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首辅1582》 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 共三百零一位, 一甲赐进士及第(共 3名) (名次、姓名、籍贯、后续官职、备註) 第一名(状元),李春芳,南直隶扬州府兴化县,內阁首辅,號“太平宰相”,善写青词,深受嘉靖帝赏识。 第二名(榜眼),张春,浙江绍兴府会稽县,侍讲学士,参与修史、经筵等事务。 第三名(探花),胡正蒙,浙江寧波府余姚县,侍讲学士,负责经筵讲读,后官至祭酒。 二甲赐进士出身(共90名,按名次排序) 1.亢思谦,山西临汾人,后官至礼部尚书 2.汪鏜孙(汪鏜),浙江鄞县人,后官至礼部尚书 3.惲绍芳,南直隶武进人,后官至福建巡抚 4.史朝宾,福建晋江人,后官至南京户部尚书 5.曹金,南直隶江阴人,后官至兵部侍郎 6.张正和,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7.黎澄,广东番禺人,后授编修,参与修史 8.黄铸,福建晋江人,后官至湖广参政 9.张居正,湖广江陵人,后任內阁首辅,推行“一条鞭法“改革 10.胡杰,浙江余姚人,后授编修,参与修史 11.杨继盛,直隶容城人,著名忠臣,因弹劾严嵩被杀,諡“忠愍“ 12杨豫孙,南直隶华亭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13.高超,浙江会稽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14.奚世亮,南直隶武进人,后官至福建按察使,死於倭寇之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15.章世仁,江西南昌人,后官至湖广布政使 16.任惟钧,山西汾州人,后官至陕西参政 17.莫如士,广东新会人,后授检討,负责校对 18.谢登之,湖广巴陵人,后官至礼部尚书 19.王惟恕,陕西三原人,后官至南京户部尚书 20.徐光启,江西贵溪县人(注意:此为同名,非万历朝徐光启) 21.张邦彦,山东临朐人,后官至南京户部尚书 22.王时槐,江西安福人,著名理学家,后官至太僕寺卿 23.杨世芳,四川富顺人,后官至湖广参政 24.史闕疑,南直隶溧阳人,后官至江西按察使 25.王一夔,江西新建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同名) 26.陈梦鹤,福建长乐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27.徐陟,南直隶长洲人,后官至南京刑部尚书 28.耿隨朝,山西平定人,后官至陕西布政使 29.蔡用乂,福建晋江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30.吴国相,浙江山阴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31.凌云翼,南直隶太仓人,后官至兵部尚书,平定云南之乱 32.朱笈,湖广江陵人,后官至南京户部尚书 33.熊琦,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34.蓝璧,福建龙溪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35.丘瓚,江西南城人,后官至湖广参政 36.翁时器,浙江余姚人,后官至江西按察使 37.陆九成,浙江会稽人,后官至广东布政使 38.李敬,南直隶长洲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39.王春泽,浙江钱塘人,后官至湖广布政使 40.顾柄,南直隶无锡人,后官至江西按察使 41.彭登瀛,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布政使 42.吴衍,浙江山阴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43.张勉学,福建龙溪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44.蔡文,福建龙溪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45.蔡钥,湖广承天卫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46.刘芹,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47.黎遵训,广东番禺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48.梁佐,广东新会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49.任士凭,山东平原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50.张东周,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51.张元諭,浙江山阴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52.王有为,浙江山阴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53.顾言,南直隶无锡人,后官至江西布政使 54.张任,浙江山阴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55.庄朝宾,福建晋江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56.黄世科,福建晋江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57.任有龄,南直隶宜兴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58.周思兼,南直隶华亭人,后官至江西按察使 59.林一新,福建晋江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60.宋守志,浙江山阴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61.刘斯洁,顺天府昌平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62.梁明翰,广东顺德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63.李三畏,南直隶上海人,后官至江西按察使 64.史直臣,南直隶溧阳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65.黄元恭,福建晋江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66.顾允扬,南直隶无锡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67.姚九功,浙江山阴人,后官至江西布政使 68.宋文明,浙江山阴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69.刘应时,浙江山阴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70.林一新,福建晋江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同名) 71.何鏜,浙江丽水人,后官至江西按察使 72.张西铭,南直隶无锡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73.宋曰仁,浙江山阴人,后官至江西布政使 74.李一元,南直隶上海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75.李景萃,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76.张希贤,南直隶无锡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77.汪烇,浙江山阴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78.万思谦,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79.李心学,南直隶上海人,后官至江西布政使 80.王世贞,南直隶太仓人,明代著名文学家,“后七子“领袖,后官至南京刑部尚书 81.江治,浙江山阴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82.朱天俸,南直隶上海人,后官至江西按察使 83.胡朝臣,浙江山阴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84.王良贵,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85.徐文沔,浙江山阴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86.李郁,南直隶上海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87.纪璿,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88.金铣,浙江山阴人,后官至江西布政使 89.周鏜,南直隶上海人,后官至广西布政使 90.张思静,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广东按察使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208) 1.熊勉学,江西南昌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2.陈一松,广东海阳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3.高尚文,山东济南人,后官至江西按察使 4.贺鏤,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陶承学,浙江会稽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6.刘涇,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府 7.钱鯨,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8.姚仕显,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宋廷表,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0.杨美益,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樊献科,浙江縉云人,后官至南京刑部尚书 12.李幼滋,湖广应城人,后官至工部尚书 13.谢江,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4.孙永思,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5.王樵,南直隶金坛人,后官至刑部侍郎,著有《读律私笺》 16.吴仲礼,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7.庞俊,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8.毛起,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9.张謐,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0.杨守鲁,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1.郑本立,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2.张渊,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3.张敦復,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4.孙世芳,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5.王尚礼,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6.陆佐,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7.彭范,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8.甘茹,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9.马一龙,南直隶溧阳县人,理学家、农学家,著有《农说》 30.李昭祥,南直隶上海县人,后官至南京工部郎中,著有《龙江船厂志》 31.陈善治,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32.张言,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33.詹莱,浙江常山人,后官至江西按察副使,参与抗倭 34.韩弼,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35.张可述,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36.白大用,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37.李儒烈,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38.徐敦,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39.俞时及,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40.李应时,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41.邵德,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42.郝成性,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43.王健,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44.吕孔良,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45.王铃,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46.袁洪愈,南直隶吴县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47.刘世魁,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48.林燫,福建闽县人,后任景恭王讲读,国子监祭酒,林瀚家族成员 49.李秋,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0.徐可相,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1.徐承嗣,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2.郭钥,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3.张来征,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4.孙允中,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5.罗椿,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6.庄应禎,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7.边毅,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8.郑东白,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59.吴遵,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0.刘廷梅,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1.孙汝贤,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2.龚愷,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3.韩子允,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4.於业,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5.黄季瑞,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6.李天荣,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7.曹禾,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8皇甫涣,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69.朱伯辰,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70.周如斗,浙江余姚人,后官至南京刑部尚书 71.黄履旋,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72.袁光翰,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73.程嗣功,南直隶歙县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74.萧禹臣,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75.吴伯朋,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76.沈淮,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77.李遇元,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78.章美中,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79.李守仁,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80.邵惟中,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81.王遴,北直隶霸州人,后官至兵部尚书 82.黄扆,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83孟官,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84.林腾蛟,福建永安县人,后官至河南按察司僉事 85.钱?,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86.金勿,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87.郭东藩,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88.萧汝默,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89.陈惟举,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0.郭仁,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1.张云路,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2.黄元白,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3.李承华,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4.刘修巳,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5.姚唐,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6.高跃,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7.阎绳芳,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8.陈学夔,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99.岳粹,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00.张嘉孚,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01.方祥,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02.屈諫,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03.李价,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04.罗鸿,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05.李彬,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06.殷士儋,山东歷城人,后官至內阁大学士,与高拱、张居正同朝 107.汪道昆,南直隶歙县人,戏曲家、抗倭英雄,与王世贞並称“南北两司马“ 108.刘崇文,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09.陆灿,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0.李佑,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1.祁清,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2.黄墱,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3.郑真,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4.丘岳,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5.段锦,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6.丘纬,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7.刘秉仁,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8.戴愬,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19.王惟善,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20.郑铭,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21.杨巍,山东海丰人,后官至吏部尚书,与高拱、张居正同朝 122.祝天保,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23.陈言,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24.李如桂,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25.丘预达,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26.吴俊,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27.狄斯彬,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28.张柱,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29.张天復,浙江山阴人,后官至云南按察使,张元忭之父 130.陈观衡,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31.李敏德,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32.郭民敬,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33.蔡亨嘉,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34.王陈策,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35.刘梁,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36.眭明才,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37.贺涇,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38.蒋勛,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39.朱文汉,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40.徐鷁,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41.章適,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42.乐其雅,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43.张万纪,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44.杨海,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45.叶应麟,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46.陈嘉謨,湖广应城人,后官至南京工部尚书 147.高士,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48.秦梁,南直隶无锡人,后官至江西布政使 149.黄朏,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50.毛鹏,山东掖县人,后官至右僉都御史 151.叶应干,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52.胡晓,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53.赵鏜,浙江江山人,后官至南京刑部尚书 154.徐栻,南直隶江阴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155.庄蒞民,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56.刘鲁生,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57.马三才,浙江杭州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158.汪芸,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59.沈晃,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60.张师载,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61.何璿,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62.苏继,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63.宋仪望,江西吉水人,后官至大理寺卿 164.朱纲,山东曹县人,后官至知府 165.王任用,应天太仓人,后官至知县 166.王大猷,浙江海盐人,后官至知县 167.王宗茂,湖广京山人,著名言官,因弹劾严嵩被贬 168.周璞,浙江德清人,后官至知县 169.耿隨卿,山西平定人,耿隨朝之弟,后官至知县 170.彭輅,浙江海盐人,后官至知府 171.韩叔阳,浙江慈谿人,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 172.张冕,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73.沈绍德,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74.徐衍祚,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75.朱大韶,南直隶华亭人,著名藏书家 176.高尚志,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77.曾承芳,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78.卜大有,浙江秀水人,后官至按察使 179.郭中,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80.郑綺,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81.唐时举,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82.李先芳,山东濮州人,后官至布政使,“后七子“之一 183.王三接,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84.陈瓚,福建莆田人,后官至刑部侍郎 185.杨钥,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86.张芹,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87.喻显科,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88.阴秉暘,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89.贾天爵,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90.徐怀爱,浙江余姚人,后官至知县 191.杨经,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92.苗敏学,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93.李豸,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94.陆光祖,浙江平湖人,后官至吏部尚书,与张居正同朝 195.周恂懋,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96.刘锡,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97.殷正茂,南直隶歙县人,著名抗倭名將,歷任两广总督 198.李敏,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199.楼镇,浙江义乌人,后官至知县 200.刘应节,山东潍县人,后官至兵部尚书,参与抗倭与边防事务 201.胡致和,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02.张愉,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03.詹珊,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04.李诗,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05.孙裒,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06.贾衡,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07.何琚,籍贯不详,后官至知县 208.吕荫,山西平阳人,后官至江西参政 大明官制 一、中央官制 (1)三公 明朝中枢有三公、三孤,为皇帝的辅佐官,职位崇高,但无定员,无专责,实际上是虚衔。 中期以后,成为大臣加官或赠官(生而授为加,死而授为赠)。 万历时张居正为太师,掌有实权,是特例。 (2)中书省 明代初设中书省,有左、右丞相。明朝中书省,为明朝初期(1368年至1380年,即洪武十三年)的行政中枢。 其中丞相为明朝中书省的最高级长官,负责统领六部。 明初沿袭元朝制度,设立中书省,置左、右丞相。 甲辰正月,初置左、右相国,其中李善长为右相国,徐达为左相国。 吴元年,改右相国为左相国,左相国为右相国。 洪武元年,改为左、右丞相。 由中书省统六部,但不设置中书令。 洪武十三年(1380),胡惟庸案之后,明太祖朱元璋罢中书省,分中书省之权归於六部。 原中书省官属尽革,惟存中书舍人。 左丞相,一人,正一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右丞相,一人,正一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平章政事,一人,从一品,中书省,洪武九年汰。 左丞,一人,正二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右丞,一人,正二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参知政事,一人,从二品,中书省,洪武九年汰。 郎中,一人,正五品,中书省左司,洪武十三年废。 郎中,一人,正五品,中书省右司,洪武十三年废。 员外郎,一人,正六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都事,一人,正七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检校,一人,正七品,中书省,洪武二年革。 照磨,一人,从七品,中书省,洪武二年革。 管勾,一人,从七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参议,一人,正三品,中书省,参议府,吴元年革。 参军,一人,从三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断事官,一人,从三品,中书省,洪武二年革。 断事,一人,正七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经歷,一人,正七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知事,一人,正八品,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废。 都镇抚,一人,正五品,中书省都镇抚司,甲辰十月以都镇抚司隶大都督府,后废。 考功郎,一人,正七品,中书省考功所,洪武元年革。 中书舍人,十人,从七品,中书省,旧名直省舍人。 (3)內阁 明朝內阁,为明成祖朱棣首先確立。 乃是建文四年(1402)至崇禎十七年(1644)的皇帝咨政机构,此后权力逐渐增大,后形成为明朝行政中枢。 內阁辅臣的人数为一人至七人不等,辅臣奉使出外办事,多自称阁部。 明太祖废除宰相。 起初,內阁大学士只具有顾问身份,皇帝为最终决定的权力,而大学士很少有参决的机会。 到明仁宗、明宣宗时期,大学士均因有太子经师的恩情,而得以累加至太子三孤身份,地位日益受尊崇。 宣宗时期,朝廷事无大小,宣宗均悉数諮询大学士杨士奇的看法而决定。 虽然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召见时得以参与各部事宜,然而其还远不如杨士奇等內阁成员得以亲自接见。 自此,內阁的权力日益增大,到明世宗中叶,夏言、严嵩等人执掌內阁,地位赫然为真正的宰相,亦可压制六部。 (名称,人数,秩品) 中极殿大学士,一人,正五品。 建极殿大学士,一人,正五品。 文华殿大学士,一人,正五品。 武英殿大学士,一人,正五品。 文渊阁大学士,一人,正五品。 东阁大学士,一人,正五品。 (4)六部 洪武十三年,明太祖杀左丞相胡惟庸,罢中书省,废丞相,分中书省之权归於六部,六部直接秉承皇帝意旨办事。 初置四辅官,以春、夏、秋、冬为名,不久废去。 洪武十五年,仿宋朝制度,设殿阁大学士,当时设有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文华殿等大学士之名,后称为“內阁”。 开始设立时,大学士之职掌“侍左右,备顾问”,秩为正五品。 成祖时,大学士开始参预机务,仁宗时,阁臣之权渐重。 到世宗时,改华盖殿为中极殿,谨身殿为建极殿,大臣之阁衔隨之变动。 大学士的班次列在六部尚书之上,成为事实上的宰相,首席大学士称为“首辅”,权力极重。 明朝中枢设六部。 吏部有尚书(正二品)一人。左右侍郎(正三品)各一人。下设四个清吏司(文选、验封、稽勛、考功)。每司各有郎中(正五品)一人。员外郎(从五品)一人,主事(正六品)一人等官。 吏部职权特重,为六部之首。 户部有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下设十三清吏司(浙江、江西、湖广、陕西、广东、山东、福建、河南、山西、四川、广西、贵州、云南),各司有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 户部另有一些直辖机构,如宝钞提举司、广盈库、军储仓等。 礼部有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下设四个清吏司(仪制、祀祭、主客、精膳),各司有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 另辖铸印局等。 兵部有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下设四个清吏司(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各司有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 另辖会文馆等机构。 刑部有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下设十三清吏司(分司同户部)。各司有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 工部有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下设四个清吏司(营缮、虞衡、都水、屯田),各司有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 另辖宝源局、军器局等机构。 旧都南京也设六部,称南六部,另有一套职官,但又不全置,其职权远不如北京六部。 一般是安置地位崇高之退閒大臣之所。 (5)都察院 洪武十三年,罢御史台。 洪武十五年,更置都察院。 左都御史掌都察院,与右都御史同正二品。 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 左、右僉都御史,正四品。 十三道监察御史计一百一十人,正七品。 都御史,“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职责是“察纠內外百司之官邪,或露章面劾,或封章奏劾。在內两京刷卷,巡视京营,监临乡、会试及武举,巡视光禄,巡视仓场,巡视內库、皇城、五城,轮值登闻鼓。外巡按,清军,提督学校,茶马,巡漕,巡关,攒运,印马,屯田。师行则监军纪功”。 巡按称为“代天子巡狩”。 明朝检察权很高,监察御史品级不高,出外巡查时权力却很大。 (6)通政使司 洪武十年置通政使司。 “政犹水也,欲其常通,故以『通政』名官。” 通政使,“掌內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正三品。 左右通政、誊黄右通政各一人,正四品。 左、右参议,正五品。 內外奏疏,须经通政司达上,逕自封进者可参驳。 朝会引奏臣民言事,机密不时入奏。有违误则籍而会请。 “凡议大政、大狱及会推文武大臣,必参与。” 通政使是明朝“大九卿”之一。 (7)大理寺 大理卿掌大理寺,正三品。 左、右少卿,正四品。 左、右寺丞,正五品。 大理卿掌“审讞,平反刑狱之政令”。 左、右寺,分理京畿、十三布政司刑名之事。 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合称“三法司”,会审重大案件。 大理卿与六部尚书、左都御史、通政使合称“大九卿”。 (8)翰林院 翰林院相当於国立大学、干部学院。 翰林学士(正五品)掌翰林院。 另有侍读学士两人、侍讲学士两人,並从五品。 侍读、侍讲各两人,並正六品。 殿试点中状元者,授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编修(正七品)。 掌制誥、史册、文翰、讲读经史、修撰国史等事。 (9)国子监 掌教育。 祭酒掌国子监,从四品。 副手司业,正六品。 另有五经博士、助教、学正等官。 下设五厅(绳愆厅、博士厅、典簿厅、典籍厅、掌饌厅)、六堂。 迁都北京后,南京仍设国子监,时称“南监”,北京则称“北监”。 (10)六科 即吏、户、礼、兵、刑、工。 掌侍从、规諫、补闕、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 有都给事中各一人,左、右给事中各一人,给事中等官。 (11)五寺 五寺是五衙门的简称,包括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太僕寺、鸿臚寺。 大理寺:相当於法院,是全国最高上诉机关。与都察院、刑部构成了三法司。 太常寺:主管祭祀。 光禄寺:主管宴享。 太僕寺:管马。 鸿臚寺:管招待外宾。 二、地方官制 (1)承宣布政使司 明初沿用元制设行省,洪武九年改设承宣布政使司,习惯上仍称为“行省”。 有左右布政使各一人,左右参政、左右参议等官。 “布政使,掌一省之政……凡僚属满秩,廉其称职、不称职,上下其考,报抚、按以达於吏部、都察院。三年,率其府州县正官朝覲京师,以听察典。” 宣德时,定全国分十三布政使司。 布政使权势极重,《明史·职官志》:“初置藩司,与六部均重。布政使入为尚书、侍郎,副都御史每出为布政使。” (2)提刑按察使司 行省设提刑按察使司,有按察使一人及副使、僉事等官。 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为一省的最高行政、司法机构,合称“二司”。 明朝中叶以后,逐渐派都御史出任总督或巡抚,总领一方之军政,其官衔则兼之。 (3)道 设道,分两类: 於布政使司置参政、参议,分司诸道,称分守道; 按察司置副使、僉事,分司诸道,称分巡道。 还在一些地方设整飭兵备道。 又有协堂道、水利道、屯田道、管河道、盐法道等。 道之制度,在明朝已颇复杂。 (4)府 明初改元制之路为府,隶属於道。 府分上(粮二十万石以上者)、中(二十万石以下者)、下(十万石以下者)三等,有知府一人及同知、通判等官。 知府掌“一府之政,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 也设通判,但已不如宋之权重,仅为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之官。 (5)州 有两种:一为直隶州,地位相当於府,隶属於省;一为属州(散州),地位相当於县,隶属於府。 各州有知州一人及同知、判官等官。 (6)县 有知县、县丞、主簿各一人,其属有典史等。 县分上(粮十万石以下者)、中(六万以下者)、下(三万以下者)三等,均隶属於府或州。 各府设府学,以掌管教育,有教授一人(从九品),训导四人。 各州设州学,有学正、训导等官。 各县设县学,有教諭、训导等官。 学童应试录取后,在儒学(府学、州学、县学)中读书者称为“生员”,俗称“秀才”。 三、军事官制 朱元璋攻下集庆路(今南京)时,设行枢密院,由自己担任。 又设诸翼统军元帅府。后罢枢密院,改设大都督府,以朱文正为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事。 下设司马、参军、经歷、都事,又增设左右都督等。 吴元年因防权重,废大都督不设,改以左右大都督为长官。 洪武十三年,改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中、左、右、前、后),“分领在京各卫所,及在外各都司、卫所”。 五军都督府 每府各有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僉事及经歷、都事等官。 都督府都督等官,后渐变为空衔。 统兵之官,加总兵、副总兵、参將、游击將军、守备等衔,始有带兵之实权。 在京各卫,称为京卫。 京卫有上直卫、南京卫、北京卫等,各设指挥使司,有指挥使(正三品)、指挥同知(从三品)、指挥僉事(正四品)等官。 京卫又设镇抚司,有镇抚等官。 上直卫的亲军指挥使司有二十六个卫:锦衣卫、旗手卫、燕山左卫等。 其中锦衣卫名为宿卫扈从,实则假侦事之权。 在外各省设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为一省之军事总机构。 明朝在全国设十六都司,除十三省外,辽东、大寧、万全等地亦设有都司。 有都指挥使(正二品)、都指挥同知(从二品)、都指挥僉事(正三品)等官。 於各地设卫所,卫下辖千户所,千户所下辖百户所。 各卫、所皆统属於都司;都司又分隶於五军都督府。 自卫指挥以下,官兵多世袭。 四、皇宫辅臣 (1)宗人府 宗人府,掌管明朝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並按时撰写帝王谱系,记录宗室成员子女的嫡庶、名称封號、嗣职袭位、生卒年间、婚嫁、丧葬諡號等事。 凡是宗室陈述请求,均为之向皇上匯报,並引荐贤才、记录得失等。 洪武三年,设立大宗正院。 洪武二十二年,改名宗人府,並命亲王掌管,秦王朱樉为第一任宗人令。 此后,均以元勛外戚大臣兼领,不再专设官员,其负责事务转移至礼部。 (名称,人数,秩品,所属) 宗人令,一人,正一品,宗人府。 左宗正,一人,正一品,宗人府。 右宗正,一人,正一品,宗人府。 左宗人,一人,正一品,宗人府。 右宗人,一人,正一品,宗人府。 经歷,一人,正五品,宗人府。 (2)三公 三公,即太师、太傅、太保三职的合称,正一品。 负责协助皇帝处理重要国事政务,职位至重。 洪武三年,明太祖授李善长为太师、徐达为太傅、常遇春为太保。 建文年间,三公职位被撤。 直到永乐二十年八月,明成祖再恢復三公职位,但无实授。 宣德三年,明宣宗授英国公张辅为太师,沐晟为太傅,陈懋为太保,当时三公官职,几乎为专授。 自宣德、正统年间以后,三公成为虚衔,为勛戚文武大臣加官、赠官。 (名称,人数,秩品,所属) 太师,无定员,正一品,三公。 太傅,无定员,正一品,三公。 太保,无定员,正一品,三公。 (3)三孤 三孤,即少师、少傅、少保三职的合称,从一品。 负责协助皇帝处理重要国事政务,职位至重。 洪武三年,明太祖设立少师、少傅、少保,但无兼兼领者。 建文年间,三孤职位被撤。 直到永乐二十年八月,明成祖再恢復三孤职位,但无实授。 宣德三年,明宣宗授蹇义进少师,杨士奇进少傅,夏原吉进少保,当时三孤官职,几乎为专授。 自宣德、正统年间以后,三孤成为虚衔,为勛戚文武大臣加官、赠官。 (名称,人数,秩品,所属) 少师,无定员,从一品,三孤。 少傅,无定员,从一品,三孤。 少保,无定员,从一品,三孤。 (4)东宫辅臣 太子三师,即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三职的合称,从一品。 最初负责以道德辅导皇太子,且谨身护翼,为东宫辅臣。后为虚衔。 洪武元年,因为明太祖经常因事亲征,考虑皇太子监国时,再设官僚制度,会生嫌隙,於是命朝廷命臣兼顾东宫职务,但未授任何太子三师职位。 后命东宫师傅止为兼官、加官及赠官。 从此以后直至明末,太子三师全部为虚衔,与辅导太子的职责无关。 比如洪武十九年,李景隆兼太子太傅。 二十四年,傅友德兼太子太师。 二十五年,冯胜兼太子太师,蓝玉兼太子太傅,常升、孙恪兼太子太保,都不掌管东宫职位,只有虚名。 (名称,人数,秩品,所属) 太子太师,无定员,从一品,太子三师。 太子太傅,无定员,从一品,太子三师。 太子太保,无定员,从一品,太子三师。 太子少师,无定员,正二品,太子三少。 太子少傅,无定员,正二品,太子三少。 太子少保,无定员,正二品,太子三少。 太子宾客,无定员,正三品,东宫大臣。 (5)詹事府 詹事府是负责辅助太子的机构,设正三品詹事一人,正四品少詹事一人,正六品府丞二人。 詹事府设左右春坊、司经局、主簿厅。 (名称,人数,秩品,所属) 詹事,一人,正三品,詹事府。 少詹事,二人,正四品,詹事府。 府丞,二人,正六品,詹事府。 主簿,一人,从七品,詹事府。 主簿厅录事,二人,正九品,詹事府。 通事舍人,二人,从九品,詹事府。 大学士,一人,正五品,詹事府左春坊。 左庶子,一人,正五品,詹事府左春坊。 左諭德,一人,从五品,詹事府左春坊。 左中允,二人,正六品,詹事府左春坊。 左赞善,二人,从六品,詹事府左春坊。 左司直郎,二人,从六品,詹事府左春坊。 左清纪郎,一人,从八品,詹事府左春坊。 左司諫,二人,从九品,詹事府左春坊。 大学士,一人,正五品,詹事府右春坊。 右庶子,一人,正五品,詹事府右春坊。 右諭德,一人,从五品,詹事府右春坊。 右中允,二人,正六品,詹事府右春坊。 右赞善,二人,从六品,詹事府右春坊。 右司直郎,二人,从六品,詹事府右春坊。 右清纪郎,一人,从八品,詹事府右春坊。 右司諫,二人,从九品,詹事府右春坊。 洗马,一人,从五品,詹事府司经局。 校书,二人,正九品,詹事府司经局。 正字,二人,从九品,詹事府司经局。 (6)太医院 太医院管理宫廷及贵族诊断、製药,设正五品院使一人,正六品院判二人,正八品御医四人,从九品吏目若干人。 (名称,人数,秩品,所属) 院使,一人,正五品,太医院。 院判,二人,正六品,太医院。 御医,四人,正八品,太医院。 大使,一人,未入流,太医院。 生药库副使,一人,未入流,太医院。 生药库大使,一人,未入流,太医院。 惠民药局副使,一人,未入流,太医院惠民药局。 五、协理衙门 明朝中后期因倭寇进犯及与西洋人渐渐增加往来,故此在沿海的三个卫所设立了协理司。 其中,台州卫(浙江)协理司及雷州卫(广东)协理司主官为参议,官正四品; 总部驻威海卫(今山东威海),称协理沿海卫所事务衙门或威海理事司,主官同为参议,品级为正三品,管辖其他两个协理司。 万历四十五年(1617),裁协理衙门,併入行人司。 六、勋爵俸禄 明朝除宗室外,文武官的封爵分为公、侯、伯三级,封爵上各加地名为封號,只有岁禄,並非实际的封邑。 明朝的散官制度与唐宋时不同,表现为按官授阶,因此散官的地位与作用下降,与官品相配。 散官也分为九品十八级,从九品至正五品及正、从一品每级又有初授、升授两等,从四品至正二品则有初授、升授、加授三等。 散官的授予办法是,初授或升授某品官,司时赐予初授散官;初考称职时,赐升授散官;再考功绩显著者,赐加授散官。 考核平常者,不赐升授或加授散官。 除给散官外,文官一品至五品,武官一品至六品,经再考,可参照散宫同时授予勛级。 因此,散官与勛级既是附加性官衔,又可视为考核制度的补充,但与实职和俸禄並无关係。 明之文散阶有四十二阶,明之武散阶三十阶,文勛十级,武勛六品十二阶。 洪武二十五年,重定內外文官岁给俸禄之制。 最高者,正一品官为一千四十四石;最低者从九品,六十石;未入流者,三十六石。均米、钞、本、折兼之。 七、官服制度 官服也叫做服章,根据《辞源》的解释:“是指表示官吏身份品秩的服饰。” 具体而言,官服是指等级社会中包括皇帝、后妃、王公大臣以及各级官员在內的,籍以明辨官品等级的服饰。 因此,官服制度,就是指辨明官吏身份的特定服饰的相关制度。 明代官服主要包括皇帝冠服、皇后冠服、文武官冠服、命妇冠服。 此处专指文武官冠服。 朱元璋建立明朝以后,十分重视整顿和恢復礼制。 他废弃了元朝的官服制度,上采周汉,下取唐宋,在严格的等级观念指导下,洪武三年(1370)便初步制定出一套官服制度。 明朝服饰恢復了传统的特色,以袍衫为尚。 职官朝服,依然承袭古制,用冠冕衣裳。 文武官员凡遇大祀、庆成、冬至等重要礼节,不论职位高低,都要戴梁冠,穿赤罗衣裳。 官员的品位以服色、冠上的梁数、所持场板以及所佩的綬带作区分。 官员平日在本署衙门办理公务,著常服。 洪武二十三年定製,文官衣自领至裔,去地一寸,袖长过手,復回至肘。 公、侯、駙马与文官同。 武官去地五寸,袖长过手七寸。 二十四年定,公、侯、駙马、伯服,绣麒麟、白泽。 文官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鷳,六品鷺鷥,七品鸂鶒,八品黄鸝,九品鵪鶉;杂职练鹊;风宪官(即御史官)獬廌。 武官一品麒麟、二品狮子,三品豹、四品虎,五品熊羆,六品獬豸、七品彪,八品犀牛,九品海马。 又令品官常服用杂色紵丝、綾罗、彩绣。 官吏衣服、帐幔,不许用玄、黄、紫三色,並织绣龙凤文,违者罪及染造之人。 朝见人员,四时並用色衣,不许纯素。 三十年,令致仕官服色与见任同,若朝贺、谢恩、见辞,一体具服。 景泰四年,令锦衣卫指挥侍卫者,得衣麒麟。 天顺二年,定官民衣服不得用蟒龙、飞鱼、斗牛、大鹏、像生狮子、四宝相花、大西番莲、大云花样,並玄、黄、紫及玄色、黑、绿、柳黄、薑黄、明黄诸色。 弘治十三年奏定,公、侯、伯、文武大臣及镇守、守备,违例奏请蟒衣、飞鱼衣服者,科道纠劾,治以重罪。 正德十一年设东、西两官厅,將士悉衣黄罩甲。中外化之。金緋盛服者,亦必加此於上。 都督江彬等承日红笠之上,缀以靛染天鹅翎,以为贵饰,贵者飘三英,次者二英。 兵部尚书王琼得赐一英,冠以下教场,自谓殊遇。 其后巡狩所经,督餉侍郎、巡抚都御史无不衣罩甲见上者。 十三年,车驾还京,传旨,俾迎候者用曳撒大帽、鸞带。 寻赐群臣大红紵丝罗纱各一。其服色,一品斗牛,二品飞鱼,三品蟒,四、五品麒麟,六、七品虎、彪;翰林科道不限品级皆与焉;惟部曹五品下不与。 时文臣服色亦以走兽,而麒麟之服逮於四品,尤异事也。 官制特点 八、明朝官制的特点是: 一、中央集权加强,皇权发展到了高峰。明朝自洪武后,不设宰相,取消中书省,皇帝直接统领六部,事权至为集中。 二、设內阁,为皇帝辅助、办事机构。 三、中枢组织系统比宋、元简化;六部九卿系统较清,职责较明。 四、地方官制比唐、宋、元简明,惟道的设置较杂,至清不改。 五、在贵州建行省,加强了这一地区的管理。 六、採用土官制度对边远少数民族地区进行管理,即以本族上层领袖为土官(即土司),可世袭。 九、附录 (1)文散阶 明之文散阶有四十二阶,以歷考为差: 正一品,初授特进荣禄大夫,升授特进光禄大夫; 从一品,初授荣禄大夫,升授光禄大夫; 正二品,初授资善大夫,升授资政大夫,加授资德大夫; 从二品,初授中奉大夫,升授通奉大夫,加授正奉大夫; 正三品,初授嘉议大夫,升授通议大夫,加授正议大夫; 从三品,初授亚中大夫,升授中大夫,加授大中大夫; 正四品,初授中顺大夫,升授中宪大夫,加授中议大夫; 从四品,初授朝列大夫,升授朝议大夫,加授朝请大夫; 正五品,初授奉议大夫,升授奉政大夫; 从五品,初授奉训大夫,升授奉直大夫; 正六品,初授承直郎,升授承德郎; 从六品,初授承务郎,升授儒林郎,吏材干出身授宣德郎; 正七品,初授承事郎,升授文林郎,吏材干授宣议郎; 从七品,初授从仕郎,升授征仕郎; 正八品,初授迪功郎,升授修职郎; 从八品,初授迪功佐郎,升授修职佐郎; 正九品,初授將仕郎,升授登仕郎; 从九品,初授將仕佐郎,升授登仕佐郎。 (2)武散阶 明之武散阶三十阶: 正一品,初授特进荣禄大夫,升授特进光禄大夫; 从一品,初授荣禄大夫,升授光禄大夫; 正二品,初授驃骑將军,升授金吾將军,加授龙虎將军; 从二品,初授镇国將军,升授定国將军,加授奉国將军; 正三品,初授昭勇將军,升授昭毅將军,加授昭武將军; 从三品,初授怀远將军,升授定远將军,加授安远將军; 正四品,初授明威將军,升授宣威將军,加授广威將军; 从四品,初授宣武將军,升授显武將军,加授信武將军; 正五品,初授武德將军,升授武节將军; 从五品,初授武略將军,升授武毅將军; 正六品,初授昭信校尉,升授承信校尉; 从六品,初授忠显校尉,升授忠武校尉。 (3)文勛 文勛十级: 正一品左、右柱国,从一品柱国; 正二品正治上卿,从二品正治卿; 正三品资治尹,从三品资治少尹; 正四品赞治尹,从四品赞治少尹; 正五品修正庶尹,从五品协正庶尹。 (4)武勛 武勛六品十二阶: 正一品左、右柱国,从一品柱国; 正二品上护军,从二品,护军; 正三品上轻车都尉,从三品轻车都尉; 正四品上骑都尉,从四品骑都尉; 正五品驍骑尉,从五品飞骑尉; 正六品云骑尉,从六品武骑尉。 第一章 千古科举第一榜,百年龙虎竞崢嶸 大明嘉靖二十六年,春三月庚午,丁未科传臚大典。(1547年三月十八,4月12日) 北京,奉天殿。 殿前奏礼,百官就位。 新科进士,按部列班。 鸣鞭静殿,礼部尚书费采宣读敕旨,大典正式开始。 鸿臚寺卿扈永通传臚唱名。 “一甲第一名,李春芳!” “......” “二甲第九名,张居正!” “二甲第十一名,杨继盛!” “二甲第八十名,王世贞!” “......” “三甲第一百零六名,殷士儋!” “......” 东长安街的一座翰林官舍內,因为夜读《南明史》愤懣而死的陈於廷穿越至今已有四载。 眼下正坐在青石阶上,不免有些遗憾。 “可惜不能一睹这千古第一科举的风采。” 四岁的他自是无缘得见传臚大典的盛况。 但一榜两首辅、三学士、三十尚书、四十侍郎、五十封疆大吏,其余文武百官百余位的佳话他在前世也是略有耳闻。 毫不夸张的说,此后大明官场百年的宦海沉浮与龙爭虎斗,就是围绕著这三百零一人展开的。 也正因以上种种,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才与宋仁宗嘉祐二年的科举並称为“千古唯二龙虎榜”。 “只恨我投胎投的晚了。” “不过自己这四岁的身体凑不上热闹也就算了,老爹他...” 一想到现在站在大典上尚未获得重用的陈以勤,陈於廷也是不由得一阵感慨。 “老爹,大学士多病,汝当勉励之啊!” 对於自己的老爹陈以勤,陈於廷未免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论学识,陈以勤在號称大明文翰中枢的翰林院中亦属一流。 论潜力,陈以勤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被选为庶吉士作为“內阁储相”培养。 论青词,虽不比號称青词宰相的严嵩和李春芳,陈以勤的文风倒也独树一帜。 “唉...就依老爹这不爭不抢的性子,却是不知我何时才能过上安稳躺平的日子了。” 嘴上如此说,陈於廷的心里却又很是复杂,望父成龙的期许肯定是有的。 可川渝人的性情刚烈,在大明的官场上向来以敢言直諫著称。 若是陈以勤真落个实职,难免会步了那杨慎的后尘,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算了算了,要是老爹真把严嵩给喷破防了,我也跟著吃不了兜著走。” “如今这年月触严嵩霉头,找死都没地埋。” 是了,嘉靖二十六年,蓄谋已久的严嵩即將以“结党营私、欺君误国”之罪弹劾內阁首辅夏言並將其彻底扳倒。 后者也將成为大明自內阁创製以来,首位也是唯一一位被斩首弃市的首辅。 可以预见,当严嵩及其严党將夏言的势力蚕食殆尽,大明政坛未来的十几年里,自嘉靖帝朱厚熜以下,他们將再无敌手。 “不行,如今严嵩和夏言斗的太凶,我得跟老爹商量商量,先回四川南充老家避避风头。” 说曹操曹操到,却见陈以勤迈入官舍,身边还围著四个人,看上去交谈甚欢。 其中一个陈於廷倒是认得,赵贞吉,他和陈以勤既是四川的同乡又都是会试的同考官。 只是赵贞吉忙著《大明会典》的纂修,並没有在此次的会试中露面。 倒是站在两人身侧稍稍靠后的三个人,陈於廷看著有些面生。 “这三位应该不是翰林院的人,看著这般年轻,倒像是此次新科的进士。” 由於陈以勤的缘故,陈於廷对翰林院的人大都混了个眼熟。 像赵贞吉这样大明未来的內阁重臣他更是有意亲近。 至於为什么猜测他们身后站的那三位是新科进士,还是因为陈以勤会试同考官的身份。 按照明朝的规矩,参加会试的举士要称自己的主考官为座师,称同考官为房师。 正因如此,往往会试的考官与新科进士在日后的仕途上也会成为彼此的政治资源。 就像陈以勤与张居正。 念及此处,陈於廷不禁心中窃喜。 作为此次新科进士的房师,陈以勤著实是给自己攒下了不少善缘。 陈於廷一路小跑,来到了几人身前。 “爹。” “赵叔。” 分別跟自家老爹和赵贞吉打了声招呼,陈於廷便热情的向他们身后的三人作揖道喜。 “恭贺三位新科进士金榜题名。” 陈於廷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愣。 再看陈以勤和赵贞吉两人见怪不怪的样子。 回过神来的三人也是来了兴趣。 “陈师,想必这位便是您家那位號称『再世东阳』的长公子了吧?” 再世东阳?陈於廷闻言一惊。 “娘的,究竟是哪个要害我?把我比作李东阳,这不是要我死么?” 陈於廷自詡对明史也是略知一二,这嘉靖朝的首辅,除了张璁、李时两人就没有好下场的。 就近的说,夏言被严嵩构害,斩首弃市,严嵩被勒令致仕、削籍抄家、寄食墓舍、饥寒而死,徐阶被子孙所累,晚年家道中落,闹了个骨肉分离。 就连熬到隆庆朝才当上首辅的高拱都没逃过此劫,晚年活活被冯保嚇死。 虽说张居正提到的李东阳是正德年间的首辅。 可自己是丝毫不想在嘉靖朝跟首辅这两个字沾上一点边儿啊。 但凡工作过的都知道,上班不只是身体累,有时候更是心累,同事们勾心斗角,上级又层层剥削。 更何况是上大明官场这样的班儿,今儿个跟前朝的官员斗智,明儿个跟內朝的宦官斗狠,还要时刻提防著深居西苑的老道士。 再看向一旁笑得格外欢心的赵贞吉,陈於廷心里顿时明悟,颇为无奈。 “果然是你,赵贞吉!” 虽说对方作为叔父是好心给自己拔拔名声,可就自己现在这年纪,只能啃老啊。 “想他赵贞吉以后那么严谨的一个人,怎么年轻的时候偏偏是个大嘴巴呢?” 且不说陈於廷心里发怵,身为翰林检討的陈以勤自是更加清楚再世东阳这四个字背后的份量,也是出声婉言。 “叔大你就莫要抬举他了,他如何能与本朝的文正公相比,不过是稍有夙慧罢了。” 陈於廷闻言,没在意陈以勤对他的评价。 只留心在叔大这个称呼上,这是张居正的表字。 “叔大?还真是张居正啊。” 这名字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可以说得上是如雷贯耳。 前世因他是大明首辅,主持万历新政,关於他的事跡也多有討论。 至於今生,陈以勤自从批阅了张居正的试卷后便宝贝的很。 不仅亲自將他推荐给会试主考官孙承恩,还叫自己多向其学习。 跨越五百年的相见,著实是个意外之喜。 “怎么,於廷认得我?” 见陈於廷直愣愣的看向自己,张居正也是开口问道。 “会试过后,父亲常把你掛在嘴边,说你有社稷之才,告诫我要以您为进学的目標,如今得见,相信此言非虚。” “哦?那你看我和元美如何?” 陈於廷的话把张居正哄的舒服,可倒让其身旁的杨继盛拉著王世贞一同站了出来。 “誒,仲芳兄,你拉我作甚?” 王世贞无奈的被其拉著出来,倒也没抗拒,他也想见识见识这位神童的不凡。 元美?仲芳?好傢伙,陈於廷更是心惊。 “今儿到底是传臚宣榜的日子,文曲星跟下饺子似的在京城里溜达。” 这两人陈於廷自是认得,王元美,即王世贞,是大明中后期的文坛领袖。 杨仲芳,即杨继盛,被称为“嘉靖朝第一猛男”,怒喷严嵩第一人。 对於后者,陈於廷最喜他慷慨就义前所写的那句“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与文天祥的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端的是有著异曲同工之妙,读来便叫人觉得正气凛然。 “仲芳先生的文章雄浑刚健,以文观人,足见心胸之豁达,性情之爽利,意志之坚毅,元美先生的文章格物穷知,以文载道,上承陆王心学,又自成一派,已有宗师气象。” “今日於廷有幸得见三位先生,既是我个人之福分,亦是天佑大明,赐我朝辅国良弼。” 陈於廷所言发自肺腑,不仅眼前的三人,凡是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能够前来参与会试、殿试,最终榜上有名的进士,哪个不是经世之才。 陈於廷说完,反倒是杨继盛与王世贞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也不由得在心中肯定了陈於廷的不凡,须知他今年也不过四岁尔。 “那於廷以后科举想要夺得几甲啊?” 杨继盛笑著开口,亲切的像是在问自家的小辈。 “一甲,榜眼。” 这回答倒是出乎在场五个人的意料。 “哦?像你这般大的孩童一般张口都是要做状元的,怎么於廷你就想做榜眼呢?” “可倘若是做不得榜眼,你又当如何?” 这话是张居正问的,作为曾经江陵最负盛名的张神童,他也觉得陈於廷此子颇为神异。 “状元独占鰲头,风头过盛,探花琼林舞墨,稍过风骚,榜眼允执厥中,既不张扬,也不闷骚,合乎中庸之道也。” “至於做不做得榜眼,晚辈觉得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对於晚辈这样的后进,能够在科考的过程中兼收並包,取长补短才是长久的为学之道。” “况文无第一,晚辈以为凡是榜上有名的进士,其文章皆有可取之处,只是於时势而言,有相符的,有出入的,为国取才自是要挑剔些。” 陈於廷的一番话惊了在场的五位学士,尤其是张居正他们三人。 “允执厥中,想不到於廷你居然还知道这词,那你可知此词出自何处?” 王世贞带著考校的意味问道,眼神中流露著欣赏之色。 “晚辈喜读《尚书》,此词亦出自《尚书·大禹謨》,谓之『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晚辈以为,此言道尽人理,是故牢记於心。” 王世贞满意的点了点头,如今大明官学以理学与心学为主,《尚书》虽被奉为经典,但少有幼童以此蒙学。 “世人都以今学为进,你为何偏爱《尚书》呢?” “学问可以分今学和古学,但做人做事却不然,经世致用,只要能够行之有效,那便是知行合一的学问,《尚书》之理可用於己,对后生而言便是好的学问。” “知行合一,好啊,陈师,看来弟子们要提前恭贺你,家中要出位榜眼嘍!” 三位进士中,张居正的目光深邃,肯定了陈於廷经世致用的说法,杨继盛也带著期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属王世贞最是欣慰,本是三人中最具內敛的文士,如今却带头抚掌称快。 陈以勤与赵贞吉相视而笑,须知陈於廷的早智二人是最先察觉的。 三岁开口诵诗,四岁能书馆阁体,每日泡在自家的藏书室中瀏览经史子集,又勤於向陈以勤身边的诸位翰林学士请教学问。 就连徐阶在指点他后也是盛讚:“此子如其名,日后的朝廷必有其一席之地。” 又因为他的事跡与正德朝的首辅李东阳颇为相似,这才有了张居正口中的再世东阳的期许之言。 “好了,也不要只谈这小子,此次科举的规模非比寻常,青年才俊之多更是本朝罕见。” “夏阁老已经向陛下请示后徵得恩准,这次的恩荣宴依照旧制设在礼部大堂,一二三甲新科进士共襄盛举,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圣上会亲临此次恩荣宴。” “你们今日辛苦,先回客房中好生歇息,准备好在明日的恩荣宴上面圣答对、呈上谢表才是要紧之事。” 陈以勤对著张居正三人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此次嘉靖帝难得愿意走出西苑並亲临恩荣宴,正是他们表现的机遇,万不能错过。 “谢陈师,既然如此,我等便先回客房歇息了。” 张居正三人听到嘉靖帝亲至的消息也是又惊又喜,激动之余也应了陈以勤的话。 毕竟从一早站到现在,再怎么激动欢喜的心情也撑不起这具疲惫的身体,好生休息一番也能避免在御前失仪。 “好,晚些时候我们再好生欢聚。” 陈於廷听著他们的对话也是颇感意外,这可与史书上记录的不同。 歷史上这次恩荣宴的规模確实空前,夏言与严嵩同席爭锋,但按照礼制,应是传臚宣科后的第二天由新科进士们去西苑向嘉靖帝行谢恩礼才是。 “老道士居然愿意走出西苑了?太阳真是打从西边出来了,自从在壬寅宫变中被宫女们组团勒脖后,可没见他轻易走出过西苑。” 陈於廷不禁在心中自语。 见三人离去,陈以勤和赵贞吉也是一同看向陈於廷,就他方才的言论给予告诫。 “廷儿,此次科举你也看到了,端的是龙虎崢嶸,群星薈萃,正应了那句『人外有人』的道理,你如今尚且年幼,更应脚踏实地,切莫好高騖远。” “不错,廷儿你资质英敏,又悟性过人,无需贪进,课业上跟著张师父他们稳扎稳打,待到你参加科举之时,定是能如愿以偿。” “廷儿明白,谨遵父亲、赵叔教诲。” 对於陈以勤与赵贞吉对他的告诫,陈於廷深表认同,自己方才也只是想给张居正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又见陈以勤与赵贞吉他们二人疲惫的神情,陈於廷也是出声提醒他们。 “爹,你和赵叔都累了,也去歇息吧,不用管我,我到藏书室看书去。” 陈以勤闻言思量了片刻,也確实是觉得有些乏了,便应了一声,不过还是再三嘱咐陈於廷。 “今日宫里宫外往来颇多,若是宫里来人,一定要尽了礼数,即便不能与其交好,也万万不可得罪,否则后患无穷。” 身为深諳苟道的后世人,陈於廷自是懂得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道理,更何况是宫中的那些宦官。 “知道了,爹,您和赵叔就歇息去吧,你儿子你还不放心?放眼整个翰林官舍,谁不知道我陈於廷八面玲瓏的本事?” 听著陈於廷这小小的人儿的嘴里净吐出这么些不著调的话。 陈以勤就是平日里听的再多也是断不能接受,掏出戒尺便结结实实的拍在了他的手背。 这可叫陈於廷好生吃痛,有些无语的看向自家老爹。 “不是吧老爹,你参加传臚大典还隨身带著戒尺?” 又瞥见赵贞吉还在一旁憋著笑,陈於廷也是在心中暗自將此次记下了。 “就是给你准备的,叫你再说这些浑话。” “不说了,不说了,我走了,爹,你和赵叔快去歇息去吧。” 有道是只要跑得快,尺子拍不著,不给陈以勤再批评他的机会。 陈於廷一溜烟儿的跑到了藏书室,刚欲歇口气,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张居正?” --------- 史料索引 1.“嘉靖二十六年三月庚午,上御奉天殿,策试天下贡士李春芳等。”——《明世宗实录》卷321 2.“二十六年春正月,起復夏言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入阁办事。严嵩益忌之,相与倾轧。”——《明史》卷196《夏言传》 3.(1)“二十七年十月,夏言坐与曾铣交通,论斩,弃市。”——《明世宗实录》卷340, (2)“言死,嵩祸及天下,久乃昭知。”——《明史》卷196《夏言传》 4.“陈以勤,字逸甫,南充人。嘉靖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討。二十六年,充会试同考官,分校礼经房,取张居正、吴维岳等。”——《明史》卷193《陈以勤传》 5.“蜀人多刚直,敢言事。如杨慎、赵贞吉、陈以勤,皆以直言著称。”——《万历野获编》 6.“李东阳,字宾之,茶陵人。四岁能书,七岁能诗,称神童。后官至內阁首辅,諡文正。”——《明史》卷181《李东阳传》 7.(1)“凡会试:主考官二员,同考官十八员。举人称主考曰座师,称同考曰房师,终身以师礼事之。”——《明史》卷70《选举志二》 (2)“房师者,分房阅卷之官也。士子登第后,执弟子礼甚恭,终身不废。”——《万历野获编》卷16《座主门生》 註:作者对歷史只能说是知之皮毛,也是边写边学,如与史实有所出入,或为情节所需,然如有涉及原则性紕漏,还望读者大大们指出,作者知错能改。 第二章 再世东阳风波起,圣心难测召陈郎 陈家客房。 张居正躺在床上,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既有对今日得中进士的欣喜,又有对未来仕途的思量。 但让他久久不能平静的,还是对当下时局的忧虑。 国库开支无度,財政入不敷出。 士商沆瀣一气,宦官中饱私囊。 朝中党爭不断,政令难以下达。 地方上下欺瞒,豪强鱼肉百姓。 边军军备废弛,內部起义不断。 百年积弊甚多,江山千疮百孔。 “唉…大明啊…” 张居正悠悠一嘆,手掌抚摸著腰上湖广巡抚顾璘赠予他的犀带。 “此子將相才也,可比之伊尹。” 这是顾璘对他的讚赏,也是张居正心中的抱负。 他翻来覆去,无心再歇息了,索性便起身走出房门来到了陈家的藏书室。 藏书室。 刚刚跑来的陈於廷正好撞见了张居正。 “太岳先生?” “於廷?你是来藏书室进学的?” “是啊,我一般都待在藏书室中。” 陈於廷指向窗边的小案桌,那就是他进学的地方。 这案桌还是有些来歷,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张治特意为他安排的。 老爷子喜他的很,据说这案桌就是他当年考上进士前所用。 说起来,老爷子年岁大了,嘉靖二十八年入阁后仅一年便去世了,著实可嘆。 张居正沿著陈於廷指的方向看去,笑著微微頷首,隨即弯下腰摸了摸陈於廷的脑袋。 “看来学士们所言非虚,你还真是个小学究了。” 陈於廷虽有些不满张居正摸自己的头,但也没拦著他,谁让自己现在在对方眼里还是个小孩儿呢。 “都是借著父亲的荫蔽和诸位学士的照拂,这才有机会得到学士们的指点。” 张居正方才难免是有些心力交瘁,如今正巧遇见陈於廷,心想著与孩童交谈倒也不失为一种放松。 “哦?那於廷说说,你都跟著学士们学了些什么,也好让我再领教一番。” 陈於廷见他一副哄小孩儿的模样,撇了撇嘴。 “太岳先生就別哄我了,我这点学问放在你面前那不是班门弄斧么?” 陈於廷本想著搪塞过去,谁知张居正就没打算放过他,他们的谈话方才是被陈以勤打断。 其实他们三人都看得出来,陈於廷有所藏拙,这小孩儿確是不能依常理待之。 “人小鬼大,你莫不是忘了,唐朝的韩昌黎在《师说》中所言:『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你怎么就知道你学过的我就一定学过呢?” 陈於廷见自己糊弄不过去,也只好如实招来。 “好吧,那等晚辈说完,还望太岳先生能够指点一二。” “学生三岁蒙学,主要跟隨吏部和翰林院的四位学士进学。” “张治张师父和王用宾王师父教我经史子集四部。” “徐阶徐师父和欧阳德欧阳师父则传授我陆王心学,辅撰青词祝文。” “学至今日,四书五经皆通习,史部学至《后汉书》,子部略习,集部多为辅修,至於诗词、心学,在两位师父的教导下也有所长进。” 陈於廷说完,见张居正有些愣神,便静静的在他身前等待。 不怪张居正哑然,陈於廷这四位蒙学师父,或是当朝重臣,或是文坛泰斗,他此时也不过是一介新科进士,哪里能够轻易点评。 新科进士被择选为庶吉士者,入翰林院庶吉士馆內观政学习,作储相之基。 而陈於廷口中这四人,正是此次庶吉士的主教习与分教习。 张居正自信自己会被选为庶吉士,故而这四位,日后也將是他的师父。 “哈哈,小於廷,看来日后我还要叫你一声师兄了。” 张居正回过神来,爽朗一笑,对著陈於廷便打趣道。 虽说是有些艷羡陈於廷的际遇,但说到底也算是一则趣闻。 想到日后他们这些庶吉士进入翰林院要尊一个四岁孩童为师兄,怎能不道一句世事奇妙。 “太岳先生,可不敢再当您一句师兄,您就別折煞我了,一句『再世东阳』就已经够晚辈苦恼的了,就更別提什么师兄了。” 陈於廷面露苦笑,关於再世东阳的传言,他也隱约听徐阶老爷子他们提起过。 起初严嵩父子有意拉拢自家老爹,奈何陈以勤本就不愿被牵扯入党爭之事,对严嵩父子平日里的作为更是不喜,故而婉言拒绝。 可即便如此,为了掐灭陈以勤倒向严嵩那边的可能,作为亲近內阁首辅夏言的徐阶等人还是为自己冠上了这再世东阳的名头。 此等虚名,是假託神童之名,暗喻首辅之位,形同徐阶等人为陈以勤父子造势,但实际上却是给他们父子打上了內阁首辅夏言的標籤。 如此结果,既让严党心生芥蒂,又使尚无自保之力的陈於廷暴露在了朝堂的视线中,对於此时的陈以勤父子而言,是祸非福。 “可怜我一个四岁幼童,也要因党爭而被这些老头子算计。” 陈於廷不由得在心中一嘆。 张居正虽尚未步入官场,但对再世东阳这则传闻的由来却也能猜出个一二,毕竟大明党爭之事早已是人尽皆知。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手段竟是如此,连一个四岁的幼童也要算计进来。 “你啊,说你是少年老成,可你尚且还只是一介孩童,著实是早智近妖,不过此事在我看来,或许並没有你想的那般糟糕。” 张居正的话顿时引起了陈於廷的兴致,眼神中也是略带希冀的看著对方,这正是他现在苦於寻找的。 “你所顾忌的无非是再世东阳这个隱喻是否会將你和陈师牵扯入党爭。” “可在我看来,你们父子或许会受一时的流言所困,但只要陈师不去主动依附,那夏言与严嵩双方却是谁也不会强求。” “一来,陈师自入翰林以来,深居简出,与人为善,从不妄议朝政。这些年来隱忍不发,官职也未得升迁,与朝中诸公自无爭端。” “因此对於陈师这样身负才学,又懂得明哲保身的內阁储相,他们只会想著与其交好,而非结怨。” “二来,陈师为你思虑颇多,你的这四位师父,也许在朝中不如严嵩、夏言两人强势,但就凭他们门生遍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名望和文坛泰斗的地位,保你一个四岁的幼童也是绰绰有余。”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陛下虽深居西苑不出,但天下事尽在其掌握,陈师那不爭不抢的品性最合圣意,你也许觉得诧异,但就凭陈师入翰林七年间没有出过丝毫差错的恭谨,陛下又对其时有嘉奖的这点看,陈师虽非首辅的人选,却定是陛下平衡朝堂,维稳朝局所需的基石。” “而且我听陈师提起,他似乎有意回乡照顾你祖父,所以啊,你就把心放下吧,小神童。” 陈於廷听完张居正的分析,顿时觉得心里轻鬆了不少。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这几日忧心忡忡,身在局中反倒是没能捋顺其中的利害。 同时他也更加钦佩张居正对时局的洞察力,知人论事,在他此番的论断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尤其是他对陈以勤在朝中的定位与嘉靖对陈以勤態度的揣摩,与歷史上確实如出一辙。 “於廷多谢太岳先生指点迷津。” 陈於廷发自內心的长揖作拜。 “好了好了,你如今这年岁,正是无忧无虑之际,如此老气横秋的,哪里还有半点童趣。” “想我在湖广江陵时也被人称作神童,但也却未像你这般近妖。” 陈於廷听到张居正的说法,也是自觉无奈,他是真不知道怎么装小孩儿。 有些年纪过去了便过去了,想再回去,也只能是照猫画虎,形似神不似罢了。 至於近妖,他也无非是仗著自己前世那点微末学识。 想要不止於虚谈,还得是多读书多做实事才是。 “太岳先生说的是,不过晚辈还是再多读些书吧。” 张居正闻言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哈哈,到底是小学究,不过我看今日还是算了吧。” “陈师之前嘱咐今晚有贵客来访,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於廷你去叫下陈师和孟静先生,我去叫仲芳和元美他们。” 陈於廷听完张居正的话脸色有些奇怪,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有些尷尬。 “怎么了,於廷,身体不舒服了?” 张居正见他这模样以为他是身体有恙,赶忙是面带担心的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我方才还叫爹和赵叔去歇息,估摸著他们两人也就刚回屋吧。” “原来是这样,无妨,陈师他们你还不清楚,他们歇息向来都是喝喝茶聊聊心学,快去吧,我估摸著,那位也要来了。” 陈於廷对张居正口中的贵客有些好奇,但也没多问。 与张居正分別后,便跑向了陈以勤和赵贞吉歇息的院子,敲响了房门。 “爹,赵叔,太岳先生说贵客就要到了,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 陈以勤和赵贞吉闻言也是走出房门。 “知道了,宫中可曾来人?” “没有。” “那便好。” “你应当没偷跑出去吧?” “那自然是更没有了。” 陈於廷觉得他老爹就是太不放心他了,他也就偷跑出去过那么一回,还是去徐阶家蹭宫中赏下来的八珍糕。 “好了逸甫,廷儿天资聪颖,不会惹麻烦的。” 赵贞吉也是替陈於廷说了句话,隨即抬起手中的食盒,招呼著他到自己身边来。 “於廷啊,来赵叔这,你叔母刚托人送来的,给你做的艾窝窝,趁热吃了吧。” 陈於廷一听是赵贞吉的妻子陈氏做的艾窝窝,顿时眼前一亮。 他很喜欢吃这种包著核桃仁、芝麻还有砂糖的糯米糰子,软糯不腻。 更何况还是陈氏的手艺,陈於廷赶忙答谢。 “谢谢赵叔,谢谢叔母。” 说完,陈於廷便抱著食盒跑出去了,他打算让张居正他们也尝尝他叔母的手艺。 陈以勤和赵贞吉相视一笑,这孩子,也就只有在吃的面前才会露出这般童真模样。 日斜西颓,酉时已至。 陈於廷的母亲王氏亲自下厨,做好了一桌子可口的佳肴在方桌上摆放整齐。 虽说没什么山珍海味,却都是上得了台面的美味。 陈於廷站在张居正三人的中间,陈以勤和赵贞吉两人走在前面。 一行六人有说有笑的按照主宾,长幼的顺序依次落座。 见那所谓的贵客还未到,陈以勤也是先开口对著张居正三人说道。 “太岳、仲芳、元美,你们用过餐后便在我这住下吧,明日我们同赶赴恩荣宴。” “这段时间赴京赶考,你们的盘缠差不多也快用光了,这段时日就先在我这歇歇脚。” “等过了馆选、授官,你们到任发了月俸,届时你们的手头也能再宽裕些。” 张居正三人闻言彼此相视一眼,皆是感动不已。 尤其是张居正与杨继盛,他们出身寒门,在京中停留的这段时间,盘缠也確实所剩无多了。 至於出身簪缨世家的王世贞,他虽家世优渥,但他也同样被陈以勤为他们思虑周全的苦心所触动。 三人默契的起身向陈以勤作揖拜谢。 “多谢陈师收留。” 陈以勤见状,顿时起身还以一礼,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坐下。 他也是进士出身,自是清楚寒门子弟赴京赶考中的不易。 “不必客气,你们三人皆是有志之士,我也乐得如此,倒是我家於廷……” 陈以勤说完,便將目光看向了坐在末席的陈於廷。 其他人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他的身上,看的陈於廷一阵发毛。 “我又不是新科进士,都来瞧我作甚?” 陈於廷小声嘀咕著,却被王世贞听了去,后者诧异的看了眼陈以勤。 见其向他点了点头,便顺势告诉了陈於廷一个惊天的消息。 “陈师还未告诉你么?陛下午时在西苑下了道旨意,说是明日的恩荣宴上,要像当初景泰帝考校四岁的李东阳那般,要亲自考校一下你这位被誉为『再世东阳』的神童呢。” “啊?” 陈於廷属实是懵了,这也太突然了,事先根本就没有预兆啊。 “老道士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不考校新科进士,閒的找我一小屁孩作甚,不会是.....” 陈於廷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老道士该不会这也要跟他哥正德帝比一下吧?” 之前提到过,李东阳是正德朝的首辅,嘉靖帝对他的堂兄正德帝又偶有比较之意,想来是深宫苦修无趣,要以此解闷儿吧。 “別紧张,就依你今日见我们时的发挥,陛下也会满意的。” 杨继盛以为陈於廷是突然得知自己即將面圣的消息紧张,出声安慰。 “多谢仲芳先生,晚辈会的。” 说到底,陈於廷脑子里其实是没什么思路。 主要是嘉靖帝这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你很难猜到他究竟想问什么,也就谈不上紧张不紧张了。 “见招拆招吧。” 陈於廷的心中其实隱隱还有些期待,不过他也不敢奢求,只能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正甫来了。” 张居正的一声正甫將陈於廷从思绪中唤醒。 “正甫?难怪说是贵客,原来是未来的殷阁老。” 只见陈家官舍的门口,有些高挑精瘦的山东汉子殷士儋闻声赶来,先是对著陈以勤和赵贞吉一拜。 “学生殷士儋见过陈师,见过孟静先生,万分抱歉,学生方才在六心居赴会,这才来迟,让二位先生久等了。” “无妨,正甫,我们还要恭祝你金榜题名呢,快坐吧。” 陈以勤与赵贞吉並没有介意,当初他们中进士时也是如此,赶不完的场。 殷士儋再次躬身一拜,就势坐在了张居正的身旁,又向著张居正等人打了招呼。 “抱歉啊,太岳、仲芳、元美,我来晚了。” “哈哈,正甫兄,莫不是又大醉了一场?” “仲芳你就別打趣我了,明日恩荣宴还要面圣,我怎敢贪杯,也就八盅,我便赶来了。” 说完,殷士儋也是將目光看向了还在打量他的陈於廷。 “莫非这位便是陈师家的长公子?” “晚辈陈於廷见过正甫先生。” 见陈於廷起身向自己作揖,殷士儋也是起身还礼,连连摆手。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於廷,你是不知道,今日京师中处处都是你的名字,你可是力压新科的第一人吶!” “就连我方才在六心居与友人们相聚,在酒桌上,大家谈论的也都是你啊。” 殷士儋的话让陈於廷压力倍增,而且他身上的酒气,也著实重了些。 “好了,你就不要再给廷儿压力了,你师母做了这一桌子的菜,再不吃就错过了最好吃的时候了。” 陈以勤说著,还特意用眼神示意眾人,眾人心领神会的看去,这才发现王氏的表情有些落寞与委屈。 顿时会意,连忙停止了其他交谈。 “原来今晚的菜是师母做的,我说方才在翰林官舍的巷子里怎么瀰漫著香味呢。” “这就是菜香不怕巷子深,依我看吶,就算是六心居的酱菜也无法与师母的菜相比。” 殷士儋的发言让王氏的表情有了些许好转,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眾人见状,也都乐呵呵的夸起了王氏做的饭菜,手上的筷子也都动的飞快。 王氏见状,哪还不知道这一对好友,四对师徒,一对父子的都在哄著她,面带羞涩的在桌下轻轻推了下陈以勤。 “你们啊,跟逸甫一个样。” 陈以勤眼含笑意却面露无辜,眾人见状也都开怀大笑。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今夜安眠。 --------- 1.(1)“居正少颖敏绝伦,十五为诸生。巡抚顾璘见而奇之,曰:『国器也。』解犀带赠之,曰:『异日当腰玉带,此不足溷子。』”——《明史》卷 213《张居正传》 (2)“璘素以知人自负,见居正,曰:『此子相才,当为社稷臣,伊尹、周公不是过也。』”——《张太岳集》附录《张居正年谱》 2.(1)“张治,字文邦,茶陵人。正德十六年进士。嘉靖二十六年,以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院事。”——《明史》卷 197《张治传》 (2)“嘉靖二十八年二月,礼部尚书张治兼文渊阁大学士,预机务。二十九年十月,治卒。”——《明世宗实录》卷 349、卷 366 (3)“(张治)性孝友,好推轂后进,在翰林久,诸学士皆出其下。”——《国榷》卷 58 3.“徐阶,字子升,松江华亭人。嘉靖二年进士,改庶吉士。二十六年,以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教习庶吉士。阶故得王学於聂豹,其学以良知为宗。”——《明史》卷 213《徐阶传》 4.欧阳德:“欧阳德,字崇一,泰和人。嘉靖二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守王守仁之学,与徐阶、聂豹、程文德並称『王学四君子』。二十六年,以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教习庶吉士。”——《明史》卷 207《欧阳德传》,《明世宗实录》卷 322 5.“嘉靖帝好长生,词臣多以青词希宠,阶所撰最当帝意。”——《明史》卷 213《徐阶传》 6.“王用宾,字允兴,宜兴人。正德十六年进士,嘉靖二十六年,官翰林院侍读学士,预修《大明会典》,教习庶吉士。”——《明世宗实录》 7.“庶吉士,选进士文学优等及善书者为之,简学士二人充教习,后或增三四人,分教经、史、书、制誥。”——《大明会典》卷 50《翰林院?庶吉士》 8.“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选庶吉士三十二人,命礼部尚书徐阶、吏部左侍郎张治、翰林院学士欧阳德、王用宾为教习。”——《明世宗实录》卷 323 9.“新科进士未授职前,多侨居京师同乡、座师、房师邸舍,以候馆选、恩荣宴,贫士尤赖之。”——《万历野获编》卷 16《进士给假》 10.(1)“京师酒楼,以六心居、聚和堂为最,新科进士放榜后,多置酒其间,同年宴集。”——《宛署杂记》卷 19《民风》 (2)“京师酒楼之盛,莫过六心居,在棋盘街,嘉靖、隆庆间,新科进士、翰林官多宴集於此,同年会、房师宴皆设於此。”——《万历野获编》卷 24《京师酒楼》;《宛署杂记》卷 19《民风》 11.“翰林院在东长安街右,官舍分东西二院,检討、编修居西院,掌院学士居东院,各设藏书室、客房,以待门生、同年。”——《春明梦余录》卷 54《翰林院》 12.“艾窝窝,糯米蒸熟,捣烂为团,包核桃仁、芝麻、砂糖,京师市肆及內宫皆食之,士大夫家亦制以待客。”——《酌中志》卷 20《饮食好尚》;《宛署杂记》卷 20《土物》 13.“世宗朝,御膳房制八珍糕,以人参、茯苓、山药、芡实、莲子、糯米、白糖、蜂蜜为之,赏赐阁臣、翰林官。”——《明宫史》卷 3《饮食》;《徐阶集》卷 10《谢赐八珍糕疏》 14.“酉时,日入,又名日沉、傍晚,为京师士大夫家宴饮之时。”——《大明会典》卷 145《时辰》;《宛署杂记》卷 1《月令》 15.“李东阳,字宾之,茶陵人。四岁能作径尺书,景帝召试之,赐珍饌、宝钞。天顺八年进士,选庶吉士,累官至首辅。”——《明史》卷 181《李东阳传》 第三章 此赴人间惊鸿宴,何时安享太平年 嘉靖二十六年三月辛未日。(1547年三月十九,4月13日) 卯时点卯,鸡鸣起早。 陈家官舍。 礼部仪制司主事郑廷鵠手持特恩詔书於院中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特赐翰林检討陈以勤之子陈於廷青缎软襦巾一顶、青罗暗竹纹小袍一袭、白綾中单一件、素黑角芯软带一条、青缎软底童鞋一双、白綾袜一对、素麵御赐银锁一枚,许其赴今科恩荣宴面圣服用,辰时隨新科进士与考官入鸿臚寺习礼,钦此』。” 嘉靖朝的詔书摒弃浮华,简洁明了,直言其事,尤其在赏赐臣子及其子嗣时。 如《礼部志稿·卷二》所言:“世宗朝,凡赏賚臣僚、及赐子弟服物,詔辞务从简质,不许浮泛,必著官员职衔、赏赐品式、服用之禁,以重礼制。” 陈以勤身著青色官服率一眾家眷领旨谢恩。 “臣陈以勤,小子陈於廷领旨谢恩。” 隨著眾人起身,跟在郑廷鵠身后的小吏们依次迈入庭院,谨慎的將装有礼服的锦盒陈列在陈以勤备好的香案上。 “逸甫,圣上对於廷此次赴宴面圣之事尤为重视,你也要好生准备。” “昨日陶仲文陶真人上言:『今有天赐臣幼,尚需圣君庇佑』,圣上闻言有所意动,这才有了昨日午时与今日卯时连下两道詔书之事。” 陈以勤闻言,神情一怔,未曾想此事居然还牵扯到了这位“陶神仙”,隨即面色凝重的向郑廷鵠作揖拜谢。 “多谢篁溪先生告知,以勤明白。” “逸甫不必多礼,此次恩荣宴的局势晦暗不明,如今突生变故,其后缘由却是难以察明,你万要小心应对。” 郑廷鵠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站在陈以勤身旁的陈於廷,隨即向陈以勤点头示意,带著一眾小吏转身离去。 陈於廷一直站在陈以勤的身旁,將郑廷鵠的话听了个清楚。 “陶仲文?未曾想居然还有这位陶神仙的事儿,若是他老人家以此讖语上言,嘉靖倒也確有开例的可能。” “可这讖言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了这恩荣宴,跟徐阶徐师父他们所说的『再世东阳』的传言一前一后的出来,岂不是太刻意了些。” 陶仲文,官场上敬其为“陶神仙”,因治癒庄敬太子天花一事获得嘉靖恩宠。 其后二十年,无论严党和清流斗的如何凶险,他也能岿然不动。 另外,嘉靖朝盛传的“二龙不相见”之说也是出自这位道士之口,致使储位在庄敬太子薨逝后虚悬二十年。 至於什么“今有天赐臣幼,尚需圣君庇佑”之类的讖纬预言,陈於廷自是不信。 但他心里清楚,此事福祸相依,看似是將他的神异归於天赐,实际上却是想以此吸引嘉靖的注意。 要么是另有所图,再就是包藏祸心,想要以自己为突破口藉机向自己身边的人发难,亦或是二者都有。 而且如今这架势,分明是有別有用心之人在背后助推,若是不能处理得当,恐怕是祸非福。 破局的关键,便要看自己在恩荣宴上面圣的表现了。 “若我记得不错,这陶仲文在歷史上似乎与那严嵩老贼私交甚好。” “莫不是老贼见拉拢我爹不成,这才在我身上做起了文章进而逼我爹就范?” 陈於廷毫不怀疑严嵩会拉下脸做出这样的事。 虽说张居正所说不错,他们父子確实未曾主动参与党爭。 可若是夏言和严嵩双方都想在自己身上做文章,想著藉此將翰林院拉下水,那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如此道理,陈以勤心里自是更加清楚,向来性情温和的他此时脸上也不由得是带上了几分慍色。 “廷儿,我有要事与你张师父相商,你且去寻叔大他们,届时我们至鸿臚寺会合。” 陈於廷还是头回见自家老爹动怒,不过如今別人都算计到头上了。 俗话说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若是再不发作,只怕他陈以勤日后在官场上也要被人当作软柿子,任人揉捏了。 “孩儿明白。” 辰时,鸿臚寺。 在正式的恩荣宴前,与宴的新科进士与诸位考官皆需提前演习礼仪。 “这礼制当真是繁复,来来回回拜了有四五次,总算是结束了。” 殷士儋揉著自己有些酸痛的膝盖,却发现陈於廷的脸色更加惨澹,既有虚弱之色,又带著几分愁態,不免有些担忧。 “於廷,你这面色当真没事么?” 张居正三人闻声也立即走了过来,看著陈於廷有些惨白的脸,都不免有些焦急的出声询问。 “於廷,用不用我们去跟费尚书和扈寺卿说一声,先带你去吃些早点。” “没错,今日还要面圣,可不能因小失大,若是在此伤了身子,致使面圣之时出了岔子,问题可就大了。” 陈於廷看著围上来的四人,心中一暖,也是先將母亲王氏给他备好的糯米糕吃了下去。 接过王世贞递来的水袋打开后喝下顺了顺,这才出声回道:“多谢诸位先生,於廷没事,大抵是昨晚没睡好加之今早还没吃东西的缘故,歇息会儿就好了。” 到底还是四岁孩童的身子,陈於廷昨夜通宵达旦,再加上今日早起又是接旨又是演习的,实在有些吃不消。 “还好师母提前给你备了点心,不过演习也结束了,我们先带你找个阴凉的地方歇息一下吧。” 殷士儋主动站出来接下了这份差事,早在演习之前,他就在鸿臚寺中找好了一处歇脚的地方。 翠竹林中的一处亭子中,眾人坐在石墩上围著石桌閒聊,陈於廷则靠在王世贞的身旁闭目养神。 “我们的小进士这是怎么了?” 张治和陈以勤一路找了过来,见陈於廷虚弱的状態,心疼不已。 陈於廷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缓缓的睁开眼,见来人果然是自家张师父张治,激动的向对方跑去。 “张师父!” “誒,今日可是苦了我们廷儿了。” 张治弯下腰將陈於廷揽在怀里,將他抱了起来,陈以勤作势要拦,却被张治用一只手按下了。 陈於廷也是不忍让老爷子抱著他,四岁的他也有些份量了,生怕累到对方。 “张师父,於廷没事,稍微歇息下就好了。” 张治闻言,笑著点了下陈以廷的额头。 “你啊,也是心底藏著事的主,今儿个一早你爹已经与我说了,今日面圣,你不必紧张,一切有师父们为你兜底,大大方方的向圣上展示你的才学就好。” “若是某些个为老不尊的再不顾体面,对你搞些个阴谋算计,老夫也定不会轻饶了他,他想把翰林院拉下水,也要掂量掂量圣上的心意。” “今年收復河套这样的社稷之事,竟是因他们的一己私慾而不了了之。” “如今更是想將自己的算盘打在翰林院这等为国储相之地,实在是国之蠹虫,老而祸国。” 陈於廷听著张治带著火气的话,知道这次老爷子是动了真怒,看了眼在一旁对他頷首示意的父亲,心中总算是多了几分底气。 看来此事確实如他一开始想的那般,夏言与严嵩两人,不是衝著他,而是有意藉此將翰林院一併拉入党爭之事。 “弟子谢过张师,谢过诸位师父。” 陈於廷心里清楚,张治是有资格代表翰林院说出这话的。 作为翰林院的掌院大臣,嘉靖用来制衡严嵩的关键人物。 老爷子明年將要入阁的消息朝中多少也是有些风声。 另一边的张居正四人见张治亲至,却是没有第一时间赶去,而是知趣的在亭子中静待他们聊完这才上前作揖拜礼。 “我等见过张师。” “免礼,都说是天上文曲星,人间进士郎,今日见到你们,此话便是应验了。” 张治將陈於廷放了下来,对著四人还礼后笑著回道。 他一生主持了六次会试,最喜提拔后进,看向张居正等人的眼里也流露出欣赏之色。 “张师过誉了,我等怎敢在您面前自称文曲星。” “叔大说的对,张师,我们哪里敢在您面前自恃才学,正甫我还盼著张师您在日后能多多指点晚辈们呢。” 张治抬手压了压,看著在他面前恭谨谦逊的四人,却是不禁笑骂道:“好了好了,你们这群小滑头啊,竟会奉承我这老头子。” 陈以勤闻言,也是笑著对张居正等人嘱咐了几句,隨即抬头看了眼渐渐升起的太阳,也是適时的出声提醒。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准备动身前往金水桥候场了。” “叔大、仲芳、元美,还有正甫,你们带著廷儿先去和进士们会合,我和张公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陈以勤与张治与几人暂別,转身离去,跟著考官们的队伍提前赶赴金水桥等候。 “我等恭送张师、陈师。” 鸿臚寺內。 进士们在鸿臚寺与礼部仪制司的官员的指引下在广场上等候。 陈於廷对张居正等人没有隱瞒之意,同时也是想听听几人对自己因讖言而被特召面圣之事的看法。 顺势便將今早郑廷鵠带来的消息告诉了张居正等人。 眾人听完,也明白了陈於廷今早为何会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依於廷所说,陛下此次出宫,考校於廷是真,但主要还是想敲打一下夏阁老和严阁老。” “只是陛下自大礼议后对礼制要求的素来严苛,今日亲临恩荣宴毕竟於礼不合,也就只好在你的事情上借题发挥了。” “不错,翰林院素来被陛下视为储相之基,断不会放任夏言与严嵩两人无端的將党爭之祸牵扯到翰林院,更何况两人此举已是越界,势必会招来陛下的不满。” 王世贞和殷士儋两人听著张居正和杨继盛的分析点头附和,这的確是嘉靖会想的事情。 他嘉靖修玄是真,看重讖纬预言也是事实,但跟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比起来,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伴隨著夏言与严嵩的爭斗愈演愈烈,朝堂上的纷爭已经影响到了地方乃至边关。 去年,陕西总督曾铣上书请求朝廷准许其出兵收復河套失地。 本是建功立业,恢復祖宗江山的好事,但偏偏涉及到了党爭。 內阁与地方串通,文官与武官合谋,无论哪一点,都触及到了嘉靖的底线。 这种怀疑的產生,致使嘉靖虽然肯定了曾铣的忠勇,但在出兵一事上,却未明说,显然有搁置之意。 如今若是在边关之外再牵扯来一个翰林院,那嘉靖可就有的头疼了。 “这次恩荣宴后,还是要抓紧让老爹上书恳求省亲,京城是万万不能留了,起码也要先躲过明年的党爭大狱。” 陈於廷自觉虚名过盛,可实际上又没有安身立命的底气。 “面圣若是能给嘉靖留下些许印象自是更好,但还是要激流勇退,回归西南韜光养晦,静待可乘之机。” “毕竟我的到来已经引起了一些变动,不能让这影响再扩大了,眼下,谨慎的筹划未来才是当务之急。” “至少也要让我先通过科试,早日通过殿试进入翰林院,这才对得起老爹为我积攒的官脉,否则就我现在这年纪,想做点什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了正神,定了主意,这次恩荣宴,陈於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行了,於廷,小小年纪愁眉苦脸的怎么行,我带你去多认识些咱们的今科进士,没准以后啊,他们还是你的考官呢。” 殷士儋见陈於廷陷入沉思后几人的氛围都有些沉闷,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便走向了进士们聚集的地方。 张居正三人见状,不禁摇头失笑,隨即也是去到那边与其他进士们相互熟络。 殷士儋与张居正三人不同,他在放榜前便在赴京赶考的士子中很是活络,似是谁都认识一点儿。 也不在乎对方的出身贵贱,只要是志趣相投,那便是以兄友相称,聚会花钱更是大手大脚。 依他借用李白的诗讲,那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千金散尽还復来”。 对此,陈於廷也是不得不说上一句,殷阁老实在洒脱。 况且殷士儋此举也是有意帮自己拓展人脉,他在心底也记著这份恩情。 “子实兄!瞧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殷士儋带著陈於廷率先找到的便是今科状元,未来的大明首辅李春芳。 陈於廷再次感慨殷士儋人脉之广的同时,也是將目光放在了李春芳的脸上。 “到底是太平宰相,面相看上去都是亲善有加。” “原来是正甫啊,听说你昨日去了陈师家拜访,那想必这位,应当就是陈师家那位要在今日的恩荣宴上面圣的长公子了。” “在下李春芳,字子实,有幸得见公子。” 李春芳说著向陈於廷施予一礼,陈於廷见状也立即还礼。 “不敢不敢,状元郎当面,晚辈岂敢受礼,日后若能有幸与子实先生再遇,还望能得到您的指点才是。” “行了,我说你俩,又是作揖,又是客套,拜来拜去的也不嫌累,我可是想著带於廷见见世面的。” 殷士儋看不下去互相谦让的两人,便继续拉著他们走到了临近的一眾进士中,也是与他交好的几人身边。 陈於廷和李春芳的出现,也让在场的诸位士子都將目光放在了他们的身上。 “於廷,子实,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凌云翼,文武並驰的全才,日后於廷你有兵论上的问题可以来向凌兄请教。” 言语间,殷士儋很是自然的將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凌云翼笑著推了他一把,对於殷士儋说的话,却也没反驳,只说是与陈於廷一齐进学。 “这位是汪道昆,文韜武略兼备,还是戏曲大家,与元美兄(王世贞)齐名的大才子,来日去六心居吃饭,於廷你就报他的名字。” 汪道昆听到殷士儋的话不由是一声笑骂。 “这位是农学大家,马一龙,还有这位未来的工部大臣,李昭祥,这两位各有专精,於廷你若是对农学与工学感兴趣,大可以来找他们请教。” “最后是这位,王遴,王继津,和仲芳兄是相交莫逆的挚友,你啊,什么都可以跟他请教一点,就是莫要把他这倔脾气学了过去。” 伴隨著殷士儋的介绍,几人也是很快便熟络了起来,双方互相尽了礼数,陈於廷也不禁頷首。 他对殷士儋介绍的这五人也是颇有印象,抗倭名將凌云翼,是日后的兵部尚书。 还有与王世贞齐名的汪道昆,因二人日后分別在南北两京中的兵部任职,世人便將他们称为“南北两司马”。 各有专精的马一龙、李昭祥,前者在农学理论上的功底深厚,后者在船业之事上颇有建树,还有刚直不屈的王遴亦是日后万历朝协理工、户、兵三部事宜的用臣。 这五位,都並非是籍籍无名之辈,无论是在当世还是史书上,他们都有著属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说正甫兄昨日怎么会匆匆离席,连六心居的酱菜都不顾了,原来是去將我们的神童给拐来了啊。” 汪道昆指著殷士儋打趣,其他人闻言也是一齐发笑,毕竟昨天可是难得。 殷士儋连平日里最爱喝的杜康酒都没喝尽兴便匆匆离席,倒让他们心中对陈於廷更加好奇。 奈何不能贸然打扰,故而在今天之前,他们对陈於廷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去,什么叫拐来了,今日暂且不跟你计较。” “倒是神童你可是说对了,我跟你们说,我昨夜是问过元美了,他可是亲口肯定了於廷的学识与才智,就连叔大都是对於廷讚赏有加。” “我们吶,可是要快些上进了,不然等到於廷科考后步入仕途,我们这些自詡前辈的,岂不是要乖乖让路了?” 殷士儋的话虽是笑言,但落在几人耳中却不得不对陈於廷更加看重。 王世贞和张居正两人他们是知道的,能让他们二人承认其不凡,属实难得。 “哦?那我等可是要事先说好了,日后於廷你若是做了比我们更大的官儿,那我们可就指望你多多提拔了。” 陈於廷在殷士儋的带头起鬨下闹了个大红脸,哪敢接话,只说是还望前辈们指教,却是又让殷士儋好生打趣。 “今科士子!换登科服!” 不等几人寒暄,礼部仪制司主事郑廷鵠再次出现並带著进士们和陈於廷换好了赴宴的礼服。 明代进士的登科礼服主体统一,头戴二梁冠,青罗为胎,鎏金梁架,內裹白纱中单,外服青罗圆领大袖袍,腰带素麵铜扣黑角带,脚踩黑缎面皂靴。 “诸位,吾等同往?” “自是同往。” 眾人换好了礼服,彼此相视而笑,宫墙之间的甬道上,士子们阔步向前,青袍连襟,如同青天入卷,士子青云直上,梁冠鑠金,大明如日中天,前路辉煌。 “青葱少年郎,此处正疏狂。” 陈於廷看向周围斗志昂扬的士子们,心中不由得一句感慨,更是为自己能够与他们同行深感荣幸。 他心中篤定,这些朝气蓬勃的士子,註定会为这个走向暮年的王朝带来新的生机。 --------- 1.“凡朝参、传制、赐宴,俱以卯时点卯,辰时行礼,著为令。”——《大明会典》卷 145《礼部?仪制?朝参》 2.“嘉靖间,赐神童、大臣子御製银锁,鐫『福寿康寧』,许赴朝宴服用。”——《万历野获编》卷 3《赐神童服物》 3.(1)“陶仲文,初名典真,黄冈人。嘉靖中,以符水祷祀见幸,庄敬太子患痘,仲文祷之愈,帝益宠任,封『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终世宗朝,恩宠不衰。”——《明史》卷 299《方伎?陶仲文传》 (2)“仲文以方术事帝,自嘉靖二十三年至四十五年,凡二十二年,恩眷无替,虽严嵩、徐阶不能易也。”——《明世宗实录》卷 566;《万历野获编》卷 21《真人恩宠》 4.“帝自壬寅宫变后,益信方术,陶仲文进『二龙不相见』之说,谓帝为真龙,太子为潜龙,相见则相剋,由是庄敬太子薨后,裕王、景王出居藩邸,不復立太子,储位虚悬者二十余年。”——《明史》卷 120《诸王传五?庄敬太子载壑》 5.“恩荣宴前一日,进士赴鸿臚寺习仪;宴日辰时,集於金水桥,隨考官入礼部。”——《礼部志稿》卷 24《恩荣宴仪》 6.(1)“嘉靖二十五年冬,陕西三边总督曾铣疏请復河套,言:『河套故中国地,为俺答所据,宜发兵收復,设卫屯田。』首辅夏言力主其议,严嵩阴沮之。”——《明史》卷 204《曾铣传》;《明世宗实录》卷 318 (2)“帝疑夏言、曾铣结党,谓『边臣与阁臣交通,非国之福』,遂寢復套之议,二十七年,逮铣、言,皆弃市。”——《明史》卷 196《夏言传》 第四章 公谨倨傲不恭谨,维中媚上不为忠 金水桥。 因跨內外金水河而得名,为北京中轴之节点。 南北两端各立石狮,为永乐十五年所雕,两狮形態威猛,肌肉饱满,头顶刻十三个疙瘩,为明代最高规制,凡国之祭祀庆典,必过於此。 金水桥头。 到场的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皆在光禄寺、太常寺、鸿臚寺等官员的安排下依次就位,锦衣卫从旁督察。 成国公朱希忠奉命侍宴,位列百官之首。 身为靖难名將朱能之后,其人屡受皇恩,颇为嘉靖倚重,既为太子师保,又掌右军都督府事,是为当时实权勛臣之最。 在他之后,內阁首辅夏言与次辅严嵩立其左右,两人並列同行,联袂而来。 若不是如今二人党爭已经闹的人尽皆知,怕是还会有人误以为他俩的交情不错。 三人会首,自是不免一阵寒暄,气氛却著实有些微妙,夏言素来骨鯁直言,率先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平和。 “成国公別来无恙啊,以往倒是还经常到我府上作客,如今却是一年到头都难得一见,好在今日是托圣上的福,你我也是久別重逢,当真是不易啊。” 夏言看似问候的语气里另有几分怪罪的意味,却不只是说给他一人听的。 只听他的话音刚落,三人身后的诸位臣工大都垂下或別过了头,神情皆有些不自在。 当初夏言权倾朝野时,文武百官恨不得將夏府的门槛踩烂,上门求他办事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如今见他势微,倒都开始与他撇清关係,甚至上表弹劾,怎不叫人道上一句世態炎凉。 朱希忠自是听出了夏言言语间流露出的不满,一脸赔笑的打著哈哈,开口解释,语气却显得有些敷衍。 “阁老说这话可就是误会希忠了,非是我不上门拜访阁老,实在是有公务在身。” “希忠有幸得圣上恩宠,承蒙天眷,身体倒还硬朗,也算不辱祖业,奉命掌右军都督府事,协管京城布防。” “阁老也清楚,近来蒙古俺答汗多有异动,故而我是久在行营,督察军事,不敢有一丝懈怠,是自顾尚且不暇,这才对阁老您有所怠慢,不过如今看来,好在夏阁老依旧是春秋鼎盛,如此,希忠倒也是放心了。” 夏言对朱希忠的態度早有预料,毕竟对方的態度与嘉靖皆是一致,眼下君臣二人互不相让,嘉靖是有意打压自己的权势。 “成国公说笑了,老夫已是年逾花甲,几近古稀,何来春秋鼎盛一说。”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我也不过是明日黄花,你这奉承话,倒是说与严阁老来的贴切。” 夏言將目光瞥向一旁的严嵩,言语中带著自嘲,却也暗含讥讽。 他是成化十八年生人,严嵩是成化十六年生人,若是真论起来,严嵩还要虚长他两岁。 严嵩闻言眉头一动,面对夏言的有意发难显得泰然自若,心里本就没拿对方说的话当回事儿。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夏言在党爭中已是强弩之末,如今不过是困兽犹斗,垂死一搏,故而严嵩也只当其是发泄怨气,反倒还让他一句。 “夏阁老言重了,您是內阁首辅,是我大明的文臣之首,若是连夏阁老都当不起这句夸讚,那我严嵩岂不是该向陛下上书乞罢,回江西老家了。” 夏言对严嵩表面上的示弱可並不领情,听到严嵩的话更是不由发笑,对於眼前这位自己亲手提拔起来而又背叛自己的严嵩,他的心中儘是鄙夷。 再加上他的性格刚强正直,自视甚高,对嘉靖都不曾让步,又素来不喜严嵩这副假惺惺的作態,今日能与他这般心平气和的讲话便已经是不易了。 “上书乞罢?呵,严阁老倒是会说笑,你我也算是江西同乡,今日若是同时上书,向陛下请求告老还乡,只怕我夏言愿意与你弃官同归,你严阁老却是捨不得这內阁的尊位。” “这些年来你上下钻营,內外勾结,宫里宫外哪儿没有你的身影,就是宫里二十四个衙门里的宦官都未见得有你勤快。” “就单论这腿脚,我夏言虽比你年轻上两岁,却也是远不及你这般利落。” “当然,严阁老的手段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拉拢他陈以勤不成,竟对他四岁的幼子用上了算计。” “甚至不惜买通那陶仲文扯出来个什么狗屁不通的君臣讖言,就论这份拉下脸皮,为老不尊的功夫,夏某是真真的自愧不如,对严阁老,也当真是刮目相看吶。” 严嵩听著夏言话里话外的將事情全然挑明,倒也没露出什么异样。 他的確是不择手段,可念起你夏言也没那么乾净。 京城里谁人不知,那“再世东阳”的名头便是你差人散布的,至於夏言言语中的讥讽,严嵩也无心跟將死之人计较。 “夏阁老不必自谦,想你昔日缴印还章的故事,在京城可是广为流传,单就你上书乞怜,博取圣上同情的姿態,若是真论起来,纵观我大明朝,您也是独一份儿的。” “如此说来,倒也让老夫想起了前日在茶楼里听的长坂坡救主的话本。” “只可惜那赵子龙是在曹操的百万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夏阁老您却是在京城中演了出三逐三还,著实是令人唏嘘。” 夏言被严嵩一懟,却没了再和他纠缠的想法,两人的事跡彼此的心知肚明,如今挑明也不过是看不惯对方的作態,他夏言不敢说自己是完璧无瑕,却也好过他劣跡斑斑的严嵩,思来想去,冷冷的撂下一句。 “严阁老,人在做,天在看,今日你能瞒天过海,明日就有人借天光破云,即便你机关算尽、费尽心思的爬上来,得意一时,也不过是重复我往日的风光...” 说到这,夏言明显顿了顿,浑浊的眸子深深的望向西苑的方向,意味深长的留下最后一句。 “说到底,你我臣工,同为器用,今日之夏言,明日之严嵩,別无两样。” 说完,夏言与严嵩两人神情自若,不復多言,对於多情多疑的嘉靖,两人心里对其是知根知底。 至於两人各自的结局,他们彼此心里多少也有些预料。 都是宦海沉浮,在仕途上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人精,谁也无心戳破所谓君臣同心的假象,全当无事发生一般。 反观朱希忠和他们身后的一眾官员,对於两人言语上的交锋更是充耳不闻,缄默不语。 有些话,夏言和严嵩两人说得,他们却听不得。 却见天气陡然骤变,云沉气鬱,地涌热流,似有风雨欲来之势。 眾人心中也不由得隨之一沉,钦天监的官员更是面露难色。 “要出事了...” 礼部大堂,恩荣宴上。 青黄帷幔,垂帘闭幕,嘉靖的身形映射在帷幕之上,身心疲惫的倚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龙涎香的燃起的轻烟漂浮在他的周身。 此次夏言和严嵩的行为让他心生震怒,对道藏玄修都是兴致缺缺。 眼下內阁因財政亏空的事还没吵完,前不久又牵扯了边关,现如今更是围著一个四岁的小孩儿闹到了翰林院。 就连他身边的陶仲文也被严嵩买通,逼得他不得不亲自下场敲打,还有那个陆炳,也跟严嵩串通一气,合起伙来骗他。 “公谨不恭谨,维中不为忠,夏言和严嵩这两个人,妄图欺天,实在可恨。” 想到夏言和严嵩两人的字,嘉靖只觉得是何等的讽刺,心底则更是坚定了要把翰林学士之首张治提到內阁的想法。 “夏言的势力要连根拔起,首辅的位置留给严嵩,严嵩又与翰林交恶,正好由张治制衡…” 想到这,嘉靖的眉头紧蹙,他对张治这种倔强死板的顽固属实不喜欢,尤其对方对自己崇道玄修还颇有微词,就连每次斋醮祷告的青词他都不愿奉呈。 但眼下的局势,徐阶资歷尚浅,又暂时依附於夏言,短时间內无法启用,除了张治… “那便再加上个南京国子监的博士之首吕本,既然严嵩和这些读书的过不去,就让翰林院和国子监一齐跟他严嵩斗上一斗。” 心中敲定了主意,嘉靖却是被这些纷繁的思绪搅的有些不耐,尤其是从大堂外吹至堂內的风还在不断的吹动著他身前的帷幔,更让他心绪烦躁。 “高忠。” 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忠听到嘉靖的传唤,立即上前。 “主子,奴婢在。” “告诉礼部尚书费采和鸿臚寺卿扈永通,让他们抓紧入场,天象异变,一切从简,难道还要让朕等著他们么?” “奴婢明白,这就去催。” 见高忠转身出去,嘉靖又神情不悦的叫来了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麦福。 “传朕口諭,钦天监大小官员各降一级,罚俸半年,申时过后,让张鏜到西苑给朕个解释。” “奴婢明白。” 天象异动,然礼不可违,恩荣宴如常进行,只是在嘉靖的催促下加快了进程,但规制却丝毫不差。 鸿臚寺赞礼官站立露台,高声呼传:“新科进士!鞠躬拜礼!” 拜謁望闕,新科进士向嘉靖及文武百官行四拜礼。 “新科进士!簪花掛牌!” 与宴全员皆簪花一支,掛有刻著『恩荣宴』字样的小牌,状元李春芳佩银饰翠羽抹金三花,榜眼探花著银饰二花,其余进士赐绢花,陈於廷不为进士,但有嘉靖特旨,御赐桂花。 “簪花礼成!谢花再拜!” 隨著新科进士再次向嘉靖及文武百官拜礼,接下来的流程便慢了下来,曲奏六调,间有四舞,酒进六爵,是为礼成,百官进士,纷纷落座。 礼部大堂。 大堂外的细雨绵密交织,大堂內的眾人思绪成网。 作为此次恩荣宴上最特殊的存在,陈於廷的座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朱希忠看似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模样,但他的目光,却依旧在扫过陈於廷的时候顿住了。 “看来陛下是有意扶持翰林院了。” 夏言与严嵩两人对此反应更甚,当他们看到陈於廷坐在殿上的席位时,两位老臣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嘉靖所在的方向,但又被他身前垂下来的帷幕遮挡了视线。 夏言转而將目光投向帷幔外侍奉在侧的秉笔太监高忠,却见其闭上了眼睛,便知道对方事先对此也不知情。 严嵩眼帘低垂,似有一丝明悟。 此时的陈於廷如坐针毡,且不说大堂上一眾臣工投来的目光就已经让他隱隱有些不安。 就是按照礼制,他也更是不该出现在只有四品大员以上才能落座的上殿的,更不该让自己与执掌锦衣卫的陆炳共坐一席。 好在聊以慰藉的是,他的四位师父,张治、徐阶等人与他同在殿上,这才让他稍得心安。 “老道士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摆给夏言和严嵩的鸿门宴,那把我安排在这里又是何用意?” 陆炳自然能感觉到陈於廷的拘谨,夹起席上的醃菜放到陈於廷身前盛有汤饭的碗中。 隨即端起桌上的酒爵,將其中的黄酒一饮而尽,瞥了一眼还是浑身不自在的陈於廷。 “陈家小子,不必紧张,圣上两度开恩,准我以锦衣卫之身坐於文官二品之末,不愿再添新例,故而准你与我一席。” “能与陆同知共坐一席,是小子的荣幸。” 陆炳闻言示意陈於廷先行用餐。 “客套话就免了吧,我知道你小子天资聪慧,你无需思虑太多,今日之事虽说因你而起,陛下却也无意为难,跟我坐在一起,於你有利无弊。” “小子明白。” 陈於廷应著,料到他陆炳也不会跟自己说什么,默默的埋头吃饭,不时的抬起头观察著夏言与严嵩两人的神情。 却发现对方也在观望自己和陆炳这边的情况,显然对嘉靖的这一手安排事先並不知情,心中不由得开始盘算。 “就目前的局势结合前世剩下的零星记忆而言,夏言被严嵩与嘉靖联手踢出局的结局已是註定,但以嘉靖的性格,绝不会允许严党一家独大,届时必定需要一个新的能够与之制衡的势力。” “嘉靖二十七年夏言身死,二十八年入补內阁空缺的人则是翰林院的张治张师父。” 陈於廷捋顺了思路,也对嘉靖今日的安排有所明悟。 说到底还是借他这个小孩儿向夏言和严嵩释放一个政治信號。 你们俩斗可以,但是你们既然想把翰林院拉下水,那我就顺手扶持翰林院来制衡你们。 至於为什么让自己和陆炳这两个特殊人物共坐一席。 一来是自己的身份,陈以勤是翰林院的检討,张治、徐阶、王用宾、欧阳德四人是翰林院的学士,这些人都与自己有著亲近的关係,自己一定意义上代表的是整个翰林院。 二来是陆炳的身份,他与嘉靖的关係非凡,母亲是嘉靖的乳母,两人从小是同寢同行,相伴长大,本人又是嘉靖的救命恩人,既是从龙之臣又有救驾之功,一定程度上陆炳就代表著嘉靖。 所以嘉靖今天將他俩凑在一起,无非就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他要拉偏架。 念及此处,陈於廷不禁將目光也望向青黄帷幔后倚靠在御座上的嘉靖。 “前世都说嘉靖尤善君人南面的帝王之术,如今来看,归根结底还是善於把握和挑动人心,再加上其多疑的性格让他不会轻易地信任任何一个人,凡事都讲求制衡,朝堂如此,內阁如此,內阁与司礼监之间亦是如此,看似是深居西苑不临朝,但实际上操纵朝局的人却始终都是他。” “若是真论起来,他的这种帝王心术对於皇权的巩固而言或许是个好事。” “可对於国家的发展而言,老道士通过製造或挑起臣子內部的矛盾从而收回並巩固皇权的手段无疑是以消耗国力为代价的,行政效率在推諉扯皮中下降,国家的发展被无限制的拖入党爭的泥潭,从这点上来讲,说嘉靖为明朝埋下祸根確是丝毫不冤。” “不过,多疑者势必多情,从前世对嘉靖生平的观察,其心底还是藏著对亲情的渴望的,或许这点,倒是一个突破口…” 陈於廷尚且沉浸在思绪中,直到一道声音將他拉回到现实,並让他心里猛地一提。 “传陛下口諭!宣翰林检討陈以勤之子陈於廷御前回话!” 第五章 骤雨初霽,再沐君恩 礼部大堂,恩荣宴。 陈於廷面带恭谨的行至御前,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见他抬头看向自己,便是抬手將其拦至阶下。 “陈神童,就在这里站下吧。” 闻言,陈於廷就地驻足,九龙黄罗伞下,帷幕低垂,御前立案,上置香炉烛台,旁立铜鹤铜鹿,取意“鹤鹿同春”。 香炉中焚烧龙涎香而逸起的轻烟透过帷幔,陈於廷仰望著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形,大明世宗皇帝,朱厚熜,心中五味杂陈。 事到如今,他也无非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唯有见招拆招,倒是没什么好紧张的。 “孩儿陈於廷拜见君父。” 陈於廷的一声君父让御座之上的嘉靖不由得一怔,心中別生几分兴致,更是暗赞一句:“倒是伶俐。” “免了。” “朕久居西苑,偶然听闻坊间流传,夏阁老说你是『再世东阳』,严阁老说你是『天赐之臣』,能让朕的內阁中仅剩的两位阁老如此掛念,想必你陈於廷自是有异於常人之处。” “是以朕念及文正公幼时受景泰帝召见之事,索性就趁著这次恩荣宴,考校於你,也正好看看朕这两位阁老的眼光是否还通透。” 嘉靖的语气倒是舒缓,听得出来带著些许兴致,可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却有不同的意味。 陈於廷是不敢懈怠,毕竟这位素来以不按常理出牌著称的皇帝,还真说不准给他出什么怪题呢。 反观坐在紫檀木桌后的夏言和严嵩,当嘉靖点出他们的名字时,两人俱是一震,却未做异態,只是盘算著嘉靖后续会如何处理此事。 “孩儿恭候君父考校。” 陈於廷话音落下,便听到帷幕后似乎有毫笔落在纸张上写字的声音。 “这是...” 不多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便抬著一张御纸走了出来,小心的交到陈於廷的手中。 陈於廷谨慎的將其接过,定睛看去,赫然看到了其上用硃笔写上的两个大字——君父。 “小神童,朕今日也不为难你,你今年既年满四岁,那朕便只问你四个问题,若是你都能一一对答,朕有重赏…” 说到此处,嘉靖言中一顿,话锋隨即一转。 “若是不能,朕也不罚你,只是会宣告天下,不许再称你神童之名,至於『再世东阳』与『天赐之臣』之称,更是断不能再提。” 陈於廷闻言心中一悸,他倒是不在乎这些虚名,可却要考虑嘉靖此举带来的后果。 他是翰林学士的弟子,父亲是翰林检討,如若此詔一发,势必影响到他这些亲近的人。 念及此处,陈於廷的眼神骤然一凛,提起精神,恭候嘉靖接下来的吩咐。 “今日这第一题便依了你,你便给朕与诸位臣工说说,为何要称朕为君父。” 嘉靖话音落入大堂,夏言、严嵩等人神態各异,陈於廷的几位师父也提起了戒备,目光看向站立在御前的陈於廷。 在他们看来,这个问题好答,却不好答的出彩,要看其如何应对,如何切入。 “孩儿陈於廷遵旨。” “君父者,臣之君也,民之父也。” “《诗经》有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故凡日月普照、江河所至之处,皆是我大明疆土,凡生长於此之人,皆属我大明臣民,陛下是天命所归的天子,是我大明朝的皇帝,是故天下臣民,莫不称陛下为君。” “陛下蒞临中极,统摄四海,圣德昭彰,施惠於民,行善於世,量国中衣食住行之用度,皆为陛下所赐,是为养育之恩;思国中四民乐业之康定,皆为陛下所佑,是为生民之恩,生我养我者,父母也,是故陛下为天下臣民之父,皇后为天下臣民之母。” “是以孩儿称陛下为君父,是感念君父之恩德也,君者,孩儿以竭忠为义,父者,孩儿以尽孝为道,君父者,孩儿竭忠尽孝以报恩德者也。” 陈於廷说完,长拜於地,大堂內一片寂静。 眾人皆望向那道小小的身影,惊愕於他的答覆,他对君父的解释並不难,前两句也没什么高明之处。 只是放在四岁幼童中或许出挑,可他的回答妙就妙在他最后一句的表態,既是对君父概念的延伸,又极尽人臣之理。 而这点,恰恰又是自封“忠孝帝君”的嘉靖最为重视的臣子之德,正合“君为臣纲”之理。 严嵩深深的看了陈於廷一眼,未料到他竟能如此作答。 “此子倒是有颗玲瓏心。” 夏言看著严嵩闷闷的表情,心中是一阵畅快,既是幸灾乐祸,又是饶有兴致的看向身旁故作镇定的严嵩。 “好一个天赐之臣吶,严阁老,难得你这精心算计,到头来却是为一孺子做嫁衣呀。” 说完,再不顾严嵩沉鬱的脸色,夏言一脸欣赏的看向陈於廷,不禁还有些期待他接下来的回答。 “难怪徐阶要向我提请必要之时拉这孩子一把,他倒是病急乱投医。” “老夫此时若是帮了这孩子,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夏言的心中悠悠一嘆,对於他的处境,他看的比其他人透彻的多。 礼部大堂之上,朱希忠与陆炳两人看向陈於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艷,严嵩之子严世蕃也是惊其神异,其余文武百官更是屏息凝神,静候嘉靖的圣裁明断。 帷幕后,倚在御座上的嘉靖看著恭谨端正的向他行拜礼的陈於廷,脸上的笑容更盛。 “此小儿,妙才也。” “君父者,竭忠尽孝以报恩德者也。你这话说得好,此等赤诚之心,可为臣子之表率。” 嘉靖称讚一声,接著便叫来了侍立在他右侧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忠,后者也是应声上前。 “於廷说的话方才记下了没有。” 陈於廷敏锐的察觉到了嘉靖对他称呼的改变,不由心中一定。 “回主子,奴婢记下来。” “好,將此言宣读於堂外,让坐在堂下的他们听听,一个四岁孩童都能悟到的道理,让朕的臣工们都捫心自问,他们对朕,有没有这份忠孝之心。” “奴婢明白。” 吩咐完了高忠,嘉靖又將注意力放在了陈於廷的身上,將手中剩余的题一併交给麦福,並叮嘱其不要死板著脸,面上要亲和些,莫要嚇到孩子。 麦福闻言一愣,却也是听命照做。 “小於廷,这第一题你答的不错,麦福,將这剩下的三道题也一併交给他吧。” 麦福遵从嘉靖的旨意带著古怪的笑容从帷幕后走了出来,倒让陈於廷和堂上的一眾文武都有些错愕。 这位宫里的老祖宗素来都是两副面孔,在嘉靖面前是“善慈菩萨”,可在他们面前却是“金刚怒目”。 何曾露出过这般神情,强装和善之色。 陈於廷按下了看到对方脸后的笑意,一一接过麦福手中递过来的御纸,依次看过后,表情愈发古怪。 “老道士这题配上这御纸硃批,別有用意啊。” 嘉靖给陈於廷连出的四个问题,分別是君父、进士、嘉靖、大明。 其余三个倒还好说,只是这嘉靖,属实要谨慎回答,儘量不要靠上嘉靖这个人,而是要从其本身作为年號下手。 “小於廷,这三道题你可看好了?” 嘉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期待,到底还是逗孩子玩让人轻鬆,而且要逗就逗陈於廷这样早智的孩子,別有一番趣味。 可是比跟夏言和严嵩两个老头子斗智轻鬆多了,嘉靖本就因大礼议的事对朝堂爭论恼的很,如今也是一样,奈何两个老贼上下折腾,他也不得静修。 “回君父,孩儿看好了。” “好,那朕便给你一刻的时间,就以你手上这三张纸上所写的字为题,作诗三首,並要为其作注。” 嘉靖的话音传入张治等人的耳中,都是不由得为陈於廷捏了把汗,一刻钟作诗三首,对一个孩子而言如同刁难。 就算是作打油诗,也总得看看题设,若是还像君父一般,那便难说了。 “孩儿明白。” 陈於廷沉吟片刻,心里定了主意。 “既然今天这个风头註定要出,那我索性就放开了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嘉靖的態度他清楚,自己表现得越好,翰林院和他就能从此次的考校中获益更多。 自己虽说是没什么吟诗作对的才情,前世也不通什么韵律,但却有一个优点,就是胡诌的快。 一念既定,只见陈於廷泰然迈出第一步。 “孩儿所作第一首,答进士!” “今许年少莫踌躇,功名待取问边州。” “快快学得文武艺,报与圣王列公侯。” “后进生陈於廷为新科进士上贺,祝新科进士早日入朝,为国解难,为君分忧,实现心中抱负,壮我大明社稷,护我大明国祚绵长,千秋万代。” 话音刚落,陈於廷顺势迈出第二步,愈发找到了感觉。 “孩儿所作第二首,答嘉靖!” “黄伞青盖载万寿,今朝天子坐明堂。” “古来圣王功德论,嘉靖殷邦属一流。” “《尚书·无逸》所载,周公曰:『嘉靖殷邦』也,是以治国安邦,教化於民,为国殷实,福延后人,陛下如天之德,载地之功,扶生民之安居,罩四民之乐业,正是圣王之所尊,孩儿在此拜礼,谢君父圣王恩德。” 说完,不等眾人有所反应,陈於廷赫然迈出第三步,气势凛然。 “孩儿所作第三首,答大明!” “汉家衣冠逐胡虏,治隆唐宋启政通。” “日月高悬两京府,古今共戴大明空!” “我大明自太祖洪武皇帝起兵,驱逐胡虏,恢復中华,重立汉家,以正乾坤,是龙起於南府,龙兴於北京,是为天命正统,纵观古今,我大明行如日月,亦將与其永耀,控四海流民,引万国来朝,定不世之伟业。” 三首诗尽皆作完,陈於廷挺身立於阶前,礼部大堂上,落针可闻,一眾文武讚嘆的看向这道身影,心中竟对其生出了几分钦佩。 他们自詡若是同样的题设,他们作出的诗的水准或许都在对方之上。 可这样一步一诗的应变之机,就是当年七步成诗的陈王曹植也未见得如此,就论他今日之表现,绝对堪称不世之材! 又见礼部大堂外,朦朧的细雨骤然一收,层云尽散,天光破晓,长虹若龙,横亘天地之中,引得眾人惊呼阵阵。 陈於廷的四位师父们彼此对视,分別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艷震撼之色,他们显然没有想到陈於廷可以做到此等地步。 严嵩也是在震惊之余不禁拔高了陈於廷在他心中的地位,他的眼光老辣,更是知道嘉靖的秉性,此等惊世之才,又招来如此祥瑞,日后必当为嘉靖所重。 “此子有急才也,如今又得天助。今日过后,恐获圣上恩宠,其荣尤在景泰之於李东阳之上。” “若能为我所用,当为干才,为我严氏屏护,保我三代不衰,纵其年幼,亦可留於世蕃驱使。” 不同於严嵩,夏言在接二连三的衝击中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却是惊於其才,忧於其德,面上不免生出几分忌色。 “此子天资绝代,又如此机敏善言,若好生教导,以正道匡之,真国之柱石也,可若心生邪念,只知曲意媚上,恐又为一严嵩矣,甚至比之更甚。” 反观嘉靖,当他倚靠在御座上静静的听取陈於廷所作的第一首诗时,他尚且不过觉得勉强过关。 可当陈於廷一连三步踏出,三首诗一步一出的传入他的耳中时,他已是欣然起身。 麦福和高忠很有眼力的將帷幔掀起,恰好便让嘉靖撞见了天降祥瑞,正合他起身之时。 嘉靖抬首,万里晴空,长虹入目,他这条真龙更是大喜而笑。 文武百官和陈於廷见状,一齐拜礼,声势浩然。 “臣等,孩儿陈於廷,恭迎圣驾。” 嘉靖未去理会旁人,他此时的眼里只有陈於廷一人,他径直的走向陈於廷,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於廷,李白有句诗,朕素来觉得有向道之意,今日便赐给你。” “仙人抚我顶,结髮授长生。” 说完,嘉靖又命麦福取来了他亲手为有功之臣,尤其是他认定的近臣所做的沉水香冠。 在满堂文武错愕惊异的眼神中,將其稳稳的戴在了陈於廷的头上。 “陈於廷,臣於廷,名字起的好,人更是难得。” “高忠!” “奴婢在。” “传翰林检討陈以勤上殿回话。” 殿外,陈以勤官居七品,不得上殿坐席,张居正等人也同样如此。 他们是从高忠出殿宣读陈於廷关於君父的作答时才得知考校已经开始的消息。 现如今,他们虽说是担忧,却也无济於事,而恰巧就在这时。 “传陛下口諭,宣翰林检討陈以勤上殿回话!” 陈以勤闻言一震,隨即压下心底的忐忑,镇定的起身,跟隨高忠入殿。 当他看见拜服在地的陈於廷头顶的沉水香冠时,陈以勤的瞳孔陡然一缩,恍然间勉强稳住心神,向嘉靖拜礼。 “臣,翰林检討陈以勤参见陛下。” “免了,陈以勤,你为朕生了个好儿子啊。” 陈以勤闻言一愣,看来自家儿子是得了陛下的欢喜了。 “能得陛下赏识,是犬子之福。” 未曾想陈以勤的谦辞却未得嘉靖的回应,反倒是让其瞥了自己一眼。 显然是护犊子之心上来,觉得他此言说的不合心意,只是先让陈於廷起身。 “陈於廷听赏。” “孩儿洗耳恭听。” “朕考你四题,便赐你四赏。” “第一赏,朕赏你四道御纸,这一道御纸便是一次入宫面圣的机会,你可自决。” “第二赏,朕赐你头上所戴沉水香冠,此冠为朕亲手所做,戴上此冠,朕准你见官不拜,凡国之祭典,准你戴冠观礼,每逢斋醮,准你奉旨入精舍为朕之道童。” “第三赏,朕特赐你为恩荣郎,位比登仕郎,为文散阶,九品,俸禄照拨,许你自由出入恩荣宴,与新科进士交。” “至於这最后一赏。” “你今日既称朕一声君父,朕也尽一尽君父的责任。” “夏阁老说你是『再世东阳』,朕看他是上了年纪,越活越拘谨了。” “这话是看扁了你,日后之事暂且不提,能否成为首辅要看你的造化,只是以如今观之,文正公四岁时比不得你。” “倒是严阁老那句『天赐之臣』说的在理,陈於廷,臣於廷,確实是天赐良才,忠孝贤臣。” “朕今日便再格外开恩赐你一字一號。” “朕赐你字朝卿,期许你早日入朝为卿,为朕竭忠尽孝。” “朕再赐你號虹光,方才骤雨初霽,如今虹亘天地,正合此號” 嘉靖说完,眉眼含笑的看向呆愣失神的陈於廷,他现在是喜不自胜,万万没想到此次竟收穫如此之多。 嘉靖钦赐字號,相当於认下了他这个臣子,自己自然不会以此骄纵,但当今日之事传遍大明,他日后所行也势必会更加便宜。 更何况入宫面圣,见官不拜,与进士交好,这些都会为他未来的发展提供助力,念及此处,陈於廷打算锦上添花,祭出自己的最后一步。 “朝卿拜谢君父,虹光叩谢万寿帝君。” “唐朝的大历才子钱起在《片玉篇》有言:『独使虹光天子识,不使清韵世人知』,孩儿想,也只有像君父这样的圣主明君才能识得虹光之祥瑞与清韵之雅致。” “今承蒙君父如此厚恩,孩儿怎能不竭忠尽孝,以命相报,昨日得知孩儿能够与宴面圣,孩儿特抄《道德经》三章並作青词一篇,欲献於君父,以聊表孩儿孝心。” 陈於廷稚嫩的声音在大堂中迴荡,就连陈以勤也是意外的看向自己的儿子,他没有想到,陈於廷还瞒著他做了这样的准备。 而堂上一眾大臣更是没有料到此子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小小年纪,其心思之重,实在令人生畏。 嘉靖本就被陈於廷的奉承话说的心中大悦,如今再看陈於廷双手高举,恭敬的递向自己的《道德经》与青词。 抬手接过来大概將其瀏览一通,看著一手成熟工整的馆阁体与文风飘逸离尘的青词,心中对陈於廷的喜爱更是抬上了一个层次,此子实在是尽心可人,当真是忠孝贤儿。 於是抬手点著这小小的人儿,看向满堂臣工:“这才是朕的忠孝之臣!” 隨即不等百官附和,嘉靖顺势將陈以勤和陈於廷的四位师父叫了出来。 “陈以勤、张治、徐阶、欧阳德,王用宾听旨。” “臣等恭候陛下。” “念你们教导有功,即日起,擢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张治为文渊阁大学士,保留吏部左侍郎之职,加官太子太保,入阁听宣,翰林检討陈以勤晋翰林修撰,其余三人各升半级,望你们倾心教导,为国储才,待朝卿行冠礼之时,朕再行考校。” “臣等谢陛下隆恩。” “好了,午时已至,传朕旨意,撤宴回宫。” 嘉靖心满意足的摆驾回宫,任由百官向陈以勤等人恭贺,就连夏言与严嵩都在走到他们身边时有所停留。 “逸甫,老夫对你的允诺,一直作数。” 严嵩对陈以勤撂下一句话,隨即便在严世藩的搀扶下悠悠离去。 “逸甫谢阁老厚爱。” 陈以勤以礼相待,却未作表態。 待眾人散去,陈以勤也带著陈於廷与张居正等人会合,然而气氛却有些诡异,陈於廷总觉得陈以勤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直到走过长安西街,快到翰林官舍的胡同时,一路上一言不发的陈以勤方才驻足。 陈於廷和张居正等人很是好奇得看向对方,从嘉靖回宫后,陈以勤就好像是有心事一般,面色中都透露著凝重。 就连一向活跃的殷士儋都在他的影响下沉默了许多。 “爹,你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干嘛?” 陈於廷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却见陈以勤意味深长的说道:“廷儿,爹知你觉有夙慧,与常人家的孩子自小便不同,可爹今日还是要嘱咐你,无论你心中究竟如何想,但绝不要做严嵩那样的人,不要恃宠而骄,不要让南充陈氏跟你挨骂,也不要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张居正几人更是疑惑的看向陈於廷,他们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 如今听到陈以勤这段莫名的告诫,他们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头脑。 陈於廷还以为自家老爹是担心自己锋芒过盛,怕自己是木秀於林风必摧,却没想到是顾忌自己的品性,心中颇为无语。 “要不是严嵩和夏言两个糟老头算计我,我犯得上这样煞费苦心的百般討好老道士?” 这话是陈於廷心中所想,却是不能与陈以勤明说。 “老爹,你再这样,儿子可要怀疑您是嫉妒孩儿的龙恩浩荡了,您可是教导过孩子,君子无嫉。” 陈於廷的话自然是招来了陈以勤的一记戒尺,但也確实打消了后者心中的些许顾虑。 他今日之所以如此,是觉得方才礼部大堂上的陈於廷让他感到陌生,与此时在自己面前一副作怪模样的陈於廷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想要问个究竟,可却又觉得荒唐,自家儿子才不过四岁,又怎么会有那么重的心思呢。 也许,真的是他对嘉靖有著一片赤诚的忠孝之心吧,作为父亲,陈以勤只能如此说服自己,他选择相信陈於廷的品性。 至於能不能成为首辅,他不清楚,也不会奢求,陈於廷未来能够走多远,只有天知道。 第六章 聚散有时六心居,今宵难忘此心同 嘉靖二十六年,春四月癸卯。(1547年5月14日,四月二十五) 明代的科举过了殿试这步,礼制依旧繁复。 可道是:“阅卷钦点张金榜,传臚大典宴恩荣,立碑题名传后世,上呈谢表予授官”。 京中的有司及大小官员忙前忙后三个多月,终於是在馆选与授官之后迎来了丁未科举的尾声。 东长安街,翰林官舍。 “再世东阳”的风波已经过去了月余日子,陈於廷也总算是回归了较为平静的生活。 当然,如果没有那些慕名而来堵在他家门口的人那就更好了。 “臣朝卿,號虹光,一步一诗似陈王。” “沉香冠,恩荣郎,四答四赏胜东阳。” 听著翰林官舍胡同里传来的童谣,陈於廷颇为头疼。 这次倒说不上是谁在兴风作浪,只是嘉靖的恩赏詔书渐渐传遍了大明。 他的事跡也就顺势被编成了童谣,他的神童之名也晓諭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唉,好在老道士是答应了老爹归乡省亲的请求,也总算是能回南充避避风头,躲躲清閒。” 前些日子,远在南充老家的祖父陈大策来了信。 一是想念他这位孙子,二是身体抱恙,可能需要陈於廷回家侍奉。 这封信来的可谓是恰到好处,陈以勤顺势上书,言辞恳切,以情行文,让嘉靖也不好拒绝。 刚好新的庶吉士入馆观政,翰林院中有了候补人选,嘉靖索性就恩准了。 不过还是带了口諭,让陈於廷莫要荒废学业,早日科考,报效君父。 “哟,看来我们这恩荣郎也是不堪其扰,都躲到这藏书室里来討清閒了。” 陈於廷闻声望去,分明是张居正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想他江陵张神童,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太岳兄,你就別挖苦我了,好在小弟我是不出门,要不然,非要让他们给掳了去。” “哈哈,放心吧,等你回南充的时候就会发现,堵在你家门口的也只是人换了一批,该来的总归还是会来的。” 陈於廷颇为无奈的看著张居正,到底是二十几岁正年少的时候,连张阁老都这么爱说笑。 想来张居正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年庶吉士的遴选总共择取三十二人,张居正与殷士儋就位列其中。 前者授七品编修,后者为从七品检討。 陈於廷为他俩感到欣喜之余也不由再次感嘆京官升迁的不易。 想他老爹陈以勤和叔父赵贞吉,一个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一个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 前者因为善於隱忍与洞察时局,知道还不是出头的时候,硬是在翰林检討的位置上熬了七年,今儿个才因自己得到嘉靖的恩赏得以拔擢。 后者则是因为直言不讳的性格,上疏痛批嘉靖修玄问道是荒废国事,消极怠政,不是明主所为,致使嘉靖勃然大怒,这才误了前程。 “赵叔这生猛的性子,也难怪跟杨继盛走的近,都是暴脾气。” 想到一个月前赵贞吉听说嘉靖有意要让自己做道童时,那愤愤的就要再次提笔上疏的场景,陈於廷就是一阵佩服。 收了收思绪,陈於廷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向张居正道喜。 “瞧我这人儿,又自顾自的想东西了,差点忘了恭喜太岳兄被选入庶吉士。” 陈於廷聊表歉意,隨即便笑著向张居正贺道:“小弟陈於廷在此恭贺太岳兄,祝你平步青云,早日入阁,尽情施展自己的胸襟抱负,成为我大明朝的国之柱石。” 张居正对陈於廷时常走神已是习惯了,知道他是思绪活络,也没怪罪之意。 房师陈以勤的成业收留之恩,加之近两个月与陈於廷的朝夕相处,在他张居正的心里,已经把这位勤於进学又懂事体贴的神童看作是自家亲弟一般。 更何况对方也是诚心的待自己等人如自家兄长,无论是美味珍饈亦或是藏书古本向来都是爭著抢著要与自己等人分享,从未让借住在他家的自己等人的心里生出过半分寄人篱下的滋味。 “好,那为兄就借朝卿你的吉言,希冀早日入阁,革除弊病,肃清流毒,还我大明一个河清海晏。” “待你金榜题名,届时你我兄弟也好一同为君分忧,为国紓难。” 陈於廷听著张居正言语中的期许之意也是不禁嚮往。 不过他们俩心里也清楚,党爭不停,这些都还只是奢望,大明,需要一个强势到可以镇压一切宵小的皇帝,亦或是首辅。 “弟也期待著那一天。” 念及既定歷史的艰险,陈於廷也只能如此回道。 “好了,今儿个可是双喜临门,仲芳、元美他们的授官今日也都结束了,去处都不错。” 闻言,陈於廷先是一喜,隨即心中又是有几分复杂。 他是既替他们高兴又颇为不舍,两人若是被授予地方官,那可是马上就要离京赴任了。 “这么快就定下来了,太岳兄可知二位兄长的去处?” “仲芳被授为南京吏部验封清吏司的主事,明日就要启程赶赴南京。” “元美则被授为刑部广东司主事,留京任职。” 陈於廷闻言,心中大概也有了数,这两个都是实打实的正六品京官,確实都是好去处,可是差事却不好当。 就说杨继盛这个验封清吏司的主事吧。 分管的是文职官员的封爵、袭荫、褒赠、吏算及土司嗣职。 倘若杨继盛是个圆滑的人还好,做这份差事能攒下不少善缘官脉,可偏偏他是个直肠子,与那些庸碌蛀国的勛贵交往,只怕不会安生。 再说王世贞这个刑部广东司主事,是刑部十三司里最特殊的,要负责带管锦衣卫。 不过好在他爹王忬是现在顺天府的巡按御史,在官场上也能为其助力。 “太岳兄说的果然不错,確实是两个好去处,不过既然仲芳兄明日就要启程,那我们今晚就聚一聚吧,也算为他饯行。” 陈於廷的建议也是得到了张居正的赞同,杨继盛这类人,在官场上不为奸佞所喜,不为权贵所容。 可越是如此,陈於廷和张居正等人对其便越是敬重。 “这是肯定的,不过这件事啊,就不用劳烦你我来操心了,正甫他一早就安排妥当了,就在六心居的君子厅。” 陈於廷一听,哑然失笑,这確实是殷阁老会做的,待人处事这方面,殷士儋他向来是照顾周全,每次都能让朋友们称心如意。 酉时日颓,六心居。 君子厅,四进门后是京中妙手所绘的梅兰竹菊,香炉里亦是宫人研磨的檀香,紫檀木桌上,珍饈美饌、琼浆玉酿早已是准备齐全。 “怎么样,朝卿,我就说来六心居就找他汪玉卿吧,他跟赵掌柜的交情没得说。” 餐桌上,除了陈於廷、张居正、杨继盛和王世贞四人,殷士儋连带著將当日介绍给陈於廷的汪道昆也拐来了。 原因无他,这位戏曲大家可是六心居赵老板的座上宾。 以他的名义在六心居宴请朋友,自是最高规格,至於饭钱,当然也被免了。 不过这只是一方面,殷士儋將其带来自有一番深意,主要还是与其交情最深,也想把他拉进这个圈子。 毕竟无论是与他同入庶吉馆的张居正,还是皇恩正隆的陈於廷,他都颇为看好且同样交往深厚。 “哈哈,正甫兄,你这可是白白让玉卿欠了人家赵老板一个人情啊。” 王世贞与汪道昆也算旧识,这话由他说也是合適。 “无妨无妨,能与在座的各位交好,远比这份人情值得。” 说完,汪道昆笑著摆了摆手,让他们不必將这桩小事放在心上,隨即起身对在座的五位分別敬了杯酒。 其他人见状,自是举杯同饮,当然,陈於廷这岁数,也只能以茶代酒了。 “仲芳、玉卿,你们二人明日就要启程,还有朝卿也不日就要与陈师返还四川,这酒,合该我等敬你们。” 张居正起身提酒,王世贞与殷士儋也早有此意,说罢便一同起身喝下了第二杯酒。 杨继盛三人亦是同饮,推杯换盏间,几人也是品尝起桌上六心居远近闻名的酱菜,同时也聊起了日后的打算。 “听说玉卿你是被授官为浙江义乌的知县,那里近来也是苦於倭寇侵扰,赴任途中,你可万要小心。” 王世贞不无担忧的对汪道昆提醒著,他父亲的消息灵通,他也得益於此,知道不少关於东南战事的问题。 “放心吧,元美,此去浙江正合我意,莫要忘了,这杂剧不过是我聊以自遣之业,我汪道昆此人,苦学文武韜略,正是为了平倭定乱,让百姓能够重获安居的。” 对於王世贞的告诫,汪道昆心里早就清楚,但他本就是江湖性情,为人以侠气著称,未中进士前便在乡里仗义疏財。 对於为祸百姓的倭寇,他早就是恨之入骨,如今想到自己能够手刃敌贼,更是觉得一阵畅快,这才正合他的心意。 眾人也被其豪气干云的志气所感染,又是再提一杯,已是酒过三巡。 “玉卿兄不愧是文武全才,文能书国策,武能定海疆,说的便是你了。” 陈於廷对汪道昆这样的人最为欣赏,想他前世所愿,那便是出將入相,像北宋的文正公范仲淹那般,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而且他记得不错,同为嘉靖朝的抗倭名將,汪道昆与戚继光二人亦是互为知己,此去浙江,必然是大有前途。 “哈哈,那我就承蒙朝卿的美誉,待我赴任盪除倭寇,届时再写信告知诸位。” “好,那我们就等著你凯旋。” 说罢,几人吃的尽兴,酒也喝的畅快,更重要的是都是同道之人,有志之士。 於是,酒足饭饱后,便开始尽情的施展自己的才情。 只见王世贞手抚琵琶,奏的是《秦王破阵乐》,再看汪道昆拔出宝剑,踏的是剑仙狂醉舞。 惊才绝艷的两人让陈於廷等人是看了个痛快。 “元美兄是龟年妙手,玉卿兄是剑胆琴心,当真是绝顶之配,龙凤合飞。” 杨继盛不吝讚赏之词,看著王世贞与汪道昆不禁感慨,此番丁未科,当真是收尽天下英雄。 待到严嵩和严世蕃那狗爷俩就地伏法,我大明必定会迎来百花齐放之盛。 “仲芳兄盛讚,我等也不跟你客气,今天就承了你的美誉了。” 王世贞与汪道昆笑著,联袂坐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几人也將话题带到了陈於廷的身上。 他们都知道他和陈以勤即將返乡的事了,心里也都清楚,这对他们父子俩是件好事。 “朝卿这次返乡,总算是不用整日提心弔胆,躲进藏书室中不出来了。” 张居正与陈於廷相处的时间最长,自是能看出他每日的忧心忡忡。 “是啊,小弟总算是解脱了,只是可惜,此次与诸位兄长一別,再会却是无期了。” 陈於廷说著,也有些伤感,他何曾不想与张居正等人在京中久留。 可他如今虚名正盛,若不收敛锋芒恐为严党所不容,人也要懂得知足,眼下嘉靖的赏赐已经足够支撑他走过科考了。 “哈哈,朝卿,山海总相逢,不必黯淡,况且还可以书信往来,你可別忘了,张师父和徐师父他们还要定期考校你的课业呢。” 殷士儋素来豁达,拍了拍陈於廷的肩膀。 “再说了,你还真想留在我们身边让我们叫你师兄啊。” “可別,正甫兄,我若是真应了你们这句师兄,想走都走不成了。” 殷士儋的打趣很是受用,陈於廷也是从那短暂的情绪起伏中抽了出来。 等他进京科考,日后跟他们相处的时候多的是,如今殷实自己的实力才是真。 “你啊,你和陈师是自在了,可苦了我、太岳和元美三人,在这人情比纸薄的京中少了一师一友,不过也好,省的那严嵩老儿再惦记你们爷俩儿。” 殷士儋的话道出了关键的地方,虽说自从恩荣宴后,严嵩主动向陈以勤父子示好,可若说这就是老贼放下了对他俩的念想与芥蒂,那可不好说。 陈於廷亦是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严嵩此人之城府,实在令人畏服。 曹雪芹那句写得好,“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拿来形容严嵩也是恰当。 “哈哈,正甫兄,等小弟我早日科考,下次入京题名金榜时,你们三位兄长可不能怠慢了我。” 陈於廷的话让在场五人俱是一笑。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不说我们三人,届时若是我们六人都到了京城,必然是要到这六心居中再次把酒言欢,希望那时,我们朝卿可要夺得一甲榜眼啊。” 张居正三人可是还记得初见陈於廷时他说过的,也都期待著他真正夺得榜眼的那一刻。 “那可就说好了,待我们六人再次聚首,定要在这六心居中重聚。” 欢声笑语间,见窗外月升,亥时將尽,六人迅速的收整装容,起身走出了六心居,有说有笑的漫步在长安大街上。 陈於廷看著身边相互谈笑的五位兄长,心中却仍有一丝隱忧。 无他,实在是杨继盛过刚易折的性格,不得不让他提前为之思虑。 原定的歷史上,他因上书弹劾仇鸞和请斩严嵩而惨遭陷害,英年早逝。 陈於廷为之可惜,更是忧惧,不仅是出於两人的兄弟之谊而不想失去这位兄长。 更是因为作为明朝中后期的諫臣代表,像杨继盛这样的忠贞之人实在可贵。 他不是以死諫博取虚名之辈,而是针砭时弊,切中时务並竭力为之做出改变的实干派。 就拿杨继盛歷史上的那篇《罢马市疏》来说,確是基於国情的实心之言,嘉靖朝的边事不断,西域称王者数百,国家无征討之力,实际控制范围已退至嘉峪关以內,北部蒙古俺答汗部袭扰不止,长城一线久不修缮,边防之事完全依託於九边重镇。 在没有足够的武力震慑下,不顾实际的与蒙古展开互市,与资敌无异,赚钱是好事,但双贏的局面下,是强者通吃。 大明虽胜在体量,但就嘉靖时期的军备而言,却是“强干弱枝”,国虽大,却不能给战士们足够的后勤保障与军备武装,连最基础的军餉都要被层层贪墨。 可怜像杨继盛这样少有的能看到边关將士不易的贤臣,最终反倒因此蒙受大狱。 “唉…也只能等到兄长上疏之前再想办法帮他脱险了,不然,我就算如今说什么,也是无济於事。” 陈於廷的愁思再次涌上了他的眉头,他的五位兄长也早早的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彼此相视一眼,也许是少年人们贪玩的心性尚未泯灭,他们也是下定了主意。 决心要给这位即將离开京师的弟弟留下一段深刻的回忆。 隨即,只见殷士儋和杨继盛两位身高相近的放慢了脚步。 一左一右的走到陈於廷的身边,隨即蹲下身子,將毫无准备的陈於廷稳稳的扛在了肩上。 见状,张居正、王世贞、汪道昆也都抬起手扶著他,估摸著也快要到宵禁的时辰了。 五个人便这样架著陈於廷肆意的跑在长安街上,朝著翰林官舍的方向跑去。 直到宵禁的钟声响起,道路上四下无人,只有官舍胡同里,时不时的传来少年人们肆意张扬的狂笑。 长安街上狂笑,燕京城上云飞。 他日金榜放归,为我人声鼎沸。 第七章 严世封藩虽显赫,阁老训子图保全 北京,西长安街。 严家父子虽府邸二分,却是连为一体,僭越规制,比之亲王更甚,毗邻西苑,可直往宫廷,跨三、四坊,有房屋1700余间,京中时称“大小丞相府”。 大丞相府。 管家严年面带恭谨的走进府邸,跨三座拱门,越六阶门廊,过九重门扉,至瑞竹堂。 “阁老,严辛回稟,宫里派出去送陈以勤父子的,是陛下身边的黄锦,黄大伴儿。” 听到黄锦这个名字,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严嵩眉梢微动。 这个结果,虽在情理之中,却在意料之外。 “知道了,叫庆儿过来。” 严世蕃,號东楼,小名庆儿,明代小说《金瓶梅》中专门为他写了个角儿,西门庆,暗指他荒淫无度。 小丞相府,万花楼。 楼高三层,镶琉璃窗,有二十七幢姬妾楼,復道相接,规模宏丽,夜点巨烛如白昼,为严世蕃寻欢作乐之地,时人称“销魂宫”。 天香阁內,锦缎铺地,沉香屑散落於阁中四角,香炉中,焚龙涎香。 昏黄的烛光透过青烟撒在围著金纱帐的象牙床上,玉体横陈,有低吟声,却是朦朧作態。 严年候在楼外半晌,这才登楼入阁,在屏风前止步。 “东楼,老爷子要见你。” 象牙床上,正要与姬妾再来一番的严世蕃被扰了兴致,神情不悦,这已是这个月的第四次了。 “败兴!老爷子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不过在恩荣宴上討了陛下一时欢心的孺子,还没成气候呢,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严世蕃撇开娇娘,带著怒气起身,穿上皂靴、披上衣袍,不顾身后的严年,自顾自快步走下了楼。 “来人!备轿!” 寄適园,种竹数挺,杂蒔蕿卉。 玉案前,小管家严辛恭敬地在严嵩身旁研墨,抬头瞥见老爷子紧蹙的眉头,立即將脑袋垂得更低,不敢再看。 自恩荣宴返回府邸的一个月里,严嵩时常在梦中惊醒。 “今日之夏言,明日之严嵩,別无两样……” 夏言的这句话恍若梦魘一般,縈绕著他的思绪,反覆浮现在他的脑海。 假借他二十年青春,他自是无惧,可他老了,就连嘉靖下达的詔书也时有看不清的地方。 內阁的事务也实际上渐渐的移交给了严世蕃,他的心,始终悬著。 过往四十二年的宦海沉浮与夏言道出的落寞之语让他乱了神。 他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是歷经三朝的老臣,入仕的四十二年里见惯了世態炎凉,看透了人情冷暖,如今轮到自己,他不得不忧。 嘉靖一朝,首辅难当。 他亲眼见证了杨廷和、蒋冕、毛纪一连三任內阁首辅在大礼议中是如何被嘉靖逼迫致仕、愤懣而终的。 也目睹了费宏和杨一清是如何被张璁构陷至死,淒凉收场。 也是从那时起,那个立志匡扶大明,弘志中兴的严嵩也隨之被他扼杀在了心里。 如今,他熬走了张璁和桂萼,斗倒了夏言,这首辅之位已然近在咫尺,可他反倒生出了半分退意。 他心里清楚,夏言必须死,可这个皇帝诛杀內阁首辅的口子一开,接任夏言上位的他,结局也可想而知。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权势尤盛,死而有期。” 严世蕃阔步走进寄適园,走到严嵩身边,便瞥见了老爷子亲题的这十六个字。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惶恐的看向自家老爷子,知道他受了夏言的影响,却未想到已至如此地步。 “爹,我就不明白了,他夏言目中无人、自视甚高,將內阁搬到了自家府邸,与陛下相忤逆,如今落得这步田地,纯粹是他咎由自取,与我等何干?” “您老人家犯得上整日疑神疑鬼,寢食难安么?他夏言死了,我们严家刚好能更上一层楼,你如今这般提心弔胆,却又是为了什么?” 严世蕃不解,他自认如今的官场之中,论权势,他严家无可匹敌,论理政,无人能出其右,论才学智识,可与他比肩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他觉得,老爷子是杞人忧天了。 严嵩听完严世蕃的话,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將手中的湖笔稳稳地放回到笔架,沉著气势,缓缓的转身面对著他,隨即死死的盯住严世蕃的双眼。 “目中无人?咎由自取?” “那你呢,世蕃,你的目中又可曾有过他人?可还装著你爹?” “陆炳、杨博,除了他们两人,这满朝文武你还容得下谁?” “鄢懋卿和罗龙文被你视为僕役,赵文华和仇鸞被你视为外臣,朱希忠和陆炳虽与你结为亲家,但与我们严家却是处处防备。” “你想一人挺起这严家,就靠借著你爹我的权势?依仗你的算计?” “你太高看了你爹,也错估了自己的份量。” “有了赵文华和仇鸞,你我父子才有了边事上的倚仗。” “有了鄢懋卿和罗龙文,你我才能在京师中坐享其成。” “而我让你派人向陈以勤父子示好,更是为了保我严氏三代不衰。” “居上位者,首重识人,朝野疏远,更要学会用人。” “如若不然,纵然是你爹我坐上了首辅的位置,处理起地方上的事来也是鞭长莫及。” “你自恃才高,眼高於顶,所谋之事太远、太大,如此,让你坐镇中枢、处理国事倒是尚可,可一旦事情落在了地方,落在了你所不屑一顾的人或是事上,你的那点道行,却是相形见肘。” “若是照你说夏言的那般,如今的你又何尝不是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届时若我严氏当真是大势已去,旁人是不是也要论上一句咎由自取?” 严嵩沉鬱的语调拉的长,带著训诫的语气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癥结。 自古有才者自负,有权者自持,有势者自矜,有功者自夸。 有此“四自”者,纵有天眷,也是自绝於世,偏偏他严世蕃,四者兼之。 严世蕃被突如其来的教训搞得一头雾水,他不明白,怎么老爷子在恩荣宴后和夏言一同被叫去西苑后会变成这样。 “爹,陛下到底与您说了些什么?” 严世蕃的追问没有得到答案,严嵩看著对方不耐焦躁的样子心中的担忧更甚。 “世蕃,有些话若是还要陛下明说,那你我父子也就不用与夏言爭了。” 『父倚子才,子仗父势,触及中外,心思叵测。』 这是嘉靖命黄锦从永寿宫里递出来的批语,同时递出来的另一注批语则交给了夏言。 两位老臣胆战心惊的接过御纸,待凝神看清上面所写的字后更是脊背发凉。 这场围绕著陈於廷、翰林院掀起的政治较量,以二人同时被嘉靖警告而草草收场。 “世蕃,把你安排截杀陈以勤父子的人叫回来,这次的事,你做的出格了。” 严嵩冷冷的看向严世蕃,他心底清楚,对方瞒著自己做的事情很多,之所以不明言是相信对方能够把握分寸。 可唯独这次,连他的亲家陆炳都找到了自己,他便不得不提点一下自己这位飞扬跋扈,肆意妄为的儿子了。 “你以为我让你示好的是陈以勤和陈於廷?” “我让你示好的是他们身后的翰林院,是他们身上的天恩正眷。” 严世蕃被戳穿了伎俩,脸色自是说不上好,內心惊疑於严嵩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也盘算著究竟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可他断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下定的主意,他也绝不会向一个孺子示好。 心中思定,他的態度坚决而强势,甚至对严嵩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就凭一个四岁的孺子?!” “爹!你是不是糊涂了?!难道一个投机取巧的小儿也配让我严世蕃屈尊示好了么?我严家还没落魄到如此呢!” 他的怒音响彻在园內,严家路过的家僕们被这位素来暴躁残忍的小阁老嚇得缩著脑袋,惊惧的加快了脚步,没人敢在此有片刻的停留。 严嵩看向沉不住气的严世蕃,见他面对自己还是这般张扬倨傲,心中亦是腾起了怒意,他是该敲打一下自己这个日益骄纵的儿子了。 “严世蕃!你轻看了人!也高看了自己!” “你想让严家在官场上只手遮天,你想让严家在大明朝里屹立不倒,那就永远不要漏过任何一个能够影响上意的人!” “哪怕,他只是个四岁幼童,可从他得到陛下恩遇的那一刻起,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那便都是陛下的態度。” “千里之堤,毁於蚁穴,永远不要忽视任何一个危及严家的可能,身处高处,有太多双眼睛盯著咱们,如果你连这点儿思虑都没有,还自以为我严家可以高枕无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你要仔细地盘算每一步,算完了別人,更要算算自己,那日的恩荣宴上,那个陈於廷他对陛下说了些什么,而陛下又为此考校了他什么,陛下给他的赏赐又有什么深意,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严嵩突然爆发出的怒气与威势瞬间压住了严世蕃的气焰,严世蕃愕然地看向严嵩,也顿时意识到,眼前这位自己认为已经迟暮的老父亲,依旧是他严家,真正的掌舵人。 眼下,严世蕃终於是冷静了下来,也自愿沉下心来,循著严嵩的话思忖良久。 凭他的记忆,自是能回想起那天陈於廷所说的是什么,也记得那日嘉靖在面对陈於廷时是何等的龙顏大悦,甚至那眼底流露出的喜爱,他们只在嘉靖面对庄敬太子时才见过。 诚然,他严世蕃也的確对陈於廷那天的表现另眼相看。 可说到底,他始终是將其作为一个孩子看待,也从未想过一个孩童能有什么算计,心中又能有什么城府。 他之所以派人去截杀,也一样是不曾將对方当作什么角色,单纯的是因为陈家父子拒绝了严家递出去的橄欖枝,让严世蕃他的顏面折损,他更是想藉此杀鸡儆猴,震慑群臣,他就是要让文武百官知道,这大明虽然姓朱,可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还有他严世蕃代表的严家。 可是如今,严嵩的话让他不得不再次慎重考虑此事。 “陈於廷的第一句是,孩儿拜见君父,紧接著陛下问他的题设是何为君父。” “而在陛下奖赏他后,陈於廷又顺势呈奉出早已准备好的《道德经》与青词。” “如果…” 隨著严世蕃想起恩荣宴上的这些细节,他的心里陡然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却仍是不可思议的看向严嵩,道出了他不愿相信的结论。 “爹是想说那个孺子在引导陛下问出他事先就想好了怎么回答的问题?” “你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严嵩见严世蕃终於是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这才頷首稍有气消,抬起胳膊,示意严世蕃扶著自己,这才將那日之事细细说来。 “高看?那孩子做的远比你想的要多的多。” “若以臣子论之,那一声君父,我大明朝谁人都可以叫得,但偏偏在那日的恩荣宴上,除了他,却是谁也不敢叫得。” “他利用了自己与当时在场群臣都不同的年纪,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恩荣宴上的年纪,一个陛下不会因他的一声君父而心生反感的年纪。” “与之相反的,他还更进一步的去赌,赌他能仗著自己年幼去戳动陛下的心。” “结局很明显,这个胆大心细的小子不仅赌对了,甚至就连老天也站在了他那边,降下了陛下认可的祥瑞。” “若是寻常,以陛下多疑的性格势必会怀疑他的师父和父亲在背后安排了这一切,当时的形势,我也同样如此怀疑。” “可当陛下將陈以勤和张治四人叫上前时,他们的诧异比之陛下远甚,他们看向陈於廷的眼神陌生而错愕,这,便彻底打消了我和陛下的猜忌。” “这也就是为什么张治能入阁,陈以勤会升迁,翰林院能得势,而陛下没有震怒的关键。” “因为无论陈於廷是无心还是有意,那日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谋划安排的。” “这种縝密的心思,句句布局又句句铺垫的本事,將事情引向利好自己的能耐,不是他人在他这个岁数能够教出来的,我在官场上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素来就清楚,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的角色。” “孔子云:『生而知之者也』,此言非虚,且大有人在。” “像陈於廷这样的人,本朝还有一人比之更甚,也是当日在场唯一可能与他共情之人。” “那个人,便是当今的圣上。” “这份与生俱来,骨子里透出的精明与对他人心思的试探,这种把握人心,再经揣摩而施加手段的谨慎与老练,与那年十五岁继承大统,智斗满朝文武的陛下如出一辙。” “平常人家说,三岁看大,四岁看老,我如今是在他的身上是看到了。” “我说你眼里看不到细微之事,可你那日却忽略了陛下的安排。” “陆炳是陛下的髮小和乳兄弟,黄锦是自小陪在陛下身边的大伴儿,月前恩荣宴上坐在他旁边的是陆炳,如今送他返乡的是黄锦。” “这份恩殊,已经超出了对应陈於廷所表现出来所能得到的赏赐,显然是陛下对他动了私情,而这,也是他陈於廷此番最大的收穫。” “这也就是我让你放下身段,去向陈以勤父子示好的原因,你要清楚,我们不是在向他们示好,而是在对陛下表態。” “无论是夏言还是我,无不是像这个孩子一样,靠著胆识和算计一步步爬上来的,可最终成就我们的,依旧是陛下的圣心青睞。” “皇恩加身,就算你再没能力,也没人能动的了你,可若是不得上意,纵你有天大的本事,你也无处施展。” “至於能否得到陛下长久的庇护,则是要以夏言为前车之鑑,夏言此人,才高气傲,大权独揽而专断横行,既不屑於结党交好,又耿直而多有訾言,结怨颇多,树敌无数,既无盟友声援,又有政敌攻訐,虽是仗著陛下的恩遇而位居首辅,倖免於难,可偏偏他又罔顾圣训,自认高明胜过陛下,这种人,是忘了本,是自绝於世。” “我今日之所以要跟你说这么多,恰恰就是你的性格与夏言太像,而你的路又比夏言走的更顺,我不希望你重蹈夏言的覆辙,更不希望看到你比之更甚,当今陛下,容不下权臣,他这条路子,走不通了。” 说完,严嵩似是如释重负,深深的呼出一口浊气,神情有些疲惫,严世蕃搀扶著他,面露沉吟,心思莫名,父子二人再无言语,沉默的回到了瑞竹堂。 京郊。 陈以勤一家的马车停靠在路边的亭子旁。 司礼监僉书太监黄锦带著嘉靖的旨意拦下了他们。 “陈修撰,陛下托我嘱咐您,到了蜀中,侍奉令尊的同时不可耽误了恩荣郎的课业。” “每年年终,锦衣卫会有专人去到贵府收验恩荣郎的课业报表,而后直接呈予陛下。” 陈以勤自是对此没有异议,陈於廷此时是名过其实,若是不精进课业,恐怕日后会为名所累。 “臣,翰林修撰陈以勤领旨谢恩。” 站在陈以勤身旁的陈於廷自是也听到了嘉靖旨意,嘴角不由得一抽。 “老道士还真是別出心裁,让锦衣卫做督学,亏他想的出来,到底是天子私兵,如何用都是隨他的心意。” “另有一言是给恩荣郎的。” 被点到的陈於廷一怔,回过神来便连忙拜礼接旨,却被黄锦扶住。 “陛下恩准,免礼,只叫你记住八个字,『莫忘恩荣,心念君父』。” 黄锦说完了旨意,笑著扶起了陈以勤一家,对陈於廷更是亲切有加,从身后的宦官手里接过一盒宫里做的八珍糕递给了他。 他来之前问过徐阶,知道陈於廷喜欢吃这些糕点,便在请示嘉靖后给陈於廷带出来了一盒。 作为嘉靖的大伴儿,黄锦做事就是秉持著一个准则,嘉靖对谁好,他便对谁好。 “恩荣郎,蜀中路远,还望珍重,听说你爱吃这宫里的八珍糕,陛下便赐下了一盒,並恩准等你返回京师后每月都从宫里给你送去一盒。” “时候不早了,宫中尚有事务,我先行一步,待恩荣郎重返京中,我再来接你。” 恭敬接过食盒,黄锦的善意让陈於廷对这位显得有些憨態的黄大伴儿很有好感。 当然,这位可不容轻视,按照歷史的走向,日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这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黄大伴儿。 “朝卿谢过黄公公美意,待朝卿重返京中,一定带著御纸入宫面圣,向陛下请安,向公公问好。” “好,那我黄锦就等著恩荣郎来向我问好的那天了,希望届时,恩荣郎能早日金榜题名,也好实现当日在恩荣宴上对陛下许下的诺言。” 黄锦抚摸过陈於廷的脑袋,匆匆离去,似乎是有些急事。 陈以勤父子也再次带著一眾家眷回到了马车上。 他们父子此次离京,刚到此处,前后便遇到了五拨人,耽搁了不少时间,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先是翰林院的师父们还有张居正等人给他送来的典籍和他们自己所写的手札笔记。 其后是严嵩府上送来的金银盘缠和夏言府上送来的一个捲轴。 最后则是带来嘉靖旨意敦促陈於廷好好完成课业的黄锦。 这几样送来的东西中,唯有夏言的最为特殊,好端端的,却是不知送来这捲轴有何深意。 因此陈於廷上车后,第一时间便將其取出並安稳展开。 却不料刚刚看清了上面所写的內容,陈於廷的脸上便是一阵骇然,顿时便是惊呼一声。 “爹!快!转道南京,有人半路截杀!” 陈以勤来不及反应,手里握著韁绳也不便脱身,陈於廷见状,立即捧著夏言亲题的捲轴递到了对方的眼前。 “南下南京,西向入蜀,持此捲轴寻尔南充同乡,南京兵部尚书韩士英,保你父子路上无忧,否则恐遭奸人截杀。” 第八章 风譎云诡仇鸞现,讳莫朝堂暗汹涌 南直隶地界。 官道上骏马飞驰,扬起一阵沙尘,刚刚上任不久的杨继盛自从得知有人意图截杀陈以勤父子后便是心急如焚。 如今终於是得到了二人进入南直隶地界的消息,他遂立即向韩士英自请,率二十戍卫前来接应。 “陈师!朝卿!” 遥见二人驾驭的马车,杨继盛更是加急赶赴,高声呼喊。 “仲芳?” 陈以勤与陈於廷听到杨继盛那熟悉的声音俱是一怔,显然没想到会是他来接应。 “吁——” 陈以勤勒住韁绳,马车停驻,杨继盛也是翻身下马,见他身披甲冑,背负长弓,腰间掛剑,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杨继盛打量著陈以勤父子,见他们二人无事,悬著的心也总算是落了地。 “陈师、朝卿,见到你们平安,我这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了,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应当没发生什么变故吧?” 闻言,陈以勤与陈於廷也是走下马车,一番寒暄过后便是向杨继盛讲起了这一路上的惊险。 “半月前,我们刚出直隶进入山东地界便是遭遇了一伙假扮成山贼的官兵截杀,对方势大,手中还配备著鸟銃,好在是山东彭巡抚派来的登州卫指挥僉事戚继光先他们一步与我们会合,率兵將他们剿灭,我们这才倖免於难。” 陈於廷至今想起那场面还是不免一阵心悸,本来得见年少戚继光的激动更是被那些官兵想要杀他的决心所衝散。 那十几人根本无心与戚继光等人缠斗,全都是朝准了他杀来,若非是戚继光一直屏护在他左右,恐怕他这次真就是凶多吉少了。 “官兵?” 杨继盛敏锐的揪住了这一关键,心中惊骇的同时也不禁生疑,对方到底是什么来歷,竟能调动官兵来杀人? 如此行事之人,素来是有两种,要么是利慾薰心、做事不顾后果,要么是手眼通天、工於心计而另有所图。 “没错,我们起初也只是將他们当做拦路打劫的山贼,还是戚僉事看出了他们的身手老辣,不似普通山贼流寇的本事,尤其是他们根本不给戚僉事留他们活口的机会,见事不可成便纷纷服药自尽,这份悍不畏死的决然让戚僉事起了疑心。” “隨即也是亲自检查了他们的尸体,这才发现了他们体魄精壮,身上有多处旧伤,且多为与蒙古骑兵作战时被长柄弯刀与鉤矛留下的疤痕,据此推测,对方不仅是官兵而且应当是北方与蒙古长期对峙地区的久战之兵。” 杨继盛越听下去,眉头便是愈发紧蹙,照陈以勤和陈於廷的说法,这件事情可能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起初,夏言与严嵩罕见的达成一致,以二人的名义向陈以勤父子返乡的沿途各省巡抚都去了信,勒令他们务必保其平安。 这也是为什么杨继盛一介主事都听说了此事的原因。 夏言与严嵩两人刚因在陈於廷身上作文章而大兴党爭一事受嘉靖敲打斥责。 原本想要抢先下手的严世蕃都被严嵩教训制止,如今这第三方势力跳出来,分明是居心叵测,意图栽赃嫁祸从而挑起爭端,其人要么是衝著夏言,要么是衝著严嵩,亦或是想在他们二人相爭之时从中获利。 无论对方如何盘算,夏言、严嵩两人本就都是强势之人,岂有平白无故遭人算计还忍气吞声之理,遂一边给各省巡抚去信,一边上稟嘉靖动用厂卫彻查此事。 “奸贼可恶!安敢如此?” 杨继盛怒极,且不说对方若真是得手他將失去自己的恩师与爱弟,若真是让陈於廷这个皇恩加身的恩荣郎死在了离京返乡的路上,天知道嘉靖会不会再次对官员起疑,届时涉及此案之人,上至內阁,下达省府,势必掀起官场上的惊涛骇浪。 如今党爭日激,若是再添这么一把乾柴,原本的局势只会更加混乱,设计此人,当真是其心可诛! “仲芳,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行赶赴南京,与韩公相商才是。” 陈以勤沉吟片刻,他一开始倒也曾怀疑过是夏言或是严嵩,但后面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二人想对付他们,根本用不上这等低劣的手段,他能掌握的消息有限,还是问过韩士英后再作定论。 “陈师说的有理,那我们就先回南京,待见到韩公,再做定夺。” 南京。 玄武吞吐六朝业,凤舞金陵帝王州。 虎踞龙盘应天府,钟灵毓秀南京城。 杨继盛將陈以勤一家送入南京城后便先一步赶回兵部復命,韩士英还要先行解决公务,所以便嘱咐杨继盛让陈以勤一家先自行到驛馆中歇息,他稍候亲至。 “爹,你当时是怎么下定决心相信夏阁老的?” 驛馆內,父子俩坐在茶桌边上閒谈,陈於廷也道出了自己最开始的疑惑。 他自己其实对夏言捲轴上所写的內容是將信將疑的,毕竟他並未与夏言直接接触过,对他的了解,仅限於前世翻看他的生平与恩荣宴上的匆匆一瞥,如果对方是故意引诱他们南下南京而对他们进行埋伏,那他们做出调头的决定,无异於自寻死路。 “我不是信任夏阁老,而是信任韩公。” 陈以勤思忖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虽说夏言与张治交好,又算是徐阶的半个恩师,可说到底他也不是翰林出身而且也实打实的算计过陈於廷。 再加上陈以勤与他接触的机会也属实不多,所以,他也只是因为看到韩士英的名字才下定的决心。 “信任韩公?” 自家老爹这话倒是提醒自己了,日后身为大学士的陈以勤和南京兵部尚书韩士英、蜀中四大家的任瀚、杨慎这几位四川老乡好像算是忘年交来著,不过两人不应该是韩士英致仕后才认识的么。 “爹还认识韩公?他不是很早便入仕离乡了么?” 陈以勤听到陈於廷的话点了点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但却也做了补充。 “是这么说没错,但韩公每年要回乡省亲,我那时在南充也算有些薄名,与韩公时常论事,算得上是亦师亦友的关係,待会儿你见到他时,你便以自家后辈自居即可,同为南充老乡,韩公不喜咱们家与他客套。” 陈於廷闻言也是未曾料想,不过念及陈以勤宽厚广博的学识加之其和睦亲善的性格,这也实属正常。 “爹,那我可以向韩公请教兵法么?” 正瞌睡来了枕头,陈於廷在北京时还苦恼於如何疏通军事上的关係,刚遇见的戚继光他此时还搭不上线。 如今有了老爹与韩士英的这份同乡之谊加上亦师亦友的情分,或许自己可以藉此向他请教一二,若能得其重视,自己也算是有了军事上的助力。 更何况,陈於廷可是知道,且不说韩士英是日后被嘉靖委以重任制定东南海防体系的“宫保尚书”,位高权重。 就说他的家学,也是世间难得的传承,虽说韩士英只是韩世忠的远方宗亲,可他也確实承习了对方的兵法心得,再加上老爷子多年的带兵经验,自己能得到的助力与能学到的本事也绝对不少。 “你想学兵法?” 陈以勤颇为诧异,他倒是见过陈於廷读过兵书,只是他更多的时间都在准备科考,是故陈以勤也未曾料到自家儿子还有此志。 “那是自然,所谓『大丈夫行於世,当执三尺长剑,立不世之功』儿子当然也有这样的志向了。” 陈以勤看著心血来潮的自家儿子,倒也没敢打这个包票,未曾听说韩士英有什么收徒的打算。 正想著怎么回答,却听见韩士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哈哈,逸甫啊,你们家这个小傢伙果然是不凡,小小年纪便要立不世之功,可莫要好高騖远呀。” 陈以勤闻声望去,见韩士英亲至,赶忙带著陈於廷迎了上去。 “韩公告诫的是,小子是藉以此言自勉,亦知不务虚声,篤行於事的道理並时刻以此自诫。” 陈於廷生怕对方误认为自己是虚言之辈,错过了这次良机,所以也是解释一句,不过看对方像是看待自家晚辈的亲善模样,可能也只是打趣。 “朝卿此言说的不错,不怪他夏阁老都特意来信夸你是不世之才,嘱咐我护你二位父子平安。” “你们在山东的遭遇彭巡抚已然给我来了信,你们不必过分担心,我已经给江西,湖广两省的巡抚去了信,届时他们会派人一路护送,等到了四川地界,自有人接应你们。” 言语间,韩士英也用余光打量著陈於廷,这位与自己同乡且年仅四岁便闻名於世的恩荣郎,可是叫他好生期待能与其见上一面。 他也是惊异,素来眼高於顶的夏言居然会將这个孩子视作未来的储相,甚至比待他自己的徒弟徐阶都要重视。 毕竟纵观夏言给韩士英的密信,除去预感他自己或许难逃此劫之外,再就是提醒他韩士英自保之言,余下的,便都是关乎陈於廷的了。 “以勤在此谢过韩公,劳您费心,不知如今东南战事可曾稍有缓和?” 陈以勤作揖拜谢,韩士英也是扶住了他,显然不愿他对自己如此客套。 “东南虽时有倭寇作乱,但好在有浙江巡抚朱紈兼管福建坐镇前线,未让倭寇成了多少气候,倒是走私之事,涉及浙闽和沿海各省的富商,他们勾结倭国和海盗,三方势力盘根错节,实是难以根除。” “至於护送一事,帮你们便是帮我们,你家这位恩荣郎现在身负皇恩,是陛下的宠儿,不管是在哪个省府出了问题,陛下震怒之下,对於各省巡抚都是无妄之灾,如今也不过是派些戍卫护送,算不得麻烦,倒是一手策划这次截杀之人,那才是真的惹了麻烦。” 陈以勤和陈於廷听到韩士英的话,俱是心中一提,莫非已经查明了幕后之人? “韩公,朝廷已经查明了是谁策划的这次截杀之事了么?” 陈以勤对此很是在意,他自问在官场上並未与谁结怨,而自家儿子虽然討了陛下的欢心,可如今也不过是四岁的幼童,尚未成气候。 对方如此煞费苦心,闹得上下皆知,断不是善类,若是韩士英当真知晓此人的底细,自己也好早做打算。 “此事重大,主要是牵扯到了两位阁老,他们本就因朝卿小子之事为陛下所训斥,如今在你们父子返乡的节骨眼上又出了这样的事,按照陛下多疑的性格,难免不会怀疑是他们或是他们的同党下手。” “这自然是两位阁老都不愿看到的,所以他们在你们赶赴南京的路上便已经奏请陛下动用厂卫彻查此事,既摘了自己的嫌疑,也向陛下表了態。” “不过幕后之人虽说大抵明朗,却也实在狠辣,已经有人替他伏法了,朝廷也苦於没什么实质的证据,此事在昨日已经交由三法司会审最终定案,也就只能以此不了了之了,不过按照两位阁老的脾性,他仇鸞也断不得安生。” “甘肃总兵仇鸞?” 且不说陈以勤听到仇鸞这个名字感到意外,就连陈於廷也觉得此事蹊蹺,心底也开始回想前世关於这段的记忆。 『仇鸞?他不是在去年被陕西总督曾铣以阻碍调兵和在甘肃飞扬跋扈两事將其弹劾后就被关进了詔狱中么,他怎么还能跟外界取得联繫,还能来算计我这个不相关的人?』 仇鸞怎么联繫上外界的暂且不谈,其中涉及的也不是他陈於廷能管的。 陈於廷难解的是,仇鸞针对自己是为了什么,按照歷史上他与夏言结怨又献媚於严嵩的这段记载,莫不是要借自己出事而栽赃夏言,再以此作为投名状投靠严嵩? 这理由倒是说得过去,可说到底,若是真要查清这件事,恐怕牵扯到的人要比想像的多,为了缓和如今紧张的朝局,嘉靖在这件事情不深究也是对的。 “逸甫,此事还不是能够深究的时候,朝中局势尚不明朗,北部俺答汗也是虎视眈眈,如今一事已经在两位阁老的干预下朝野沸腾,你且在南京修整,安抚好你的家眷,明日我亲自送你们出城。” 陈以勤先是默不作声,他也知道其中的道理,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己都已经带著家眷离京返乡,却不料还会突遭此劫,看向一旁同样沉吟的陈於廷,心中不觉也有些担忧,或许,让他接触军务也是件好事。 “好,那便听韩公的,不过在此之前,以勤还有一事想请韩公相助。” 陈以勤对韩士英作揖一拜,后者惊诧,赶忙阻止了他。 “逸甫!你这是作甚?你我之间何须如此,你且直说便是。” 韩士英似乎有所意料,看了眼陈於廷,想来应当是关於此子了,父母之於子嗣,用心之良苦,可知矣。 “以勤想请韩公传授小儿军务之事,若是形势不允,让他投身行伍,也好过受此波折,如今的朝局韩公应当清楚,以勤所识之人中,能够教导他军务且能在两位阁老的党爭之中暂且抽身的人仅剩韩公。” “故而今日以勤厚顏以求,希冀韩公能为小儿另开一路,待到朝堂得定,届时他是入仕通政,还是投身行伍,也就全凭他自己做出决断了。” 韩士英將陈以勤的话尽收於心,对陈以勤的请求多有思量。 他此时虽说尚未捲入党爭之事,但朝中也不乏有奸佞小人上书弹劾指责他前后依附夏言、严嵩之语。 若是教导此子,难免受其身上之事牵扯,可即便不收他,自己被这些人诬陷詬病,强加上严党的名头也是迟早之事。 问题的癥结在於,这小子是否真的有夏言所说的那般。 倘若他小小年纪便是社稷之才的苗子,自己教导他,又何尝不是让自己未竟的事业有了继承之人。 东南的倭寇,西南的土司,北方的蒙古,他已经年逾花甲,这些尚未解决的外患需要下一辈人来接力。 韩士英將目光投向满眼感动的望著陈以勤的陈於廷。 『倒也算是个知道感恩之人,也罢,能不能继承老夫这身衣钵,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好,逸甫,既然你如此说,老夫便给这孩子一个机会。” “今日酉时,我在家中设宴款待你们,也算为你们饯行,届时宴后,我也效仿陛下,对於廷考校一番,若是他真有这份天资,老夫也算在世上留个传人。” 第九章 讲武堂前詮庙算,明心见性全命真 南京,长安街西侧。 韩家府邸在兵部官署旁,便於处理急务,刚到任时,府中破败,院有杂草,韩士英稍作修葺,入府后不掛匾额,南京中人,始不知居此间者为韩公。 “谈天说地请入此门,若论公务旁为官署,勿以私事扰公事。” “寻亲探故迎入此间,若言私情另谋高就,莫以家事误国事。” 陈於廷在门前驻足,看著掛在府前两个庭柱上的竖牌,心中不由讚嘆。 “公忠体国者,韩公也。” 仁忠堂,堂前掛匾,上书精武为用。 “逸甫,廷儿,你们自京师远道而来,且来吃些东南的风味,待你们品尝一番,定当感慨我大明之地广,菜餚之味多。” 韩士英热情的在餐桌上招待著陈於廷父子。 陈於廷的弟弟陈於陛如今不过两岁,不便外出,故而陈於廷的母亲王氏也只能留在驛馆照顾,只由陈以勤和陈於廷父子赴宴。 “好,那今日便承了韩公的美意,我父子二人也尝一尝东南之美食。” 陈以勤笑著敬了一杯酒,陈於廷也有样学样的敬了一杯茶,机灵的模样叫韩士英好生喜爱。 “韩公,您的家人不在南京么?” 陈於廷记得父亲跟自己说过,韩士英一家妻子孙辈俱在。 但据他观察,从方才到现在,这偌大的府邸愣是连一个僕从都未曾见过,应该是压根就没有,这府里,丝毫就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跡。 好歹也是如今南京六部中的兵部尚书,前任的户部尚书,这府邸也太冷清了不是。 “哈哈,廷儿是觉得老夫这府邸太冷清了吧,也不怪你如此想,老夫的妻子孙辈俱在南充老家,如今还是多亏了你们父子二人到访,才让我这府邸添了几分人气。” 韩士英饮下一杯酒,却是不由暗嘆一声,他何尝不想让儿孙们承欢膝下,回家中享受天伦之乐,奈何值此內忧外患之际,他怎敢留恋家事。 加之他位居显赫,受嘉靖重託,先是总督漕运巡抚江南,如今又督师东南转战浙闽。 身前身后是无数双眼睛盯著,让家眷留在身边,如有奸人设计,有所失言异举,难免有小人借题发挥,风言讽諫,徒增麻烦。 陈於廷见老爷子说完一阵沉吟,也不由感慨韩公身居高位的不易,心中暗自以其为榜样,也因自己说错了话让老人家想起伤感之事颇为自责。 “他日若是为官,自当向韩公效仿,忧国忧民而以身奉国者,真丈夫也。” 陈於廷的异样落入韩士英的眼底,心中暗发肯定。 “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难怪在恩荣宴上能以巧言令色博得陛下喜爱。” 夏言说的不错,这份与生俱来的洞察力若是用到正途,那便是国之储相,可若是用在諂媚,那便是国之佞臣。 如今四岁正是匡正幼童育德之时,的確是需要择选名师在其身旁及时矫枉。 陈於廷自是不知韩士英的考校从他驻足於门前竖牌时便已经开始了,还在自顾自的埋头吃著猪筋肉。 “不怪老道士爱吃这猪护心的八两肉,瘦而不柴,细腻弹牙,实在美味。” “廷儿,慢些吃,桌上又没人同你抢。” “爹,男儿吃饭哪讲究那么多细嚼慢咽,多吃多长,把体魄养好,儿子日后才好挥毫舞墨,上阵杀敌不是。” 看著陈於廷大快朵颐的吃相,陈以勤有些无奈,这孩子总是在吃上面不拘礼態,自己说了几次也是无用,反倒是让他总能说出些浑话。 韩士英见状也是不由一愣,到底还是有几分孩童心性,璞玉浑金,只需雕琢火炼,成才也是迟早之事。 “哈哈哈,好小子,逸甫啊,廷儿说得好,年岁这般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老夫府中人气虽说是少了些,肉却是不缺,只要廷儿想吃,老夫管够。” “韩公不愧为国之柱石,心胸敞亮。” 陈於廷咽下了嘴里的肉,听韩士英如此爽快之言,也是心中一喜,跟陈以勤在京师时,肉可是难得一见的珍饈。 没办法,就陈以勤做翰林检討那从七品官的月俸,不过六石五斗米,在本折兼支的制度下算起来不过四两白银加一石米。 能够他们一家四口活下去就已经不错了,这还是有南充老家的接济。 就这种低品阶且无门第背景的官员而言,史学家说“官吏俸禄之薄莫过於明朝”倒是没说错。 至於那些世家出身的高官,靠的也不是明面上的这点俸禄。 吃饱喝足,陈於廷自觉这是自己穿越而来吃的最好的一次。 恩荣宴上的吃食倒是多,可自己提心弔胆的不说,吃的又全让陆炳那廝给吞了去,害的他还是饿著肚子去面见嘉靖的。 陈以勤和韩士英看著吃饱倚靠在座位上的陈於廷,哑然失笑,这份孩子气也是难得。 “好了,廷儿,既然你父亲说你有志於军务,老夫也答应给你一次机会,如今你也吃好了,便隨老夫到讲武堂接受考校吧。” “事先说好,如若你当真有这份天资,老夫也不吝嗇,必定將此生所学倾囊相授。” “可若是你没有这方面的悟性,那老夫也断不会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给你什么便利,你也好趁早断了向武之心,专心文试科举才是正途。” 韩士英谈吐间面色一正,神情也转为肃穆,对待传人一事,老爷子此前並未想过。 可如今故人所託,又有夏言的书信在前,倘若陈於廷真是不世出的人才,他將衣钵传於他,也算是尽了对大明的最后一份忠义。 陈於廷看著老爷子的神情也不敢怠慢,见老爷子已经转身,看了眼自家老爹,见其也示意自己跟上去,便坚定的跟著韩士英来到了讲武堂。 讲武堂,堂前立石,上刻百战讲武。 韩士英端坐在讲坛的主位上,百兵置於架,立其两侧,堂中高掛的宝剑,为嘉靖御赐之物,赐名“宫保”。 “我听你父亲所说,你曾拜读过《孙子》与《司马法》,虽未通读,但对其中部分略有见解,老夫今日便以《孙子》一书考校於你。” 陈於廷闻言,肃然一凛,自己或许有些浅薄之见,可坐在自己面前的可是戎马一生、功勋彪炳的老將,这可不是靠著他前世那点微薄见识就能混过去的,故而他也是严阵以待。 “孙武《计篇》有言:『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今日你便以算为题,谈谈自己的见地。” 听清了对方所言,陈於廷沉吟良久,审慎的捋出自己关於庙算一题的思路,这才开口定调。 “不知算,不可谓知兵。” “为將者,知庙算可知成败,要料敌於先,也要料明於己。” “晚辈今日之论,多以蒙古与倭寇为例,倭寇之事复杂,故尤以蒙古论之。” “先说备战。” “夫战者,必爭先机,欲夺先机,势必以情报为主,故而要善於利用间谍、商贾、游士这样的人,他们活络於敌我之间,往来见闻多能探明敌方之状况。” “以他们为眼,实时的监视蒙古各部落政局的动向,审慎的判断他们的立场,及时调整边防的布局。” “以他们为信,明確的掌握蒙古物资的採购,合理的推算他们的军备,进而评估本国的军备。” “以他们为耳,敏锐的洞悉蒙古各部落之间的关係,部落內部民心的向背,適时的瓦解扰乱他们的后方。” “再说战前。” “要清楚国家与边疆各省的军备是否充裕,是否仓廩富实,从而估量国家与各省府所能支撑的战爭规模与战爭持续的时间。” “要洞悉朝中的局势是否稳定,是否上下一心,从而提前做好应对朝堂党爭引发的后勤动盪与政权危机的准备。” “要谨慎的选取可用之將,观其是否深陷党爭,在不影响战略实施的前提下,极力的避免军队中出现因派系之分而引起的不和,规避由党爭引起的军队內部的分裂,致使军心不齐。” “要整备人马,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自量国中与省府运力,估算运程远近,避免因战线长短,运力大小,导致后勤不能及时补给,影响军队战力,滋生恐慌。” “要明確出兵的目的,一切战术、战略皆围绕最根本的目的制定施行,不要別生枝蔓,徒增变故。” “两军交战。” “要知己知彼,知人论战,明晰敌军將领的个性,从而判断他们的战术风格,战略眼光,征战经验与他们的政治立场。” “要一切皆以局势为准,灵活的调整战略目標,大胆的推翻修正策略,实时的留心军队中的舆论,虚心的接受麾下將领的建议。” “奖赏有识之士,惩处触犯军纪之人,严明法典,整军肃容,令行禁止,確保自身发出的將令依层级贯彻执行。” “要通晓天时,善择地利,根据交战的季节时令,预测可能出现的突发天气,做好应急准备。” “针对交战的陌生地形,测绘当地的坤舆图,从而预设敌我双方交战的战场,迫使敌军受战术牵引,来到对我军作战的有利地形。” “若能至此,天地万象皆可为兵,尽为我用。” “要监督军队的作风,避免徵战的过程中积怨於民,出现后方乡县起义反覆,不烦其扰,拖累进军进度,故而严明军纪,不得扰民休息,违者立斩不饶。” “爱兵如子,用兵如泥,与士卒同寢同食,隨军巫医庖夫,粮必饱腹,衣必遮体,大小疾病必防治於先,若无法征战,奏明朝堂,原地整治,协同朝廷所派官员,留养地方,待战爭结束,再定归属。” “务必体恤军属,扫除后顾之忧,使其父母妻子得以安养。” “然两军交战,不得以私情论处。故为將者,有孙子所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形势所逼,伐兵攻城,將军必竭诚尽智,存兵夺地。” “至於战后。” “將军需谨之慎之,战时赏罚,自可以军法论处,战后诸事,万不可自恃自矜,妄自托大,招来杀身之祸,陷陛下於不义之地,予小人以可乘之机。” “故大小三军犒劳奖罚诸事宜者,皆需稟明陛下,陈明战功,不可虚夸,不可打压,或可打点上下官员,不可寒將士为国尽忠之心。” “顾忌功高者,分功於下,亦需明暗交织。” “明则上稟陛下,委以皇命,全其美名。” “暗则下告麾属,事成与否,表明己心。” “为將者算有尽时,止於算己。” “今日晚辈所能料及者,如数尽言,其中论述,多为纸上谈兵之言,依託於兵家百代之所传,是故或有与今时相左之处,还望韩公指点晚辈,至於將来若有用於实地之时,更需韩公监督。” 陈於廷长舒一口气,关於庙算,他当下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余下的,只等韩公定夺了。 反观此时的韩士英,他被陈於廷关於庙算的阐述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陈於廷所言,皆为务实之言,条理尚还清晰,但思虑之周全,难能可贵,尤其知进退,懂自保,这一点更令韩士英欣慰,言语间照顾颇多,又能以仁为本,统摄全局,真可谓帅才也。 虽论说中多有假设之地,然讲武论道,多为如此,一介孺子,竟能靠著自己读兵书悟出这些道理,实在是难能可贵,不,能以四岁有如此眼界,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此子,真早智如妖也!” 韩士英深吸一口气,儘量平息著內心的激动,当真是天佑大明,当真是上天眷顾我韩士英,让我能在晚年得此良才璞玉。 想到这,老爷子哪里还坐得住,赶忙起身快步走到陈於廷的身前,亲自將其扶起,带有几分自责之意,怎能让自家徒儿站这么久。 “廷儿,按你的天资,老夫本该直接收你为徒,但在此之前,老夫还要问你一句。” “常言道人之天性,善恶杂之,人之志向,正邪糅之,老夫之徒,可以有一己私慾,但断不能为恶为奸,今日老夫且问你,日后的志向到底如何?” 韩士英此言,既是夏言来信中反覆提及之事,也是他自己必须要確定的,陈於廷如今表现出来的,如不加以规正,来日入官场若受奸人所惑,恐將为国之祸。 故而他问出此言,既带著作为师长的期许,也是考校陈於廷的品性。 陈於廷听到韩士英就要改了口,心中大喜,但见他尚有一丝动摇,哪里甘心错过此等良机,故而毅然开口。 “若徒儿为臣,当通政理財,晓武知兵,做我大明的文武臣,无论身处中外朝野,皆宠辱不惊,专心於事,断不敢为奸为恶。” “入朝中则为陛下辅弼,为君分忧,统全局而不乱,主地方则为百姓父母,效仿召公杜母,为民请命,保一方之安康。” 陈於廷的话让韩士英一愣,旋即大笑一声,非是他故意如此,能听到陈於廷说出这话,至少说明他本心不坏,老爷子颇为欣慰。 “哈哈哈,廷儿吾徒,你可知你今日所说,莫说是当世之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啊?” 陈於廷闻言,自知今日所说实则也是希冀之言,並未因韩士英的发笑而怯场或是不悦。 “师父,徒儿以为表明心志,不在乎其能否实现,而在於明悟己心,若是能抱守本心,即便是终日乾乾而能有寸进之功,也为喜事。” “至於师父问徒儿此生之志,徒儿今日立言,谓之予我百年,许国以昌。” 陈於廷的回答鏗鏘有力,语气中带著坚决,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今生他是1544年生人,距离1644年大明亡国正好为百年之期。 也许是他自命不凡,可既然让他满腔愤懣的穿越至此,若能以自己这人生百年,换作为大明国祚长绵,百年之后,他陈於廷也无愧於自己前世的一腔热血。 韩士英听到陈以廷口中的这八个字老怀大尉。 “好一个予我百年,许国以昌,这才是我韩士英的徒儿!” “只不过,男儿壮志易得,欲想成事却是难求,你可知如今我大明之局势,距离你所说之昌盛,何其远也?” 韩士英幽幽一嘆,看著身前说著壮志豪言的陈於廷,既有讚许,又有对他前路坎坷的忧虑。 “老夫此生,为官三十三载,是主政於西南,掌务於东南,歷管南京工、户、兵三部事宜,亲歷大小战事数百,上稟改革之言数十,陛下念我年岁已高,略有薄功,特赐我『宫保』之剑,谓我南都之太保。” “可老夫自己清楚,老夫看似权重,可力所能及之事也不过裱糊填补之功。” “为保东南一地之军务免受京师的党爭牵连,老夫也不得不夹在夏言与严嵩二人之间闪转腾挪。” “你可以说老夫是据东南而自保,虚与委蛇,然势不可违,无奈只得如此,东南久经战乱的百姓才能有喘息之机。” “可就算到了如此地步,老夫所做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他们在京师中爭权夺位,又在东南一地掘利取財,东南一乱,倭寇必趁虚而入。” “且不说战端一开朝廷开不出粮餉,严党、清流反又要在浙江、福建捞上一笔,朝廷的赋税压在百姓的身上,百姓如何不反?” “倭寇为什么除不尽?仅是倭国一岛么?尽数东南之倭寇,真倭十之三也,流民十之七也,两军交战,是父子兄弟相见,互为敌人,使父子相杀,兄弟相搏。” “而倭寇一日不除,国库就要源源不断的贴补,层层贪墨,到了南京兵部手里的,不过十之二三,届时便又要將开支嫁接到赋税,压在百姓的头上,如此倭寇日壮,百姓日危,起义日多,朝廷日衰,昌盛?如何可得?” 韩士英说完,心中愈发沉重,他本不该对陈於廷说这么多。 可陈於廷的不凡却让他不得不將这些不易提前告之,避免待他因久处顺境,將来想要施展抱负却为多方掣肘时,挫了心气。 然而韩士英却是小看了他陈於廷,韩士英所言之事,陈於廷又怎会不知。 “师父所言,徒儿於京师中亦有所悟。” “党爭误国,量我中华之物力,不可不谓其厚,思我大明之英才,不可不谓其多,大明,本不该如此。” “奈何天下为私权者多,为公权者少,是故有互相倾轧之故事。” “陛下之废三首辅,张璁构陷杨、费,皆为如此。” “恩荣宴后,父亲告诫我,希冀我不要做我大明朝的下一个严嵩。” “严嵩故而可恨,可塑造出这样一个人物的朝局才是癥结。” “正德崩逝,陛下以藩王入主,励精图治,却苦於无权,以大礼议为引,名为礼制之爭,实为皇权之爭,如今结局摆在我们面前。” “立场不同,故事已矣,孰是孰非无需再论,当务之急是改善现状,而非歷数功罪,口诛笔伐,相互倾轧,长此以往,我大明岂不成了权臣党爭的擂台了?” “天下苦久矣,一世安康,百代纷乱,古人说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论的是朝代更迭,可若以一朝论之,又何曾不是如此,今日大夫结党,皇权旁落,明日圣主临事,贼臣俯首。” “古往今来,人虽不同,事却相仿。” “歷数王侯將相十万眾,有多少能解生民苦?” “贪官也好,清流也罢,爭来爭去,无非为一权字,朝廷嘴上让百姓苦这一时,可偏偏这一时罹难,就能使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自北直隶至南直隶这一路一千七百余里(明里),徒儿看到的,是四民业毁,生民困苦,死无安所。” “因而徒儿庆幸自己是个四岁的孩童,可徒儿也痛恨自己只是个四岁的幼童。” “师父问徒儿的志向,徒儿在今日也在此多加明言。” “我可以不做名臣,但势必要做我大明朝的重臣、权臣、鼎臣。” “做一个知文武事,以文御武,以武抑文的文武臣。” “做一个挟神器以自重,制天命而自封,一个能够扛起我大明国运的鼎臣。” “唯有如此,才能终结党爭。” “进而尽我一生,徒儿只求也希望我能做到一件事,那就是让百姓不受饥寒兵戈战乱离散之苦,能享安居乐业闔家团圆之福,这,就是徒儿要用一生去做的事。” “细数我朝,自不缺革故鼎新之臣,亦不少墨守成规之臣,唯少在党爭之中尚能专心实务之臣。” “而韩师您,恰恰便是这务实之人,清流詬病你,严党排挤你,能处其中而不自怨自艾,是徒儿需毕生所学也。” “徒儿心知,自己如今虚名过盛,说我生而通神也好,说我觉有夙慧也罢,徒儿只望以此虚名,换我入仕爭先之基。” “徒儿如今一介白身,自能以此长篇而论,待徒儿入朝为官,或是身不由己,还望师父以今日之事提点,也好叫我初心不忘。” “乳虎息於林,雏鹰棲於谷,待徒儿体渐硕,羽翼足,虎啸山林,鹰鸣九霄。” 陈於廷凛然一拜,韩士英久久恍然,一声盛讚。 “吾徒当为我大明首辅也!” 第十章 首辅弃市书遗策,谋国绝笔慟天哭 嘉靖二十七年,正月。 西苑,永寿宫。 “臣,內阁次辅严嵩,乞求陛下恩准,准臣告老还乡。” 严嵩老態龙钟的走到嘉靖打坐的精舍外,颤颤巍巍的拜服於地,双掌朝上恭恭敬敬的递上辞呈。 精舍內,原本对严嵩突然求见就颇感意外的嘉靖闻听此言心中更是一阵惊疑,一时竟也想不出严嵩此举是何用意。 已经替代高忠侍奉在嘉靖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同样诧异的看了一眼言辞恳切,似是真有退隱之意的严嵩。 犹豫再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要上前接过严嵩手中的辞呈,按他心里的想法,严嵩告老还乡自是好事,可他也清楚,陛下留著严嵩尚有用处。 无奈之下,苦於拿不定主意的黄锦只好脑袋微倾,略带希冀的看向了还在打坐的嘉靖。 却不想反被嘉靖瞪了一眼,隨即面带惭愧的低下了头,再不敢有接下来的动作。 嘉靖见到黄锦那淳质憨厚的模样,心中一嘆,不禁有些想念已经离世的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 同为王府大伴儿,黄锦虽是近心可人,奈何在如今的朝堂之中,君臣之间,他能够与多方势力周旋的能力,实在是嫩了点。 不再想黄锦的事,定睛看向依旧恭敬的跪伏在地等候圣裁发落的严嵩。 嘉靖心知,什么告老还乡也不过是严嵩这老傢伙拋出的幌子,真正想说的还在后头,也就並没有直接回严嵩的话,而是反过来戏问。 “严阁老,今儿个到朕这永寿宫里唱的又是哪出戏啊?” 嘉靖嘴角微勾,饶有兴致的看向对方,倒想看看这位严阁老今日要整些什么么蛾子。 去年他和夏言能摈弃前嫌,联手力保陈以勤父子无事,袒护天顏,也算是亡羊补牢,他也就免了对他们二人大肆党爭、意图染指翰林的罪责。 可国库亏空的事情没解决,朝廷关於边关是否要收復河套的决议也还没有定下,他夏言和严嵩却是左右拉扯,相互推諉,倒是將嘉靖仅剩的耐心也磨的快到了头儿。 “收復河套之事悬而未决,內阁诸事又尽数依仗夏阁老一人担之,上下朝臣,莫不从首辅而动,文武大臣於夏阁老府中聚眾而议,欲联名上书恳求陛下收復河套,臣自知国库亏空无以支撑收復之功,是臣之罪也,臣严嵩自觉尸位素餐,有失於阁臣之责,有负於陛下恩望,故今日臣斗胆恳请陛下治臣办事不力之罪,將臣罢免。” 严嵩的话音迴荡在空旷的永寿宫中,言语间儘是位处卑微而办事不易的无奈,又杂夹著想做事却苦於无法施展的委屈,可这些表態嘉靖是断然不在乎的。 他在乎的是严嵩关於夏言所作所为的陈奏,大权独揽,聚眾谋议,胁君胁臣,这是他断不能容忍的行为。 “夏言!你安敢如此欺朕?!” 心中將夏言怒骂一句,嘉靖自觉对其已是宽厚至极,想他贵为至尊,一心向道,久居西苑,避不上朝,也是为了问取长生,统御大明。 可他夏言却也敢有样学样,將內阁公邸公然搬到了他自家的府邸,形同忤逆,而后又几次三番的拒绝自己的邀请,还是自己多次催促,他才肯动身上呈青词,可即便如此,他却连自己御赐的沉香冠都弃置一旁。 三逐三还,缴印收諭已是念及他老臣的身份,何况自己还格外开恩將其召归,可如今他还敢如此僭越欺君!当真可恨至极! 嘉靖心中愈是回想起此前夏言的所作所为,再联繫方才严嵩言语间提及他的忤逆之举,心中就愈发的恨不得將夏言打入詔狱。 可在这种极度的愤怒之下,嘉靖也清楚,自己决不能相信严嵩的一面之辞。 “麦福!”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麦福早有预料,应声而出。 “主子,奴才在。” “奴才自请將此事交由东厂来查,定会为主子將夏言同群臣的私议彻查到底。” 麦福的办事能力嘉靖清楚,可却也让嘉靖再次狐疑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严嵩,对於麦福和严嵩的私交,嘉靖心如明镜。 “不,兹事体大,你不是那夏言的对手,叫上锦衣卫的陆炳,你们二人联手,督责厂卫协同彻查此事,这才配得上他夏阁老的身份和手段。” “奴才明白。” 麦福得了嘉靖的旨意,遂快步的走出了永寿宫,路过严嵩身边时不敢有一丝停顿,但心中却是大定,自己、陆炳和严嵩三人,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不过那陆炳还念著夏言的几分旧情,可严嵩与他家是亲家,帮亲不帮理,就不信他陆炳能够大义灭亲。 跪在地上的严嵩听到嘉靖的决定也是心中暗忖,他早就察觉出嘉靖因为国库亏空而不愿支持曾铣两次力主收復河套的想法。 只是无奈苦於群臣铁桶一片,一律支持,他才不好独断专行,如今他以夏言为机撬开了一个豁口,正合了嘉靖的心意。 “严嵩。” “臣在。” “你我君臣,就不用再藏著掖著了,有什么话,你索性给朕今天抖搂个明白,他夏言,到底还做了什么朕不知道的事,你是內阁次辅,朕不相信你毫不知情。” 嘉靖的气头尚且未消,但他必须克制,严嵩此次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夏言想必也是浑然不知,眼下,他的確决心废了夏言的首辅之位,可却也不能让严嵩如此的轻鬆。 严嵩听到嘉靖的问话,心知这便是將夏言一举扳倒剷除的最佳时机,於是將自己早已备好的弹劾奏疏,连带著他替去年被曾铣弹劾下狱的仇鸞写的鸣冤疏一同取了出来。 黄锦见状,知道自己这回该去接过来了,便不看严嵩一眼的將两道奏疏接去一同呈奉到嘉靖身前。 嘉靖讚许的看了他一眼,隨即接过奏疏仔细的翻看起严嵩与仇鸞两人精心为內阁首辅夏言和陕西总督曾铣两人编织的罪名。 “夏言大权独揽,独断专权,乘陛下別居西苑之契,立內阁事於私府,朝野大臣,莫不以轻陛下而重首辅,亲首辅而远陛下。” “群臣聚其私府所议之事眾多,內阁阁臣多无从过问,夏言內稟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忠向陛下谗言,外挟文武群臣而逼宫。” “更是倚仗陛下恩宠,行事盛气凌人,视內廷宦官为家奴,常以厉色而斥责,篡取陛下之威权,排除异己,打压贤臣,又与九边诸镇与边关重臣多有私联。” “尤以继室苏氏之父苏纲与陕西总督曾铣交往颇深,藉此变故,曾铣与夏言二人內外合谋,欲以收復河套之事居功自重,幸有陛下圣裁明断,这才未落奸人之谋,若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陕西总督曾铣,急功近利,擅开边衅,不顾朝廷开支,竟妄求白银千万两以资收復河套之事,其心岂是为图公事,分明为一己之私而不顾大明社稷,不能体君知事,更是战败不报,私吞军餉。” “甘肃总兵仇鸞察其阴谋,竟被他串通夏言於朝中弹劾,將此等忠良构陷下狱,曾铣为图將其剷除,更是暗自派官兵埋伏於陛下亲封的恩荣郎父子返乡的必经之路,见事情败露,又以重金贿赂夏言將此罪按在已经身处詔狱的仇鸞头上,其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隨著嘉靖不断的翻阅,严嵩又在下面將夏言的所作所为不无夸大的尽数托出,纵使其中是只有三分真七分假,可却也是在嘉靖的盛怒之下矇混过关。 尤其是看到严嵩亲自为仇鸞代笔所写的鸣冤疏,嘉靖更是预感边关已经被夏言的势力渗透,一种寒意顿时沿著背脊衝上他的天灵。 “欺天了!!!” 嘉靖怒不可遏的將奏疏扬散在自己打坐的精舍內,披上绣有道经的玄袍走下玉榻,快步走到严嵩的身旁,语气愤恨而决绝。 “严嵩!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不管牵扯到谁,只要是与夏言和曾铣有故之人,一律不可放过,都给朕列好了他们的名字,朕要让东厂和锦衣卫一个一个的查,直到查出个真相为止!” “臣严嵩接旨,定不负陛下所託,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將此事一查到底。” 严嵩镇定自若的泰然起身,回话声也显得鏗鏘有力,他知道,大事已成。 只待严世蕃將朝中眾臣尽数笼络,在大明的官场上,他们父子二人便可稳坐泰山,不惧风浪。 嘉靖的怒气並没有因为让严嵩彻查此事而平息,他转头看向自己最为信任的黄锦。 处置夏言的事,只有让他去办,夏言才能明白自己的用意,思虑片刻,嘉靖便將对夏言具体的处置告诉给了他。 “黄锦,你亲自去夏言府邸传我口諭,让他自己上辞呈,念在他与朕二十六年的君臣之谊,朕不杀他,但朕也容不得他,让他好自为之,回他的江西老家,好好翻翻他读的那些圣贤书,朕今日就赐给他八个字,欺君误国!老而无能!” 黄锦被嘉靖的勃然大怒嚇得一颤,他深深的看了眼看似恭谨的严嵩,心中更是將他的阴狠毒辣拔高了一个台阶。 他今日所说,分明便是无中生有,可如今嘉靖气急,能做的也就只有先留他夏言一命,给他和曾铣最后一次为自己辩驳的机会。 可黄锦明白,一旦嘉靖对他们的怀疑產生,那无论对方是否真做了严嵩所说之事,嘉靖也是断不会留他们於朝中任职。 更何况彻查此事的麦福、陆炳、严嵩三人,本就是是一丘之貉,只怕夏言此次失了內阁首辅的位置是小,命,恐怕都难以保全。 “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黄锦默默的退出了永寿宫,看著走在他前面的严嵩,哪里还有起初那步履蹣跚的模样,分明是龙精虎跃,如今扳倒了夏言,更见他春风得意。 “唉……將来能制衡严嵩之人,又要待到何时。” 黄锦一嘆,如今內阁中,夏言眼看著命不久矣,陈於廷的师父张治不得上意,南京来的吕本只顾自保,根本不敢与严嵩相抗,日后的朝堂,只怕儘是他严党的天下了。 永寿宫。 满地狼藉,奏摺散落在宫中的白玉板上,好在宫人送来了丹药,嘉靖匆忙的將其塞进嘴里,剧烈起伏著的胸膛也渐渐平復,重新端坐在玉榻上。 当务之急,他绝不能自乱阵脚,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要乱中取静。 他方才的確是气极,可他依旧给夏言留有喘息之机,自己可以推倒夏言,內阁无非是换个首辅,可他却要考虑谁能来取代夏言制衡严嵩,在他的眼里,谁做首辅能力是必然,但忠心顺从,能够维稳朝局,帮他巩固皇权才是关键。 张治古板,不能与之相商,但好在仗著资歷,却也不怵严嵩的威势,敢於直言,奈何吕本苟安,不能为其佐助。 “內阁,该添一添人了…” 嘉靖二十七年,十月二日(1548年11月1日) 严嵩、麦福、陆炳三人用了近十个月的时间,將朝中心向夏言、曾铣两人的大臣尽数剷除。 严党以严嵩之子严世蕃为首的官员迅速靠著对吏部的把控大肆卖官鬻爵,填补空缺,不过数月,朝中显贵要职便被其一扫而空。 夏言在接到黄锦下达的嘉靖口諭后,便是修书一封交给了黄锦。 隨后也许是心灰意冷,亦或是厌倦了朝堂爭斗,他自愿弃官,乘船返回了自己的江西老家。 却不料严党並未打算將其放过,江西官员上书弹劾其居自家中对陛下多有怨懟之言,为大不敬,请嘉靖严惩其人。 嘉靖闻言,立即下詔,著人將他从江西押往京师,关入詔狱,连带著曾铣,一同於今日在西市开刀问斩。 西市。 曾经权倾一时的大明內阁首辅夏言,此时如同牲畜一般被人五花大绑的系在一根木棍上,由两个挑夫將其架在处刑台前。 严世蕃见状心中畅快,这正是他的安排,他就是要以这种极具羞辱的方式结束掉自家最后一位也是最难缠的对手。 他要让整个大明的官员和百姓都知道与他们严家为敌的下场,纵然你是不可一世的內阁首辅,他严世蕃也会让你后悔今生与他们为敌。 隨著刽子手们手起刀落,夏言与曾铣人头落地。 人群中,夏言的弟子徐阶几乎被嚇破了胆,强撑著就要栽倒的身子稳住身形,面带惊恐且不敢置信的看向严嵩。 反观此时同样为此景而大惊失色的严嵩显然也不知道自家儿子竟然会如此对待夏言。 惊愕之余,对严世蕃不禁有些失望,他到底还是忘了自己的叮嘱。 却不等眾人思绪如何翻涌,京师的天上却是乌云四合,顷刻间大雨如注,不到一刻之时,西市积水竟足有三尺之深,杂著夏言与曾铣的血,渗入京师的土壤,映入眾人的眼底。 西市的刑场混乱不堪,民眾们四散逃窜,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的更加恐慌,他们都清楚夏言和曾铣的冤屈,可却也无可奈何。 “可怜夏桂州,晴乾不肯走,直待雨淋头。” 不知是谁起了头,躲在屋檐下的民眾自发的学著他念起了这句悼言,声势之大,就连拱卫在法场周围的官兵都为之一振,瞬间便提起了警戒。 目睹这一切的严嵩恍惚失神,严世蕃脸上的笑容也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遥望著头顶那片阴鬱而又欲要压下来的苍穹。 永寿宫。 嘉靖迎立风中,黄锦默默的为其掌伞,不知是被这大雨闹的心烦,还是他心中的思绪所扰。 嘉靖青筋浮现的手上,死死的攥著夏言离京前托黄锦递交给自己的最后一封奏疏。 “君臣二十六载,老臣能以微末之躯奉陛下万寿之体,是老臣之福分。” “赖陛下知遇之恩,臣方能居首辅之位,彼时君臣同心,未尝不共处於无逸殿中,为图中兴之事,夙夜而忧嘆。” “陛下虽少年君主,然怀忧国忧民之思,有光大社稷之志,即位之初,励精图治,勤於政务,以至废寢忘食。” “於內,能杜绝壅蔽、整顿吏治、查革冒滥,使时政清明;於外,能巩固边防、招抚叛军,终还民以安;为充实国库,莫不以农为本、清查庄田、限制官商;为弘教化,又奏议典礼、兴振教育、崇道抑佛;为杜绝前朝刘瑾之故事,陛下与臣亦同心向力,打击宦权,如数想来,未尝不唏嘘自嘆,陛下之圣明,可知矣。” “今臣之罪,孰是孰非,何须论足,陛下心知臣亦知,臣亦不復自辩,常言以命报君,今日可矣。” “然孤臣有罪,太子何辜?夏言戴罪之身,不敢妄称太子之师,然夏言身死,严党猖獗,势必染指承嗣之事,皇储为国之根本,望陛下亲之庇之,臣泉下有知,死能明目。” “陛下所问臣,何人能制衡严党之事,夏言歷数朝中文武,篤信於一人,他日若陛下欲除严嵩父子,必臣之弟子,徐阶也。” “是故今日杀夏言者严嵩,明日杀严嵩者徐阶,以首辅杀首辅,臣等俱为器用,能用即用,无用便黜,反用则戮,使陛下御中极而摄四海,镇京师而慑四方,皇权无忧矣。” “至於日后能有中兴之助者,翰林之庶吉士也,高拱、李春芳、陈以勤三者皆如是,而陈於廷者,陛下尚需观其成长,此子通神,若能为陛下留於后世,是子孙之福,然若有异心,恐比之严嵩而更甚,陛下圣心自察。” “今夏言身死,既为陛下其后所谋,虽死无憾,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大明之中兴,全仗陛下矣。” “草土臣夏言,绝笔叩首。” 第十一章 九龄秀才称神童,为国拓源小福星 嘉靖三十一年春(1552年),四川顺庆府南充县。 院试张榜的第一天,府衙与县衙的告示榜前便围满了十里八乡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此来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便是一睹九岁登榜的神童秀才。 那个年仅四岁便在京师的恩荣宴上因四答四赏而一举成名的恩荣郎。 红榜第一列:陈於廷,顺庆府南充县,川南顺字第一號,南充县学。 “中了!中了!” “恩荣郎中了秀才了!” “九岁的秀才…九岁的秀才啊!” “咱南充也是出了位九岁的秀才了!” 乡民们一抬头便看到了陈於廷高居榜首的名字,顿时都兴奋激动地大声欢呼,腿脚利索些的也是挨家挨户的奔走相告。 府学里的学役们奉提学官丁胜之命纷纷下至乡里,带著县学里的僕役沿街鸣锣敲鼓,宣榜唱名。 这可是九岁的秀才啊,以往他们出门在外,总能听到东南的神童是如何如何。 如今可好,此后他们再出门,不仅茶余饭后多了个谈资,就是再与东南的亲朋好友相聚在酒桌上吹嘘起来,心底也是多了几分底气。 不就是九岁的秀才么?我们四川,顺庆府,就南充,也有! 人家不仅是九岁的秀才,还是陛下亲封的恩荣郎! 想起日后在亲朋面前的神气劲儿,乡民们的脸上都是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欣然模样。 南充县,陈家府邸。 早就对此习以为常的家僕们很有远见的关上了府院的大门。 陈以勤吩咐过他们,自家太爷身体抱恙,来道喜的客人会在自己和陈於廷动身赶赴京城前一併设宴款待,故而在此之前,概不见客。 雕文堂。 陈以勤和赵贞吉听到府外热闹喧囂的阵仗,心底亦是为陈於廷而感到高兴。 但表面上却依旧气定神閒地品鑑著茶盏中的乌茶。 “逸甫,廷儿此次可是爭气得很吶。” “陛下亲准他为神童特招,可直入翰林院做翰林秀才或是入国子监作为监生,可这孩子如今却是又靠自己的本事通过了院试。” “眼下不仅是得了陛下的恩遇,又有了实打实的生员身份,日后的科举,必將是一片坦途啊。” 言语间,赵贞吉面带喜色,嘴角终究还是未能藏住笑意。 眉宇间因痛骂严嵩父子为权门犬而被从京中放逐的落寞都是为此驱散了不少,心中更是一阵振奋。 他是真心为陈於廷这孩子感到自豪,神童特招是好,可御赐的翰林秀才和监生的身份毕竟不是靠院试考取的秀才这等正经生员,日后若是直接以此步入仕途,对其前途却是不利。 好在如今陈於廷是自己坐实了生员的身份,此次奉詔入京,短期內倒也不必再为科举发愁了。 陈以勤笑吟吟的看向身边这位比自己还要为儿子高兴的赵贞吉,不禁打趣。 “孟静兄和他任瀚任师父倒是一样,对我们家廷儿当真是不吝讚赏之言。” “只怕日后再让你们这般捧下去,待他入了京师,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好了。” 想起自家儿子在老家这五年里如同鸟雀归林、池鱼入渊一般的折腾劲。 可真是让陈以勤这位做父亲的有些心力交瘁。 不怪陈以勤这般,实在是陈於廷那扯虎皮拉大旗的功夫,换作是谁见了也是不得不在心中道一句威风。 虽说结果是利大於弊,但也不可避免地会惹来一些麻烦。 赵贞吉闻言,也是不禁回想起了三年前陈於廷在四川一番折腾后再次名动京师的壮举,心底对自己的这位爱侄那是更加的欣赏。 “你啊,都说自家孩子是怎么看怎么稀罕,怎么反倒是到了你这做父亲的,天天净是挑理。” “廷儿那次可是为国拓源,真正的大功一件,且不说陛下大喜给廷儿赐下的赏物如何。” “就是在京师,那也是给你我和他的一眾师父们赚足了面子。” “就连那时尚且还在世的张公都因此在內阁中向前进了一步,被陛下拔擢为礼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且继续兼管翰林院事。” “那时候整个翰林院,谁不艷羡你家生了这么一个好儿子。” “换作是我们,整天捧著都怕来不及,你倒还嫌折腾了。” 陈以勤与赵贞吉所说的正是陈於廷六岁那年探寻盐井的事。 当时,陈於廷靠著前世的记忆,嘱咐自家的家僕远赴百里之外,前往以產盐著称的南部县探寻盐跡。 家僕们不负所望,在宝马河、龙庙坡、清溪滩等五处地点都有所收穫。 靠著他们寻著盐跡挖来的咸土和滷水样本,陈於廷推断南部县確实还有大量尚未开採的盐井。 於是他戴上嘉靖御赐的沉水香冠,又让父亲陈以勤陪同,父子二人遂立即动身前往了南部县,並將此事上报给了南部县分管盐政的福兴盐课司。 盐课司的官员虽然不愿相信一个六岁的孩子有这样的本事,但还是看在陈於廷头上戴著的御赐之物的面子上派了官员带著少许工匠隨他去勘验一番。 谁料居然还真让盐课司的官员们在陈於廷报上来的五处地点及周边探明到了几处盐脉。 经由层层上报,在嘉靖亲准和四川巡抚戴鱀的亲自督办下,福兴盐课司陆续开採出的新井竟足足有58处之多。 这还是在考虑到不能过度开採而有所克制的前提下,若非如此,实际能够开採的盐井只会更多。 这下可就不仅是福兴盐课司的一眾官员欣喜了。 整个四川,凡是与盐课相关的主政官员都因这天降的惊喜而兴奋不已。 “为国拓源,补川盐课额”,这对他们这些主政一方的官员而言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故而自四川巡抚戴鱀以下直至福兴盐课司的一眾官员,纷纷是將陈於廷视为福星,是天赐的送財童子。 “你倒是会为他开脱,那你怎么不说这小子后来做的那些事呢,他的心性我这做父亲的清楚,其中的道理我也明白。” “可旁人看到的,却是他小小年纪便曲意媚上,待到来日他步入官场,那还得了。” 赵贞吉听著陈以勤不无顾虑的担忧之言,知道他说的是陈於廷將盐课中的超额部分孝敬给嘉靖的这件事。 明朝规定,每年地方盐课的课额足额后,新井的发现者可获得超出课额的部分。 虽然到了嘉靖时期多为以散官和赏银代替,可陈於廷的特殊身份在此,在嘉靖的首肯下,他还是获得了这份意外之財。 陈於廷得知后大惊失色,他可是深知这盐政的门道有多深,知道这不是自己如今可以据有的,遂直接借当年嘉靖赐给他的一道御纸上书嘉靖。 陈明自己掘井取盐、开井增课,本就是想著为国拓源、为君分忧,虽说这些对財政紓困不过是杯水车薪,却也是他作为臣子对君父的一点孝心。 这可是让嘉靖大喜过望,不仅是直接下詔將陈於廷九品的文散阶直接破格拔到了六品,还一次性就赏银万两,而且还在詔书中对其多加讚赏,恩准他以神童特招在返京后直接入翰林院或国子监进学。 “此事我倒是觉得廷儿做的已经算是周全妥当了,就论盐铁这等禁忌之物,他这般年纪还是不要牵扯过多的好,那些超额虽多,可拿在他的手里却是凶险。” “將其孝敬给陛下,反倒是省了別人惦念,京城中的御史本就是风察进諫,向来是捕风捉影,如今更是沦为了严嵩父子在朝中党同伐异、谋害忠良的喉舌。” “若真被严嵩父子以此为把柄向你们父子发难,那你们父子才真的是大祸临头了。” “至於曲意媚上?严嵩那对狗爷俩还活在世上,旁人要骂也轮不著让咱们家廷儿挨著。” “不过是些欺软怕硬、鸡鸣狗盗之辈!” 赵贞吉说到这,重重的將茶盏在桌上一拍,又想起了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顿时是满腔愤懣,恨不能將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那年蒙古俺答汗兵临城下,威逼陛下签订城下之盟时,未见得他们狗爷俩和满朝文武站出来,反倒是一个个的被嚇破了胆量,龟缩在府邸唯图自保。” “若是他们还有脸在这件已经过去三年的事情上指手画脚,我赵贞吉倒是要好好数数他们的脸皮到底有多厚了!” 陈以勤看向身旁带著满腔怒火,控诉著狼狈为奸的严党与色厉內荏的朝中文武的赵贞吉,心中悠悠一嘆。 既是敬重他身为文官敢於单骑出城闯营,愤而怒斥奸臣的英雄气概,也是惋惜他这等社稷之才却因仗义直言而被迫沦落至此的心寒无奈。 良久,赵贞吉也只能长声一嘆。 “罢了罢了,往事已矣,只希望你和廷儿此次入京能够平安,今日有失礼態,属实是冒犯了。” 他为自己的失態而带著歉意看向陈以勤,起身就要拜礼,却被后者拉住按在了椅子上。 “孟静兄你又何必多礼,廷儿素来敬你为叔父,你我俩家本就不必客套。” “如今你又千里迢迢赶来南充与任公、杨公一起教导廷儿,我这做父亲的合该是谢你们才是。” “至於你的为人,逸甫的心中更是敬重,方才之举,也只能说明你孟静兄是位烈丈夫!何来冒犯一说?” “我却是希望日后廷儿能从你身上学到这股正气,届时我这做父亲的也就可以放心了。” 陈以勤以茶代酒,敬了赵贞吉一盏,后者也是回以一礼。 “你我之间何必说谢,至於廷儿的品性,我从不怀疑,別看他表面上滑头,心里也是个耿直的性子。” “我与你的想法不同,当今陛下,不能听直臣之言,也只有像廷儿这样的性格,才能避免步上我的后尘。” 赵贞吉说完,又是一嘆,他不在乎別人是否评价他是个铁骨錚錚、敢於直言进諫的諍臣。 所谓諍臣,如果遇到一个不肯听从忠言的皇帝,终究不过是飞蛾扑火,既成就不了自己,也保全不了家人,至於挽救国家危局…又岂是靠上书进諫就能做到的。 他赵贞吉,也再不敢面对妻子和孩子们那一双双通红而又饱含泪水的眼睛了。 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赵贞吉也是將目光望向堂外渐渐缩短的日影,估摸著也快到午时了。 “就不提我的事了,廷儿此时尚未回府,莫不是还在练武?” 赵贞吉自是听说了陈於廷拜师韩士英並且也开始修习武艺的事,对陈以勤的这一手安排深表赞同。 文武互济,双道並持,虽说压在陈於廷身上的蒙学担子重了些。 可既然有这样的天赐良机,且最终的结果又能对得起他今日的坚持,便值得一试。 陈以勤闻言,也將目光望向堂外。 “不错,自从韩公在今年年初准许他开始习閒弓马后,这孩子便一头扎了进去,进取的很,估摸著这会儿还在凤凰山练著呢。” 凤凰山。 自南京与韩士英一別已过五载,陈於廷今年也是年满九岁。 对於自己极为繁重的课业,他以七日为周,单日修文,双日习武,第七日留作诸师考校。 一日以卯时闻鸡起舞,亥时初刻伴读而睡,周而復始,焚膏继晷。 “不敢有负一日之机,未肯辜负年少之时。” 这是他自己写下的自勉之语,就掛在自己的臥房,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懈怠。 今日的童功堪堪练完,陈於廷也是迫不及待的找到了韩士英为他找来的武学开蒙师父。 王嗣业,据韩士英所说,这位王师父在早年间与倭寇的缠斗中挨了一发火銃。 虽说不至於身死,但也不再適合从军作战,故而便回到了这凤凰山为先祖守墓。 陈於廷对此很是好奇,他倒是知道明末的张献忠死於这里,却未曾听说这里还埋著其他名人。 最后还是问过了才知道,王嗣业居然是三国时期季汉的镇北大將军、汉中太守、安汉侯王平的后人。 “王师父,你看徒儿这身板儿,就算真刀真枪碰不得,给个木头把式练练架子总是可以了吧?” 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王嗣业,陈於廷颇为自信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在韩士英与自家不计钱財的供养下,陈於廷的营养绝对是不缺的。 以至於他的身高在今年便是长到了四尺出头(1米5),加之他从前年便开始练习童功,一日不曾耽误,他心想著,自己怎么说也能摸一下这些刀兵了吧。 王嗣业看向一脸急切又眼含期盼的陈於廷,不禁摇头失笑。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廷儿,有些话王师父要事先与你讲清楚,自古以来,习武之人莫不是先修德,再练身,先练架,再练招的。” “按照韩公的嘱咐,我们对你的要求已经要比寻常军户人家的孩子更加严苛。” “你七岁开蒙,到今年,也算是练了两年的童功,你的天资尚佳,確是个练武的苗子,可我要教你的是如何在战场上杀敌,自是没有那些花架招式。” “学战必学对打,学对打必学步法。” “你如今年岁尚小,说战显然还为时尚早,可步法和对打却也是可以做些准备了。” “故而从明天起,除了跑跳、投石、举石与站桩等童功外,我会开始逐步按照先祖留下的无当飞军的训练方式给你打下基础。” “同时也准许你开始操持木质的兵器,待明年你十岁之时,再依照营伍的规矩,教你如何对打,进而视你修习的情况,决定何时教你实战的杀招。” 陈於廷听到无当飞军的名號不免是心头一震。 “无当飞军?难得的山地作战部队,倒是正好迎合了我日后在西南收復土司的打算。” “卫所制日渐崩溃的情况下,还真可以藉助募兵制在西南效仿戚继光搞出来个山地军种。” 心里快速的盘算著,陈於廷也不忘回应王师父,他对王师父的安排也是发自心底的认同,毕竟稳扎稳打才符合他的性格。 “徒儿明白,王师父便放心吧。” 王嗣业见他明悟的样子也是一阵欣慰,要不怎么说陈於廷这孩子哪个师父都爱教,就是认学认练。 既不叫苦也不叫累,悟性又是超群,唯一有一点不好的经常走神,也是瑕不掩瑜。 “好了,廷儿,今日习武就到这吧,你杨师父难得回来一趟,你且好好去看望下他吧。” 陈於廷闻言一愣,杨师父?杨慎那老爷子又偷偷从云南跑回来了? 这老爷子可是不常见,陈於廷心里想著,好不容易逮住这次机会,可要好好问问他云南的局势。 毕竟若论考据和对云南局势的掌握程度,有谁能比得过这位將余生都扎根在云南那片土地的杨慎呢。 心里念著,陈於廷也是激动的跟王嗣业挥手道別,颇为欢快的漫步下山,嘴里还念著杨慎所写的那首《西江月》。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什么龙爭虎斗。” 第十二章 左顺门前触逆鳞,流离滇南苦升庵 棲乐山。 白云自在,时卷时舒,泉水自流,寧静悠閒。 陈於廷沿著山道向上,偶尔在文人骚客留下的摩崖石刻前驻足端详,好不愜意。 “仙乐响彻西罗山巔,凤凰翱翔西罗山左,万鹤齐鸣嘉陵江东。” “唐德宗贞元十年,果州女道士谢自然得道飞升刻。” 心情大好的陈於廷在看见“得道飞升”这四个大字后,转而就是一阵头大。 顿时想起了如今还在永寿宫中沉迷求仙问道,妄图长生的嘉靖。 “嘉靖二十九年让韃靼部的俺答汗发兵围了北京,耻辱的签了城下之盟。” “嘉靖三十年又在其威逼之下开放了大同、宣府等边镇的茶马互市。” “如今东南被倭寇搅得天翻地覆,西南土司的起义又接连不断,亏他老道士还能在那永寿宫里稳坐莲花台。” 陈於廷心中忿忿,若是成祖爷在天之灵知道自己迁都北京后能出了朱厚熜和朱祁镇这么一对大明双璧,下去的时候抽他俩一顿都算是轻的。 更別提嘉靖在大礼议中还大胆的將朱棣的太宗改成了成祖,要知道,人家太宗是承继太祖的合法继承人。 可这成祖算什么,嘉靖这一手,直接在礼法上让朱棣坐实了篡夺世系的名头。 至於说修仙长生,哪个封建帝王不想?可你也不能耽误治国理政的正事不是。 嘉靖这老道士,即位之初还算有点建树,借著大礼议的名头逼走了杨廷和、蒋冕和毛纪。 打压了以他们为首的文官集团,又在左顺门大乱斗中打残了杨慎等直臣。 实现了兴献王入庙的诉求,达成了对宗法礼制话语权的掌控,堪称皇权对文官集团发动的一场“政治闪电战”。 不仅迅速的掌控了朝局,还完成了朝堂上原有势力的洗牌。 这一番把朝野上下折腾一通,好不容易是强化了自己手中的皇权,短暂的实现了“君强臣弱”的政治格局。 跟张璁、桂萼、夏言等人也算是同心向力,整顿吏治,立志改革,也搞出来个“嘉靖新政”,甚至於见到了点“嘉靖中兴”的苗头。 哪曾想,这新政刚有了点儿起色,嘉靖便是不务正业的修起了仙。 为了长生,他不仅强迫宫女们每日天没亮时就要起来给他收集露水,更是强行安排她们的餐食皆素。 就为了保证她们来例假时的葵水足够纯粹,届时好方便他拿来炼丹。 彼时的嘉靖性情暴躁,喜怒无常,对宫女们多有打杀,就这么折磨宫女折磨了数年。 以杨金英为首的宫女们终究是无法忍受,最终一齐对他进行了报復,也就是眾所周知的勒脖子事件,史称“壬寅宫变”。 想到这,陈於廷不无可惜的嘆道:“怎么就没给这老道士勒过去呢,既成了他飞升的夙愿,也让大明还能念著他点好。” 他自己反倒还好意思疑神疑鬼地认为是紫禁城不安全,就此躲进了西苑。 说到底,嘉靖是长生也没求来,中兴大业也被自己耽搁了,权力还被以夏言与严嵩两个內阁首辅为首的文官集团再度掌控,並开始反向的蚕食皇权。 “能把国家治理成这个样子,把自己攒的一手好牌打的稀烂,你修个哪门子的仙!还有脸碰瓷人家汉文帝,你也配!” 陈於廷踢开脚边的石子,发泄著心中对嘉靖的不满。 实在是嘉靖留下来的烂摊子太多了,政局动盪、財政亏空、军事疲软、民生凋敝,外交也是一塌糊涂,可以说白白浪费了大明国力恢復的窗口期。 考虑到以上种种,陈於廷也是不由得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担忧。 原本自己若是一辈子待在西南坐等父亲陈以勤得势做个富家翁倒也不难。 他也愿意跟这老道士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可偏偏他躲不开。 “可惜…若是张治张师父还在的话,我们父子在內阁中还能有个倚靠。” “如今的徐阶对我虽说是有那么一点师生之谊,可就依他的城府,算计起我们父子俩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念及此处,陈於廷的心中不免一阵感伤。 虽说在自己的影响下,张治得以提前一年进入內阁,可却也没能改变老爷子因嘉靖刚愎自用、不听諫言而愤懣而终的结局。 老爷子死后,同为翰林学士又有嘉靖暗中扶持的徐阶仗著自己的青词妙手更进一步的博得了嘉靖的好感。 自然也就顺利的继承了张治的政治遗產,並接替其成为礼部尚书併兼管翰林院事。 平心而论,徐阶的政治头脑確实不凡,城府极深又善於隱忍,对待严嵩父子这等非常之人又敢於动用非常之手段。 明面上,他在心底记恨著严嵩父子的情况下,仍能捨弃一时顏面,做到曲意逢迎、忍辱负重。 暗地里,又能谨小慎微的利用阁臣的身份隱晦的拉拢曾经夏言的余党与一些不愿与严党同流合污的朝中大臣,逐步积攒起了倒严的政治能量,並形成了所谓“清流”。 而陈以勤父子,显然也在他的盘算內,故而陈以勤这边刚刚从丁母忧中服除,徐阶便向嘉靖举荐其为裕王讲官。 嘉靖听闻后不仅欣然同意了他的举荐,还特意下旨召他们父子入宫面圣。 “裕王讲官,最终的获益虽大,过程却也实在凶险。” 身为后世人,陈於廷自是知道最终承继大统的人是裕王,也就是后来的隆庆帝,可那也是十五年后的事了,皇储之爭向来凶险,陈於廷心中不敢懈怠。 尤其是有著血淋淋的前车之鑑。 夏言身死的第二年,嘉靖终究是没能完成夏言的嘱託,年仅十四岁的庄敬太子离奇薨逝,死因不明。 陈於廷心里对此事多少有些猜忌。 嘉靖的第四子,歷史上的景王朱载圳为了图谋夺嫡之事,与严嵩父子多有勾结。 庄敬太子作为夏言弟子,竟然在夏言死后的第二年毫无徵兆的突然薨逝。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成严嵩父子怕这位太子即位后对他们进行报復所为。 亦或是景王朱载圳利慾薰心,动了弒杀储君的邪念。 无论是出於哪一种可能,围绕著储位的新一轮斗爭,已经在京师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罢了,且看老道士这次召自己入宫会说些什么吧,总之坐实了裕王一党的身份总是对的,起码是能够確定下来的事情,自己也有个抓手。” “现如今,还是为日后经略西南打好底子,起码蜀中文坛的关係要维持住,云贵川的关係网也要著手搭起来。” 陈於廷將多余的思绪从脑子里甩了出去,眼下实在的利益是维繫好以老爹陈以勤、叔父赵贞吉、师父韩士英、任瀚、杨慎等人为中心而建起的关係网。 一方面是借蜀中文坛作为他日后在官场上的声援,另一方面是图谋西南军功並藉此壮大西南的势力。 眼下大明朝的局势是东强西弱,经济政治格局极不平衡,尤其是西北的问题尤为突出。 如果不著手干预改变而任由其发展,届时西北大地上出现像闯王李自成和张献忠那样的人也是迟早的事。 陈於廷深知,除了明面上的问题,大明中后期东西部强烈的落差所造成的地域矛盾,丝毫不比建国之初的南北之爭要小,相反,由於不易察觉且朝廷不够重视,这个矛盾还在愈演愈烈。 且不说自身本就出自西南,西南获利便是自己的助力,就说自己日后若真想做出点根本上的改变,东西部的矛盾也是无法迴避的问题。 “唉...任重而道远啊...好在也不算是我孤身独行。” 待在南充老家的这五年里,陈於廷与张居正、殷士儋、李春芳等人一直保持著书信往来。 他们作为庶吉士在翰林院中观政的这两年里,对严党的所作所为也是多有不忿。 尤其是张居正,眼见著大明的国力江河日下,他的心里是万分焦急,苦心钻研下,写出了《论时政疏》上呈给了嘉靖。 不过这篇奏疏却在內阁被徐阶压了下来,无他,张居正此时年轻气盛,在奏疏中大肆弹劾严嵩父子欺君误国,为了保护张居正,徐阶也不得不这样做。 不过对张居正而言,徐阶的这一处理,倒是叫他颇受打击,心中也是不忿。 按张居正给陈於廷回信中的行文所流露出的情绪,似是失望之余也產生了暂时退隱的想法。 “唉,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 读易洞。 苍翠成荫,石隙生泉,潺潺汩动,匯入潭中,有柏树两株,候鸟一窝,在棲乐寺下,时有僧侣路过。 陈於廷仰望著身前刻在石壁上的铭文,心想著总算是到了地方。 平日里除了去西山山麓的金泉书院授课外,任瀚便是在这洞中潜心研习《易经》。 而杨慎若是从云南返还四川,通常也是在此处与其相聚。 陈於廷踮脚向洞口望去,正瞧见任瀚与杨慎两人坐在石墩上围著石桌在下著围棋。 见二人全神贯注的盯著棋盘的模样,陈於廷自是没有直接上前打扰,就静静的站在洞外观望。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陈於廷靠在树旁也不免有些睏倦,二人这才下完。 “廷儿?你这是何时来的?” 任瀚和杨慎的声音从洞內传来,陈於廷一个激灵,颇为无奈地看向这两位意犹未尽的老爷子。 幽幽一嘆,陈於廷捶了捶自己发酸的肩背,苦笑著向二位师父走了过去。 “二位师父,你们可是叫弟子苦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论起来你们这棋力也是相近,一直以来都是难分伯仲,犯不上杨师每次回来都要杀一盘吧。” 看向两人下完还未收拾起来的棋局,不出陈於廷的意料,又是杨慎险胜一子。 抬起头,陈於廷不禁是表情怪异的看向任瀚。 自己这位任师父,与杨慎同为蜀中四大家,位列嘉靖朝的八大才子,又被后世尊称为“蜀中文脉之宗”,可偏偏是在棋艺这一道上,对上杨慎就没贏过。 好在棋品不错,没学汉景帝,但也就占了个棋品,最多算是越挫越勇,依陈於廷的话讲,就是癮大。 任瀚被陈於廷盯著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自是知道陈於廷说他和杨慎棋力相近是给他留了面子。 回想起自己和杨慎对弈的64盘棋,自己可谓是未尝一胜,他也是颇为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 “咳,倒是难为廷儿了,想必你是来见你杨师父的吧。” 见任瀚露出窘態,陈於廷也不好再提围棋的事,將目光看向一身风尘僕僕的杨慎,估摸著这两位老爷子应当是见面便对上了。 “弟子恭迎杨师返乡。” 陈於廷对著杨慎拜礼,不出所料的再次被对方侧身迴避,但还是上前扶起了陈於廷。 “好了,早就告诉过你,拜老夫我为师对你的前途没好处,你想学什么老夫可以教你,你有什么想请教的,老夫我也是知无不言,唯独这拜师之事,你就莫要再提了。” 闻听此言,陈於廷也算是习以为常,杨慎这些年偷回四川的次数不算少,在对待陈於廷拜师这件事情上一直保持著这个態度。 对此陈於廷心里也清楚,有些事不能强求。 更何况老爷子也是为他著想,毕竟对於嘉靖和杨慎两人而言,他们的关係是没有缓和的余地的。 癥结就在杨慎这人的性格上,从嘉靖对待杨慎的態度上看,他对这位才子还是动过惻隱之心的,毕竟他也没心情天天想著杨慎的事情给自己添堵。 奈何杨慎的立场坚定,终其一生都未曾改变,久而久之,就是嘉靖再怎么惜才,也还是被他冥顽不化的態度给惹恼了。 对此陈於廷也只能表示无奈,两人彼此都有自己的立场,一个他不敢劝,一个他劝不动。 嘉靖作为皇帝,不可能真的让步,杨慎作为才子,不可能真的低头。 当年大礼议事件闹得朝野沸腾,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態度坚决,丝毫不肯在嘉靖父亲入庙这等小宗入大宗的事情上退让。 时年37岁的杨慎与他的父亲杨廷和的立场一致,故而在杨廷和被迫致仕后依旧在此事上与嘉靖据理力爭,毫不相让。 气急之下,他更是与王元正等二百余位大臣伏左顺门哭諫,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杖节死义,正在今日”。 面对此等如同逼宫之事,嘉靖勃然大怒,將参与此事的180余位官员下狱,又有杨慎等170余人受廷杖之刑,当场打死的便有16人。 杨慎两次被杖,几近於死,史书记载他“毙而復甦“,显然也只是吊著最后一口气了。 直至嘉靖三年的七月底,杨慎被削籍为民,充军云南永昌卫,此后终嘉靖一朝,在杨慎多次不领情的情况下,嘉靖六次大赦天下,均明確表明了“杨慎不赦”。 甚至於杨慎去世,嘉靖都不准其落叶归根,对於大明三大才子之首的杨慎终其一生都不肯向他臣服的行为,嘉靖的心里是带著强烈的不甘与愤恨的。 虽说是如此,可陈於廷心里清楚,他和杨慎老爷子这点事儿,是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的,自然就更瞒不过嘉靖了。 六岁那年,关於盐课之事嘉靖给陈於廷下的奖赏詔諭中,其实还特意暗示了杨慎之事,奈何自己试探过杨慎老爷子,他的回应极其坚决。 “兴献王的牌位一日不从太庙中抬出来,嘉靖一日不过继到与正德同宗的弘治帝一脉,我就绝不会妥协。” 对此,陈於廷也只好是放下了促成二人和解的打算,当然,实际上是劝杨慎在表面上服软。 不过不管怎么说,陈於廷是打心底里认杨慎这个师父的,这是他的福分。 自己在南充的这五年里,传道授业解惑这三件事杨慎都做到了,这份恩情陈於廷是牢记於心的。 况且嘉靖既然没有明面上指责,显然也是不屑於在此事上耗费精力。 毕竟杨慎在云南也算为朝廷做了事,都是口嫌体正直,要是他嘉靖心里真有芥蒂,此次返京自己拿著御纸滑跪过去就好了。 虽说陈於廷这么说不是那么恰当,可事实是自从庄敬太子薨逝后,由於二龙不得相见的说法,嘉靖似乎把所剩无几的那点逗孩子的兴趣全放在自己这个“臣子”身上了。 每年都打著考校的名义让自己给他老人家写青词,逢年过节的还会赐下一些赏物,难得有了几分人样。 心思一定,陈於廷却是不管杨慎如何想,还是尽了礼数,以表对杨慎的敬重。 “虽是如此,但杨师父的传道授业解惑之恩,弟子也不得不拜。” 杨慎看著执意如此的陈於廷,心中既有几分触动,又是求助似的看向站在一旁的任瀚。 任瀚对此爱莫能助,说实话,任瀚也觉得杨慎没必要在此事上那般在意。 陈於廷也不傻,又不会声张拜你为师的事,况且最关键的,嘉靖要真是容不下你,你也就没命跟我下棋了。 但见老友的窘態,任瀚还是好意的帮他岔开了话题。 “廷儿不日便要返还京师了吧?” “回二位师父,明日休整一番,后日便启程返京了。” 任瀚和杨慎闻言一惊,显然没想到他们父子会这么急著动身。 “严嵩父子操持权器,在京中经营日久,你们父子久在西南,如今,却是要谨慎入微。” “尤其是你,陛下喜怒无常,性情难以捉摸,此召你入宫面圣,你可万要小心应对,不可像与我等平日里那般放荡。” 任瀚皱著眉叮嘱著陈於廷,对於这位弟子,其他方面都是上佳,唯独有些时候太过跳脱。 遇上嘉靖这样的,对上脾气是好事,一旦哪点惹了对方,那便是大祸临头了。 杨慎在一旁虽未轻易表態,但还是在任瀚说到嘉靖此人喜怒无常时重重地点头表示认同。 “弟子明白,定然牢记任师的嘱託,多谢两位师父掛念,届时到京中安稳下来,再给两位师父去信报平安。” “至於弟子此番前来,其实除了来看望两位师父,也確实是有求於杨师。” 说完,陈於廷眼含希冀的看向杨慎,面带討好之意,心想著老爷子应当不至於忘记他上次提过的云南土司还有西南边境关於缅甸东吁王朝的事情。 杨慎见状,白眉一挑,看向一旁的任瀚便是指著陈於廷笑骂道:“你看我说什么来著,这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都是打著看望老夫的名义向老夫討要些东西,去年回来便是缠著我要西南的坤舆图和各地土司的势力图,直到老夫答应了他才罢休,你再看他如今这架势,分明是来看我有没有守约来了。” 嘴上虽说是笑骂著,杨慎却也还是如陈於廷所愿的从怀里取出了两本自己在云南撰写的书的副本和之前答应陈於廷的两捲地图递给了陈於廷。 陈於廷见状,也是赶忙上前如获至宝般將其稳稳接了过来,捧在怀里。 “弟子谢过杨师,劳您为弟子的事如此尽心尽力。” 陈於廷乐呵呵的向杨慎再次拜礼,隨即便是定睛向怀里的书上瞧去。 正是记录云南诸事的《滇程记》与《滇载记》以及他要的標註详细的西南坤舆图与西南各省土司的势力分布图。 “好了,你也不必谢我,难得你能对西南之事如此上心,听说你拜入了韩石溪的门下,日后若是有志於西南,倒也正好借这些物件谋划军功之事,届时,老夫也算是成全了你的一番卫国之心。” “至於云南之局势。” “五年前,那鉴杀了他的侄子那宪並夺走了土司大印,联合武文渊叛乱,好在朝廷反应及时,任用沐朝弼率五路土、汉兵將其平定。” “此后又在元江改设流官,故而朝廷对元江的那片区域也是有了实际的掌控,加上此次的震慑,个別的宵小一时倒也不敢跳出来作乱,因此云南境內短期內倒是相对安稳。” “倒是你上次提及的边疆之事,確实是需要重视,尤其是木邦、孟养、缅甸土司与缅甸洞虚王朝衝突日益加剧,朝廷若是不加以重视,届时衝突上升到战爭,难免会把我大明牵扯入內。” 杨慎虽说不知道陈於廷小小年纪为何如此关心西南的局势,但念在他能有如此的眼界,倒也乐得向他讲解这些事。 陈於廷听著杨慎讲述著云南近年的情况也是频频点头。 尤其是听到关於缅甸东吁王朝的消息,陈於廷心底大致有了盘算。 “看来东吁王朝应当还在扩张期,葡萄牙人也还没有干涉东南亚的局势,不过按照原定歷史的走向,葡萄牙人明年大概就要登陆澳门了,等到后期葡萄牙与东吁王朝爆发衝突,我也就可以借西南之便趁机介入並图谋东南亚的事情了。” 陈於廷心中一定,不復在此事上多想,明日宴请四川的一眾官员与诸位师父后,他也就该去南京一趟了。 “仲芳兄,你可万要等著我啊。” 第十三章 至今狄道思杨父,执义討贼伟城隍 南京。 自汪直勾结倭寇大举入侵后,东南的形势便日益严峻。 身为南京兵部尚书的韩士英为公务所累,故而在陈以勤父子赶来时,也只有杨继盛堪堪能抽出身来相迎。 驛馆內,杨继盛忿忿的向陈以勤父子控诉著严党与仇鸞的罪行。 “严党可恨!仇鸞当诛!” “为了一己私慾將北方的九边重镇搅得乌烟瘴气,不仅长城一线无钱修缮,边军的卫所更是发放不出半点粮餉,致使军心涣散,装备废弛,在蒙古的兵锋之下一触即溃。” “仇鸞那廝更是可恨,身为大同总兵,竟是只图自保,重金贿敌,让那蒙古的俺答汗兵不血刃的便绕开大同,兵围北京,使我朝自土木之变后又受此奇耻大辱,如今他们居然还將算盘打到了东南的海防,简直是丧心病狂!” 回想起庚戌之变的惨状,杨继盛更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恨与怒火。 “八日,整整八日啊,俺答汗率兵將京畿之內洗劫一空,京畿上空是暗无天日,京师之內是惶恐不安,而京师之外更是哀鸿遍野。” “百姓罹难,是死者不得安葬,生者流离失所,朝廷无力制之,只能任其將我朝北境一律横扫。” “边军奋起反抗,正欲以死战报国,却不想那严嵩老贼竟以国中財资雄厚为由,命边军放弃抵抗,任由胡人搜刮,放其归復。” “满朝文武,却也只有孟静先生(赵贞吉)一人敢於单骑出城,督促仇鸞发兵。” “可恨国贼,竟还因此获封平虏大將军之职,结果刚一上任,便是放纵自己的部下趁火打劫,杀良冒功。” “將刚被蒙古劫掠的百姓敲骨吸髓,致使残存之民被逼自戕者不计其数,百姓何其无辜,国贼何其可恨!” “可嘆我大明太祖洪武皇帝驱逐韃虏,以武立国,如今不过一百八十五年,我大明朝京师的四万守军竟有半数老弱,各地勤王之师五万之眾,竟因怯战无餉而不能为俺答汗一合之敌!” 杨继盛说到这里,不禁合上了双眼,想起他出城賑济时衣不遮体的百姓们那一个个麻木而空洞的眼神,心中难忍悲痛,最后竟是放声痛哭,声音哽咽地道出自己无力杀贼的悲戚。 “嘉靖二十九年,我上书弹劾仇鸞,陛下有意听之,可那內阁、兵部的诸位臣工,竟无一人敢直言不讳,反倒是暗助其开脱,任由仇鸞自解,最后將我打入詔狱严刑拷打。” “我断不从,以为命丧於此,好在陆炳念我一片赤心为国,对我施以援手,我这才在他的帮助下倖免於难,被陛下贬至狄道出任典史。” “我不为自己不忿,也不怨徐阁老等人不能声援,我只恨那严党和仇鸞內外勾结、蒙蔽圣听。” “挟持群臣致使陛下內不知其勾当,外不知其祸乱,长此以往,我大明安能復明?” 坐在椅子上的杨继盛仰天长嘆,双手重重地拍向自己的大腿。 “安得宝剑,可使我可尽诛此僚,我杨继盛虽死无憾!” 陈以勤与陈於廷父子听完杨继盛的讲述,皆是满腔愤懣,攥紧拳头,国辱臣死,何况庚戌之变,已是我民族之殤。 气恼之余,陈於廷看向怒目圆睁,双眼猩红的杨继盛,心中担忧不已。 他自是明白严党和仇鸞必死的道理,可这並非朝夕之功,他不能坐视杨继盛以卵击石。 如今形势所迫,最是应当存身蓄力,保留有用之身,待徐阶等人联络中外,內外併力而向,届时才是他们扳倒严党的时机。 私情也好,公事也罢,无论如何,陈於廷此次特意赶赴南京,就是怕杨继盛一怒之下直接上书请斩严嵩,动了捨生取义、以死明志的念头。 “仲芳,此等国讎家恨,我大明势必要报,可你也万不可效仿孟静,当今严党势大,非陛下不能制。” “我素来知你敢言直諫,可若是捨命相搏而不能撼其羽翼,反倒是招来杀身之祸,似你这等社稷之才如此牺牲,岂不是误国误家么?” 陈以勤见杨继盛的状態,也是不无忧虑的出声劝慰,他虽待人和善,但就大义而言,他也绝无退让求全之理,否则也不会在日后对严嵩父子执理而骂了。 可眼下却是不然,如今是势不可为,陈以勤不希望看到杨继盛这样的忠臣因逆势討贼而殞命。 杨继盛听著陈以勤的劝诫,却是並未有丝毫的动摇,他早已下定了决心,眸子里更是闪过一丝决然。 他自幼饱读经史,又怎会不知君子待时而动的道理,可他也记得清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不为標榜自己是什么君子,他只要全了自己心中的义。 故而杨继盛没有直面陈以勤的詰问,反倒是从袖口中取出了一道严嵩从京师送来的密信,拍在了桌上。 “陈师,我知你所说方为长久之计,可有些事,无人站出来说,又何人敢站出来做?” “似徐阁老等社稷之臣表面逢迎,暗中结党以待天时的道理我杨仲芳明白。” “可天下的百姓却不知我等反抗严党的决心,我不能让大明朝的子民对我们失了信心,不能让他们认为大明的朝堂上儘是他严党的一丘之貉。” “生既得幸,死亦无怨,如今他严嵩自己送上了把柄,我杨仲芳安有不弹劾之理?” 隨即似是想到了严嵩在信中所写的可笑之处,杨继盛的言语透著深深的讥讽与不屑。 “哼!可笑这严嵩老儿,实在恼人,竟妄想用这功名富贵来蚀了我杨仲芳的骨头,他看错了人!” “我杨仲芳自及第以来,贬謫升迁翻来覆去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如今就凭这一时的富贵,也想让我向他们严嵩狗爷俩俯首称臣,做梦!” “詔狱的酷刑我挺过来了,西北狄道的大漠我闯过来了,如今他想借我磨得刀杀仇鸞,那是小看了我这么多年的隱忍。” “我意已决,陈师不必相劝,此次我不仅要弹劾仇鸞,更是要將严嵩父子及其严党一併揭了底,待到明年正月陛下的斋戒之日,我势必要將他们的罪行公之於眾,届时若是陛下还不愿听我之言,我杨仲芳也无话可说。” “生死,不过早晚而已,大丈夫有何所惧!” 陈於廷听著杨继盛丝毫不肯相让的態度,早有预料。 他记得清楚,在直面严嵩的这件事上,不仅是杨继盛自己的態度强硬。 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深知他的气节,毅然决然的支持他以死进諫的决心。 陈於廷也知晓杨继盛的深意,与谭嗣同所说的“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是同一个道理。 想要对现有的局势做出改变,註定要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打破表面的平静,將抗爭的种子埋在百姓们的心里。 眼下朝中在职可堪此等重任的,在海瑞海刚峰之前,唯有他杨继盛一人。 陈於廷心知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並且他也深知致使杨继盛丧命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弹劾严嵩和仇鸞,这才没有与陈以勤一起出声相劝。 他现在所想的,是那篇大名鼎鼎的《请诛贼臣疏》此时到底有没有问世。 念及此处,一直坐在一旁而未作表態的陈於廷此时也是向杨继盛道出了自己的请求。 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或许无法保证他杨继盛能够全身而退,但大抵也能让他留有一命。 “仲芳兄,既然你已做好了准备,想必应当也写好了弹劾严嵩和仇鸞等人的奏疏了,不知你是否带在身上,如若可以,可否將此疏借与小弟一观?” 杨继盛听到原本默不作声的陈於廷向他开口,不禁一愣,说起来,他们兄弟二人也是五年未见,算是阔別已久。 虽说偶有书信往来,但他方才只顾著说事,却是未来得及看上一眼陈於廷,如今一瞧,当真是长了不少。 心里虽是未曾想到陈於廷会有如此请求,但他也素来清楚自家弟弟的神异,是故不假思索地將怀中的奏疏取出,利落的递给了他。 “朝卿既然想看,为兄又岂有不拿的道理。” 陈於廷慎重地將其接过,定睛看去,正是《请诛贼臣疏》。 可惜前世此疏最终流落海外,今日得见,也算了却了一桩遗憾。 陈於廷缓缓地將其展开,仔细端详,果然,全篇通读过后,就以前文论之,嘉靖是断不会默许严嵩將此等贤臣处死的。 问题出就出在了杨继盛在奏疏的末尾,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地提及了让嘉靖召见裕王和景王两位皇子入宫问对之事。 “伏望皇上听臣之言,察嵩之奸。群臣於嵩,畏威怀恩,固不必问也。皇上或问二王,令其面陈嵩恶;或询诸阁臣,諭以勿畏嵩威。” 看著杨继盛所写的这句话,陈於廷心中骇然。 这可是完全触及了嘉靖的禁忌,自从庄敬太子薨逝,嘉靖便將“二龙不得相见”之说奉若圭臬。 你如今却是让他和自己仅剩的两个儿子都冒著被对方剋死的风险入宫面圣,嘉靖又岂能不杀你。 如此想来,歷史上的严嵩也正是以此为把柄,诬陷他杨继盛居心叵测,欲陷二王於不义。 这才导致杨继盛最后被嘉靖严辞责问,並立即被打入詔狱,不日问斩的惨剧。 诚如嘉靖在歷史上留下的那则批语。 “这廝因謫官怀怨,摭拾浮言,恣肆瀆奏。本內引二王为词,是何主意?著锦衣卫拿送镇抚司,好生打著,究问明白,来说。” 找到了癥结,陈於廷也算是有了抓手。 陈以勤和杨继芳看著陈於廷眉头紧蹙,脸上却又不断变换著表情,不由得疑惑地看向他,莫非,杨继盛的这篇奏疏写的有问题? “朝卿,可是瞧出了为兄在奏疏中写错了何处?” 杨继盛虽然確认自己不会犯这等低级的错误,可见陈於廷凝重的神情却也不禁自疑了起来。 陈於廷闻言,却是摇头。 “仲芳兄,非是你写错了何处,而是你写了弹劾严嵩与仇鸞以外的事情,写了不该提及的事,牵扯了不该扯入此事的人。” 说完,陈於廷將杨继芳的这本奏疏平铺在三人围坐的桌子上,將手指指向那句召二王入见的段落。 陈以勤和杨继盛相视一眼,不知陈於廷有何深意,但还是顺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不出所料,陈以勤在看到那句“皇上或问二王,令其面陈嵩恶”后便是明悟,心中更是为杨继盛的大胆而惊骇。 反观杨继盛,他却是一脸自如的看著自己写的这句,心中並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 “裕王与景王乃陛下亲子,君父有难,受奸臣蒙蔽,身为皇嗣岂能置身事外?我写此句有何不可?” 陈於廷被对方的这一句反问问的愣住了,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都给杨继盛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可对方居然到现在都没认识到此句的凶险。 “仲芳兄,你是当真觉得此句並无不妥,还是明知故犯?” “庄敬太子薨逝后,陛下信奉二龙不得相见之事你不是不知道,你在此处如此言论,若是陛下观之,会作何想法,若是让严嵩等人得知,又岂会不藉机发难?” “你若只是弹劾严嵩和仇鸞,观你奏疏言语之恳切,一心为忠,就事论事,又能阐明臣子之德,纵使是严党与仇鸞向你发难,陛下也断不会坐视不管。” “可你此话一出,且不论严嵩和仇鸞对你如何报復,就是陛下也再不能容你。” 陈於廷见杨继盛似乎確实是不认为自己此言有误,无奈只能將其中缘由尽皆挑明,寄希望於对方能够幡然醒悟。 “朝卿,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篤信这些讖纬预言之事了,方士之言,岂能信之,自古以来所谓讖纬者,无非是愚弄其民,使百姓信服,始作俑者再藉机行篡逆之事,犹如射箭而后画靶也。” “二龙不得相见,是断绝父子之情,有悖纲常之理,父不能爱子,子不能敬父,若是放任如此,我大明朝的储位何定,民心何安?” 杨继盛的脸上带著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看向陈於廷,显然是误以为对方相信了讖言之事。 “朝卿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严嵩是如何勾结陶仲文以讖纬之事算计你的了?” 陈於廷无奈,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陈以勤,显然对方也是对杨继盛在此事上的政治迟钝而深感诧异,二人对视一眼,明白对方是钻进了牛角尖。 “仲芳兄,你怎么还不明白,非是弟弟我相信这讖纬,而是陛下信啊。” “我等私下里无论怎么不认这虚无縹緲之言都是可以,可你再怎么也不能不顾陛下的態度。” “陛下是天子,裕王和景王是陛下仅剩的子嗣,三者皆是不容有失。” “你可以坚定自己的立场,可从在陛下的立场来看,他如何敢冒这个险?” “仲芳兄,听弟弟一句劝,你弹劾严嵩和仇鸞是仗著大义,陛下就算责罚,也还能念在你是一片赤诚。” “直面奸佞已是凶险,你万不能將此事再行扩大,牵扯到储位之爭,否则就算是你前文所说的都是事实,陛下也是无心顾及了啊。” 陈於廷焦急的將此事的癥结全盘托出,寄希望於杨继盛能够从自己的固有的思维中跳出来。 臣子间如何爭都是臣子的事,可一旦牵扯到皇嗣,那爭的便是国本。 杨继盛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可显然,他已经被心中对严嵩与仇鸞的愤恨冲昏了头脑。 反观杨继盛,当储位之爭这四个字轰然在他的耳边响起时,他愣了好些时候,当他回过神来时,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穿在里面的单衣。 他並不是怕自己因此获罪,而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很有可能会害得景王和裕王两位皇嗣遭受无妄之灾。 如若二位皇子当真因为他的缘故有失,那他杨继盛,將会是大明朝的千古罪人。 思绪一定,杨继盛猛然抓起桌上的奏疏,將其揉作一团,最后用烛火將其点燃,丟进炭盆之中。 隨即转身,对陈於廷躬身长拜。 “今日之事,弟救兄一命也。” 第十四章 政以贿成多败事,国以党爭多败亡 嘉靖三十一年,自庚戌之变后,天灾遍地,南北动盪,天下流民四起,又逢连年大旱,饥荒蔓延,是岁,人相食。 山东承宣布政使司。 百姓们翘首以盼,盼著天降甘露能解田荒,却不想开年便是黄河水泛,洪水滔天,不仅將农田淹没,房屋更是被尽数冲毁。 天灾无情,人祸可憎,山东的严党官员並未因洪水之事停止对百姓的搜刮。 流离失所者被逼无奈,或落草为寇,或聚眾起事,妇孺老幼因此无辜受难者不计其数。 官道上,流民截道,与官兵对峙相持,似是为了拦住某位官员的车驾。 “王巡抚不能走!” “山东不能没有王巡抚!” “没错!王巡抚走了,山东就是他们严党的天下了,还有谁管我们的死活?王巡抚不能去浙江!” 杨继盛与陈以勤手执韁绳,分別驱使著两辆马车徐徐前行,远远望见此等乱象,顾忌家眷,一时也是不敢上前。 陈於廷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望见此等情形,心神一颤。 对於流民们口中的王巡抚,他的脑海中似是有些印象,但一时却也是有些想不起来。 坐回车厢里的陈於廷面露沉吟之色,同时也在思索著如今山东的局势。 “他们说的是山东巡抚王忬,王民应。” 坐在陈於廷对面的韩士英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出了答案。 “王忬?” 陈於廷听到这个名字一愣,那不就是元美兄(王世贞)的父亲么? “至於他们口中王忬被调任浙江这件事,老夫也有所耳闻。” 韩士英见陈於廷对王忬的事似乎很是上心,也是將山东如今的局势一併告之。 “自今年开年起,山东外有倭患,內有纷乱,王忬虽有治乱之能,却因与严嵩政见不合而处处受其党羽所限。” “巡按山东的监察御史黄如桂,其人屡受严嵩提拔,最擅长以公器行諂媚之事。” “自从被调任到山东后,他就在严嵩之子严世蕃的指使下滥用监察之权,胁迫各级官员阳奉阴违,不准他们落实王忬的平乱之策,致使省內政令荒废,朝廷与省府的政策无法下达。” “还有盐运使杨顺和临清钞关主事孙时这两个人,他们控制著山东的盐税与运河税两大財源。” “为图保位持禄,公然將一省税银尽数上捐,作投名状,献予严世蕃大肆挥霍。” “除此之外,青州府同知张逊业、济南府通判李经等主政一方的官员更是爭著为严嵩驱使,在基层中大批安插党羽。” “他们不仅恶意煽动地方的乡绅闹事,而且还恣意放任地痞为祸乡里,最后反倒是倒打一耙,对王忬其人大肆抨击。” “如此上下勾结,串通一气,自然给了黄如桂此贼弹劾王忬的可乘之机。” “他见王忬於朝中无有倚仗,料到他不能为自己辩白,便屡屡上书对其多加詆毁,称其无德无能,有负圣遇,不配为巡抚之职。” “严嵩將此奏上呈陛下,又將天灾之事归结於王忬无德所致。” “好在王忬此人久在顺天任职,简在帝心,陛下知其智能,不仅未作惩戒,反而下詔予以安抚,这才免於严嵩等人的构陷。” 韩士英说到此处时,自己也是长嘆一声,想他在南京时,不也同样是受严党和宦官们的制衡,而苦於无法將政策落实么。 反观陈於廷,他在听完韩士英的讲述后心中更是一沉。 “看来不只是朝堂,就连地方也开始被严嵩逐渐的蚕食並开始掌控了。” “不过调任浙江…” 陈於廷抓住了的这个关键的地方。 嘉靖一朝,浙江巡抚的实权虽大,但在如今东南倭寇肆虐的节骨眼上,可是要顶著巨大的政治压力的。 “韩师,此次王巡抚调任浙江,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陈於廷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韩士英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涉及朝堂上的事,对方了解的內幕要比自己猜的要可靠的多。 韩士英听到陈於廷的问题面色一凛,似是想到了令他气愤之事,陈於廷感受的真切。 “说起此事,就不得不提陛下和严嵩自毁长城般的逼死朱紈一事了。” “两年前,浙江巡抚朱紈掌倭寇事宜,而浙闽世家与倭寇多有勾结,朱紈对其多有责难,致使浙闽大族怀恨在心,遂以重金贿赂严氏父子对其发难。” “严嵩早就有意染指浙闽抗倭之事,见状自是大喜,遂立即指使其义子赵文华与御史陈九德弹劾朱紈擅自杀戮,致使后者被陛下罢免。” “朱紈此人,素以夏言为朝中倚仗,然彼时夏言身死,朱紈苦无声援,又身处牢狱之中,无处辩驳,自感命数將近,不愿耻辱而死,故而在绝望之中,服毒自尽。” “佛郎机人(葡萄牙人)与倭寇得知朱紈身死,更加肆无忌惮,致使浙闽倭寇成患。” “陛下虽有悔意,却也为时已晚,眼下决定让王忬接替朱紈,改任提督军务、巡抚浙江兼辖福兴漳泉四府,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举。” “不过在老夫看来,王忬此次赶赴东南平倭一事,势必会招致严党的阻碍,届时,恐將再次重蹈朱紈的覆辙啊...” 说到此处,韩士英仰头一嘆,他说的又何止是王忬呢。 年初,韩士英与杨继盛纷纷接到调命。 前者因功改任为户部尚书,后者因弹劾仇鸞一事,让严嵩误以为是有投诚之意,遂將其调至京师,改任为兵部武选司员外郎。 陈於廷看向韩士英,知道韩士英此次因为在南京得罪严党与宦官的缘故根本无法到任。 不过关於此事,陈於廷却是认为这是嘉靖对这位老臣变相的庇护。 “严党与宦官在京师经营已久,韩师一生辗转於西南与东南之间,在北方素无根基,若是贸然担任户部尚书,与严嵩爭夺財政事权,势必会为其所害。” “而东南正逢乱世,南京六部作为东南枢机,军务尚未安排妥当,由韩师主导的改革之事又方兴未艾。” “嘉靖虽宠信严嵩,却也清楚韩师在维稳后方上的作用,断然不会让其留任京师。” “此次即便抵达京师,想必也会被嘉靖借弹劾之事调还南京,继续掌兵部事宜。” “可这期间留出来的空缺,怕是严党与宦官又要在南京兴风作浪,届时韩师返还南京,改革之事恐怕也是寸步难行。” “不得不说,严嵩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手段,著实老辣。” 回过神来的韩士英显然对自己的结局已有预料,看向沉吟已久的弟子陈於廷,念及对方即將返还京师,而自己大概不能在京师中久留,也不由得將心中所担心的事情提前告知陈於廷。 “廷儿你即將重返京师,有些话,为师不得不提前叮嘱於你。” “我素来知你是表面轻鬆,心思颇重,可有些事,尚且还不是你如今能够改变的,此次入京,须知朝中局势,尚不能容许有志之士施展抱负。” “如今內阁三人,严嵩专权独断,吕本暗弱依附,徐阶虽有抗衡之意,却因入阁不久而根基尚浅,只能委曲求全,暗中联络我等谋划倒严之事。” “然严嵩为今日之盛绸繆半生,不顾千秋骂名,既能放下身段笼络朝臣,又能諂媚弄事迎合上意,如此巨奸大恶,又岂是朝夕之间能够將其扳倒的?” “故而徐阶与严嵩之事,形同当年之严嵩与夏言,此二人之党爭,势必旷日持久,致使国事废弛,难免延祸后世,殃及国祚。” “我等迟暮之臣,生死早有定论,纵然是鋌而走险以身入局,也无非是早晚之事。” “可逸甫、仲芳还有你们这一代人,却是事关我大明能否扭转乾坤,能否匡扶正道以护国难而使天下百姓安定的社稷之事,因此,你们万万要以自保为重,绝不可轻易参与党爭。” “此次返京,逸甫为裕王讲官,涉及储位之爭,难免与严党要正面交锋,而你被陛下召入宫中,以为道童,是身入危局,险象环生,更要谨之慎之,切莫给贼人可乘之机。” “为师无能,无法为你在京中翼护,你且好自为之。” 將心中的顾虑全然倾诉,韩士英长嘆一声,心生愧疚,却也是无可奈何。 陈於廷惊讶於韩士英如同託付之言,心中不由为之一颤,看著有些落寞的韩士英,心中也著实难受。 “韩师谆谆教诲,弟子自不敢忘,万望韩师您也能保全己身,弟子定不负韩师重望,待时机成熟,严党肃清,必將竭尽所能,为我大明燃尽此生。” 韩士英见状,欣然一笑,不復言语。 车厢外,陈於廷与韩士英的对话被陈以勤和杨继盛二人听得清楚。 他们也知道韩士英此时的进退两难,也听出了他言语中显露出的託付之意,却也只能是心中一嘆。 “我看谁敢妄动!?” 眾人正苦恼於何时才能正常前行,却听一声怒叱,隨即又有宝剑出鞘之声。 陈以勤与杨继盛被对方的威势一震,车厢內的陈於廷与韩士英也是闻声探出头来。 见那少年將军,头戴素铁八瓣盔,顶佩红缨,身著轻札甲,拔剑而出,面对暴动的流民,脸上毫无惧色。 反观那些流民,见他拔剑相向,心生恐惧,可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愤怒也开始滋生,並逐渐吞没了他们的理智,作势便要与那將军殊死一搏。 少年將军见此,更是临危不乱,猛拉韁绳,胯下红鬃马的前蹄高高抬起,马嘶长鸣。 眼中流露出的凶光和他手中宝剑出鞘后所乍露的寒光都深深地烙印在流民们的眸子中。 他们的身形被定住了,都被对方身上所流露出的杀伐之气所震慑住。 他们看得出来,面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將军,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而是真正经歷过战场生死所歷练的狠人。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他们再敢妄动,对方便会毫不留情的砍向他们,故而再没有了方才的那般气势,流民们纷纷缩了回去,聚成一团,不敢上前。 將军见流民终於是安稳下来,心中一定,也是收敛起自己身上的气势,转身挥剑,划破了身旁车子上的粮袋,稻穀倾斜而出。 流民见状,正欲有哄抢之意,却又看向將军,心有畏惧,只能按住心思,静静的等待对方发落。 “我乃登州卫指挥僉事戚继光,奉王忬王巡抚之命向尔等开放粥铺,派发賑济粮,望尔等有序取粥,人皆有份,若再有胆敢作乱而为祸者,本將定斩不饶!” 流民们闻听是戚继光的名號,有不少都认出了他,也知道他北御蒙古,东剿倭寇的事跡,心中更加畏服。 故而纷纷听从著戚继光的安排,妇女老幼在前,青壮男儿在后,秩序井然的依次取粥。 戚继光见状,欣然叫来了身后观望的官吏,命他们支起粥棚,架起土锅,有条不紊的开始发放从济南府带出来的賑济粮。 “戚僉事!” 不远处,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的陈於廷认出了此人正是阔別五年已久的戚继光,顿时激动的叫出了声。 戚继光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也是循声看去,正好看到了还在向他呼喊招手的陈於廷,一时间却是有些眼生,未能將其认出。 直到陈以勤与杨继盛驱赶著马车行至戚继光的近前,对方这才认出了陈以勤,再看向陈於廷,终於是將其认了出来,未想到他竟是长的这么快。 “逸甫先生,还有於廷,居然是你们,未曾想五年不见,於廷你都长这么高了。” 戚继光诧异的看向几人,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缘分相见,心中也是颇感奇妙。 韩士英与杨继盛见他们敘旧,也是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未曾想戚继光竟是认出了韩士英,连忙执军礼向其问候。 “不知是韩公当面,在下登州卫指挥僉事戚继光,见过韩尚书。” 韩士英有些意外,他应当是没见过戚继光才是,显然没想到对方能认出自己,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出声道谢。 “不必多礼,倒是老夫要多谢你今日为我们解围才是。” 戚继光闻言哪敢受韩士英的谢礼,摆手婉辞。 “如今山东流民四起,直隶、山西的流民又不断流入,我奉王巡抚之命整顿乱局,賑济灾民,本就是分內之事,可不敢再受韩尚书谢礼。” “方才听逸甫先生说诸位要返还京师,眼下流民作乱,诸位此行恐受其扰,不如还是我去请示王巡抚,派遣官兵护送诸位返京才好。” 眾人听到戚继光的建议纷纷点头附和,看著如今山东这架势,直隶恐怕也未能好到哪去,陈以勤与杨继盛又带著家眷,若是没有护卫相送,確实是个问题。 “如此,就有劳戚僉事了。” 陈以勤与杨继芳等人作揖拜谢,戚继光將他们扶起,隨即快步走向了王忬所在的马车。 马车上,王忬掀开车厢的帘子看向被戚继光平定的骚乱,终於是长出一口气,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好在是没有发生譁变。 旋即又是一阵无奈,想他一介巡抚,手中却是无人可用,还要將远在登州督都倭寇之事的戚继光借调到此处才能镇住流民,愈感心酸。 “王巡抚。” 戚继光走到马车前,恭敬的对著忬作礼,王忬见状连忙走下马车將他扶起。 “元敬不必多礼,此番多亏是有你不辞辛劳的从登州赶来相助,否则凭我现在的处境,若是再任由流民这样闹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卑职分內之事,王巡抚不必掛怀,今日能送巡抚一程,也算卑职对巡抚知遇之恩的报答。” 说罢,戚继光又是执礼拜谢,却被王忬拦下。 “若非你自己的本事,就是旁人再有提携之意也是无用,要谢便谢你自己吧。” 戚继光听出了王忬言语间流露出的落寞,心知对方此时的难处,想帮却也是有心而无力,遂不在这个话题上赘述,直接道明了此番前来的目的。 “王巡抚,卑职此次前来,是向您稟告,方才安抚流民之时,不想是遇到了韩尚书,卑职与其攀谈,发现他未曾携带扈从,念及如今山东境內的乱局,卑职觉得是否为其派些护卫,也好避免此等重臣在返京途中发生变故。” “届时严党得知,难免以此为由,再次向您发难。” 王忬见戚继光如此思虑周全,也是点了点头,可是这韩尚书?他未曾听说京师中有哪位韩尚书来著,莫非... “你说韩尚书?可是原南京兵部尚书,朝廷新委任的户部尚书韩士英?” 王忬有些急切,无他,嘉靖给他下达的詔书中特意提及了韩士英,且有意让二人一外一內,互为辅翼,以保障平定倭寇之事可以稳步推进,避免二人再因严党之事,再遭攻訐设计。 戚继光见王忬如此急切,不敢有所怠慢。 “正是韩士英韩尚书。” “快!快请!” 当戚继光將韩士英带到王忬面前时,陈以勤等人也跟在其后。 王忬见状,自是认出了与自己同为嘉靖二十年进士的陈以勤,二人素有故交,两人的儿子王世贞与陈於廷又是有著兄弟之谊。 多年未见,也是不禁有些感慨。 “韩尚书,逸甫,多年未见,別来无恙啊。” 王忬热情的迎了上去,先是对韩士英作礼,隨即又与陈以勤抱了一下,然公事要紧,两人也未作多敘,王忬便转身看向了韩士英。 “韩尚书,不曾想能在此处相遇,陛下旨意,欲將你调回南京,仍任兵部尚书一职,统筹后方,保障漕运畅通,协同东南诸卫所,抵御倭寇。” “我今刚从山东调任浙江担任巡抚,正苦於无法与你联繫,所幸今日得见,陛下嘱咐你我可便宜行事,如今局势紧迫,还请韩尚书与我同去东南。” “至於逸甫与仲芳,元敬,护送他们返京的任务便交给你了。” 王忬开门见山,將嘉靖的旨意传达给了韩士英,隨即也是將陈以勤与杨继盛等人的安危託付给了戚继光。 在眾人还未从这突然起来的变故中缓过神来时,韩士英与王忬已然是默契地走上了马车。 韩士英对今日早有预见,心中也做好了返还南京的准备,唯一担忧的弟子陈於廷,他也將该嘱咐的尽皆告之。 如今,他也合该奔赴自己仕途的最后一程了。 “逸甫、仲芳、朝卿,老夫与你们就此別过,保重。” 韩士英与几人作別,话音刚落,马车便扬长而去,独留眾人在原地一嘆。 国家危急,由此可知矣。 第十五章 雨过天晴虹復见,讖言得应召恩荣 嘉靖三十一年,八月甲子,庄敬太子薨逝的两年后,景王与裕王出阁讲学。 西苑,永寿宫。 精舍內,青黄帷幔,纹饰祥云腾涌,有鹤排云声唳。 嘉靖身披玄袍,端坐在莲台,闭目玄修,口中诵念著徐阶呈上来的青词祝文,却是在念到了“真龙或隱,有虹復见”这八个字时顿住了。 “真龙或隱,有虹復见...” 又是將这八个字重复了一遍,嘉靖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出声唤来了侍立在一旁的黄锦。 “黄锦。” 正手持团扇为嘉靖排解暑气的黄锦闻声將手中的扇子放了下来,隨即回道:“主子,您吩咐。” “传陶真人来。” 陶真人?许久不曾听闻此人,倒是让黄锦有些诧异,不过他也没多想。 嘉靖这个主子吩咐什么,他便做什么,黄大伴儿这人,向来是顺承上意。 “奴婢这就去办。” 宫外。 夏日闷闷,八月的暑气著实是叫人打不起精神。 云层將太阳裹得严实,也把暑气压得更低,直让人胸闷。 唯有淅淅沥沥的细雨参差错落地敲击著琉璃瓦,別有一番韵律。 黄锦手持油纸伞,迈著步子踩在青石砖上,额头冒著细密的汗珠,直到走进了长春坊。 炼丹房。 “陶真人。” 黄锦找到陶仲文时,对方刚好將今日为嘉靖炼製的红铅丹炼成,正小心翼翼的拾起检查,存优去劣,放入锦盒。 循声看向叫自己的黄锦,陶仲文颇感意外,同为嘉靖宠臣,二人为了避嫌,平日里倒也没什么交往。 “黄公公?您可是稀客,今儿怎么有閒暇来寻我了?” 黄锦抬起袖子拂去头顶的汗珠,心里想著今年定要將这日渐肥硕的身子减一减,嘴上也回復著陶仲文。 “嘿,陶真人说笑了,您为主子掌长生事,关乎主子万年,黄锦哪里敢叨扰您呢?” “今日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带了陛下的口諭,传你入永寿宫一见。” 陶仲文闻听是嘉靖召见,不敢怠慢,正巧自己也要將丹药送入宫去,索性便加快了择选丹药的速度。 “黄公公稍等片刻,您来的巧,我这刚为帝君炼的一炉长春丹,待我筛选一番,正好一同送入宫去。” “好,也確实快到主子服饵的时辰了,那便有劳陶真人了。” 黄锦嘴上说著,身子也好奇地探了过去,瞧了眼陶仲文手中那红彤彤的丹药,心里亦是泛起了嘀咕。 “吃这丹药当真能长生么?” 虽说这仙丹他是无福享受,可陶仲文口中的丹方他却是有幸见过。 也正因如此,他对那丹方上面那几味药引属实是印象深刻,什么金铜银汞铅,葵水童子尿,如今想来也是一阵打怵。 “不过主子既然吃了也没什么事,应当是真能长生吧。” 黄锦自觉是外行看不清里面的门道,不敢多加揣测,思绪间,陶仲文的丹药也是挑好了。 “叫黄公公久等了,丹药已经备好,我们可以入宫了。” 陶仲文的声音让黄锦回过神来,愣愣地点了点头,隨即带著陶仲文向著永寿宫的方向赶去。 永寿宫。 “陶仲文拜见帝君。” 陶仲文向著嘉靖行拜礼,並將手中装有红铅丹的锦盒呈给了黄锦,由他递交给嘉靖。 嘉靖坐在莲座上,接过黄锦递过来的锦盒,將其打开后,抬起手將溢出的丹香朝著自己的鼻子扇了扇,微微一嗅,眼中顿时一亮,面露舒畅之色。 “嗯,上好的丹香,有劳陶真人为朕进贡此丹,堪赏。” 嘉靖满意地赞了一句,却让一旁目睹他嗅丹全过程的黄锦有些不自在。 “那些个药引,当真能炼出香味么?” 心里虽有疑惑,但嘉靖的旨意黄锦也是听得清楚,隨即便按照惯例唤来了几个宫里当差的小宦官抬著一千两的赏银送去到陶仲文的府上。 “能为帝君炼丹,是仲文之福。” “却不知帝君今日召见仲文所为何事?” 陶仲文面带恭谨地向嘉靖一拜,余光瞥见抬著赏银走出宫门的小宦官,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免礼。” “朕今日召见真人,是为一隱喻尔。” 说话间,嘉靖再次拿起了徐阶呈上来的青词祝文,看著上面的“真龙或隱,有虹復见”两句心下莫名。 陶仲文见状,亦是看向了嘉靖手中的青词,心中瞭然,看来徐阶重金所託之事,就是在此了。 “敢问陛下,是何隱喻?” 嘉靖也不卖关子,庄敬太子虽是薨逝,可陶仲文曾將其染上的天花治好也是事实。 况且自从相信了他那“二龙不得相见”的讖言,不仅是景王和裕王身体无恙,就连他的身体也是在仙丹的滋养下焕发著新的生机。 故而在嘉靖心里,陶仲文还是信得过的,不然对方也不会成为明代唯一的兼领三孤之臣。 念头既定,嘉靖隨即便是將徐阶的这篇青词交给了黄锦,黄锦谨慎地將其接到手中,转身又递给了陶仲文。 后者慎重地將其接过,很快便找到了徐阶之前特意嘱咐他的那两句。 “『真龙或隱,有虹復见』,陛下要问的可是这两句啊?” 陶仲文心中大定,这徐阶倒是个妙人,先是给嘉靖递上份青词,又是將银子送到我府上,不仅是准备的周到,而且这话,也是极好的。 “陶真人果然神机妙算,不错,朕今日召你,正是为了这两句隱喻,朕苦思良久,虽说有了些许头绪,却是希望真人能够为朕参考。” 嘉靖见陶仲文未等自己告知便找到了他要问的句子,顿时觉得神异,心中也是愈发的肯定了这两个句子绝对另有深意。 陶仲文听著嘉靖的夸奖却是摇了摇头,罕见的面露推辞之意。 “帝君,並非是我陶仲文神机妙算,而是这满篇青词中,唯有这两句带著文气,暗合天枢之机。” “我观此文气至顺至柔,至纯至善,与帝君那至阳至刚的紫微命格端的是相辅相成,故而仲文方才虽只是瞧上一眼,如今抬首再观摩帝君之气象,赫然是比之方才多出了几分鸿运亨通之兆,仰观帝君之头顶,更是有龙气盘旋。” 陶仲文嘴上说著,身上的动作也隨之多了起来,就像是嘉靖的身上真有什么祥瑞之相一般,顿时满脸崇敬的叩首膜拜,嘴里也吟诵著道经。 嘉靖和黄锦被陶仲文突如其来的动作晃得一惊,纷纷是有些错愕著看著对方。 站在嘉靖身旁的黄锦更是面露难色的偷偷瞥向嘉靖。 黄锦如何也是看不出陶仲文口中的神异,心中生疑,可想到对方是嘉靖亲封的真人,也只能將此归结於自己的肉眼凡胎。 嘉靖仔细的琢磨著陶仲文的话,抓住了几个重点。 文气、天枢,与帝王相辅佐,说的应当是內阁不错,可是这与真龙或隱,有虹復见又有什么关联? 真龙,说的自然是自己,可再想到如今內阁中的三人,严嵩、吕本、徐阶,他们谁又能与这有虹復见的讖言对的上呢? 心里想不出个结果,嘉靖索性也是直接向依旧跪拜在地的陶仲文开口发问。 “朕闻真人所言,似是有名臣出世,辅佐圣君之意,对否?” 陶仲文闻言,心中大喜,未曾想嘉靖自己竟能想到如此,倒是省了他好些口舌。 “帝君真天人之资也!” “帝君今日所问『真龙或隱,有虹復见』之隱喻,恰恰与今日之天象相应,真龙者,莫过於帝君也,如今云气聚积,细雨朦朧,真龙隱於高天,是等待破云之机。” 陶仲文起身抬手,指向永寿宫外,將徐阶的两句青词与外界的天象一一对应,嘉靖与黄锦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云气积聚,细雨朦朧。 黄锦心中更是按捺不住的欢喜,自己总算是能够听懂这陶仲文嘴中说的话了。 反观嘉靖,倒是似乎陷入了沉吟,脑海中始终重复著那句有虹復见的句子,再抬头看向宫外,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而虹这个字眼更是让他愈发熟悉。 可偏偏就是差那么一丝明悟,却是始终不曾將其串联起来。 陶仲文见嘉靖面露沉思之状,知道对方是开始沿著徐阶和自己的思路开始思考这两句的深意了,便继续开口引导。 “帝君,可还记得五年前的恩荣宴?” 恩荣宴? 黄锦听到恩荣宴这三个字时眼前一亮,五年前的恩荣宴,那不就是小於廷大放异彩,博得主子青睞的时候么。 隨即想起嘉靖和陶仲文方才口中的有虹復见,立即想起了两个月前拿著御纸入宫向嘉靖请安、向自己问好的陈於廷。 “恩荣宴...有虹復见...有虹復见...” “虹光!” 黄锦激动地叫了出来,將他身旁的嘉靖嚇得一惊,就连陶仲文也是面露惊愕地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黄锦。 “这黄公公莫不是疯了?” 陶仲文赶忙將目光移向嘉靖那边,却见对方居然罕见的没有恼火,反而是在听到了黄锦的那一声“虹光”时又陷入了沉思。 事到如今,嘉靖又岂会猜不到这两句话的谜底,五年前,恩荣宴,有虹復见,可不就是自己当年亲赐字號的陈於廷的號,虹光么! 见嘉靖不曾出声,黄锦却是终於反应了过来,他方才,居然喊出了声。 黄锦惊恐的脚下一晃,险些瘫倒在地,却是急忙稳住了身形,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地上,向嘉靖磕头认错。 “奴婢多嘴,请主子责罚。” 尚且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嘉靖根本无心顾及已经被嚇坏了的黄锦,而是盘算著今日所发生的,到底是巧合还是有心之人的安排。 嘉靖將自己的目光死死的看向陶仲文,眼中带著考量,心中也开始盘算。 “陶仲文此人,素来与严嵩交好,而徐阶虽说是有著自己的心思,却又假意依附於严嵩。” “莫不是徐阶借著严嵩的路子攀上了陶仲文,两人串通一气...” “可,天象又岂会骗人,纵使是陶仲文和徐阶有天大的本事,他们还能决定的了天意么。” “陈於廷,陈於廷...” 嘉靖的脑海中快速掠过这些思绪,对徐阶与陶仲文两人虽有怀疑,可看向宫外,心中却又是趋於相信是天象预兆。 宫內,除了黄锦还在磕头认错的声音以外,只剩下细雨敲打著宫瓦的声音。 渐渐的,声音消失了,细雨消散,云层也开始变得稀薄。 陶仲文被嘉靖看得有些心虚,可事到如今,却是如何也不能表现出来,於是他神情一凛,顿时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向著嘉靖躬身一拜。 “帝君,想要验证这个隱喻並不难,如今云消雨散,只待天光破晓,长虹復见,那么,这个隱喻便是应验了,至於到底是应验在谁的身上,想必帝君自有明断,仲文也不復多言。” 最后卖了个关子,心想著自己是尽力了,事情到底能不能成,徐阶和他也不知,全凭天意。 反正徐阶的钱他也收了,嘉靖的赏钱他也得了,自己是如何都不亏,至於那什么隱喻到底能不能应验,与他何干? 莲台上,依旧端坐著的嘉靖眼帘低垂,陶仲文的话音传至他的耳边,他也是不禁頷首。 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回復,而是抬手將跪在自己身旁磕头的黄锦扶住。 黄锦如蒙大赦的定住身子,看向嘉靖的眼神中依旧带著歉意和畏惧。 嘉靖见他的额头那已经渗出了的殷红,眼中竟是微不可查的闪过了一丝心疼,不由得开口骂道:“蠢。” 不等黄锦应和,就见嘉靖高声呼传,將精舍外听候差遣的麦福喊了进来。 “麦福!给朕传太医来,倒要趁此机会看看黄锦这脑袋有些个什么毛病。” 嘉靖的话虽说还带著怒意,可是落入了黄锦的耳朵里却是心头一暖。 “到底还是主子对奴婢好。” 又是憨实的將心里话说出了口,嘉靖也是颇为无奈的瞥了他一眼,隨即像是想骂却又还是有些不忍的撇了撇手。 “你!去找麦福,跟著他直接去让太医给你瞧瞧,瞧好了没什么大问题就给朕去办差,到那个翰林院把陈於廷给朕召进宫来,听清楚了没有?” 黄锦本来还因为自己又犯了错而在心中暗骂自己蠢笨,不曾想嘉靖居然没有责罚,反倒是交给了自己差事,赶忙是面带喜色的回著。 “谢主子吩咐,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隨即挪动著自己有些肥硕的身子,正欲起身,顿时是眼前一黑,显然是方才一直跪拜磕头导致的,嘉靖见状一惊,好在黄锦是自己稳住了身形。 恢復清明后,反倒还傻笑著跟嘉靖拜別,可看他出宫的方向,分明是直接就要去翰林院。 嘉靖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 “先去太医院!” 伴隨著黄锦被看破了心思而转身向著太医院走去,此时正看向宫外的嘉靖却是再次愣住了。 永寿宫外,天光破晓,云雨尽散,有长虹横亘於天地之间,光晕縈绕,似是有真龙盘臥。 第十六章 为国储相翰林士,经天纬地寰宇谋 北京,翰林院。 明代的翰林院原址为元代鸿臚署,在长安左门外、玉河西岸,坐北朝南,西临鑾驾库,东接玉河桥,隔河与詹事府相望。 大门南向,临东长安街,有门官值守,正堂三间房,中掛御书“道德仁艺”匾额,左右两厅,分设讲读、编检,东西后厅,是为东西官房。 后院有史官署,供修撰、编修、检討办公与临时起居。 张居正与殷士儋便暂住於此。 “我等自丁未以来,修史五载,尽数歷朝改革变法之事,今日以此聚会议事,是求为国紓困之方,望诸君畅所欲言。” 负责主持此次议事的张居正拱手向房舍內与会的杨继盛、王世贞、殷士儋、汪道昆、陈於廷五人致意。 阔別五载,曾经相聚六心居中的六人难得再次齐聚一屋,倒是显得这翰林官舍颇为拥挤。 “昨日既是朝卿开的头,咱们五个做兄长的,也不能总难为弟弟,今天这个拋砖引玉的角儿,就让我汪玉卿来扮吧。” 到底是戏曲大家,说话也是论个角儿,其他五人闻言,对汪道昆主动开论的说法自是认同,他也是六人中唯一在地方任职过的。 “好,那今日便有劳玉卿兄为我等开论了。” 五人拱手作请,汪道昆一一还礼后便是举止大方的上前一步,阐明观点。 “观我华夏历朝国祚延百五十年者,未尝不有今日之困,前数汉、唐、宋等王朝,无不是內有积弊、外有强敌,如此观之,可称为百年成劫,故而今日论变法事,是事同时不同,应不限今古,诸位以为,可否?” “彩!” “不限今古,玉卿兄此言甚好。” 眾人一齐称讚著汪道昆不限今古的观点,但在他所圈定的议事范围上却是有所异议。 张居正作为主事,率先开口以作补充。 “玉卿兄开了个好头,不过若是只论王朝之事,难免有所遗落,也是限制住了思绪,我以为还要加上诸侯、节度使等割据政权。” “上溯春秋之五霸与战国之七雄,下数唐末五代之藩镇,其改革与变法皆有可采之处。” “齐国之管仲,相地而衰征,使税以地分,官山海而取盐铁之利,为后世之所传,立四民分业,成春秋之首霸。” “魏国之李悝,尽地力之教,倡以农为本,施平糴法,定千年粮储之基,制定《法经》,严明法纪,成战国之首霸。” “秦国之商鞅,废井田而开阡陌,立二十四等军功爵制,重农抑商,以连坐为威慑,数战国耕战之最,成王朝之首创。” “余下鲁国之宣公立初税亩,以法定私田;楚国之吴起,典明军政並裁撤冗官;韩国之申不害,重术治以强君权,考定官绩;后周之世宗,均田赋而灭佛修法...以上之变法,於今时亦为可用,诸君以为然否?” 张居正如数家珍一般的將春秋战国与唐末五代的几大重要变法尽数列举,自是得到了眾人的认可。 不过若是要论与大明此时最为相似的,还是要数唐朝为最,故而张居正也是接著论道。 “玉卿兄所言,我首赞中唐与今时之事类同。” “为政之事,是怠政与集权所並存,是私器篡公器之痼疾。” “玄宗之怠政,是使朝政假託於李林甫与杨国忠,而皇权犹在上意。” “陛下之怠政,是不临朝而一味玄修,使国事交付於內阁与司礼监行票擬与批红事,而定策仍在陛下。” “如此以一人而治天下却不能亲事亲为,身居深宫之中而操弄权器以挑动臣子相倾轧而攻訐,是大兴党爭之元凶,是为国养奸之首恶。” “玄宗朝之牛李,我朝之严嵩,皆由此生。” “是以国之大事因党爭而搁置,朝堂政令因倾轧而嬗变,皇帝之耳目受结党之贼首所蒙蔽,百姓的哀怨为上位者忽视,如此,国家如何能不乱?” “玄宗以宦官掌神策之禁军,为后世开宦官废立皇帝之恶端,陛下以宦官掌司礼监之权重,放纵群宦贪墨之恶习。” “宦官以諂言而媚上,奉上意而骄纵,操神器以排除异己,居內廷而扰乱朝纲。” “虽名为皇帝之爪牙与耳目,却实为以私器篡公器之蠹虫。” “再数財政之事,是土地兼併使得税源锐减,朝廷开支无度而使得入不敷出。” “朝堂不定,地方难安,我朝虽无唐朝之节度,却有藩王之寄生,並有乡绅之贪害。” “地方之权贵假借投献之名,大肆吞併田產,唐朝均田制因之而瓦解,我朝流民因之而激增。” “夫华夏之歷朝,莫不以民为本,以农为业,如今民被逼反,农事废弛,田地尽揽於权贵之家,而赋税却转嫁於贫苦之门,如此循环往復,是富贵者日益富贵,贫贱者日趋贫贱。” “如此民怨沸腾,是以我朝起义不断,而朝中开支日增。” “玄宗与陛下,皆好大喜功,大兴土木以供享乐,玄宗沉溺於淫乐之事,陛下迷信於修道之玄,上行下效,权贵勛臣一时以奢华为风,以炫富为傲,观其一日之花销用度,可抵三口之家十年之温饱。” “如此,不能藏富於民,使得国无开源之利,而只顾享乐之流,使得財政年年亏空,而国之诸事有赖財者,尽皆荒废,是以国家日危,財政愈颓。” “再观军事之事,唐之府兵与我朝卫所之崩坏,使国无征討之力。” “唐之府兵败亡,使朝廷內无以与诸镇节度相抗,外不能抵御吐蕃、吐谷浑等外敌,是以西域沦丧,归义军空悬於西北,国中又苦於藩镇割据,国家终在內忧外患中崩塌。” “我朝卫所衰颓,朝廷內疲於镇压土司、起义,外与蒙古、倭寇在南北两面相持,国家由此愈乱,財政由此愈颓。” “...” 伴隨著张居正將唐朝之事与嘉靖一朝之事相对而论,眾人虽伴有异议却也大体认同。 “若依太岳所言,我朝之变法与改革,確实可以参考唐朝杨炎之两税法与刘晏的理財之法。” “不过我却以为,倒也不用捨近求远,就以我朝而论,张璁与桂萼的改革虽因政局动盪而被废止,但若以成效论之,赋税折银与重新丈量国中土地之事,都是可以延续並大力提倡的。” 王世贞的话让眾人回过神来,也同时给他们提了个醒,对於本朝的改革,自当以本朝的经验为准。 前代的改革变法固然值得他们借鑑,但视线落在当下才能解当务之急。 “元美这一点补充的好,我等是钻研史书的时间长了,倒是也犯了捨近求远的毛病。” “本朝的改革的確应当沿袭,尤其是赋税折银这一点,我认为是改革税制的正確方向。” 王世贞的话给张居正提了醒,同时,也让他的脑海中提前有了“一条鞭法”的雏形。 在脑中將张璁、桂萼两人的新政回顾一番后,更是確认了要將此法写入自己的改革方案中。 隨著眾人回归到当下,爭论也开始多了起来。 陈於廷沉吟已久,心中想著如何在张居正与汪道昆等人爭论过后的基础上做进一步的补充。 诚然,在场的六人对华夏历朝之事或许多有见解,但陈於廷作为后世人,却更知在如今的十六世纪,绝不能再以一国论处,而是要早早的確立起全球的视野。 尤其是明朝已有郑和下西洋的先例,如今又与葡萄牙、荷兰人有了接触。 “太岳兄的论述全面,不过今日既然谈的是改革变法。” “弟以为我们不妨再大胆一些。” 陈於廷的话引来了其余五人的兴趣,尤其是近年来一直筹划变法方案的张居正,他提倡几人相聚议事就是为了能够博採所长。 “哦?既然朝卿还有补充,那我们几位可是要洗耳恭听了。” 张居正笑吟吟的看向陈於廷,其余四人也都是颇为期待的看向他,无他,实在是陈於廷总是能够在六人议事时拋出一些新奇的观点。 他们都是接受新事物很快的人,况且陈於廷每次提出的观点在他们看来也都有可取之处。 故而也没有谁因为陈於廷年仅九岁而轻视他,反而是对他小小年纪能对时事有自己的观点而大加讚赏。 “既然如此,那小弟也就畅所欲言了。” “方才,玉卿兄打破了古今的界限,太岳兄则是进一步拓宽了议事的范围,而元美兄则是將我们的视线拉回到了本朝的时务,再加上其他几位兄长的补充,可以说是將我朝及我朝之前的政权大抵都论说了一遍。” “可观如今之时局,弟以为却是不能再单单以我华夏论说,而是要將朝鲜、倭国、佛郎机与和兰等海外诸国一併囊括在內。” “是以无论中国华夏之政权,还是海外夷狄之政权,都应该补充进今日的论辩之內。” “所谓华夷之辩,总要对华夷双方都有所了解才能进行辩驳,如今华夏之事我们熟悉,可是对於被我们视为外夷的政权,我们的了解却实在太少。” “诚然这是受到了海禁政策的影响,可却也不耽误我等正视我朝与其他海外诸国的联繫。” “海禁是时务之下的政策,禁行的是商贸往来,但不应该禁錮思想与技艺。” “火药虽为我朝之產物,然而鸟銃和火炮却是经由海外改良精进才又重新流入我朝的,以小见大,起码在火器方面,我朝在工艺技术上却是与海外有所差距。” 陈於廷嘴上说著,眼睛也在打量著其余五人表情的变化,其中汪道昆的感触颇深。 作为前任浙江义乌的知县,他得到的关於陈於廷所说的倭国、佛郎机与和兰人的消息还是不少的。 实际上在东南的战事中,不仅是陈於廷所说的嘉靖朝引进的葡萄牙式的火绳枪,倭寇手中的倭銃的製作工艺也一样有领先於明朝鸟銃的地方。 “朝卿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就以我在浙江的见闻来看,我朝在火器的工艺这方面確实是相对滯缓的,在东南的战事中就有所体现。” “如此也確实应该將火器纳入军事改革中,毕竟就战场局势而言,火器的使用极大地改变了如今的作战思路,只是苦於在数量上无法做到完全配备。”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要归因於財政一事上。” 陈於廷听著汪道昆將问题引到財政,再想到方才五人提到的税制改革,顺势便是从自己的袖口中取出了几两碎银。 “诸位兄长,这財政之事,却是也绕不开弟今日所提到的海外诸国。” “玉卿兄在东南应该有所察觉,就以浙江一地为例,前浙江巡抚朱紈在世时,他所查获的走私案子中,尤其是涉及到与佛郎机人与和兰人的贸易,他们所使用的货幣,大多就是我手上的银子,弟说的没错吧?” 陈於廷的话让汪道昆的眼中一亮,確是如此,他在浙江就职时,也曾想过这件事。 可是海禁乃是国策,擅自与外邦人接触容易被人以此抓为把柄,他当时是有心却也没有途径去探究事情的真相。 “不错,朱巡抚在率兵剿灭双屿港的走私势力后,的確是查抄出了大量的银子,据后来被审讯的海盗所说,海外诸国银子颇多,並且在购买我朝的货物上,很是大方。” “他们口中的贵族,似乎对我朝的丝织品与瓷器颇为推崇,因此这些作为货物被他们带回国內后,往往会被哄抬到非常高的价格。” 陈於廷和汪道昆的对话很快便被张居正抓住了重点,白银储备! “朝卿是想说,就像我朝与蒙古开放互市一般,用茶叶换战马,而我朝与海外贸易,也同样可以用丝绸和瓷器换取银子是吧。” “並且我听你的言外之意,应当是想说海外诸国手中的银子不仅多,甚至还要比我朝现有的银子还要多,没错吧。” 陈於廷听见张居正的话立即是眉头一挑,到底是张阁老,就是会抓重点。 “不错,太岳兄果然是一针见血,这正是弟要补充的,改革变法之事,不能只靠我们在国中之力,还要善於藉助外力,尤其是在做生意这方面...” 陈於廷正觉铺垫的差不多了,想要彻底展开讲讲,却被一阵敲门声所打断。 “咚咚咚...” 屋內的六人都是被这敲门声搞得一惊,便听门外有一道人声传来。 “恩荣郎,宫里的黄公公来了,正在正堂等著您呢。” 第十七章 三分形同平常事,七分神似世间少 翰林院,正堂。 徐阶与黄锦坐在黄花木製成的椅子上品著贡茶閒聊,等待著陈於廷的到来。 “徐阁老为国操劳,还是要多多保重贵体才是。” “有劳黄公公掛念,能为陛下分忧,是徐阶的福分。” “徐阁老能如此想,却是我大明之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著官腔,徐阶神情自若。 可黄锦是奉命出宫,哪敢让嘉靖久等,不禁显得有些急切,时不时便向后堂张望。 “黄公公莫急,想必朝卿是正与我们翰林院的编修和检討们討论著呢,再等上一会儿,应当也就来了,再说还要换上入宫面圣的礼服不是。” 对於黄锦的突然到访,原本在整理文书的徐阶並不意外。 方才雨过天晴,长虹入目,徐阶心中便已是瞭然。 他所谋划的事情,大抵是成了。 反倒是见到黄锦头上围著一圈白色裹巾,裹巾上还隱隱透著一丝草药味。 让他眼底生出了些许疑惑,心中更是徒增几分忐忑,生怕此事多出几番波折,不过他倒也没多问。 宫里头的事儿,只要是不关乎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至於事成与否,都是锦上添花,也不必强求。 “黄公公,恩荣郎来了。” 见方才去寻陈於廷的僕役回稟,陈於廷也应声出现在了正堂內。 此时正狐疑的看向堂上坐著的徐阶与黄锦两人,心中不禁泛起了一阵嘀咕。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还让这两位聚到一起了。” “老道士也是,平白无故的也不是斋醮的日子,怎么会突然召见我入宫呢。” 当然,心里虽说是想著事儿,倒也不耽误他尽了礼数。 “弟子见过徐师父,朝卿见过黄公公。” 徐阶和黄锦乐呵呵的受了礼,连忙招手让他站得近些。 尤其是黄锦,方才只是看了陈於廷一眼,顿时喜笑顏开。 一方面是见到了人自己好交差,另一方面,是单纯的看见了陈於廷这个人。 这孩子他是打心底里面稀罕,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天资过人、礼数周到,更是因为爱屋及乌。 虽说理由犯了忌讳,可就事论事,如今九岁的陈於廷的眉宇间,实在是与嘉靖最疼爱的庄敬太子像极了。 要知道,这位庄敬太子的受宠程度,绝非是嘉靖其他的七子五女中任何一个子嗣可以比擬的。 虽然只是嘉靖的庶次子,可庄敬太子朱载壡的待遇却是独一无二的。 作为嘉靖正好三十岁迎来的孩子,朱载壡是满月即昭告天下,三岁便立为太子,师父更是嘉靖亲选的,当时权倾朝野的內阁首辅夏言。 可以说,如果不出意外,他就是嘉靖亲选意定的不二接班人。 奈何歷史总是事与愿违,就像夏言担忧的那般,这位庄敬太子终究还是在夏言死后的第二年,在他刚行冠礼后不久便去世了。 念及此处,黄锦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悲戚,庄敬太子的死对嘉靖的打击极大。 甚至让他为此大病了一场,足足休养了半年才在陶仲文的调理下堪堪好转。 奈何体病好治,心病难医,想起自家主子拿出庄敬太子的小像时的落寞与悲嘆,黄锦的心里也是一揪。 可也正因如此,当三个月前陈於廷在入宫面圣请安时,嘉靖那惊喜的神情与发自內心的笑顏才更让黄锦的印象深刻,心中更是一定。 “只要是能让主子高兴,我黄锦就断不会再让人伤害恩荣郎半分。” 徐阶一直在一旁观察黄锦的神情,见他看向陈於廷时的关切,心中更是大定。 “倒也没辜负了我此番大费周章的谋划。” 作为有幸得见庄敬太子面貌的人,徐阶在陈於廷刚刚返还京师时便是惊为天人,虽说他们两人的样貌属实是有很大差別。 但人有些时候是要看神的,如果单论陈於廷的模样,可能与庄敬太子不过三四分像。 可人这气质却是玄而又玄,偏偏他陈於廷眉宇间透出来的那股子英气,属实是与庄敬太子如出一辙。 “恩荣郎,我此番前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召你入宫的,且隨我来吧。” 黄锦的语调很是亲切,起身便是拉起陈於廷的手朝著翰林院外走去。 跟徐阶道別一声,陈於廷便是默默地跟著黄锦直接前往了嘉靖所在的西苑,永寿宫。 “怎么感觉这次返京后,这帮人对我的態度这么怪呢。” 陈於廷皱著眉头,回想起三个月前自己重返京城,无论是嘉靖、黄锦、徐阶,还是宫里面的那些有资歷的宦官们,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怪的很。 尤其是嘉靖,以前虽说是庄敬太子薨逝的缘故,每年的年终他都会通过锦衣卫传话向陈於廷说上几句。 但也都是关於课业的,更像是处理政务和权斗之余聊以消遣的行为。 可自打上次入宫面圣,他死死看向自己的那眼神。 怎么说呢,就像是老子看待儿子那般。 他当时便是心中起疑,老道士看他的眼神里面居然还有几分真情流露。 “事出反常必有妖,管是嘉靖一个人也就算了,上次斋醮给老道士当童子遇见严嵩,那老贼看向我的眼神也像是撞鬼了似的。” 他留意过那些叫得上名號的人物,什么锦衣卫的陆炳、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內阁阁臣吕本,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和对待自己的態度与五年前自己离京时的差距太大。 不仅是让他有些不適应,更是让他的心中別生出几分危机。 他这人前世今生都是这个习惯,不敢享不明路数的福气,定要反思一切灾祸的源头。 无奈自己对宫中的秘闻了解得太少,前世也没怎么了解过嘉靖的什么宫闺趣闻,陈於廷只能將希望放在了拉著自己的黄锦身上了。 “黄公公。” 还在想著嘉靖又会因为见到陈於廷而高兴的黄锦,听见陈於廷俏生生地唤他的名字,不禁一阵恍然。 陈於廷嘴上叫的是黄公公,可传进他的耳朵里,却是那道有些久远却又无比熟悉的“黄伴伴”。 “殿下,奴婢在呢。” 黄锦又一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而当他转头循声看清楚了陈於廷的面容,且看到对方表情中流露出的惊恐时。 黄锦明白,自己这次可是闯了天大的祸了。 第十八章 斯人已逝念尤在,君王仍有情难断 西苑。 明明是八月暑气正盛的时候,可站在宫道上的两人却是从头凉到了脚底。 “这黄锦是活够了吧。” 陈於廷不可置信的看向黄锦,不明白这位黄公公的脑子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你活够了不要紧,可也没必要连累我这个刚活了九年的孩子吧。 陈於廷自觉从没得罪过对方。 而且就算想死也总得挑个舒服的死法吧,非要这么极端,掉脑袋、凌迟才行? 可惜陈於廷的疑问无法得到黄锦的答覆。 此时的黄锦比之陈於廷更加的慌乱,身为从兴王旧邸便跟隨在嘉靖身旁的大伴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方才那一句口误会给自己和陈於廷招来多大的麻烦。 他的额头上,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浮现出的密密麻麻的汗珠止不住的滚落著,不断的刺激著他的伤口,剧烈地疼痛也让他愈发的清醒。 心中已经无暇为今日接二连三的犯错而懊恼了。 他此时正紧绷的张望著四周,確定方才自己所说的话没有被第三个人听到。 重重的吞了一口津液,黄锦大口大口的喘息著,隨后便是下定了决心的看向陈於廷。 “恩荣郎,今日是我黄锦犯了浑,你自幼便是机敏,今日之事,往后只能是你知我知,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明白么。” 黄锦郑重的告诫著陈於廷,表情极其凝重,平日里总是以慈眉善目示人的他在死亡面前也是第一次流露出了严肃的模样。 陈於廷看著对方愈发逼近的有些肥硕的圆脸,心中一阵莫名。 “说的好像我想听到一样,你要是不提,我权当方才就没听见,现在好了,彼此都留下把柄了。” 陈於廷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气愤好了。 高兴是因为自己与黄锦有了一个共同的把柄,日后若是没什么大的变故,他將会是自己在宫中的倚仗。 气愤是因为好端端的突生变故,让他险些跟著他掉脑袋。 不过念在此次並没有被第三个人知道,並且自己得到的收穫远大於此次受到的惊嚇,冷静下来的陈於廷不禁还是有些窃喜的。 “黄公公放心,你即便不说,朝卿也权当今日没听过这话。” 黄锦见陈於廷比自己更懂得这其中的门道,不由得鬆了口气,状態也渐渐缓和了过来。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必须调整到最初的状態,嘉靖的眼力尖得很,他黄锦但凡有点异常,届时嘉靖问起来,这件事想圆回来可就难了。 永寿宫。 恭谨的掛著一脸浅笑的黄锦带著陈於廷走进了嘉靖修道的精舍中。 陈於廷打量著四周,与自己上次斋醮给嘉靖做童子时没什么两样,无非是多了一个自己不认得的道士。 不过嘉靖一朝,能够出现在精舍中的道士也不难猜,必定是那位陶神仙了。 无心顾及陶仲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眼下,面见嘉靖才是要紧的事。 陈於廷看向倚靠在龙榻上的嘉靖,见他身上穿著的依旧是八套常服中最常见的黑色道袍,长拜於地。 “孩儿陈於廷拜见君父。” 一如当年一般,只是嘉靖的眼角添了几分皱纹,陈於廷长高了半尺。 “走近些,让朕好生瞧瞧。” 嘉靖的话让在场的三人俱是一愣,这不像是嘉靖会说出的话,但此时三人听的真切,他们也不敢质疑什么。 “这老道士今天抽的哪门子邪风,好端端的瞧我作甚?” 陈於廷心中有些忐忑,今天一个个的都怎么了,嘉靖和黄锦这主僕俩一起犯病,不会是吃了陶仲文炼的仙丹重金属中毒了吧。 “孩儿遵旨。” 心底再怎么不愿,可在嘉靖的旨意面前,陈於廷也只能是硬著头皮的向前走了两步。 “上来,站到朕的跟前来。” 陈於廷刚是站稳了身形,便听见了嘉靖的又一道旨意。 本就紧绷著的心也是应声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嚇得提了起来。 “孩儿遵旨。” 陈於廷迈著步子一点一点靠近嘉靖的龙榻,黄锦和陶仲文的心中也是愈发的惊异。 尤其是第一次见到陈於廷的陶仲文。 “奇也,怪也,此子端的不像此间之人吶…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之事?” “而且这眉宇间的神韵,怎么会与已故的庄敬太子如此之像。” 身为嘉靖身边的红人,他陶仲文可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江湖术士,而是揣著真本事的。 虽说没有预卜先知的能耐,可相术却是掌握著些。 观他陈於廷,自是没什么天潢贵胄的王孙气,可骨子里流露出的英气却是与庄敬太子一般。 而且他的身上,那片自己怎么也看不出来的模糊,属实是让人好奇。 “真奇人也。” 陶仲文只能得出这样一句评价,心中也不由得想起了严嵩与徐阶找到他编出的两条讖言。 如今想来,只怕是要误打误撞的成了真了。 龙榻旁,陈於廷第一次距离嘉靖如此之近,紧张之下也是不由得垂下了脑袋,但又想起嘉靖的旨意,只能是抬头看向对方。 龙榻上,一双眼睛始终看向陈於廷的嘉靖竟是有些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那个从一出生就让自己倾尽心血培养疼爱的庄敬太子,如今,就仿佛是活过来了一般,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嘉靖不自觉的抬起了手,想要抚摸身前那个与自己记忆中愈发重合的面容,却是被身为皇帝的理性所唤醒。 “壡儿已经死了。” 嘉靖在心底告诫著自己,可说到底,这已是世间少有的能够触动他真实情感的名字了。 回过神来的嘉靖看向自己身前的陈於廷,思绪翻涌。 他记得这是他亲封的恩荣郎,是夏言口中的再世东阳,是严嵩口中的天赐之臣。 可是连带著这些名头加在一起,在他嘉靖帝朱厚熜的心里,都比不过与已故的庄敬太子神似的这一点。 “恩荣郎,朕记得当日的赏赐中,朕说的是准你奉詔在斋戒日时做朕的童子,对否?” 陈於廷本就被嘉靖看向他那莫名的眼神弄的有些茫然,听到他突然將话题转到五年前的赏赐更是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回陛下,是有这个恩赏。” 陈於廷的回答很是利落,言行举止间流露出的那份疏远与拘谨更是让心中尚存侥倖的嘉靖一阵失望,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嘉靖心中一定。 “既然如此,朕今日便再赐你一道恩赏,即日起,朕准你出入朕的永寿宫,每逢斋戒日,照旧作为朕的童子,隨朕问道修玄。” 啊?陈於廷被嘉靖的这道恩赏一惊,不只是他,就连黄锦与陶仲文都是一齐被嘉靖的这个决定所震惊到了。 嘉靖见陈於廷有些呆愣,眉头紧蹙,心中更是不喜,语气中都不禁带著几分怒意。 “怎么?你父亲能教朕的儿子,朕却不能教你么?” 嘉靖的詰问让陈於廷心中一阵骇然,哪里还敢怠慢,立即是回过神来。 “孩儿陈於廷拜谢陛下圣恩,孩儿能做天子门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万不敢有所异议。” 也许是自觉今日做出的决定都太过感性,身为皇帝的那份克制让嘉靖再一次的清醒过来,也压下了那份名为父亲给他带来的情感。 似乎是不愿再直面陈於廷或是庄敬太子,嘉靖不耐地对著陈於廷挥了挥手。 “退下吧。” 陈於廷闻听此言,如蒙大赦,脚步都是轻盈了许多,衝著黄锦与陶仲文两人示意,隨即便是快步朝著宫外走去。 却不料嘉靖的话音再次从他的背后传来。 “黄锦,替朕送恩荣郎和陶真人一齐退下吧。” 黄锦诧异的再一次看向嘉靖,应下了这份差事。 在嘉靖复杂的目光的注视下,陈於廷的身影,缓缓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独留永寿宫中的一声长嘆。 “壡儿...” 第十九章 委屈求全一时辱,只做不说一世功 翰林院。 徐阶端坐正堂伏案翻阅著文书,不想竟是翻到了陈於廷返京时赠予他的那对联句。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臥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倒是不想此子竟能写出如此称我心意的句子。” 徐阶自认上半联与他无甚关係,他比不得霸王,没有破釜沉舟的魄力,但下半联却属实是落进了他徐阶的心坎里。 甚至於因此让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种如遇知音的感触。 自恩师夏言死后,他徐阶为图大事,在朝中对严嵩向来是毕恭毕敬,一味忍让。 为此不惜將自己的孙女嫁给他严世蕃的儿子以示两家结好之意。 此举在他的心里,与那献妻失国的越王勾践,无甚两样。 堂堂士大夫,他也有自己的傲骨,他的履歷也绝不输大明任何一个天之骄子。 嘉靖二年,他二十一岁及第,高中探花,是首辅杨廷和也要称讚的国器,授翰林编修,荣归故里,娶妻沈仲恆。 那一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三大喜事他便一举占了两个。 可也正是这份少年得志,让他对大明的官场,对自己的仕途產生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彼时的他居然以为,道义,可以战胜权贵。 嘉靖九年,在文庙祭典上关於孔子封號的问题上,他徐阶仗义直言,与当时的首辅张璁据理力爭,不惜触怒龙顏。 最后换来的,自然是张璁不留情面的当眾斥责。 再反观张璁,彼时他正因在大礼议中支持嘉靖而得到了对方的青睞,故而嘉靖在处理此事上对其也是多加偏袒。 结果,也终究是让他徐阶为年少时的仗义疏狂而付出了代价。 他不仅被贬为福建延平府推官,更是被嘉靖亲自在南京国子监的柱子上提笔写下了那句深深戳痛他的话。 “徐阶小人,永不敘用。” 这是一句在徐阶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他的忠君报国之志,他的坚守道义之节。 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他人口中的自詡清高,换来的,是嘉靖对他人格的侮辱。 彼时的这八个字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里,也让他痛定思痛,明白了大明官场上唯一不变的为官之道——务实务名,有实有名。 权力,只有自己拥有了权力才能够捍卫自己心中的道义,反之,倘若他的手中没有权力,那他口中那所谓的道义,便只是用来誆骗自己与百姓的工具。 为了得到窃取这个无上权力的机会,向严嵩俯首称臣也好,写青词谗言媚上也罢。 清流以此詬病他,他不为己辩,严党对他怀有戒心,处处提防,他也乐得如此。 任他人嬉笑怒骂,他徐阶,只要实打实的权力! 苦心人,天不负,他命运的转折便也从此开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福建延平府的推官,到江西按察副使,在地方上的他任劳任怨,只顾著潜心做事,不再对朝中的事宜做任何的评判。 而他的这一举动,显然也得到了嘉靖的认可。 也许是他这副低头的姿態,也许是出於对他功绩的认可,嘉靖再一次启用了他。 自此,他步步为营,一路高歌猛进,从国子监祭酒到礼部侍郎、吏部侍郎,再到礼部尚书。 他徐阶,只差最后一个契机,就可以进入那可以左右道义的內阁,窃取皇权,从而实现他心中的野望。 而这个契机,出现在了嘉靖二十六年。 徐阶再一次遇到了自己的贵人,他的弟子,陈於廷。 诚然,再世东阳的名號起初就是夏言为了提防严嵩拉拢陈以勤的手段。 而他徐阶作为陈於廷的蒙师也確实在其中扮演的是推波助澜的角色,为此也在陈以勤和陈於廷父子心中留下了嫌隙。 可是究其根本,他是相信陈於廷的英敏足以应付这场政治风波才敢於如此。 他也为其做了背书,恳求夏言在其危急之时,能伸出援手。 奈何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陈於廷在恩荣宴上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而他撬动的政治利益也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陈於廷的四位师父本就不是泛泛之辈,又怎么会错失这天赐的良机。 张治以文渊阁大学士加官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掌翰林院事,提前一年入阁参预机务,成为了当时清流的领袖,与严党一时间分庭抗礼。 他徐阶起初虽只是官阶升了半级,却是在张治死后便接手了他的政治遗產,在嘉靖二十九年便入阁为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 欧阳德因此出任礼部尚书,王用宾因此出任吏部左侍郎。 彼时的官场,谁人不道上一句——“一位恩荣郎,四答八赏尚书房”。 而也正是这比原定歷史早上的这么两年,也让他徐阶抓住了更多討好嘉靖的机会。 “眼下,扳倒仇鸞的事情,可以提上日程了。” 徐阶在心中一定,仇鸞此人,他势必要將其除之而后快。 不仅是因为他仇鸞是导致自己恩师夏言与陕西总督曾铣冤死的元凶之一。 更是出於对其间接造成庚戌之变惨剧、杀良冒功、祸国误民的愤恨。 同时,也是他为了插手北方防务,制衡严嵩的必行之举,內阁的战场,从不止是在朝堂。 如今正面上有清流领袖,吏部尚书李默与严嵩相抗,他徐阶不能错失在暗地里联络东南抗倭与九边御虏的机会。 扳倒仇鸞,就是他打开局面的契机。 如今仇鸞与严嵩因夺权而交恶,又屡屡誹谤北上燕云的赵时春,甚至还诬陷成国公朱希忠通敌,早已是惹得朝中怨声载道。 与蒙古几次交战中的不利,也让嘉靖开始怀疑仇鸞通敌俺答汗的嫌疑,並让东厂提督太监麦福与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炳著手调查此事。 “扳倒了仇鸞,藉此事间接打击严嵩,北边的防务,东南的倭患,我也该早做布局了。” 敲定了自己此次最终的政治诉求,徐阶也是提笔开始陈列仇鸞犯下的罪行。 只待陆炳与麦福两人搜集到了证据,届时,他再与他们二人联络,一齐上书,他徐阶就可以在此次爭斗中,大放异彩。 “前半生风骨錚錚,后半生权谋捭闔。” “朝堂上功业盖世,家门里声名狼藉。” ——徐阶 第二十章 八月十八斋醮日,帝遣童子討贼臣 永寿宫。 陈於廷坐在嘉靖御赐的蒲团上诵念著青词,心底却是在盘算自己如今的处境。 对於自己神似已故庄敬太子一事,陈於廷有些牴触,並不是被视作替代品的不满,而是他深知这其中的凶险。 嘉靖是个矛盾且极端的皇帝,宠信一个人时,从不吝嗇恩赏,张璁、桂萼、夏言、严嵩、仇鸞、徐阶等人皆如此。 可一旦他幡然醒悟,开始觉得自己没有满足他心中那份不可名状的期许时,那等待著自己的,就会是与上面提到的眾人相同的结局。 尤其是他此时相较前几人更加的特殊,他是一个外臣之子,可如今被嘉靖代入的,却是半个庄敬太子的影子。 天知道嘉靖对这位庄敬太子的期望有多高。 “徐阶…既然你徐阁老不惜把我再次算计进来,那我也不能辜负了你给的机会。” 陈於廷当然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徐阶的安排,这种被人当作棋子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他也不会甘於沦为谁的棋子,他要做过了河的卒子,一往无前。 就像五年前的恩荣宴上那般,他坚信自己可以再次撬动嘉靖的心,攫取足够的政治利益。 只是这一次,他是为了给自己博得一个比任何人都要高的政治起点。 “算计我,成就我,只在一念之差。” 陈於廷不是个喜欢鋌而走险之人,可有些时候我们没得选,当自己被推至风口浪尖时,便已是站在了政治的风口,爭的,便只能是青云直上。 “陈朝卿。” 嘉靖的声音將陈於廷从思绪中拽了回来,同时也让他心生戒备。 “君父,孩儿在。” 嘉靖对君父这个称呼很是受用,尤其是此时他正自欺欺人般的將对方时不时的代入到他那死去的庄敬太子身上。 “朕既说是要教导你,自然也是要先考校你有没有朕认可的悟性,今儿个一早你徐师父递上来道奏疏,朕看过了一遍觉得说的在理,正巧他这道奏疏与你也有些关係,今日朕格外开恩,准你看上一看,你也莫要让朕失望,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可是要罚你的。” 嘉靖的话说的倒是严厉,可语气却满是期许,也並没有平常那般的肃然,倒真有几分老父教子的神態。 碍於二龙不得相见的说法,他素来不曾这般教导过裕王和景王,但却不能说他的心中对父慈子孝的画面没有憧憬,深宫幽幽无相亲,如今有个可以让他宣泄情感的人儿,他也珍贵得很。 即便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心境不会长久,也不能长久。 但也正因如此,他可以在这片刻的温存中,对陈於廷宽容些。 陈於廷听到嘉靖的话心中陡然一惊,你教教我修玄问道也就算了,叫我审阅奏疏是几个意思? 看著嘉靖那透露著认真的眸子,陈於廷自知避不了,硬著头皮接过了徐阶的奏疏。 “孩儿谨遵君父旨意。” 嘉靖頷首,旋即转身回到龙榻,背靠在玉枕上闭目养神,近来朝局变幻莫测,他的思绪一刻也是不停,属实是心力交瘁。 陈於廷早已是习惯了嘉靖的作態,心里却不得不道上一句自作自受。 “谁叫你要深居这西苑中,虽说是將自己从纷乱的朝局爭斗中抽了出身,可以更好的俯瞰全局,可说到底,以一人之心揣度天下之意,不累懵你才有鬼了。” 不再想嘉靖是如何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的,陈於廷却是將目光投向了徐阶呈上来的奏疏。 “《请诛仇鸞疏》。” 看著奏疏的题头,陈於廷一愣,这不像是徐阁老的做派,老爷子城府是深了些,可也正说明了他不会如此直白,如今看这名字,反倒像是出於杨继盛的手笔了。 展开看向其中的內容,陈於廷更是一惊,看来徐阶是做足了准备,难怪会比歷史上早了这么多就敢直接请求嘉靖诛杀仇鸞,而且態度也这般坚决。 陈於廷直奔主题,看著徐阶罗列出的仇鸞的罪行,心中一阵沉吟,思索著嘉靖会如何择取。 “…仇鸞此僚,具六罪,皆可以伏诛论处,一者,构陷忠良,奸佞祸国,动摇国本…二者,通敌叛国,私盟俺答,庚戌之变酿成国耻…三者,冒功欺君,杀良冒功,讳败为胜蒙蔽圣听…四者,专权乱政,把持军政,倾轧同僚打压异己…五者,贪墨蠹国,剋扣军餉,中饱私囊鱼肉百姓…六者,废弛边防,败坏军纪,助长北虏气焰…” 大致瀏览了徐阶所阐明的仇鸞六罪,首先这个排序就藏了这位徐阁老的小心思。 按罪责论说,通敌叛国合该是放在首罪的,可徐阶偏偏將构陷忠良和姦佞祸国放在第一条。 內容还隱晦的提及了陕西总督曾铣冤死之事,高明就在於他没有提夏言,而嘉靖又能读出他的深意。 他这第一条,是明责仇鸞而暗指严嵩。 “徐阁老仗著自己得了嘉靖准许呈递密疏的恩宠,倒也是敢冒这个险,看样子,应当是跟彻查仇鸞一案的麦福或是陆炳搭上关係了。” 心中暗暗肯定徐阶这一手,不过扳倒仇鸞已是定局,但要说指望以此能波及到严嵩,恐怕最多也只是让嘉靖对严嵩多些防备。 “老道士心底大概也清楚仇鸞和严嵩的勾当,可这两位闹翻了脸的事也是人尽皆知的,指望一个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政治联盟打击严嵩,只能说是勉强一试了。” 陈於廷回顾著嘉靖方才问他的话,说的是觉得徐阶这些话在理,可却並没有在如何处理上表態,如今问自己,恐怕就是在这了。 “仇鸞处置与否,这个月背疽发作后都要撒手人寰了,如果徐阶想要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完成自己的政治立威,那势必要在仇鸞死前將其处死才能实现,这点帮他便是帮我。” 陈於廷可是记得,当初自己返乡时,仇鸞派人截杀他们一家的事情,若非是戚继光,他可能已经命丧当场了,故而仇鸞此人,决不能让他病死,否则就太便宜他了。 “至於严嵩,麦福和陆炳与他多少有些联繫,此次彻查仇鸞,虽说可能搜到他和严嵩的书信往来,可大抵也是无法面世,只能是让嘉靖对严嵩的態度坏上一时,过段时间严嵩供上些银子,嘉靖的气头也就过了。” “归根结底,想要波及严嵩,还要看嘉靖自己的態度,以及麦福和陆炳心中到底如何打算。” 陈於廷快速在脑海中將涉及此事的人罗列出来,仇鸞现在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必死无疑,这一点上严嵩也是乐得如此。 至於清流与徐阶等人想的藉此事波及严嵩,这点大概是无法完成的。 现在的关键在於,自己在这场政治风暴中可以担任什么样的角色,而嘉靖今日以此考校自己,又有什么深意。 “嘉靖此人,对仇鸞恐怕还真还有那么点余念,否则,在歷史上也不会只是收了他的印信而没杀他了。” “当然,也不乏是他怕自己杀了仇鸞会侧面反映出他识人不明,脸上掛不住。” “那么,徐阶此时递上的这个奏疏,加之我这个特殊的身份,很有可能便是嘉靖杀死仇鸞的一把刀了。” “也就是说,嘉靖想要借徐阶之口给仇鸞定罪,而自己,可能会作为徐阶弟子、嘉靖童子等身份去代他传递这个讯息给外界。” “届时的朝堂上,群臣只会觉得是徐阶的缘故,揭发了仇鸞的罪行,嘉靖这才知晓真相,而非是嘉靖知而不罚。” 心中一定,陈於廷大抵是明白自己的使命了,不就是个传递讯息的么,给嘉靖当传话筒,这个差事,他接了。 只见陈於廷轻手轻脚地走到龙榻前恭敬拜礼,嘉靖听见他的脚步声也饶有兴致地睁眼看向他。 “君父,孩儿想清楚了。” 嘉靖闻言眉头一挑,既有些意外,却又很是满意,他的心底,就是希望陈於廷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那就说说吧。” 嘉靖的语气淡然,似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仿佛这位平虏大將军仇鸞的生死不过是件寻常之事一般。 “孩儿以为,唯有君父,才有资格对朝堂诸公定性,而身为臣子,为君分忧也是应尽的职责。” “故而徐阁老的奏疏,是表明了自己乐意为君分忧的心,也是恭候著圣裁明断的君父为此定性。” “至於今日君父以此考校我,既因我是君父的童子,亦因我是徐师父的弟子,同时,孩儿也在此表明心跡,孩儿,也是乐意为君父分忧的臣子。” 陈於廷愈说身子便是压的愈发的低,摆出的儘是臣服与自愿为君分忧的姿態,这点既让嘉靖欣慰,同时,也得到了嘉靖的首肯。 “陈於廷,臣於廷,朕早就说过,你是天赐的忠孝贤臣。” 夸讚了一句,嘉靖隨即便向陈於廷下达旨意。 “陈於廷听旨,朕现命你为帝君上使,携陆炳与麦福一同前往仇鸞府邸,收缴他的大將军印信,押入镇抚司。” “孩儿陈於廷接旨。” 第二十一章 跋扈將军状疯癲,亡命之徒死尤斗 京师,黄华坊石大人胡同。 平虏大將军府,原石亨忠国公府。 天顺四年,一生功罪参半的忠国公石亨被锦衣卫揭发,最终以叛逆罪处死。 时过境迁,嘉靖三十一年,仇鸞也將迎来比之石亨更加残酷的结局。 “啊!” “不!陛下!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啊!陛下!” “我是仇鸞啊,我是您的平虏大將军仇鸞啊!” “不…不…咸寧侯的爵位我不要了…留我一命,我求求你,陛下,只要您留我一命我什么都不要了啊!陛下!” 將军府內,仇鸞再一次从梦中惊醒,他猛的睁开了双眼,双手惶恐不安的摸索著,摸索著,一直向上,直到摸到了自己尚在脖颈之上完好的脑袋。 “我还活著…呵呵呵…我还活著…” 仇鸞庆幸的发出阴桀的哼声,胸膛依旧剧烈的起伏著,冷汗浸透了床榻上的被褥。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几经气阻,背疽因汗水而再次发作,剧痛让他目眥欲裂,对死亡的恐惧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心头,他狠狠的將自己蜷缩成一团,感受著四肢传来的冰冷。 “我要死了么?!我要死了么?!” “啊!” 仇鸞崩溃般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泪水与鼻涕如决堤一般涌出,哭笑之间让他一阵恍惚,精神也愈发的错乱,眼前更是浮现著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在被嘉靖废去一切职务圈禁在府中的这五个月里的日日夜夜,无不是像今天这样神情反覆,悲喜无常,连续的噩梦让他的精神备受煎熬,几度崩溃。 他梦见了自己早已死去的祖父咸寧侯仇鉞,梦见他破口大骂自己是不肖子孙,有辱门庭。 梦见被他构陷致死的陕西总督曾铣手上捧著的他那被砍下来的脑袋突兀的睁开双眼死死的盯著他。 梦见被他用来冒功领赏而割下首级的无辜百姓寻他索命,狠狠的攥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 还有因他而惨死受害的的兵部尚书丁汝夔和保定巡抚杨守谦。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仇鸞早已忘记了自己往日里飞扬跋扈的气势。 他的脑海中只有对这长达五个月的幽闭的恐惧,还有对严嵩、严世蕃、徐阶等人的怨愤。 “是严嵩!都是严嵩和严世蕃那狗爷俩儿害得!” “还有那个徐阶!为什么偏偏跟我过不去!为什么要弹劾我!” “自詡清流却不敢弹劾严嵩,偏偏要来针对我!” “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啊!” 仇鸞攥拳重重的砸在床榻上,极度的恐惧让仇鸞的心底升腾起怨愤的气焰,他不能接受自己即將惨死而严嵩父子还能逍遥快活的事实。 夏言和曾铣是他们一起合谋害死的,截杀陈以勤、陈於廷父子是他严世蕃暗中指使的,银子是他们一起贪的,九边重镇的防务也是被党爭所破败的。 “凭什么?!凭什么死的人只有我仇鸞?!” “难道被严嵩迫害致死的忠臣还少么?!” “难道他严世蕃贪墨国產、卖官鬻爵,奸淫掳掠不该死么?!” “陛下昏聵!嘉靖昏庸啊!” 仇鸞的状態愈发疯癲,他披散著头髮,口无遮拦的大骂著严嵩父子与嘉靖。 心中无限的愤恨支撑著他起身,在身形剧烈的颤抖摇晃中,他跌跌撞撞的扑向桌案。 颤颤巍巍的提起笔,重重的將墨块儿砸在砚台上迅速的磨动,他要写信给自己的亲信时义、侯荣。 他要將严嵩他们狗爷俩这么多年与他的勾当都写下来,他仇鸞必死无疑,可你们狗爷俩也別想好。 “死!都给我死!都跟老子一起去死吧!” “老子死路一条,黄泉路上也要拉著你严嵩和严世蕃搭伙作伴!” 仇鸞疯癲的笑声传出房外,愈发急促的写下他和严嵩等人的罪行,他知道自己走不出府邸,但他清楚有的人能走进来。 黄华坊石大人胡同口。 身穿一袭六品文散阶青袍的陈於廷手持圣旨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的,是陆炳和麦福亲率的锦衣卫与东厂一眾人马肃静前行。 路上的行人见到如此阵仗,纷纷是被那一个个身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嚇的四散。 即便是有几个壮著胆子驻足在胡同口好奇的张望陈於廷並猜测他身份的,也被东厂的番子出声驱赶。 平虏大將军府。 眾人来到大將军府的门前,曾经门庭若市的盛况早已不再,五个月的时间,无人打理,无人修葺,朱红色的大门竟已是漆片剥落。 就连门廊处的两座石狮口中衔著的玉珠也是不知被何人盗了去。 眾人见状,或有些许唏嘘,唯有打头的陈於廷、陆炳和麦福三人表情冷漠,心道一句咎由自取。 陈於廷將目光分別看向不怒自威的陆炳与老成持重的麦福,二人頷首明白了他的意思,遂抬手传唤锦衣卫与东厂人马,並示意陈於廷可以对他们下达指令。 “诸位!我奉陛下旨意,请诸位入府擒拿前平虏大將军、咸寧侯仇鸞,將其押赴镇抚司,府中財物,不得擅动,其余家眷,不得惊扰,违者依律惩处,听清楚了么?!” 陈於廷高举圣旨,將嘉靖的旨意传达到位,同时,他心知嘉靖此人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將人赶尽杀绝。 故而他也是特意叮嘱这些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以免日后事情有变受此牵连。 “我等谨遵圣諭!” 锦衣卫与东厂眾人自是会意陆炳与麦福的暗示,同时也望向陈於廷手中的圣旨,恭敬的拜礼从命,作势便是要闯入府邸。 再看陆炳和麦福,他们被陈於廷小小年纪便能拥有如此周到的思虑与慑人的气势而惊诧,不过旋即也是想到了他五年前在恩荣宴上的表现,心中的惊讶也渐渐平復。 “恩荣郎五年不见,长进不少。” 陆炳出声夸讚一句,他起初只是以为嘉靖是认为陈於廷与庄敬太子神似才会赏其如此恩遇。 现在看来,怕是还有出於其才,以及朝局平衡的考量。 “承蒙陆都督讚誉,小子心念皇恩,不敢有负恩望。” 陈於廷的回应不卑不亢,倒是让陆炳和麦福更加认可。 “到底是陛下亲封的恩荣郎,你能如此想,我和陆都督便期待你早日入朝为官了。” 麦福对陈於廷能记得自己是因嘉靖的宠信与恩遇而得到眾人重视的这一说法很是满意。 这样亲附皇权的人,本质上与他们宦官还有锦衣卫,有著共同的立场。 “承蒙期许,晚辈定当全力以赴。” 陈於廷对著陆炳和麦福拜礼,三人便一齐迈进了大將军府,谁料抬眼望去,竟是被眼前的一幕惊愣当场。 第二十二章 剑拔弩张相挥剑,祸心暗藏將信藏 平虏大將军府,扬州堂。 堂上掛匾,题字“淮左名都”。 正堂的门是敞开著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奉命就要直接进屋拿人,可却是在看清仇鸞的状况时,收回了正欲迈进堂內的脚。 刚刚迈入府中的陈於廷、陆炳和麦福三人遥望过去,同样被仇鸞的异样所唬住,疑惑的彼此相视。 只见那仇鸞大马金刀的端坐正堂,身著嘉靖钦赐的大红蟒袍,腰系嵌有翡翠血玉的鸞带,头上依旧是披散著头髮,可神態却是不復最初的疯癲,眼下正镇定自若的背靠在紫檀大椅上,显然是做好了迎接他们的准备。 他的双眼因方才的癲狂而染上的猩红还未褪去,嘴角也怪异的擒著笑,他的双掌合隆,手心上呈放著的,正是平虏大將军的印信。 看上去虽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可无论是他身上的穿著还是手上的印信,却都是让一眾锦衣卫与东厂番子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到底不过是些当差的,这么多人在场,不怕控制不住他仇鸞。 可他手里的大將军印信和身上的蟒袍鸞带,那可是实打实的御赐之物,一旦有个闪失,他们担不起这责任。 於是向来秉承著皇权特许的行事作风的锦衣卫与东厂,也不得不在此为之却步。 “故弄玄虚。” 回过神来的陈於廷在心中暗道,眼睛也打量著正对著他的仇鸞,见他腰间掛剑,身旁的桌子上竟也放著把长弓,而装有箭矢的箭筒却是放在他的腿边。 “想给我来个下马威?呵,倒是会作態。” 陈於廷对仇鸞的这一手准备颇为不屑,不过是唬的了一时。 他的手中既有圣旨在握,又有陆炳和麦福在他身旁,还怕缴不了他仇鸞的印信?扒不了他身上的蟒袍? 之所以没有出声让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动手,还是考虑到仇鸞的安危,怕他在激动之下做出什么衝动之举。 也是怕锦衣卫和东厂下手没个轻重,他心底清楚得很,嘉靖要的,是活仇鸞。 自己这次是作为帝君上使头一回出宫办差,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要做到尽善尽美才好。 “晚辈陈於廷见过仇大將军,若晚辈记得不错,晚辈与您应当是头一回见面,犯不著如此给晚辈一个下马威吧。” 陈於廷像模像样的拱手,目光却是直视著仇鸞,嘴上的一句示弱,倒也缓和了几分场上凝重的气氛。 陆炳和麦福给足了他面子,分別立於他的左右靠后半个身位,显然也是在向仇鸞表明,今天,陈於廷才是嘉靖亲选的话事人。 仇鸞坐在椅子上,目光在陈於廷他们三人之间来回打转,本就因陆炳和麦福的举止而好奇陈於廷身份的他在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后,心中顿感是一阵奇妙,更是放荡的开口。 “我道是哪家的毛娃娃,能让堂堂掌管锦衣卫的陆大都督和提督东厂的麦大监拱卫左右,不想是当年那名震朝野、四答四赏的恩荣郎。” “怎么?仇人当面,你这毛娃娃还能耐得住性子对我毕恭毕敬,看来我当年在詔狱中听的不错,你果真是个异类。” “可惜今天你有耐心,老子可没了耐心,不必再废话了,见你手里拿著圣旨,陛下有什么话,你就传吧。” 仇鸞的话让在场的眾人有些意外,且不说他狂傲的態度像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他们真正好奇的,是他和陈於廷又是哪里来的仇怨。 反观对此事知根知底的陆炳和麦福,却是未因此事而有所异態,反倒是他仇鸞对待陈於廷的態度,让陆炳和麦福两人的眉头微蹙。 陈於廷是帝君上使,代表的是嘉靖,是皇权,岂是他仇鸞一介罪臣能称一句毛娃娃的,念及此处,怕陈於廷接不住仇鸞的架势,两人正要为之开口,却听陈於廷凛然而斥。 “仇鸞!我陈於廷今日自称一句晚辈,是念在你年长而不愿直称你为罪臣,是给你留足了脸面,今日敬的,也是你掌心陛下御赐的大將军印信和你身上披著的蟒袍鸞带,而不是你这欺君误国的蠹虫!” “我今奉陛下圣旨,是为帝君上使,是代天行罚,你我往日私仇不过尔尔,岂比得上帝君所託?!你如此倨傲轻慢,更为欺君罔上!” “陆都督!劳您亲自动手!给我去了他的佩剑长弓!扒了他的蟒袍鸞带!夺了他的將军印信!其余锦衣卫和东厂人马听令!一律见机行事,仇鸞但有妄动,留他一命即可!” 陈於廷的气场全开,手中高高的举起嘉靖亲书的詔书怒声而呵,陆炳早就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嘴上一句得令,脚下便是重重的一蹬,阔步衝上前去。 其余锦衣卫的精锐校尉见状,也是得令一声,第一时间便掏出了隨身配备的飞刀,只要仇鸞胆敢妄动,他们便会立即射出,打向他的四肢。 堂上,仇鸞显然没曾想到陈於廷一介孺子竟有如此胆量,不仅敢暴起怒斥他仇鸞,居然还能借嘉靖的威势直接调动陆炳和锦衣卫、东厂一眾人马。 可想让他仇鸞束手就擒?他可不是什么庸碌之辈! 他是打不过蒙古俺答,他也承认自己没有统兵之才,可论单打独斗,他武勛世家的天之骄子也绝不输他陆炳和锦衣卫。 眼见著陆炳向他杀来,仇鸞也是立即拔出佩剑,锦衣卫手中的飞刀应声迸射,却是被他利落的弹开。 陈於廷见状,知道要立即解决他,顿时是看向高悬於仇鸞背后的“淮左名都”匾额,遂高声呼喊:“陆都督!匾额!” 陆炳闻言,立即是向上看去,隨即便是重重的拔出佩刀,狠狠的拋向那块匾额,破空声传至眾人耳中,只听仇鸞惨叫一声,便是被崩裂成两半的匾额沉沉的砸在了地上。 锦衣卫与东厂眾人见状,立即是夺了仇鸞的佩剑与长弓箭筒。 陆炳也顺势將仇鸞擒住,四个精锐校尉见状,扣住仇鸞的肩胛与脚踝,配合著陆炳利落的扒去了仇鸞身上的蟒袍鸞带,因仇鸞失手而被拋起的大將军印信也是被稳稳的揽在了陆炳的怀里。 闹剧结束,仇鸞被押至陈於廷的面前,他的脸上,充斥著不忿与背疽再次发作后剧痛所带来的狰狞。 “毛娃娃!没想到老子还看轻了你!” “你小子有种!倒不像是他文官的种,今天栽在你小子手上,老子仇鸞认栽,不过你千不该万不该,让他们把老子押到你面前!” 未等到陆炳、麦福还有一眾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反应过来,谁也没有料到仇鸞居然还能暴起的挣开锦衣卫的控制冲向陈於廷。 陈於廷刚作反应,奈何九岁的身体机能完全跟不上他的想法,仇鸞从胸前起手,作勾手式,快速挥出,结结实实抓住了陈於廷的胸前,又打出一掌,並且是重重的打在了他的右胸。 陈於廷痛声飞出,好在陆炳及时將其接住,並化去了仇鸞在他身上施加的力劲儿,陈於廷这才免於重伤,只是无力的靠在陆炳的怀中。 而方才被仇鸞挣开控制的两个锦衣卫校尉更是怒极一般,冲向仇鸞便是重重的拍向他的肩胛,直將他拍的双臂脱臼。 “於廷…於廷…” “恩荣郎!” 来不及管仇鸞伤的如何,麦福和陆炳俱是焦急担忧的呼唤著陈於廷,奈何他还是就此昏了过去。 只是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明显的感觉到了,他胸前的外衣与內单之间,似乎被仇鸞放进了什么东西,像是信封一般。 第二十三章 太乙救苦天尊渡,三七妙手药圣来(祝读者大大们马年大吉!) 北京,太医院。 明代太医院衙署建於永乐年间,与各部皆位於北京前门內的东南角,也就是现在的东交民巷西口路北附近。 清任锡庚在《太医院志》中有记:“(明太医院)在闕东钦天监之南,西向路东,门有照壁,朱色,立额黑漆『太医院』三字,隨门左右,环以群房,为门役住所。” “快!快点儿!” “陛下急詔!叫太医院里医术最高的御医速去西苑永寿宫!” “快!!!” 黄锦焦急的从西苑直奔太医院署,几乎是跳下的车驾,不等其余的小宦官们扶著,直接是三步並作两步的阔步跨过门槛,喘促著高声呼传,声音夹杂著慍色,又带著很强烈的克制。 他无暇再发泄怒火了,当他看到陈於廷被陆炳和麦福急冲冲的抱著护送回西苑时,几乎是要昏了过去。 两年了,庄敬太子薨逝后的两年里嘉靖少有这么快活的日子,他黄锦都不知道有多久都没见到主子展顏欢笑了。 可现在,唯一一个让嘉靖能从丧子之痛中稍稍走出来一些的陈於廷,如今居然又一次的像庄敬太子一样突遭劫难,这叫他如何能沉得住气! 太医院內,眾多御医和吏目因突如其来的圣旨定住了身形,纷纷是停下了手上未忙完的事。 当他们看清焦躁不安的闯进太医院中的人居然是向来和善近人的黄锦黄公公时,所有人都知道是出了大事了。 “你们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回神了!” “脑袋不要了!?” 黄锦见这群御医和吏目或是还未回过神来,或是谨小慎微的样子就是不打一处来的怒极,顿时呵斥出声。 没时间等他们反应,黄锦快速的扫过他们身形,快速的择选著,直到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对!楚王府!楚王朱英燎举荐的名医李时珍! “李时珍!叫吏目李言闻和御医李时珍父子来!” 黄锦顿时叫出了名字,心中大定,虽说对方在反对嘉靖修仙炼丹一事上惹了嘉靖的怒意,可黄锦坚信他们的医术绝对能够保他陈於廷平安。 奈何正当黄锦环顾四周將此时太医院署的眾人都打量了一遍后,却是依旧没能找到对方的身影。 这可让黄锦刚刚沉下来的心不禁再一次的提了起来,顿时便是急切的高喊。 “李言闻和李时珍何在!?” “李言闻和李时珍何在!?” 听到这两个名字,一眾御医和吏目们犯了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话。 “这…这个…” 实在是怪不得他们,自从太医院使许绅和陈宠致仕后,他们太医院是群龙无首,而嘉靖一朝又多数信赖方士,就是宫里面求医问方也都是用些什么丹药。 他们太医院的都是世代医家子弟,哪里会认这些旁门左道,自是討不到嘉靖的好脸色。 故而方才谁也不敢主动应这个差事,既是没有主心骨,也是怕嘉靖信不过他们。 如今黄锦自己点將,他们虽说是心里鬆了口气,可奈何李言闻和李时珍父子如今不在太医院署啊! 正当局势几乎要陷入一阵无解时,一眾御医们总算是看到了背著药匣子的李言闻和李时珍两人的身形。 如同是见到了救星一般,纷纷是激动的抬手呼喊。 “来了!来了!都回来了!” 原本还在想直接將他们所有人都拉过去的黄锦闻听此言,又见他们如蒙大赦的模样,顿时是顺著他们手指的方向看去。 可不就是李言闻和李时珍他们父子俩么! 隨即不等刚刚迈入官署的两人有所反应,黄锦带著身边的一眾宦官几乎是架著李言闻和李时珍两人上的马车,不再给他们多问多说的机会,便是疾驰著向西苑的方向赶去。 西苑,永寿宫別宫。 “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七宝芳騫林…玉清灵宝尊…隨机赴感,誓愿无边,大圣大慈,大悲大愿,十方化號,普度眾生…亿亿劫中度人无量寻声赴感。” 陶仲文身披朱紫道袍,端坐蒲团,手捧《太乙救苦护身妙经》,口中诵念著太乙救苦天尊的宝誥。 身后,他的一眾弟子手持各式法器按部列位,口中也同样诵念著宝誥,神態虔诚肃穆。 玉榻上,陈於廷依旧昏睡著,丝毫没有醒转之意,而身为大明天子的嘉靖,竟也是尊驾亲临的守在床边。 脸色阴沉的他看向陈於廷那紧蹙的眉头与痛苦的神情,內心积压的怒火几乎要將他吞噬。 太像了,一切都好似是造化弄人一般,当年的庄敬太子,他那尽心疼爱的儿子就是像今天这样在他的注视下一睡不醒。 宫外,陆炳和麦福等一眾陪同陈於廷缉拿仇鸞的锦衣卫与东厂人员尽皆跪在地上。 俩个负责控制仇鸞的锦衣卫校尉更是袒露著上身的在宫外接受鞭刑,血淋淋的后背上,更是紧紧的箍著六根荆条。 “来了!御医来了!” 黄锦和李言闻、李时珍三人在西苑外走下车驾后便是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的终於是赶到了永寿宫处。 经过尚未得到嘉靖恩准起身的陆炳和麦福眾人时,三人的脸上都带著凝重。 黄锦是从中得知了陈於廷必定是还没甦醒的讯息,而李言闻和李时珍父子则是被这场面嚇得提起了十万分的精神。 心中更是明白了此行的凶险,尤其是对於李时珍而言,要知道,他才因为反对嘉靖服用丹药而被对方斥责。 如今黄锦信任他的医术將他直接带进宫里,他是既不知道病患的情况,也不知晓对方的身份。 如今硬著头皮迈进永寿宫,他属实是心中打著鼓。 別宫,嘉靖在听到了黄锦的声音后猛的转身,隨即看清他身后的李时珍时面色又是一沉,可想到对方的医术,又回头瞥了一眼陈於廷,他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缓了一些。 “主子,奴婢把御医李时珍和吏目李言闻带过来了!” 黄锦快步的迈入宫中,带著李言闻和李时珍便是朝著嘉靖跪拜,隨即便是抬首向嘉靖匯报。 神情中隱隱的还有一丝担忧,生怕嘉靖因对李时珍的反感而否决让其给陈於廷看病的决定。 然而,嘉靖並没有心情去留意黄锦那带著期盼的眼神。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让两年前的故事重演。 念及此处,嘉靖抬脚,自顾自的走到跪在地上的李时珍的身前,眼帘低垂,俯瞰著对方。 “李时珍,今日救得了廷儿,过去的事,朕不与你计较。” “可若是廷儿出了半点差错,朕便要数罪併罚,將你打入詔狱!” 嘉靖冷彻肃杀的话音不大不小的迴荡在空旷的別宫之中。 落入在场三人的耳中,顿时是让他们的心中升起来一股直衝天灵的寒意。 直面君威的李时珍更是將姿態压的更低,以头抵地,声音微颤却也是坚定的回道。 “臣!李时珍!定竭尽所能!” 第二十四章 君臣父子多恍惚,知心黄锦唤冯保(祝读者大大们马年大吉!) 西苑。 入夜后的永寿別宫烛火通明,鎏金赤铜铸造的香炉里焚烧著李时珍的父亲李言闻亲自调配的安神香。 玉榻上,陈於廷的手指轻颤,意识缓缓的復甦,痛感也隨之席捲他的全身。 “嘶!好痛!” 陈於廷强忍著胸口的疼痛,疲惫的睁开他迷离的双眼,模糊的视界让他有些恍惚。 “娘的,仇鸞这廝,不会又把我送来投胎了吧。” 陈於廷的心中不禁是升起了如此荒唐的想法,却又很快的便被胸口传来的剧痛给拉回到了现实。 外界的声音与事物愈渐的清晰起来,道经的诵念声…青铜钟磬的乐曲…眼前…是宫殿? “醒了…醒了!” “恩荣郎醒了!” “恩荣郎醒了!” “朝卿!” 守在玉榻旁的黄锦和李时珍、李言闻三人都是听到了陈於廷的动静,顿时是惊喜的看向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见他张著嘴似乎是在念叨著什么东西,黄锦也是忙上前附耳听去,隨即便是隱隱听到了他说的“投胎”二字,哑然失笑。 “朝卿,你没死,李神医把你救回来了。” “再修养几个月啊,你就没事了。” 听著黄锦那熟悉又亲切的声音,陈於廷更加確定了自己此时正身处西苑的事实。 正想要扭头向黄锦问清楚自己昏倒后的状况,却是因为脖子的扭动而拉扯到了胸口,疼痛感迅速的爬上他的脑袋,让他一阵发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嘶——” 李时珍见陈於廷如此状况,也是连忙上前阻止了陈於廷再次尝试著抬起胳膊的动作,轻轻的接住他的手臂並再次放回床上。 “恩荣郎,你现在需要静躺,非必要的情况下,还是不要活动身子的好。” “仇鸞下手极重,你能有现在的状態,一是你童子功打下的底子,但这对你的伤势的恢復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还是多亏了陆都督及时接住並帮你卸去了仇鸞那一掌的劲力。” “我和父亲为你接骨用药后,虽是让你的伤势有所好转,但如今却也只能说是稳住了你的情况,为了不影响你日后的发育,这头一个月,你是务必要臥病在床的。” 陈於廷听著李时珍的告诫之言,沉默了片刻,这次確实是有些惊险了,谁也未曾想到仇鸞居然还藏了这一手。 “对了!信!” 伴隨著陈於廷回忆起那天的情形,他也是猛地想起,自己昏迷前,仇鸞似是借打向自己的那一记勾拳將一封信塞进了自己的胸前。 只是此刻感受著自己身上的单薄,陈於廷清楚,那封信大抵是已经到了嘉靖的手中了。 “仇鸞想借我將信传递给嘉靖?可到底是什么內容,让他不惜如此大费周章。” “他在顾及当时在场的其他人?是陆炳,还是麦福?” 陈於廷在脑海里快速的思索著仇鸞的举动背后的深意,也同时在回顾那一天的细节,以及陆炳和麦福与他仇鸞可能存在的利益衝突。 “严嵩?” 陈於廷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严嵩才符合仇鸞与陆炳、麦福三人的利益交合点,同时,也能说明他仇鸞为什么要迴避陆炳和麦福。 作为昔日的政治同盟,仇鸞是靠著严嵩上位,才得到的嘉靖的青睞,但在其被任为大同总兵后,仇鸞也是快速的与严嵩进行了政治上的切割,並且还更进一步的反过来蚕食严党的势力版图。 而陆炳作为严世蕃的亲家,麦福又是嘉靖用来与严嵩沟通的喉舌,显然是被仇鸞归类到了敌对的立场。 而自己,虽然与他仇鸞有仇,可当年的截杀之事本就蹊蹺,即便他们两人之间存在过节,却也存在著严党这个共同的敌人。 “现在的问题是,嘉靖会如何看待这封信的存在,如何处理仇鸞在信中提及的问题,以及他会如何看待这封信会出现在我的怀里。” “如果因此事让嘉靖对我起疑,恐怕此次缉拿仇鸞的功劳会不復存在,自己能否舒坦的活下去都可能是个问题了” “可是如果嘉靖对我起疑,那黄锦也就不会再守在我的病榻前了。” 过多的思绪有些超过了陈於廷刚刚清醒的脑袋所能承受的极限,嘴上对著李时珍道了声谢,陈於廷便是再次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显然是要再缓上一缓。 李时珍自是不知陈於廷的心思,他虽然也或多或少的听说过陈於廷的传闻,却也没与他接触过,见他这副难受的模样,以为是他的胸口再次作痛,便是再次转身与父亲去磨製新的草药去了。 反观黄锦,在看到陈於廷方才默不出声又眉头紧蹙,双目出神的思索模样时,便知道他是在担忧那封信的事了,隨即也是开口安抚。 “朝卿,你不必多想,仇鸞的事,陛下心底清楚,自是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你也要知道,在陛下为处理朝政而离开之前,陛下可是一直守在这里的,你务必要听从李神医的嘱咐,好生修养身体,万万不能辜负陛下对你的这番厚爱。” “等你把伤养好,你才能更好的为君分忧不是。” 黄锦伸出手轻轻的搭在陈於廷的手上,摩挲著他的手背,语气细腻而又关切,看见之前还活泼俏皮与自己亲善的陈於廷如今这般模样,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虽然有些事情他陈於廷没有亲眼目睹,亲耳倾听,可他却不能不告诉他,这也是为了他能更好的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今,嘉靖对他的关心已经远远的超出了君臣的界限,自己和陆炳、麦福等人是心知肚明。 歷经此事以后,他们更是知晓了陈於廷如今在嘉靖心中的地位。 主子如此上心之事,关心之人,他黄锦自是要將主子不便说的话告诉给他陈於廷。 “…” 当陈於廷听清楚黄锦所说的话时,他身上的痛感也被心中的惊讶暂时的压了下去。 “未曾想老道士他,居然做到了如此地步…庄敬啊庄敬,不曾想你这与我素未谋面的人,却是给了我陈於廷如此多的助力…” 心底对薨逝的庄敬太子愈发感激,陈於廷对嘉靖这罕见的真情所打动,不过他还是抑制住了这种想法。 他今天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嘉靖的新奇与他对庄敬太子的追思之上的,至於恩荣郎、帝君上使,这些称號也不过是一时的恩荣。 心中一嘆,陈於廷也是应声回道:“陛下对於廷的恩遇眷顾之恩,於廷毕生难忘,非倾尽此生而无以报答。” “待我身体渐愈,必叩首谢恩,穷尽所能,为陛下继续效忠分忧。” “於廷在此,也是谢过黄公公和两位御医不辞辛劳的守在我的病榻前了。” “恕我不能起身拜礼,来日再作弥补。” 陈於廷的声音尚且带著几分憔悴,黄锦和李时珍、李言闻三人安抚了他一阵,便是不再打搅他的休息。 “朝卿,你又何必与我等见外。” “你且好生的安心养伤吧,我还要將你甦醒的好消息上稟给陛下,我不在这的时候,就让冯保照顾你的日常起居。” 冯保?熟悉的名字传入陈於廷的耳中让他不由一愣,却是不等他有所反应,黄锦隨即便是对宫外一呼。 “冯保!进来!” 第二十五章 十六年来潜心志,一朝得遇恩荣功(大年初一!万象更新!) 陈於廷觉得,眼前这位大抵在而立之年的小宦官冯保,与他记忆中的那位权宦相差甚远。 一身青蓝色的圆领袍,腰系乌角带,头戴乌纱帽,一双丹凤眼带著几分审慎与好奇,举止內敛又拘谨,面对著黄锦与陈於廷时尽显恭敬,面白无须的脸上也始终掛著一抹浅笑,倒也不失庄重。 反而是傍生几许书卷气,颇有一副儒生作態。 “司礼监文书太监冯保,见过黄公公,见过恩荣郎。” 冯保躬身一拜,黄锦坐在陈於廷的床榻边打量著对方,微微頷首。 “起来吧,我尚有要事在身,恩荣郎的身边离不开人伺候,我念在你在文书房办差时行事严谨,故而將你唤来,你可要尽心周到。” 黄锦的嘴上说著,目光也是转而放到了上半身围著涂满草药的裹布的陈於廷身上。 言语间既是在叮嘱冯保,也是在交待对方的底细,也好让陈於廷对初次相见的冯保放心。 “冯保多谢黄公公赏识,定会尽心佐助李御医,在起居上照顾好恩荣郎的身子。” 冯保闻听黄锦的告诫,也是自觉的將自己的姿態压的更低,言语谦逊又不无肯定的保证著,同时,也极力的在压制著他心中那份得此机遇的激动和喜悦。 想他冯保自嘉靖十五年入內书堂读书以来,一直是潜心篤志,踏实做人,恭谨行事,如此十六年光阴悄然而过,他却也只是熬了个文书太监的底层身份。 如今这位位高权重的黄大伴儿能给他照顾陛下心心念念的恩荣郎的机会,他必须要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能在嘉靖面前露脸的机遇。 但他也明白,在宫里,越是遇到喜事,行事便越要沉得住气,否则,便会给这些大监、公公们留下不堪大任的印象,届时想要在这竞爭激烈的內廷中出人头地,那可就更是难比登天了。 臥在床上的陈於廷也是从黄锦的话中会意,这位黄大伴儿倒是这深宫里难得的主儿,自己得了富贵还能提携后进,倒也印证了他能得善终的。 “那就有劳冯內侍了。” 陈於廷张口对冯保答谢著,莫说今日当面的是冯保,他心底门清儿的隆庆、万历两朝的权宦,就是换个人来他也要礼数周到。 无他,人总是越缺什么,在得到时才会愈发觉得可贵,才更能触动对方的心。 而对於这些身体残缺不全又要为世人所詬病的宦官而言,一个地位与他们相近或是在他们之上的人所能给予的尊重,是他们最为迫切也最为需要的。 事情也果然如陈於廷所料,他到底是龙恩浩荡,圣眷在身的恩荣郎,这样一位人物的示好,顿时便让冯保眉梢一抖,脸上的那抹笑意也是更盛。 “冯保今日能得黄公公恩遇,又奉命伺候恩荣郎这样的人物,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心底欢喜尚且来不及,怎敢称有劳二字。” 二人的相处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客套,可以说是一次善全的初见。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锦看著这一幕,心满意足的頷首,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画面,且不说他与陈於廷互有把柄,单论陈於廷这个人,他黄锦便喜得很。 冯保是他机缘巧合下遇见的,干事有能力,为人善隱忍,虽说是心底对权势的心思重了些,可在这內廷之中也属常见。 陈於廷和冯保能这般好生相处下去,对两人也都是有好处的。 “好了,你们二人能如此相待彼此,我便也是放心了,如今也耽搁了不少的时间,我还要回永寿宫当值。” “李神医,有什么用的著冯保的人你便知会,他虽对医术不曾了解,但做事是个仔细的主儿。” “至於朝卿你若是觉得闷,便让冯保给你念些读本,莫要小瞧这位,他在內书堂读书、在六科廊写字,都是班对班,个顶个的角儿,想来你俩也有不少能说的上话的地方。” “我也不再多说了,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便拿著这个手令到永寿宫寻我便可。” 黄锦再次摩挲下陈於廷的手背,又起身走到冯保的將一块儿刻著“飞元”的铜令稳稳的放在他的掌心。 “恩荣郎便託付给你了。” 隨即在冯保与陈於廷、李时珍等人的注视下,黄锦也是匆匆离去。 方才在此停留,一来是不放心陈於廷,二来是嘉靖在內阁入直的无逸殿直庐召见严嵩、徐阶与陈以勤等人议事,他迟些到,也好见机行事。 见黄锦离去,李时珍和李言闻二人再次將心思放在研磨草药上,而冯保,也是很自然的补上了黄锦的位置,走到陈於廷的床旁,恭敬的侍立在侧。 別宫內,诵经声与编钟的乐声犹在耳边,平静的有些让陈於廷不適应。 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和冯保搭话,而是在回顾自己来到这嘉靖朝的经歷。 自从投生成了陈以勤的儿子,他是三岁习文,四岁行书,仗著一张得人的巧嘴与在他人看来不凡的资质討来了与陈以勤同在翰林院中供职的赵贞吉、张治、徐阶、欧阳德和王用宾等人的看中与疼爱。 赵贞吉是对他多有照顾的叔父,后四位则是为他开蒙奠基的师父,其中张治张师父更是將他视若己出。 那时他以为,自己可以凭著父亲陈以勤和弟弟陈於陛这两位未来的大学士以及师父们的庇护与照拂下度过一世安稳。 避开前世內卷与焦虑的繁扰,不再为现实工作中的升迁与职称而苦恼琢磨,挖空心思。 奈何事与愿违,在他得知自己被夏言的“再世东阳”与严嵩的“天赐之臣”的讖言推至党爭之中时,他清楚,自己无法再自欺欺人的认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了,他也无法从这比前世更加错综复杂的大明官场的名利场中脱身。 因他人的算计,逼出了他的野心,也撕开了他嘴上图求苟活的偽装。 而当他苦求破局之法时,是作为翰林掌院大臣的张治毅然代表翰林院站在了他的身后。 也正因为这位护道人的存在,他才能在四岁的恩荣宴上尽情施展本事,才成全了所谓“四答四赏恩荣郎”的佳话。 其后拜师韩士英,为涉入军政铺路,又拜蜀中四学士的任瀚与杨慎为师,为在蜀中文坛与培植西南势力打下基石。 六岁的为国拓源,探寻盐井,献课得赏,迎合上意;九岁的得中秀才,得召伴君,神似庄敬,获宠嘉靖。 这些自然有他自己的付出与谋划,但归根结底还是借势起势。 嘉靖的恩宠保的越长久越好,与黄锦、张居正等人的情谊越深越好,维持的越稳固越好,支持裕王的立场要坚定,保持严党与清流之外的第三调和者的身份是关键。 “龙虎在世,百年爭锋,重来一生,我陈於廷,也绝不甘於泯然眾人!” 將心中起伏的心绪平復,重新將视线拉回到现实,李时珍也正好端著研磨调配好的草药来为陈於廷更换。 “还未请教先生的尊名。” 正轻缓的为陈於廷解开裹巾並为他擦拭身体的李时珍闻言一愣,隨即也是反应了过来,开口道。 “在下李时珍,奉命医治恩荣郎,恩荣郎若是有身体上不爽利的地方,且唤我和我父亲即可。” 李时珍?陈於廷听到这名字旋即怔了怔,不由得又一次看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冯保。 到底是內廷之中,遇到这些前世故人的机会属实是多。 “不曾想是楚王亲荐的李神医当面,能得先生素手搭救,是我之福。” 陈於廷勉强的笑著开口,怕拉扯到伤口,他倒也不敢太大的动作。 “分內之事,医者之职,恩荣郎不必掛怀。” 李时珍將草药为陈於廷换好,便再次將裹巾系好,面向他回以一个笑顏。 “李先生,有一事,还望先生能够告知於我。” 陈於廷的礼数让李时珍颇为受用,对他的感官也是更上一个台阶,听到他的发问,自是爽快的回应。 “恩荣郎且问吧,在下知无不言。” 陈於廷闻言,不再隱瞒,开口便是问起了仇鸞在自己胸前留下的那封密信的事情。 “…” 李时珍顿了片刻,冯保听到了陈於廷的问话也是要起身迴避,却也是被陈於廷婉言相留。 “冯內侍若是在意於廷,大可不必迴避,若是在意其他,那冯內侍自便。” 陈於廷这话说的直接,却也是向冯保的试探,若是对方诚心將照料自己视作搭上黄锦並討好嘉靖的机遇,那陈於廷挽留他,便是为日后两人建立联繫的契机。 可若他实在顾及这其中的利害,那自己也不便强求。 果然,冯保听到陈於廷的话后便是顿住了身形,似是经过了长久的心理拉扯,他最终还是止住了脚步,转身坚毅的回到了陈於廷的床边。 “承蒙恩荣郎不弃,冯保愿意留下。” 冯保的语气中带著坚决,十六年的苦熬等来的机会,他绝不甘心就此放弃。 在一旁目睹整个过程的李时珍看了看毅然决然的冯保,又看向浅露微笑的陈於廷,不由得在心里更加肯定了陈於廷的不凡,隨即也是开口说起了嘉靖发现密信时的情景。 “…” 第二十六章 仇鸞舞剑嘉靖执,意在严嵩结党事(大年初一!万象更新!) 西苑,无逸殿,御前直庐,在永寿宫旁,宫门东廊。 戌时將尽,直庐里依旧是点灯明烛,司礼监的隨堂太监陈洪等人面无表情的掌灯衔烛,不敢闹出半点动静,恭敬守分的侍立在內。 直庐外,成国公朱希忠与御马监太监高忠二人,各自亲领著宿卫与御马监勇士营在御前屏护。 兵戈纵立,反射著灯晕与烛光,映到力士与勇士们肃杀庄穆的脸上。 反观作为天子私兵的锦衣卫与东厂眾人,如今却是仍跪伏在直庐外,恭候著嘉靖的圣裁明断。 龙榻上,倚靠在玉枕前的嘉靖將自己的身形隱匿在帷幔之后,仇鸞亲笔所书的密信就陈放在他的腿边。 关於这封密信的存在,嘉靖的脸上显然是是余慍未消,不是因为信中的內容,而是它呈递到他面前的方式。 仇鸞固然可恨,杀他已是必然,可他临死尚且不愿让密信落在锦衣卫和东厂或是落入陆炳和麦福的手中的这一举措,却是彻底的將嘉靖的疑心勾起,並无限扩大。 他的眼帘低垂,眸子也愈发的深邃,他在衡量如今朝堂上权力的天秤是否还平衡。 尤其是自己手中的皇权与內阁阁臣之间的微妙关係,仇鸞此次借陈於廷呈上密信所反映出来的问题触碰到了皇权的底线。 麦福和陆炳可以与严嵩合谋,徐阶和陶仲文可以有利益往来,黄锦与陈於廷两人建立私交他也是一手推动。 可凡事最难掌控的就是度,如今严党的势力之盛,不仅是以內阁为中心威慑到了六部与朝堂,地方更是被其渗透个彻底,现在更是猖獗到干预锦衣卫与司礼监的立场。 他嘉靖断然不能接受,故而今夜,以往寥寥数人的御前直庐,如今却可以说是將嘉靖三十一年的內阁与司礼监以及內廷中的这些个英雄好汉全都给攒到了一起,他嘉靖就是要看看,他们要如何將此事给圆过来。 “陛下,照您的圣意,今日的奏章倶已票擬批红,如今是否要整理明日的奏章,还请陛下决断。” 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將已经处理好的奏章整齐的叠放在一起,恭敬的抬到帷幔后龙榻旁的御案上,隨即便是低声向嘉靖请示道。 嘉靖的两个胳膊搭在身后龙榻的横栏上,余光瞥过那一堆奏章,並没有看向麦福的打算,而是直接將议事的话题转移到关於密信上。 “今日之事未毕,谈何明日。” 嘉靖沉沉的话音让侍立在侧的麦福顿住了身形,传至帷幕外,迴荡在直庐中,也摄入到了御阶下眾人的心神,心思各异的內阁阁臣与司礼监以及今日被特批召入直庐的眾人也是將目光投向了那道映射在帷幔上的身影。 “都是我大明朝的重臣,今日京师发生了什么事,以你们的耳目也不难得知。” “都好好想想再开口,都是个顶个的贤臣,朕今日也耐著性子等著你们。” 嘉靖的话將事情挑明,自知在此事上招来猜忌的麦福自觉的退到了帷幔之外,步履沉重的走回到了阶下。 目光也掠过在场的眾人。 只见直庐票擬、批红所用的红案两旁,依大明朝“文东武西”的规矩,华盖殿大学士,內阁首辅严嵩领班率內阁阁臣立於东侧,身后的文渊阁大学士吕本与东阁大学士徐阶面露沉吟。 红案西侧,以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为首,其次是秉笔太监黄锦,以及今日嘉靖特批准许进入直庐的陆炳,就连在外领班值守的御马监太监高忠与成国公朱希忠也是被传了进来。 眾人都听清楚了嘉靖所说的话,也都心知对方的深意,可偏偏关於仇鸞这廝,他们自认为嘉靖不会因他而如此大费周章。 至於陈於廷受伤一事,嘉靖或许会看在对方作为帝君上使负伤,以及他与庄敬太子之间的那点关係而动怒,却也不至於如此责罚锦衣卫与东厂,甚至对麦福都是如此態度。 站在红案两侧的眾人互相打量著彼此,都想在对方的眼里看出些许门路,最终也都是匯集到了陆炳与麦福两位亲歷此事之人的身上。 可问题的癥结在於,除去黄锦,他们並不清楚仇鸞的那封密信的存在。 故而在眼神的推諉之间,眾人也是一齐的將目光放在了严嵩的身上。 严嵩见状,却也不愿做这只出头鸟,可事到如今,也断然不能就让局势就此僵下去,至於再想让嘉靖开口,那他们可就要考虑承受对方的怒意了。 思虑一番后,严嵩也是凛然,隨即上前一步。 “臣严嵩斗胆揣摩上意,是否是关於前平虏大將军、咸寧侯仇鸞一事。” 严嵩的话让身后的眾人眉头一挑,老东西倒是会摘自己,只提一事,也不说是定罪还是处死,亦或是其他什么,反倒是將问题又拋给了嘉靖。 帷幔后的嘉靖听到严嵩的话,表情狞笑著,胳膊也是从横栏上拿了下来並搭在了仇鸞的密信之上。 “到底是仇鸞信里说的万恶之首,果真是孽障,好一个严嵩,好一个严维中,这是来跟朕斗法来了。” 嘉靖抖肩將身上披著的道袍归於正位,將目光死死的投向帷幕外的皓首老贼,不乏带著玩味的开口。 “到底是朕亲选的首辅,危急关头,能站出来。” “也好,正好仇鸞是你举荐上来的人,如何定罪,你便说说吧。” 嘉靖的话音传出,眾人皆是將目光再次投向严嵩。 这是要让严嵩背上举奸荐恶的名头了,如此发难,看来今日嘉靖摆下的这场鸿门宴,是借仇鸞舞剑,意在严嵩了。 被点了一下的严嵩也是不由心中起疑,却也很快便做出了反应,无论如何,举奸荐恶的名头是小,他背的起,朝野上下暗地里也没少如此说。 他现在要確定的,是仇鸞一案,是否在彻查的过程中,牵扯甚至暴露出了仇鸞与自己昔日的诸多勾当。 如若如此,他便要做好断尾求存,大事化小的准备。 “陛下圣心通明,能堪破仇鸞此贼之心,无论陛下如何惩治仇鸞此僚,臣严嵩识人不明,也理应受罚。” “然仇鸞此贼,毕竟是我朝的平虏大將军,承爵咸寧侯位,如何处置,臣等不敢妄言,惟听陛下圣裁。” 严嵩扯皮的功夫实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的练到了境界,兜兜转转的再一次把问题丟给了嘉靖。 他可以认下识人不明的罪,可如何给仇鸞定罪,却是涉及到了自己会被牵扯多深的不明之事,在嘉靖或是其他人没有將更多的信息透露出来时,他决不能妄下断言。 眾人对严嵩心底的盘算大抵都心知肚明,可连带著严嵩在內的所有人却都在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嘉靖是否会因此而不耐。 帷幔后,嘉靖出乎眾人意料的打起了精神,也许是被严嵩的话惹怒,也许是做好了亲自下场平衡朝局的决定。 他端坐起身,挺直了腰身,语气朗然而更具深意的说起了一个出乎在场眾人意料的人和事。 “严嵩,朕近来听闻那保安州有一奇事,倒是与你有些关係,今日朕也有这兴致,便说与你们听听。” 嘉靖的话音刚落,眾人的神情倶是一怔,不明其中深意。 反倒是陆炳和严嵩,当保安州的这个地名传入到他们的耳中时,二人的身形顿时就像是定住了一般,而隨之嘉靖將这个简短的故事说完,严嵩更是从头凉到了脚底,寒意顿时席捲了他的周身。 “前锦衣卫经歷,沈炼,想必这个名字,你们也不陌生。” “在他和保安州的乡民们的家中,被发现都扎有三个草人,乡人们称其为『国之三奸』,並常以弓箭射之称快。” “朕也时常好信,帮你们打听到了名字,这三个草人说起来也都是名於一世的人物。” “一个叫李林甫、一个叫秦檜、而最后一个…” “严嵩,你觉得,我朝何人能与此二人比肩吶?” 第二十七章 穷追猛打逼就范,开脱其罪惟诡辩 “…” 嘉靖的詰问在直庐內並未得到回应。 严嵩缄默,心中更是一沉,大抵也是清楚,自己与仇鸞之事,恐怕已经被嘉靖通过某种方式而获知,却是愈加的稳住心神,思索著如何將眼前之事解决。 除却嘉靖与严嵩这对交锋的双方,直庐內的眾人也是心思各异。 徐阶的心底多少有几分明悟,仇鸞的倒台,陈於廷的负伤,嘉靖的震怒,一系列事件的节点,最终落在了对严嵩的发难上。 如此可见,严嵩与仇鸞的那点勾当,应当也是暴露了,只是叫他疑惑的是,究竟是谁有这通天的本事,不仅能够將此事捅破,而且还是在严嵩不知情的情况下呈递给嘉靖的。 “莫非是朝卿在此次事件中发挥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作用?” 心中留有疑问,可徐阶也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他要的是结果,至於过程如何,没有涉及到他自己,便不必掛怀。 反观依附於严嵩的吕本,如今却是有些胆怯,正想著严嵩之事是否会牵扯到自己,將目光瞥向徐阶,心思莫名。 “或许,也该在徐阶的身上加些筹码才是。” 长条红案的另一头儿,麦福和陆炳似是从嘉靖的言语中琢磨出了些许门道。 “看来陛下此次震怒,或许並不只是看在陈於廷负伤之事,怕是其中出了某些我並不知道的环节,如此,才能说的通今日之异常。” 成国公朱希忠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对於这些爭斗,他是巴不得的远离,只是心疼他那在锦衣卫中任职的弟弟朱希孝,如今还在直庐外跪著呢。 至於与前任內阁首辅交好的御马监太监高忠,见到严嵩遭难,心中更是幸灾乐祸,如若上天有眼,他可是想亲眼见证严嵩老贼的伏诛之日。 身为权力斗爭失败后的出局者,自他被嘉靖从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改任为御马监太监时,他心底清楚,这是嘉靖对他的保护,也是对严嵩此人並不完全信任的暗示。 “夏阁老,你便在天上瞧著吧,总有一天,严嵩也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心中恨恨的高忠扭头看向严嵩的背后,剜视其人,恨不能將其就地正法。 唯一对此事知晓来龙去脉,知根知底並且也清楚嘉靖態度的黄锦夹在眾人之间,却是岿然不动,瞧不出办点儿异常。 反倒是对於嘉靖方才所提及的沈炼在保安州与乡民们扎三草人以射箭解恨之事,眾人是迟迟才將注意力放回到此事之上。 “李林甫…秦檜…” 这两个名字在眾人的心中反覆默念。 唐玄宗朝的李林甫,宋高宗朝的秦檜,这两位可不仅仅是嘉靖口中的名闻於世那么简单。 他们二人的事跡流传后世,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遗臭万年。 至於嘉靖朝能够与他们二人相提並论的人物,可不正是嘉靖如今所问的严嵩么。 而嘉靖所提及的沈炼,在场的眾多臣工谁人不知? 庚戌之变时,俺答围京,能够单骑出城敦促仇鸞出兵的是赵贞吉,能够上书弹劾仇鸞与严嵩的諫臣是杨继盛与沈炼。 作为与杨继盛並称为“嘉靖双忠”的越中十子之一的沈炼,眾人对其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尤其是对方在《早正奸臣误国以决大计疏》中提及的严嵩十大罪,更是在彼时的大明官场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说在嘉靖的有意偏袒下严嵩並未因此而受到多少波及,可也正因如此,嘉靖今日的旧事重提,才更加的反映出了他对严嵩態度的转变。 故而对於嘉靖借沈炼在保安州中的事跡责问严嵩一事,后者是如何也不能应下。 李林甫和秦檜两人的结局犹在眼前,他们自己的生前是何等的风光,他们的子孙在其死后便是何等的淒凉。 以一世之荣致使后代蒙难,这是严嵩心底所不能接受的情形。 在他的预想中,他的一切谋划与布局都是为了让严家能够屹立不倒。 让他的权势不仅能传给他的儿子严世蕃,更是能传至他的后世子孙,如此,才能让严氏一族成为大明官场上的常青树。 所以虽然他对第三个草人所谓何名而心知肚明,可对於严嵩而言,却也只能选择搪塞过去,並以主异臣不同的道理圆上此说。 “陛下,恕老臣愚钝,臣严嵩以为,我朝有圣主临事,英明比之唐玄宗与宋高宗之流远甚,故而臣实在是想不出,在明君如陛下的训诫下,本朝会有如李林甫与秦檜那般的巨奸大恶。” “至於沈炼此人,实狂徒也,彼时誹谤朝廷,受廷杖而削职,贬至保安州,是为陛下教诫之举,如今不思改过而攛掇乡民以成舆势,是挟持民意,有逼上就下之嫌且实乃胁君胁臣之举。” “虽止为传言,吾等却不可不引以为鑑,如果任由罪臣誹谤,蛊惑民意而愚弄百姓,藉此对朝中重臣而予以攻訐,无论是牵扯到了哪位臣工,都势必让臣等行事多有顾忌,畏首畏尾而谋求自保,届时,我大明满朝的忠孝贤臣,又有谁敢义无反顾的为君分忧,为国解难?” “故而臣以为,无论这第三个草人是何名姓,都可以说是罪臣愚民的欺君盗世之举,不可不察也。” 严嵩俯身叩首,强占朝堂君臣大义的高点,语气决绝而不容置疑,虽是媚上诡辩之言,却因其大义凛然般的气势,倒显出一副大奸似忠的模样。 站立在他身旁与身后的吕本、徐阶和麦福等人闻言,望其项背,不由是暗道一声狡猾善辩,同时也对嘉靖会如何评判而心生猜测。 严嵩此言,是將臣子的贤佞与否归因於君主的圣明与否,训诫的用心与否。 不仅是象徵性的夸讚嘉靖而否定了沈炼与乡民们將其定义为与李林甫与秦檜一般的奸臣的说法。 反而是更进一步的將沈炼与保安州乡民们的举止定性为借臣讽君,可道是用心险恶。 帷幔后,嘉靖听到严嵩的诡辩之言含怒而笑。 到底是他亲选的首辅,嘴上的功夫如此凌厉,给自己找了个由头不说,还要反过来將沈炼置於死地。 话里话外虽说多有恭维,却是与自己打著太极,念及此处,嘉靖心中更是一振,岂不闻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如果是依照以往,嘉靖或许会被严嵩的諂媚之言所触动,奈何今日之事,可不是严嵩能靠著三言两语的討好和示弱或是转移矛盾就能够搪塞过去的。 “圣人之於教,施道於缘主,若无向道寻善之心,纵使是君主圣闻明鑑,有心训诫,却也是无济於事。” “李林甫与秦檜两人,本就无意修从善如流之德,只顾行权欲薰心之事,是自绝於世,自绝於君。” “我朝虽有圣主,奈何总有顽石不堪度化,总想著做那泼猴,非要搅的朕这凌霄宝殿不得安寧,非要闹得这满朝文武心生畏服。” “沈炼其人,是忠是奸,朕自察明,反倒是有些人,有些事,朕今日倒是想鉴上一鉴。” “仇鸞当死,其党何罚?” 第二十八章 当年图谋今败露,子孙跋扈阁老责 “仇鸞当死…” 伴隨著嘉靖的一锤定音,仇鸞的结局就此敲定,这个结果並未出乎在场眾人的意料。 他们也深知这並非是今夜的重头戏,一句其党何罚,道出了嘉靖此番的真实用意。 再结合今夜嘉靖对严嵩的態度,这两句话中的玄妙,却也属实是耐人寻味。 在场的诸位中,谁是仇鸞的同党? 仇鸞当死,那他的同党又当如何论罪? 而首当其衝受到此事波及的严嵩,先是被嘉靖以举奸荐恶之名责难,又是被嘉靖以箭射草人之事威逼,他是否便是嘉靖认为的仇鸞同党? 这些问题悬在眾人的心头,难解难决。 嘉靖是带著答案找问题,意在敲打眾人,眾人是听著问题找答案,只能是通过仅有的讯息找到自己在此事中的位置。 当此情形,徐阶在严嵩受此事牵连之下是坐享其成,断不能再做推波助澜之事,唯恐过犹不及。 麦福和陆炳夹在皇权与內阁之间是进退维谷,更因与仇鸞、严嵩等人有利益纠葛,故而在此事上不能轻易表態。 吕本虽无主见,却因此事对严嵩生了异心,有了在徐阶身上压宝之意。 朱希忠与高忠本就身处局外,对此事全作看客以待。 唯有黄锦,始终在一旁静默矗立而纵观全局的他,在听到了嘉靖的发问后,心知到了自己出场的时机,於是,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黄锦上前一步,出声策应。 “严阁老可知,五年前,身处詔狱之中的仇鸞是如何派人在恩荣郎父子返乡的途中埋伏截杀的?” 咚!咚!咚! 恰似平地一声雷,始终以沉默为基调的直庐中被黄锦猛地拋出了一个推翻刑部已然定论的旧事。 不仅是打了当事人严嵩一个措手不及,更是叫眾人心惊於此事的复杂。 在场的眾人深知黄锦所说的才是真相,可如今旧事重提,还是在这种场合,说这话的人偏偏又是有著嘉靖授意的黄锦,那就不能再只是简单的就事论事了。 而是要从细枝末节中寻找当年截杀一事的疑点,並抽丝剥茧的去探寻此事与严嵩可能存在的关联。 当年之事的疑点主要有二。 一则,仇鸞身处詔狱之中是如何联络到远在甘肃的旧部的? 二则,仇鸞又是通过什么途径能够提前得知彼时身为內阁首辅的夏言亲自为陈以勤、陈於廷父子规划的返乡路线的? 连带著其余诸多小的疑点,如今重新梳理,確实是环环相扣,却又不知其因,疑点重重。 有人在暗中相助,这是眾人的共识,大抵,也是与严嵩產生关联的癥结。 然而新的疑点也隨之而来,当年陈以勤一家能够平安返乡,是夏言与严嵩两人联手作保。 可如今听黄锦的言外之意,却是仇鸞在詔狱中派人截杀与他严嵩也有脱不开的关係。 眾人的目光不禁向著曾经负责调查此案的陆炳和麦福两人望去。 然而他们也註定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且不说想在掌管锦衣卫与东厂的这两个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本就困难。 就说当年这事因朝局动盪而被嘉靖早早叫停,他们即便是有心探求真相,却也是无意给自己招来麻烦。 当初替仇鸞顶罪之人一口承认罪责,关於许多隱情交待的也是清楚,一副求死的模样谁都看得出问题,可却也指不出问题,刑部定罪后大理寺的覆核更是一套流程毫无拖沓之意。 如此能够疏通各个环节之人,的確是只有像彼时的夏言与严嵩两人才能做到的,可如果不是严嵩他本人而是与严嵩有关联,並且还能有如此通天的本领的人,恐怕也只有被称为“小阁老”的严嵩之子,严世蕃了…… 伴隨著眾人捋清了思路,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看向了严嵩,见他的身形有些僵直,皆是暗道一声。 “果然如此。” 反观此时脸上缓缓浮现出几分慍色的严嵩。 他在黄锦將此事拋出来时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儿子严世蕃並没有听从他当时的告诫。 不仅是亲自策划了截杀陈以勤一家之事,甚至还因此与仇鸞在暗地里窜通。 如今这个关头,黄锦替嘉靖將此事拋出来,分明就是在点明他严世蕃与仇鸞合谋之事,再加上先前的这句“其党何罚”,摆明了是要依此事將严世蕃打上与仇鸞结党的名头了。 此时此刻,严嵩终於是明白了为什么一向被嘉靖特批“隨侍內阁,代父票擬”的严世蕃会在今夜被拒之门外。 “唉……” 心中长嘆一声,严嵩此时面对严世蕃所做之事竟是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可他却也不能坐以待毙,父子之间的隔阂是家事,无论怎么处理,都要等到平安度过今夜的风波之后。 反而是与仇鸞结党的这个名头若是坐实,那他们严家才是真的飞来横祸了。 “黄公公,凡是由刑部与大理寺敲定核实的案子,老夫又怎会有所质疑?” “虽说当年截杀一事確实是疑点重重,可犯人亦是交待了清楚,如何又与仇鸞搭上了联繫?” “不过,老夫料定黄公公也不会在陛下面前妄言,故而老夫也是不禁將此事在心中重新捋顺了一遍,思来想去,当年之事如若当真是仇鸞所为,老夫倒也的確是知道是谁在暗中给了仇鸞相助。” 严嵩陡然一转的话锋叫眾人好生疑惑。 “这是要大义灭亲?”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经萌发便是被眾人否决,没人相信严嵩会是如此之人。 严世蕃是他严氏的希望,他严嵩断不会捨弃,如今这般胸有成竹的气派,只怕是另有说法为其开脱了。 坐在帷幔后俯瞰著眾人的嘉靖也是不禁深深的看了严嵩一眼。 “朕倒也要看看,你严嵩要如何破局。” 严嵩扫过自己身旁的眾人,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依旧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他沉稳的將身子转而直对嘉靖,隨即便是乾脆利落的重重的跪在地上,叩首谢罪。 “当年之事,仇鸞以鸣冤为由將陕西总督曾铣对其构陷之事写为奏疏上呈,传至內阁,夏阁老有意封驳,臣却念在他也曾为陛下分忧,故而动了惻隱之心。” “便以此事请示於陛下,在获得恩准后,臣遂立即动身前往詔狱,亲听仇鸞自述的冤屈,並为其代书鸣冤奏疏。” “也正因如此,在臣与仇鸞的旧部核实细节之时,確实是让他们有了接触,也就有了可乘之机,臣以为,仇鸞应当便是趁此机会,將计划託付给了他当时的心腹。” “故而黄公公今日问臣仇鸞因何而得以成谋,老臣痛定思痛,以为罪在臣以惻隱之心付贼也。” “如若陛下已然察明此事確是仇鸞所为,臣严嵩甘愿受罚。” 第二十九章 君臣推諉罪在臣,谋利不言利自来 “子债父偿。” 当严嵩颤颤巍巍的故作老態,萎靡一般的俯身叩首,以求嘉靖责罚之时,眾人的心中不由得俱是浮现出这句话。 嘉靖安排的黄锦这一手属实是打在了严党的七寸上,作为严党唯二的在朝堂中的核心人物,严嵩与严世蕃这对父子,皆是不得有失。 嘉靖看待严嵩和严世蕃这对父子看得透彻,正如他在五年前派黄锦从永寿宫里递出来的批语相和——“子借父势,父倚子才”。 严嵩是严党的权力来源与精神领袖,严世蕃是严党的权力中心与实际首脑。 换一种说法,这对父子就是严党的“名与实”。 严嵩是严党的名,严党在外肆无忌惮,为非作歹,打的是他严嵩的名號,倚仗的是严嵩的权势。 严世蕃是严党的实,主导严党,坐镇中枢並指挥著这些爪牙,是把控著这个权力集团的具体运转与利益分配的实际掌舵人。 今夜严嵩的这一子债父偿之举,则是可以进一步的归於名实之择,严嵩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是保全严党的实而自损。 看似是被嘉靖逼著认罪,之后也无非是对严嵩他自己加以责难,而这对於严嵩而言,却是以妥协与贿赂得以补全的。 嘉靖要靠著严党收敛財源,以全国之財政供他问道修玄所用,那就需要严嵩来为他背负这个骂名,就需要严世蕃这位工部左侍郎为其內外张罗。 故而严嵩可以有损,但在他的这套自圆其说的谎言中,他的罪名却是被他压到了最小——“以惻隱之心错付贼也”。 这话说的是严嵩自己,可首肯严嵩做此事的人是嘉靖,如此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举荐奸恶之人是严嵩,那么错用佞臣、延误国事的人难道不是你嘉靖么? 如果今夜非要论出一个仇鸞的同党,那我严嵩將自己算上一个,可归根结底,你嘉靖不就更是这个同党的党魁了么? 纵观严嵩此人今夜面对嘉靖向其发难所拋出的三个问题,他所给出的答覆並不是一味的开脱,而是为嘉靖提供三个不同的解决方案。 一则,用错仇鸞此人,举荐奸恶的骂名我严嵩多一个不多,可以替你嘉靖担著,至於仇鸞是生是死,我不僭越,是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你嘉靖也早有打算。 二则,箭射草人之事,让我严嵩与李林甫、秦檜二人同列是民间之事,朝廷不得予以首肯,这是我严嵩的底线,也不必再弯弯绕绕,你嘉靖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只要满足这个前提,我严嵩自有办法应对。 三则,既然今夜非要治罪,也不必再多翻旧帐,也不要论及谁是谁的同党,有多大的问题我严嵩来担,我的儿子严世蕃还要为你嘉靖盖宫殿的银子而奔波。 这些道理,藏在严嵩的话里,诸位臣工知而不言,而嘉靖也还算满意。 嘉靖在今夜这番大张旗鼓的初衷是敲打严嵩,源於他与锦衣卫、东厂之间的关係有所越界,但这些他並不能明言,也不会让严嵩知道。 对於天子私兵,嘉靖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例如——换人。 而对於严嵩这样暂时无可替代的角色,嘉靖只能绕著圈子,回归到仇鸞之事本身去发难。 首先,君主无罪,臣子有责,嘉靖要將自己错用佞臣的名头甩到严嵩举荐奸恶的问题上並將此行为合理化,他负责甩锅,严嵩负责如何合理的顶锅。 其次,嘉靖嘴上问的是如何处置仇鸞,实际上问的是如何处置今夜发难的对象严嵩,要看的也是严嵩是否有认错的態度。 最后,你严嵩如果没有认错的態度,那我嘉靖可就要对你儿子严世蕃下手了,父子之间总要有个人出来领罚,你严嵩若不想伤了严党的实在,那今天无论落个什么罪名,你权且担著。 故而此时此刻在听闻严嵩兜兜转转,最后给自己按上了一个“以惻隱之心错付贼人”的识人不明之罪,嘉靖是可以接受的。 说到底,他嘉靖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严嵩与仇鸞同谋压榨百姓与耽误国事等罪行而恼火。 对於仇鸞的那封信,只是让他的心底在日后除去严嵩时多了一丝决然,却不会让嘉靖在眼下就对严嵩以及严党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他要的是实打实的严党所能给他供给的財源,要的是严嵩示弱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可操控感。 他在意並为之发怒的关键,也只有严嵩到底有没有主动越界並想要僭越皇权的想法和行为。 如今嘉靖再次確认了严嵩的態度,先前因为对方拒绝配合的怒意也有所平息,转而是那种重新掌控大局而带来的內心在安全感上的填补。 帷幔后,嘉靖的神態倶变,看向严嵩的眼神中多出了几抹玩味之色,严嵩的臣服示弱让他再一次找到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轻鬆,甚至是因对这些朝臣的轻蔑而展现出来的玩世不羈。 “万般劳瘁有时休,育子辛勤无尽头。” “字怀耐苦终无厌,训诲循徐不惮求。” “一叶灵根非易植,穷年爱护几曾忧。” “子俱亲自身栽养,亲老心犹为子寿。” “严嵩,朕念你尚有悔悟之意,到底还是有颗向道从善之心,故而朕今日只治你一个识人不明之罪。” “再念你年老体衰,日后內阁的票擬之事,除了让严世蕃替你代权以外,便再分出一些给徐阶吧。” 嘉靖的话音从帷幔中传出,语气中的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態不容拒绝。 严嵩听著对他的责罚,心底早有明悟,嘉靖扶持徐阶暗中与自己相抗也不是什么隱晦之事。 他是心知肚明,可直庐內的其他人却都是一脸意外的看向徐阶,尤其是內阁此时的二號人物,次辅吕本,更是惊异,心中也不由得將压宝徐阶一事提上了日程。 眾人皆是未曾想到,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在严嵩与严世蕃父子面前卑躬屈膝,尽作逢迎之態的徐阶,竟会成了今夜的最大贏家。 而自始至终,他徐阶也未出一言,可以说,是真正的坐享其成了。 当然,他们不清楚原委,可作为一手谋划陈於廷入宫侍奉嘉靖,又上书弹劾仇鸞的徐阶,却是早有准备。 但结果也大大出乎了徐阶的意料,他原本只是想藉此打击严党的气焰,並试图让此事祸及严嵩,却是未想到最终的结局会是如此。 可嘉靖如此安排,虽说自己在內阁中的实权有所拔擢,却也让他提早暴露在明面上,自己如果想要继续积攒力量,那就需要做好今夜直庐议事后的善后之举。 “好了,既然这件事说完了,那也该说说,锦衣卫与东厂办事不利的问题了。” 第三十章 帝王心术重权衡,多方维稳在掣肘 “来了。” 站在票擬长案西侧的麦福和陆炳见嘉靖出声点到了彼此,身形俱是一振,心中暗道一声。 隨即也是乾脆的转身,直面端坐在帷幔之后的嘉靖,跪地谢罪,语气诚恳而端正。 “奴婢麦福、臣陆炳,今日办事不利,有负陛下圣恩,听候陛下责罚。” 对於今日之事,他们二人早有预料,也甘愿受罚。 身为嘉靖素来信任且被委以重任,分掌锦衣卫与东厂的两大近臣。 他们二人在捉拿仇鸞这么一个简单而直接的差事上办的实在不得上意。 尤其是在翼护陈於廷这位帝君上使这一事上,实属疏於周全。 至於仇鸞在这个过程中有多么难缠,这不是嘉靖要思虑的问题,而是作为当差的麦福和陆炳所应当具备的应变之机。 这就是安排差事与办差事的差別,嘉靖看的只是办事的结果,而负责办事的麦福和陆炳,则是要应对办事过程中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帷幕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嘉靖讚赏的看向帷幕外诚心认错的麦福和陆炳,到底是王府的旧人,知错便认,不像严嵩这些个外臣,整日里都想著如何跟他推諉扯皮。 也只有这样的臣子,才值得让他嘉靖为其开恩偏袒。 “好了,圣人有海纳百川之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便还是朕的贤臣,念你们二人態度端正,朕也不能不体量你们办事的不易。” “麦福。” 被嘉靖叫到名字的麦福將身子压的更低,回答的声音反倒是更加利落。 “奴婢在。” “你到底也是个老人儿了,在司礼监帮朕参谋政事倒是尚可,这提督东厂的差事,还是交与黄锦吧。” 嘉靖的话音落地,麦福顿时是叩首谢恩,而眾人对黄锦受赏也是早有预料,毕竟是今夜嘉靖安排的推手,总是要分到几分甜头儿。 “至於陆炳。” “臣在。” 陆炳没有丝毫犹豫,他有自己的底气,锦衣卫在他手里是铁桶一片,纵使是嘉靖想像削弱麦福那般卸下自己身上的一些担子,也只能是再扶持一个新人。 事实也如他所料。 “朕素知你办事精明,不过如今看来也是少了些助力,今日那两个校尉就是印证,朱希孝是个能担事的,日后便让他在你身旁协办吧。” “臣陆炳,谢陛下体谅。” 伴隨著陆炳的叩首谢恩,司礼监与锦衣卫之间的势力也迎来了新的改变。 站在陆炳之后的成国公朱希忠不由得是为自己那跪在直庐外的弟弟朱希孝感到高兴,却也未表现出来,只等回府时再与之私下庆祝。 至於收回思绪而默默观察著直庐中再次突变的形势的徐阶在听闻嘉靖的处理后,神色未改,但眸子却是一动。 抬首看了眼领罚谢恩后重新站回原位的麦福和陆炳,又看向了站在自己对面不动声色的黄锦与朱希忠。 徐阶顿时是明白了嘉靖今夜如此大费周章的用意。 “看来今夜之后,陛下是有意让这朝中的局势变上一变了。” 心中暗忖,徐阶也是心中一定,变中求稳,方得长久,时机尚不成熟,还需多作观察。 如今看来,嘉靖心中那桿秤倒也匀称,长案东边的內阁赏罚已定,长案西边的司礼监和锦衣卫也是该罚的罚,该赏的赏。 都是给一个大棒再递一个甜枣,只不过不是对一个人,而是针对內阁和司礼监、锦衣卫这几个触及权力中心的势力。 皇权与內阁所代表的朝堂之间微妙的制衡总得重新找回来。 內阁、司礼监、锦衣卫內部的制衡也总要维持下去。 代表勛臣一方的朱希忠与朱希孝兄弟入局,也算是嘉靖为自己这一方加的筹码。 至於他们自己有什么考量,都是依附皇权的势力,嘉靖也有反制他们的手段与自信。 直庐中,再一次回到了最初的情形,只是眾人的心思,早已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站在一旁掌灯的小宦官陈洪痴痴的望向黄锦,眼睛里充斥著对权力的渴望。 “他日,我当取而代之。” 黄锦似乎也是对自己身后的这道目光有所察觉,诧异的瞥了一眼,正对上了陈洪那副鹰视狼顾的模样。 “此人,断不是善类。” 陈洪见自己被发现后显然是有些慌乱,立即是垂下来眸子,不敢与黄锦的眼神再有接触。 黄锦见状,虽是在心底將对方记著,却也无心在此时將注意力放在一个小角色的身上。 刚是抬首一望,不想又与徐阶的眼神赶了个正巧,二人彼此微微頷首一笑,对对方皆有交好之意。 二人的纽带也不用另找,陈於廷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角色。 內阁次辅吕本將二人眼神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 “日后取代麦福和严嵩的,大抵就是此二人了。” 东案首席。 严嵩在受了嘉靖的责罚后便一直在心中復盘著今夜的局势。 儘管內阁与司礼监、锦衣卫的赏罚已然告一段落,可他依旧有尚未捋顺的地方。 “仇鸞之事,麦福和陆炳应当並没有出卖老夫的可能,可如今陛下却是藉此而向我发难。” “这其中,一定是漏掉了某些环节,徐阶是一个,黄锦是一个,可只凭他们两人,却也不至於此。” “莫不是……” 严嵩混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明悟,目光在嘉靖、黄锦与徐阶三人之间反覆,能够將这三人串联在一起的人,他只能想到一个。 “该罚的,朕已经罚了,该赏的,朕也已经赏了,可是有一人,却理应得到些补偿。” “都是替朕办差,总不能只赏这直庐里的,不顾那直庐外的。” “徐阶,將陈以勤传进来吧。” 嘉靖的话印证了严嵩的想法,也让直庐內的眾人俱是一振,看来今夜的最后一位贏家,就是今日作为帝君上使捉拿仇鸞,如今负伤躺在永寿別宫的那位恩荣郎,陈於廷了。 帷幔后,嘉靖的心思也同样复杂。 在他委派陈於廷作为帝君上使前去宣读旨意的这一决定背后,是带著培植新兴势力制衡朝堂,稳定朝局的政治考量的。 其中不仅牵扯著严党与清流之间的明面对抗,更藏著嘉靖在裕王与景王两位皇嗣谁人能继承大统的布局与考验。 恰如此时他派徐阶召见的陈以勤,既是他最近宠爱的恩荣郎陈於廷之父,亦是他亲自为裕王所选的讲官。 念及此处,直庐的大门外,徐阶带著满心担忧的陈以勤抬脚走了进来。 “臣,翰林修撰陈以勤,拜见陛下。” 第三十一章 功名利禄无多求,父母妻儿康长在 西苑,內阁直庐。 陈以勤的出现让在场心思各异的眾人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盘算。 目光也是一齐的看向了他。 直白的讲,陈以勤有些平平无奇,就是一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官员。 唯一出眾的气质,就是身上那份沉稳与內敛,可却也算不得什么。 同他们相比,对方仅是一位在翰林院中蛰伏了十一年的“小人物”。 这份履歷,在大明的官场上实属稀疏平常。 不过,想要仅仅依靠这些都只是停留在表面,堪称是不入流的说法去评判陈以勤这个人物,却是显得有些肤浅稚嫩了。 凡是有资格迈入到这內阁直庐中的人物,没人会以官居几品来衡量他的份量。 在大明的官场上,要看一个人是否可以称得上是重臣,评判的標准素来只有一条,那就是与皇帝的亲疏远近。 这一点,在嘉靖朝尤为重要。 陈以勤的官职,翰林修撰,秩在从六品,专司典册文史,听上去无甚出彩之处。 可在“非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內阁”的大明,翰林修撰这小小的六品官,却是实打实的迈向內阁辅臣的第一步。 再用四个字来形容翰林修撰的定位,那就是“清贵近臣”。 近臣,入了嘉靖的眼,这两个因素就足以引起他们的重视。 当然,他们也不乏是考量了陈於廷这个变数。 作为一位深受皇恩眷顾,赏誉独步同年的恩荣郎的父亲,陈以勤难保不会受到嘉靖的爱屋及乌。 以上,是眾人对陈以勤目前的看法。 至於说以后,论及对方的潜力,却是全然落在了“裕王讲官”的这份差事上。 储位之爭,这是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无法迴避的一大问题。 同时,也是眼下的嘉靖朝中,决定著哪方势力能够笑到最后的关键。 在庄敬太子薨逝的局势下,景王和裕王这两位嘉靖唯二的皇嗣,为严党与清流提供了天然的阵营选择。 仗著生母卢靖妃受宠而率先走进嘉靖耳目中的景王朱载圳,自然是凭藉著先入为主的优势得到了严嵩与严世蕃父子的关注与押宝。 反观生母无宠早逝,在后宫无甚根基致使性格愈加的木訥软弱的裕王朱载坖。 他所能与景王相抗的,也仅仅是靠著长幼次序而落得的储君之名,与法理上確立的国本的之位了。 就是在这先天劣势的情况下,陈以勤,作为嘉靖为裕王朱载坖亲选的第一位讲官,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里。 裕王成,陈以勤为帝师,內阁阁臣。 裕王败…生死难论。 “陈以勤,起来回话。” 嘉靖的话音打断了眾人关於陈以勤的思绪,也让跪在地上的陈以勤心中的焦急得到了些许缓和。 无论眾人的思绪如何,嘉靖与陈以勤今夜都並没有在此时深入储位之爭这一问题的打算。 眼下內阁直庐中聚焦的话题中心,是如今尚且躺在永寿別宫,臥床不起的陈於廷。 “朝卿之事,朕也不能瞒著你这做父亲的。” “今日特批你来这直庐,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到底是为朕办差,差事办成了,人却伤了,朕也不能不予以安抚。” “朕今日,准你陈以勤自己开口,想替你那儿子討些什么赏赐,你权且表个態,也好叫朕作些参谋。” 嘉靖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愧疚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是转瞬即逝的。 眼下解决了朝中局势的问题,关乎陈於廷这小小的人儿的奖赏,还不是他嘉靖想不想,並且是一句话的事。 如今这般,只不过是看在人家那么小的儿子为自己办差伤了身子。 即便不看这份苦劳,看在已故的庄敬太子的面子上,他嘉靖也是要补偿陈於廷的。 至於说为什么不直接问陈於廷而传唤他父亲陈以勤入直。 一来,是嘉靖不忍见陈於廷的病状,叫他想起庄敬的伤心事。 二来,是陈於廷此时臥床难移,嘉靖良心发现藉此给他们父子一次见面的机会。 三来,也是他此举真实的目的,他要借陈以勤的到来进一步搅乱如今的这一摊浑水,转移严嵩等人的注意,从而给自己进一步观察眾人的心思提供一个契机。 与嘉靖这般复杂的想法不同,陈以勤如今顾不得替陈於廷討什么赏赐,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儿子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自打他得知陈於廷作为帝君上使前去捉拿仇鸞这一事开始,他心中对陈於廷安危的忧虑便从未停下过。 直到陈於廷受伤昏迷的消息从宫里传出,陈以勤更是心急如焚,可表面上却又碍於同样忧心的妻子与年幼的次子而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大明的官员不错,但在他的心里,丈夫与父亲的责任与身份却是第一位的。 “陛下,廷儿能得陛下青睞,为陛下办差,是其作为臣子之本分,臣虽为其父,然论及身份俱是臣子,故赏赐之事,臣以为当为陛下定夺。” 纵然心中是只想著快些见到臥病在床的儿子,陈以勤却不能不顾及君臣之礼,他也更不敢行僭越之事。 他对嘉靖这人看的透,自打他在嘉靖二十年考中进士,被择选为庶吉士入馆观政后更是知其根性。 这是个喜怒无常,性情多变的主,喜时万事皆可,怒时诸事尽休。 这样一位君主,是不能够仗著他一时的恩宠而自得的。 恰恰相反,越是得到他的赏识,就要愈发的恭谨,行事也要做到极致的守分,不得有丝毫的僭越。 但陈以勤也无心说些什么奉承话,只道是让嘉靖自行动用皇帝的权力,是赏是罚,他们父子俩一併承著就是了。 帷幔后。 陈以勤的恭顺显然也是得到了嘉靖的认可,他选陈以勤作为裕王的第一位师父的原因也在於此。 出於局势的考量,裕王眼下急需的並不是一个能够助其与严嵩和景王相抗的权臣,这样只会让储位之爭愈演愈烈,违背嘉靖的初衷。 只有像陈以勤这样懂得安分守礼的人物,才能真正读懂嘉靖“天欲其亡,必令其狂”的深意。 故而,嘉靖也是深表欣慰的讚誉一声。 “尔父子,臣之表里,可赏。” 隨即便是道出了早已为陈於廷备好的赏赐。 “恩荣郎为帝君上使,为国除奸,捉拿仇鸞,实为首功,自即日起,赐其號『虹光妙法童』,隨陶真人,协办炼丹事宜,再特赐为中书舍人,兼为裕王伴读,待裕王开府,加之王府舍人。” 第三十二章 储位之爭爭国本,二王承继在党爭 “裕王伴读…王府舍人…” 嘉靖对陈於廷的这两句赏赐盘旋在身处內阁直庐中的眾人的心头。 叫他们好生错愕之余,更是纷纷审慎的推敲起嘉靖此举的用意。 尤其是此时已经下场入局储位之爭的严嵩。 心底更是暗暗思忖著嘉靖言语间所投放出的政治信號。 且不论什么协办炼丹事宜这等近臣之职无非就是个锦上添花,就是那特恩赐官的中书舍人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嘉靖一朝,此等虚职放在近臣子弟的加官上本就常见。 他严嵩的孙子们就大多都是荫授的中书舍人。 可这裕王伴读与王府舍人… 在场眾人无不是知晓这其中的门道。 一旦陈於廷將这两个身份落实,届时他陈以勤和陈於廷这对父子,一个讲官一个伴读,可就是彻彻底底的与裕王绑定在一起了。 这也就意味著,日后裕王能否顺利的承继大统,將直接关係到他们父子的生死,且再无半点退路与转机。 可这看似是陈以勤父子要面对的困境,却是让一向自詡善於揣度上意的严嵩的心绪很是矛盾。 一方面,他坚信自己的眼光,景王已经占儘先机,又有自己相助,在储位之爭上可以说是大势所趋。 可另一方面,陈於廷此子自从四岁起就一直作为嘉靖投放政治信號的工具,频频出现在朝局即將大变的前夕,今日嘉靖如此赏赐,必不是为了轻易的放弃陈於廷这般用著顺手的棋子。 “景王…裕王…陛下此举,到底是要制衡两位皇嗣的势力,还是真的属意裕王…” 严嵩对自己起初坚定的立场產生了些许动摇,並不是对自己眼光的否定,而是对嘉靖善变的敏感。 “看来今夜回去,不仅要敲打下世蕃他私自图谋之事,连带著还要叮嘱他最近要减轻对裕王的打压。” “起码,要给陛下展现一个態度。” 严嵩的心中一定,虽说在行动上要適当的迎合嘉靖的上意,但在他自自己的心底,严嵩依旧是选择相信景王。 无他,裕王的根基太浅,支持他的无非就是一个与他已经深深绑定的裕王讲官陈以勤。 最多再算上一个只会说“长幼次序”、“法定国本”的徐阶,在他严嵩面前也是不够看。 至於朝中的其他清流,大多都是见风使舵的投机之人,静等著坐收渔翁之利,掀不起什么风浪。 再加上裕王对待严党的態度始终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排斥,就註定了严嵩会选择更好控制的景王。 他看的清楚,裕王是木訥中藏著执拗,景王是强势中带著软弱,相对於前者的不確定性,景王显然是手握权势的严嵩父子的第一人选。 念及此处,严嵩的心下坚定,除非景王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测的意外,否则將来荣登大宝的人,一定是他。 重新升起对自身权势的自信,严嵩的脸上再次恢復了往日里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收敛著精光的灰眸打量著跪在地上的陈以勤,却是不免为之一嘆。 “可惜,此等贤才却不能为我所用,一憾事矣。” 反观与陈以勤父子素来交往颇深的黄锦与徐阶二人。 则是在抬首互换眼神后便明確了彼此的立场。 站裕王。 理由既简单又直接,景王有严党支持,所以他们选择裕王。 黄锦和徐阶两人有著共同的政治目的,那便是打压严党在朝中的气焰,而此举也势必会与倚仗严党权势的景王发生利益衝突。 故而看似是双选的问题,但在严党先入为主的情况下,摆在清流面前的选择从始至终都只有裕王。 至於所谓的储位之爭,无非就是为了爭夺利益而换了个名头,归根结底还是党爭的一部分。 最后论起来,也依旧是所谓的成王败寇。 严党和清流总要胜出一个,景王和裕王爭夺的天下共主、无上至尊的位子普天之下也仅有一个。 势必要爭出个你死我活。 至於严党与清流之外的第三方势力,司礼监、锦衣卫与勛臣所代表的是皇权的延伸,因此他们只站在皇权这边。 谁掌握了皇权,谁承继了大统,他们便效忠於谁。 故而麦福、陆炳与朱希忠三人並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结,他们注重的是眼下,如何能更好的侍奉嘉靖,这才能让他们三人自身所能得到的利益最大化。 不同於其他人心思那般活络,陈以勤从未想过靠著裕王讲官这个身份掺入储位之爭或是党爭。 他很確信一个问题,继承人的问题最终还是要靠他嘉靖自己决定的,其余任何人的下注,都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哪怕是如今权倾朝野的严党。 在庄敬太子薨逝后的继承人选的择选问题上,哪怕是二选一,但嘉靖也依旧是不上心。 一是“二龙不得相见”的说法他深信不疑,二是在他的心底,景王和裕王根本就无法与庄敬太子相提並论。 他们只不是在庄敬太子薨逝后不得已而选择的次选,终究是得不到嘉靖的认可。 故而把握住了嘉靖的这个心理的陈以勤只坚信一个原则,那就是坚守国本,恪尽师职。 嫡长子继承制依旧是主流的情况下,兄长优於幼弟即位的事情才更加符合一般的情况,也更贴合注重礼制规仪的嘉靖的心思。 他陈以勤无心去揣度嘉靖的心思,只做自己的分內之事,並坚决在礼制上捍卫国本继承之事上的威信。 眼下要做的,也一样是尽了臣子的本分,向方才赏赐了陈於廷的嘉靖叩首谢恩。 “臣陈以勤代小儿陈於廷谢陛下隆恩,必竭忠尽智以侍陛下,以尽臣子之德。” 陈以勤的姿態自始至终都让嘉靖挑不出任何问题,这份縝密也实在是叫嘉靖看重。 对於需要依靠制衡朝堂来巩固皇权的嘉靖而言,陈以勤这种忠实无咎的干臣才是维稳朝局的基石。 故而嘉靖也自然很是乐呵的將陈以勤唤起。 “起来吧,要谢便谢朝卿对朕的那片忠孝之心。” “如今朝卿的赏也赐下了,今日之事也算告一段落。” “黄锦。” 早已恭候在票擬长案西侧的黄锦闻听嘉靖传唤也是利落的上前一步,应声回道。 “主子,奴婢在。” “带著陈以勤去別宫见见朝卿,也好让人家父子团聚。” “至於其他人,夜深了,便散了吧。” 第三十三章 破釜沉舟介溪老,臥薪尝胆少湖壮 西苑,戌时將尽,月渐中天,云端俯瞰,有宫人掌明灯错落,人影斑驳,太液池中,倒映周天星璇,缀在人间。 无逸殿东厢,內阁直庐。 龙榻上的嘉靖再一次自得的倚靠在了玉枕前,闭目调息,双臂自然的搭在横栏上,手中摇动著磬杵敲响了身旁的铜磬,乐声空明,送走了依次离席的一眾臣工。 御马监太监高忠推开殿门,抬首见云走风疾,倒是难得解了几分八月的暑气,也让久在直庐中的眾人心中稍作畅快。 “一更天了,诸公请备好夜行令牌,以便出宫过检,依陛下的圣意,御马监勇士营负责护送诸公出宫。” 说罢,高忠唤来了一班好手,皆是一色的青壮,每人配有长弓一张,箭三十矢,腰侧挎刀,有鸟銃在手,时刻张望。 眾人打量著面前约莫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倒也合计个大概,似这般御马监勇士营的军士,定额有5400人,庚戌之变后,更增至5600人。 连带著五城兵马司、巡捕营、京营、锦衣卫等,这外防內监的防务开销一年便是要足足两百万两之多。 可见嘉靖在经歷一系列宫变之后,戒心到了何等地步。 “那我等便承蒙高公公照顾了。” 严嵩端详著高忠脸上的表情,作为夏言的余党,昔日的对手,他对高忠尚且存有几分提防。 从嘉靖將高忠调往御马监掌管內廷禁军起,他心底就清楚嘉靖对自己还留有后手。 今夜之事,更是让严嵩对嘉靖的態度愈发清楚,说什么宠信偏袒,到底是时下所需,他严嵩还保有有用之身,若非如此,他的下场也绝不比夏言好到哪去。 他对严世蕃说的那句话始终作数,嘉靖此人,容不得权臣。 “唉…庆儿跋扈,何时才能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 想到严世蕃,严嵩的心底泛起一阵无奈,他一生只娶一妻,有一子二女,夫妻的恩爱也惠及到儿女,故而对严世蕃这个儿子,严嵩与欧阳氏夫妻二人也是多有溺爱。 在管教严世蕃这事上,相比严嵩,欧阳氏这做母亲的反而对严世蕃的约束还能再多上一些。 然而在严世蕃一目失明后,父母的怜爱终究是胜过了在其道德上的监督。 加之严世蕃因身体的残缺愈发极端,对权力与富贵的渴望更是驱使他甘愿落入嘉靖为他亲手编织的陷阱。 严嵩虽老,胜在阅歷,知道得势后的张弛有度,世蕃年壮,虽有鬼才,却不通盛极必衰的常理。 今夜嘉靖能借黄锦之口以严世蕃向严嵩发难,他日便能以严世蕃的跋扈治他们严氏一个僭越之罪,届时,便是他们严党的倾覆之时。 “仇鸞一死,九边的防务终究是没了渗透的口子,掌控东南的海防,养寇自重,是我等唯一的生路了。” 严嵩自知此举的凶险,但他別无选择,他的一生,充斥著太多的事与愿违。 他想做一个清白之臣,可彼时正德、嘉靖的官场上,正肆虐著党同伐异的倾轧之风,而他那份拳拳的报国之心,与少年人的心气,终究是在歷经宦海沉浮后的落寞中一同泯灭。 如今扳倒了夏言,他正欲巩固权势,靠著迎合嘉靖而安享余生权贵,並延福后世子孙之时,却不曾想自己的儿子將自家带上了绝路。 “党爭不尽,权斗不止,老夫,也断不敢奢望保全之事了。” 被追逐权力的严党拥躉所架在高处的严嵩已然是没了功成身退的可能。 尤其是严世蕃已经將自己深陷在嘉靖的算计之中,他这做父亲的,始终对严世蕃下不了狠心。 “为一家生计而盗百姓之利,为一氏权贵而窃国家之器,虽必遗臭万年,然为我严氏存续,老夫也只能行此奸恶之举。” 也许是自慰之语,严嵩扼杀了自己先前急流勇退的想法,如今,是到了他直面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危局时刻了。 他势必要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气魄,才能让自己不会在即將愈演愈烈的党爭之中,重蹈夏言的覆辙。 直庐前,高忠並没有留意严嵩因沉思所表露出的复杂神情,对於对方的搭话,也显得兴致缺缺。 “严阁老言重了,尊陛下圣意,是臣子之本,我也是行分內之事。” 他的官腔打的明白,不愿与严嵩套什么近乎。 心绪不寧的严嵩也並不在意高忠言语中的疏离,今夜与嘉靖的几次交锋让他难免有些心力交瘁,站了一个时辰,精力和身体都是有些遭不住,走起来也是步履维艰的模样。 “高公公公忠体国,能为君分忧,是我等表率。” 隨口应付了句,松下一口心劲儿的严嵩更觉有些力竭,汗水顺著额头留下,疲惫之感也席捲了他的全身。 宫道的青石板上,眾人亦步亦趋走在勇士营的中间,谁也不曾轻易的开口,锦衣卫的緹骑、宫中往来的內侍,都是嘉靖的耳目,他们的一言一行最终到底会传入嘉靖的耳中,但有失言,便是功败垂成,都是耗尽半生才走到这儿的,犯不上为了一时嘴利,触了忌讳。 然而一直用余光打量著严嵩的徐阶却是看出了严嵩的不適,於是,在眾人未能反应过来时,徐阶便已是上前一步,抬手搀扶住了严嵩。 “严阁老,子升扶您。” 感受著手臂传来的力量,严嵩也是惊疑的抬起眼帘,待看清扶住自己的人是徐阶时,他的眸子里更是升起几分忌惮。 这位素来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徐阁老,此时做出的这个举动,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不仅在出了直庐后便一直观察著自己,並且早就做好了向自己表忠心的准备。 “徐少湖之城府,比其师长夏言,远甚。” 这不仅是此时严嵩在心底下定的结论,更是目睹了徐阶此举的在场眾人此时共同的心声。 徐阶,能在得势的情况下认清自己的现状,在今夜刚刚得了嘉靖的拔擢后依旧是不骄不躁的沉住气,压著身段在此时扶住严嵩。 这既是示弱,同时也是明於自保。 与这样的人为敌,要隨时做好被笑著捅刀子的准备。 感受著站在自己身侧的徐阶,严嵩的心底愈发凝重,方才刚欲有些定下的心神不由得是再次的一阵异动。 “那便有劳少湖了。” “能为严阁老之臂膀,是少湖之福。” 严嵩的道谢中夹杂著戒备,徐阶的恳切中带著示好。 眾人就这样揣著各自的心思迈出了西苑的宫门,高耸的宫门开合禁闭。 因仇鸞一事所引发的直庐议事就此告一段落。 受此牵连者如严嵩、麦福、陆炳,受此获益者如徐阶、黄锦、朱希孝。 內阁的票擬权被嘉靖一分为二,由严嵩之子严世蕃代权並擢用徐阶牵制。 司礼监与东厂的事权自麦福手中逐渐过渡於嘉靖所更为信任的黄锦。 锦衣卫依旧以陆炳为尊,然勛臣的入局也是嘉靖强加制衡的必然。 嘉靖三十一年八月甲子,在嘉靖皇帝朱厚熜亲自下场敲打並著手调整下,大明权力中心的新旧势力愈发明朗,在夏言与严嵩的党爭结束的三年后,新的斗爭,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三十四章 三方维繫暗棋子,十年期许榜眼郎 西苑,永寿宫前,椒园別苑。 “恩荣郎,您別害臊,陶真人叮嘱过,陛下炼丹需要用到最上乘的先天酒,您是天人之姿,普天之下没有比您的更合適得了。” 陈於廷的病榻前,冯保恭敬的提握著名为虎子的溺器,看向面带些许不自然的陈於廷也是开口劝慰道。 人有三急,皆是无可避免的事,陈於廷如今臥病在床,难免也会遇到此等不便之事。 然而对於冯保所说,却与陈於廷此时的心境並不全然相符,这点事前世住院的时候多少也经歷过,心里硌应也是一时。 他的表情之所以有些莫名,还是因为陶仲文要用自己这所谓的“先天酒”给嘉靖炼丹一事。 他自是知道古人有拿这东西入药的习惯,像是《神农本草经》里的“人溺”、《伤寒论》和《金匱要略》提到的“童子溺”、“童子溲”。 包括李时珍在未来完成的著作《本草纲目》中也都有所提及,称之为“轮迴酒”与“还元汤”。 心底將记忆里的这点儿东西全然过上了一遍,陈於廷不禁是升起了一丝欣然。 “如此想来,我这应该也算得上是为医学作贡献了。” 心中泛起了一阵美意,陈於廷也是產生了些许恶趣味。 “老道士也是有口福了。” 感受著和田白玉所制的虎子对准自己並与自己接触时的那种清凉,陈於廷更是一个激灵,总算是结束了。 “有劳冯內侍,亏您不嫌弃,不然我这也是多有不便。” 陈於廷看著冯保面露感激的答谢道。 “都是应该的,恩荣郎不用客气,更何况是为了陛下炼丹以助上长生之事,我也不敢有所怠慢。” 冯保自是不觉得有什么,他虽在內廷中只算得上底层,但怎么说也是待了十六年的老人儿,对嘉靖炼丹以求长生而採用这些药引之事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他也读过医书,对此物能用於治病一途也是认可的。 更何况,若是陶仲文用陈於廷的童子溺所炼製出的丹药当真对嘉靖大有益处的话,他冯保没准也能分得些好处,起码是能在嘉靖面前露个面不是。 “只是李神医,看来对此还是心底有些牴触。” 听著冯保的话,陈於廷也是顺著他看的方向望去。 见內室外,站在案桌后的李时珍正忿忿的用药杵捣碎著草药。 因不满嘉靖炼丹一事,李时珍在冯保提及此事时便总是迴避。 眼不见,耳不听,心不烦,对此陈於廷自然表示理解,毕竟人家才是正经的医者,见到炼丹这种歪门邪道自然是看不惯的。 更何况老道士天天把自己磕的不是莫名亢奋就是喜怒无常,身体是越来越虚,一边磕的重金属中毒,一边又吃著排解毒素的补药,来来回回最后身体出了问题,还是要找到太医院的御医们的身上。 对於老道士这种不遵医嘱的恶患,李时珍能有好脸色才有鬼了。 “这也没办法,李神医毕竟是医家子弟。” 陈於廷的话把握著分寸,在心底再怎么对炼丹嗤之以鼻也是没问题,可落在话头,却是不能犯了老道士的忌讳。 “是啊。” 冯保自是意识到了自己这话题找的不好,既容易陷李时珍於险境,又容易將自己也一併搭进去,故而在陈於廷说完后,便是自觉的闭上了嘴巴。 心中对自己不经意间暴露出的问题很是重视,眼下可不是能容许他犯错的关头。 陈於廷见状,也是頷首,到底是未来的冯大伴儿,对政治问题的嗅觉还是很灵敏的。 见冯保陷入沉默,陈於廷的心底也是收起了玩闹的劲儿,开始思索起李时珍向他讲述的仇鸞密信之事。 “从李时珍的言语中不难得出,嘉靖应当並没有將此事怀疑到我的头上。” “至於信中的內容,依照仇鸞此人的秉性,大抵是与严嵩的那点儿故事。” 念及此处,陈於廷不禁是觉得仇鸞此人著实是有些异想天开。 且不说他现在是大势已去,就算他还是平虏大將军,咸寧侯,是嘉靖的宠臣。 可跟人家严嵩比起来,他仇鸞一没功绩,二不能敛財,三不能用来维稳制衡朝局,嘉靖又凭什么因他而责罚严嵩。 无非是在心底给严嵩记上,最多是因为仇鸞绕过锦衣卫和东厂借用自己上书给他所暴露出的严嵩和麦福、陆炳两人的那点勾当发发火。 毕竟是触及到了他作为皇帝的底线,也属实染指了皇权的禁臠。 “娘的,自己脑子不好,还要让我白白受难,仇鸞这廝,怎么死都不冤。” 心底本就带著对仇鸞当年截杀自己的愤恨,如今又被他害的臥病在床,陈於廷可是比严嵩和徐阶还盼著他死,毕竟他仇鸞一死,大家可都是皆大欢喜了。 “他倒也確实是间接的帮了嘉靖一手,不仅暴露出了嘉靖眼皮底下的这点儿问题,更是给了嘉靖敲打內阁、司礼监与锦衣卫创造了一个契机,如此,也好让嘉靖扶持一下与严党等制衡的新势力。” “这样论说,徐师父和黄锦两人应当也会受到些许恩惠。” “如此对我也都算得上是好消息,在徐师父的计划里,我应当是部署在宫中的一步暗棋,不必时时事事都发挥作用,只要是能给他打打配合便好,如今靠著与黄锦的交情再加上互相的把柄,还有在嘉靖这得到的恩宠,倒还真是机缘巧合又在仇鸞的弄巧成拙的下將自己、徐阶、黄锦还有嘉靖给串联了起来。” “如此,以后的局势也就明朗了。” “徐阶徐师父是首脑,黄锦肯定是忠於嘉靖,但与严嵩的对立,与我的交好,却是必然会选择与徐阶建立同盟,而我作为游刃於嘉靖、徐阶、黄锦三人所代表的皇权、內阁、司礼监三方势力之间的棋子,属实是可以谨慎的趁此机会隱晦的攫取一些政治资本。” “待到嘉靖四十一年的壬戌科,考取进士,如今所积攒的,便都是日后的倚仗了。” “说起来,如此一来,自己与申时行申阁老,日后应当是同科的进士。” 陈於廷一边復盘著眼下的局势,同时也是对十年后一切政治资本变现的时刻充满期待。 不过眼下实打实的利益,还是看老道士会给自己些什么赏赐。 “按照老道士的脾性,还真不清楚他会赏我些什么。” 陈於廷作为帝君上使这第一次办差,虽说多了不少波折,但总归是办成了。 他现在虚名是不缺了,还未及第,官途倒也不急,政治资本的兑现怎么也要等严党势微或是即將倒台的时候,银子他倒是缺,可这几年六品散阶的俸禄他也有,加上嘉靖之前赏赐的万两,也算有点积蓄。 “也不知道能不能藉此让嘉靖帮老爹提上一提,不过到了翰林修撰这个节点,倒也不好提拔,毕竟与老爹同科的高拱高阁老,如今也还是个编修呢。” 心底还在猜测著嘉靖会如何赏赐自己,却听见別苑外,黄锦带著陈以勤应声而至。 “朝卿!你看我把谁给你带过来了!” 第三十五章 人逢喜事黄大伴,望子心切陈以勤 椒园別苑,伴著太液池中倒映的皎洁月光,並有零星漂过的数盏莲灯,画船游渡,船身似有萤火环绕,兰桨掀起碧波,清幽之中唯有这流水的潺动。 黄锦和陈以勤两人无心贪恋美景,心中掛念著尚且臥病在床的陈於廷,皆是脚步匆匆的穿过了椒园中宫人所植的芭蕉林。 人未至而声先至,还未迈入殿中,陈於廷、冯保和李时珍三人的视线便是被黄锦奋然的声音给吸引了去。 “朝卿!陛下恩准!让你父亲来看你来了!” 常言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咱们这黄锦黄大伴儿今夜得了嘉靖的恩赏,此刻圆润的脸上所流露出的神情也儘是爽利。 原本碍於略显肥硕的身材而沉重的腿脚如今也是轻盈了起来,心中更是大为畅快,就连平日里素不张扬的派头此刻也是换成了一副风风火火的势头。 在几位御马监的精锐勇士与司礼监的贴身內侍的夹道护送下,黄锦领著陈以勤大步的跨过了门槛,径直的迈进了陈於廷休养的所在寢宫。 “李神医,有劳您为朝卿费心了。” 迎头便撞见了在外室捣磨草药的李时珍,黄锦也是和善的打了声招呼。 黄锦欢喜是欢喜了点,但断不会因为得势而翘起尾巴,他那亲善的性子,待人始终是客套的。 “都是医者之职,不敢有负陛下和黄公公所託,所幸恩荣郎是孩童的身子,之前的底子更是不差,如今伤势好转的势头確实是比我与父亲预期的要好的多。” 李时珍见黄锦仍是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也是自觉得心里舒服得很,每每与黄公公讲话,都是这般春风拂面的感触。 “哦!我就说恩荣郎是吉人自有天相!如今有李神医的医治,更有陛下开恩赐下的这休养的避暑宝地,想必用不上半月,应当就能下地走动了” 黄锦闻听李时珍的话,也是眉梢微翘,陈於廷好,他的心底便是更加欢喜了。 转头向寢宫內望去,果是老远的便瞧见了侧著脑袋张望向自己和陈以勤的陈於廷,见状,黄锦也是开怀笑道。 “朝卿,陛下可是疼你的很喔,將你安排在太液池旁椒园別苑的这么处避暑之地修养身子,不仅是环境清净,更是省得叫你像我这般被暑气惹得满身汗了。” 黄锦嘴上说著,也是抬起宽袖拂去自己额头上的汗珠,似是打趣般的將嘉靖的恩宠告知与陈於廷,隨即也是抬首打量起了这椒园別苑,尽情的感受著此处寢宫的清凉。 说起来,也是得益於古代匠人的巧思。 椒园又称芭蕉园,在西苑太液池东岸,夏日时暑气难耐,嘉靖便命人在此处寢宫打通了地下丹房,夏季时引太液池水通入,可避暑热,冬季导丹炉之火烘热,以祛寒冷。 “不愧是主子亲选的避暑圣地,这才刚刚探进来身子,就是顿觉一阵清凉,陈修撰,你家这位恩荣郎,可是叫陛下心喜的很吶。” 不等陈於廷跟自己回话,黄锦便是再次扭头对著陈以勤强调著,他得让陈以勤和陈於廷父子知晓自家主子的良苦用心才是。 甭管日后嘉靖对陈以勤和陈於廷有什么安排,眼下的局势见的真,严党与清流之间要有第三方势力。 为了稳坐钓鱼台,嘉靖代表的皇权与依附皇权的司礼监与锦衣卫明面上还是不能轻易的下场。 制衡朝堂的最佳人选,还是要用到朝堂中人才是,这其中嘉靖属意並且叫黄锦留意的,陈以勤算一个,其次便是李春芳。 至於陈於廷,嘉靖和黄锦对其的想法都是比较复杂,只能容后再议。 且不论嘉靖是否愿意直面心中的莫名,黄锦是將陈於廷视作自己人的。 反观此时尚未回话的陈以勤,黄锦的热情洋溢让向来內敛含蓄的他有些错愕,当然他惊讶的不仅是今日黄锦的一反常態。 更是黄锦与陈於廷的亲切,还有嘉靖对陈於廷的重视。 “不曾想黄公公与廷儿居然还有如此交情,而陛下,竟也对廷儿如此眷顾。” 陈以勤对宫中所发生的事本就知之甚少,但陈於廷能在这內廷里享受如此待遇,却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看来我这做父亲的,確实是对廷儿了解的太少了。” 自家这娃子,他陈以勤有时候也是看不明白喔,心中促然一嘆,他也是回过神来向黄锦开口谢道。 “廷儿承蒙陛下圣恩,如今又得黄公公照顾,可谓是鸿福加身,忠君报国是士人之责,然黄公公能照拂廷儿,以勤实在是应当答谢才是。” 黄锦见陈以勤拱手作拜的姿態哪里愿受,赶忙是上前搀起了对方的双手。 “陈修撰,您就甭与我客套了,您家朝卿给我们帮的忙,受的起这份福。” “咱俩也別耽搁了,到底是一更天了,你们父子俩好生聊聊,我也好早早的將您送出西苑,免得夜长梦多啊。” 黄锦笑著,脸颊的肉上提挤兑著眉眼,倒是更添几抹憨態,当然,陈以勤可不会这般觉得。 “如此,以勤便有劳黄公公了。” 陈以勤也是忧心陈於廷,得了黄锦的意思,他也是忙向寢宫內走去,直奔向陈於廷的病榻。 寢宫內的冯保见状,言语间也是听出了身前之人便是陈於廷之父,隨即也是奉承的笑脸相迎,將其带到了陈於廷的床前。 玉榻上,本还猜测著黄锦到底是得了何等的赏赐才会高兴到如此程度的陈於廷突然听到是自家老爹来了,心底惊喜之余,也是些许疑惑,不过更多的,则儘是愧疚了。 自己出了这档子事,若是叫母亲知道了,又要睡不著觉,若是母亲不知道,则必定又是老爹自己抗著。 “爹,儿子不孝,叫您和娘忧心了。” 玉榻前,陈於廷突如其来的一声道歉反倒是让刚刚站稳身形的陈以勤一愣。 旋即,陈以勤的眉眼舒展,並无半点怪罪的意思,只是面露关切的看向陈於廷。 见到自家儿子如今这般状態,他的心中著实是一喜,那颗始终悬著的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心底更是庆幸,稍后待他返还家中,他也是能与望门思子的妻子明言交差了。 “你啊,有幸能为陛下办差,爹与你与有荣焉,只是下次,还是要以身体为重,莫叫你娘伤心。” 陈以勤终是开口,並没有什么埋怨,陈於廷能无大碍,陈以勤便已是满足,至於他心底的疑惑,也不急於在这一时解开。 第三十六章 家长里短平常事,难得安寧是內廷 椒园別苑,原本还侍奉在侧的冯保知趣的隱去了身形,与黄锦和李时珍两人在外室中閒谈,既为陈以勤和陈於廷这对父子留足了说话的空间,又让彼此得以享受这宫里难得的安寧。 寢宫內。 象牙嵌玉的软榻前,帷幔轻垂,半遮住父子二人的身形,圆润饱满的宝珠与绵糯飘絮的白玉成列,整齐的坠在尾帘,入夜后的寢宫时有微风拂过,伴著风声,响起鸣玉清脆。 掺杂著父子间时不时的轻语,彼此说的都只是家事。 陈以勤坐在玉榻边,將陈於廷的手握在他的手心。 问清楚了陈於廷的伤势,陈以勤心疼不已。 无奈他们父子都是身处朝局,有些事也是半点不由人。 照赵贞吉的说法,他陈以勤见儿子小小年纪便这般爭气,他也合该欣慰才是,可是如今这般,叫他这做父亲的,又怎的去谈欣慰二字。 对陈於廷,陈以勤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与疼爱,从始至终,他並未强加给他任何的期许,他所求的,唯有儿子能够平安。 嘉靖二十二年,作为庶吉士的他观政两年期满,正被授为翰林检討时,妻子便传来了怀有身孕的喜讯。 彼时而立之年的他,事业和家业迎来了双喜临门,相比之下,翰林检討的官职却是如何也是比不得陈於廷的到来叫他激动。 嘉靖二十三年,他做了父亲,陈於廷第一次睁开黝黑的眸子瞧向自己並笑出声的场景,他终生难忘。 嘉靖二十四年,他再一次得到了升迁,但他的心思却不在此,陈於廷走路和说话都要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要早上许多,虽说大多话都还是谈吐不清,但爹爹和娘亲却属实叫的真切,叫他好生欢喜之余,也分出了更多的精力放在家中。 直到陈於廷三岁那年,他的神异初显。 那是他和赵贞吉抱著各自家的孩子到徐阶家中拜访的时候,陈於廷带著笑脸扑向徐阶的怀里,徐阶问他晓不晓得自己的名字。 他却也是有样学样的照著翰林官员们的语气俏生生的唤了一声“徐师父”,不仅叫徐阶好生喜爱,也是让自己和赵贞吉意识到了他的不凡。 此后翰林院的小聚中,主掌翰林院事的翰林学士张治听闻了此事,也是笑吟吟的將陈於廷抱在怀里,时不时的挑逗著他。 而陈於廷见別人都在吟诗作对,他也是对著张治家的竹子作了一首《竹石》。 陈以勤直到现在都將其誊录在自己在翰林院中办公的桌案上。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当在场的眾人儘是为陈於廷的天资所嘆服时,陈以勤早已是下定了要为陈於廷做好周全的安排的想法。 他为陈於廷请来的蒙学师父,除了与陈於廷本就有缘的徐阶和张治,还有王阳明的弟子欧阳德与当时的翰林学士王用宾。 这四个人,用张居正的话讲,那便是教导国之储相们的掌教,亦是彼时的当朝重臣,文坛泰斗。 隨后发生的事,陈以勤直到如今都仍觉得如梦似幻。 他从未料到,严嵩对自己的示好会让彼时的夏言与徐阶那般警觉,为做提防,他们不曾直接在自己的身上做文章。 却是將“再世东阳”的名头按在了同样四岁便以神童之名名动京师的自家儿子的头上。 严嵩对此的应对也是更加阴损,不惜联络內廷,与陶仲文合编出个所谓“天赐之臣”的讖言。 结果便是在夏言与严嵩的党爭之中,自己的儿子陈於廷被推到了世人的面前,为虚名所累,陷入危局。 那时的陈以勤,时常为自己不能给陈於廷提供庇护而抱有愧疚,素来不喜结交的他,也是第一次为此破例,亲自上门,求助於张治。 可叫他如何也想像不到的是,那日的破局之人,既不是彼时党爭的主角夏言与严嵩,也不是他所求助的张治。 而是他的儿子,陈於廷。 一声君父,一步一诗,博来四答四赏,一篇青词,三章道经,换来香冠恩荣。 陈以勤记得,那一天的自己,在看向陈於廷时,是熟悉而陌生的。 陈於廷的表现,远远超过了他所有的预期。 其后为了带他躲避纷扰,也是为了侍奉双亲,陈以勤决定返乡,什么官途前程,在他的眼里,远比不得家人的珍贵。 却不想即便远离京师,党爭的余波也未曾放过他们一家,南下南京路遇截杀,若不是戚继光相助,他们一家恐怕早已是身首异处。 其后转危为安,陈以勤也因祸得福的拜师韩士英,自己一家也是顺利的回到了南充,而陈於廷,更是又拜了任瀚与杨慎,修文习武。 自始至终,陈於廷似乎从未叫他这做父亲的太过操劳,可也正因如此,他时常为之感到担忧。 陈於廷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让自己甚至有些难以跟上他的想法。 如今结交於黄锦,获宠於嘉靖,更是他始料未及之事,他看得出其中的利害,故而心底清楚,陈於廷今日这样的情形,日后恐怕也不会少见。 可这却还不是他最忧心的,须知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嘉靖这般喜怒无常的主儿,他动輒打杀的名声在大明的官场上谁没听过。 陈以勤怕的,便是陈於廷小小年纪,若是掌握不好分寸,什么时候触怒了嘉靖,为此引来了杀身之祸,那时可就是无论求谁,也都是无力回天了。 念及此处,陈以勤心中一嘆,却是未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总是这般,將事情压在心底,一併扛起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爹,娘她睡了么?” “没,我来之前,你娘刚哄睡了陛儿,见你久不归家,你娘也是望门思子,如今,想必还在家里等我带回消息呢。” “…让爹和娘如此担忧,是孩儿不孝…” “你啊,莫要多生自责,爹和娘都不会怪你,为人父母,对子女担忧掛怀尚且还来不及,哪里还会真的责怪孩子的,你是个早立事的孩子,如今是机缘巧合也好,有人暗中相助也罢,爹和娘能在內廷里帮到你的始终有限。” “你如今小小的年纪,身处这深宫之中,一切都应当谨言慎行,你徐师父的意思,我心底大概清楚,我虽多有不愿,然事已至此,我也无力改变,好在你自己能与黄公公结下交情,在这內廷之中,也总算有了倚仗。” “眼下之事,你权且留在宫中养伤,你娘那边,爹会安抚,有些话只靠传达也终究是差了意思,待你能走动归家,你且自己与你娘长谈。” “叔大、仲芳、元美他们也都来问过你的安危,等到出宫时,也要记得去拜访人家,他们能认下你这弟弟,到底是你的福分。” “至於你爹,你更是不必担心,只要你能平安,咱们家,便是万事无虞。” “时辰不早了,虽有陛下特恩…爹也不便在內廷久留,你且全听那李御医的话,早日將身体养好。” “爹和娘不求你能在宫里如何获宠,只求你一件事,那就是平安…” 第三十七章 西门庆儿性浪荡,严府东楼鬼才谋 且说完椒园別苑里的父子情深。 再看这严府官轿上的父子对峙。 一更天的北京四下肃静,就连那犬吠、乌啼都已沉寂。 唯有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的夜巡逐铺巡逻,绕城穿巷,巡查著违反宵禁之人。 灯市口大街。 严府轿队出行的排场极尽奢华,腰掛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腰牌的四位传锣校尉在前开路,严府的大管家严年与小管家严辛从旁引路。 两侧拱卫轿队的十名家僕手里分別擎著各式的仪仗。 两对鎏金镶边的楠木竖牌在前,分书黑底金字的“肃静”与“迴避”,两块鎏金双龙戏珠边框的“首辅行辕”在后,落款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严嵩。 侧立的旗幔旗杆鎏金,顶戴红缨,青缎为底,增设两面“严”字旗,白底黑字。 又有莲花座形的银浮屠顶的三檐伞盖,鎏金铜冒,伞麵茶褐罗表,伞內红娟成绣,其间嵌有珍珠宝石。 八台大轿的银顶鎏金,皂色的轿幔用的是上等的杭纺,內衬红绸,边缘镶织著斗牛金纹,幔面绣有蝙蝠纹饰,刺字为寿。 八名严府的家僕抬著轿子,迈著沉稳的步子踩在灯市口大街的石砖上,不敢有轻重缓急的变化。 官轿內,顶部悬掛的琉璃小盏绽放著光亮,照清了严嵩父子的神情。 右侧紫檀木製的躺椅上,心力交瘁的严嵩盖著绣有松鹤延年的毯子闭目养神。 脚踩著羊毛毡的严世蕃则是静坐在左侧的锦缎靠枕前泰然自若。 父子二人谁也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方才在西苑的宫门口,严府奢华的轿队便是与出宫的眾人打了照面。 当时的眾人缄默不语,严世蕃也是好似旁若无人般的径直走向严嵩,从徐阶的手中接过老爷子的手臂將其扶上轿子,二人短暂的对视后也並无言语。 从严嵩的眼神中,严世蕃看得出对方眼底埋藏的不满,可他却也未作解释。 今日內阁直庐中所发生的一切,他的心底早有预料,无非是多了陈於廷与徐阶这两个变故,致使仇鸞的倒台比他心想的要早上了一些。 作为在幕后筹谋並亲手將仇鸞推上死路的始作俑者,在嘉靖下旨將自己拒之於西苑之外,不得陪同严嵩一同入直票擬之时,严世蕃在心底便早早的做足了准备。 “太爷、老爷,咱们到了。” 伴隨著四名校尉与一眾家僕的脚步站下,严府的官轿也稳稳的落在大小丞相府的府门前,严府的小管家严辛应时的开口。 官轿內,严嵩与严世蕃並未回应,假寐的严嵩缓缓的睁开眼,將目光看向了严世蕃,后者也面带笑意的主动上前搀扶著严嵩起身。 父子二人遂是掀开了轿幔,从中探出身来。 “多少双眼睛盯著,这排场,又是摆给谁看?” 却见严嵩抬起眼帘,看向府前的一眾仪仗,发出了自己的一声詰问。 小管家严辛怎敢答话,骇然的倒退两步,直靠在大管家严年身侧,后者也是用眼神示意他不可开口。 作为陪伴严嵩最久的家僕,严年心知严嵩今年心情並不爽利,自仇鸞那廝得势以来,严嵩便被嘉靖四次拒於宫外。 这是素来以宠臣、近臣自居自持的严嵩无法接受的。 方才在西苑宫门观严嵩的神態,严年的心底便有所猜测,恐怕今夜难得的召见,又是嘉靖对老爷子的一阵发难,这样一来,叫老爷子的心底如何能够畅快。 如此,他们这些做家僕的,更不能在此时触了严嵩的霉头了。 更何况他也清楚,严嵩这话,本就是意有所指,与他们无甚关係。 严世蕃站在严嵩的一旁自是感受的真切,也知晓严嵩真正詰问的对象是自己,却也未曾直面答了老爷子的话,转而是昂首俯视著一眾家僕,隨即又是抬手一挥。 “老爷子都发了话,你们还愣著干什么?!” 严世蕃的呵斥立竿见影,一眾家僕纷纷是收起了仪仗,在大管家严年与小管家严辛的带领下將之一併送入到府邸。 “爹,如此,您老可还满意?” 严世蕃轻声的向严嵩递话,后者未做言语,严世蕃见状却也未表异態,眼下是人多耳杂,待到回到府中,再將自己的盘算说与老爷子也不迟。 父子二人沉默的走在庭院中,压抑的气氛下,家僕们也是不敢靠近,直到走到瑞竹堂內,严世蕃將严嵩扶到了主位,自己则是恭敬端正的坐在了侧位。 直视著严嵩依旧肃穆的神情,严世蕃自知理亏,便也是主动的开口说道“爹,若儿子所料不错,陛下今日將我拒在西苑门外,应当是仇鸞之事有所败露了吧。” 严世蕃率先打破了父子之间的沉默,此事本就是他瞒著老爷子所为,老爷子心底对他有点意见,也是应该的。 如今回到了这瑞竹堂,再无旁人,他严世蕃也可以放心的將此事的来龙去脉告之给老爷子了。 严嵩闻言將目光瞥向了严世蕃,静待其向自己做出解释。 严世蕃见状自是会意,遂是耐心的將此事全盘托出。 “彼时收服河套之议,儿子断定陛下碍於財政亏空之事必不会同意,故而儿子当时便建议您反对此事。” “一是儿子抓住了陛下的圣意,二是儿子料定了与曾铣有旧的夏言必定会支持此事。” “如此,夏言便站到了陛下的对立面。” “而这,也恰恰给了你我父子扳倒他夏言的契机。” “奈何碍於你我父子彼时在边防之事上尚无依仗,故而在得知了当时被曾铣弹劾入狱的仇鸞有意向你我父子示好后,儿子便建议您在陛下面前保住此人。” “如此,朝中的夏言有了你我父子的制衡,北边的边防又有了仇鸞对曾铣的牵制,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双管齐下,借著河套之议夏言与陛下生出的嫌隙,加之他先前在陛下心中积攒的怨气,將朝野的夏言与曾铣一举剷除。” “然而无论是从仇鸞此人先前的行径来看,还是从你我父子与仇鸞此人的接触,爹您应该不难看出,此人的祸心暗藏与狼子野心。” “故而为了早作防备,也为了给仇鸞递出一份向你我父子投诚的投名状,儿子便想到了一个足以为仇鸞埋下祸根的计谋。” “也就是在彼时皇恩圣眷的陈以勤父子返乡途中截杀一事。” “我一边攛掇並助推著仇鸞执行此事,一边又放出风声让夏言给陈以勤父子去信。” “既是为了让仇鸞坐实了这罪名,同时也是为了保住陈以勤父子一命。” “如此,仇鸞与陈以勤父子结了仇,在助我们扳倒夏言並顺著剷除曾铣的同时又被打上了我们严党的名头。” “既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触了逆鳞,拂了圣意,又与徐阶等人势成对立。” “而后仇鸞得势,果真是生了想要脱离你我父子掌控的念想,趁著庚戌之变得了陛下的信任,弹劾你我父子。” “致使你我父子无处向陛下辩驳,对於扳倒仇鸞一事,更是无从下手,因此剷除仇鸞的使命,也自然就落在了正想要出头立威的徐阶身上。” “如今看来,徐阶果然是压不住了心思,联合陆炳向陛下揭发了仇鸞。” “如此你我父子便不费丝毫之力,便借著陆炳与徐阶等人之手除掉了仇鸞这个心腹大患,虽说是受到了一时之损,让徐阶得了机会。” “可说到底,没了他仇鸞掣肘,收拾一个同在內阁的徐阶,又何足掛齿?” “至於如何在陛下面前挽回恩宠。” “严年!將银子抬上来!” 严世蕃看著眼中已有明悟的严嵩笑著拍了拍手,唤来了大管家严年。 其后便见著严府的数位家僕抬著足足十个装满银子的铜箱,重重的砸在地上,严世蕃见状转过头来,直视著坐在正位理清了问题的老爷子自信的说道。 “儿子听说陛下自庚戌之变后有意要增设西苑的守备並扩建京城,如此,必然是缺了银子。” “而恰巧这银子嘛,儿子可是从来不缺的。” 在严世蕃意味深长的语气中,严嵩首肯了他的这一安排,隨即起身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世蕃,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第三十八章 玄都观里金银客,香火堂前造孽身 翌日,玉熙宫,在西苑西北,金鰲玉蝀桥西,为嘉靖一朝崇道修玄之福地,既为寢宫静修之用,又履斋醮炼丹之职。 宫里宫外,设多重门禁,由道士与近侍轮值,出入行走亦然,严禁閒杂人等与宫女入內,壬寅宫变之后更甚。 丹房,有白玉匾额镶篆金边,上书楷体“玄都观”,附撰青词,悬掛两侧黄綾帘幕之外,静垂於下,细来端详,有严嵩、徐阶、高拱、李春芳,陈以勤等人之落款。 其下金玉铺地,筑三十六方汉白玉坛,上座三十六鼎三足丹炉,皆由精铁、紫铜所铸,炉壁鎏金,铭文龙凤,衔有青铜牛、鹿兽首。 其外环有黄綾蒲团、又立紫檀香案,供奉道教三清,陈列符牌、法剑,並有鹤鹿同春,香炉薰染。 墙绘八卦云纹,有仙鹤排云齐飞,又有大雁作南北巡迴、鹿群皆承禄送福、青牛乘紫气东归,高悬七星北斗,灿烁藻井宫砖。 铜磬作空空之乐,其间有方士之言。 “嗯…嗯…” “甚好…甚好啊…” “恩荣郎的先天酒,色白而不起沫,味溲却不冲鼻。” “自虎子倒入玉壶之中,仍腾有元阳之气,观之清澈,触之尚温,实属炼製秋石与长生丹的上乘药引。” 丹房內,嘉靖特赐的礼部尚书兼太子少保顾可学正投入的端详著玉壶中陈於廷的先天酒。 轻嗅片刻不禁是频频点头,脸上也面露满意之色,言语间更是多有讚誉。 反观卯时便起身將陈於廷攒了一天一夜的先天酒从椒园別苑抬到玉熙宫的冯保,见到此等场景,多少还是有些不適。 “不想这炼丹一道,竟是有如此多的门道,只是这…实在是有些…” 冯保的心中虽有晦语,但在顾可学的面前,他一个小小的司礼监文书太监,却也不敢露出什么异態。 都说內廷中是藏龙臥虎,冯保眼前这位看似神叨的顾可学,就是眼下的內廷中,少有人能够得罪的起的人物。 追根溯源,便是在嘉靖朝崇道修玄之风盛行的形势下,方士政治正大行其道。 先是龙虎山的道士邵元节,因求子灵验而获得嘉靖恩宠,其后高寿而终,死后追赠少师,极尽哀荣。 更有其生前引荐的陶仲文,在入宫后医治庄敬太子,封恭诚伯,拜礼部尚书,兼少傅、少保、少师三衔,为明代唯一之特例,方士遂得宠更盛,堪称为歷代之最。 彼时身为前任的浙江参议的顾可学因盗用官帑而被革职返乡,赋閒二十余年,不禁心生怨懟,观望官场形势,邪念顿生。 因他与严嵩为同科进士,他便以重金贿赂受嘉靖宠溺的严嵩,並藉此进呈炼製秋石之方,以供嘉靖长生之用。 嘉靖服之有感神清气爽,以为確有功效,遂拜其为工部尚书,又改为礼部尚书,虽不掌部权实职,然地位在朝野尤尊。 时人言:“千场万场尿,炼得一尚书”,“炼尿尚书”之誉,顾可学实至名归。 冯保深知此类小人得志之人的品性,故而自打走进了这玉熙宫的丹房后,举止便极尽谦恭,不敢有丝毫紕漏,对顾可学既是言语逢迎,又是大礼相敬。 顾可学將这些尽收眼底,对冯保这小宦官,倒是在心底也留了几分印象。 “到底是跟皇恩圣眷的恩荣郎沾著边,说不准日后也是个人物,赏他个脸,足够他念著恩了。” 心中如此想著,也是念在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体面,顾可学也是摆出了些许亲近的態度,面向冯保的脸上也是多出了几分正色。 “冯內侍,劳你回去后替老夫传句话,恩荣郎养伤之际,饮食需儘量清淡,既是为康养己身,也是为了保证这先天酒的品质。” “如此待到炼丹事成,若陛下服之欣喜,你也好跟著在陛下面前露个脸,留下几分善缘,对你的前途是极好的。” 顾可学面带笑意的將其中的便利直言告知於冯保,冯保也是个人精,心中早就知晓这其中的利好,否则也不会如此勤快的赶早。 如今顾可学愿意提出来,他怎能不接住对方这示好之意,若对方这能兑现提携之举,在嘉靖面前偶然、碰巧的美言个一言半语,那他此后的日子,绝对是有了足足的盼头。 故而冯保的脸上也带上了殷切,对著顾可学作揖长拜,言语间尽显感激的答谢道:“顾真人尚书之尊,於下人何必谈这一劳字,下人能有幸承真人之言,定当如数传达,为陛下长生之功,亦穷尽绵薄之力,真人炼丹辛劳,下人如此孝心,还望真人能赏脸纳下。” 在这世上,千言万语不抵以財帛能动人心,冯保抬起袖口,隱晦的將丝织的钱袋承放在掌心,恭敬的向顾可学的袖口中递去。 顾可学见状,头顶的莲花冠陡然微动,眉头轻挑,熟练的將袖口对接过去,乐呵的將其纳入到自己的袖口中,装模做样的整理了一番身上的道袍,却是不留痕跡的掂量了几下钱袋。 “倒是个有魄力的,以他这卑位,这些个份量,怕是十年的积蓄都打不住,难得,实在是难得。” 顾可学约莫著在心底对冯保递过来的银子也有了数,眼神惊诧的瞥向对方,却瞧见冯保的脸上却是未露出半点不忍之色,心中不禁是讚嘆一句,隨即便是眉眼含笑的拍了拍冯保刚欲收回去的手掌。 “冯內侍是个有心的,如此体谅,在这內廷中实属难得,如此盛情,老夫也確实不能负了你的美意。” “今日你且將老夫的话传了去,日后恩荣郎的先天酒全凭你来进贡,这是老夫的腰牌,可保你在这玉熙宫中行走,老夫也自会在进丹之时向陛下言明,似你这等忠於陛下的內侍,总不能被埋没了。” 语罢,顾可学眼含欣赏的看向冯保,同时也从袖口中送出块写有玄都字样的腰牌放入冯保的掌心。 冯保听著顾可学的言语,心中欢喜之余,表面却是依旧沉稳的將那金制的腰牌接过,恭恭敬敬的含著胸口,弓著腰,嘴里道著答谢之语。 “下人谢过真人赏识,此恩必铭记於心,今日不敢多扰,待真人有用下人之时,下人亦隨时恭候。” 听著冯保口中的亲附之言,顾可学轻笑頷首,如此伶俐知事,早晚是个出人头地的主,今日结下善缘,总有用得著的地方。 “有冯內侍此言,老夫心甚慰之。” “且回椒园別苑,將恩荣郎好生侍奉,静待宫中喜讯,届时你我再作相聚。” 顾可学下了逐客令,非是翻脸不认,而是快到了炼丹的时辰,不能有所耽搁。 冯保亦知如此,故而再作一拜,遂告退离去。 “司礼掌印?我冯保亦可当得!” 第三十九章 祸不妄至伯翔死,福不徒来朝卿匿 嘉靖三十一年,八月二十一。 经由三司会审,仇鸞坐以谋反定罪,嘉靖勃然大怒,命斩其首级,传示九边,弃尸西市,父母妻儿及亲信时义、侯荣等皆斩,其余妾女孙辈充为功臣奴婢,財產如数抄没,亲戚流放,以诫九边诸將。 京师。 万里无云,有晴日昭彰,示奸臣伏法。 西市。 “午时已至!开刀立斩!” 陆炳的一声令下,刽子手们一齐手起刀落,仇鸞与一眾家眷、党羽的人头落地,法场血流如注,匯作渠流。 椒园別苑。 因进贡陈於廷的先天酒有功而被嘉靖擢为司礼监典簿太监的冯保正火急火燎地穿过芭蕉林。 手中擎著京中丹青妙手所绘的仇鸞伏诛画本,直奔寢宫而来。 “朝卿!” “朝卿!” “仇鸞死了!仇鸞死了!” 寢宫中,正翻看著《史记·龟策列传》的陈於廷闻言惊讶的抬起了头,神情错愕。 在一旁整理医书的李时珍亦是如此,两人短暂的相视一眼,皆是被冯保所说之事给吸引了过去。 “仇鸞死了?这也太快了吧。” 陈於廷在心中暗忖,掐算著日子,八月十八他带著锦衣卫和东厂去仇鸞府邸拿人。 今儿个八月二十一仇鸞便死了,满打满算也够不著两天,大明三司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这群人得是有多巴不得仇鸞死的快些。” 陈於廷摇头轻嘆,心道是墙倒眾人推,深知这是朝野內外多方合力促成的结局。 如此细细想来,这仇鸞在某种程度上倒也称得上是嘉靖朝中的第一人了。 起初不惜顏面的靠著跪舔上位,拜严嵩为义父,得势后翻脸不认,转而反水背刺,向嘉靖进谗言。 害得严嵩父子被拒於西苑之外不得入直,留下了父子二人相拥痛哭的京中趣闻。 而后又乘著夜色劫持陆炳夫妇,只因他的妻子洪氏贪图陆炳妻子头上的簪饰。 如今还能让严党和清流破天荒的统一战线。 “能以一己之力將严党、清流、锦衣卫这些势力得罪个遍,也就是老道士昏了头,不然早够他仇鸞死上个八百回都不止了。” 再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史记》上所写的“祸不妄至,福不徒来”这两句。 陈於廷的心头顿时一凛,亦是以此为鑑。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念及此处,冯保也是气喘吁吁的走到了陈於廷的榻前,忙不迭的將手中画本递给了他。 隨即快速的调整好了气息,冯保也是面带惊惧的开口,他属实是被这画本上的画面与內廷中的流言给嚇得不轻。 眼下依旧是带著后怕的向陈於廷讲述著他在內廷中的见闻。 “听西市陪同监斩的小廝说,仇鸞这廝自从下狱后便是疯疯癲癲的,每天都是鬼哭狼嚎,一旦背疽发作便是念叨著夏言和曾铣的冤魂在他背后手持利斧,要劈了他。” “直到方才他在西市被斩首前,他还以为是夏言和曾铣要砍他,嘴里反覆的说著什么罪有应得,还有什么冤有头债有主,而后便是一直大喊著严嵩和严世蕃两人的名字,还说什么恩荣郎下一次奉旨抓的就是他们,让陆大都督不得不谎称午时已至便仓促的將其斩首。” 冯保急切的说著,眼神也是担忧的看向陈於廷,他现在对於自己可是不容有失啊。 什么志怪鬼神之说听来也就是解个闷儿,可是仇鸞在法场上那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怨言,可是明说著陈於廷下次奉旨要抓的便是严嵩和严世蕃。 这叫他冯保的心底怎能安生,他苦熬了十六年,散尽了大半的积蓄,好不容易是借著陈於廷的脸儿和顾可学的提携如今落得个正六品的司礼监典薄之职。 正想著要继续向上爬呢,却是出了此等变故。 如今的局势是仇鸞身死,严嵩父子昨日又向嘉靖孝敬了足足一百万两的银子,眼瞅著就要重新获宠。 若是他们二人因此与陈於廷生了嫌隙,或是叫深居西苑的嘉靖心底起疑,届时陈於廷的处境势必落不得好。 这內廷里素来是人踩人高,主子的影儿,奴婢的名,他冯保是靠著陈於廷上的位,陈於廷失了宠,他的日子又如何能好过。 故而他在內廷里听到了这流言后才会如此的大惊失色。 寢宫內,冯保惶恐的神情映入陈於廷的眼帘,他的话也重重的砸在陈於廷的心头。 一旁的李时珍也同样面色凝重的看向陈於廷,饶是他这一介御医都知道此中的凶险。 “娘的,仇鸞这疯子,死之前要折腾,死之后还要再生事端。” 原本是想著安安心心的做裕王伴读,专注於筹备科考,时不时的靠著嘉靖的恩赏积蓄力量的陈於廷如今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惹得一阵气急。 就连胸口有些好转的伤势如今也是再次的隱隱作痛。 “树欲静而风不止,入了这名利场中,当真是避无可避。” 不过他此时也是顾不得这么多,当务之急,是如何平稳的度过这一潜在的政治危机。 陈於廷稳住自己的心神,隨即便是抬眼看向此时仍焦急的等待著自己的答覆的冯保,面色一正,眼下,先是要稳住自己面前的这位盟友。 “永亭兄,如今之时,你我绝不能是自乱阵脚。” “我们自己心底要清楚,无论他仇鸞说了什么,他都是一个疯子,如你方才所说,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而一个疯子临死前的臆想,是必然当不得真的。” “至於內廷中再怎么暗流涌动,我们也同样要明白,朝野內外能为此事下定论的人始终是陛下,大明之中能为我们做庇护的也只有陛下。” “故而在陛下尚未对此事做出任何决断之前,任何人说的话,都当不得真。” “当然,在揣摩出陛下的圣意或是陛下的决断下达之前,我们也断不能坐以待毙。” “永亭兄,我如今尚且不能走动,这些事只能劳烦你去办。” “一是抬上今日攒下的先天酒,带著顾尚书交给你的腰牌,到玉熙宫的玄都观去寻他,陛下酉时玄修,彼时进贡丹药,你可与之同往。” “二是带上先前黄公公临走前留下的永寿宫牌,陛下在酉时玄修期间,安置丹药之事由黄公公亲掌,彼时你不必明问,且察言观色一番,若黄公公无明確示意,那此事在陛下那边便作无事。” “三是保守起见,你可以为我取几件贴身衣物为由,在京中打探一番,尤其是西城灯市口严嵩与严世蕃父子的府邸,探问看是否有所异动。” “最后若永寿宫与严府两处皆无异状,那你便前往翰林院叫门房通稟徐阶徐阁老与我爹,劳请他们二老替我留意之余,他们若也同样不觉有事那你便先行回宫。” “这些银子,永亭兄你且拿著,无论是探问口风,还是打点內廷,银子都是少不了要用的。” 陈於廷交代完了自己的想法,隨即也是从被褥中取出了自己的钱袋。 约摸著有个二十两左右的银子,只用作打点小廝,倒也是足够了。 原是心神不定的冯保待听完陈於廷的安排,心中不禁也是暂定,隨即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钱袋,重重的点了点头。 “朝卿周全,兄,必不负所托。” 第四十章 表面风光心自知,殫精竭虑守身藏 且说那冯保得了陈於廷的吩咐便是匆匆离去。 独留椒园別苑中的两人,李时珍与陈於廷,此时却也作心思各异,两两沉吟。 背靠玉枕的陈於廷是在心底盘算著严嵩和严世蕃在得知仇鸞在法场上喊出的那句后会作何反应。 同时也在揣摩此时的嘉靖对此会是个怎样的態度。 “依老道士的脾性,这种能够挑起臣子互斗的把柄肯定是不会错过,至於什么时候用,倒是不好说。” “起码不该是现在,眼下俺答汗叩关侵扰频繁,皇权也尚且稳固,远不是扩大党爭的时候。” “老道士只要不犯浑,不想让土木之变再次重演,就断不会在这个关头上再兴朝中事端。” “至於严嵩和严世蕃他们爷俩儿,现也还忙著跟老道士再续君臣前缘,想要重回蜜月,此时大抵也没什么心情放在此等小事上。” 心中稍稍一定,陈於廷对嘉靖和严嵩父子的心思多少还有些推敲,可到底还是让冯保去確认一遍才好心安。 不过朝野之事,可从来不是只看皇帝和重臣的,严党势大,靠的不仅是严嵩父子,而是盘根错节的官僚集团。 “以我如今的身份,同严党在形势上的对立已是必然,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难保他严党豢养的某只言官忠犬不会冷不丁的跳出来对我咬上一口。” “况且眼下这形势,我这纸老虎看著是顺风顺水,可政治上的雷点却是一点儿不少。” “不说远的,以外臣之子宿居西苑,甭管是不是老道士特准的,到底是不合礼制,言官弹劾便是麻烦。” “至於什么奉詔入宫做嘉靖道童、因神似庄敬获宠、以先天酒助嘉靖炼丹修玄,这一大堆事情跟在后面的对我不满的朝臣也是大有人在。” “如今大明言官以死諫彰显气节的行径已经成了共识,若是当真蹦出来几个在这些问题上死磕的,可就真够我喝上一壶的了。” “唉...好在是如今朝野上下都盯著储位之爭。” 心中不由得长嘆一声,眾人见到的是他人前风光,而这些忧虑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这一世胎投的好,赶上了纵观明史也是独一份的一门双阁老的南充陈氏,可偏偏自己赶上的是创业期。 平台起的高,人脉拓的广,可纷爭更是多,来的更是猛。 谁家穿越者四岁就被夏言和严嵩前后两任大明首辅捧杀算计? 要不是侥倖靠著恩荣宴上眾人对他尚不了解打了一个信息差,他又怎能平安的度过那次危机? 更別提还有干得出半路截杀这样子上不得台面的齷齪事的仇鸞这廝。 今日即便身死也要给自己埋个雷。 身处这名利场中,他的处境始终都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他若不时刻提防,在这深宫之中,什么时候死的怕是都不知道。 揉了揉额头两侧作痛的太阳穴,陈於廷苦笑一声,危机与机遇並存,说到底,还是自己博来的才可靠。 “再有六年,嘉靖三十七年的四川乡试也就到了,潜心耕读把这举人的功名考下来才是实在。” “起码明代考上举人就可以做官了,彼时十四岁的我也是方便些。” 心中定下了相距如今最近的目標,陈於廷也是再次升起了一抹乾劲儿。 上天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能够享受此时大明最顶尖、最雄厚的教育资源。 他要是再傻傻的不知利用,那可就真是白白的在这世上走上一遭了。 念及此处,头疼的事却是接踵而至。 他可是没忘记自己享受资源的代价是被捲入储位之爭这档子事。 “眼下的局势明朗,老道士在西苑坐庄,摆明了就两个皇子,景王和严党臭味相投,裕王暗弱,也给清流留下了便於操控的印象。” “如今老道士让老爹做了裕王讲官,又让我做了裕王的伴读,显然是想將我们父子跟裕王绑在一起。” “虽说裕王即位是已知的,可景王和老道士却是前后脚走的,想要平稳的度过这十三年的光景显然是不可能了。” “好在聊以自慰的是有能人相助” 念及此处,陈於廷的脑海里也是闪过了几道人影。 如今与自家老爹同为裕王讲官的高拱。 还有日后补进来的张居正和殷士儋。 此三人他都是早早的便已结识。 不过在交情上却是有些差距。 高拱是他的长辈,脾性又太过霸道。 好在如今他的暴脾气还只是对著严党,尚未將炮口对准眼下的“自己人”。 而高阁老对自己也算够意思,逢年过节还给自己些压岁钱。 不过等到自己步入仕途,难免也要跟这老爷子过过招儿。 没办法,高阁老就不是个谈事的人,他的实干值得肯定,可政治手腕和情商的短板实在致命。 想要让大明重获安稳,要么比高阁老更加强势压著他,要么也就只能让高阁老回家颐养天年了。 至於自己和张居正和殷士儋两人,自是不用多说,若不是自己被仇鸞所伤,此刻还跟著他俩在翰林院中论事呢。 如若自己在老道士这里的恩遇还能再长些,帮一手张居正等人是肯定的。 这也是陈於廷为什么要与黄锦交好,他现在有两件要做的事——保人、提人,都需要倚仗黄锦的权势。 保人如杨继盛,明年开年斋醮第一喷,仲芳兄上表怒骂严嵩的事他陈於廷心底还记著呢,届时少不了借黄锦的势才能保住这位兄长。 提人如自家老爹、徐阶和冯保。 若按照原定的歷史轨跡,陈以勤现在还是个翰林检討,跟此时的修撰可是差的远。 而徐阶更是刚刚入阁,而非是在自己的影响下提前了两年。 至於冯保,陈於廷自然有结下善缘的想法,但更是为了自己日后的仕途铺路。 想向上走,內廷中无人是不可能的,嘉靖朝还能倚仗黄锦,可隆庆、万历,还得是这位冯大伴儿值得投资。 “想要帮太岳兄他们,还是得从长计议,眼下,我还是先顾著自己吧。” 陈於廷难免也是有些身心憔悴,胸口又有些作痛,又见李时珍似乎还在沉思,便也未作打断,隨即便是躺下身子,闭目休养了起来。 站在一旁依旧沉吟並观察著陈於廷的李时珍见对方如此神情,也是连忙上前为其把脉。 “果然…思虑过重,致使心脉细虚无力,涩而受阻,脸色偏白,少有光泽,又伴有胸闷气短之状,心思如此之重,实在不利於养病。” 方才,从陈於廷对冯保吩咐自己的安排开始,李时珍便一直观察著他。 三天来短暂的接触让李时珍这位未来的“药圣”对如此少年老成的陈於廷很是好奇。 但身为医者,在如今看到陈於廷的面色並为其把脉后,李时珍心中的担忧顿时压过了心中的好奇,並带有劝解的意味对著陈於廷说道。 “恩荣郎,作为奉命医治你的御医,有些话我必须要叮嘱与你,你眼下需要静养,不只是环境的安静,更要做到心静。” “心主神明,你如今心神不寧,耗用心血,对你的恢復属实不利,我知你早立知事,深处內廷之中,也不敢让你放下警惕,但也正因如此,更该保养身体。” “故而日后我会再为你用些调理心脉的药,等到你能正常走动后,再教你八段锦、五禽戏与太极拳等,这些於你习武或是养生都是多有益处,这也是身为医者的我唯一能够帮到你的。” 李时珍的语气真挚,让躺在床上闭目休养的陈於廷也是不禁睁开了双眼,感激的看向对方。 到底是医者仁心,他也深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自然也是欣然承下了李时珍的美意。 “如此,朝卿便谢过先生了。” 第四十一章 乃其有备毋多虑,扎草结怨沈炼危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端详著手上冯保从翰林院中带给自己的徐阶亲笔,陈於廷微微一怔,旋即释然失笑。 “老爷子这是嫌我沉不住气了。” 徐阶这话陈於廷自是晓得,出自《尚书·大禹謨》。 大意就是告诫自己不要听信毫无根据的言论,不要擅自做未经商议的谋划。 直白来讲就是一句话,咸吃萝卜淡操心,老实苟著。 念及此处,陈於廷也是扭头看向一旁身心俱疲的冯保,见他此时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將徐阶写这两句话借冯保一观,旋即便半带著打趣的笑道:“永亭兄,瞧见没,徐师父这是嫌我这弟子在內廷中失了定力了。” 冯保闻听此言,再看向这两个句子也是訕訕一笑。 想他在內书堂进学时也钻研过《尚书》,自是对徐阶和陈於廷两人的话不置可否。 他却也不能对陈於廷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无动於衷。 故而神色一正,坦白道:“此事怨不得朝卿,是我心浮气躁,错听了內廷流言。” 陈於廷见冯保如此作態,心中欣然,同时也觉得对方太紧张了,便再次好言宽慰。 “永亭兄何出此言?” “我如今臥病在床,內外消息全靠兄来打探。” “今日你將仇鸞之事告知,亦是关乎我之安危,劳你多方打探,才换得此刻心安,我是答谢你还来不及。” “何况徐师父也是好言提醒,並无怪罪之意,兄实在不必为之掛怀,至於自责之语,也不必再提。” 陈於廷嘴上说著,双眼也观察著冯保此刻略受触动的神情。 对於他能主动开口分责,陈於廷的心底也是颇为满意。 他方才故意將今日之事揽在自己身上,正是想著对冯保试探一番。 “冯保的心思是个仔细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內廷中摸爬滚打了十六年也是练出来了。” “如今受了黄锦的赏识,借著我身上的恩宠得了个出头的机会,仗著他自己的本事,日后想要立住脚也不是什么难事。” 心中对冯保肯定一番,陈於廷对自己与冯保现在的关係也很是满意。 二人靠著实打实的利益绑定总好过变幻无常的人心。 至於口头上的称兄道弟,也是出於客套套个形式上的近乎。 他不会傻到真去跟冯保扯什么兄弟情谊,犯了老道士的忌讳不说,也会叫文官们好生排斥,里外不是人的事,断不可为。 他本身也並无这个想法,与冯保能够维持著眼下的这份互利关係才是长久之计。 至於日后两人在交集中对於彼此能否產生些许信任,只能待到日后再作考验了。 反观陈於廷面前的冯保,他大抵也清楚彼时陈於廷的见外之言是作试探之意。 但他也並不介意,人情冷暖在这內廷中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对方能有如此防备,反倒是叫他心中与陈於廷维繫著关係的想法愈加的坚定了。 陈於廷如今这年岁能有这份心思,又懂得克制,从未恃宠而骄。 日后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嘉靖对他的宠爱不说是与日俱增,哪怕是渐渐冷淡,倒也不至於惹了厌烦。 他冯保此时尚无根基,在內廷中还站不住脚。 区区六品的典簿,也仅仅是名分上提了档,实在的权力与嘉靖的宠信还轮不到他。 和陈於廷想法一样,两人都想向上爬,內廷和外朝之间的互助是必不可少的。 所要留意的也无非是躲著点老道士的猜忌,警惕著逾矩的举动,保持在底线之上的克制关係,掌握好度的问题。 “朝卿之恩,冯保万不敢忘,至於答谢之事,你我之间更是不必再提。” 冯保面带真挚的给出了自己的答覆,两人亦是默契的转移向下一个话题。 “除了徐师父在翰林院中递进来的话,永亭兄在其他三处可有些別的收穫?” 陈於廷心知,方才这只是翰林院这一处的消息,为图安稳,还是要综合其他各方的动向的。 冯保闻言,亦是应声頷首表示肯定。 今日他辗转玉熙宫、永寿宫、西城灯市口大街和翰林院四处,经由多方打探,自个儿心里也是有些定论。 “我今日赶赴玉熙宫中与顾尚书攀谈得知,朝中的大臣对於仇鸞临死前的囈语大多是无心掛怀。” “八月十八仇鸞下狱后,八月十九俺答便再次举兵进犯大同,如今朝野內外为此事都是焦头烂额。” “除了京中好事者多以此事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外,只有亲附严党的几位言官有所怨言。” 果然,陈於廷心中暗道。 “冯兄可打探到了具体是哪几位言官?在何处供职?” 冯保闻言自知关係重大,故而也没卖关子,陈於廷的话音刚落,他便顺势道出了四个人的名字。 “都察院监察御史路楷、徐纶,户部给事中张万庆与吏部给事中董份。” 此言一出,陈於廷眼神一凝,都是熟悉的人物,尤其是这个路楷,今年沈炼被贬至保安州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念及此事,冯保接下来的话也是应了陈於廷的想法。 “不过我听灯市口大街严府附近的酒楼中的食客们交谈,他们眼下应当正筹划著名如何构害在保安州的沈炼一事。” “似乎是严阁老因他在陛下那里受了责难,致使小阁老在小丞相府中跟著也是大发雷霆,就连府中名贵的永宣青花和景德御窑的瓷器都砸碎了不少。” “话里话外,小阁老对沈炼当是动了杀心。” 冯保在“杀”这个字眼上咬得格外重,陈於廷亦是知道严世蕃的手段,他们与沈炼的过节他也同样熟知。 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心底却是生出了许多疑点。 “怎么会这么早?” 最关键的便是这时间上,他记得沈炼是在六年后的白莲教起义中被路楷和杨顺等人诬陷参与谋反才获罪处死的。 眼下这个时间段,严世蕃应当对沈炼在保安州给严嵩扎草人並以箭射之的事也有所耳闻。 可若是想以此给沈炼定罪,怕是难以如愿。 他们爷俩想让沈炼死,可有人却想让他活。 “如此看来,此事对我而言却也说得上是一个契机。” 第四十二章 內廷行走为翼护,不党不私是正途 陈於廷所想並非空穴来风。 沈炼其人,牵涉多方。 严党恨其不能早死。 陆炳两难不能力保。 清流隱忍不能相助。 也正因围绕其人其事的复杂,陈於廷才称此为替他转移严党注意的契机。 回顾歷史上沈炼从被贬到身死的事件始末。 严党和清流的態度明確,唯独在执掌锦衣卫的陆炳身上尚存变数。 在政治的立场上,陆炳虽有自己的坚守,但却与结为姻亲的严氏有所偏倾。 而沈炼,又是陆炳所赏识並亲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在庚戌之变沈炼当廷斥责严嵩后,陆炳便將沈炼一直带在身侧,无论是出入朝堂还是赶赴酒宴。 若非是沈炼上表《十罪疏》弹劾严嵩被嘉靖怒斥为“毁誉大臣,沽名钓誉”,陆炳未尝不能护他周全。 眼下既然严世蕃做出了要构害沈炼的指示,其麾下鹰犬必定会倾巢而出,忙於捏造罪证。 而这也正是有迴转余地的时候。 他陈於廷对杨继盛和沈炼这样的直臣態度明確,竭尽所能,能保尽保! 更何况如今的局势,严党在沈炼之事上越是专注,给自己的时间也就愈多。 至於如何搭救沈炼,陈於廷心中也是有了盘算。 无论是北方、还是东南,沈炼被贬到哪里都逃不过严党的迫害。 唯有在贬戍保安州的基础上再加重责罚,將其贬戍云南,以贬代救,如此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其一,西南之地除盐政与皇木採办之事,並无严党覬覦之处,故而严党在西南经营不深。 其二,西南文官集团以杨廷和、杨慎为首,本就与嘉靖朝以夏言、严嵩等人为代表的江西一派的官员相对,如今掌云南军政的赵锦亦是与严嵩父子政见相悖,严党想要將手深入西南,难上加难。 其三,陆炳心中对沈炼素有亏欠並时常为其惋惜,如今有办法能保其一命,既不用在明面上与严党发生衝突,又不会忤逆嘉靖的圣意,他不会不施以援手。 其四,沈炼此人在锦衣卫中备受尊崇,在士林中的名声也是极好,待他贬戍云南,云南的锦衣卫与士人也能暗助一番。 “可行!” 陈於廷在心中推敲出此等路数,顿觉有可行之处,以贬代救,严党和嘉靖也不会说什么。 更何况相比贬戍保安州,贬戍云南可以说是更重的责罚了。 “如此筹谋加以运作,再加上俺答不断犯边,没个一年半载的严党与陆炳决然爭不出个结果。” “而这对我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明年裕王出府,我身为王府舍人与裕王伴读躲进府中,严党就算是靠著那些没有依据的话想要弹劾我,也要掂量掂量他们能不能扛得住將事態扩张到皇嗣身上的分量。” 念及此处,陈於廷心中大定,他並非是不敢与严党正面相抗,而是不能被人当枪使著。 徐阶费尽心思把他安插进內廷,却不代表他就要甘心做清流的棋子。 这也是他为什么束手束脚的原因,甭管是严党还是清流,他哪个也不站。 作为后世人,如果被这个时代的惯性思维给套住,认为扫除了严党大明就万事大吉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只要权力的斗爭不停,党爭就决然不会结束。 君不见隆庆、万历之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人之事乎? 明末东林党与南明党爭致使国灭的教训陈於廷可还记著呢。 故而在对待党爭一事上,他和老爹陈以勤的看法一致。 不党不私,一心做事,眼下他苦於受年龄所限,自是比不得李春芳和陈以勤两人,可他却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例如靠著自己的內廷行走之便,与黄锦、陆炳等人为直臣作翼护。 严党所容不下的,陈於廷便更是要救。 不是为了与其作对,而是为了留有可用之才。 別小瞧了他作为嘉靖道童出身的帝君上使这一身份。 代君行事,是为天使。 只要是顺著嘉靖的意思,交付其满意的结果,过程中可以操作的地方大有所为。 尤其是他如今还多了个协助陶仲文炼丹这份差事。 看上去似乎平平无奇,可在方士政治盛行的嘉靖朝,他所能藉此释放的政治力量却也不容小覷。 將严党这一方的事情思虑完,陈於廷也是再次將目光投向冯保。 “此事可从长计议,既然严党暂时没有对我下手的想法,那玉熙宫和永寿宫的顾尚书与黄公公那里是否还有些其他的交代?” 冯保方才见陈於廷陷入沉思也是识趣的没有出声打断,静待他如今回过神来,听他发问,便继续將顾可学和黄锦递出来的消息一併托出。 “玉熙宫那边,顾尚书说陛下服用了用朝卿你的先天酒所炼製的秋石丹效果极佳,若不是如今俺答寇边,早就將赏物赐下来了,不过如今国事为重,陛下对你的赏赐可能要延后一些。” “至於永寿宫那边,今儿个黄公公嘱咐,叫朝卿你心里有个准备,如今仇鸞一事已定,陛下有意让你出宫返还家中,让你早些收拾行李。” “若是不便行走,御马监掌印太监高公公会带著勇士四营的人將你用轿子护送出去。” 伴隨著冯保一气將事情交代完,他也是长出一口气,今日经歷的事情有些多,足够他消化一阵的。 比如眼下他最关心的,陈於廷即將出宫,也就意味著他的这份差事就要结束了。 心底难免有些空落落的,觉得少了些许底气,毕竟陈於廷一走,他具体会再被分去做什么差事就全看麦福和黄锦两人的安排了。 “呦,看样子这老道士是要撵客了。” 陈於廷听了冯保的话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回应,反倒是心中一喜。 三天了,他在这椒园別苑休养的三天里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弔胆的,天知道老道士哪天心情不爽找上自己。 即便不然,还是之前说的那事,再待一阵,怕是弹劾他的奏摺都要砸在他的脸上了。 眼下老道士这决定正合了他的意,他现在就巴不得离开这內廷。 至於老道士吃了用他的先天酒炼製的秋石丹吃爽了,想要给他赏赐这件事。 “出宫了爱咋赏咋赏!” 心中说完,陈於廷也是刚要开口请冯保帮他整理下物件,却不料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朝卿!陛下来临视你了!” 第四十三章 化狮为龙猫管事,臥槽之马陈上使 “臥槽!” 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陈於廷听到黄锦那熟悉的话音心中是陡然一惊。 得知嘉靖突如其来的临视更是浑身抖个激灵,直震的左胸的伤处作痛。 甚至不禁道出了句自象棋“臥槽马”这一杀招演化而来的现代雅音。 “一更天了,老道士不高臥偃息,好端端的到这椒园別苑瞎逛个什么劲儿?” “真来收我了?” 陈於廷虽有疑惑,但也由不得他多想,面对嘉靖,他是不敢怠慢,忙不迭的叫冯保搀扶著他行跪拜礼。 竟是一时忘记了自己有伤在身,冯保也是乱了手脚的昏了头,竟也真听了陈於廷的话去扶著他行礼。 原在外室守著调理心脉的汤药的李时珍跪在地上猛然瞥见这一幕,顿时是嚇得心神俱颤,差点就要发出声来。 却碍於他离嘉靖和黄锦靠的最近,不敢所丝毫的逾举。 寢宫內,不出李时珍所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正被冯保搀扶著欲要下床的陈於廷顿感一阵剧痛从他的左胸扩散至他的上半个身子。 只听“扑通”一声便是连带著冯保一同栽了下去,两人遂是一起砸在了地上。 正赶著嘉靖在黄锦的陪同下迈入寢宫,便撞见了两人朝著他的方向呈五体投地状拍在地上。 “这...” 这极具视觉衝击的一幕著实是让刚刚迈入寢宫的主僕二人愣住了。 嘉靖朝虽说並未明令禁行“五体投地”这一佛教的宗教仪轨。 大臣们也时有在谢罪、请死或是彰显对嘉靖恩遇的感激涕零时行此大礼。 但眼下,嘉靖不过是因俺答寇边与同严嵩等人斗法闹得是有些心力交瘁。 今夜来这椒园別苑中也不过是为了解闷儿,顺便在陈於廷这小东西身上寻些乐趣。 仅是如此,陈於廷和冯保两人倒也犯不上行如此高规格的五体投地的跪拜礼。 不过却也是歪打正著,叫他们二人今夜闹出来这么一出。 可著实是让大感意外的嘉靖眉头一挑、嘴角一勾,並作轻笑一声。 老道士自詡平生有太上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可纵观其一生他更是有三大爱好:曰权、曰钱、曰从臣子身上找乐子。 嘉靖不禁在心中暗自肯定了今夜临视陈於廷的决定。 “此小儿,妙趣无穷也。” 本就因服用陈於廷的先天酒所炼製的秋石丹对其心生欢喜的他如今更是生出了將陈於廷这小童子当作“玩物”的打算。 自他所养的那只名为“霜眉”的猫管事“化狮为龙”后,嘉靖少有再生起过这般挑逗之心。 碍於“二龙不得相见”之说,除了庄敬太子以外,嘉靖可没享受过什么逗孩子的乐趣。 如今有了陈於廷这么个“乐子”,实在叫他苦闷的西苑静修平添了几分雅趣。 他嘉靖为国操劳,御极天下至今正合三十年矣,还不能得这片刻的享乐了? 不同於嘉靖心中的新奇劲儿,恭敬的侍立在他身旁的黄锦可是被陈於廷和冯保二人嚇得目光剧颤。 不知他们二人此举究竟是何用意,而黄锦也不敢直接去窥探嘉靖的神態。 一来,嘉靖的心思向来难猜,他现在也不敢妄动。 二来,他不清楚陈於廷如此是不是有什么自己的盘算,如今正打量著对方试图看出些端倪。 然而他註定是瞧不出来什么的。 甭管冯保是如何想,眼下砸在地上的陈於廷可是恨不得將自己找个地方埋了。 这也忒丟人了!简直是羞煞我也! 目光空洞的望著与自己紧贴的金砖,陈於廷只觉得是又惧又羞。 “完了...” “这下是真要重开了...” 此刻,椒园別苑的寢宫中凝结著五人五种各异的复杂的氛围。 嘉靖的幸灾乐祸、黄锦的一头雾水、李时珍的忧心忡忡、冯保的惶恐不安以及陈於廷的羞惧难忍。 眼见著如此情形,黄锦是不敢再做耽搁了。 无论嘉靖是喜是怒,如今不发一言,正是他这位大伴儿该站出来打破僵局之时。 故而也不顾陈於廷到底有何深意了,便连忙上前將他们二人扶起。 並用眼神示意著冯保將陈於廷扶回床去,隨即便是出口打著圆场。 “此事在我传达不明,朝卿,陛下是掛念著你的身子,此番是专程来临视探望你的,你如今有伤在身,陛下准你免礼。” “知你是对陛下的恩遇心怀感激,待你日后痊癒之时,陛下对你也是自有圣裁。” 黄锦的话就此打住,嘉靖到底对陈於廷是个什么態度,他是万不敢擅加揣测的。 只说是自有圣裁,尺度把握的也算刚好。 玉榻上,回过神来的陈於廷如同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感激的看了黄锦一眼,遂是承著黄锦的话面带真挚感激的向嘉靖表明自己的心志。 “今夜之事,怎敢怨在黄公公,实是孩儿方才听闻君父躬亲临视,心中莫不振奋。” “今夜之举,亦是感念陛下临视之圣恩。” “孩儿受陛下恩典,得居椒园之中休身康养,每每念及君父对孩儿之庇护,未尝不感激涕零。” “想来自身所蒙陛下恩遇之深厚,亦未尝不愧於不能为陛下驱使。” “方才孩儿所言之臥槽,更是意在自比为臥槽之马,如今臥病在床,自责於不能供陛下作牛马差使,此孩儿心中之疚也。” “故而作五体投地状,是感念在陛下盛恩、是內疚於此刻无力报君矣。” 陈於廷一番发自肺腑的感言倾诉与嘉靖后,顿是强忍剧痛,在冯保的支撑下俯身將额头重重的叩在玉榻上。 此情此景,看的黄锦和李时珍是目瞪口呆,冯保更是惊嘆於陈於廷的应变之能。 对陈於廷方才的言论,李时珍和冯保最有发言权。 他陈於廷在椒园別苑这养伤期间,不是借阅宫中的《史记》,就是翻阅兵部右侍郎黄衷所撰写有关於海外诸国开启大航海时代的《海语》。 再就是让冯保替他寻来前任广东巡抚林富和前任浙江巡抚朱紈二人所著的《请通市舶疏》与《甓余杂集》。 自始至终,哪有半点儿他方才所说的什么感激涕零和愧疚之感? 念及此处,二人在心中不禁对陈於廷再添一份印象——恩荣郎,真善於迎合上意也。 见此情形,黄锦更是满眼疑惑的看向冯保,似是在质询他是否真有此事? 而冯保也不得不汗顏的頷首替陈於廷认下了这份忠意。 如此,黄锦竟也是信了陈於廷的话,不禁是讚赏的看向对方,並微微頷首。 “朝卿如此,也算对得起主子对他的恩遇了。” 心底认可了陈於廷知恩图报的品性,无论二人的私教如何,他黄锦就这一个准则。 你对主子忠,我就对你好。 反观陈於廷自己,他说完方才那一番话倒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反而是看到冯保还傻愣愣的看向自己时,心中一急。 连忙是借著胸痛隱晦的给对方递了个眼色。 “这冯保,话都给你垫到这了,还不抓住机会,跟嘉靖表个忠心。” 陈於廷方才自是不能替冯保说话的,若是如此明显的表態,定然是会被老道士察觉,届时甭说奖赏了。 他和冯保今夜都容易做了苦命鸳鸯。 他可是不想和冯保一起共赴黄泉。 好在冯保也没让陈於廷失望,接住了他的眼神,顿时会意,旋即也是在將陈於廷安置后,跪在嘉靖面前回道。 “冯保愚钝,然今夜亦感於恩荣郎之举,自知同受陛下厚恩,故而做此邯郸学步、东施效顰之举,举止愚拙,万望陛下恕罪。” 冯保这话倒好,將巧合说成是自己的一片愚诚质朴之心,不仅抬了一手陈於廷,亦是摘了二人串通的嫌疑。 嘉靖喜爱聪明之人,但绝不容许自作聪明之人。 冯保能自认愚拙,陈於廷能直表心意,也算合了他的心意。 故而嘉靖也是在目睹了这一齣好戏后,目光深邃的扫过陈於廷、冯保和黄锦。 尤其在陈於廷的身上咱做停留,也算心怀甚慰,诚然赞道:“尔等能存感念君父圣恩之想,天,自佑之,运,自亨通,朕,亦庇之也。” 第四十四章 仇鸞密信暗相授,嘉靖明言谨自悟 嘉靖的话为今夜戏剧性的一幕做了收尾。 也算是认可了陈於廷与冯保二人对今夜此举给出的解释。 故而在得了嘉靖的赞语后,陈於廷和冯保两人悬著的心也总算是稍稍的安稳了下来。 “孩儿万谢君父。” “冯保叩谢陛下。” 二人再次向嘉靖拜谢,冯保是跪伏在地,陈於廷却是被得了嘉靖圣意的黄锦给拦住了欲要叩首的举动。 “免礼吧,朕今日准你不拜。” 闻听到嘉靖的恩赐,陈於廷也是不再作態,可却也不敢真的在黄锦的照料下躺下身去。 方才老道士都尚未落座,他如今能在榻上坐著已是天恩,若是真的躺下,与寻死无异。 陈於廷心里正想著,怎料一个走神的功夫,却是不见了嘉靖的身影。 抬首张望了一番,这才在寢宫后殿的龙榻上望见了嘉靖的身影,心中不禁是一阵腹誹。 “老道士这走道没个声响的功底,倒是真对得上『练得身形似鹤形』这句诗了。” 反观嘉靖,早在方才落下了叫冯保和陈於廷起身並免礼的话后便在麦福的侍奉下斜倚在了他的龙榻上。 悠哉愜意的將双臂搭在床楣,俯瞰著寢宫內陈於廷所在的那方小榻,面带追忆。 那里原是供那只猫管事“霜眉”休憩的,如今赏给陈於廷,倒也符合他在嘉靖心中的地位。 “仇鸞一事,你办的不错。” “心底能念著为君分忧,有这份心意,亦是难得。” “留你在宫中三日,能潜心钻研史书和本朝实务,一片向学之心也值得嘉奖。” “朕命你为裕王伴读、王府舍人,亦是念在此处。” “昔年,李文正四岁受景泰帝召见,赐菓钞,七岁再召,令其讲《尚书》大义,九岁,召入顺天府为诸生,自此常伴君侧。” “你四岁受朕召见,四答四赏赐你为恩荣郎,九岁与你以神童特招,號为翰林秀才与国子监生,却未料及你自取了功名,实属难得。” “朕的期许,你需自知,明日起,你便也入了顺天府作诸生,好生准备著乡试。” “莫要负了再世东阳的名號。” 说到这,嘉靖舒缓的语句顿了顿,身子在龙榻上也向下靠了靠,似有假寐之意,接著说道:“朕召你为童子,赐你法號『虹光妙法童』,是以为朕斋醮炼丹之诸事宜亦不可耽搁。” “內库日拨千两与陶真人以供炼丹事宜,准你从旁协办。” “朕赐赏银,真人自占其九,你可分去其一。” “进贡先天酒的差事,照旧让冯保担著。” “仔细著身子,许你作帝君上使,自有朕之用处,莫要自误。” 嘉靖平缓的交代完诸多事宜,却也听不出个情绪,养神闭目,全凭陈於廷自己去悟。 麦福见状,欲將悬掛在龙榻旁的掛楣上的帷幔放下,却又被嘉靖微睁开眼瞥了去,遂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黄锦。”嘉靖將黄锦唤到了身侧。 黄锦闻言亦是迈著沉稳的步子走到龙榻旁,跪地侍候。 嘉靖见状,將藏於袖口的仇鸞所写的密信递到了黄锦的掌心。 遂念道:“赏你的恩荣足够你这小人儿享了,这物件与你,也抵了你助朕炼丹之功。” 嘉靖的话音落入寢宫之中,黄锦在看到嘉靖將仇鸞之信取出时便是止不住的惊愕。 听著嘉靖的旨意,又岂会不知这信是要交与陈於廷的,虽有不明,却也不敢怠慢,遂起身走到陈於廷的小榻前將这信交与了他。 麦福对此虽有疑惑,但嘉靖既是叫了黄锦,便是有意让他迴避,他也就知趣的止住了心中的想法。 前殿,玉榻上的陈於廷恭谨的接过黄锦递过来的密信,面色凝重,眼底亦起波澜。 “孩儿谢君父恩典。” 郑重的將其纳入怀中,陈於廷意识到,这正是仇鸞大费周章的塞进自己怀中的那封密信。 心中也盘算起嘉靖此举的深意。 靠著这封密信,嘉靖可谓是將朝中的局势重新布划了一番。 严嵩、麦福和陆炳他罚了,徐阶、黄锦、朱希孝他赏了。 这份密信对他的用处也大抵尽了,可如今嘉靖再將其交与自己... 嘉靖方才的交代陈於廷始终用心的听著。 当听见嘉靖以仇鸞一事定调后,陈於廷便心知他今夜之行是另有深意。 却也未想到是在这封密信上。 而这密信的內容,也无非就是仇鸞与严嵩的那些个勾当。 可眼下这局势,一旦涉及到严阁老,这封信供人盘道的地方可就多了... 此信若是交与徐阶,便是为日后倒严增添的筹码。 此信若是交与严嵩,便是替严党排除了一个隱患。 可如今偏偏到了自己的手中,那它的用处可就复杂了。 “如此说来,此信对我而言…倒成了保命符了?”陈於廷暗道,心中疑惑更甚。 仔细的回顾嘉靖方才交代的事宜。 一为裕王伴读之事,涉及储位之爭。 二为乡试科举之事,涉及自身仕途。 三为炼丹修玄之事,涉及恩宠受赏。 加之嘉靖在仇鸞之事败露后让自己留宿宫中。 如此细想,皆是庇护之举。 “我的身上,有什么是能让嘉靖看中的呢?”陈於廷捫心自问,亦是捋顺著自己的思路,想要藉此得出个结论。 否则,他也实在惶恐。 无功不受禄,自己在嘉靖的庇护下,已经顺的有些可怕了。 如此,说老道士在他身上没有安排,那绝不可能。 彼时仇鸞余党未肃,自己身负重伤,若有不甚恐遭不测。 而嘉靖破例將自己安置在这椒园別苑中,並遣黄锦为诸事奔走。 串想往日种种的嘉靖在自己身上所做的安排。 陈於廷不由得是想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 “听老道士方才的言语,我在椒园別苑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的仔细。” “如此类推,过往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 “夏言、严嵩的算计,严世蕃、仇鸞的黑手,徐阶与清流在暗中的安排...” “果然,什么讖言、什么半路截杀、什么神似庄敬都是狗屁!” “这老道士分明是借著自己把夏言、严嵩、严世蕃、仇鸞、徐阶等人的谋划看了个透!” 念及此处,陈於廷不禁是替自己那徐师父捏了一把冷汗。 “老爷子费尽心思,联合陶仲文將我送进这西苑,本意是想安插一个棋子。” “可是如今看来,却是反过来了。” “不仅从我这得不来嘉靖的什么消息,反倒是被嘉靖用来看清了他的谋划。” 如今再感受著胸前存有余温的密信,陈於廷的心中却是愈发的冰冷。 他曾以自身的年龄取巧,却不想如今这个便利,倒也让嘉靖占了去。 “嘉靖...真谋主也。” 第四十五章 锦衣夜行臣心乱,东长安街人难眠 一更天里月明,西苑宫外人寂。 云走风疾,乌雀巢居。 北京,东长安街上有轿队出行。 锦衣卫在队前开路,腰间的绣春刀侧映著寒光。 御马监的具甲勇士在左右屏护,手持著三眼火銃张望环顾。 冯保手提著莲花宫灯在最前作导引,李时珍背著药箱与他並列同行。 暖宫轿子中,躺在羊绒软塌上的陈於廷望著轿顶悬掛著的琉璃小盏怔怔出神。 对老道士传唤锦衣卫和御马监一齐將他从椒园別苑中“撵”出来的旨意无语莫名。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性情多变…” 这些个词汇一一在陈於廷的脑海中掠过並供其腹誹。 与嘉靖这位“谜语人”皇帝相处,属实是叫陈於廷感到心累,闻其所言之事,另有深意,观其所行之举,难以捉摸。 “君心难测,老道士的心更难猜啊…” 陈於廷暗自嘆然,密信之事却也只能暂且留后再想,眼下的轿子里,可不只有他一人被嘉靖在大半夜里折腾出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分掌锦衣卫与御马监的陆炳和高忠两人奉嘉靖之命,將他遣送还家。 故而此时的轿子中,陈於廷的一左一右,陆炳和高忠正形容肃穆的端坐在侧座上,气氛好生压抑。 一个特务机构的首脑,一个西苑御林的统领,这一对组合放在护送他这份差事上,属实是大材小用。 “这么大阵仗,怕是专门摆给人看的。” 陈於廷思来想去,却也只能归因於此。 眼下他认清了自己的境遇,嘉靖留他在侧,为的便是把握陈於廷身边眾人的举动。 而东长安街上有头有脸儿的人物,恰恰也是与他陈於廷有著或深或浅的交情。 尤其以翰林眾人为主,作为翰林院官署的所在。 东长安街北侧的澄清坊与明时坊中,东阁大学士、掌翰林院事的徐阶与翰林院的一眾编修、检討,如严訥、高拱、李春芳、张居正与殷士儋等人都是小住於官舍之中。 除此之外,嘉靖一朝受嘉靖宠信、身份显赫的世袭勛贵、皇亲国戚与內廷权宦更是大多在此落户。 勛臣之首成国公朱希忠,其弟锦衣都指挥使朱希孝,备受嘉靖信赖的姑丈,駙马都尉崔元,方皇后与陈皇后的亲族以及麦福、黄锦、高忠等人的府邸都在此处。 “锦衣卫为天子私兵,御马监更是御前侍卫,今夜大张旗鼓的突至东长安街,这些个人物多少也该得了动静。” “无关之人倒还好说,对於嘉靖这不尊常理之举他们也都是见过世面的,无非是揣摩一番,与我交情不深的自是不会把自己设想在其中。” “可像徐阶徐师父这般的,今夜怕是难以安眠了。” 陈於廷有理由怀疑如此,因为今夜轿队出行的路线实在诡异,別看是冯保在前导引,可却並不是直奔陈以勤家的翰林官舍,反而是东走西串。 一併听由陆炳指挥,一会儿到成国公府前,一会儿又转至徐阶的府邸,而后才开始向自己陈家官舍赶路。 陈於廷迅速的捋顺著可能受此事波及到的人物。 成国公府感觉更像是陆炳自己所为,朱希忠的亲弟朱希孝如今位在锦衣卫都指挥使,又得了嘉靖的授意协助陆炳掌锦衣卫事,难免触及了陆炳的禁臠。 作为重振锦衣权势的一代豪雄,陆炳此人在锦衣卫中素来强势,其权柄自是不容窥视,今夜藉机到成国公府前摆开架势,大有宣示主权的意味。 不过却也不乏有嘉靖的意思,毕竟成国公一系的勛贵如今掌权过盛,让陆炳与其制衡符合老道士的作风,也有益於他在西苑中把控。 至於到徐阶府邸前转悠,这其中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先前因仇鸞一事,徐师父得了嘉靖的一个甜枣,却是不想这大棒如此出乎意料的砸了下来。” “除了嘉靖有意如此,也不排除是严嵩父子復得恩宠后在嘉靖面前给徐师父使了绊子,亦是宣示其在內阁中掌权的尊威。” 陈於廷思量著內阁的局势,愈发觉得徐阶如今的处境更加危困。 “碍於仇鸞受老道士偏宠而为祸九边、欺君误国之旧事,老道士虽准许严嵩父子得以重掌票擬大权,却也让徐师父行分权之事,让內阁中亦出了变故。” “无论徐师父再怎么隱忍蛰伏,这一阵怕是都少不了受严嵩父子的敲打,加之嘉靖如今得了他们爷俩的进贡,徐师父在內阁的处境,只怕是不会安生了。 念及此处,陈於廷也只能希冀徐阶老爷子自己扭转局势了。 “不过嘉靖此番將陆炳叫来,倒是与我欲要搭救沈炼之想不谋而合了。” “只是这高忠在此,属实是难以细说,还得找个机会才是。” 陈於廷心底盘算著如何跟陆炳搭上线,若能与之就沈炼之事上结下份善缘,自己日后在內外行走时也便利一些。 “陆都督、高公公,咱们到了。” 暖宫轿子平稳的落地,打断了陈於廷的思绪,冯保拘谨的立於轿幔之外,恭敬的作请。 闻言,陆炳与高忠二人先后起身走下轿子,並分遣两位锦衣校尉与两位御马监勇士四人合力將陈於廷连人带塌的搬出了轿子。 入夜的寒风扑鼻,另有几分尘土气,倒是让久在椒园別苑的陈於廷生出了些许踏实感。 待看到自家官舍的门楣上高掛的两盏红灯笼,陈於廷的鼻头一酸。 而后望见立於门前的父亲陈以勤与牵著弟弟陈於陛的母亲王氏,更是红了眼眶。 “爹,娘,小弟,我回来了。” 未顾得上身旁的眾人,陈於廷轻声道,陆炳与高忠闻言一愣,旋即脸上竟也露出一抹浅笑。 往日將陈於廷以神童视之,只观其才智,如今看来,到底也与常人无异。 这样的人,有软肋,有把柄,在锦衣卫和御马监眼中,才真的安全。 故而二人也是出声指使著抬著陈於廷的四人。 “张江、赵洪。” “王滨、李汲。” “且將恩荣郎抬得低些。” 四人得令亦是会意,一齐向左右一步,大抵与官舍的大门同宽,既方便陈以勤一家好好看看陈於廷,又不妨碍他们將他搬入室中。 陈於廷闻言,感念之余亦是不忘沈炼之事,遂既是答谢,亦是暗示的向陆炳与高忠二人谢道: “陆都督、高公公,今夜劳您二位替小子奔波,一路保安。” “待小子身子利落,必登门拜礼。” 翰林胡同中,陈於廷的话传入陆炳和高忠两人的耳中,前者一怔,后者欣然。 “恩荣郎不必如此,我等受听皇命,你且感念陛下恩遇即可,至於登门之事,心意我高忠纳下了,便不必折腾了。” 高忠回答的乾脆,有些界限要立的清楚些,御马监的职责,是拱卫西苑,为御前禁卫,最忌讳与人走动。 他在这个位子上久任,就在他绝不与任何人走动。 纵是夏言,二人亦无非是借相互利用之便,並无逾矩之谊。 “…” 反观陆炳,直至高忠说完,仍旧是一言不发,高忠诧异的瞥向他,却见其正深深的望向陈於廷,一时也是不知其由。 顿了片刻,似是感受到了高忠的视线,陆炳亦是反应了过来,遂也是开口回道: “高公公所言,亦合我意。” “劳烦之言,亦如高公公所言,受託於陛下,是我等之职,不必多礼。” “至於保安一事,彼时捉拿仇鸞,致使恩荣郎负伤,如今所做亦是聊解心中愧疚,待你身好,不必你登门拜礼,我在六心居设宴,既为恩荣郎庆功,亦表我心歉意。” 陆炳所言倒是未叫高忠多想,他们二人司掌不同,陆炳结交朝中之臣亦为情报之便,设宴之事,理由也算合理,他无心过问。 而刚刚被抬入家门的陈於廷闻言,却是心中一喜,显然,陆炳是听出了自己的言下之意。 “陆都督作请,朝卿却之不恭,至於负伤一事,陆公不必多虑,朝卿无性命之忧,权作一次磨炼。” “夜已身,陆都督和高公公亦早些休息,朝卿告退…” 隨著陈於廷在家人的陪护下入了內室,锦衣卫与御马监的四人亦是退出官舍。 陈以勤再次向陆炳与高忠两人道谢,互相恭维两句便作结束。 返还宫中的官轿上,依旧无言。 只是保安州沈炼,这一地一人,始终盘旋在陆炳心头。 “恩荣郎…往日倒还小看了此子。” 第四十六章 高朋满座陈家客,往来翰林敘情谊 翌日,东长安街。 翰林胡同里的陈家官舍是热闹非凡。 正应了陈以勤掛在自家正堂的《陋室铭》中的那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只一上午的功夫,成国公府、駙马府、国丈府、翰林院,甚至是严府都是遣人给递了东西。 包括翰林院的眾人在內,大都是来印证昨夜之事的。 成国公府上送来的是给陈於廷养伤所用的玉膏,到底是武勛世家,那玉膏用的都是祖上在军中的方子,倒是叫李时珍激动的借去好生研究。 駙马府送来的则是个稀奇物件,来自葡萄牙的教廷玻璃画,此物令陈於廷感到新奇之余,亦是给他提了个醒。 明年葡萄牙人靠著行贿广东海道副使汪柏得以“借驻”澳门,这件事,他得费点心思。 一为早作防备,二为师夷长技,三为国际局势,四为海外贸易。 “这东西能从东南海疆千里迢迢的走私到京师,各个环节可是少不了打点。” “駙马都尉崔元已去世两年,主持此事的,应当是其妻永康大公主,倒是不想能与这位老人家產生了交集。” “如今我承了炼丹事宜,若能以向海外求取仙药为由,或可涉入此事,不过涉及海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駙马府…倒也確是个路子…” 駙马都尉崔元,无军功却被嘉靖破例封为京山侯,是开明代駙马先河之人。 因迎立嘉靖继位,並在大礼议中坚定的支持其迎兴献王入庙的主张而获宠。 其妻永康大公主,是成化帝朱见深之次女,母为惠妃郭氏,在如今的大明宗室中辈分极大。 如今,駙马都尉崔元去世,永康大公主掌府中事宜,奈何她的亲子崔凤徵已早夭。 日后继承家业的,到底还是被嘉靖特授为锦衣卫指挥僉事的庶次子崔驥徵。 “崔驥徵…” 陈於廷对他的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他亲自送来的这块玻璃画,更因他有意亲近的態度。 “倒也难怪,虽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駙马府毕竟是失了主心骨,与安昌伯钱惟圻和平江伯陈王謨的姻亲也属嫡系一脉,待永康大公主一死,崔驥徵作为庶次子,未必能借到他们多少力。” “如今愿意示好,或许与陆炳也有些关係。” 陈於廷如此想亦是有所依据,今天与崔驥徵一同来的,是严世蕃的次子,陆炳的女婿,锦衣卫都指挥使提督,严绍庭。 “听这两人的言语中的意思,应当是得知了陆炳欲要设宴款待我之事,崔驥徵是借自己给上司表个忠心,可这严绍庭嘛…” “作为陆炳和严家的中间人,这严绍庭话里话外的小心思可是不少,相比他爹,倒也更多了几分远见。” 念起这位日后经歷了严家抄家还能翻身的狠角色,陈於廷对严绍庭的態度却也不能像对待严党那般。 “此人借能严家起势,又借陆家翻身,还能另起一脉让后代將权势一直承续到南明,这份能够只站自己的精明,或可与之交往一二。” “一来是能让严党对我少些敌视,二来也能为暗救沈炼之事打个掩护。” 思量一番,陈於廷也心知这不是他一厢情愿的事情,严绍庭方才言语间虽有亲近,但也是逢场作戏,说到底还是想借自己探探嘉靖的口风。 不过靠著嘉靖的事吊著,日后跟这位打交道的地方,却也是少不了的。 至於国丈府…嘉靖对自己的这几位皇后,可说得上是薄情寡义了,今日虽说是承了礼,日后却也是不能再有半点接触了,省得受到牵连。 將这些个人物和事情一一捋顺,陈於廷也是试著坐起了身子,估摸著翰林院的眾人也快到了,他的那几位兄长一来,自己这小屋也就有的热闹了。 “朝卿!” “让为兄几个瞧瞧,咱这弟弟休养的怎么样了?” 果不出所料,依旧是人未至声先至。 山东汉子殷士儋阔步迈进了陈於廷的屋子,隨即便是径直的向他的床榻走去,见他正欲坐起身子,顺势就將他扶了起来。 “太岳,瞧我说什么来著,咱这位小弟,自己定然也是著急了。” 闻听此言,被殷士儋扶著坐起身的陈於廷欣然的看向身旁这位风风火火的殷阁老,也是不由一笑。 紧跟在殷士儋后面的张居正四人见状亦是对此会心一笑。 “正甫兄,你且慢些,朝卿的身子虽是见好了,可到底是长身子的年纪,还是以稳妥为重。” 与其余三人先后迈进了屋子,望著已经坐在陈於廷身旁的殷士儋,张居正不禁出声提醒,对这弟弟,他们是爱护得很。 “正甫他啊,这是见朝卿的心切。” “朝卿,你可是不知道,自得知了你被仇鸞伤了,你正甫兄和仲芳兄可是足足写了六道弹劾他的奏疏,恨不得叫陛下將仇鸞当日立斩。” “若不是元美兄(王世贞)拦著,这两位怕是就要到西苑去寻陛下替你討个说法了。” 汪道昆接著张居正的话替殷士儋道出了他的心思。 殷阁老本就是个热心肠的,杨继盛亦是在经歷了陈於廷在南京为他修改《请诛贼臣疏》后对陈於廷更是青睞有加。 故而当初听闻陈於廷作为帝君上使竟为仇鸞所伤的消息时,他们第一时间便是上书弹劾,没有丝毫的拖沓。 彼时的仇鸞虽是在严嵩、徐阶和陆炳三人的齐心打压下是墙倒眾人推,但到底党羽还尚未被根除。 朝中大臣亦是担忧其有再起的可能,遂即便有顺著徐阶与陆炳一同上书弹劾仇鸞的,却也没有殷士儋和杨继盛那般言辞激烈的。 “斩立决”、“请速斩此僚”、“奸贼当死”、“伤帝君上使为大不敬,陛下应予其极刑以绝后效仿”,这样的词句可谓是占据了奏疏的绝大部分,足见两人对仇鸞之愤恨。 汪道昆说完,陈於廷遂是与张居正等人一同將目光望向了殷士儋和杨继盛两人,陈於廷是面露感激,眾人亦是面带欣然。 如此,倒让这二位有些不自在。 “好了好了,好像说的我和正甫有多莽撞一般。” “別以为我不知道,太岳你上书內阁的《论马市疏》中,明里暗里都在指责著仇鸞,还有元美和玉卿(汪道昆),六心居近来新演的杂剧《仇扬州》也是出自二位的手笔吧。” 闹个红脸儿的杨继盛抬掌压了压,隨即亦是將眾人为陈於廷所做之事尽皆挑明。 倒是叫屋內被点到的四人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遂也是彼此开怀而笑。 见此情形,陈於廷自是感动不已,遂也是开口谢道: “弟能有幸得诸位兄长如此,此生,无憾矣!” 话音刚落,眾人闻言却是不禁摇头失笑,对陈於廷这话,显然是觉得太客套了。 坐在他身旁的殷士儋自是听不得这话,遂是半带著打趣,半带著教训的著点了点陈於廷的脑袋。 “你要实在想谢,就谢你爹,谢我等的陈师,若非陈师是我等房师,你可就没这福分嘍!” 殷士儋略显责备的语气说出的却是这么一番话,著实是让陈於廷不禁莞尔,眾人亦是笑著附和,遂也是抬手抚掌,认可了他这妙语。 “如此说来,朝卿你也要做好了准备,我们方才在前堂可是听到了,徐师父近来是有意为你牵一桩亲事,眼下,正与陈师商榷著呢。” 一直未做言语的王世贞突然开口,却是比先前任何一个消息都来的惊人。 以至於陈於廷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旋即是不可置信的抬起手指向自己再次发问。 “元美兄,你可別嚇弟弟。” “谈亲事?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