点,天光变得愈发暗淡,视野里的一切都像是被盖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灰色滤镜。 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极其嘈杂的电流声,伴隨著剧烈的喘息:“於队……呼……三號车停了。” 於墨澜踩下剎车。铁甲车滑行了几米才停稳。他推开车门,逆著刺骨的风冲向后方。 三號卡车的后斗里挤满了面色青紫的人。一个男人正试图把裹著棉袄的老人扶起来。 老人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弯曲弧度,头无力地垂在胸前。旁边还有两个老人,一个歪在车轮轮拱上,一个靠著冰冷的铁栏上,都已经没了动静。 李医生提著药箱爬了上去,手指在三个老人的颈侧分別搭了三秒,隨即缩了回来。 “不动了。”李医生抬头,鼻尖冻得发紫,眼眶通红,“睡著的时候停的,没受罪。” 於墨澜跨上车斗,走近了一步。老人们领口的绒毛上掛著呼吸凝结的白霜。周围坐著的几十號人默默往旁边缩了缩,给尸体让出一点空隙。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惊叫。在这种环境里,任何情绪的波动都是奢侈的,大家中午没吃饭,严寒早已剥离了维持呼吸以外的所有体力。 “於队……埋了吗?”那个男人抬头看向於墨澜,声音打著颤。 於墨澜看了一眼脚底。地表冻得发黑髮亮。这种天,十字镐砸下去只能蹦出几个白星,连皮都破不了。 “没时间,更没力气。”於墨澜盯著男人的眼睛,“人抬下来,路边找个避风的地方盖上吧。所有人回车里,不要让发动机凉了。我们得在油耗光前赶到嘉余。” 男人愣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祈求,但最终只是机械地和大家一起把三个老人依次抱下来。尸体已经完全僵硬,落入路边的积雪堆时,发出了三声沉闷的撞击声。 “走,上车。”於墨澜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哪怕后视镜里,那几个家属正站在卡车旁,盯著路边隆起的白色小堆。 他是对的,没人跟他上来理论。车队重新发动时,对讲机里死寂一片。 李医生把听诊器塞回箱子,返回他自己的车。那个男人把老人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黑雪又落了下来。这些细碎的黑色颗粒比昨天更密,打在车顶上像密集的撒豆声。於墨澜把雨刷调到最高档,视野依然模糊得像蒙了黑布。他让徐强盯著右侧,田凯盯著左侧,自己只管在冰缝间寻找通途。 油表又下去了一格。从出发到现在,这种地狱路况的油耗是平时的数倍。 “还有多远?”徐强在后座开口。 “大概,三十多公里。”於墨澜看了一眼里程表。 前方终於出现了一块歪斜的、锈跡斑斑的蓝色路牌。油漆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嘉”字的边框。 路边逐渐显现出建筑的轮廓。於墨澜放慢了速度,缓缓关掉了远光灯。 “等等。”他猛地踩下剎车。 越野车惯性滑动。於墨澜降下一点窗缝,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驾驶室。 除了引擎的低速怠速声,风里竟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鐺、鐺、鐺。” 频率极其稳定,在这荒野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彻底关掉了引擎。 当那声音消失后,耳道里只剩下一阵嗡嗡的余响。於墨澜跳下车,脚稳稳地踩在冻雪里。 他盯著一个类似仓库的入口处那片尚未被完全覆盖的地面。 几串杂乱的脚印。边缘锋利,明显是刚留下不久。其中一串印记陷得很深,说明负重很大。 脚印一直延伸进仓库那扇半掩著的、生锈的巨型铁门里。 “车队离这里远点,找背风的地方停著。”於墨澜说。 於墨澜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套,退回到车门边。徐强已经从另一侧跳了下来,枪口微微下垂,视线如同鹰隼般扫过那串延伸进黑暗的脚印。 “几个人?”徐强压低声音,语气中杀机毕露。 “至少有五六个。脚印挺深,带了傢伙,或者是负重找物资的。”於墨澜拉开车门,“叫田凯过来,咱们先进去摸摸底。” 对讲机里传出电流的杂音,於墨澜迅速按下发射键:“所有车辆停车熄火,所有战斗员待命。没有指令,谁也不许发出动静。” 车灯一盏盏熄灭,荒野重回死寂。 黑色的雪粒疯狂拍打著挡风玻璃,很快就盖住了刚才的刮痕。 田凯从后面猫腰跳下,枪挎在肩上。他踩著积雪无声走近於墨澜,点点头。 “我们三个先摸摸情况。徐强殿后。”於墨澜的声音细不可闻,“有动静立刻撤,叫大部队来,不在这里死磕。” 三人呈战术三角队形,缓缓摸向那扇森冷的仓库铁门。脚印在门缝处消失,於墨澜用枪托轻轻顶开半掩的铁门。 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徐强拧亮强光手电,光柱飞快地扫过地面。於墨澜打了个手势,三人依次跨过门槛。仓库內堆满了生锈的货架和倒塌的木箱,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某种变质油脂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们沿著脚印往深处摸索,枪口始终指向前方。货架间堆著些发霉的麻袋,於墨澜用枪口戳了戳,里面应该是冻硬了的穀物。 突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徐强瞬间关掉了手电。 那是……风。风吹动了二楼破损的铝合金窗框,带出一阵阵无序的晃动声。 他重新打开手电,光柱扫向办公区的楼梯。脚印在那里拐了个弯,一路消失在了通往二楼的阴影里。 於墨澜没有再往上追。地形复杂,他们只有三个人,贸然上去极易被人在楼梯口打埋伏。 他打了个乾脆的撤退手势,三人迅速退到门口。徐强在铁门边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红砖,在门槛外侧竖起了一个不起眼的標记。 明天天亮后评估一下这串脚印的主人是敌是友,或者再来“清场”。 第178章 残兵 2028年10月19日 黎明 灾难发生后第490天。 这一夜,是於墨澜记忆中最漫长、也最寒冷的一夜,一点不亚於在绿洲时,跟著王诚的车队在风雪里往营地返回那次——至少他在开车时,车子一直打著暖风。 为了节省那点比金子还贵的柴油,车队在仓库外的旷野中熄了火。外面没有现成的燃料,大家分散砍几棵枯树烧火。 於墨澜去看了老婆孩子,她们状態还好,晚上跟大家一起吃了带的麵饼。 窗外黑色的雪粒不知疲倦地敲打著车窗。 他裹著酸了的睡袋,在驾驶位上睁著眼坐到了天亮。 早上六点十分,当天际线透出一抹惨白色微光时,於墨澜动了。 “老徐,小田,醒醒。” 后座的两人猛地惊醒,手里的枪械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三人的呼吸在狭小的车厢內匯聚成浓重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於墨澜特意看了一眼秦建国,老人闭著眼睛,鼻子里呼出白气。 他们没有交流,只是默默地检查了弹匣。这次,於墨澜特意喊醒了两个特勤队员,在门口接应,又让梁章等他信號。 三人再次踩在那片冻硬的积雪上时,脚感比昨晚更加生硬。昨晚留下的那一串神秘脚印,已经被新落的黑色粉尘覆盖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浅坑。 “昨晚门缝边的红砖没动,也没新脚印。”徐强蹲下身,盯著那个標记,眼神锐利,“没生火。里面的人要么没出来,要么……已经冻死在里面了。” 於墨澜点了点头,右手持枪,左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柱被於墨澜刻意压得很低。三人的鞋底重新碾过积满灰尘的水泥地。 “昨天脚印还在,人没出来。”田凯指了指前方。 他们穿过几台早已锈死报废的电动叉车,穿过倒塌的木质托盘。於墨澜注意到仓库角落里堆著一些被翻开的麻袋,里面露出些烂成黑色的土豆,上面还有清晰的人类齿痕。 粮食烂了,不能吃。 就在他们接近办公区楼梯时,那种昨晚听到的、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再次响起了。 “鐺……鐺……鐺……” 这声音在里面显得诡异至极,三人迅速找好掩体。於墨澜屏住呼吸,让听觉在这种极度的静謐中无限延展。 那声音是从二楼隔间传来的。除了金属声,还有一种被刻意压制过的、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上。”於墨澜打了个简单的手势。 徐强率先衝出,身体紧贴著楼梯扶手,枪口斜指向二楼的走廊,田凯则负责封锁后路。於墨澜跟在中间,当他踏上二楼走廊的那一刻,手电筒的光柱如利剑般直接锁定了办公区的铝合金护栏。 几个灰黑色的影子在那里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掩护。 “別开枪!我们没有武器!別开枪!” 一个嘶哑、乾枯的声音从最深处传了出来,语气中带著濒临崩溃的颤抖。 踹开办公室的门,一幕让於墨澜三人都感到不適的景象出现在光圈中。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二十几个活物像受惊的野狗一样缩在角落里,地板上铺著发霉的报纸和烂棉絮。在房间边上,一个穿著油腻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拿著一把生锈的铁锤,机械地敲打著一根裸露在外的铁管。 “鐺……鐺……” 他一边敲,一边自言自语,眼神涣散。 “別他妈敲了!把锤子放下!”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尖叫著,抱住那个年轻人的胳膊。 手电筒的光柱横七竖八地照在这些人身上,照出了一张张极度惊恐和长久飢饿的脸。他们大多二十出头,也有几个中年人,手里的“武器”寒磣得令人髮指——是些锈跡斑斑的撬棍、豁了口的菜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沾著污血的拖把杆。 “一共多少人?”於墨澜没有放下枪,冷冷地问道。 那个年轻人终於回过神来,他丟下铁锤,那铁锤砸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让屋子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他举起那双冻得青紫、满是裂口的手,颤声回答: “二十六个……不,算上隔壁那个刚咽气的,二十七个。我们……我们是从荆汉逃出来的。” 徐强侧身持枪上前,动作老练地搜查了眾人的腰间,確认没有热武器后,才对著於墨澜沉重地了点点头。 此时,车队的后续人马听到了信號,开始有序进入仓库。 梁章带著几个持枪的队员將这群人围在了中央。秦建国也在林芷溪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披著那件沉重的军大衣,独眼在昏暗中审视著这群不速之客。不,他们才是不速之客。 “荆汉哪里的?”於墨澜问。 “从……转运站来的。”那年轻人回答。 “周涛的人?”秦建国开口了,声音沉稳。 听到“周涛”这个名字,那个人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原本是……现在,不是了。”他盯著於墨澜腰间的枪套,眼神里满是绝望,“转运站散了。油泵那个杂种,带头把周总……把周涛沉了江。我们是死里逃生出来的。” “周涛真死了?说说?”徐强冷笑一声。他虽然早就听说了,但头一次听转运站的人亲口讲述。 年轻人打了个寒颤,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他慢慢蹲下身子,讲述起那个据点的覆灭。 “是瘟疫。黑雨下得太毒,转运站的过滤芯早就烂了,过滤不掉江水里的菌。周涛那个人……他有洁癖,他以前讲究得要命。他每天都要洗澡,就是擦身体。可能就是那些水害了他。应该是顺著他的皮肤渗进去了。” 年轻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语气中透著一种恐惧: “后来他开始高烧,整个人缩在二號仓里打摆子,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霉。临死前他疯了,在仓库里嚎叫,拼命抓自己的脸,他那脸……本来就烂的……。油泵说周涛已经变异了,不再是人了。然后趁著他最虚弱的时候,带头闹了事。” 他抬起头,看向於墨澜,眼神里透著一种复杂的苦涩。 “他们用粗铁丝把周涛捆在担架上,周涛还没断气,还在那儿喊。就让油泵直接抬到码头,顺著斜坡推下去了。一秒钟人就没了。” “我咋听说是装麻袋?”田凯问道。 “瞎……瞎说。我亲眼看见的。” 於墨澜没有立刻回应。確认周涛的死讯是真的就好,他对过程不感兴趣。 於墨澜在脑子里飞速权衡。这群人该怎么处理? “脱衣服。”徐强突然冷声命令道。 那人愣住了,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什么?” “全部人,不管男女,脱掉所有外套,拉起袖子。我们要检查。” 徐强没有任何迴旋余地,准星平移,锁定了白朗的胸口,“规矩就是规矩。谁身上长了那种烂疮,或者有抓挠的痕跡,现在就滚出仓库。” 残兵们颤抖著开始剥离那些厚重、且骯脏得发黑的衣物。仓库里的冷空气像针一样扎著他们乾瘪的皮肤。 於墨澜默默地看著。这些人的脊椎骨像是一串嶙峋的乱石,皮肤呈现出脱水后的青紫。但万幸,他们中间並没有那种抓挠出的、带有孢子跡象的血痕或黑斑,除了一个蜷缩在最里面的中年人。 李医生带著口罩和厚手套走过去,只是扫了一眼,就猛地后退了两步。 “感染了。他没救了。”李医生的话像是一道判决书,让那个中年人周围的人瞬间散开。 “不……不要……求求你们……”中年人发出微弱的哀求。 於墨澜看向年轻人。 “你叫什么?” “是白朗……白色的白,晴朗的朗。” “老於,怎么处理这些人?”梁章走过来,眼里闪烁著杀意,“周涛的人,勾结张铁军,以前没少抢咱们大坝的补给。留著怕是祸害。杀了吧。” “老子跟你们……”一个男人忽然举起菜刀衝上前来。 “砰!” 枪响了,这人脑袋开了花。其他人不敢再妄动。 於墨澜没有说话,他在等秦建国的態度。 秦建国独眼盯著那群残兵,突然开口了:“我们需要劳动力。嘉余的路,比咱们想的要难走。被黑雪封住的县道需要有人在前面清雪,坏掉的卡车需要有人在后面推。甚至万一遇到路障,需要有人去……探路。” 老人的逻辑永远是冷酷且正確的——这25个人,是最好的消耗品。 “大家都是找个活路,我的梁子是跟周涛的,不是跟你们的。人,只要身上没病,就可以跟我们走,但需要干活。”於墨澜转头对手下低声说,“给他们每人发两块饼乾和水,让他们马上去清卡车的积雪。干不动或者不愿乾的现在就处理掉。” 白朗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眼神中竟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激。吃了饼乾没有人再跑,他带著那些人,在特勤队员的枪口下开始干活。 於墨澜坐回东风铁甲的驾驶位。他没有关窗,看著白朗那帮人在车队前后忙碌。 林芷溪走过来,递给於墨澜一小杯还带著微温的水。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有点嚇人。”林芷溪轻声说。 於墨澜接过水,抿了一口:“我在想,如果当初周涛……没跟咱们结下樑子,而是先招咱们入伙,后面是不是也会变成他们这样,躲在废墟里敲暖气管等死。” 林芷溪沉默了一会儿,手按在车门框上:“所以,这就是命,对吧?” 第179章 收编 2028年10月20日 上午 灾难发生后第491天。 黎明的风,像淬了冰的生锈锯条,顺著仓库破损的缝隙来回拉扯。这里可以挡风,车队的人在这待了一夜。 那群从荆汉转运站逃出来的残兵正排成两列。 经过昨天的“脱衣检查”和那声爆掉人脑袋的枪响,这群人现在温顺得像一群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狗。昨天统计时,剔除刚咽气的,现在整整齐齐,剩下二十四个,没人跑,没人闹事。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显得更加凌乱。每个人都缩著脖子,双手揣在袖管里,眼神在周围特勤队员黑洞洞的枪口下不停闪烁。 仓库地面的角落里,昨天的血液已经冻成了一滩暗红色的冰,无声地昭示这支车队的规矩。 领头的年轻人白朗被梁章叫到了於墨澜跟前。 於墨澜盯著他。这年轻人蓝色工装的布料早就被各种污渍浸透、板结,硬邦邦地套在身上,根本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两颊深深凹陷。 “昨晚在二楼,你说你以前是守小区的,杀过贼。用什么杀的?”於墨澜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刮下对方脸上的一层皮。 白朗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但很快,一种属於末世倖存者的本能让他迅速做出了回答:“撬棍。灾变刚开始没几个月的时候,一个男的半夜从二楼阳台翻进我家。我当时没睡,躲在窗帘后面,等他落地,我照著他后脑壳狠砸了一棍子……另一个是同一个小区的熟人,他来抢我外婆的半袋子米,我用厨房的刀……捅了他肚子三刀。” 於墨澜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白朗顿了顿,他是个聪明人,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句:“外婆后来……我真没吃的了。听说北边转运站招工,交废品能换粥,里面还有供电,我就去了。我在周总手下就是个干苦力的,每天推车、搬铜线、拆废铁,一天下来换一碗米糊糊。我没跟著油泵他们造反,我连拿枪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想活命。” 他说的很平淡,像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但那双藏在油腻工装袖子里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坝车队不养閒人,我不管你以前在周涛那里是干什么的,到了我这儿,规矩重定。” 於墨澜缓缓抬起手,拍了拍腰间枪套,发出一声沉闷的皮革撞击声,“到了嘉余,你们这二十四个人,清雪、推车、探路,这些活都是你们的。干得好,每天有你们一口乾粮;干不好,或者谁敢动歪心思……” 於墨澜下巴微抬,指了指仓库大门外,又指了指角落里那滩冻住的暗红血跡:“门外那个长了霉斑的,和那个脑袋开花的。” 白朗顺著目光看过去,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重重地点头:“好。我们干。只要给条活路,我们什么都干。” 林芷溪拿著名册,开始挨个点名登记。因为昨天已经发过两块饼乾和水,今天早晨后勤组没有再给他们提供额外的食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所谓的早饭,就是每个人分到一口带漂白粉味的温水,用来暖一暖冻僵的食道。 “老於,这帮人是个隱患。”梁章拎著枪走过来,“他们在周涛那种狼窝里待过,骨子里的性子是野的。昨天你发了饼乾,他们暂时安分,但这点东西顶不了多久。” 於墨澜没回话,梁章继续说:“一旦饿急了,这二十四个人隨时可能背后捅刀。” “我们人没有大坝的时候多,有些活得重新分。把他们拆开,三三两两分到物资卡车的后斗里,跟咱们的特勤队员混编,贴身盯著。”於墨澜转头看著那些正在喝水的残兵,“手里不许留任何铁器,干活的时候再发工具。上了路,给咱们开道。” 秦建国此时正由林芷溪搀扶著,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切。老人那只独眼被厚重的军大衣领口遮住了一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上午九点,车队再次拔营出发。 路况比昨天更加恶劣。黑雪在残破的县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黑色的菌、烂泥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液凝结在冰壳里,让路面变得又黏又滑。 白朗带著那二十三个残兵,每个人手里被发了一把铁锹或削尖的粗木槓。刺骨的西北风夹著雪粒,直勾勾地对著脸狂吹。 他们只能弯著腰,佝僂著背,像一群在封建时代被驱赶的苦役,机械地铲开挡路的黑冰和废弃物,用血肉之躯为后面的车辆蹚出一条勉强能过的窄道。 於墨澜开著东风铁甲,掛著低速四驱,和前哨的步行队伍始终保持著不到十米的压迫距离。越野车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轮胎上的防滑链在地上擦出金属碎裂声。 那帮人单薄的后背在风雪中艰难地起伏。那个穿著蓝色工装的白朗走在最前面,每一铲子下去,都像隨时要倒。 “小田。”於墨澜没有回头,目光紧锁前方。 “在。”坐在后座的田凯立刻应声。 “看死那辆装乾粮的卡车。那帮人如果谁在休息时故意往粮车跟前靠,不用请示,直接开枪打腿。” “明白。”田凯咔噠一声,拉开了保险。 车队在黑色的冰原上像断了气的长蛇一样,行进了不到五公里,意外发生了。 前面的一辆物资卡车在压过一片看似平整的积雪时,下方的路基突然塌陷。卡车的右后轮猛地陷入了一个被冰雪掩盖的水沟里。 车身剧烈倾斜,司机慌乱中猛踩油门,后轮在泥水和碎冰中疯狂空转,喷出一股股黑色泥浆,溅得满地都是,车身却越陷越深。 “停车!全部警戒!”於墨澜一把拉下手剎,推门跳下车。 还没等他下达具体的救援指令,走在最前哨的白朗已经扔下了手里的铁锹。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和泥点子,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辆倾斜的卡车。 其他残兵也紧跟其后。 “一、二——推!” 白朗声嘶力竭地喊著號子。二十四个人不顾一切地跳进没过小腿的冰水沟里,用单薄的肩膀和后背顶住卡车沉重的尾部木板和保险槓。 污浊的泥水瞬间浸湿了他们的裤腿。鞋底在冰上疯狂打滑,有人脚下一滑,膝盖砸在冻土上,但紧接著又咬碎了牙爬起来继续顶。 蓝色的工装被泥水染成了黑色,白朗的脸涨得通红。 特勤队员们端著枪站在高处的路基上警戒,冷漠地看著这些人在泥泞中像野兽一样挣扎。 於墨澜没有下令,没有人下去帮忙。 整整十分钟的极限拉扯。伴隨著卡车发动机的一声嘶吼,轮胎终於咬住了一块硬地。在一阵剧烈的顛簸中,卡车被这群人硬生生推出了水沟,重新趴回了坚实的路面上。 那帮人成片地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气。白朗的腿也被磕了一下,疼得浑身发抖,但硬是一声没吭。 於墨澜静静地看完了全程,一言不发地回到车上。 田凯端著枪站在粮车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挺会表现,怕我们把他们丟这里。”徐强说道。 “中午给他们多半块饼。”於墨澜用对讲机对林芷溪说。 他拿起车內的喊话器,声音冷酷得如同这漫天的黑雪:“继续走。” 这群人纷纷从泥水里爬起来,用手拍掉身上的脏雪,重新抓紧了生锈的铁锹,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 下午两点,雪幕稍微薄了一些。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民房轮廓。 嘉余外围的一个自然村落。路边的水泥电线桿断成了几截,粗大的黑色高压电缆盘踞在雪地里,表面覆盖著一层白霜。 於墨澜放慢了车速。他注意到那些看似荒废的民房,烟囱里虽然没有烟柱升起,但屋檐下却没有掛著一路上都见著的厚重冰凌。 “全队减速,一级戒备。”於墨澜拿起对讲机,声音紧绷,“保持轮距,不要靠得太近。注意观察两侧窗口。野猪看后面。” 车队犹如一只警惕的刺蝟缓缓驶入村落。 路边的小店房顶上有一副破烂不堪的招牌,上面的“嘉余”两个字已经被酸雨和黑雪腐蚀了。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味道。 “有火味。”后座的徐强也闻到了,他立刻摇下一点车窗,枪口无声地探出缝隙。 就在前方五十米处的一个十字路口,一个穿著橙色羽绒服的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的动作极其熟练,贴著断壁残垣的墙根溜走,速度快得像一只野狐狸。 “前哨!就地臥倒!”於墨澜推开车门,借著加厚车门的掩护大吼一声。 走在前面的白朗等人反应极快,听到命令的瞬间,所有人像烂泥一样直接趴在了雪坑里,连头都不敢抬。 於墨澜盯著那个转角,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呼吸放得极缓。 几秒钟后,在那片灰白色的二楼建筑残骸后面,一截黑色的金属管慢慢从破损的窗户里伸了出来。 看起来像无缝钢管改装的土製火銃,管口粗大。 “什么人?”於墨澜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村落里迴荡,带著隱隱的回音。 没有人回答。那根金属管没有开火,也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稳稳地指著车队的方向,像秦建国的独眼在审视著他们。 於墨澜迅速扫了一眼两侧黑洞洞的窗口。他知道,他们已经正式踏入了嘉余倖存者势力的警戒圈。 “徐强,下车。田凯,去护住秦工。” 於墨澜压低重心。徐强已经摸到了车尾,进入了隨时可以火力压制的射击位置。 秦建国下了车,田凯护在他前面。他推开田凯的胳膊,没找掩护,也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盯著那个路口。 “退。”於墨澜做出了决定。 强攻一个不知深浅的村落外围毫无意义,他们手里那点宝贵的弹药,绝对不能浪费在跟流民的治安战上。 车队开始缓缓掛倒挡。前哨的白朗等人趴在雪坑里一动不敢动,直到於墨澜的铁甲车倒退掩护到他们身后,他们才一个个爬起来,踩著来时的脚印连滚带爬地往回撤。 那根黑色的火銃管始终稳如磐石,直到车队完全退出了村口,才慢慢缩回了阴影里。 车队向南倒退了两公里,被迫转入了一条未標註的机耕泥路。 “於队,油真的见底了。”对讲机里,梁章的声音透著无奈,“后勤车那两个大油桶,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冻裂了密封圈,漏了不少。刚才推车又猛轰了油门……咱们最多,最多还能撑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 如果在接下来无法进入嘉余的核心区並找到补给…… “不用省了,把暖风开大点,全速前进。”於墨澜下达了最终指令。 车队的引擎发出破釜沉舟般的嘶吼,碾碎了荒野的死寂。 第180章 尾巴 2028年10月21日 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492天。 东风铁甲越野车的油表指针快掉到红线区了。 车队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时速在嘉余县外围的国道上爬行。路面上的沥青被连月的极寒剥离,露出下方灰白色的碎石路基。车胎碾过掺杂著黑色粉尘的冰壳,发出持续的、类似撕裂厚帆布的刺耳声。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穿透防雨布的杂音。梁章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著大风颳过麦克风的呼啸声:“於队,后面有尾巴。跟了四五公里了。” “人还是车?” “人。咱们车队太慢了。” “停一下。”於墨澜踩下剎车踏板。他把换挡杆推入空挡,拉起手剎,没有熄火。 “位置,特徵。”於墨澜按下送话键。 “三號物资卡车正后方,距离大概四百米。”梁章在那头匯报导,“不是流民。流民走路拖脚,这人在踩咱们车队的轮印走。过了那片化工厂废墟后,借著盲区靠近了一百米。我看见个影。” 於墨澜推开车门,右脚踩在冻硬的积雪上。靴底与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徐强,带两个人去左侧排水沟。田凯,右边废车堆。”於墨澜走到铁甲车尾部,拔出腰间的92式手枪,大拇指拨下保险,套筒復位。 他走到第二辆卡车旁。车斗里,白朗和几个残兵靠在车厢挡板上,每个人都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以此减少体温流失。 “白朗,让你的人下车,在车尾排成两横排,挡住后方视线。”於墨澜敲了敲铁皮车帮。 白朗站起身,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二十四个人依次翻下车斗,动作迟缓地在卡车尾部站定,形成了一道肉墙。 於墨澜顺著卡车右侧的阴影,贴著车身走到队尾。他蹲在最后一辆车的后轮旁边,枪口平端,瞄准星套住后方三百米外的一个报废加油站gg牌。 风把地上的黑色雪粒捲起来,打在车厢铁皮上,沙沙作响。 五分钟过去。gg牌后面没有动静。 於墨澜调整了蹲姿,左膝跪地。准星在gg牌边缘和旁边的一辆烧毁的轿车之间移动。 一个灰色的影子从轿车底盘后方平移出来。那人穿著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衝锋衣,背上背著一个双肩包。对方的步幅很小,每一次落脚都在前脚掌著地。 影子在距离车队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对方显然察觉到了车队异常的停顿,没有继续靠近,而是身体向右侧倾斜,准备退回那辆废轿车后方。 “堵住。”於墨澜对著对讲机低声说。 排水沟里,徐强端著枪站了起来,枪口指向那人的退路。右侧废车堆里,田凯拉动81槓的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国道上盪开。 三点定位形成交叉火力。 “站住!手举起来!”徐强喊话。 灰色影子停止了后退的动作。那人慢慢把手举过头顶,手指张开,示意手里没有武器。 於墨澜站起身,枪口保持水平,走向那个影子。靴子踩在雪地上,丈量著两人之间的距离。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对方头上裹著一条看不出顏色的围巾,脸上戴著一副边缘开裂的滑雪护目镜。衝锋衣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冻裂伤口。 “把面罩拉下来。”於墨澜开口,声音被冷风吹散。 那人缓缓放下双手,右手拉住围巾边缘,向下拉到下巴位置。接著,左手摘掉了护目镜。 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皮肤呈现出长久未见阳光的苍白色和冻伤的青紫。 乔麦。 於墨澜食指从扳机鬆开,枪口压低了两寸。 乔麦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视线从徐强的56半移到於墨澜的92式上,最后定格在后方那排充当肉盾的残兵身上。她的眼皮很薄,眨眼的频率比正常人慢得多。 “你们排气管漏机油,隔著两公里都能闻见。”乔麦开了口。 “你怎么到嘉余来了?”於墨澜把手枪插回枪套,“你不是在荆汉转运站杀人吗?” “周涛死了,债收完了。”乔麦伸手去解背上的绑带,“油泵抢权那天,我就打算撤了,没掺和。后来顺江往西边走,我想去找官方,前天我看见江面上有无人机。” 她把包扔在脚下的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大坝没了。”於墨澜顿了一下,“飞弹把那里剷平了。我们是提前撤出来的。” 乔麦的手指停在半空,呼吸频率出现了停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盯著於墨澜的眼睛,过了几秒才开口:“官方……居然这样做事?” “现在的官方……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吧。”於墨澜说。 乔麦越过於墨澜的肩膀,扫了一圈车队,看了看那些穿著破烂工装的残兵,又看了看车顶上临时焊接的防弹钢板。 “你们还活著。”乔麦弯下腰,从那个侧兜里扯出一个沾著乾涸血跡的小帆布包。她单手拎著包带,向前一拋。 帆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距离於墨澜半米远的地上,滑行了一小段。 “这是啥?”於墨澜问。 “我摸了三天了。”乔麦看向於墨澜,语速加快,“嘉余不是空城。这里被一群本地的保卫团占了,大概有一百多號人,手里有枪,都是灾前武装部的库存。他们占了官方撤离前留下的安全区,还能种藕。” 於墨澜问:“他们对外面的人什么態度?” “不知道。”乔麦说,“嘉余现在跟你们大坝之前差不多。所有想进城的流民,要么被抢光了,要么就做苦力。你们带这么多车,在他们眼里就是来抢食的。” “我们大坝没抢。” “杀流民,差不多了。” 於墨澜走上前,单膝蹲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是两块用银色铝箔包装的饼乾,外包装上印著模糊的批號。饼乾下面,压著一张对摺的牛皮纸。 他把牛皮纸抽出来展开。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是从某个大本子上硬撕下来的。 这是一张嘉余县城外围的手绘防御图。图纸上的標记密密麻麻,和几个月前在乔麦家里她画的荆汉地图一样。 乔麦走到距离於墨澜三米的地方站定,“领头的叫陈老大,真名不知道。灾前是开砂石厂的,占了原来政府和县武装部的院子,还有后面的粮库。” 於墨澜看著图纸。左上角画了三条波浪线,旁边打了一个叉。 “按你说的话,江面走不通,最好离西侧长江远点,靠近东南湖泊。”乔麦解释道,“官方的无人机在巡逻。四轴,带探头。每天早上六点和下午四点,大概从西向东过来,顺江飞一趟,高度贴著水面五十米。” “在大坝的时候没看见。” “那就是最近才来的,或者续航不够。” 於墨澜把目光移向图纸中央。那里用方形框出了一个区域,周围標著密集的圆点。 “武装部院墙加高了两米,用的是废旧货柜。”乔麦指著图纸中央的方框,“东南角和西北角有哨塔,各有两挺轻机枪。大门用三辆报废渣土车堵死了,留的缝只能过人。” “他们的粮食情况呢?”於墨澜问,目光停留在图纸右侧的一大片不规则圆圈上。 “粮库里有陈化粮,我不知道多少,但他们吃得很省。”乔麦说,“东边灾前是农业观光园的野藕塘,没被污染,他们喝那的水。还砸了冰窟窿,每天派流民下去摸藕。” 於墨澜把牛皮纸重新折好,塞进衝锋衣內侧的口袋里: “乔麦,跟我们走吧。” 乔麦摇了摇头,拒绝得很乾脆:“我不入伙。我习惯了一个人,人多了,我睡不著。而且……”乔麦遥遥望了一眼车內稳如泰山的秦建国,压低声音,“我不喜欢那个人。我这两天就在这附近,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再说以后吧。” 后方卡车的帆布帘被推开。 於小雨背著那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反曲弓,从车厢边缘爬了下来。她穿著一件男式羽绒服,下摆一直拖到膝盖。鞋子是一双雪地靴。 小雨踩著积雪,一步步走到於墨澜身边,停下。她看著乔麦,两人的视线在冷空气中交匯。 小雨把手伸进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包用透明塑料纸包著的东西,里面装的是一小块巧克力,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融化。这是很久之前,徐强给小雨带的,她捨不得吃,只在过生日的时候偷偷掰了两块。 小雨把手伸向乔麦,摊开手掌。塑料纸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乔麦低头看著那个小手掌。她的手指动了动,骨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没有接,而是把视线移向了小雨背上的弓包。 “弓,还在练?”乔麦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小雨用力点头。 “弦別受潮了。”乔麦把手插回衝锋衣的口袋里,“包里有蜡的话,在弦上打一层。准头现在怎么样了?” “三十米……三十米能不脱靶。” “挺好。站好了,別塌肩。”乔麦的声音贴著小雨的耳朵过去,“黑雨天湿气重,弦容易松。记住,以后每次开弓前,指尖往回抠三分,贴到嘴角再放。” “乔麦姐,吃这个。”小雨鼻尖冻得通红,把手又伸了过去。 乔麦低头看著那只细小的、还算乾净的手,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接过,直接塞进兜里。 她抬起手,在於小雨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动作生疏且僵硬。 “走了。”乔麦没有再看於墨澜,转身向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避开了国道上的平坦路面,专挑那些便於隱藏的沟壑行走。不到三分钟,她的灰色背影就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於墨澜转过身,把手放在小雨的后背上拍了拍,推著她向卡车走去。 “通知全队,五分钟后出发。”於墨澜按下对讲机。 徐强和田凯从两侧的掩体中撤回。白朗带著残兵重新爬上卡车后斗,拉上帆布帘。 於墨澜回到铁甲车驾驶室,关上车门。他把乔麦画的那张牛皮纸铺在方向盘上。 嘉余县城的轮廓在纸上呈现。陈老大的武装部据点卡在主干道上。 於墨澜手指点在东南侧冷库的位置。那里地方会比较大,便於二百多人停驻,並且可能有储备,虽然大家都不抱太大希望。 “梁章,前面路口左转。”於墨澜启动引擎,怠速声在车厢內迴荡,“不走正道了。” 铁甲车重新上路。车队改变了原有的直线行进轨跡,车轮在覆盖著黑雪的路口压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向著嘉余县城的旧农业区驶去。 第181章 嘉余 2028年10月22日 清晨。 灾难发生后第495天。 仪錶盘上那枚橘红色的燃油报警灯寄生在仪錶盘上已经快三十分钟了。 於墨澜坐在驾驶位上,右脚掌传来的震动变得杂乱无章。他能感觉到这台老伙计正在透支最后的生命。 “老於,不能再绕路了。” 梁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伴隨著风声抽打篷布的“啪啪”响。 於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降下一点车窗,瞬间,空气顺著缝隙捅进了他的肺部。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带出了一口粘稠的痰。 视野中,嘉余县城的轮廓在灰濛濛的雾靄中浮了出来。 “继续跟我的车,走乔麦地图上標註的盲区。”於墨澜沙哑著嗓子下令。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的秦建国。老人裹著大衣,独眼闭著,呼吸声沉重。 车队在道上缓慢爬行。路面被冻硬的泥浆隆起成不规则的波浪,每一次顛簸,底盘都会传来生硬的金属磕碰声。后视镜里,车队被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沉重地喘息。 在距离嘉余北侧入城桥口约三百米处,於墨澜踩下了剎车。 “停。” 车队依次剎停。於墨澜没有熄火,他拿起搁在档杆旁的望远镜。 前方,原本跨越入城小河的公路桥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防御工事。桥头前约五十米,两辆侧翻的重型渣土车横断了便道,车厢间隙被装满碎砖的编织袋彻底封死。 那些工事表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寒光。 这是一个標准的v形杀口。 更远处,那栋六层的旧政府办公大楼立在雾中。二楼到四楼的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如同竖锯拉出来的缝隙。 “徐强,看到了吗?”於墨澜按下送话键。 “看到了。三楼那个窗口有烟冒出来,他们在烧东西。”徐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至少四个火力点。手里东西挺杂,我看见长管子了。” 方向盘被於墨澜的手汗濡湿了一小块。他看了一眼后方卡车斗里从大坝带出来的倖存者。本来灾前一上午就能到的路,他们硬是补了几次油,陷了几次车,断断续续走了快四五天。由於跋涉,有些人已经开始发烧,蜷缩在车斗里面,眼神麻木。 “让白朗带他的人下去,准备探路。”於墨澜命令道。 那二十四个在路上收编的残兵还都活著,表现出了极其卑微的顺从。 白朗第一个翻下车斗,手里攥著一把铁锹。他们分散在越野车两侧,身体佝僂,利用车身的阴影作为掩护。 办公楼顶层的一只生锈喇叭里爆出了刺耳的啸叫。 “前面的车队,熄火!把手伸出窗外!” 声音厚重,带著浓郁的当地土话腔。 於墨澜推门下车。他躲在加装了钢板的车门后,手枪的保险早已拨开。 “我们过路,要去东南找地方避风,没打算进內城!”於墨澜抓著车上的送话器大喊。 “路过?带这么多车,你是哪路的官军?”喇叭里的声音冷笑一声,充满了戏謔,“进嘉余,得按陈老大的规矩。车留下,女人留下。男人想活命,带两天口粮滚。” 那声音顿了顿,“或者枪扔出来,去藕塘摸藕,一天一碗稀的。” 於墨澜没接话。对方不是那种可以靠一箱饼乾打发的流民。这是一个已经成型、拥有严密地盘意识的武装据点。他们要吞併车队。 “我们不进內城,只借路!”於墨澜试图做最后的斡旋。 “路也是陈老大的。”喇叭的语气陡然变硬,“数到三,不熄火,就当你们是来抢粮的。一——” 於墨澜缩回驾驶室,顺手將车门撞上。 “全员找掩体!所有带枪的都上膛!徐强,野猪,火力压制三楼火点!” “二——” “三!” “砰!” 一声沉闷的、不属於现代步枪的巨响在建筑间反弹,那是大装药火銃的声音。 一颗被火药推出来的铁砂丸在防弹层上砸出一个乳白色的蛛网状凹坑,崩裂的玻璃微粒落在了他的领口里,刺得皮肤发痒。 “打!” 战斗在一瞬间爆开。 於墨澜从后座接过八一槓,將枪口伸出窗缝,对著办公楼三层那个闪火光的窗口扣动了扳机。 “噠噠,噠噠!” 后坐力连续撞击著他的肩窝,准星在视野里不断漂移。他根本看不清是否击中了目標,只能通过对面火点瞬间的哑火来判断效果。 “徐强,左边货柜!” “明白!” 徐强的五六半点射清脆且有节奏。每隔一阵枪响,远处土袋后都会爆出一团血雾或者一声短促的惨叫。 梁章的枪法也很好,毕竟是现役。老兵在点名,对方在乱射。 但对方的劣势很快被土製重火力弥补了。 “轰!” 一枚冒著黑烟的黑色罐体越过一道弧线,砸在第二辆物资车的侧厢上。 那是一枚自製的土雷。爆炸的声音並不清脆,而是一种闷在罐子里的低响。翻腾的火光中,车厢的木挡板被衝击波直接撕碎,大块大片的碎木像跳弹一样在人群中横扫。 一名后勤的男人捂著脖子倒了下去。血隨著呼吸“噗噗”地往外喷。旁边的女人发出了近乎失声的尖叫,那种尖叫甚至穿透了隆隆的枪炮声。 “我要撞过去了!后面跟紧!”於墨澜对著对讲机狂吼。 引擎发出了垂死挣扎般的轰鸣。於墨澜能感觉到越野车的底盘在疯狂颤抖。 重型越野车的前保险槓顶在了挡路的渣土车尾。 这车的气囊都拆了,巨大的惯性让於墨澜整个人撞在方向盘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闷痛。前方的渣土车被这一撞,轮胎在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硬生生被横推了半米。 “跟上!別停!” 於墨澜倒车,油门踩到底,再次撞击。 他听到了一个爆裂声。 “嘭!” 在车队的后段,一辆运载著五金配件和备用衣物的卡车后轮塌了下去。 “於队!车胎爆了!地上还有钢钉!”声音在外面悽厉地响起。 於墨澜从后视镜看去。那辆卡车后轮已经塌了下去。更糟糕的是,数名手里拎著长矛和火銃的保卫团成员正从两边的巷子里钻出来,苍蝇一样扑向停滯的卡车。 “野猪掩护!都下车跟他们干!” 於墨澜推门跃下,此时他顾不得自己是否在火力网內。他左膝跪地,利用车轮做支撑,对著冲向卡车的敌影连发点射。 子弹擦过空气的尖啸声就在耳边。 白朗带著那二十几个残兵展现出了极其残酷的求生欲。他们没有战术动作,只是二十多个人抱成团,挺著生锈的铁锹和削尖的木槓,迎著那些长矛冲了上去。 一名残兵被对面的火銃近距离扫中了面门。於墨澜清楚地看到那人的半边脸颊瞬间消失,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尸体栽进地里。 “我们没枪!快接不住了!”白朗在敌人的血泊里嘶吼。 於墨澜衝到那辆爆胎的卡车旁。驾驶室的老刘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胸口被散弹打成了筛子,血已经把方向盘染成了漆黑色。 “弃车!所有人上別的车!”於墨澜大喊。 车斗里的倖存者们连滚带爬地翻下来。一名妇女因为过度恐惧,落地时扭断了脚踝,瘫在地上哀嚎。一名当地保卫团成员拎著砍刀正要当头劈下。 於墨澜抬手一枪。子弹击中了对方的腹部,將那人掀翻在雪坑里。 “快上车!” 车队的队列已经彻底乱了。人手、断掉的包裹、哭喊的孩子,所有的东西都挤压在剩下的几辆车厢里。 “梁章,衝过去!不用管路了,衝过去!白朗!全员上车!” 於墨澜快跑几步跳回越野车。梁章的车换到前方,硬生生用撞击开闢出了一条缝隙。 车辆在弹雨中穿过办公楼。子弹击中车身的铁壳,发出"叮噹"声,金属的颤音顺著车架传上来。 终於,在付出了一辆车和几条人命的代价后,车队衝出了环路路口。 嘉余县东南侧的旧农业区出现在视野尽头。 於墨澜踩著油门,直到发动机发出最后一声乾咳,彻底熄火。 很巧,越野车借著惯性滑进了冷库巨大的混凝土围墙院落。 “下车……建立警戒线。” 於墨澜推开车门,他的双腿长时间绷著,落地时打了个趔趄。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霉味和冻结的湿气。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刚刚剧烈驾驶后轮胎散发出的橡胶焦糊气在飘散。 “伤亡……统计一下。”於墨澜撑著发动机盖站稳。 梁章走过来,他的右脸被碎石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服上沾了不知是谁的、还没来得及冻结的血跡。 “司机老刘没了。二號车被土雷炸死三个。还有两个掉下去没拉上来……” 旁边白朗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带的人死了两个。医生说,还有几个伤员被木片扎到了,有轻有重。” 於墨澜看到了林芷溪和小雨,他没走过去。他闭上眼睛,后背靠在冰冷的钢板上。 大坝出来的人,还没看到嘉余的一粒粮食,就先丟了八条命。这种挫败感比寒冷更让他难以忍受。 “老於。”徐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冻得快结冰的水。 於墨澜没接,只是把那冰冷的瓶子按在自己发烫生疼的额头上。 “去看一下门。”他指了指冷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只要里面没有那些脏东西,这里就是咱们的堡垒。今晚……不管外面是谁,敢靠近这道门,就弄死他。” 於墨澜看著角落里那些眼神呆滯、正互相抱团取暖的倖存者,又看向远处嘉余县中心方向零星闪烁的火光。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拉动了手中的枪栓。 喀噠。 撞击声在空旷又拥挤的库房里迴荡。 第182章 冷库 2028年10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494天。 嘉余东南角,旧农业区。 这一夜,冷库里没有光。 於墨澜是靠著脊背贴在混凝土柱子上的冰冷感撑过那几个小时的。 冷库的墙体太厚,即便外面起了大风,传到室內也只剩下一阵阵闷雷般的震动。黑暗中,两百多人的呼吸声、翻身时化纤衣服的摩擦声,以及伤员压抑在喉咙里的呻吟,交织成一种粘稠的压力。 凌晨三点的时候,司机老刘的婆娘在黑暗里嚎了一嗓子。嚎声刚起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隨后演变成鹅被掐断脖子一样的抽泣。 於墨澜睁开眼,他的眼球乾涩得生疼。他摸了摸身边的八一槓,枪栓上的金属冷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没动,只是听著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迴荡,直到它们被冰冷的空气冻结。 早晨六点。 冷库那扇厚达三十厘米的金属密封门被再次推开时,轴承发出了尖锐的长鸣。於墨澜单手抵住门缘,肩膀发力,感知著门板在锈滯阻力下的一寸寸挪动。 “梁章,过来帮个忙。”於墨澜说。 一缕灰濛濛的、带著腐臭味的光顺著缝隙挤了进来。 “手电。”於墨澜下令。 梁章拧开强光手电,光柱在漆黑的库房內横扫,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碎微粒。 冷库內部空间极阔,一排排货架纵梁如同巨大的钢铁肋骨,在阴影里若隱若现。 断电已久,库底积了一层黑水,又干了,面上漂浮著腐烂变质的包装纸和干缩的蔬菜残渣。 “一楼安顿。白朗,让你的人卸车,物资堆到中间水泥台上。”於墨澜收起枪,指了指库房中心一处稍微垫高的乾燥地带。 队伍开始向內平移,保持著大坝人的秩序感。 林芷溪带著小雨,跟著人流走到角落。她先是探手摸了摸地面,確认那块水泥地还算平整,才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小雨怀里抱著个乾瘪的空水壶,眼神在微光中显出一种游离的空洞。 在他们不远处,那个昨夜抽泣的妇女跪在地上,机械地从包裹里往外掏衣物。她没有哭,只是反覆地把老刘那件沾血的外套叠好,又拆开,再叠好。 “李医生,程梓,帮忙把药发下去,受伤的先处理,伤口不能暴露在空气里太久。” 於墨澜走到秦建国身边。 秦建国坐在一张从值班室拽出来的旧藤椅上,独眼盯著冷库门口的方向。他的呼吸声很沉。於墨澜知道,老头子撑过昨天那场急行军和冲卡,虽然他一直没动,但也没怎么吃东西,体能已经透支到了临界点。 “头儿,后面有个排风道,我带两个人去封死。”徐强拎著沉重的工具箱走过来,“陈老大的人要是摸过来,那儿是个口子。” 於墨澜点头:“去吧。梁章,你去二楼。那儿视角广,架个火点。这里空间大,也保暖,可以守。” 二楼的铁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会有细微的晃动。梁章將枪挎在后背,快速爬了上去。他在二楼的检修孔旁架起了支架,准星正对著冷库前院唯一的入口。 半小时后,二楼的小办公室。 於墨澜、梁章、徐强、林芷溪和秦建国围在桌旁,地图铺在中央。 “嘉余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梁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陈老大的这伙人有章法,县政府大楼是他们的中心,控制了进出的主干道。咱们昨晚那是硬撞进来的,他们肯定在憋后手。” “他们占了北边和中心,咱们现在是在东南角的死角里。”徐强指著地图上的铅笔標记,“乔麦说得对,这里能种藕。但这冷库里现成的物资很早就被搜空了。” 林芷溪翻开笔记本,眉头锁得很深:“粮食折合下来,在理想的最低配给下本应能撑近一整月;咱们多了二十多张嘴,但是也有减员,按已经消耗的五到六天,和目前的配给速度,估算还能维持大约三周。” “三周,现在这天气已经入冬了,我们没有温室,不好弄吃的。”徐强说。 林芷溪点点头:“这是死帐,战斗、病情或者额外热食都会把这个期限迅速压缩。水更麻烦,咱虽然有净水片,但也得考虑新的水源,不能喝江水和黑雨水。还有,柴米油盐,燃料也是大问题,现在就要收集能烧的东西” “烧的东西可以去拆家具、砍绿化带。水的话,咱们要在这里定点吗?我始终觉得不太安全。要不要找点油继续走?”梁章问。 “走不动了。”秦建国睁开独眼,语气平静,“本来想著能开十天半个月,但现在情况比预想的更恶劣,这里不比荆汉的路况,这么快就把我们的油耗光了,即使再找到油,估计也走不出一个市。” 徐强打了个大喷嚏,扶著额头:“那怎么办?现在跟地头蛇已经结下仇了,大坝出来这二百多人,路上折了几个老的,在桥头又丟了八条命。嘉余县里的地形咱们不熟,强行衝进去那是送死。” 秦建国看向於墨澜:“墨澜,你怎么打算?” 於墨澜盯著烛火。 “陈老大的火力很杂,火銃、土雷、零星的步枪。他的人不追过来,是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在冷库里熬不住。”於墨澜的手指划过地图,“他们开出“男人挖藕”这种条件,说明对方的物资补给同样紧张,也缺劳动力。他们有可能在等咱们虚弱的时候,来收割咱们的车和物资。” 他顿了顿,眼神微冷:“白朗和他路上带过来的一小撮人,放到一楼门口的收发室。白朗这人还算老实,但他周围那些被收编的人眼神不对。让他们守第一道防线,咱们的人全部往库房深处撤。” “粮怎么办?”徐强问。 “今晚我们分几队去探一下。”於墨澜站起身,“乔麦说嘉余东南有几个旧粮囤。虽然官方撤离时运走了大部分,但肯定有漏掉的。陈老大的人主力在北边,这东南角他们不一定守得死。” 正说著,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於墨澜拎起枪就往楼下冲。 冷库一楼大厅,几个面孔生疏的男人围在一个女的身边。都是那些临时收编进来的残兵。其中一人抓著她的头髮,正试图把她往收发室的阴影里拽。 女人的衣服被扯开了一角,在地上拼命蹬著腿。白朗站在三米外,表情拘谨且为难,似乎正在和这几个不能完全听他使唤的同伙周旋。 “白朗!”於墨澜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白朗猛地转头,脸上堆起一抹討好的笑:“於队,兄弟们一路累坏了,这……” 於墨澜没有废话,也没有听他解释。他快步跨过地上的杂物,在那名残兵还没反应过来时,八一槓的枪托重重地砸在了对方的侧脸。 “喀嚓”一声。 那人像个麻袋一样翻倒在水泥地上,捂著嘴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咽,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指缝。 於墨澜將枪口斜指地面,环视了一圈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收编人员: “你们在周涛手下怎么干的我不管,在这,守大坝的规矩。以后谁敢动家属,我当场崩了他。”於墨澜的声音没有起伏。 “白朗,看好你的狗。”梁章在二楼的阴影里拉动了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迴荡在每个人耳边。 白朗沉默了片刻,隨即回身一脚踢在那个被打倒的人身上,骂道:“没长眼的东西!於队救了咱们的命,你干什么?” 场面暂时压住了,但於墨澜能感觉到,白朗本来也不是这群人的头目,掌控力正隨著飢饿和恐惧的增加而变得脆弱不堪。 “给他一把傢伙,刀就行。再给他一斤面,让他自己来分。”於墨澜对旁边的队员说道。 隨后於墨澜扶起那个惊魂未定的女人,把她交给赶下来的林芷溪。 “这几个人,在院子里找个角埋了吧。”於墨澜看了一眼担架上那几具昨晚冲卡死掉的尸体,对后勤组交代,“动作快点。谁有情绪化阻挠,直接制止。” 后勤队员给了白朗一把西瓜刀。 於墨澜看了一眼白朗,他低下头,眼神复杂。 嘉余的雪又开始了。带著硫磺味的黑雪砸在冷库厚实的混凝土顶棚上。 “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家。”於墨澜重新看向幽深的冷库出口,低声说了一句。 第183章 寻雨 2028年10月24日。 灾难发生后第495天。 冷库二楼的检修孔透进灰光。於墨澜已经醒了。 他坐在瓦楞纸壳上,靠著货架坐了一夜。腿上的旧伤在低温里胀痛,换了三次姿势,骨缝里的凉意还是渗不掉。 “又冷了。”他嘀咕道。 梁章守在楼梯口,步枪横在膝盖上,眼皮耷拉著,手指却放在握把上。 於墨澜问他:"几点了?" "差十分六点。雾大得能吞人。"梁章说。 於墨澜撑著货架起身,脚踝发麻,踉蹌了半步才站稳。 一楼挤满了人。有人裹著破毯子昏睡,白气一口一口往上飘。有人睁著空洞的眼盯著结霜的天花板,喉咙里偶尔咳一声。 小雨的鞋脱在一旁,袜子裹著发紫的脚趾。林芷溪把军大衣拆了,一半裹在她身上,一半盖著旁边两个別人家更小的孩子。 於墨澜没过去。粮、水、燃料,少一样,这群人都撑不了多久。 秦建国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独眼半眯著。 於墨澜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今天分三队出去。找粮,搜水,探陈老大的动向。" 秦建国咳了一声,痰音浊重,好半天才咽下去。"粮囤別指望。官军没留多少余粮,剩下的,陈老大的人都犁过三遍了。" "剩穀壳也得翻。顺便摸他们的布防。" "白朗的人怎么分?" "留一半守冷库,一半跟徐强梁章他们搬东西。" 秦建国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再说话。 七点。三支队伍在冷库门口集合。 浓雾没散,能见度不足三十米。於墨澜把乔麦的地图摊在发动机盖上,铅笔在东南角圈了三个点。 "梁章往北,搜废弃超市。徐强往东,找民房地窖。我去粮囤。对讲机的电省著用,遇到陈老大的人,別硬拼,优先撤。" 梁章拎著枪钻进浓雾。徐强挑了六个人,扛著铁锹往东。於墨澜这边五个:野猪、田凯,两个特勤。两把长枪,一把短枪,子弹加起来二十七发。 出门前,余光扫到角落——林芷溪蹲在地上帮小雨穿鞋,小姑娘抱著个乾瘪的空水壶,手指抠著壶口的裂缝。 於墨澜推开门。冷空气灌进喉咙。 路面结了一层冰壳,鞋底碾上去咔嚓响。走了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排低矮的砖房,屋顶竖著锈蚀的通风管。 粮囤大门敞著,撬痕不新不旧,里面空荡荡的。 "分头找。" 五个人散开,向著不同的房子翻。 “操,空的。” “我这也空的。” “过来!这有东西!”野猪喊道。 几个人在第三个仓库里集合。吊顶塌了,白灰和砖块堆里露出几个编织袋。他们合力清理,把袋子拽破了,霉斑遍布的稻穀滚落一地,酸腐的餿味直衝鼻子。 "能吃吗?"田凯捏起一粒,穀子已经发黏。 野猪啐了一口:“操,这吃了有那个什么霉素,我在某音看过,对,黄麴霉,吃了得癌症。” 於墨澜说:"先能活到得癌症那天再说吧。挑掉霉块搀上饼乾碎能煮粥。都带走。" 撬砖,扒土,折腾半个多小时,凑出三袋半。回程更慢,每人扛著几十斤粮食,冰面上走三步退半步。粮食太沉,野猪老大的不乐意,后来找了一个没气掉链子的废自行车,给锁砸了,推著走,他脸色才好看点。 半路,对讲机刺啦响了。 "於头儿,我徐强。东边民房搜著了木头和两口铁锅,还有被褥。地窖里挖出三个人。问出来了,陈老大一百三十多號人,藕塘在他营地边上两公里,有人守著。" 中午回到冷库。徐强那队已经到了。三个地窖里救出来的人缩在角落裹著毯子。於墨澜把粮食扔在地上,苏玉玉带著几个女人过来分拣。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小雨。 "你嫂子呢?"於墨澜问。 苏玉玉脸色不对:"刚还在这儿,说是找小雨。" 於墨澜心里发慌,他转身往库房深处走。 货架之间,林芷溪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她看见於墨澜,嘴唇哆嗦,半天没出声。 "多久没见著了?" "早上……穿鞋的时候还在。"林芷溪含著泪,"我以为她跟苏老师带的那两个孩子筛粮食,刚才一问,谁都没见过。" 於墨澜转身往收发室跑。 白朗站在门口。 "早上除了我们三队,有人出去吗?" "没有。门一直有人守著。" "排风道呢?" "徐强昨天封死了。" 於墨澜快步走向排风道。木板还钉著,但角落一块鬆了。缝隙不大,刚好钻过去一个半大孩子。 他蹲下检查。 冰面上有一串小脚印。沾著黑雪,往西边延伸。 是小雨的尺码。 "徐强!梁章!"於墨澜声音在冷库里炸开,"带上人,跟我走!" 林芷溪追上来抓住他胳膊。"我也去!" "你留下。" "她背著弓走的!还有那把削水果的刀!"林芷溪眼泪掉下来,"我早上看见她往兜里塞饼乾,以为她饿了留著吃……没想到她是要出去。" 於墨澜掰开她的手,拎起长枪,推开门。 徐强、梁章已经带人聚过来。野猪、田凯,四个特勤,白朗也加入了,一共九个人。 “孩子丟了?!” "自己出去的。往西,跟著脚印、弓弦、饼乾屑,什么都別放过。天黑前找回来。" 队伍散开,沿脚印往西找。 脚印时断时续。有的被雪水冲模糊,有的只剩浅坑。於墨澜打头,枪口朝下,目光扫过厂房、围墙、枯树后面。 都没有。 对讲机响了。梁章:"北边没有,搜了三公里。" 徐强:"民房区也没有。脚印到排水沟断了。" 於墨澜加快脚步。 排水沟里积著发黑的污水,结了一层薄冰。 小脚印就停在沟边,雪地上还有个浅浅的滑倒痕跡。 他没多想,纵身跳下去,在水里划拉。冰面 “咔嚓” 裂开,冰冷的污水瞬间灌进靴子,冻得他小腿发麻。 沟底空荡荡的,只有浑浊的泥水和垃圾。 他爬上来。右腿旧伤抽痛。 “头儿,天快黑了。” 野猪蹲在沟边,“雾越来越大,再走就是陈老大的地盘了。” 於墨澜望著那边的雾。藕塘还在两公里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走那么远吗? 可除了那里,还能去哪儿? "再搜一公里。到藕塘外围就撤。分两组,一组沿沟,一组搜废墟。" "小雨——小雨——!" 雾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没有回应。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远处藕塘方向隱约传来的狗吠。 於墨澜的心跳越来越快,万一她遇到陈老大的人,万一她掉在哪个坑里,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加快脚步。 对讲机响了。 梁章的声音带著点急:"於队!藕塘边排水沟,有个影!像是小雨!" "保持距离。別惊动陈老大的人。我马上到。" 他往藕塘方向跑。腿扯著筋,他也顾不上。两公里,他跑了十几分钟,肺里像要炸开。 藕塘的轮廓在雾里显现,水面结著冰,岸边有两个持枪的人走动。梁章蹲在土坡后面,指著下方。 "在那儿。" 排水沟里,一个小身影蜷缩著。羽绒服湿透了,头髮贴在额头上。背上的弓歪著,弓弦鬆了。 於墨澜示意大家伏低,自己摸下去。 "小雨。" 小姑娘抬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掛著冰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眼泪涌出来。 於墨澜蹲下身,伸手去拉她。手冻得僵硬,握不住。 “我…… 我想找水。” 小雨的声音断断续续,“大家的水壶都是空的,苏老师说,再没水就…… 就渴死了。” "谁让你自己来的?"於墨澜嗓子发哑,“不知道这里危险吗!” "我听徐叔叔说藕塘有水。"小雨低头抠著湿透的衣角,"我从排水沟绕过来的,没人看见。砸开了冰面,舀了水,可是洒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瓶,湿透了,里面只剩半瓶浑浊的泥水。"想再舀点,脚滑了,摔下来了。" 於墨澜看著她。小雨嘴唇发紫,衣服湿透,手里攥著个破瓶子。 他没再说话,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抱起来。很轻。 小雨的身体在发抖,於墨澜也是。 "走。"他对土坡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回程。小雨靠在他怀里,声音很小:"爸爸,我错了。" 於墨澜没说话,把她抱紧了一些。 天黑透了。冷库门缝漏出一点火光。 林芷溪站在门口。看见於墨澜抱著小雨,疯跑过来。 "小雨!" 於墨澜把孩子放到地上。林芷溪一把將小雨抱住,眼泪掉在她的头髮上。 李医生拿了热水和乾衣服过来,一群人围上去。 於墨澜往秦建国那边走。 老人在藤椅上,独眼映著烛光。於墨澜把那个瓶子递过去。 "孩子带回来的。藕塘的水,浑的是土。能喝。" 秦建国接过来闻了闻,没说话。过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孩子隨你。" "明天去藕塘取水。"於墨澜看著不远处被人围著的小雨,"她说排水沟能绕到西岸,下午四点换岗,十分钟空当,只有两个人看守。" 秦建国点头:"让她画张图。" 於墨澜转身。小雨已经换了乾衣服,裹著毯子,手里捧著热水杯。他走过去,蹲下。 "以后要去哪儿,必须跟我说。不准自己跑。" 小雨点头,把热水杯递给他:"爸爸,你喝。" 於墨澜接过杯子。水的问题,有眉目了。 第184章 取水 2028年10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496天。 天没亮,於墨澜就醒了。 冷库里的温度大概在零度。呼出的气在黑暗里散开,腿又僵了。他坐起来,摸到身边的枪。 梁章在楼梯口换岗,看见他动了,低声说:"四点二十。" 於墨澜往一楼走。角落的蜡烛剩了个底座,火苗缩成豆粒大。林芷溪靠著墙,小雨缩在她怀里,眉头皱著,睡得不安稳。昨晚李医生检查过了,没有冻伤,但体温偏低,嗓子开始发哑。 林芷溪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眼圈发青,没睡实。 "我出发了。"於墨澜声音压低,"十个人。" 林芷溪没说话,把毯子往小雨身上拢了拢。 於墨澜从她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昨晚小雨用铅笔画的。 线条歪歪扭扭,但標得清楚:冷库、化肥厂、排污沟走向、藕塘形状、冰窟窿位置、西岸守卫换岗的位置画了两个小人。 他把图折好,塞进衝锋衣內侧口袋。 "她醒了的话,告诉她,爸爸按她画的路走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了几步,又回头:"水壶多准备几个。" 收发室。 白朗靠著门框抽菸,徐强给他发的。菸头亮了一下又暗。旁边站著一个姓钱的矮壮汉子,负责搬东西。 徐强在检查装备。两把长枪、一把短枪,刀棍別在腰后。秦建国没再像在大坝那样卡子弹,但也不富裕。 "不打,打起来就完了。"徐强把56半递给野猪,"今天不开枪,任务主要是带水。被发现就撤。" 田凯把十几个空水壶和五个大塑料桶捆在背架上,腰间別著一把冰镐。 於墨澜摊开小雨的图,大家围过来。 "从冷库往西南,绕过化肥厂,进排污沟。沿沟走一公里半,到藕塘西岸。西岸没哨位,守卫在东岸冰窟窿附近。他们下午会换岗,有空当。"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我们五个先去踩点,下午两点半大家再一起出发取水。对讲机三號频道,梁章守著,有情况联络。" 野猪皱眉:"就两个守卫?" "小雨只看到两个,现在天冷,没有藕。那就是个取水的点,但也得小心。” 徐强点头:“路上遇见什么不知道,先看清楚。” 一行人出了冷库侧门。 外面还是黑的,但没下雪。地面冰壳踩上去是闷响,比昨天硬。化肥厂的围墙在雾里显现,於墨澜找到坍塌的缺口,侧身钻过去。 穿过厂区,氨味呛嗓子,碎玻璃和腐烂的化肥袋子铺了一地。 “如果能种地,这里的化肥下次取回去。”於墨澜说。 穿过用了十来分钟,后面就是排污沟。 沟三米来宽,两米来深,沟壁上全是黑绿的苔蘚。沟底结著半层冰,下面流著污水。 於墨澜先下去,沿著边上走,凉意从脚底渗进来。 其他人陆续下来,野猪体重大,直接把冰踩碎了,脏水溅到脸上。他骂了一句,没停。 走了一段路,於墨澜举拳头,所有人停下。 藕塘。 雾还没散,但大致轮廓出来了。一片低洼的水面,可能有两三个足球场大。水面结著参差不齐的冰,薄的地方发亮。东岸方向隱约有铁皮棚子,是守卫的位置。 "看那边。"於墨澜指著东岸。 田凯眯眼看了半天:"两个人,一个扛猎枪走动,一个坐著。雾太大,看不到更远。" 西岸没人。小雨说得对。岸边枯芦苇倒了大半,苇丛后面冰面上几个深色窟窿——之前小雨砸开取水留的。 "行了,撤。下午来。" 原路返回。回到冷库將近九点,於墨澜把情况跟梁章说了。梁章说冷库这边没事,秦建国的咳嗽又重了。 於墨澜上二楼找秦建国。老人裹著棉被坐在藤椅上,手边放著那台军用电台。 "踩过点了。西岸没哨位,我下午带人过去。" "能拿到多少水?" "十来个水壶,五个大桶,能撑两天。" "然后呢?" "隔两天再去,换著时间段。" 秦建国点头。"小雨的图,准不准?" "路线、位置都对。" 秦建国嘴角动了一下。"那丫头有你的本事,心也野。管好她。" 於墨澜没接话,下楼了。 中午,苏玉玉煮了一锅稀粥,霉稻穀筛过霉块,掺了饼乾碎,一人半碗,多了没有。 小雨端著碗喝了两口,把碗推给林芷溪。林芷溪推回去,两人来回推了几次,最后林芷溪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小雨。 於墨澜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乾,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小雨,一半自己嚼了。现在的饼乾硬得像石头,嚼碎了才尝出一点咸味。 "爸爸,下午你去藕塘?" "嗯。" "排水沟第二个拐弯有块大石头,水深,绕著走。" "你记得挺清楚。" "我摔了一跤就记住了。" 於墨澜蹲下来,把小雨的围巾紧了紧。围巾也是捡的——现在什么都是“捡”的。林芷溪缝过,她手不好用,针脚歪歪扭扭。 "在家等著。" 下午两点半,十个人一起出发。 装备比早上齐:水壶掛在腰上和背架上,塑料桶用绳子串著,冰镐別在野猪腰间,每人兜里揣了块抹布擦手防滑。路线一样,走得比上午快。於墨澜记住了脚下的地形,哪里有碎砖,哪里淤泥深,小雨说的那块大石头果然在第二个拐弯处水面下打著旋,绕开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藕塘出现。於墨澜看了看表。三点四十。 "停。" 大家贴沟壁蹲下。守卫还是两个人,一个扛猎枪来回走,另一个缩在铁皮棚子背风处烤火。儘管小心,沟底的水还是浸透了鞋,又往上渗。於墨澜把重心压在右腿。 过了一会,铁皮棚子那边走出两个人,和原来的守卫碰了面,四个人说了几句话,白气一团一团冒。 四点整,原来的守卫往北走了。新来的两个缩在棚子背风处,点了根烟。 "走。" 於墨澜第一个翻出排污沟,匍匐钻进西岸枯芦苇丛。这里的植被情况比东部稍强一点。於墨澜记得刚从家里出来那几个月,路上的植物全是烂的。 苇秆乾脆,他儘量贴地。徐强、野猪等人紧跟上来,塑料桶在苇丛里刮出窸窣声。於墨澜回头看东岸,两个新守卫还在抽菸,没朝这边看。 芦苇丛尽头是冰面。 "那儿。"他指著三米外一个黑色窟窿。 野猪拿出冰镐,匍匐爬过去。他的体重让冰面咯吱响。冰撑住了。野猪到了窟窿边,把冰镐尖端对准薄冰,用力一凿。 声音比预想的大。一声闷响,碗口大的洞,黑水涌出来。 於墨澜扭头看东岸。烟还亮著,没动。风从西边吹过去,声音传不到。 野猪又凿了几下,洞扩到脸盆大小。於墨澜凑上去闻了闻,带点腥味和土味,没有孢子和硫磺的酸臭味。 "灌。" 田凯传桶,野猪一手撑冰,一手舀水,灌满一壶就封口往后递。其他人在后面接壶码进背架,绳子勒在冻僵的手指上。 第一个桶灌满了,推回来绑好。再换下一个桶 於墨澜盯著东岸。守卫抽完烟,开始沿东岸往南走,步子不快。离这边最近的时候,大约一百五十米,扛著猎枪和一根铁管。 "快点。" 第五个桶灌到一半,冰面裂纹往外延伸了一截。野猪僵住了。 "別动。" 裂纹停了,边缘开始渗水。 "够了,撤。" 野猪把半桶推回来,匍匐往后爬,冰面在他身下嘎吱响。他爬回芦苇丛,於墨澜才把憋著的气吐出来。 姓钱的汉子主动解下一个桶,自己抱著。田凯背的最多,他扛起背架,六七十斤,膝盖打了个弯。其余的人身上掛满了水壶。 "撤。" 下排污沟时,田凯脚下打滑,背架上的水壶叮噹撞了一串。所有人停了一秒。 东岸守卫走远了。没事。 沟里的路比来时难走。负著重,淤泥吸著靴子,桶和水壶不停地晃。谁都没说话,只有喘气声和桶壁碰沟壁的闷响。 过了那块大石头,前面就是化肥厂。野猪走在最后,桶搁在肩上,腮帮子的肉都在抖。 爬出排污沟,穿过化肥厂,冷库的轮廓在雾里出现。 五点二十,天就快黑了。 梁章站在侧门,看见他们回来,脸色鬆了一下。 "拿到了。这边没事。" 五个人把水搬进冷库。桶里的水看起来黑乎乎的,泥沙在底部,上面一层还算清。 苏玉玉凑过来看:"这能喝吗?" "比江水和黑雨乾净。沉淀一夜,明天煮开了喝。" 李医生舀了一点对著烛光看。"应该只是浑浊,孢子不多。之前处理水的办法能用,煮沸两次,第一次倒浮沫。" 於墨澜把湿透的靴子脱了,袜子拧出一滩黑水。李医生蹲下来按了几处左腿,於墨澜抽了口凉气。 "不要紧。別再泡冷水了。" 於墨澜点点头,没出声。 库房深处,林芷溪在铁锅旁边架水壶。木头是拆的桌椅腿,火苗很小。小雨蹲在火边,手伸在火苗上方烤,看见於墨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於墨澜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对著火苗坐了一会儿。 水烧开时,苏玉玉舀了第一碗给秦建国,第二碗给小雨。小雨捧著碗,热气熏得她眯起眼,喝了一口,烫了嘴,吐了下舌头。 "好喝吗?"林芷溪问。 "有点土味。但是热的。" 两百来个人,排著队,带著自己的水具。有几个人共用一个水杯子,喝完擦一下传下去。有人捧著碗暖手,迟迟不肯放。还有个老太太喝了一口就哭了。 於墨澜靠著货架坐下,换了鞋,腿的知觉慢慢回来,伴著刺痛。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老人裹著厚棉被,独眼里倒映著微弱的火星,咳嗽声压在喉咙里。 “守卫没发现,但藕塘冰面被凿了,明天巡逻时会看见。”於墨澜说。 秦建国沉默了一下。 "他们会知道有人偷水。" "会。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从哪进来的。西岸没脚印,咱们从沟里走的。" "下次换个取水口。"秦建国说,"別在同一个地方凿。" "明白。" 秦建国盯著那半锅浑水:“墨澜,別把那个姓陈的想得太简单。咱们刚进嘉余的时候就跟他们火併,这梁子是死结。” 於墨澜抬起头,没吭声。 “他们是地头蛇,肯定知道咱们就缩在这附近。这几天没动静,不代表他们撤了,是在摸咱们的底。”秦建国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冷库厚实的墙壁,“之前咱们缩著不动,他们可能还忌惮咱们的枪,现在咱们去动了他们的水……这就等於告诉人家,咱们快渴疯了。” 秦建国嘆了口气,“下次再去,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 於墨澜没说话,心里那股取水成功的喜悦彻底散了个乾净。 深夜,於墨澜重回二楼,把脸贴在窄小的检修孔上。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唯有远处的废墟轮廓显得影影绰绰。 他盯著化肥厂那段围墙,总觉得在那片死寂的阴影里,正有几双贪婪的眼睛,隔著浓雾和黑雪,抠著冷库的大门。 第185章 伏击 2028年10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498天。 天亮的时候,冷库里已经有人在嘬水壶盖了。 那人不到五十,大坝的电工。壶里什么都没有,他把壶盖含在嘴里,反覆吮,吮出声来也没在意。黑雪烧开了也不能喝,重金属超標,李医生说过三回了。 水要断了。上次带回来剩的六升沉淀水装在一个塑料桶里,桶口用破布捂著,搁在最里面。李医生说那水只能洗手用,不到最后別碰。 昨天又有一个老人没扛住。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裹著的军大衣上结了一层白霜。梁章让人抬到后院去了。 冷库一楼的地面结了水汽,鞋底粘在上面。有几个人嘴唇裂了口子,结著黑色的痂,说话的时候嘴角往外渗血丝。 於墨澜去找梁章。梁章在二楼,趴在检修孔边上往外看。枪搁在脚底下,枪管朝著墙。 "化肥厂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没有。"梁章没转头,"七点多,两个人在围墙外面转了一圈,走了。" "看清了?" "有雾。只看见轮廓,扛著傢伙。" "陈老大的人。" 梁章点头:"九成九是,这地方没多少外来的,流民不走这边,就这一伙。" 於墨澜下楼去收发室。徐强和田凯在里面,对著小雨画的那张地图比划。化肥厂的样子、马路、排污沟的走向、藕塘的方位,线条很粗略,但位置准,跟乔麦的图很像。 "还去吗?"徐强问。 "去。换个口取水。"於墨澜把图摊开,"上次去的西边,今天绕南侧,排污沟走到底,到西南角的冰面。离昨天取水的位置隔几十米。" "时间呢?" "上午去。原来下午去,今天提前。" 田凯看著图,手指在大腿上搓了搓:"今天我拿枪,不想背水。" "行。"徐强说。 野猪太胖,跑不起来,他和梁章留在冷库看家。 这次多了一个人——朱伟,梁章底下原来保卫科的,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挺宽。他自己找过来的,说能背水。 於墨澜看了他一眼,点了头。白朗那边出了一个姓钱的汉子,叫钱利,转运站跟老三混的,但於墨澜没见过。 他们五个人去取水,剩下的继续干活——搭灶台、垒墙、找柴火和床垫,孩子搬砖。 九点半出发。空水桶照例给小田背。他嘟囔了一句,於墨澜把手枪塞给他。 化肥厂南侧的废弃车间比中间更烂。铁架子倒了一片,地上全是锈蚀的设备零件和腐烂的橡胶管,踩一脚能陷半个鞋底。氨味比昨天浓,应该是冻裂的管道在一直渗。绕过一个倒塌的反应罐,排污沟入口比昨天那个窄,人要侧著身子钻。 於墨澜先下。沟底的水没过脚踝,比昨天凉。 小朱第一次下沟,踩到淤泥里没站稳,单膝磕进水里,起来的时候左裤腿全湿了,贴在小腿上。钱利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沟壁上结了一层冰,比前天厚。於墨澜靠左侧走,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踩实了再落重心。 走了四十来分钟。弯道前面,藕塘的轮廓出来了。 於墨澜打手势,所有人停住。 他往前几步,脊背贴著沟壁,探出半个身子往西岸看。 芦苇丛还在。但苇秆冻得更白了,倒塌的面积比昨天大。西岸靠近取水点的位置,泥地上有新踩过的脚印,一串,从东岸棚子的方向过来的。 於墨澜缩回去。徐强往前凑,想自己看看。於墨澜已经在指沟道继续延伸的方向了。 "换地方。西南角。" 徐强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没问出口的话咽回去了。 队伍继续往里走。沟道到了末端,於墨澜先探出脑袋。西南角的冰面没有取水痕跡,冰色均匀。芦苇丛薄一些,但还能挡人。 於墨澜翻出排污沟,压低身子进芦苇丛,往冰面爬。 东岸棚子后面,忽然有人咳了一声。很短,像故意清嗓子。 於墨澜立即停住。 身后小朱又往前蹭了一步,苇秆响了。於墨澜左手往后伸,手掌朝下压了一下,示意別动。 棚子侧面走出两个人,扛著枪,沿东岸往南走。步子很慢,跟閒逛一样。走到东岸中段,一个人停下来,往西岸方向张望。 於墨澜他们把身子压到最低。 风从东边来,芦苇秆在风里摇。那人站了几秒,转回身,继续往南。 於墨澜往后退了两步,给徐强打手势——撤。 徐强刚挪脚,东岸棚子后面突然多了四五个人影,分散开,往藕塘方向压。 芦苇深处有响动。 於墨澜喊了一声:"快走!" 话音刚落,枪就响了。 不是从东岸,是西边他们刚经过的地方。 第一枪打在沟沿上,泥土和冰碴飞起来,碎片打在钱利脸上。他往旁边扑,脚踩空了,整个人滑进沟里,背架撞在沟壁上。 "水壶扔了!跑!"於墨澜回手朝出声的苇丛打了三发,往排污沟跑。 冰面上枪声密了起来。於墨澜往沟口跑,右脚踩到暗冰,人栽下去,手掌撑在碎冰上划了一道,他爬起来继续跑。小朱跑在他前面,突然身子往右一歪,脸朝下倒在冰面上。 田凯喊了一声,便往回跑,於墨澜已经蹲在小朱旁边了。他拉了一下小朱的胳膊,没反应。他把人翻过来,背上,右肩胛骨下面一个洞,透的。棉袄被血渗透了一片,直冒热气。 田凯跑过来,伸手去摸小朱的脖子。 於墨澜已经站起来:"没救了,走。" 他拽住田凯的背带往沟里拖。田凯还在往下看,於墨澜把他推进排污沟,扯掉背架上剩的绳子,把空水壶甩进沟里。 苇丛另一侧有人喊话,嘉余本地口音,听不清內容。 沟口,钱利爬出来了。水壶掉了两个,人还在。他脸上有血,是碎冰划的。他张嘴刚要说什么,身后苇丛里又是一声枪响。 “砰!” 他没倒,但往前栽了半步,手撑著沟沿,还是没站起来。 徐强回身去拉他,第二枪又打过来,穿过徐强左臂,从另一面出去。 徐强单手把钱利往沟里推,自己也跳进去。 "能动,別停。" 沟底。五个人少了一个。小朱在冰面上,没跟进来。 钱利没走,他靠著沟壁,手捂著腰侧。 於墨澜蹲下来,把他的手扒开看了一眼。进口在腰腹交界,出口在前腹偏下。伤口在往外涌血。 沟底的污水变了顏色。 钱利嘴里冒出血泡:"你们走吧。" 於墨澜看了两秒。这齣血量和位置,不用再往下想了。 “走。” 东岸的枪声在逼近,有人往沟里跳。 “快撤!”於墨澜催促田凯。 田凯打头跑,徐强夹著枪跟在他后面,受伤那条臂膀耷拉著,衝锋衣的袖子全黑了。 於墨澜在最后,他在转弯后没继续跑,而是端起八一槓,心里默数了十秒钟。 “老於!”徐强喊道。 “噠噠噠……!!” 於墨澜在见到人的一瞬直接连发扫射,將那个领头的枪手扫倒在地,隨后立即回头飞奔。 第一个拐弯。第二个拐弯。绕开那块大石头,穿过排污沟,爬上来,穿过废弃车间,穿过化肥厂。 冷库的围墙出来了。 梁章站在侧门口,枪举著。看见於墨澜三人,他把枪口放下。 "被埋伏了?" 於墨澜进门。徐强、田凯在后。 三个人,没有水。 梁章把门关上,插上铁门閂。 李医生被苏玉玉叫过来。 徐强的左臂上,子弹进出都是乾净的,没有碎骨头,但肌肉撕裂了一段,出血多,袖子全红了。李医生用碘伏洗创口,棉布叠厚了压上去,缠紧。 徐强全程没出声,右手捏著受伤那条臂膀的肘弯。 "还能动吗?"於墨澜问。 "能。" "確定?" 徐强把右手抬起来,做了个端枪的动作。 "能。" 於墨澜往秦建国那边走。老秦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手杖竖在面前,两只手叠放在杖头上。 "朱伟和钱利。"於墨澜站在他面前,"没了。水没拿到。" 秦建国没说话。 "他们在两边都埋了人,两面夹击。"於墨澜说,"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等著了。" "知道咱们的路线。"秦建国说。 "脚印、冰面、进化肥厂留的印子——不管是哪个,他们跟过来了。" 周围的人在听。 “水剩多少?”秦建国问。 林芷溪走过来,手里拎著最后一个塑料桶,水位线在桶底晃动:“六升左右。今天晚上,一人只能舔舔唇缝。” 人群里响起一阵推搡声。 “那粮呢?还有多少?”一个白面男人钻出来,手里抓著个空碗,“水都没了,干吃饼乾得渴死!粮也快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闭嘴。”於墨澜带著煞气道,“去取水的人死了,你还在这里问粮?” 林芷溪让苏玉玉帮忙拿来配给本子。白朗在另一个角落,他手背上有几道冰碴划的口子,结了痂,没处理。 於墨澜在秦建国对面坐下。他说:"两百多人,明早喝不上水。" "粮食呢?"梁章说。 "剩半个月的量。水最紧。"林芷溪回答。 “不好打。”徐强靠著墙:"他们在嘉余待了多久,都是本地人,沟沟坎坎全摸透了。" 人群里有人开口,声音带火气:"那就不去了?等著?大坝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跟他们拼!咱们有枪!" "乾死个表,拿炮炸他!" 於墨澜没接话。 "他们知道咱们的底了。"梁章说,"水见底了,人缩著不动,他们看得出来。" "车和物资,他们从第一天就盯著了。"徐强说,"我们枪多人多,他才没动。撑不住的话,他没理由再等。" 於墨澜盯著地面。 "化肥厂西侧有个泵房。"他说,"昨天过去的时候看见了。铁门锁著,窗户还完整。厂区地下有蓄水池,消防用的,手摇泵不用电不用油,池子里有水就能抽。" "你怎么知道有水?"梁章问。 "不知道。猜的。这种规模的化工厂,消防蓄水池是標配。管道冻裂归冻裂,地下池子是封的,还有可能存著水,没怎么污染。" "泵房在哪?" 於墨澜在小雨画的图上指了一下。化肥厂最西面,靠围墙,离冷库近。 "陈老大的人会不会盯著那边?" "他们布伏击是衝著藕塘取水点去的,化肥厂那一块如果有人,应该只是探子。但不好说。" 秦建国一直没说话。 "我带小田去。"於墨澜说,"两个人够了。天黑以后从化肥厂边上翻墙进去,到泵房试试。有水就抽,没有就回来。" 秦建国抬了一下眼皮。 "去吧。" 下午五点半,天快黑了。 於墨澜把81槓留给梁章,自己带92式手枪,揣了两个弹匣。田凯又跟人要了四个空水壶,拿著一把撬棍。 两个人从冷库后门溜出去,沿著围墙根走。 化肥厂的围墙有一截塌了,翻过去不费事。厂区里比上午安静。没有风的时候,甚至能听见敲打劈柴的声音,但很远,听不清。不知道是原住民还是陈老大的人。 於墨澜贴著厂房外墙走,田凯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三四米。 找到了。泵房在厂区最西面,一间独立的砖房,铁门上掛著锁,锈透了。田凯用撬棍用力別了两下,锁没开,底座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门推开,里面比外面暗。手电照进去——一台落地式的手摇泵,铁皮外壳锈了大半,摇把还在,旁边两根粗铁管通向地下。墙上掛著一块標识牌,"消防蓄水池 容量200m3",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锈盖住了。 於墨澜走到泵前,手电夹在嘴里,双手握住摇把,试著往下压了一下。阻力很大,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小声点。"田凯在门口往外看。 田凯回头的时候,於墨澜还在机械地摇水泵。 摇把每转一圈,泵体都在抖。摇了二十来下,出水管里有了动静。先是咕嚕咕嚕的空气,然后是断断续续的锈水,顏色发红。 於墨澜继续摇。他忽然想起农村老家的父母,在通自来水之前,也是这样在水井里压水。 又过了几十下,水变清了一些。田凯把水壶放在出水口下面接。水流不大,断断续续,好几下才涌出一股。 第一壶满了。 第二壶,於墨澜的摇速慢下来了。摇把的铁锈磨在手掌上生疼。田凯跟他换位,两个人轮著摇。 第四壶快灌满的时候,外面有了声音。 於墨澜把手电关了,田凯贴在门边,手扶著撬棍。 厂区南侧有脚步和说话声,两个人,走得不快。 “姓陈的探子。”田凯小声说。 脚步声走近了,在泵房外面停了几秒,手电光隨便扫了一圈。 於墨澜两个人蹲在泵房角落没动。 手电光移走了。脚步声继续往北。 又等了五分钟。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走吧。" 四壶水,一壶大约两升,加上剩的,两百多人,一天喝不上。但比没有好点。 回到冷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梁章接过水壶掂了掂。 "就这些?" "泵能用,但很慢。一壶水要摇四五十下,每次出水不多。池子里还有水,不知道还剩多少。" 於墨澜把水壶放在地上。手掌磨破的地方在往外渗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明天还得去。"他说。 这水比藕塘的看起来清,林芷溪把水分开倒进另一个桶。 於墨澜去找秦建国,老秦还是那个姿势。 "泵房能用。"於墨澜说,"但他们的人经过了泵房外面,应该是探子。" 秦建国的独眼半闭著,拇指慢慢搓著手杖上头磨光的那块。 冷库里的声音在他们背后: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低声哭,有人在清点什么东西。 但秦建国一直没说话。 第186章 借刀 2028年10月28日。 灾难发生后第499天。 早上七点,东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於墨澜猛地从纸板上弹起。第二声紧跟著砸落时,於墨澜已经坐起,伸手去摸墙角的枪。 第二声距离明显更近,带著沉闷的破风声。 “散开!都散开!找掩体!”一楼传来梁章嘶哑的大喊。 没有弹孔,到处飞溅著废铁片、钢珠和碎石子。 於墨澜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二楼检修室。 徐强已经趴在检修孔边,枪管稳稳架在窗台上:“东北方向,瓦片厂废墟,距离两百米左右。” 於墨澜贴著孔边往外观察。瓦片厂是一排倒塌的单层厂房,红砖堆积如山,断墙高低错落。视野里升起三股淡淡的白烟,位置很散——对方打一炮换一个地方,防著他们反击。 “日,是群老手。”徐强啐了一口。 废墟中央,隱约有人影在晃动。他们正在用撬棍固定一根粗大的无缝钢管,管口正对著冷库的方向。第三发正在装填。 於墨澜没犹豫,抬枪,瞄准钢管旁晃动的人影,扣下扳机。 “砰!砰!” 81槓在狭窄的检修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准星里,铁管旁的一个人影趴了下去,另一个迅速缩回了断墙后。一楼的梁章也跟著打出两个点射,將侧面的人影逼退。 第三发土炮没响。 但还击隨之而来。零散的枪声从断墙后响起,三四支枪,呈交叉火力往冷库外墙上扫。 “听动静是正经傢伙。”梁章在下面喊。 子弹打在混凝土墙上“嘣嘣”作响,虽然穿不透,但震落的碎块砸得人睁不开眼。於墨澜趴低身体,默数著对面的枪声节奏。 对面几枪连发后停了一拍。 他露头,朝著火光又补了两发。 徐强用望远镜观察了几秒:“他们没打算硬拼,在收炮,往后撤了。” 对面的枪声逐渐稀疏,直至完全停止。断墙后的影子交替掩护著向北面退去。不到两分钟,瓦片厂废墟里没有再动,只剩寒风捲起地上的黑雪。 於墨澜没有急著动,端著枪又盯了十分钟。確认对面彻底撤乾净后,他才退出检修室,快步下楼。 一楼的空气很重。林芷溪蹲在货架最里层,抱著小雨,把孩子的脸按在怀里。小雨没有慌乱,但小脸煞白。其他人有的还趴在地上发抖,有的靠著墙根缩成一团,角落里传来小孩的啜泣。 梁章刚从院子里退回来,脸色铁青。 “彭东来。” 於墨澜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正搬木料,没来得及臥倒。”梁章继续说,“削进颈动脉了。李医生说血喷得太快,捂不住。” 於墨澜推开门,走向院子。 彭东来安静地靠在一堆木料旁,身上已经盖上了一块帆布。地上的黑雪被暗红色的液体融化了一大片,血水还在顺著砖缝无声地往下渗。 旁边站著两个特勤队员,垂著头,咬著牙。 彭东来。大坝最早的一批特勤队员,那个跟他一起探路,总爱递烟给他的汉子。 於墨澜站到膝盖发麻才转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冷库。 徐强跟著走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血跡,沉默了许久,转头对白朗说:“放后院树底下吧。” 下午,二楼调度办公室。 门紧闭著。於墨澜、梁章、徐强还有秦建国围坐在桌前。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今天早上的袭击不是隨机的。”於墨澜打破了死寂,声音发乾,“他们知道几点院子里有人活动。明天起院子先停工。” “姓陈的在试探。”梁章揉著眉心,“摸我们的死角,看我们的火力。估计几天之內绝对会来大动作。” 徐强左臂还绑著棉布,右手重重锤在桌上:“能不能今晚摸过去先干他们?我他妈真忍不了了!” “怎么干?对面一百三十多號青壮年,在他们自己的地盘,地形比我们熟十倍。”梁章靠在冰冷的墙上,“咱们的子弹用一发少一发,正面打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那也跑不了,油不够,车子现在开不出十公里,全是一堆废铁。陈老大的人要是追上来,纯送菜。”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透过薄薄的楼板,一楼隱约传来孩子生病的咳嗽声,以及大人低声下气的安抚。 秦建国一直没开口。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仅剩的独眼倒映著桌面上跳动的烛火。 沉默持续了很久。 “去叫李明国。”秦建国突然出声。 徐强愣了一下,推门出去。不一会儿,李明国搓著冻僵的手走了进来:“秦工,找我?” “库里那台军用短波电台,发送模块你现在能接上去吗?” 李明国在脑子里过了几秒:“能。备用件里有发送板,天线长度也够。但那玩意儿功率大,得接电池。还有……咱们要联繫谁?” 秦建国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独眼看向於墨澜,又转向那簇微弱的烛光。 “咱们当初撤离大坝的时候,官方是怎么说的?” “清场、航道、据点序列什么的。我记得咱们大坝当时被定序列三,节点04。”李明国脱口而出。 秦建国点点头:“我琢磨了很久。官方一直没有完全放弃控制权,他们有一张网,一直在盯著沿江这些大大小小的据点,想要清出一条安全航道。嘉余正好卡在沧陵和荆汉中间。” “秦工,那陈老大他们占著这么大块地方,为啥一直没被官方清掉?”徐强不解。 於墨澜开了口:“陈老大手里不光有土枪土雷,还有几把成色好的制式武器。他们占的这个官方大楼,可能就是以前的安全区譁变了……我猜,需要长江航道的,应该是在渝都的官方,炸大坝的也是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官方迟迟不动手,一是因为陈老大没影响长江航道,二是之前听消息说官方都缩到西部和北部几个大区,余力肯定有限。这几號人没有让他们必须动手的理由。” 秦建国停顿了一下,拄著手杖站起身,独眼从烛火上移开,直勾勾地盯著屋里的所有人。 “既然官方没有理由,那我们就给官方一个『必须动手』的理由。” 第187章 兄弟 2028年10月29日。 灾难发生后第500天。 调度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按昨天说的,把发送模块接上。”秦建国看著李明国,一字一顿地说,“频率调到官方最常用的监听频段。带著设备去陈老大据点附近,越近越好。把信號发出去,持续广播。內容就一句话——『嘉余集结完毕,明日封锁航道,进攻沧陵』。” 梁章侧著头问:“秦工,你的意思是……?” “大坝是怎么没的,就让陈老大他们怎么没。”秦建国说。 “会不会波及到我们?”梁章问。 於墨澜立即意会:“大坝挨炸的时候官方用的是精確打击,覆盖范围和方向都是定死的。只要坐標能准確锁在他们头上,不管是飞弹还是陆军来剿匪,都不会误伤到冷库。” “这不一定行吧?”梁章说。 “总得试试,发完立刻撤。”秦建国语气一如往常,“但发送时间绝不能太短,官方定位锁定坐標需要时间。为了確保万无一失,要离得够近,至少撑够十分钟。” “在陈老大眼皮子底下待十分钟?”於墨澜加重了语气。 “人不要多,夜里去。”秦建国说。他转过头,静静地看著李明国。 李明国下意识地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手,他明白秦建国这个沉默。 “我去。”李明国的声音不大,“不弄死陈老大,咱们这两百多號人,连明天的水都喝不上。” 秦建国点点头,补了一句:“电台带回来,以后还有用。” “那我护送。小田机灵,枪法也不错,让他负责外围侧翼狙击。”於墨澜开始点將,“徐强在家——” “我去!”徐强咬牙。 “不行,你胳膊有伤,影响速度。” “老子单手也能端枪!”徐强低吼,“东来死了,我不能在家里缩著。” 於墨澜看了他几秒,点头:“好。带足弹药。” 夜里十点,雪又下起来了。 今天的雪没有那么黑,细密、冰冷的小雪粒,被风裹挟著砸在脸上。 四个人没走正门,从冷库后方的暗巷悄悄摸了出去,一路向北。 於墨澜端著枪打头阵,田凯扛了一把长枪,幽灵一样散在右侧,徐强断后。 李明国走在中间。他背著沉重的军用电台和两块大容量铅酸蓄电池,加起来將近三四十斤,他每走百米就得停下来,靠著墙喘。 徐强的胳膊吊著,一动就呲牙咧嘴地疼。 他们照著还没倒下的路牌前进,先越过大路,穿过几个居民小区,过了不知几条街,顶著风雪向陈老大的据点靠近。 过了最后一条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庞大的建筑轮廓在风雪中显现。 官方大楼坐北朝南,门前是一片宽阔的露天停车场,横七竖八停满了生锈的报废汽车。大楼西侧是旧客运站,再往后就是县城密集的街道和居民区。 徐强伏低身子,沿著街摸到停车场边缘,端著枪扫视一圈,隨后回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这距离有两百多米,够吗?”田凯问。 “一百来米差不多。如果真来飞弹,即使打偏,他们的防线也垮了。”於墨澜说。 “那再……再近一点吧。”李明国小声说。 於墨澜带著李明国,猫腰钻进停车场中间的一辆废弃中巴车里。车厢铁皮能挡住电台的绿光,窗口正对著大楼的正门。 “明国,看你的了。” 李明国把沉重的蓄电池放在车厢的地板上,摘下手套。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蓄电池连接线插了两次才对准接口。 隨著“滴”的一声,液晶屏亮了起来,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幽绿的光。 “我再往车门搬一点,把天线露出去。”李明国说。 於墨澜拍了拍他的肩膀,潜出中巴车,隱蔽在东侧一辆废轿车后。徐强端枪守在西侧。田凯则弯腰跑过空地,在花坛后面架枪。 於墨澜远远望去,能看到楼门前筑好的沙袋防线,门口有人点著火堆。 雪粒打在废弃车壳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於墨澜別在衣服上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频率被高功率电台干扰了,他乾脆直接关掉了电源。 五分钟。 大楼的正门猛地开了。 七八个拎枪的人影冲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在停车场乱晃。陈老大的人显然也有对讲机,他们察觉到了通讯异常。 “暴露了!明国,拔线,撤!”於墨澜猛地蹬地,往中巴车冲。 “增益还没拉到最大——”李明国趴在电台前,继续重复著那句“明日封锁航道,进攻沧陵”,手按在发射键上没有动。 “来不及了!他们包过来了!” 话音未落,大楼门口火光暴起。子弹打在中巴车的铁壳上,火星在黑暗中乱跳。 於墨澜抬起81槓,朝著手电光晃动的地方打了两个点射,將那边的影子强行压在掩体后。 西侧也交了火。徐强在废车缝隙里单手端著枪,火线横扫,將从绿化带和街道摸过来的几个人逼退。 局面恶化得太快。大楼两侧的街道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陈老大的暗哨巡逻队正从侧翼围拢。 “明国!快走!我掩护你!”於墨澜撞进中巴车厢,伸手猛拽李明国的领子。 “还差最后一分钟,坐標还没锁定!”李明国眼睛布满血丝,身子一拧,甩开了於墨澜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停车场东面的废车缝隙里黑影一闪。一个人已经借著夜色摸到了附近,枪口正冷冷地对著中巴车破碎的侧窗。 於墨澜余光扫到杀机,猛地调转枪口扣动扳机。 “咔噠。” 撞针击空的声音。劣质的復装子弹在最要命的关头卡壳了。 在於墨澜拉动枪栓、猛地排出那颗故障弹的一秒钟里。 对面开了火。 “砰!砰!” 两声清脆的单发步枪响。 车厢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於墨澜转过头。李明国半跪在电台前。他的半边脸贴在电台面板上,一只手依然按在发送键上,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左侧。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他的指缝间激射而出,滴落在地,冒著丝丝热气。 “……满增益……十分钟……发完了。” “操!”於墨澜眼眶骤然充血。他一脚踢开电台连接线,扯下天线,抓住李明国的胳膊將他扛到背上。 “徐强!小田!撤!” “电台……带走……”李明国喉咙里带著血声。 田凯在花坛后面连开三枪,打倒了北侧正门包抄过来的两个追兵,纵身翻越过来,和於墨澜匯合,抱起电台。徐强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怒骂著退向街道南侧。 三个人衝出停车场,一头扎进嘉鱼县城漆黑错综的街道。 子弹不断地打在身后的墙壁和电线桿上。於墨澜左腿的旧伤在剧烈跑动中撕扯,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 不能停。 李明国趴在他的背上,越来越轻。 陈老大的人在身后追赶。徐强往身后放枪,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人。 於墨澜背著人,在积雪的街道上疯狂转弯,借著老旧民房和小区的遮掩甩开火线。徐强在后面不断推倒垃圾桶和杂物,田凯时不时回身补一枪。 他们迂迴穿过居民区,狂奔了两公里,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和枪声都被风雪掩盖。 跑到宽阔的大路边上时,於墨澜体力透支,整个人差点摔在雪地里。他小心翼翼地把李明国放下,让他靠在水泥桩上。 李明国还活著。他的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眼睛睁著,嘴唇翕动,伴隨著喉咙里血液涌动的声响。 於墨澜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兄弟……” 极其微弱的两个字。 李明国不再说话了。 雪夜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於墨澜僵硬地跪在雪水里,半晌没有动静。隨后他默不作声地將李明国重新背起,向著冷库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冷库时,已经是午夜。 大门一开,李医生提著急救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於墨澜动作轻柔地把李明国平放在铺著纸板的地上。李医生跪在旁边,颤抖著將听诊器贴在那个血肉模糊的胸口。 几秒钟后。 李医生慢慢抬起头,满手是血,摇了摇头。 “心跳已经停了很久了。” 冷库里两百多號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几支昏暗的手电光照著,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林芷溪一把將小雨的头按进自己的肩窝里,不让她看。 小雨这次挣扎了一下,但很快放弃了。 於墨澜满后背都是血,就那么站著。 人群无声地分开。秦建国拄著手杖,慢慢走了过来。 他在李明国的遗体前停下脚步。那只独眼久久地注视著那张苍白、平静的脸,没有悲伤,也没有言语。 “电台带回来了吗?”许久,秦建国转头问。 田凯把电台放在地上,天线头被扯断了。 於墨澜麻木地点了点头。 秦建国没再说什么,拄著手杖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於墨澜走到冷库最偏僻的角落,靠著墙缓缓坐下。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没有任何对於未来的想法,只有今晚不断回放的枪声,以及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兄弟”。 第188章 葬礼 2028年10月31日。 灾难发生后第501天。 西北方向一点反应都没有。 於墨澜坐在冷库二楼的窗台上,腿上横著那把81槓。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反覆拆解、组装那个卡过壳的枪栓,手上全是黑腻的枪油。 “操!”他低吼一声,把枪丟到地上。 林芷溪走过来,轻轻在他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冰凉的手,覆盖在於墨澜那双全是疮疤和老茧的手上。 於墨澜的动作顿住了。 “墨澜,”林芷溪靠在他的肩膀上,“大伙都看著你呢。” 於墨澜紧紧抿著嘴,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嗯。” 他平静下来后的第一个命令,是让所有特勤队员,把所有的弹药逐颗检查。 中午他没吃饭,跟徐强坐在门口抽菸。 白朗看到了,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徐强丟给他一根。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的天空毫无徵兆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著,三四秒钟后,沉闷的雷鸣滚滚而来,隔著几公里的距离,震得冷库厚重的冷轧钢门嗡嗡作响。 正在吃饭的人都停住了。 於墨澜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81槓,三步並作两步往楼梯上冲。梁章和徐强紧隨其后,三个人前后衝上了楼。 灰色的天空下,西北方向正升起一团灰黑色的浓烟,像只攥紧的拳头,在云层下慢慢散开。 那之后的十几分钟里,又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更小的爆炸,再之后,一切归於沉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十五分钟后,探路的田凯衝进冷库。 “炸了!” 那把“借”来的刀,终於落下了。 於墨澜带了徐强、田凯和两名队员,往北侦查情况。 越靠近目標区域,空气里的焦糊味越重。离大楼还有五百米时,路边的居民楼已经是玻璃全碎,楼道里堆满了掉落的墙皮和碎砖石。 再往前三百米,客运站的钢结构顶棚塌了近一半,几辆废弃大巴被掀得侧翻在地,车身布满凹坑。 於墨澜停下脚步,扫了一圈四周,带著人继续往前。 走到离大楼两百米的位置,终於看清了爆心的全貌。 只有一发弹,常规的。 爆心精准落在了主楼院內,炸出了一个十几米宽的深坑。主楼中间塌了一半,剩西侧半面残墙孤零零立著,钢筋混凝土被撕成碎块,混著烧化的金属熔成一团。 以主楼为中心百米范围內,临时岗亭、掩体,废旧车辆,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但也不是无人生还。於墨澜的余光扫到右侧小区的楼门口,两个人钻了出来,看见他们,扭头就往外跑,头都没回。 废墟里还冒著白烟,高温没散。 盘踞嘉余这么久的保卫团,就这么散了。 於墨澜带著人绕著爆心外围走了一圈,没往里进。 火光映在於墨澜的瞳孔里。 他收起枪,看向李明国中枪的地方。 …… 接下来的两天,秦建国让於墨澜把所有人的活都安排下去。 他靠在冷库门口,看著梁章带了一队人从南边紧邻的工业园区回来。四个人扛著一大包篷布裹著的东西,走近了跟他说,淀粉厂的仓库底扒出来半吨发霉红薯干,还有几袋结块的玉米淀粉,能吃,化肥厂的化肥也被搬了几大袋好的过来。 五个大坝的人带著白朗他们,十七八个人去附近空置的小区居民楼撬门搜东西,主要是搬生活用品和床垫、被褥,衣服。逃难的人都不会全带走,收穫还不错。 他看著徐强带了七个人背著水桶往藕塘去,回来跟他说,陈老大的人全跑了,取水点没人守。他嗯了一声,嘱咐他们別落单。 有个哮喘的老人整夜整夜地咳,声音隔著墙都能听见。於墨澜去看过两次,李医生摇著头跟他说,没药,只能靠自己扛。 第三天早上,於墨澜在露台上站著,看见田凯从休息区出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走到后院的围墙根,背对著冷库坐了下来,一坐就是一上午。 没过多久,李医生跟他说,田凯的母亲胰岛素早就断了,夜里走的。 於墨澜远远看著围墙根那个单薄的背影,没过去。有些坎,劝不动,也帮不了,只能自己熬。 没挖坑。死一个,就往冷库后院抬一个,天气冷,没力气挖坑,尸体也不烂。 又过了两天。 冷库外的空地上,积雪被清理出一大片焦黑的土地。 这是灾难发生以来大坝人举办的唯一一次葬礼。 几十个简陋的木质灵牌排成一列。 李明国、彭东来、朱伟、钱利、刘雷……。 梁章拿著名册。 “逝者……” 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抖。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完一个,就顿一下。 每念一个名字,於墨澜脑子里就闪过一张脸,闪过他们活著的时候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於墨澜站在人群最前方。他看著李明国的灵牌,脑子里是跟在徐强后面那个畏缩的脚步,是泵房里边哭边拧阀门的声音,是发电机旁沾满机油的手,是电台边专注而决绝的眼神。 秦建国拄著手杖,走到李明国的遗体旁。他没有鞠躬,只是用手隔著帆布摸了摸李明国的肩膀:“大家能喝上水了。” 遗体和灵牌都被码放在木料堆上,泼了汽油。有的遗体没收回来,就放生前的一两个没被回收的旧物。没有棺材,没有像样的寿衣,只有一身他们自己的衣服。 在燃料珍贵的废土上,这是一场极尽奢华的送別。 徐强举著火把,胳膊上的绷带渗著血。他走到木堆前,僵了很久,嗓子里发出一声嚎叫:“走好——!” 火焰腾地窜起。 在火舌舔舐到木堆顶端时,人群里突然传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 “咯咯……咯咯……” 那是幼稚的、清脆的、属於灾前世界的电子笑声。 所有人猛地回头。 人群中的小雨正攥著一个发声玩具。也许是刚才人挤人撞到了,也许是小雨把开关接通了。 那个塑料小熊在火焰的红光中,机械地拍著手,反覆播放快乐的音乐。 李明国捡到这个玩具时,开玩笑说,给小雨一个惊喜。 小雨呆呆地看著火堆。她没有哭。 玩具被她双手捧著放进火里。 剩下的只有呼吸声和低低的呜咽,偶尔传来伤员的闷哼。 秦建国抬眼看向围站著的所有人,声音依旧很沉,却字字清晰: “他们没走完的路,我们接著走。他们没守住的人,我们替他们守。” 入夜以后,冷库里的人各自回了休息的地方。调度室里,只剩於墨澜和林芷溪两个人。 林芷溪把重新清点好的名册放在了他面前,纸页上写得清清楚楚,大坝撤离二百一十二人,加上白朗带来的转运站残部二十五人,最终剩余人数:二百一十六。 於墨澜拿起名册,把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翻了一遍,又合上。 短短半个月,死了二十一人,冻死的,病死的,战死的。 他起身走出调度室,去了一趟后院。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著,雪很快就盖住了新翻的泥土痕跡。 远处的西北方,官方大楼方向的烟火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一片死寂的废墟。长江的方向更远,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 於墨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冷库。 他靠在门后,闭了闭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还有二百一十六个人要活。 第189章 扎根 2028年11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503天。 调度室的铁门关不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著外面烧过的焦糊味。 今天没下雪,也没有前几天冷了。 梁章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铁皮柴油桶倒拎过来,桶底朝天,用改锥柄一下一下地敲。三声过后,桶口滴出半碗浑浊的柴油,色泽暗绿,掛在碗壁上像黏痰。 "就这些了。"梁章把空桶扔到墙角。 於墨澜蹲在旁边,面前的水泥地上摆著七只铁皮桶,全是空的。从大坝撤出来时带出来的老本,到现在烧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他昨晚让梁章带人一桶一桶地量过。 "四十二升。"梁章说,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油污,"七辆车全抽乾了,剩这么点。猎豹满箱六十升,这连一箱都不够。" "发电机呢?" "那台德利马,一天烧八升,勉强撑五天。五天以后,对讲机没电,夜里没灯,咱们就是聋子瞎子。" “在大坝用电用惯了。除了对讲机,別的时候先不用电。灯可以不点,生火吧。注意安全就行。” 於墨澜他站起来,左膝弯曲的时候骨头咯噔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墙,走到调度室的隔间门口。 秦建国坐在椅子里,军大衣裹到下巴,右眼上的纱布又脏了一层。他纹丝不动,闭著那只独眼,但左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叩著,一下两下,节奏均匀。 "秦工。" "听见了。"秦建国没睁眼,"四十二升。够干什么?" "做一个决定。"於墨澜从口袋里掏出草图,展开铺在铁桌上。图是乔麦画的嘉余防卫图,於墨澜用铅笔在上面加了几条线,標註了周边建筑的方位和距离。 "不走了。"他的手指按在冷库的位置上,"冷库占地不到两千平米,算上宿舍区和月台,可控面积也就一万平米出头。以冷库为中心,占旁边的化肥厂、淀粉厂,控制工人宿舍区。把半径一公里內的工业园,全部拿下。" 秦建国这才睁开眼。那只独眼浑浊,但目光沉得硌人。他盯著图看了十几秒,手指停了。 "陈老大的残部呢?" "飞弹覆盖大概一两百米,他的据点在爆心,打得很准,楼塌了一大半。"於墨澜说,"按目测,少说炸死三分之二。剩下的散兵游勇,没据点、没头、没粮,成不了气候。" "你確认他死了?" "没確认。但主楼塌了,守藕塘的人都撤了,我们这边也没出事。" "没確认就是没死,万一他跟周涛一样命大?"秦建国说,"你要是把两百多个人的命赌在一个可能上——" "那就去確认。"於墨澜打断他,"明天我带人去废墟再搜一趟。但今天,先把根扎下来。" 秦建国盯著他。 於墨澜没有躲开目光。两天前他们葬了二十一个人,就建了一座坟,没有碑。那个懂电台、会监听、在意识模糊时按下发送键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颗飞弹,秦建国让他去的。 秦建国是对的,这机会不会有第二次。 "走不了。油烧完了我们就是死在路上的流民。"於墨澜说。"这块地方,北边有厂区挡著,西边有化肥厂的围墙,南连农田,藕塘打通后,有水有地。东边通县道,进退有路。整片南工业区,这是最能守的点。" 调度室外面,有人在搬东西,铁器碰撞声断断续续。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用手杖在地上捣了一下。 "按你的办。你去安排,我来算帐。" 於墨澜点头,转身出了隔间。 命令一个小时之內传到了每个组。 梁章执行"拆车计划"。四辆卡车被二十几个壮劳力围住,千斤顶把车身撑起来,暴力拆卸轮胎。车架推到月台边缘,横著排开,封住了冷库北面和东面两个最大的豁口。 於墨澜对他们说:“车要定期打理一下,只是暂时不用了,如果以后找到油,这些车还能跑的话再启用。” 於墨澜嫌不够厚实,又让人把卸下来的轮胎竖著塞进车架间的缝隙,用铁丝绑紧。捆出来的掩体歪歪斜斜,但厚度够,轮胎加车架,挡不了穿甲弹,挡步枪子弹绰绰有余。 东风铁甲车太废油,他们保留了那辆猎豹越野车,把车推进冷库內部一间清空的储藏室里。四十二升柴油分装进两只塑料桶,搁在驾驶座旁边。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於墨澜口袋里,一把给了梁章。 白朗带著转运站收编的人搬砖补墙。冷库西面围墙有一段震裂了,缺口两米多宽。白朗手底下有个叫刘根的,原来在转运站混过,话不多,手脚麻利,一趟能扛十二块砖。他们从建材堆场拖来烧过的红砖,用挖来的黏土替代水泥抹缝。砖垒得不太规整,黏土还没干透就被风颳出了裂纹,但总比敞著好。 於墨澜把人分了组。巡逻保卫由梁章统管,从原来保卫科和特勤队老人里,抽十二个能扛枪的轮班;取水组六人一队,每天去藕塘两趟;搜索组人最多,由徐强带,负责清扫周边厂区,搬运一切可用物资;后勤组归林芷溪,管名册、配给、出勤。苏玉玉还是单列种植组,在能种地之前,先帮林芷溪的忙,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和两个帮手。 下午,於墨澜带徐强和田凯去了一趟化肥厂。 化肥厂在冷库正西,厂区大门歪著,铁柵栏上掛著半截风化的布条。他们已经来过好几次。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氨味,吸一口嗓子就辣。 厂房主体还在,钢结构骨架没塌,但屋顶的彩钢瓦掀了三分之一,散落在地上,锈成了褐色。仓库里还堆著几十袋破口的化肥,白色粉末洒了一地。 "住不了人。"徐强踢了踢地上的化肥结块,"氨气太重,待久了中毒。" "不住人。"於墨澜看著厂区围墙,预製板拼的,完好率大概七成。几个豁口可以用废弃设备堵上。 "这儿当外围哨卡。白天派两个人看著,夜里撤回冷库。之前陈老大就在这边盯梢冷库,我们取水也要先经过这里。" 徐强点头。看一眼地形就明白於墨澜的意思——冷库、化肥厂、饲料厂三点连成三角,中间夹著工人宿舍区,这是最基本的纵深防御。 他们在化肥厂待了半小时,走了一圈,標註了几个可以改造成射击位的窗口和围墙拐角。田凯在一间杂物间里翻出了半箱生锈的铁钉和三卷铁丝,还有一把羊角锤。不值什么钱,但有用,算是意外收穫。 回到冷库时,天色已经矮了。 十一月初的嘉余,四点半日头就往下坠。冷库月台上的掩体在暮色里像一道黑色的脊樑,车架和轮胎的轮廓模糊成一片。 林芷溪在月台边等他。她左臂垂著,右手拿著配给本,脸没有血色,但站得很直。 "分组名册。"她把本子递过来,"二百一十六人。壮劳力八十七,其中会用枪的二十三个。老弱病残四十一。妇女和半大孩子八十八。" 於墨澜接过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名字,林芷溪的字极小,但横平竖直。有几个名字后面画了红圈。 "发烧的。三个人。"林芷溪说,"李医生说伤口感染,没有抗生素。" "能扛吗?" "不知道。" 於墨澜把本子合上。这种时候他不能说什么——说"扛过去就好"是空话,说"准备后事"更不能说。他只能不说。 “妇女不跟孩子一起算,也一样算劳动力。重体力活少干点,別的多干点。” “好,一会我改一下。” 小雨从楼梯口探出半个头来。她背著那个褪色的旧书包,瘦得下巴尖尖的。她看了於墨澜一眼,没喊爸爸,又缩回去了。 於墨澜站在月台上,看了一会儿南边的天际线。 农田荒了,灰褐色的枯草梗在风里摇晃。远处的水网方向有一团暗色的云压著,分不清是雾还是烟。 "吃饭了。"林芷溪在身后说。 晚饭是稀粥,用搜来的陈年麦麩加水熬的,面上浮著几片干咸菜。 现在吃的还勉强够,每人一碗,不多不少。於墨澜没跟別人一起吃,端著碗蹲在月台边上喝。 天黑之后,冷库里亮起了几点烛光。蜡烛也不多,都是从附近空民房搜的,七根白蜡,按位置分配:调度室一根,收发室一根,地窖入口一根,其余四根留著备用。 梁章在北门、东门和宿舍区路口各设了一个哨位。哨兵拿枪,身边放一堆碎砖头——於墨澜和他商量之后定的规矩:有动静先扔石头,確认了再决定开不开枪。子弹集中管理,每个哨兵只发五发,打完了回来领,不许私藏。 於墨澜没有回宿舍。他在冷库地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81槓横在膝上,闭眼。 地窖里人少了。之前二百多人挤在这一个库里,像一窝蚂蚁挤在一块碎饼乾上。现在都往宿舍里面搬了,毕竟有床睡。剩下的都是不敢住宿舍的——宿舍楼没有这边保暖,也没有厚墙,离冷库有一百米,万一夜里出事,跑回来也要一分钟。 他没睡著。脑子里翻来覆去算帐:油、枪、子弹、粮食,藕塘的水够喝但得每天去取。二百一十六个人,每天要吃、要喝、要拉、要睡。 后半夜。 急促的脚步声从北墙方向传来。 於墨澜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弹起来,枪栓拉开。他贴著墙摸到冷库大门。梁章已经蹲在门口,手枪握在手里,枪口朝地。 "北墙。"哨兵是个叫小杨的年轻人,嘴唇发青,"两个人影。沿著围墙根走的。我喊了两声没应,扔了块砖头,他们跑了。" "往哪跑的?" "南边。田埂方向。" 於墨澜带著徐强从东门绕出去。外面冷得切骨,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响。他们贴著围墙根往北走,绕到哨兵报告的位置。 霜面上两串脚印,大小不一。一串是胶鞋底,纹路清晰;另一串浅得多,没有鞋底纹,可能是鞋磨平了底。脚印从田埂延伸过来,沿围墙走了二十几米,然后折向南边,消失在荒地里。 徐强蹲下来摸了摸脚印的深度,"步子碎,间距小,不是衝过来的。倒像在围墙外面转悠,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侦察?" "也许是陈老大的残党,也许就是附近的散户过来看看能不能討点东西。" 於墨澜直起身,盯著脚印消失的方向。南边,黑沉沉的田野里什么也看不见。 "加哨。北墙、东门、南田埂三个方向各加一人。要是对面空手,就先发信,如果看见带傢伙了,就开枪。" 他回到冷库,没有再躺下。在地窖角落靠著墙坐到天亮。他脑子里反覆转著那两串脚印。这片废墟上可不只他们两百一十六个人。 天亮的时候,冷库的门打开了。取水组的人背著桶往藕塘方向走,梁章派人护送。宿舍区的门也开了,有人在搬被褥,有人在排队等粥。 炊烟从月台后面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於墨澜站在月台上,看著这片逐渐甦醒的营地。 他去问秦建国后面的安排,秦建国没抬头。他从葬礼那天起就没怎么出过门,饭都是梁章给送的。 "你定就行。" 於墨澜站了一会儿。他想问秦建国身体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围墙內的地面被两百多双脚踩得板实,像一整块灰色的铁。 月台上的掩体歪歪斜斜,但挡住了所有能被直射的角度。 化肥厂方向,两个哨兵已经出发了,背影消失在厂区围墙的拐角。 这还不是家。但这是一颗楔子,打进了这片烂泥地里。 他转身走下月台,去找梁章。今天的事情排得满:废墟要去搜、化肥厂的哨位要加固、饲料厂还没清完、南边的田埂要派人盯著…… 左腿又疼了。他没理它。 第190章 建设 2028年11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506天。 天没亮透,於墨澜在冷库调度室点了名。 去废墟的队伍是他排的:徐强、田凯、野猪,再加白朗手底下三个——刘根、马二、孙亮。七个人。枪只有四把——於墨澜的81槓、徐强和野猪的56半、田凯的92式手枪。子弹按枪分,长枪每人十五发,手枪十发。白朗的三个人不配枪,带的是撬棍、麻袋和绳子,来搬东西的。 梁章不去。冷库防御、宿舍清理、取水组调度全压在他身上,走不开。 苏玉玉盯著地窖的蘑菇架子,林芷溪在对配给帐目。 白朗自己不带外勤队,留在基地帮忙建设。 废墟那边的情况,於墨澜还是觉得亲眼看了才能做判断。陈老大到底死没死,残部往哪散了,废墟里还有多少东西值得挖,这些决定没法交给別人。 出门前,梁章在门口递了两个水壶,"搜完就撤,別恋战。" 於墨澜接过水壶掛在腰上,81槓背好,带队出了冷库。 出门往北,沿工业区厂房夹道走。虽然时间在往冬天去,但今天天气竟更暖一些。 两侧厂房大多塌了半边,墙皮脱落,灰色砖胎裸著。有的门口掛著破布帘子,风一吹直晃荡。 没有人。没有声音。 田凯走最前面。他戴著他那副旧眼镜,走路时脑袋左右扫,脚步放得很轻,几乎不出声。 徐强断后。56半枪管裹著布条防锈,背在右边肩上。每过一个路口,他停一下,侧头听两秒,確认了才打手势。 野猪和於墨澜並排走,56半端在胸前。他瘦了,之前將近两百斤的块头,出勤的时候总是在吃东西。现在他只有一百六七。於墨澜问过,灾前他最胖的时候,二百五十斤。 白朗的三个人走中间。刘根最稳,眼睛盯著路两边的门洞和窗口。马二走快了两步,脚踢到半块砖头,砖头滚出去磕在铁管上——"哐"一声。 所有人同时停了。 田凯蹲下,枪口指向声响方向。徐强回头,右手扣上扳机。野猪侧身,挡在於墨澜前方半步。 五秒。十秒。 没动静。 "走路看脚底下。"於墨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马二点头,往后缩了半步。队伍重新拉开间距,继续往北。 四十分钟后,前面的建筑变了。厂房没了,变成成片的居民楼和沿街商铺。五六层高,窗户大半碎了,黑洞洞的窗口朝著街面。 有的楼侧面坍了一块,钢筋混凝土裂开,锈红色的断茬支出来,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落灰,踩上去嘎吱响。 "快到了。"田凯停步,压低声音,"前面两百米。上次来看见过两个人在里面扒东西。" 於墨澜打手势,队伍散开,贴墙前行。 废墟到了。 和第一次来看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变化。飞弹炸出的十几米宽的坑,现在坑底积著一洼浑水,浮著碎砖和烧化的金属疙瘩。主楼中间塌了大半,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弯著。围墙没了,几辆废车底朝天扣在碎石堆上。 空气里焦糊味还是很浓。於墨澜拉起脖子上的布巾蒙住口鼻,其他人跟著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百米范围內没有一处完整。 "散开。"於墨澜分组,"徐强带刘根,往东搜。田凯带马二,往西。野猪跟我,走主楼。"他看了一眼姓孙的瘦子,"你在外围居民楼等著,不进废墟。等我们搜完了,你负责搬。" 孙亮点头,退到外围蹲下。 於墨澜又补了一句:"枪响了就往回跑,別愣著。" 各组散开。 於墨澜和野猪往主楼残骸走,脚底下全是碎砖和扭曲钢筋。於墨澜踩上一块混凝土碎板,鞋底传来不一样的感觉。飞弹爆炸几天了,地下的余温还没散乾净,热量顺著碎石往上蒸。 "从这边绕。"野猪用枪管指了指左侧一条碎砖较少的过道。 他们绕过一堆扭曲的钢架。地上有一摊凝固的黑色物质,分不清是烧化的塑料还是別的什么。 主楼上不去。楼梯全塌了,门框扭得变形,上面的楼板斜插在碎石堆里,一碰就可能整块滑下来。於墨澜绕著废墟走了半圈,在一堵断墙下看见一具尸体。面朝下趴著,后背烧焦,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 野猪蹲下来,用枪管拨开尸体旁边的碎砖。砖下面压著一把手枪,枪管变形,握把烧化了一半。 "废了。"野猪说。 於墨澜没翻尸体。翻了也认不出来。他往前走。 转过残墙拐角,野猪忽然伸手按住於墨澜的肩。 "別动。" 於墨澜定住。野猪蹲下,指著於墨澜右脚前方半米处的碎砖缝——一颗黄铜色的东西露出小半截,弹头朝上,嵌在砖缝里。弹壳发黑,表面有高温灼烧的痕跡。 "没爆的。"野猪说,"弹药殉爆时崩出来的。弹头朝上,別踩。" 於墨澜慢慢收回脚,绕过那个位置。往前又走了几步,碎砖缝里又露出两颗,间距不到一米。 "標记一下,回头让人带工具来收,不许徒手拔。" 野猪捡了两块碎砖竖著摆在旁边当標记。 "头儿!" 田凯的声音从西侧传来。於墨澜示意野猪跟上,两人快步过去。 西侧一排矮房,墙塌了大半,屋顶没了。田凯蹲在一个豁口后面,枪口指著里面。 "有人。四个。" 於墨澜贴到豁口边上看。 里面半间屋子,地上堆著烧黑的木料和碎砖。角落缩著四个人——三男一女,衣服破烂看不出原色,脸上全是灰和乾涸的血痂。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手里攥著一根带尖的钢管。另一个年轻的抱著膝盖不动。女的坐最里面,怀里捂著什么东西。 "武器放地上。双手举起来。"於墨澜说。 那人迟疑了一下,把钢管放到地上,慢慢举手。十根手指头黑黢黢的,指甲都劈了。 田凯跨进去,踢开钢管,枪口对著四个人,回头看於墨澜:"搜身?" "先问话。"於墨澜拦了一下,自己跨进豁口。手没离开81槓的扳机。 "你们是陈老大的人?" 那人点头。"保卫团的。据点炸了以后跑出来的。" "陈老大呢?" "死了。炸的时候他在主楼二层开会。整栋楼塌下来埋了。我们在外面,跑得快。" "你亲眼看见楼塌的?" "看见了。二层先塌,然后整栋往下压。"那人咽了口唾沫,"那底下出不来人。" 於墨澜回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几层混凝土叠压,加上爆炸的高温,塌成那样,底下確实不会有活的。 "一百三十號人,还剩多少?" "不知道。跑散了。可能三十、可能四十。各顾各的。我们四个两天前碰上的,躲在这里。" "有多少往北跑了?" "不清楚。有的往北去荆汉,有的往西过了江。没人管了。" 於墨澜看向角落的女人。"手打开。" 她犹豫了两秒,鬆开手。怀里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小半盒火柴,一把摺叠刀,三颗压扁的空弹壳。 火柴能用。摺叠刀锈了没断。弹壳空的,没用。於墨澜把盒子扣上还给她。 "搜身。"於墨澜对田凯说。 田凯把四个人一个一个搜了,翻兜、摸腰、检查鞋底。没有武器,没有多余的东西。 "绑起来,带回去。秦工要问话。" 田凯动手绑的时候,马二在旁边看著那四个人的脸,回头问:"於哥,这几个不会是装的吧?万一外面还有人接应——" "田凯进来的时候已经確认了,周围两百米没有第二拨人。"於墨澜说,"绑好了就走,別耽误。" 马二没再问。 这时候徐强从东侧绕过来了。他手里拎两样东西:一个烧变形的铁弹药箱,和一根烧得发黑但完好的81槓枪管。 "箱里三十几颗762的子弹。"徐强把东西放地上打开。弹壳大部分变色了,有的壳身鼓包。"得一颗一颗验。枪管从碎砖底下扒的,护木烧没了,枪机没找到。管子没弯,膛线还在。回去也许能拼一把。" "再往里呢?" "那边地面还冒烟,底下有火,估计是储油的地方,鞋底站两分钟就烫。"徐强说,"东侧翻了三堵墙,有两处没爆的弹药。没敢硬扒。" "记好位置,今天不往里走了。下次带工具来。" "还有一个事。"徐强把於墨澜拉到一边,指了指弹药箱里有三颗壳身鼓包的子弹,"这几颗高温膨胀过,打的时候有炸膛的风险。我建议单独挑出来。" "你交给梁章就行了,他叫人来分拣。能用的、不能用的、存疑的,分开。" 徐强点头。 徐强和野猪在前后端枪押著四个俘虏,於墨澜居中,田凯在侧翼警戒。刘根、马二、孙亮三个扛著搜来的东西走在队伍中间。 回程路上,刘根主动开口:"於哥,东边那几栋居民楼我跟徐哥去的时候只翻了一楼。二楼三楼门还关著,没来得及进。要不要再跑一趟?" 於墨澜看了看天色。"来不及了。回去的路上顺路进两栋,別进太深。田凯,你跟著他俩。" 田凯带著刘根和孙亮拐进了路边一栋三层单元楼。几分钟后三人出来,刘根扛著一大捆被褥和五件棉衣、羽绒服,发霉了但没烂。孙亮拎了半箱蜡烛和一些菜刀。 "二楼有个房间门锁著,没撬开。"刘根说,"可能里面还有东西。没看见有活人。" "记住位置,下次来。" 回到冷库时天色暗了。梁章在门口,看见后面绑著的四个人,皱了下眉。 "陈老大的?" "残部,跑散的。" 於墨澜把搜来的东西摆在月台上。军火都给梁章,其他的林芷溪逐件清点登记。 "废墟深处还有。带工具慢慢挖。" "俘虏?" "关起来。让秦工问话。" 四个人被带进冷库地窖。秦建国让梁章去审。於墨澜没进去,站在月台上等。 半小时后梁章出来了。 "陈老大死了。四个人说的一致——他在二楼开会,楼塌了埋在底下。炸死估计七八十,剩下跑散了。现在没集结点,没指挥。这四个是碰巧躲一块的。" "武器呢?" "据点原来十几把枪,其余是土雷子。炸了以后,大部分埋废墟里。跑的人有的带了枪,有的空手。" "三十到四十个散兵——" "分布县城各处。居民楼、北城区倖存者堆里。短期成不了事。" "这四个人,放了。"於墨澜说。 "放了?"徐强刚走过来。 "关著每天得喂,得派人看。咱们不够吃,也不够人手。"於墨澜说,"他们没组织、没武器、没带头的。放出去干不了什么。" "万一回去报——" "报给谁。" 徐强没再说。 四个人鬆了绑放出去。那个女的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於墨澜没看她。 他接过梁章手里重新整理过的武器清单。清点完毕,於墨澜让梁章把今天出任务的人叫到月台。 七个人站成一排。於墨澜看著刘根和孙亮。 "今天搜回来的棉衣被褥,是你们两个翻出来的。半箱蜡烛也是。"於墨澜说,"从今天起,你们的配给跟特勤组一样,每天两顿,同一个標准。" 刘根没有马上反应。他们这群周涛的残党,收编时定的规矩是按壮劳力配给,比大坝人低一档。 "跟特勤一样?"他確认了一句。 "干活的人不分哪来的。干得好就跟所有人一个標准。" 月台旁边站著几个特勤组的人和两个转运站的人,没人吭声。刘根点了一下头,拎著配给走了。孙亮跟在后面。 田凯在旁边看著,低声问了一句:"以后都这么算?" "以后都这么算。不分大坝人和转运站人,出任务,搬物资,建工事,表现到位的,配给拉平。混日子的,往下降。" 田凯没再问。 这件事当晚就传开了。第二天,原来转运站有几个出工磨洋工的,主动去找梁章报名搬砖。 接下来三天,建设没停。 於墨澜让大家继续清理工人宿舍区。三栋五层板楼,原来是冷链物流园的工人宿舍,灰扑扑的外墙上刷著褪色標语,承重墙没裂。梁章带人一扇门一扇门地撬开,能住的先通风,窗户坏的用木板钉。地窖里的人开始继续往宿舍搬。 宿舍比冷库舒服,但不如冷库安全。之前搬过去的第一天夜里,有人听见楼后有动静。巡逻的过去看,黑影往田埂方向跑了,开了一枪没打中。梁章又加了一个哨位,宿舍区路口多派一个人。有十几户不敢搬,说冷库地窖挤,但踏实。於墨澜没勉强。 秦建国一直住冷库调度室里,没动地方。 徐强带一队人去饲料厂清货。饲料厂在冷库西南两公里,厂房塌了一半,仓库主体还在。里面几十袋发霉的玉米粒和豆粕,表面长了灰绿色霉斑,人吃了绝对出问题。但苏玉玉说豆粕当肥料能用,就扛回来八袋豆粕、五袋玉米粒。 第二趟,野猪在仓库深处翻出一个铁皮工具箱:一套完整的扳手组、两把老虎钳、一捆铜线。徐强拿起最大號的扳手掂了掂,手指摸过齿口。正好从大坝出来没带这个,有了这套东西,那把卡死枪栓的81槓有救了。 苏玉玉围著搬回来的“粮”转了一圈,挑出几块霉变最轻的,说磨碎了可以做培养基。 第三天傍晚,徐强在宿舍区门口截住於墨澜。 "过来看。" 宿舍楼一层空房间,地上铺著旧报纸,摆满拆散的枪械零件。 两把从废墟里挖出来的81槓拆成碎片——一把枪管弯了,枪机能用;另一把枪管直,枪机卡死。徐强用饲料厂找来的扳手和老虎钳,把零件交叉组合。 他举起拼好的枪,拉枪栓。第一下很涩,第二下,顺了。 "能打。復进簧有点松,连发可能卡壳,半自动没问题。" "这把守家用,出去不带。"於墨澜说。 "子弹还缺。废墟扒出来的那批,我试了十发。三发哑火,两发弹道偏。能用的大概六成。" "六成也是子弹。" 徐强把枪擦乾净,零件归位,布包好。 当晚於墨澜去宿舍区转了一圈。三栋楼住满了两栋半。走廊里有人借蜡烛光缝衣服,有人在角落低声说话。 林芷溪和小雨住在二楼靠东的一间。窗户用篷布挡著。小雨盘腿坐在角落,拆开的反曲弓放在腿上,正拿布条擦弓臂。 "爸。" "嗯。" "不走了是吧。" "不走了。" 林芷溪站在窗边,递过来配给本。"名册对了。二百一十六,没少。" 於墨澜翻开,看见那几个画红圈的名字。两个旁边多了一道铅笔横线。还有一个圈没动。 "那个?" "还在扛。李医生说再看两天。" 本子合上,还给她。 出了宿舍楼,月台上堆著这几天各处搜来的东西。砖块、木料、篷布、发霉的粮食、铁丝、半箱蜡烛。一天比一天多一点。 徐强也没住宿舍。他坐在月台边上,借著火堆微光用砂纸磨枪零件。 "老於。"他头没抬,"南边田埂,今天下午又有人影。田凯说不止一个。" 於墨澜站在月台边上,看著南边黑沉沉的田野。 那些人不是陈老大的残部。残部往北和往西跑了。南边来的,是別的人。 第191章 考验 2028年12月1日。清晨。 灾难发生后第532天。 这一整个十一月,嘉余营没死人,也没活得像个人。 两百多號人像蚂蚁一样,把冷库周边的废砖烂瓦全翻了一遍。 围墙补起来了、窗户封死了。最大的成果是打通了冷库地下的深井,不用再去藕塘冒险担水,但代价是油料见底,发电机彻底成了摆设。徐强的伤好了一些,就是肌肉得恢復一阵子。 天冷得比去年更快。往年的嘉余,最冷不过零度上下,现在刚进十二月,气温就跌破了零下十五度,跟往年的极端最低温差不多。 冷库月台上的铁锅冒著白气,霉红薯干磨成粉,在沸水里翻滚出黏稠的黑泡。 苏玉玉握著长柄铁勺,手腕乾瘪,青色的血管凸在皮下。她面无表情地撇掉水面浮著的穀壳和泥沙,抬起、倾倒。 每勺分量必须一致。 排队的人排成单列,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声和风声。 “这他妈是给人喝的?” 一个转运站收编过来的壮汉盯著碗里的稀糊,手里的不锈钢碗晃动著,“昨天还有两块红薯疙瘩,今天就剩这刷锅水了?老子昨天扛了一天砖,就值这一碗水?” 白朗斜跨一步,挡在他身前,低声说:“想喝就端著,不想喝就滚。” “滚?陈老大死了,大坝也炸了,你让老子往哪滚?”壮汉梗著脖子,眼球上布满血丝,盯著勺里的黑水,“周涛活著的时候,好歹能让老子吃上块肉……” “咔噠。” 收发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响。田凯走了出来,右手按在腰间的92式皮套上,镜片后面那双眼没有任何表情。那个壮汉后面的话断在嗓子眼里,他缩了缩脖子,端起碗,退回角落里。 於墨澜在二楼的观察口看著这一幕。 他手里攥著个铝製水壶,壶身结了一层薄霜。林芷溪昨晚报的数在他脑子里转:粮食接下来只够十二天,子弹也所剩不多了,就连復装弹也是打一发少一发。 秦建国没表態。他右眼已经不敷纱布了,彻底瞎了。吃的越来越少,但烟没断。 “老於。” 梁章踩著铁梯上来了,肩头落著一层黑雪,枪管裹著防锈的烂布。 “南边田埂,五个。天快亮的时候摸过来的,窝在排水沟里没动,手里没傢伙,但有个伤员。”梁章的声音很轻。 於墨澜点点头,顺手拎起靠墙的81槓:“叫上徐强,去看看。” 冷库南门是刚焊死的,风声从观察缝隙灌进来。於墨澜凑过去,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了几百米外的排水沟。 风雪里,一个穿著破西装、架著断腿眼镜的乾瘦男人正举著双手。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著踩实。 “里面的人听著!我叫陈志远,我是做审计的,以前给县里跑过帐!”男人的声音被风带过来,“我有陈老大的记录!我知道哪有粮,哪有水!给口活路!” 徐强在旁边冷哼一声,拉动了枪栓:“又是这套。老於,多半是陈老大的尾巴,来掏咱们底的。” “他带了伤员。”於墨澜说。 田凯从侧门绕了出去,带著两个原特勤队的人,枪口始终对著那个男人。陈志远跪在雪地里,任由田凯搜身。 没几分钟,田凯带回了一个油布包和一个发黄的学生作业本。 “没武器,他说有两把土猎枪,留在家里女人手里了,没带过来。”田凯把油布包摊开在月台上,“头儿,你看这东西。” 油布包里是一张残缺的牛皮纸,是两年前的县城人防工程底图。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勾勒出了几条线路,重点標註了嘉余西北片区。 “这是老图。”於墨澜看了一眼。 “图是老的,但上面的叉是新的。”田凯指著几个路口,“他把这两年塌方堵死的地方都標出来了,只標了西北这一片。他说这是他这两个月逃命摸出来的路,別的地方他不知道。” 於墨澜用快冻僵的手指摩挲著那张纸。 陈志远被带到门洞前,他跪在那,脸冻得发紫,眼镜片上全是霜。 “城西粮站,地下仓。” 陈志远抬头,盯著於墨澜,“我是做审计的,灾前去那盘过库。城西那一块现在是『老鬼』的地盘。” “老鬼是谁?”於墨澜问。 “他是以前陈老大的手下,陈老大死后他就自立了。老鬼那伙人占了上面,但他们不知道侧面有个通风井,那是建设图纸上才有的。” 他咽了口口水,“你们帮我把人清了,粮分我三成,剩下全归你们。” “三成?”徐强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你拿半张破纸,就想换三成粮?老子现在一枪崩了你,那粮也是老子的。” 陈志远摔在雪里,又挣扎著爬起来跪好,吐掉嘴里的泥:“你崩了我,你找得到入口吗?本地还有几个活人给你问话?” 於墨澜看著他。这个人眼里没有流民常见的麻木,而是一种精明的求生欲望。 “梁章。”於墨澜开口。 “在。” “把他们五个锁进西边那个传达室。每天给一勺稀的,半瓶水。除了医生,谁也不许靠近。观察三天。” 於墨澜转向陈志远,声音没有起伏:“今天上午,我带人去验你图上化肥厂那个口子。要是假的,我把你这几个人,全剁碎了填进排污井里。” 陈志远打了个寒战,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 两个小时后,於墨澜带著徐强从化肥厂钻了出来。那个隱蔽在水泵房底下的入口確实存在,里面乾燥、幽深,不仅能藏人,还通向一段保存完好的地下管网。 化肥厂他们去过好多次,都没发现。 图纸是真的。入口隱蔽在废弃水泵房的地下,积满了灰尘,看起来至少几个月没人动过了。 回到冷库时,天色更暗了。黑色的雪粒敲打著铁门,发出沙沙声。 於墨澜站在调度室门口,看见李医生拎著药箱从传达室出来,摇了摇头:“那个女的中了贯通伤,没抗生素的话熬不过今晚。” “那就让她死在那。”於墨澜看著传达室那个漏风的窗口,“陈志远要是连这关都过不去,那他那个帐本,也不值三成粮。” 他走进屋,林芷溪正就著一根快熄灭的残烛对帐单。她抬头看了於墨澜一眼,没问结果,只是把一份划了红圈的名册推了过来。 “今天出勤的,额外加了半块红薯干。”林芷溪的声音有些哑。 於墨澜没说话,他把陈志远那份残缺的地图平铺在桌上,指尖划过化肥厂那个入口的標记。 路是对的,人是对的。但能不能把这盘棋下活,还得看明天。 他扣住了冰冷的枪管,看向南边漆黑的旷野。 第192章 试探 2028年12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533天。 冷库后院的土坑又添了一个人。 天没亮透,两个队员抬著尸体,踩著冻硬的雪一步步挪到坑边。那人昨天夜里走的,哮喘发作,没药,硬生生憋了好几个钟头。 於墨澜站在月台边上看著,没过去。冷风顺著他的领口灌进去,军大衣被吹得鼓起。 林芷溪拿著名册走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很低:“走的是老王,之前大坝仓库的保管员。现在在册人数,二百一十五。” 於墨澜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分粮的队伍已经排起来了,比昨天短了一截,却更安静了。昨天闹粮的那个汉子,今天缩在队伍最末尾,头埋得很低,不敢往收发室的方向看。 田凯靠在门框上,手里攥著一根带尖的钢筋,盯著队伍,但凡有人动一下,他的目光就扫过去。 “粮还能撑几天?”於墨澜问。 “按现在的配给,满打满算十一天,吃半饱。”林芷溪把名册合上,指尖冻得发紫,“拉回来的红薯干霉块太多,筛完能用的不到一半。苏玉玉说,剩下的玉米淀粉,最多再熬三天糊糊。县城里面超市、仓储,跟咱冷库一样,都空了。” 於墨澜没说话,手指在冰冷的月台栏杆上敲了敲。 十一天。 “於队。” 哨兵杨滨从南门跑过来,棉服上全是雪,跑得气喘吁吁: “传达室那边闹起来了!里面两个男的要砸门出来,跟咱们的哨位吵起来了!” 徐强瞬间端起靠在墙上的56半,拉了枪栓:“妈的,我就知道这帮人不安分!我去看看!” “等等。”於墨澜按住他的胳膊,抬眼看向小杨,“谁先动的手?” “没动手!就是吵!里面那两个男的踹门,说不想在里面等死,要跟你谈!姓陈的在拦著他们,吵得凶!” 於墨澜鬆开手,看向徐强,声音很稳:“你带两个人过去,不用开门,也不用跟他们吵。就站在门外,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陈志远要是能按住,就给他送今天的配给。按不住,直接把门锁死,不用管里面的动静。” “明白。”徐强点点头,冲身后两个队员招了招手,三个人端著枪,快步往传达室走去。 林芷溪拉了拉於墨澜的袖子,声音带著点担忧:“要不要加派人手?万一他们真的衝出来……” “冲不出来。”於墨澜摇摇头,“传达室的铁门是焊死的,就一个小窗口,他们没工具,砸不开。我就是要看看,这个陈志远,能不能按住他带来的人。” 秦建国拄著手杖,从调度室里走出来。他的咳嗽又重了些,裹著厚厚的军大衣,独眼看向传达室的方向,声音很沉:“按不住,这个人就没用了。留著也是个祸害。” “我知道。”於墨澜说,“所以让徐强去看看。真按不住,今天就处理掉。” 风又大了些,卷著雪粒,砸在铁皮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传达室的方向,隱约传来爭吵声,隔著风雪听不清具体內容,只听得见男人的嘶吼,还有女人的哭声。 大概半个钟头后,徐强回来了。他身上沾了点雪,枪依旧背在肩上,脸色缓和了些。 “怎么样?”於墨澜问。 “陈志远给那人按住了。”徐强啐了一口,接过田凯递过来的水壶,灌了一口冷水,“两个男的,一个叫刘立清,一个叫关晓岩,嚇破胆了,说关在里面跟等死一样,要衝出来跟你谈。陈志远一开始拦著,骂了两句没用,直接动了硬的。” “怎么动的?” “那俩货越闹越凶,要拆床板砸门,陈志远拔出一把刀,刀尖直接懟到刘立清喉咙上,骂了句什么,那俩人直接就不敢再闹了。” 徐强顿了顿,补充道,“刀开了刃的,昨天搜身的时候,田凯搜过身,没抠靴筒,漏了。” 於墨澜的眉峰动了动,没意外。末世里混到现在的人,谁都会留一手保命的傢伙,不算离谱。 “刀呢?” “我让他交出来了。”徐强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短刀,放在桌上,“他没犹豫,直接从窗口递出来了,还跟我说对不住,以后不会了。” 秦建国在旁边扯了扯嘴角:“这人有点意思。” “粮送了吗?”於墨澜问。 “送了。一人一勺糊糊,半块饼乾,跟配给一样。”徐强说,“他那个妹妹还没死,昏迷的,烧没退,李医生早上过去看了,简单处理了一下,药没给。” 於墨澜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看向徐强:“下午,你再带两个人,给他送点柴火过去。传达室漏风,这么冷的天,没火,他妹妹今晚更熬不过去。” 徐强愣了一下:“老於?咱们自己的柴火都不够用,还给他们送?” “送。”於墨澜说,“她活著,陈志远才不敢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你送柴火的时候让他把知道的都写下来。別让他嘴说,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列清楚。尤其是昨天提到的那几个据点。” 秦建国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徐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下午去。”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天全是灰云。 苏玉玉带著几个女人,在冷库东侧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暖棚。棚子里面挖了个坑,铺了塑料布,里面是她从淀粉厂带回来的发霉玉米粒,泡在水里,上面盖了一层乾草。她想试试能不能催芽,就算不能吃,也能沤肥。 小雨蹲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个小木棍帮她翻水里的玉米粒。她的反曲弓一直背在背上,弓弦上打了蜡,乔麦教她的。小雨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沾了点泥,没喊冷,安安静静地帮著忙。 於墨澜站在远处看了一眼,没过去。这孩子心里憋著一股劲,想帮上忙,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偷偷跑出去找水,差点出事。 下午两点,徐强带著两个队员,扛著一捆乾柴火,去了西侧传达室。 於墨澜站在二楼的检修孔边,盯著传达室的方向。他看见徐强敲了敲铁门,里面的陈志远拉开了窗口的挡板,看见柴火,愣了一下,隔著窗口说了句什么。徐强没多说,让队员把柴火和引火的从窗口递了进去,然后站在门口,跟陈志远隔著铁门说了近二十分钟的话。 大概半个钟头后,徐强带著人回来了,手里拿著几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 “怎么样?”於墨澜下楼,迎了上去。 “写了。”徐强把纸递给於墨澜,“里面五个人,陈志远,他妹妹陈玥,还有两个男的刘立清、关晓岩,一个女的,是关晓岩的媳妇,腿也有伤,走不了路。除了陈志远,其他四个都快垮了,眼神不聚焦,一看就是很久没吃饱饭,熬不住了。” 苏玉玉正好从旁边路过,手里端著刚洗好的绷带。徐强看见她,下意识地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挡住了风口。苏玉玉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块乾净布塞到徐强手里,给他擦枪用。 “周边呢?有没有跟外面联络的痕跡?”於墨澜接过纸,隨口问道。 “没有。传达室就一个朝东的小窗,正对著咱们的哨,后面是封死的,没別的出口。他们想跟外面联络,除非挖地道,不可能。”徐强顿了顿,补充道,“我送柴火进去的时候,里面还那样,一张破床,一张破桌子,其他什么都没有。没地方藏东西。” 於墨澜展开那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跡工整,但因为手抖有些歪斜。 第一页:城西老鬼,十三四人,五把步枪,十几把猎枪,据点在客运站和粮站。备註:此人系陈老大残党,原负责嘉余北部,陈老大死后自立。 第二页:北边老城区,本地居民自卫队二十余人,无重武,守存粮。(註:老城区深处小区里面还有不少散户,估计一两百人,一般躲著不出来,这二十几人是敢露头的。) 第三页:南边农田,流民十几户,三四十人,有猎枪,有农机农具。(註:周边村子里还有人,也是躲著,不接受外地人,只有这帮外来流民总露头。) 第四页:重点情报——老鬼內訌,二把手带走三人及一把步枪;南边流民在藕塘摸藕,被老鬼驱赶,正试图向冷库方向寻求水源。 於墨澜的手指在第四页上停住。 “这个老鬼,底子查了吗?”於墨澜问。 “查了。”徐强指了指第一页的备註,“陈志远说,这货以前就是跟陈老大混的,专门在嘉余北部这一片欺男霸女。” “他怎么知道內訌的?” “他说他被抓来之前,在路边的废墟里趴了一整天,亲眼看见老鬼的二把手带著人往东边跑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於墨澜点点头,目光移向第四页。 “南边的流民。”他低声念了一句。 “陈志远说这帮人是上个月过来的。他之前饿得受不了,想去那边討口吃的,结果被轰出来了。他说那些人原来在南边村子里躲著,天冷,存粮耗光了,听说陈老大死了,就跑到县城边上,凿冰窟窿摸藕过冬。” “咱取水那个藕塘?” “不是。那儿早都被陈老大刮没了,轮不到我们。前几天这些流民被老鬼的人撞见了,藕被抢光了,窝棚也被烧了,还被打死了一个半大孩子。”徐强补充道。 旁边的梁章皱了皱眉,往前凑了一步:“別全信他的。万一他跟那老鬼,或者流民串通好了,拿话探咱们,回头里应外合,咱们就完了。” “我也这么跟他呛了一句。”徐强说,“他说,他可以不去碰这事,就是把这个信儿递过来,让咱们提前有个准备。还补了一句老鬼想接陈老大的班,这几天想往南边摸,把这帮流民收编了当苦力” “要是让老鬼成了事,手里就有四五十號人,还有十几条枪。”梁章说。 “那下一个要啃的,肯定是咱们冷库。咱们別看人多,可都是搞生產建设的,现在能扛枪打仗的,可只有二十多个人。其他的还得练。” 於墨澜的目光沉了下来。 老鬼要是收编了南边的流民,手里就有了近五十號人,就算大多是没枪的苦力,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他们现在满打满算,能扛枪打仗的只有二十多个人,子弹更是捉襟见肘,真要是被围了,又会是一场恶战。 “老於,怎么办?”梁章问,“南边的流民,咱们管不管?” 於墨澜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看向徐强:“你回头跟陈志远说,南边流民的事,他暂时不用插手,我们会派人去盯著。”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告诉他,只要他写的东西,我们去验了是真的,等他妹妹好了,我们可以让他在冷库外围干活。要是敢编瞎话骗我们,他和他带来的人,全扔出去餵野狗。” “明白。”徐强点点头。 入夜了。 冷库的灯陆续灭了,只剩哨位上的几点烛光,在风雪里一闪一闪的。於墨澜坐在调度室里,桌上铺著陈志远写的那几张纸。 秦建国坐在藤椅上,烛火映著他的独眼,忽明忽暗。 “你信他写的?”秦建国开口,咳嗽声压在了喉咙里。 “半信。”於墨澜放下纸,“南边流民的事,明天我让梁章带两个人去摸一趟,真假一验就知道。老鬼內訌的事,也能顺路查清楚。他要是敢骗我们,明天就处理掉。” “要是真的呢?” “真的,他就还有用。”於墨澜说,“至少,我们不用再在这片地方摸黑瞎撞了。” 秦建国点点头,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说话。 “墨澜,记住。这种人,能用,但不能信。给他点甜头,让他能看见活路,但永远不能让他摸到咱们的底。他的把柄,得攥在咱们手里。” “我知道,我熟。”於墨澜想到什么,无声地咧了下嘴。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卷著雪粒,砸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县城里,隱约有狗吠声传来,很远,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於墨澜走到窗边,看向西侧传达室的方向。那里的窗口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下午送的柴火燃起来了。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81槓,拉了枪栓,检查了一下子弹。 明天,他要亲自带两个人去南边农田,看看那些流民,到底是什么成色。 子弹上膛。 第193章 流民 2028年12月3日 凌晨。 灾难发生后第534天。 於墨澜是被冻醒的,天还没亮。 蜡烛早就烧完了,只剩一滩蜡油粘在桌角,冻成了不规则的硬块。 他抬手摸了摸腕上的表,快四点了。秒针走得很稳,冰碴被体温焐化了一点,留下一道水痕。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老於,都准备好了。”梁章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於墨澜应了一声,撑著墙站起来,左腿麻得差点栽下去,他扶著桌沿缓了两秒,抓起靠在墙边的81槓,拉开门。 门外,梁章和田凯都已经整装待发。两个人都裹紧了棉服,脸上蒙著布巾,只露一双眼睛,枪上裹著布条,不然枪管子粘手。 天还是全黑的,只有冷库哨位上的一点烛光,在风雪里晃动。 “徐强那边交代好了?”於墨澜接过田凯递过来的水壶,灌了一口冷水。 “交代好了。这回我出门,冷库內外加了双岗,白朗的人守侧门,传达室那边也加了暗哨,出不了乱子。”梁章说。 田凯说:“我都把路线摸好了,跟咱取水差不多,避开大路,不会被人发现。” 於墨澜点点头,抬眼扫了一眼西侧传达室的方向。窗口的火光已经灭了,只有一片漆黑,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睡了,还是醒著。 “走。” 三个字落下,三个人呈三角队形,从冷库侧门滑了出去,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风比昨晚更烈了,卷著雪粒,三个人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试探著踩实,再落重心,练了无数次。 沿化肥厂南侧围墙走,还是那条老路。 田凯走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个小手电,光只照脚前半米的路。梁章断后,枪口始终对著身后,於墨澜居中,眼睛扫过两侧的沟壁和农田。 走了大概一公里,越过了藕塘,前面是一片更荒芜的滩涂。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 这里是排污渠匯入野湖的三角地带,水质黑臭,连芦苇都长得稀疏。因为太脏,取水的人从来不往这边走。 滩涂的芦苇丛里,窝著几个破破烂烂的窝棚。 窝棚是用玉米秆、破篷布和废木板搭的,四面漏风,顶上压著石块土块,风一吹,篷布就哗哗响,隨时会散架。窝棚周围散落著啃得乾乾净净的藕节,黑乎乎的,明显是从污泥里刨出来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还有几个豁口碗,里面结著冰。 於墨澜打了个停的手势,三个人立刻贴住沟壁,屏住了呼吸。 窝棚那边有动静。 一个半大孩子从窝棚里钻出来,看著也就十岁出头,身上裹著两件不合身的大人棉袄,下摆拖到地上,手里攥著一把锈跡斑斑的冰镐。他一步一滑地走到冰窟窿边,蹲下来,举起冰镐,一下一下往冰面上砸。 冰镐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闷响,震得孩子胳膊直抖。他的手指露在外面,冻得发紫。砸了十几下,冰面才裂开一道细纹,孩子喘著白气,把脸贴在冰面上,往窟窿里看,眼神停滯。 窝棚里又走出来一个老头,头髮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拎著一个破麻袋。他走到孩子身边,把麻袋铺在冰面上,让孩子站上去,自己接过冰镐,继续砸。动作很慢,每砸一下,都要咳嗽半天,腰弯得更厉害了。 “就是他们。”田凯凑近说,“陈志远说的,南边过来的流民,领头的就是这个老头,姓周,以前是南边周家村的。陈志远说这老头给过他半块饼子,所以他认得。” “他们为什么不住村里?”於墨澜问。 “回不去了。”田凯说,“陈志远提过一嘴,去年发大水把房子全泡塌了,剩下几间好的被另一伙强人占了。这帮人抢不过,只能跑到这。指望能从烂泥里刨点吃的。” “城里那么多空房,怎么不去?” “去不了。陈老大的地盘,进去了就要交粮,没粮就得卖命。北边老城区那些散户也排外,生人进去会被打出来。再说,城里早就被搜刮空了,连根草都长不出来。守在这至少烂泥里还能刨出点藕根,运气好还能抓只耗子,水质也还可以,能活命。” 於墨澜没来得及细想,目光扫过窝棚周围。 靠南边的两个窝棚烧得只剩焦黑的架子,地上还有一滩暗黑色的血渍,冻成了冰。 前几天有人来过,烧了窝棚杀了人。陈志远没撒谎。 就在这时,北边的土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说话声。 於墨澜立刻打了个隱蔽的手势,三个人同时缩回到排水沟里,只露半个脑袋,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男人从土路上走过来,都穿著脏棉袄,手里拎著猎枪,走路摇摇晃晃。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另一个缺了半只耳朵,就是平时看,把坏写在脸上的那种人。 他们走到藕塘西岸,停下脚步,朝著窝棚的方向啐了一口。 “老周头!別他妈凿了!”刀疤脸的喊声在空旷的冰面上盪开,“我们老大说了,要么以后听话干活,要么把你们这破窝棚全烧了,男的扔江里,女的带走!” 窝棚里的人都缩著,没人应声。那个砸冰的孩子停下了动作,躲在老头身后,眼睛盯著那两个人。 “装哑巴是吧?”缺耳朵的男人骂了一句,端起猎枪,对著冰面“砰”的开了一枪。 冰面炸开一片裂纹,碎冰溅了老头和孩子一身。孩子嚇得一哆嗦,老头把他护在身后,依旧没说话,只是背挺得更直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刀疤脸又骂了一句,就要往前冲,却被缺耳朵的拉住了。 “算了算了,老大说了,別逼太急,真把这帮人逼死了,咱们去哪找苦力?”缺耳朵的小声说,“再说老大和二哥现在闹成那样,咱们回去晚了,又要挨骂。” 刀疤脸悻悻地啐了一口,又朝著窝棚喊:“记住了!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沿著土路往回走,声音渐渐远了。 沟里的三个人都没动,又等了十几分钟,確认那两个人彻底走远了,才慢慢鬆开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陈志远没说谎。”梁章声音很轻。 於墨澜点点头,从沟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著窝棚的方向走过去。 老头看见他过来,瞬间绷紧了身体,把孩子护在身后,手里的冰镐横在胸前,眼神里全是警惕。窝棚里又钻出来几个男人,手里都攥著镰刀、锄头,围了过来,身体僵硬。 “別紧张。”於墨澜停下脚步,把枪背到肩上,摊开手,示意没有恶意,“我们是冷库那边的,不是老鬼的人。” 老头盯著他,没说话,眼神依旧没松。 “我知道你们被老鬼的人抢了,窝棚也被烧了。”於墨澜说,“我叫於墨澜,冷库是我们的地盘。陈志远,你们认识吗?” 听到陈志远的名字,老头的眼神动了动,手里的冰镐鬆了松:“志远?你认识他?” “他现在在我们那。”於墨澜说,“是他告诉我们,你们在这。” 老头紧绷的身体,终於鬆了一点。他放下冰镐,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他还活著?我们都以为他被老鬼的人打死了。” “活著。他妹妹中了枪,还在养伤。”於墨澜说,“他跟我说,有个同村的叔伯,周德生。” 老头点了点头,眼里的警惕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疲惫。 他往冰面上看了一眼:“我就是周德生。志远跟你们说了?我们没活路了。藕被抢光了,存粮也没了,老鬼天天来逼,要么给他当牛做马,要么就死。” 於墨澜没接话,只是问:“老鬼的粮站你见过吗?,从后门能看到水塔吗?” 周德生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摇摇头:“看不见。后门对著的是一片废修车厂,水塔被库房挡住了。” 於墨澜的眼神鬆了一下。这和陈志远画的图一致。如果周德生顺著说能看见,那他和陈志远之间就有一个在撒谎。 “老鬼的人明天再来,你们打算怎么办?”於墨澜问。 周德生沉默了,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冰镐,半天没说话。旁边的几个男人也都垂下了头,没人应声。 於墨澜看著麻袋里几截细瘦的藕根,又看了看那些冻得发紫的孩子。 他从怀里掏出半袋饼乾,放在地上。是他今天的口粮,一共四块,他只留了一块,剩下的都拿出来了。 “这个,先给孩子吃。”於墨澜说,“老鬼的人你们不用怕。陈老大就是我们灭的。明天他们要是再来,冷库会有人过来。你们不用给我们干活,也不用给我们卖命,只要別答应老鬼,別给他当枪使,就行。” 周德生抬起头,盯著地上的饼乾,又看著於墨澜,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於墨澜没再多说,转身冲梁章和田凯打了个手势,三个人转身沿著排水沟,往冷库的方向走。 “於队,就这么给他们了?”田凯问,“咱们自己的粮都不够了。” “半袋饼乾,换他们不投靠老鬼,值。”於墨澜说,“真要是让老鬼收编了这三四十个人,赶著跟咱拼命,咱们就麻烦了。” 梁章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冷库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天彻底亮了,雪停了。太阳难得露了个脸,惨白的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徐强在门口等著,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陈志远没说谎,全对上了。”於墨澜把枪递给徐强,往调度室走,“秦工醒了吗?” “醒了,在里面等你们呢。” 调度室里,秦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攥著那根手杖,独眼睁著,烛火在他面前跳著。看见於墨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验过了?” “验过了。”於墨澜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流民的情况,老鬼的內訌,粮站的布防,全和陈志远说的一样。他没骗我们。” 秦建国点点头,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说话。 “三天观察期,今天正好到了。”於墨澜说,“这个人,脑子清楚,懂规矩,在本地有人脉,也確实有东西。留著有用。” “你打算怎么用?”秦建国问。 “先让他出来,不进冷库核心区,就在外围,管物资登记和配给核算。” 於墨澜说,“林芷溪一个人管两百多號人的帐,忙不过来,也顾不过来。陈志远是干这个的,正好补上。另外,本地流民和咱们的人打交道,让他当中间人,比我们自己去谈,要顺得多。”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你定就行。但记住,人可以用,权不能放。帐要双人核对,林芷溪必须握最终的审批权。他的人不能进冷库核心区,枪,更不能碰。” “我明白。” 於墨澜起身,走出调度室,冲徐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往西侧传达室走。 传达室的门依旧锁著,门口的哨兵端著枪,看见他们过来,点头致意。於墨澜示意哨兵打开门锁,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烟火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的柴火快烧完了,只剩一点炭火在地上的铁盆里燃著,微弱的火光映著屋里的五个人。陈志远坐在床边,正拿著个铅笔头,在捡来的学生作业本上写著什么,写得密密麻麻。他妹妹陈玥躺在床上,依旧昏迷著,呼吸比昨天稳了一点,烧似乎退了些。 “秦工让用的药。”哨兵对於墨澜小声说。 另外三个人缩在角落,看见於墨澜进来,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身体僵硬。 陈志远抬起头,看见於墨澜,愣了一下,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於队长。” 於墨澜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作业本上。三个本子,写得满满当当,全是嘉余县城的布防细节、各个势力的人员情况、防空洞的完整分布图、地下蓄水池的位置,甚至连哪栋楼里有没被搜走的棉衣、柴火,都標得清清楚楚。 比他预想的,还要细,还要全。 “写了一晚上?”於墨澜拿起本子,翻了两页,问。 “嗯,反正也睡不著,能想起来的,都写上了。”陈志远说,“有几处记不太清的,我標了问號,等我能出去了,再去核实一遍,给您补上。” 於墨澜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他:“我们早上去过南边藕塘了,见了周德生。” 陈志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周叔他们……怎么样?” “还活著。老鬼的人去逼过他们,和你说的一样。”於墨澜说,“你写的东西,我们都验过了。” 陈志远紧绷的肩膀,瞬间鬆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终只是重重地呼了口气。 “三天观察期,到今天为止。”於墨澜说,“你和你妹妹,可以从传达室搬出来,住到冷库外围的工人宿舍。另外两个男的,跟白朗的人一起干活。那人的媳妇,跟后勤组的女人们一起打理杂事。” 陈志远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於队长,您……您是说,接纳我们了?” “给你个机会,证明你能留下来。” 第194章 试刀 2028年12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535天。 “从今天起,你在外围管营地的具体物资登记、配给核算,和林芷溪对接。” 於墨澜拿著烟,没点著。 “所有帐目双人核对,日清日结。你干得好,就能留下。干不好,或者动歪心思,你知道。” “我明白!我明白!”陈志远立刻点头,“您放心,我绝对没歪心思!帐上一釐一毫,我都给您算得清清楚楚,绝对不出错!” 於墨澜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传达室。 下午陈志远就搬去了工人宿舍。他妹妹陈玥依旧昏迷著,李医生每天过去看两次,换一次药。陈志远把妹妹安顿好,立刻就去找了林芷溪,对接物资帐目的事。 林芷溪之前一个人管著两百多號人的配给、出勤、物资库存,苏玉玉后面忙种植,没人帮她的忙,帐本堆了半桌子,很多细节顾不过来。 陈志远一接手,只用了一下午,就把所有的库存、配给、消耗,全理得清清楚楚,重新做了台帐,哪笔物资去哪了,用了多少,剩了多少,一目了然。 林芷溪看著新的台帐,愣了半天,最终对著陈志远说了句谢谢。 傍晚的时候,营地出了点乱子。 白朗带的转运站残兵,和大坝来的人,因为抢柴火打起来了。 冬天冷,柴火是刚需,每天的配额都是定死的,这边大坝的要烧开水,用的柴火多,白朗的人住的宿舍漏风,也想多拿点柴火取暖,两边在柴火堆旁边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动了手。 转运站的人被推搡了几下,抄起了身边的铁锹,大坝的人也红了眼,拎起了水桶,两边十几个人围在一起,眼看就要闹出人命。 徐强带著人赶过去,要按规矩罚,两边都不服。白朗梗著脖子,说大坝的人搞特殊,多吃多占,欺负他们这些后来的。大坝的人也骂,说他们天天磨洋工,还想多拿配额,不要脸。两边越吵越凶,徐强按不住,差点掏了枪。 就在这时,陈志远赶了过来。 他没喊也没骂,只是挤到人群中间,拿起地上的配给本,把两边的柴火配额、出勤情况,一笔一笔算给他们听。 每天烧多少水,需要多少柴火,定额是多少,超了多少,出多少工,该拿多少配额,少了多少,算得明明白白。 算完了,他又给出了方案:烧水超用的柴火从明天的配额里扣,转运站的人,今天出工达標,柴火配额补够,但是动手抢东西,带头的两个人,罚去冷库外墙补裂缝。 最后,他又提了个规矩:以后柴火和粮一样,干得多,拿得多,不管是大坝来的,还是转运站来的,一视同仁。再因为抢东西动手,就直接停发三天配给,情节重的直接赶出营地。 两边的人都不说话了。他算得公平,闹事的人也认了罚。 徐强站在旁边,看著陈志远,眼里多了点认可。 晚上,调度室里,林芷溪把新的物资台帐放在於墨澜面前,还有陈志远定的工分配额细则。 “他算得很清楚,比我之前做的细多了。”林芷溪说,“之前很多对不上的帐,他都一笔一笔捋顺了,还把库存的物资分了类,哪些是急用的,哪些是能省的,都標出来了。” 於墨澜翻著台帐,指尖划过一行行工整的数字,没说话。 “还有下午的事,他处理得很好。”林芷溪补充道,“两边都没意见,现在工人们都在问,是不是要搞工分了。按他说的算,干得多就多拿配额。绿洲……也是这样。” “能搞。管绿洲的人,和咱不是一条心,但现在不一样。” 於墨澜合上台帐,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陈志远。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个本子,等著吩咐。 “进来。”於墨澜说。 陈志远立刻走了进来,站在桌前,腰板挺得很直,却不张扬。 “於队长,您找我?” “下午的事,我听说了。”於墨澜说,“工分的规矩,你定的?” “是。”陈志远立刻点头,“我看之前的配给,是按身份分的,並且大坝来的和转运站来的不一样,容易闹矛盾。按工分算,多劳多得,最公平,也能让大家多出力。要是您觉得不合適,我马上改。” 於墨澜看著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就按你定的来。明天开始全营地执行。林芷溪负责审批,你负责核算登记。” 陈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是!” “还有。”於墨澜说,“周德生那边,你熟。明天你带两个人过去,跟他谈,我们给他们提供乾净水和少量口粮,他们给我们提供柴火和藕,按价折算,公平交易。別逼他们,也別让他们吃亏。”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陈志远立刻应下,“这事我能办。” 於墨澜点点头,挥了挥手,让他先出去。 陈志远转身走出调度室,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於墨澜和秦建国。秦建国一直闭著眼,没说话,这时才睁开独眼,看向於墨澜。 “看来,你找对人了。” “能用而已。”於墨澜说,“还是要盯著。” “盯著是应该的。”秦建国咳嗽了几声,手杖在地上点了点,“也得给人甜头。他想活下去,我们想站稳脚跟,跟当地人搞好关係,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於墨澜没说话,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天又黑透了,冷库的哨位上,烛火依旧亮著。工人宿舍区,陈志远住的那间,也亮著一点微弱的灯光,他还在对著帐本,一笔一笔地算。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但这只是开始,想要在嘉余彻底扎下根,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把刀,他还要再试试。 第195章 交易 2028年12月5日,清晨。 灾难发生后第535天。 气温零下二十二度。 於墨澜站在冷库北侧的围墙阴影里,检查手中的81式步枪。 枪油在低温下有些凝结,枪机拉动时有点乾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沾了煤油的棉布,快速擦拭了一遍枪栓,重新推弹上膛。 “两辆板车,四个特勤队员,加上我和陈志远。”徐强走过来,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霜,“这配置去藕塘,是不是有点大动干戈?” “前天看见老鬼的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去。”於墨澜把棉布塞回口袋,视线扫过正在整理板车的陈志远。 陈志远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正费力地把两袋红薯干捆在车架上。他打结的手法很生疏,系了几次才勉强固定住。 “出发。”於墨澜下令。 队伍没再走排污渠,而是沿著路向南推进。 这片区域位於工业区边缘,地形开阔,缺乏掩体。於墨澜走在队伍侧后方,视线始终在两百米外的废弃厂房和芦苇盪之间游移。 走了约莫三公里,流民点到了。 冰面上有人。 三个穿著臃肿破烂棉衣的人影正在冰面上凿冰,旁边停著一辆独轮车,堆著刚挖出来的半截冻藕和几捆枯柴。 “是那天看见的那伙流民。”徐强压低声音,手指搭上了扳机。 於墨澜抬手示意停止前进,转头看向陈志远:“你去。” 陈志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於墨澜的意思。他咽了口唾沫,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推著装红薯乾的板车走上冰面。 凿冰的人停下了动作。领头的是个老头,手里握著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锹,警惕地盯著靠近的板车。 “周叔!”陈志远在距离十米的地方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是志远!前天於队长跟您提过的。” 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辨认。几秒种后,他手里的铁锹垂了下来,身体前倾,声音有些发颤:“志远?真的是你?” “是我。”陈志远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我现在帮冷库的人干活。於队长说好的,给你们带了点东西。两袋红薯干,换你们那车柴火,还有藕。” 听到“红薯干”,周德生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怎么换?”周德生开口了。 “一车柴,二十斤红薯干。”陈志远报出了价格。 老头盯著那两个鼓囊囊的麻袋,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放下铁锹,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手:“成交。” 交易进行得很快。流民们显然饿急了,搬运柴火的动作像抢东西。陈志远则拿著一个小本子,一边清点数量,一边记录。 於墨澜在掩体后看著这一幕。陈志远的站位很讲究,始终让板车挡在自己和流民之间,而且没有背对过对方。 就在最后一捆柴火搬上板车时,东南方向的村道上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於墨澜迅速举起望远镜。 三辆改装过的跨斗摩托车从雪坡上衝下来,车斗里架著猎枪。车轮捲起黑色的雪泥,在白色的冰面上拉出丑陋的痕跡。 这车看成色是废品站淘来的,修修补补,在嘉余现在这种地形里跑得比汽车快。 “隱蔽。”於墨澜低声命令。 徐强和特勤队员立刻伏低身体,枪口从芦苇丛中探出,锁定了摩托车队。 “他们还有汽油?”徐强问。 於墨澜点点头:“得探清楚。” 摩托车在冰面上甩了个尾,横在陈志远和流民中间。 五个男人跳下车。领头的一个穿著皮夹克,左脸上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眼角劈到嘴角,隨著咀嚼口香糖的动作像蜈蚣一样蠕动。是前几天的刀疤脸。 周德生缩著脖子往后退,抱紧手里的红薯干袋子。 “哟,挺热闹。”那人吐掉嘴里的口香糖残渣,黑色的渣滓落在洁白的冰面上,“周老头,学会做生意了?” 周德生哆嗦著,“朱洪波,你別逼我们!” 朱洪波没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志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新来的。哪条道上的?” “冷库。”陈志远的声音有些干,但没有后退。 “哦,那帮荆汉来的。”朱洪波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双管猎枪,“懂规矩吗?陈老大没了,这片藕塘现在是我们鬼爷的地盘。” “这藕塘没主。”陈志远说。 “以前没主,现在有了。”朱洪波往前走了一步,枪管几乎戳到陈志远的胸口,“昨天雪大封路,老子没来收租,今天补上。而且,还得加倍。”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柴火,“今天先不要人,周老头这车货我们要了,你们那两袋红薯干,也得给我们。” “这不合规矩。”陈志远盯著朱洪波的眼睛,“而且,我们也带了人。” “人?”朱洪波夸张地四处张望,“哪呢?就你这只四眼鸡?” “砰!” 朱洪波突然抬手,对著天空扣动扳机。枪声在空旷的冰面上迴荡,几只乌鸦惊叫著飞起。 周德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陈志远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脚底像是生了根,没动。 芦苇丛后,徐强的准星套住了朱洪波的眉心。距离不到百米,修正量忽略不计。按徐强的枪法,只要轻轻扣动扳机,这个人的脑袋就会炸开。 “头儿?”徐强问。 “稳住。”於墨澜的话让鬆开了一点扳机压力。“现在弹药不富裕,先看情况。对面就带几把猎枪,老头那边的人多,不一定动手。” 他在等朱洪波越界的那一刻。只有当他们真的动手抢东西,反击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也能让周德生那帮人彻底看清谁才是真正能保护他们的人。 冰面上,朱洪波吹了吹枪口的烟:“下一次,这枪子儿可就不是往天上飞了。”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红薯干,解开袋口,抓了一把扔在地上。 “只当是餵狗了。”陈志远的声音很低,只有朱洪波能听见。 朱洪波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红薯干,又看了看陈志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突然笑了,弯腰捡起一块红薯干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行。有点胆色。”朱洪波拍了拍陈志远的脸,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兄弟,“你当我们是要饭的?” 朱洪波猛地一脚踹翻了装红薯乾的板车,两袋红薯干滚落下来,撒了一地。 “带走!”朱洪波一挥手。 几个手下立刻衝上来,把地上的红薯干和周德生的柴火、冻藕全部搬了起来。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空旷的冰面上炸开。 朱洪波胯下那辆摩托车的后视镜瞬间粉碎,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脸。 朱洪波嚇得一哆嗦,差点从车上掉下来。他手下的几个小弟也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柴火掉了一地。 “谁?!”朱洪波惊恐地四处张望,举起猎枪胡乱瞄准。 芦苇丛中一片死寂。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陈志远也愣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他推了推眼镜,原本佝僂的腰板突然挺直了。 “朱洪波。”陈志远看著他,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狠劲,“於队说了,这是公平交易。谁伸手就剁谁手。” 朱洪波的脸皮抽动了几下,眼神在芦苇丛和陈志远之间来回游移。 “行……”朱洪波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陈志远一眼,“东西放下!走!” 几个手下们如蒙大赦,把抢到手的东西又扔回了地上。 “冷库的叫於队长是吧,这笔帐老子记下了。” 朱洪波发动摩托车。 “告诉姓於的,嘉余这块地,烫脚!” 第196章 私仇 2028年12月6日,深夜。 灾难发生后第536天。 冷库地下配电间。 这里早断了电,墙角点著半根蜡烛。蜡烛立在罐头盖上,滴下来的蜡封住了几粒灰。 铁门打开时,冷气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梁章先进来,把门带上。他的棉帽边缘结著霜,鼻樑上有汗。 “围墙外抓到一个。南边来的,老鬼的人。嘴硬。”梁章说。 他把速记本摊开,压在罐头盖旁边,手指按著其中一行: “敲断了两根手指,才吐出来。” 於墨澜走到烛火旁,低头看。 【供述人:刘三(老鬼哨兵)。供述內容:陈老大原名陈志达,有一弟,陈志远。】 “人呢?”於墨澜问。 梁章偏了偏头。 铁架子上绑著一个男人,嘴里塞著破布,脸上全是乾结的血。两只手垂著,指头肿得发亮。 徐强蹲在阴影里磨刀。磨刀石放在膝盖上,剔骨刀来回走。 於墨澜把速记本合上:“看守换谁了?” “北墙小杨,东门常新。”梁章答得很快。 “把小杨叫下去。再叫陈志远。”於墨澜说,“別让他穿大衣。让他自己走过来。” 梁章转身出去。 配电间里只剩磨刀声。刘三挣了两下,铁丝勒进皮肉,血又渗出来。 於墨澜站在烛火旁,把自己的手套摘了,放进口袋。他看著刘三。 “你叫什么?” 刘三嘴里塞著布,只能发出含混声。 於墨澜抬手。 徐强停下刀,起身走过去,扯掉破布。 “刘三。”刘三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於墨澜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陈志远……是陈老大的亲弟。”刘三说,声音哑,“我跟著鬼爷巡墙,听老鬼提过一次,说冷库里新来了个算盘手,姓陈,我猜是他。” “听来的。”於墨澜说。 刘三急了:“我发誓——” 於墨澜抬起手指,示意他停。 “谁告诉老鬼的?”於墨澜问。 “你们最近这么大动静,嘉余还活著的人谁不知道?都盯著你们呢。” “你说的东西,我只当一半。”於墨澜转头对徐强说,“把他嘴堵上,留著。明早再问。” 徐强把破布塞回去,刘三的声音又断了。 门外脚步声近了。 铁门开了一条缝,梁章先挤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人。 小杨在前,手里提著一条旧电线,电线剥掉外皮,露出铜丝。 陈志远在后。他没戴眼镜,鼻樑上有一道压痕,棉袄扣子扣错了两个。 於墨澜没让他站在烛火边。 “到墙边。” 陈志远走过去。 “手伸出来。” 陈志远伸出双手。手指冻得发红。 於墨澜把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看见手腕內侧一圈青紫。 “怎么来的?” “白天帮忙搬砖,绳子勒的。”陈志远说。 “绑起来。”於墨澜对小杨说。 小杨上前,把陈志远的手绕到背后,用铜丝缠了三圈,收紧,打结。铜丝刮破皮肤,血珠冒出来,贴在腕骨上。 陈志远吸了一口气,没有叫。 於墨澜把烛火挪近一点,照在陈志远脸上。 “陈志达是谁?”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 “说。”於墨澜说。 “我哥。”陈志远说。 “亲的?” “亲的。” 梁章站在门口,没插话,只把速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压住。 於墨澜看著陈志远:“你来的时候隱瞒了。” 陈志远抬眼,没否认。 “是。” 於墨澜点了点头,转向徐强。 “用刀吧。別用枪。” 徐强把刀拿在手里,走到陈志远侧面,刀刃贴著他的肋下试了一下位置。 陈志远的肩膀抽了一下。 “等等。”陈志远说。 於墨澜没有让徐强停。 “说。” “我能带你们找到老鬼。”陈志远说,“不走正门。” 於墨澜看著他:“你先回答一件事。你进冷库那天,为什么没说?” 陈志远的嘴唇发白。 “说了,我活不到现在。” “你不说,也活不到现在。”於墨澜说。 徐强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分。 陈志远的声音变了:“我不是陈志达的人。我是在躲他。” “躲?”梁章终於开口,“你在我们帐房里算得挺稳。要给你哥报仇是吧?” 於墨澜没看梁章,他拍拍徐强。徐强没把刀再往前送。 “你要活,拿出代价。” 陈志远喘了两口气,突然抬起右脚往上拨左腿的棉裤。棉裤往上滑,露出他的左小腿。 那条腿的迎面骨向外凸了一块,皮肤上有一条旧疤,从膝下到脚踝,边缘发硬。 “25年的时候。”陈志远说,“我不肯给他做假帐。他就找人把我腿打断。骨头没接好,就这样。” 於墨澜蹲下去,手指按了一下凸起处。 “那时候我已经替他管了三年帐。帐本我看,人我不敢看。他搞砂石的,经常……” 陈志远额头出汗。“我不是他弟,我是他帐房。” 於墨澜站起来:“这条腿不是最近做出来的。”他腿断过,他清楚那感觉。 陈志远继续说:“去年大撤离的时候,陈志达造反占了官方大楼。” “他马上立了规矩:全镇余粮统一徵收调用,私藏者当眾处置。” 於墨澜等他继续说。 “我爸在家里藏了半袋米,那是给我妹留的。我妹是我们后妈生的女儿,算半个亲妹。老鬼带的搜查队,当著街坊邻居的面把那米翻出来。” “我爸抱住米袋子死也不鬆手,跪在地上求陈志达,喊他的名。” “他爸,也是你爸。” “是。但他最恨我爸那套。我爸说他不走正道,说迟早要出事。他出去混,我爸把他赶出门两次,他就再也没回来看过。” “后来呢?”於墨澜问。 陈志远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缺氧。 “陈志达当著一百多號手下的面说:『自己人都不守规矩,別人怎么服。按规矩办。』” 陈志远闭了一下眼:“老鬼穿著防暴靴。那一脚正踹在心窝上。我爸当时就背过气去了。抬回去一直咳血沫,肺伤了。半夜人就硬了。” 梁章的笔在纸上停了停,又落下去。 於墨澜看著陈志远:“你哥下的令。老鬼动的手。” “是。”陈志远咬著牙,眼底充血,“这一脚,我记到现在。我要亲眼看著老鬼死。” 於墨澜没有接他的话,问道:“那天你说,你知道老鬼在哪?” “城西粮站守著。”陈志远说,“东南角粮仓外侧,排水沟边,有个井,能潜进去。” 於墨澜没有接话。 陈志远咽了一口血沫: “粮站灾前就是镇里的储粮点,地下有排水检修井。灾后陈志达占了以后,加固过外围、封过几个井口。我替他管过那批封堵的料帐。” 梁章抬眼。 “然后?” “帐目对不上。”陈志远说,“那口检修井,报的是实封。但砖和水泥,实际用料都少了。我去核料时看过,井没彻底砸死,只是回填了点旧砖,上面抹的灰。” 於墨澜问:“你下去过?” “没有。”陈志远摇头,“就看了一眼,人蹲著能钻进去。” 梁章盯著他:“你凭什么確定现在还在?” “我不確定。”陈志远说,“那一段要彻底砸实,不止那点材料。那时候他们赶工,没时间细做。”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但没停: “我只敢说:井口原来在。后来有没有封死,我不知道。” 配电间里只剩磨刀石的细响。 於墨澜看著他:“你没进过现在的地下室。” “没有。” “你没看过布岗。” “没有。” “你只知道一处可能没封死的旧检修井能进去。” “是。” 於墨澜点了点头。 “把位置说清楚。” 陈志远闭了下眼,在空气里边说边比划,梁章的手没停,记了下来。 於墨澜转头看徐强:“刀先收了。” 徐强把刀退回去,刀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於墨澜又看向梁章:“在大坝的时候,纪律怎么写?” 梁章把速记本翻开,照著旧页念:“视同叛坝。默认处置,枪毙沉江。” 於墨澜点头:“写清楚。默认处置不改。暂缓理由:情报验证。暂缓期间做苦力。” 梁章落笔。 於墨澜走到陈志远面前。 “你现在不是冷库的人。” 陈志远抬头。 “你是苦力。”於墨澜说,“我给你一晚。井口在,你活到天亮。井口不在,你死在沟边。” 陈志远咬了一下牙:“行。” 於墨澜转头对徐强说:“给他套绳。” 徐强从墙角拎起一段麻绳,绕过陈志远的腰,打了个结,绳头留在自己手里。 於墨澜看向小杨:“带两个人去仓库,把工具拿出来。別动枪。每人一把刀。” 小杨应了一声,出门。 於墨澜对梁章说:“人分三组,两人探路,两人押送,两人后面接应,三人外圈守著。先找井口,不进。先看痕跡。” 梁章点头:“如果可以就把井口清出来,他们现在就十几个人,我们探好路,可以直接动手。” 秦建国突然来了,拐杖头在地上磕出一声。 “链子別松。”他说。 於墨澜“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又走到刘三面前,看了一眼那双肿胀的手。 “明早还要用你。” 说完,於墨澜把门拉开,冷风从楼梯口倒灌下来。 外面有人推著简易爬犁干活,木板摩擦水泥地,发出一串短响。 徐强拽了一下绳头,陈志远被带得往前一步,铜丝勒在腕骨上,血沿著手背往下淌。 梁章把速记本合上,塞进棉袄內侧。 “暂缓”两个字写在最上面,墨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