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造畜白家开始杀猪成圣》 第1章 开刃礼 岐山镇,白家屠夫坊。 这片占地数十亩的屠宰场,日夜不停地吞吐著牲口,也吞吐著人命。 陆沉站在那张被血水浸染得发黑的石台前,手里紧握著一柄尖刀。 在他面前石台上,躺著一头猪,白皮肥硕,生著一双清亮如少年的眼睛,正不断往外溢出泪水。 “陆沉,磨蹭什么?这开刃礼要是过了时辰,管事能把你塞到磨坊里做血粉。” 说话的是屠夫王癩子,半边脸被灯火照得阴森可怖,他在屠夫坊內的地位很高,不是因为手艺好,而是他有一个猪倌大院的管事哥哥。 陆沉没有理会这聒噪之话,而是在心中对这头白猪默念。 “忍著点,很快就会过去。” 这句话是对白猪说的,同样也是对自己说的。 陆沉本是一名二十一世纪的极限攀岩运动员,在一次徒手攀爬酋长岩时,突发狂风大雨,让他跌落山崖,变成大景朝岐山镇白家屠夫坊的学徒。 原身是北边逃荒来的流民之子,被父亲用三袋糙米的价格卖进白家,签的是死契,进来第三天就发高烧咽了气。 现在这具身体里,住著是陆沉的灵魂。 在穿越来的七天里他观察了无数次老屠夫下刀,並且私底下偷偷在猪头脖颈模擬了很多次。 他单膝压住猪身后侧,左手扣住猪头,拇指抵在颧骨下方,右手短刀抬起,刀尖对准颈下那处微凹。 最优放血点。 手腕发力,刀光一闪。 刀尖滑入皮肉,发出一声类似丝绸断裂的轻响,血浆喷涌而出。 猪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那双眼睛拼命睁大,望向坊顶那根被油烟燻黑的房梁。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时间。 乾脆,利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猪断气的剎那,陆沉眼前出现一块淡蓝色的面板。 【完成屠夫就职仪式开刃礼,获得技能庖丁解牛lv1】 【解锁屠夫,当庖丁解牛升至lv5时,可解锁下一个职业路径】 【当前职业:屠夫】 【技能:庖丁解牛lv1( 0/100)】 【世界万物都可以被你屠宰】 【你再也不是那个处理猪下水的屠夫,现在的你拥有独立处理一头猪的能力】 刀刃从白猪身体里拔出,开刃礼就算结束了,陆沉从石台上拿起一块沾血的粗布擦拭刀刃。 “手够狠啊小子!”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围著油腻皮围裙的黑胖屠夫正诧异地看著他,手里拎著的剔骨刀还在滴血。 大多数雏儿第一刀下去,要么手抖得割歪,要么吐得昏天暗地。 眼前这少年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一刀像是杀了十年猪的老手。 陆沉微微点头示意,隨后便开始处理台上的猪尸体。 热水浇淋,刮毛,开膛,分割內臟,剔骨分肉.....动作越来越流畅。 身体里那股新获得的力量也在逐渐適应,手臂更稳,耐力也变强了。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的声音传来,坊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那看去,湿冷的夜风裹著雪花吹来,油灯摇曳。 率先走进来的是满脸横肉的光头,屠夫坊的管事刘疤脸。 他扫了一眼坊內情况,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时停下,“哟,手挺利索啊。” 陆沉放下手里的尖刀,微微躬身:“管事。” 不卑不亢,声音平静。 刘疤脸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没再说什么,冲身后一挥手:“抬进来!” 三个穿著皮围裙的大汉抬著一头怪物进来,一头勉强还能看出猪形的怪物。 体型比寻常猪大了两圈,浑身长满暗红色的肉瘤,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它的额头上凸起两个拇指大小的肉角,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齿。 脖颈处有道整齐的切口,那伤口像是被锋利的东西一刀斩断。 “这是.....”黑胖屠夫问道。 “猪倌大院送来的急料,那帮孙子手艺臭,十头里总有一两头异化。” 刘疤脸啐了口唾沫,“按规矩,异化猪不能留,今儿必须处理乾净,天亮前要送去磨坊。” 他转头看向陆沉,还有坊里其他几个已经完成开刃礼的学徒。 “你们几个,过来练练手,把这料拆了,皮剥完整,肉分三等,骨头剔乾净,內臟单独装。” 刘疤脸眯起眼,“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手抖划破了皮,或者漏了哪块秽肉没挑出来,今晚就跟著一起进磨坊。” 几个学徒脸色惨白。 陆沉却盯著那具怪物尸体。 “造畜。” 这个词突然从原身零碎的记忆里跳出来。 岐山镇人人都知道白家做的是白猪生意,但具体是什么,讳莫如深。 现在他明白了,白家不是在养猪,是在造畜。 用秘法,把普通的牲畜或者人,造成白猪。 然后屠宰,取走灵性。 “还愣著干什么!”刘疤脸的吼声炸响。 学徒们战战兢兢地围拢过去。陆沉默默上前,从工具架上取了一把更厚重的斩骨刀。 【接触到特殊屠宰对象】 【隱藏任务触发:处理异化造畜】 【任务要求:完成对异化尸体的完整分解】 【任务奖励:庖丁解牛经验+20】 陆沉握紧刀柄,抬眼看向那具长满肉瘤的怪猪,又看向周围那些脸色惨白、手脚发软的学徒,率先上前。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更黑暗, 但攀岩者从不畏惧绝壁,也从不缺少勇气。 屠夫,也一样。 刀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对准那具怪物尸体的脖颈断口。 陆沉的手臂稳得像个机器人,稍加力道。 刀尖破开一个小口,暗绿色的粘液立刻渗了出来,那味道比腐败的內臟更难闻,直衝天灵盖,旁边几个围观的学徒当场就有人乾呕起来。 王癩子抱著胳膊站在不远处,脸上那个大癩子一抽一抽的,撇著嘴毫不掩饰看戏的神情。 他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学徒赵二按捺不住了,捏著鼻子怪笑起来: “哟,大能人上手了!这福寿汤的味儿可金贵,一般人可没福气闻,您多闻闻,提神醒脑!” 周围几个屠夫也发出低笑。 处理这种异化猪是公认的脏活、晦气活,不仅棘手,而且沾上那股味几天都散不掉。 看一个刚过开刃礼的雏儿被推上去,也是他们枯燥血腥生活中的一点乐子。 第2章 异化白猪 陆沉对嘲讽充耳不闻,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刀和眼前的猪身上。 阻力很大,肌肉纤维以一种彆扭的方式扭曲生长。 他调整角度,顺著纹理切入,如前世攀岩时寻找岩壁薄弱点,寻找最省力支点。 剥离一片覆盖著溃烂肉瘤的皮肤时,底下露出异常粗大的骨骼,骨头上隱约能看到一些暗红纹路,陆沉不由得停下动作仔细观摩。 赵二见陆沉停下,以为他怕了。 “看傻眼了?不会弄就滚下来,別糟蹋东西!” 他嫉恨陆沉,嫉恨这小子明明是个逃荒来的贱种,却生了一张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死人脸,更嫉妒刚刚刘管事看陆沉时那种带著几分欣赏的眼神。 在他看来,陆沉这个举动就是拿命搏前途,是自寻死路。 不过种种质疑嘲讽都成了陆沉前进的动力,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调整呼吸频率。 “刀。”他淡淡开口道。 一名学徒战战兢兢地递过一把精铁斩骨刀。 陆沉接过刀,五指在刀柄上收紧,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自从就职屠夫后,刀在他手中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成了手臂的延伸。 刀尖沿著一块硕大肉瘤的根部滑入。 赵二瞪大眼睛,伸长脖子,就等著陆沉被毒脓喷一脸。 然而,陆沉手稳如山岳,刀刃绕过了一个个毒腺,动作就像是在剥离一件精美瓷器。 “他....避开了所有的毒腺?”王癩子原本按在烟杆上的手猛地一抖。 哪怕在白家屠夫坊內,能做到这样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已,可眼前这傢伙只不过来了几天,难道这个世上真有天生的屠夫? 隨著刀刃的深入,异化猪的皮肉被完整地向两侧拨开。 狰狞的身体,在陆沉的刀下被整齐分开。 就当刀锋切入布满骨刺的脊椎时,异化猪突然震颤,一股黑烟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不好,是煞气冲顶!”周围的学徒嚇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 赵二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抑制不住的露出狂喜,“成了,成了,煞气入体,死定了!” 陆沉睫毛都没有颤动,手上的斩骨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逆旋转而上。 咔嚓。 黑烟散去,他的手中托著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的晶体,通体暗红,半透明,內部仿佛有浑浊的雾气在缓慢流转。 秽核。 在原身的记忆里,听老屠夫醉后含糊提过,异化猪体內才会凝结这种东西,是宝贝,也是大晦气。 陆沉隨手將秽核放在托盘里,继续处理剩下的部分。 有了剥离秽核的经验,后续处理很是轻鬆。 当最后一块畸变的骨头被放入骨堆,病变的內臟被丟进秽物桶,石台上只剩下一张异化猪皮和一些肉块。 【成功屠宰异化造畜】 【庖丁解牛经验+20】 【当前技能:庖丁解牛 lv1(20/100)】 做完屠宰的陆沉淡淡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努力爬起来的赵二。 那眼神深处透著一股漠然,在他看来,赵二只是一个跳樑小丑,隨时都可以弄死,只不过现在场合不对罢了。 赵二呆滯地张著嘴,老脸从红温变成苍白。 这种被后辈在最引以为傲的行当里,正面碾碎的羞耻感,让他恨不得钻到烂肉里去。 啪,啪,啪。 刘疤脸拍著巴掌走上前来,脸上的横肉也因开心微微发颤,他巴不得自己的屠夫坊里多来几个这样的好手,少几颗老鼠屎。 “好手艺。” 他看向陆沉,上下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脸不白,手不抖,身上溅满了脓血和污渍,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怎么处理,管事?”陆沉问。 刘疤脸伸手用铁钳捏起那枚秽核,对著油灯看了看,然后丟进一个贴著符籙的黑色小木盒里,那股阴冷感顿时减少大半。 “你跟我来。”他的声音並不大,却让有些嘈杂的坊內瞬间安静下来,连王癩子都收敛了冷笑。 离开前对著赵二和几个学徒说道:“你们几个,把这里收拾乾净,皮子硝制好,骨头和秽肉处理好,一刻钟內弄不完,自己滚去磨坊门口等著。” 说完,他转身就朝坊內深处走去。 陆沉在一眾学徒羡慕嫉妒中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去往学徒居住的骯脏大通铺,而是拐进了屠夫坊深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排低矮独立的砖石小屋,比大通铺强得多,也乾净很多。 刘疤脸在一间空屋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 里面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但至少是单间,没有挥之不去的汗臭和鼾声,窗户也比通铺的破洞规整些。 “以后你住这儿。” 刘疤脸把钥匙扔给陆沉,“每月从你份例里扣五个大钱。” 在屠夫坊只有正式屠夫才能住独栋石屋,这是明摆著的优待了。 “谢管事。”陆沉接过钥匙。 这间石屋对陆沉来说意味著更多的隱私,更少的打扰。 刘疤脸盯著他,忽然道:“那东西,你以前见过?” 陆沉摇头:“没有。只觉得它很不舒服。” 刘疤脸点点头:“没见过最好,记住了,以后再从料里开出这种石头,別用手碰,直接用铁钳夹进黑盒,碰多了折寿。” “收拾一下,换身乾净衣裳,一刻钟后到坊门口等我,料还要送去磨坊。” 一刻钟后。 陆沉换了一身乾净的学徒短打,来到坊门口,一辆由两头瘦骡拉著的平板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上放著几个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桶和框子,散发著淡淡的血腥和药水混合的味道。 刘疤脸亲自押车,另外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瞎了一只眼的老屠夫跟著。 “上车,看著点。”刘疤脸言简意賅。 夜色浓重,风雪未停。 骡车碾过被冻硬的车辙,吱呀作响,离开了屠宰区域,向著白家大院更深处行去。 越走越荒凉,灯笼的光照范围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 渐渐地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 白家磨坊到了。 第3章 白家磨坊 白家磨坊是一座比屠夫坊主建筑还要高大阴森的石砌建筑,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黑洞洞的透气孔。 唯一的大门是厚重的生铁铸成,此时敞开著一条缝,猩红的光从里面透出。 独眼老屠夫上前,和门口两个护卫低声说了几句,验看了刘疤脸递过去的牌子。 护卫这才放行,目光在陆沉这个生面孔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无波。 进入磨坊內部,轰鸣声震耳欲聋。 在陆沉眼中,有四头被蒙上双眼的白猪在拉磨,那些猪的四肢有常人腰那么粗,皮肤上还有被皮鞭抽打处的紫色。 碾盘之下,粘稠的浆液流入沟槽,匯聚向深处。 这里是处理常规废料的地方,比屠夫坊还要血腥十倍。 刘疤脸没有停留,他推著车,绕过主碾区,走向侧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点著昏暗的油灯,墙壁湿漉漉的,长著红色的青苔。 向下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前。 门口同样有护卫,气氛更加肃杀。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疤脸再次验过身份,木门才被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陆沉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一个比上层小很多的地下室,中央是一个青石砌成的池子。 池子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大部分符文凹槽里都残留著深褐色的痕跡。 池中盛满了不断翻涌的泥浆,正是上层碾磨出血后输送下来的血泥。 而在池子边的废料堆里,陆沉瞥见了一个不属於牲畜的东西。 那是一角破碎的青布衣料,上面还绣著一朵小花,衣服之下,半截白森森的指骨躺在那。 刘疤脸示意独眼老屠夫和陆沉將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那几个木桶和筐子里,装著的正是那头异化猪分解后的畸变组织、以及那被剥离下来的暗红色厚皮。 一个红袍人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指著池子旁边一个深坑,示意將这些东西倒进去。 陆沉抬起一个木桶,將里面散发著恶臭的病变组织倾倒入坑。 坑里的液体將那些组织迅速溶解。 当他搬运那个装著暗红色厚皮的筐子时,红袍人忽然开口:“皮留下。” 刘疤脸眼神示意陆沉照做。 红袍人接过厚皮,仔细看了看切割的痕跡,尤其是在颈部和腹部几个关键连接处的切口。 “刀工不错,损耗很小。” 红袍人对刘疤脸说,“下次若有类似的轻异化皮子,品相完整的,可以单独送来,按老价钱算。” 刘疤脸脸上挤出笑容:“谢执事提点。” 回程的路上,骡车轻快了许多。 风雪小了些,但夜更寒了。 独眼老屠夫在前面赶车,沉默得像块石头。 刘疤脸和陆沉坐在车后。 “看到了?这就是白家。” “陆沉,你手稳,心也够狠,是吃这碗饭的料。”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旱菸点上,青烟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讥誚。 “但这狗日的世道,光有手艺活不长,在白家,在岐山镇,甚至整个天下,你放眼望去哪还有人?人心比妖魔更难以琢磨,你以为你是屠夫,其实在某些人眼里,也只是个没进磨盘的料罢了。” 刘疤脸猛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別相信任何人,在这里只有手中的刀可以信任。” 陆沉抬头直视刘疤脸那双锐利的眼睛,“多谢管事提点。” 回到屠夫坊,刘疤脸丟给陆沉一块木牌,“这是丙字腰牌,明天起,你不用去处理那些丁等杂料了,猪倌大院那送来一批丙等的白猪,要手稳的去开刀。” “这批料在化畜池里才泡了三天,明天你下刀的时候,要是听到他们喊你,记得不要应声。” 陆沉接过木牌,“好。” 回到那间独立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和喧囂。 陆沉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简陋的四壁。 他需要更多经验,需要更多的料,明天是一个好机会。 ....... 天还没亮透,陆沉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隔壁大通铺方向传来的喝骂把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屠夫坊的每一天,都从这种声音开始。 他在床上静躺了片刻,调整呼吸,攀岩者需要精確控制身体和情绪的,现在这成了他的本能。 做完这些,他才起床穿衣,將那块丙字的木牌系在腰间。 推开小屋的门,寒气夹杂著血腥味涌进来。 坊內已经开始忙碌,早班的屠夫和学徒们像工蚁一样在巨大的石台和堆积如山的肉块间穿梭。 陆沉的目光扫过,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近坊內东侧,那是处理丙等料的区域。 几个穿著深褐色围裙的汉子正在那里做准备工作。 看到陆沉腰间的木牌,其中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汉子挑了挑眉,朝最靠里的一个空石台努了努嘴:“你的,丙字七號台,料马上到。” 陆沉点点头,走过去。 石台边缘放著几把刀,剥皮刀、剔骨刀、斩骨刀,还有一柄细长的放血刀。 他逐一拿起,掂量,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都磨得不错,比之前丁等区域那些豁口卷刃强多了。 刚把工具摆放顺手,坊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軲轆声。 “让开!丙等的料来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杂役推著三辆特製的铁笼车进来,笼子用黑布蒙著。 黑布被掀开,笼子里关著的是猪。 至少外形上还能看出猪的轮廓。 但它们比寻常猪更瘦长,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虬结蠕动。 眼睛被黑布条死死蒙住,只在鼻孔处留出孔洞,嘴巴被皮套勒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四肢。被反关节地捆绑在身后,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势蜷缩著。 “这就是化畜池泡三天的丙等白猪?” 旁边那个麻脸汉子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真他娘的邪性。” 刘疤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著册子。 他没看那些白猪,而是扫了一眼几个分配到丙等台的屠夫和学徒,最后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规矩都知道,下刀要准要快,一刀毙命减少痛苦。” “干完了,血桶送药房,尸体按老规矩分解有用的留下,没用的送去磨坊,谁出了岔子.....”他没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开始!” 第4章 镇骨刀 猪笼被打开,杂役们用特製的长柄铁鉤,將那些被蒙眼捆嘴的白猪拖出来,用铁链锁住后腿,吊上石台旁边的铁架。 白猪拼命挣扎,四肢蹬踏。 陆沉分到的这头,体型中等,挣扎得格外厉害。 他摒除杂念,上前,左手稳稳按住猪头侧面,感受著皮肤下的骨骼和肌肉。 右手握住了那柄细长的放血刀。 刀尖抵住颈侧就在他发力时。 “呜....呜呜.....” 一个像是隔著厚棉被发出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那声音飘忽,用的是大景朝官话,但腔调怪异。 陆沉浑身的肌肉绷紧,握刀的手纹丝未动。 刘疤脸的警告在耳边炸响:“不要应声!” 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迟疑,手腕果断向前一送。 刀刃切开皮肤、肌肉,温热的鲜血顺著血槽飆射而出,落入下方的木桶中。 “啊...痛...好痛啊....” 那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怨毒老妇在说话。 与此同时,陆沉按住猪头的手,感觉到猪身的剧烈痉挛,而那被黑布蒙住的眼睛部位,竟然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 幻觉?还是这被化畜池泡过的鬼东西,真残留著某些诡异的玩意儿? 陆沉面不改色,调整了一下刀子的角度,让血流得更顺畅。 他屏蔽了那不断在脑海中的诅咒,全神贯注於手中的工作。 放血必须放干,这是要求。 【成功完成丙等白猪活体放血】 【庖丁解牛经验+5】 经验增长比处理丁等料快,比异化猪屠宰慢。 还得是处理特殊的料。 放血结束,猪彻底不动了,那诡异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陆沉拔出刀,用准备好的软木塞堵住刀口。 旁边的杂役立刻將血桶盖好,贴上標记,迅速抬走。 接下来的烫刮、开膛、分解,陆沉做得更加得心应手。 整个过程,他再没听到任何异常声音,但那最初的两声呼唤留在了记忆深处。 【成功完成丙等白猪屠宰】 【庖丁解牛经验+5】 【当前技能:庖丁解牛 lv1(30/100)】 “干得不错。” 刘疤脸走了过来,看了看陆沉台上处理得乾乾净净的猪肉,点了点头。 陆沉抬头:“管事,那声音...” 刘疤脸眼神一厉:“忘了它,就当是风声,是猪叫。“ “丙等的料泡池时间短,杂念还没散乾净,偶尔会有点迴响,听多了你就习惯了。” “记住,它们已经是料了,別的都跟你无关。” 他拍了拍陆沉肩膀,退后来到中央,“都听好了,陆沉,今日起顶丙字七號的缺,月例按丙等屠夫算,每日五两肉、三两杂粮,库房领全套工具,另外去白家兵器坊领一把镇骨刀,丙等屠夫该有的,一样不少。” 这话一出,几个老屠夫都抬了头。 镇骨刀不是寻常工具。 那玩意儿比斩骨斧长,比剔骨刀厚,刀背上带著三排倒齿,专门对付骨头硬化、关节异变的老料。 一般丙等屠夫得干满半年,经手过十头以上特殊料,才能申请领取。 现在直接就给? 王癩子正提著桶热水走过来,听见这话,水桶往地上一墩,溅出半圈水渍。 刘疤脸就当没看见,转头朝麻脸汉子道:“赵磊你带他去,兵器坊的老孙头你熟。” 赵磊,就是那麻脸屠夫,他擦了擦手正要应声,王癩子却抢先一步凑了过来。 “管事,这事儿我来吧。” 王癩子脸上堆著笑,那笑容让满脸癩疤挤成一团扭曲的图案:“兵器坊那边的人我哥都熟,我带陆兄弟去,保管顺顺噹噹的,省得赵磊再跑一趟不是?” 刘疤脸盯著他看了两秒。 坊里静了一瞬,只有远处丁字台还有砍剁声传来。 王癩子他哥王振,猪倌大院的管事,手里確实捏著不少关係。 白家各坊之间虽说各管一摊,但总有往来。 兵器坊的刀匠们也需要好料子打熬筋骨,那些料从哪儿来?自然是从猪倌大院出。 刘疤脸沉默了。 陆沉这苗子是好,手艺、心性都难得,值得栽培,这也是他为什么提前给陆沉镇骨刀。 但为这么一个刚升上来的丙等屠夫,明著驳王癩子的面子,还牵扯到他哥。 不值当。 至少现在不值当。 “那行。” 刘疤脸点了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带他去,镇骨刀领好的,別拿人家用剩的回来糊弄。” “您放心!” 王癩子拍著胸脯,“我办事,您还不清楚?” 刘疤脸没接这话,只看了陆沉一眼:“跟著去少说话,多看。” “是。” 陆沉应声,解下围裙。 王癩子已经往外走了,脚步轻快像捡了钱。 陆沉跟上,两人前一后出了屠夫坊的大门。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白家的地盘很大,各坊之间用青石路连著,路两旁种著些病懨懨的矮树。路上不时有推车经过,车上盖著油布,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走出一段,王癩子忽然慢下脚步,等陆沉跟上来。 “陆兄弟,升得挺快啊。” 他自顾自说下去,“丙等台不好站,料杂规矩多,你年轻手艺好,可有些事不是光有手艺就够的。” 这话里有话。 陆沉没应声,只看著前头的路。 王癩子也不在意,继续道:“兵器坊那边水深,老孙头脾气怪,见人下菜,要不是我哥常给他们供硬料,一般人去领刀,排队都得排三天。” “不过你放心,今天我带你,保准给你挑把好的。” “多谢王师傅。” “誒,客气啥。” 王癩子摆摆手,“都是一个坊里吃饭的,互相照应应该的。”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把两人的影子缩在脚底。 陆沉跟著,脑子里转著几个念头。 王癩子这人,昨天还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今天就热心得像换了个人。 他想起麻脸汉子之前说的话:“王癩子那人心眼比针孔小。” 这样的人,突然示好.... 兵器坊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打铁声,叮叮噹噹。 王癩子上前叩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黢黑的脸,是个少年学徒,脸上沾著煤灰。 “找谁?” “找孙师傅。” 第5章 灵鉴 王癩子摸出个小布袋,从门缝塞进去,“猪倌大院王管事那边的人,来领把镇骨刀。” 少年捏了捏布袋,侧身让开。 两人进了院子。 三座炉子烧著,炭火红得发白,几个赤膊的汉子在砧前捶打铁坯,汗水顺著脊樑沟往下淌,滴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作响。 王癩子轻车熟路地往偏屋走。 偏屋里头堆满了半成品刀具,墙上掛著各式各样的铁器胚子。 一个精瘦的老头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手里拿著把銼刀正磨著刀胚。 “孙师傅。” 王癩子凑过去,腰弯得低了些,“忙著呢?” 老头抬眼,目光先在王癩子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陆沉。 “领刀?” “是是,这位是咱们屠夫坊新升的丙等,陆沉。” 王癩子介绍著,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轻轻放在老头手边的桌上,“我哥前些天得的山参粉,让我带给您老补补气。” 老头没碰瓷瓶,只盯著陆沉:“多大了?” “十七。” “十七就升丙等?” 老头眉毛抬起,“杀过特殊料?” “杀过一头异化猪。” 老头站起身,背挺得笔直,他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七八把镇骨刀,形制略有差异。 他取下其中一把,递过来:“试试。” 陆沉接过。 刀很沉,比他用的斩骨刀重一倍还多。 刀身长约两尺,宽三指,背厚刃薄,刀背上三排倒齿寒光森森,握柄是硬木的,裹了层防滑的鱼皮。 他虚劈一下。 刀锋破空的声音很闷。 老头点点头,“这刀是前个月打的,钢口好,不过镇骨刀不是砍柴刀,对付硬骨头,不能硬劈,得顺著骨缝走,你懂骨缝么?” “懂一些。” “一些可不够。” 老头从桌上拿起根牛腿骨,粗如儿臂,已经风乾了。 他把骨头立在砧上,“试试,別砍断了,要整块卸下来。” 陆沉上前双手握刀,深吸口气。 眼前这根骨头在他眼里渐渐分解,关节球、关节窝.... 刀锋落下。 刀刃楔进关节缝隙,手腕一旋一別,整块关节球连著韧带被完整剔出。 骨面光滑,没有一丝碎裂。 老头眼睛亮了。 王癩子在旁边看著:“孙师傅,您看这手艺....” “是个用刀的料子。” 老头难得露出点讚许神色,转头从墙上取下另一把刀,这把更沉,刀身暗沉如墨,刃口一线雪亮。 “拿这把,百炼钢夹的熟铁芯,寻常镇骨刀用半年就得回炉,这把能顶三年。” 陆沉接过,確实更沉,但重心做得极好,握在手里並不笨拙。 “多谢师傅。” “用好了再来。”老头摆摆手又坐回藤椅上,拿起銼刀继续磨他的东西,不再看他们。 王癩子领著陆沉往外走,出了兵器坊大门,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陆兄弟,刀是好刀,可得看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有些骨头不该碰的別碰,有些缝不该插的別插,你说是不是?” 陆沉握著镇骨刀,刀柄上的鱼皮硌著掌心。 “王师傅的意思是?” 王癩子停下脚步,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癩疤像一块块发亮的痂。 他盯著陆沉看了两秒,忽然咧开嘴:“陆兄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王癩子是个烂人,但谁对我有用,我就对谁好。” “一个月后,有场灵鉴。” “你知道灵鉴是什么吗?” 陆沉摇头。 “灵鉴,本是猪倌大院每个月一次的鑑定白猪的长势,不合格的淘汰,合格的送进內院。” 王癩子舔了舔嘴唇,“但这次不一样,五小姐要来瞧热闹,外院总管白三爷发话了,要办得喜庆些,让小姐开心。” 他眼睛里迸发出精光:“所以这次灵鉴,要加一场杀猪演武,外院四大屠夫坊一同上台,比谁杀得快、杀得巧、杀得好看,第一名能得一道灵性。” 灵性。 那些从白猪身上抽出来的东西。 “那可是灵性啊。” 王癩子声音发颤,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看见水,“咱们这些下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用好了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所以我需要你。” 陆沉半晌才开口:“坊里这么多人手,王师傅何必找我?” “呵。” 王癩子笑了一声,那笑声乾巴巴的,“陆兄弟,你我都是聪明人,刘疤脸手下那些人,会跟我走一路么?至於我手下那些都是些臭鱼烂虾,上台就是丟人现眼。”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王癩子脸上带著几分得意:“放心,只要我哥在猪倌大院一天,刘疤脸就不会为这事儿和我闹僵。” “而你有手艺,只要不犯错违反规矩,那么除了主家是没人动得了你,说到底我们都是白家的下人。” 陆沉看著手里的镇骨刀,刀身上映著自己半张脸。 “可以,和谁一起不是一起呢?” 王癩子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陆沉的肩膀:“还得是你啊我的陆兄弟!爽快!” “之前有些误会,都是那赵二自作主张,害得咱们兄弟一开始处得不好,这种搬弄是非的人,真该死。” 他拍著胸脯,斩钉截铁地说:“这样,明天我帮你出气,咱们之间的误会,一笔勾销!” 陆沉也露出微笑。 “好啊,之前確实是误会。” 王癩子哈哈大笑,揽著陆沉的肩就往回走,亲得像认识了十几年的兄弟。 陆沉任他揽著,脸上还掛著那点笑意。 要说他相信王癩子,那是不可能的。 这人的名声在坊里早就烂透了,睚眥必报、心胸狭窄、欺软怕硬。但白家这种地方,本就不是讲信义的地方。 在这里,你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王癩子突然示好,自然不是真转了性子,他看中的是陆沉的手艺。 更何况,王癩子一上来就给弄了把镇骨刀,这刀不是凡品,孙老头都觉得好,说明王癩子为了拉拢他下了血本。 但陆沉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切都有代价。 王癩子嘴里说得漂亮,可关键的东西一句没提,那道灵性,如果真的拿到了,怎么分? 一个字没说。 这狡猾的东西,只说了我需要你、保你、灵性能脱胎换骨,却绝口不提到手之后怎么算帐。 不过陆沉也不急。 一个月时间,还长。 第6章 专属兵器 两人回到屠夫坊时,下午的工已经开始了。 刘疤脸站在坊子门口,正看著册子对帐。 看见王癩子揽著陆沉回来,他眼皮抬了抬,目光在那把崭新的镇骨刀上停了一瞬。 “刀领回来了?” 王癩子抢著答,声音响亮,““领回来了,是孙师傅亲自挑的,百炼钢夹熟铁芯,说是能顶三年使。” 刘疤脸没理他,看向陆沉:“会用么?” “孙师傅教了些窍门。” “那就好。” 刘疤脸合上册子,脸上那道疤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更深了,“丙字七號台下午有两头老料,骨头硬,正好试试刀。” “是。” 陆沉应声,朝自己的台子走去。 王癩子还想跟刘疤脸说什么,刘疤脸却已经转身进了里屋,门砰一声关上。 陆沉回到丙字十七號台。 铁鉤上已经掛好了料,皮色发灰,骨节粗大得异常,他握住镇骨刀,掂了掂分量。 刀很沉,但握熟了,反倒觉得踏实。 下刀。 刀切入皮肉的感觉和寻常刀不同,更稳,更利,像是切开黄油。 隨后整颗头颅卸了下来,切口乾净得像打磨过。 镇骨刀確实非同凡响,寻常刀得砍好几下,这刀一次就能楔进去,再一撬就分开了。 隔壁台子的赵磊,往这边瞥了好几眼。 陆沉没抬头,专注手下。 第二头老料处理完时,滴漏显示刚过一刻钟,比上午还快。 他把分好的肉装筐,清洗刀具,最后把镇骨刀擦得乾乾净净,插进腰后的皮鞘。 收工梆子响起时,坊里渐渐安静下来。 陆沉锁好工具,正要离开,赵磊从旁边走过来。 “刀不错。” 麻脸汉子说著,目光在镇骨刀上停了停,“王癩子带你去的?” “嗯。” 赵磊压低声音:“那玩意儿不是白拿的,小心点儿,別让人当刀使了。” 说完,他提著工具筐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著赵磊的背影消失在坊门口,他摸了摸腰后的刀柄。 皮鞘是新制的,还带著鞣製时的气味。 他知道赵磊说的是实话。 也知道王癩子在打什么算盘。 更知道刘疤脸今天那一眼像是在说,路你自己选,后果你自己担。 他朝著石屋走去,边走边看面板。 【使用屠夫专属武器屠宰两头丙等老料】 【庖丁解牛经验+40】 【当前技能:庖丁解牛 lv1(70/100)】 【兵器:镇骨刀(凡)】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屋里还没点灯黑沉沉的,只有那把掛在墙上的镇骨刀,刃口映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一个月。 灵鉴。 杀猪演武。 还有那道灵性。 陆沉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屋顶的椽子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看不真切。 屋外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 该入睡了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 清晨的梆子声敲过第三遍时,陆沉站在屠宰台前。 今日份的两头丙级白猪已经掛在铁鉤上,膘厚皮青。 他系好厚帆布围裙,从腰间抽出镇骨刀,刀身经过昨天的磨合,握柄处的鱼皮贴合掌纹。 刃口雪亮,倒齿森然,孙老头说得没错,这是把好刀。 第一头猪的放血流程已经熟练到近乎本能。 刀尖抵住喉下三寸,手腕下压前送,猪血涌进下方的木槽里,陆沉侧身避开喷溅,等血流量变缓,才將猪身翻过来,开始分解。 屠夫坊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完成每日定额,剩下的时间可以自行安排。 想多挣的,可以申请多杀,每多一头按料级给额外奖赏。 想歇著的,收拾完台面就能走,只要不违反坊里那些铁律。 陆沉手下动作很快。 刀刃贴著骨缝走,不拖泥带水。 半刻钟不到,第一头料分装完毕,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拉动绞链,拖来第二头。 这头瘦些,脖颈处有陈年疤痕,不过难不倒他,很快就处理完了。 【庖丁解牛 lv2(0/200)】 技能已经升级至lv2,身体上的肌肉更加结实,充满了力量。对镇骨刀的使用更加得心应手,可想像中的那种力量並没有到来。 还是要继续获得经验,早日把技能提升到lv5解锁下一个职业。 第二头处理完时,上午的日头才刚爬到窗欞一半。 陆沉清洗刀具,把镇骨刀擦乾插回皮鞘,然后开始清理台面。 血水衝进地沟,碎骨扫进废料桶,案板用水刷洗一遍,丙等台的要求比丁等严格得多,红袍执事偶尔会来抽查,台面不净要扣例钱。 都收拾妥当,他靠在台边,从怀里摸出块粗布,慢慢擦拭刀身。 坊里其他台子还在忙碌。 远处丁字台传来学徒们吃力的砍剁声,隔壁赵磊的台子刚处理到第二头的內臟。 王癩子在斜对面,正慢悠悠地剔著一扇肋排,他手艺並不差,只是心思总不在刀上。 这时,两个学徒推著板车过来收料。 屠夫坊的流程是定死的,屠夫分好的肉料装筐,由学徒推去后坊过秤、登记,然后分送各处,上等肉送白家內院和外院管事,次等的供坊內屠夫和下人们吃,最差的边角料和下水,会做成杂碎汤卖给岐山镇上的百姓。 猪血另算。 每个台子下方都有个木槽,放血时接住,满了就倒进专门的猪血桶里。 那桶是包了铁皮的,封得严实,防洒防污。 收猪血的活儿最累,桶沉路滑,还不能洒,一般都是刚入坊还没资格碰刀的学徒干。 今天推桶过来的是个生面孔,瘦得像根竹竿,推得晃晃悠悠。 陆沉台下的木槽已经满了,他正要帮忙倒,旁边却凑过来一个人。 是赵二。 “陆哥,我来,我来。” 赵二脸上堆著笑,那笑容让歪嘴更斜了,“您歇著,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动手。” 说著就弯腰去搬木槽。 陆沉没拦,只往后退了半步。 赵二以前不是这样。 几天前,这人还在王癩子身后冲陆沉撇嘴,递工具时故意摔得响,但现在不一样了,陆沉腰上掛的是丙等腰牌,背后掛的是镇骨刀,昨天王癩子还亲自带他去领刀,坊里谁看不出风向变了? 第7章 活料 白家就是这样。 等级分明,官高一级压死人。 学徒对正式屠夫不敬,轻则扣饭,重则挨鞭子。 他吃力地端起木槽,小心翼翼往猪血桶里倒,暗红色的血滑进桶口,溅起几点血沫子。 倒完,他放下木槽,用袖子抹了把汗。 装满猪血的木桶很沉,赵二咬著牙,手臂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睛盯著脚下湿滑的地面。 屠夫坊的地上总是沾著血水油污,就算每天冲洗,也永远滑腻腻的。 走到陆沉台子和赵磊台子中间时,意外发生了。 赵二脚下一滑。 整个人猛地向后仰,脚底像抹了油,双手想找东西扶住,却不曾想把猪血桶推了出去。 铁皮桶砸在地上,桶盖崩开,里面半桶猪血像决堤一样泼出来,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猪血四处漫溢,浸透赵二的裤腿,溅到旁边几个台子的木桩上。 霎那间,坊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砍剁声、铁鉤声、泼水声,全不见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那片血泊。 赵二的脸白得像纸,他低头看著自己满手的血,又抬头看向四周,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看戏的冷漠。 他嘴唇哆嗦著,想爬起来,手脚却软得使不上劲。 刘疤脸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著本册子。 他走到血泊边,扫过地上漫开的猪血,落到赵二脸上。 “管、管事,我不是故意的,地上太滑,我求求您,饶我这一次,就一次。” 他语无伦次,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沾满猪血的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刘疤脸没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一把抓住赵二的头髮,五指收紧,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赵二痛得惨叫,双脚离地乱蹬。 “你知道这一桶猪血,值多少钱么?” “从餵料、选种、养膘,到送来这儿放血、收储、精炼,每一滴都是白家的银子。” 他提著赵二,像提著一只鸡。 “你十条命,也抵不上这一桶。” 说完,他鬆开手,赵二摔回血泊里。 刘疤脸环顾四周,坊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猪圈的哼唧声。 “屠夫坊就一条规矩,不管你做什么,都不准把手上的活搞砸。” “肉是料,血是料,下水是料,骨头也是料,主家花了银子养出来的,半点都不能糟蹋。今天洒的是猪血,明天要是谁把异化料的秽核摔了那就不是死一个人能了事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王癩子。 “王兴。” 王癩子早就站直了,脸上那副懒散相收得乾乾净净:“在。” “去猪倌大院,跟你哥说一声,屠夫坊有活料,让他叫人来取。” 王癩子点头:“我这就去。” 刘疤脸不再看赵二,只对旁边两个学徒挥挥手:“把他拖到门口,別脏了坊里的地。” 学徒们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二。 赵二已经不会挣扎了,只是瞪著眼睛,嘴里反覆念叨著饶命。 他被拖到坊门口,扔在青石台阶上。 血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台阶上积成一小滩。 坊里渐渐恢復响动,砍剁声又起来了,比之前轻,每个人都低著头,手下动作更小心。 约莫一刻钟后,王癩子回来了。 他身后跟著个穿白色衣袍的男人。 袍子浆洗得很乾净,胸口用银线绣著个“倌”字。 是猪倌大院的人,那人个子不高,脸白净,手里提著个细竹笼,笼口蒙著黑布。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眼瘫软的赵二。 “就这个?” “就这个。”王癩子点头。 白袍男人没再多问,从腰间抽出根麻绳,动作熟练地把赵二手脚捆了,又往他嘴里塞了团破布。 打开竹笼,把赵二整个人蜷起来,硬塞进去。 竹笼不大,赵二塞进去后,笼条都绷紧了。 白袍男人盖上黑布,提起笼子,转身就走。 王癩子看著他走远,才转身回坊。 他手里多了个东西,一个黄纸包,油渍从纸里渗出来。 拿著这个东西快步走向刘疤脸。 刘疤脸已经坐回那张破藤椅上,闭眼养神。 王癩子弓著腰,脸上露出諂媚的笑容,並且把黄纸包双手递上, “管事,听说您好镇东那家的驴肉火烧,我哥今早刚好从外头带回来几个,您瞧,还热乎著呢。” 刘疤脸睁开眼,瞥了那纸包一眼。 “你还挺下血本。” “哪儿的话,孝敬您是应该的。”王癩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刘疤脸接过纸包。 里头是两个火烧,烤得金黄酥脆,中间夹著厚实的驴肉,热气混著肉香飘出来。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坊里没人说话,但不少人在偷眼瞧。 刘疤脸吞下那块肉,又咬第二口。 吃了小半个,才开口: “是镇东那家的味儿。” 王癩子腰弯得更低:“您喜欢就好。” “不过下不为例。” “是是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王癩子连声应著,“您慢吃,我先去忙。” 他退后几步,转身往自己台子走,经过陆沉台前,脚步顿了顿,眼睛往陆沉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陆沉看懂了。 昨天王癩子说“明天帮你出头”,陆沉以为顶多是当眾训斥赵二几句,或者罚他干最脏的活。 没想到是直接要了他的命。 用一桶猪血做引子,用刘疤脸的规矩当刀,用猪倌大院的活料当结局。 乾净利落,不留话柄。 王癩子走远了。 陆沉站了一会儿,隨后低下头,继续擦拭手里的镇骨刀。 刀身映著他的脸,还有背后那片被冲洗过的地面。 他知道,王癩子在告诉他:“跟我合作,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也能帮你除掉碍事的人。但你也得记住,我能怎么对別人,就能怎么对你。 陆沉把刀插回皮鞘。 远处,刘疤脸已经吃完了那个火烧,正拿著第二个,慢条斯理地咬。 油渍沾在他手指上,他也不擦,只看著坊里忙碌的眾人。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那些铁鉤、屠刀和满地的血水上。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8章 陈年老料 下午。 几个正式屠夫聚在一起,聊著天磨著刀。 那个麻子脸屠夫赵磊也在里面,正用拇指试刀,有一句没一句的在和周围的人说话。 聊到开心的话题时,还会大声发笑。 而陆沉则是孤零零的坐在屠宰台旁的小凳子上磨刀。 一道脚步声渐渐变大,在他旁边停下。 王癩子蹲了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陆兄弟,你每天不是磨刀,就是杀猪,累不累。” 他嘿嘿怪笑,“要不要哥哥带你去青花坊玩一玩,绝对有趣。” 陆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水流顺著刀刃流下,“不会。” “也是,手艺人。” 王癩子四下张望,確定没人往他这看,开口说道,“跟你说个事,咱们屠夫坊的地库里存著些陈年老料,你有兴趣没?” 磨刀声停下,陆沉抬起眼睛,这眼神他见过,在兵器坊门口,王癩子也是这样。 “陈年老料?平日怎么没见有人往外拿?” “嘿。” “那些可不是寻常料子,骨头又硬,筋膜韧得像粗绳,而且有危险。” 王癩子舔了舔乾巴的嘴唇,“都知道猪倌大院是养猪的,可很少人知道,有些猪难养,更难宰。” “地库里的老料是早些年灵鉴淘汰下来的邪门料,要么是从外头收来的古料,这些料身体里有不乾净的东西。” “老屠夫口口相传,宰那种料一不小心人就容易犯癔症,严重点的回去就发烧,几天人就不行了。”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你要是真想试一试,长长见识,我可以去和管事说,让他带你进去。” 陆沉舀起一瓢水,浇在磨刀石上。 王癩子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这是想试一试他到底有多少本事。 地库里的那些陈年老料,难啃,但也意味著特殊,蕴含的经验值也很大,就如之前的异化猪一般。 对於想要提升技能,探索这个世界的他来说是难以抗拒的。 收益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的。 他放下水瓢,用粗布擦净刀刃,“这种小事就不麻烦王哥了,我自己去和管事说。” 王癩子的笑容一僵,立马又恢復了正常,“成,还得是陆兄弟,管事这会儿应该在屋內对帐。” 陆沉下頜微点,转身朝著坊內深处走去。 身后王癩子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管事石屋的门虚掩著,陆沉直接推了进去。 刘疤脸正拿著毛笔在一本册子上书写。 “管事。”陆沉站在桌前身子微躬。 “怎么了,想要挣些外快?”刘疤脸停下笔。 “是也不是,我想见识见识地库的老料。” 刘疤脸身子往后靠在藤椅上,“见识?又是王癩子攛掇你来的?地库里的那些玩意可不是拿来见识的。” “是我自己想去看看。”陆沉回答道。 刘疤脸沉默片刻,开口道:“有些猪在圈里待久了,染上別的猪身上的病气可就不好了。” 陆沉直视对方:“管事说得是,猪贪吃,给什么吃什么,容易吃坏肚子,可有些挑食的猪吃到不好的,只会浅尝一口,不会全部吃下去。” 刘疤脸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像是在笑,“你倒是个会吃的。” “地库的钥匙在我这,你想进去可以,但规矩得先说好,里头出来的东西归坊里,血水骨渣你要打扫好,猪皮你得剥好,不能有破口。” “明白。”陆沉点头,“皮我会小心剥下,完好交给管事。” 刘疤脸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钥匙,走到墙边,伸手在砖缝里一按,整个墙面向內滑开,露出向下通道。 一股陈年血臭味从通道口飘出,那味道比臭水沟里的死老鼠还要难闻。 刘疤脸从门边拿起一盏油灯,用火摺子点亮,跳动的光照亮了脚下的石阶。 “跟著。” 石阶陡而窄,越往下愈发冰凉,那股臭味就越大。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面前出现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板锈跡斑斑,边缘长著暗绿的苔蘚,中央掛著一把巴掌大的黄铜巨锁,锁身刻著模糊的纹路。 刘疤脸打开锁,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个石室,正中央有一个屠宰石台,比坊里的台子更厚重,台面凹陷处黑红髮亮,不知浸过多少血。 石台旁摆著几样工具,一副巨大的铁鉤,一把厚背砍刀,还有几个空竹筐。 在石室最深处,还有另一扇门。 那门比入口的铁门更厚重,通体黝黑,由铁水浇铸而成,门上没有和普通大门一样掛著锁,而是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孔洞,排列得毫无规律。 “你只能在这里动手。” 刘疤脸將油灯掛在石壁的铁钉上,他指著那扇黑铁门,“那里头才是放老料的地方。” 说完,他从墙角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件衣物。 是一件样式古怪的黑袍,布料厚实,胸前、后背、袖口处,用金线绣著一些弯曲的符文。 金线黯淡脱落,字跡模糊难辨,只能看出个大概。 刘疤脸將黑袍套上,“这可不是你在上面杀的那些老猪。” “我会先给你一头最温和的试试,记住,一旦觉得头晕、眼花,或者觉得这猪在看你,立刻出声喊停。” 他来到黑铁门前,將手按在门板几处特定的凹痕上,低声念叨。 隨即,门內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咔咔声。 铁门向內侧缓缓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刘疤脸才倒退著出来。 他双手握著一副加粗的铁鉤,鉤子上的物体被油布盖住。 將那东西悬掛在了铁链上,放於石台。 油布掀开。 老料骨架比寻常丙级料还要大上一圈,肉体乾瘪,皮肤黯淡仿佛蒙著厚厚的灰尘。 猪身上到处都是嵌入皮肉,深入骨骼的刻痕。 刻痕边缘隆起的肉痂,像是一本诡异经文。 这些刻痕所构成的图案是道家符籙,专门用来镇压阴邪凶煞之物。 猪头低垂,双目紧闭,嘴巴被缝上。 陆沉揉了揉眼睛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油灯光线掠过老料时,眼皮底下的猪眼好像转动了一下。 第9章 噬魂 “等你屠宰完叫我。”刘疤脸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 陆沉在铁门关闭后,没有著急动手而是站在原地盯著那双猪眼许久。 “看来是错觉。” 这才解下腰后的镇骨刀,握在手中上前仔细查看这头陈年老料。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头猪的皮肤紧贴骨架,看不到一点脂肪肥肉,就像是一个猪皮牢笼,符籙是堵住钥匙孔的锁。 他绕道石台侧面,左手按住猪头,右手抬起镇骨刀,朝著躯干和脖颈连接处刺去。 就在刀尖碰到皮肤的剎那。 屠宰台上的猪身剧烈抽搐,出现了一张人脸轮廓,拼命向外顶。 与此同时,油灯的火苗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大手拉长,变成一道碧绿色的火舌,隨后又咻的一下缩回去。 原本就算不上明亮的石室变得昏暗无比。 黑暗中,猪身里传来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以及一种怨恨的呜咽声。 呜咽声越来越大,从乾瘪的猪身里钻入陆沉的耳中: “为何....为何是我......” 石台上黑气翻滚,一张人脸出现,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明亮无比,死死盯著陆沉。 下一刻猛地冲向他。 而在陆沉视野中,那块游戏面板出现,浮现出一行红色边框的字跡。 【检测到怨魂,特殊天赋触发条件满足】 【解锁隱藏技能,噬魂lv1(0/100)】 【屠夫职业分支能力,可吞噬阴邪怨魂、污秽结晶,吞噬后將转化为『血煞之气』沉於体內,可增幅力量、韧性,並且附著於武器或拳脚,对灵体类存在造成额外伤害,过量吞噬或吞噬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怨魂,会导致神智紊乱,躯体异化】 【提前解锁,隱藏进阶职业『杀猪匠』就职仪式】 【仪式要求:1、成功屠宰一头成年老料(年份二十年以上)2、基础技能『庖丁解牛』达到满级(lv5),满足条件后,可消耗资源或者血煞之气,完成就职仪式,晋升为『杀猪匠』,解锁更高级职业能力及成长路径】 原来如此,杀猪匠是屠夫进阶的隱藏职业,而噬魂是通往这个职业的钥匙,也是处理这些老料必须承担的风险与收益。 而血煞之气可以代替灵性作为进阶资源。 那团人面黑气察觉到了陆沉身上的气息大变,连忙向后退缩,却被猪身上的符籙牵制,无法远离。 陆沉向前一步。 仅仅一步,那团黑气人脸上的表情就被惊恐取代。 “你的冤情是什么?反正都要消散於天地,不如和我说说。” 黑气一滯,呜咽声停下,眼睛里闪过茫然。 “我....我本是一书生,十年寒窗只待金榜,赴京赶考,路过这岐山镇,宿在镇东的白家客栈,醒来便在这猪身之中!动弹不得,口不能言,日食泔水,暗无天日.....我不甘,我不甘啊!!”他的声音愈发悽厉。 “赶考?哪一年?皇帝是谁?” “大景五年!”怨魂不假思索地嘶喊,“胤帝在位。” 陆沉穿越而来,虽困於白家,但也从零碎的信息和原身的记忆中得知,如今是大景四十五年,皇帝仍是胤帝。 “如今,是大景四十五年,皇帝,仍是胤帝。” “不可能!!” 怨魂的不可置信让他的黑烟人脸拉大了一倍,“四十年?胤帝当年登基时已近花甲,怎么可能还在位四十年?!你骗我,你定是那白家的妖魔!!” 陆沉没有解释。 白家造畜之术这可怜书生都无法理解,怎么能理解的了其他呢。 “好了。”陆沉打断了它的无能狂怒,“该上路了。” 怨魂的尖啸戛然而止,“真的吗?我在这猪身囚笼已有四十年之久,我受够了这样的折磨,让我魂飞魄散,归於天地....” 陆沉不再多言,右手镇骨刀再次抬起。 刀落。 猪头与躯干分离。 悬在猪身上方的人面黑气发出最后一声嘆息,隨即失去束缚,缓缓消散。 陆沉心念一动,“噬魂。” 无形的吸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书生怨魂放弃抵抗挣扎,化作一缕精纯的黑气,被吸入腹中。 一股冰寒刺骨气流顺著喉咙滑下,沉入丹田,融入四肢百骸当中。 【成功吞噬怨魂(书生)】 【噬魂经验+10,当前:lv1(10/100)】 【获得『血煞之气』,当前存量:20/100】 陆沉咬紧牙关,忍受著血煞之气的衝击。 几息之后,晕眩感缓缓退去,重新看向石台上的无头猪尸。 【成功屠宰陈年老料(刻符三十九年)】 【技能『庖丁解牛』经验已满,升级】 【庖丁解牛 lv2→ lv3(0/300)】 【解锁新效果:视觉强化,可观察到生物体內『灵性』与『污秽』的流动与分布】 陆沉集中注意,视野中,看到了一些別的东西,一道道黑色气流,在猪尸中流动。 他仔细寻找,却没有在猪尸体身上看见任何有关於灵性的明亮气流,原来老料也和那些新鲜白猪一样,送来屠夫坊之前被抽取掉了。 突然,他在心臟位置位置发现了一个黑斑,它不断吸取周围的黑色气流,像一个风暴之眼一样。 想要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就得先处理这具老料。 在【庖丁解牛】lv3的视觉辅助下,他能看到污秽的分布,下刀时避开那些黑气,以免污染刀具。 剥皮、剔骨、分肉,全部完成后,他把猪心取了出来,一块黑色结晶附著在心臟上面。 “这是秽核?” 异化猪身上有,居然这种被怨魂附体的老料也有。 他把掌心按在猪心上,那秽核化作一股精纯的黑色气流,顺著他的掌心涌入体內。 【获得大量血煞之气】 【血煞之气+80】 【当前血煞之气总量:100/100(已达当前容纳上限)】 【警告:血煞之气已满,將会逐步改变使用者的气息,易吸引阴邪之物,並被修行正道功法者敌视】 陆沉感到自己身上充满了力量,一种想要摧毁一切的力量。 至於面板上的警告,对於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屠夫坊哪个气息不恐怖,要是有阴邪之物敢来,那不正好加餐。 还有会被正道之人敌视,这白家哪来的正道人物? 第10章 醉酒烧鸡 “这便是血煞之气。”陆沉看著指尖缠绕的暗红色气息道。 他把手指按到肉块上,猪肉迅速焦黑向下凹去,形成一个指印。 【血煞之气-5】 实验完,他立刻用刀尖將那一块肉剜下,切成肉燥混入那堆骨渣和废肉之中。 这痕跡绝对不能被发现,若是刘疤脸发现了肉上有这样的痕跡,必然会追问,到那时噬魂必会暴露。 处理好痕跡,他放下工具转身向铁门喊道:“管事。” 石室外传来脚步声,铁门推开,刘疤脸提著一盏油灯走了进来,他第一时间看向了石台。 檯面上,老料骨肉分离,码放整齐,那张刻有道家符籙的猪皮被摊在一侧,除了颈部的断口,几乎没有大的破损。 他满意地点点头,上下打量陆沉,“有没有头晕脑胀?听见怪声?” “没有。” 刘疤脸盯著这张微微出汗的年轻脸庞看了一会,想找出强撑撒谎的痕跡,“没有就好,第一次处理老料,你算合格的了。” 他捲起猪皮,夹在腋下,“收拾乾净,骨渣和废肉扔进最里面那个废料口,工具留下,出来吧。” 说完,他拿著皮,率先走出了石室。 陆沉依言快速清理了台面,將残渣倒入废料口,拿著镇骨刀走出地库。 铁门重新锁上,走上台阶,当坊里那股熟悉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时,他竟然感到了亲切。 回到丙字七號台,下午的光景还没过去。 屠夫们各自忙碌,没人知道他刚才去了哪里,经歷了什么。 只有远处的王癩子,在陆沉出现时,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陆沉回望了一眼,微微点头。 王癩子紧绷的表情一下子鬆弛下来,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为了不被別人看出他立马低下头,继续处理面前的猪肉。 ....... 夜色如墨。 陆沉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窗外的星星。 体內那股血煞之气已经平稳下来,蛰伏在丹田附近。 这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陆兄弟睡了没,哥哥想找你喝两盅。”王癩子手里提著一个油纸鸡和一瓶酒,腋下还夹著一包花生米。 陆沉起身开门。 王癩子进来,反手关上门,就著窗外微光,將油纸包摊在床边的木桌子上,里面是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他又摆上花生米。 “来,边吃边聊。”他撕下一条鸡腿递给陆沉,自己则是倒了一杯酒。 “陆兄弟,地库那滋味不好受吧?老料邪性得很。” 陆沉咬了一口鸡腿,“还行。” “嘿,你是这个!”王癩子竖起大拇指,“哥哥我当年第一次碰那玩意儿,回去做了三天噩梦。你这心性,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他又灌了一口酒,凑近些,“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坊里每月发下来的肉能不吃,最好別吃。” “怎么?” 王癩子撇撇嘴,脸上露出嫌弃,“虽说都是白猪,但谁知道那是不是人猪还是正常的猪,白家这地方,小心无大错。哥哥我这些年从来不动那碗里的肉。” “你最近都吃些什么?” “老鼠干,杂米粥。”陆沉实话实说,这是他利用休息时间,在坊外角落里抓的。 “哎哟!” 王癩子一拍大腿,“这怎么行,十七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那玩意儿顶什么用,从明天起,哥哥我每天给你带只烧鸡,起码得把油水补上!” “那就麻烦王哥了。” 王癩子摆摆手不以为然,“你宰完老料,管事没有给你一些奖励?” 陆沉摇头。 王癩子不屑地嗤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点酒,“我就知道,这老傢伙抠门到家了。” 他咂咂嘴,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那老货,不好女色,从来不去青花坊,也不爱权,要不然凭他剔骨匠的本事,早就进內院了,何苦在这管事位子上卡这么多年?” “这老东西別的不爱,就爱財,攒下来的银子,全给他那书生儿子,指望著儿子考个功名,把他这身血腥味洗掉呢。” “呸,做梦!” “剔骨匠?” 王癩子抹去嘴边的唾沫,“对,咱们屠夫往上晋升就是剔骨匠,白家两大行当,屠夫和猪倌,都有完整的路数往上爬。可这老东西早年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得了灵性,成了剔骨匠,就卡在这儿不动。” “装作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外院东南西北四个屠夫坊,咱们北坊最没出息,其他三个管事,哪个不是年富力强就上了剔骨匠?我听说东坊那个罗煞,都快摸到剔骨匠大关的门槛了,只要再得一道合適的灵性,跨过去,就能进內院享清福!” 王癩子眼睛里泛起血丝,“罗煞手下,有两个屠夫是他的本家侄子,叫大的叫罗峰,小的叫罗庆,年纪比你大不了几岁,可他们已经是屠夫巔峰了。” 他憋屈地说道:“其中罗峰最为厉害,以罗峰的手艺,那道灵性非他莫属,可我哥为了能让我拿到这道灵性,不知道去求罗煞多少次,许诺了多少好处,赔了多少笑脸,才换来罗煞点头,同意让罗峰休息一次,把这机会让出来。” “陆兄弟,我王癩子是烂人,欺软怕硬,心思多。可我寧愿不要这道灵性,也不想我哥去跟罗煞那种玩意儿低头。” “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一把抓住陆沉的手臂,“灵性,就是他妈的这么重要,陆兄弟,不瞒你说,哥哥我卡在屠夫这道槛多少年了?为什么上不去?就差这一道灵性!” “我不是那种天纵奇才,能光靠把手艺硬生生跨过这道坎去。” “不过陆兄弟你放心,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你肯定能靠手艺跨过去,这次灵鉴,只要咱们能拿到那道灵性......” 他身体前倾趴在木桌上,声音微微发颤:“只要你肯给我,以后你想要什么,哥哥我上刀山下火海也给你弄来,我全部身家都可以给你。” 王癩子眼中的渴望都快化成一把利刃。 陆沉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咀嚼。 “王哥,灵性这东西,我说不想要,那是虚偽,是骗人。” 王癩子眼神一紧。 “但是,我还年轻,手艺还能练,王哥你確实更需要它。” 听到这话的王癩子狂喜。 “不过,王哥目前要你帮我一个小忙,帮我弄一本刀谱。” 王癩子猛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抱在我身上,陆兄弟,你我二人就是亲兄弟,就这么说定了,灵性归我,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我绝无二话!” “放心,离灵鉴还有段日子,这段时间你就安心练你的手艺,坊里坊外,谁要是敢打扰你,找你的麻烦,就是跟我王癩子过不去!东坊罗峰?罗煞?他妈的,老子就要让他们看看,北坊也有能咬死人的狼!” “我去我哥那看看有没有適合你的刀法,给你弄一本。” 两人又碰了碰杯,王癩子心情极好,酒喝得又急又多,没多久就醉眼惺忪,说话舌头都大了。 “陆、陆兄弟……嗝,哥哥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著,烧鸡明天就送来。” 他脚步虚浮,晃晃悠悠的走出石屋,脚步声在不成调的小曲中渐渐远去。 第11章 白家厨子 三天时间匆匆流逝。 陆沉这三天都在杀猪、吃烧鸡、磨刀中度过。 【屠宰8头丙等白猪】 【获得80点经验】 【庖丁解牛 lv3(80/300)】 三天六头猪,加上今日的两头,一共八头,总计只带来了80点经验。 並且陈年老料的屠宰是和血煞之气掛鉤的,在屠夫坊里一点点举动都会被放大,很难消耗血煞之气。 至於异化猪,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全看猪倌大院那边何时送来。 今日的屠宰任务完成后,陆沉仔细擦拭著镇骨刀。 刀身雪亮,但连续数日的使用,刃口在光线下能看出磨损。 好刀需常养。 他解下围裙,將镇骨刀插入腰后皮鞘,准备前往兵器坊。 刚走出屠夫坊,便感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投来。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汉子,正从坊外的青石路上走过。 他比陆沉高出近两个头,膀大腰圆,裸露的手臂上肌肉如老树盘根。 眉头没有眉毛,使得他那一双眼睛格外突兀。 陆沉脚步未停,仿佛路旁的壮汉只是拂过墙角的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出坊门,那汉子一步横跨,挡在了陆沉面前。 “你就是陆沉?” “我是。”陆沉停下脚步,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 “我叫罗庆。”光头汉子咧著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认识一下。” 陆沉没有伸手,平静地看著他。 罗庆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 这时一道声音从坊內传来,“罗家的崽子,你来我们北坊的地盘做什么?东坊没猪给你杀了?” 王癩子走了出来,站在了陆沉身前。 罗庆收回手,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癩皮狗。怎么,现在找了新的帮手,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 他歪著头戏謔道:“当初你哥带著你,低三下四去见我叔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啊。” 王癩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罗庆耸耸肩。 他又不是傻子,在白家,尤其是各坊內部,严禁私斗。 在別人的地盘动手,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罗庆虽然凶暴,但並不愚蠢。 他转身离去,双手抱在脑后,吹著哨子朝兵器坊的方向去了,青石板都隨著他的脚步微微翘起。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王癩子才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 他转向陆沉,“陆兄弟,別理这夯货,他是罗煞的疯狗,逮谁咬谁。你这是要去兵器坊?” “嗯,保养刀。”陆沉点头。 “这点小事,哪用你亲自跑一趟。” 王癩子伸手,“把刀给我,我帮你拿过去给老孙头,你这几天练得勤,刀可不能亏了。” “有劳王哥。” “客气啥,都兄弟。”王癩子接过刀,“太阳落山前我会给你送回来。” 陆沉回到坊內,他打算换身衣服。 刚走到屠夫石屋附近,却见到刘疤脸和一个白衣壮汉又说又笑的从屋子里走出来。 那人个头不比罗峰矮多少,挺著个圆滚滚的肚子,腰上繫著一条围裙,头上戴著顶厨师帽。 刘疤脸拍了拍手,“都过来,有事说。” 还在坊內的屠夫们,无论是刚乾完活的,还是在磨刀收拾的,都聚拢过来。 陆沉也停下脚步,站在人群边缘。 刘疤脸指著身边的胖厨子:“这位是白家客栈后厨的胡师傅,客栈那边来了贵客,需要人手,要借调一名屠夫过去帮忙,时间不长,少则三天,多则五天,你们谁愿意去?” “白家客栈”四个字一出,不少屠夫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互相交换著眼神。 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坊间传言,客栈的贵客口味独特,需要的食材稀奇古怪,处理起来麻烦不说,还容易沾染晦气。 更重要的是,白家客栈的后厨,那可是一个稍微犯错就要被杀掉的地方。 胡师傅搓著手,笑眯眯的说道:“刘哥说得对,就几天功夫,贵客来得急,吃得也急,活儿是多了点,但客栈的规矩,帮忙的兄弟少不了好处,吃食上也亏待不了。” 他小眼睛在屠夫们身上扫过,见没人主动应声,语气变得冷漠,“你们是想我隨便点一个?还是想推荐一人给我啊?” 此话一出,屠夫们的目光一同投向了陆沉。 胡师傅看著陆沉,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脸上毫无波澜,“那就这位小兄弟吧,看著就精神,手脚肯定利索。” “全依胡师傅。”刘疤脸满脸笑意,“陆沉你就跟胡师傅去吧。” “成,陆小兄弟,今晚收工后带上你的傢伙事,到坊门口等著,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记住了刀磨得利一些。” 说完,胡师傅对刘疤脸拱手,离开了屠夫坊。 ...... 傍晚,残阳如血。 陆沉在屋內收拾行李,以及等王癩子回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王癩子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他手上拿著两样东西,一个是镇骨刀,还有一个是一本书。 “陆兄弟。”他直接推门进来,“刀上了好油,刃口重新盪过。” 他喘了口气,把书和刀一起递过来,“这本书是我从我哥那儿要来的,我哥说,早些年有个不知死活的江湖刀客,想混进白家,结果被护院杀了,这是他身上搜出来的刀谱,不是白家的路数,你拿去看看。” 陆沉接过刀和书册。 他翻刀谱,里面是些简陋的人形图谱和密密麻麻的註解,字跡潦草,透著一股草莽气,確实不是白家的东西。 “多谢王哥。”陆沉將书册也收入包裹。 王癩子摆摆手,脸上的急切並未消失:“你被胡胖子点去客栈了?” 见陆沉点头,他一拍大腿,“妈的。” “陆兄弟,你听我说,白家客栈那地方邪性,去的贵客,三教九流,什么玩意儿都有,有些压根就不是人,他们吃的东西千奇百怪,你在那儿,万般小心!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让干什么干什么,眼睛放亮,保命要紧。” 他继续道:“我特意找我哥打听过了,这次四个屠夫坊,各出一个,东坊去的,就是白天你见过那个罗庆!” 王癩子眼中闪过厉色,“这杂种,在客栈那种地方,他要是想使坏,防不胜防,你一定要提防他!” “你等等我。” 落下这句话他就跑回了自己屋子。 第12章 血煞断骨刀 没过多久,王癩子又跑了回来,手里攥著个锦囊,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他不由分说地塞进陆沉手里:“打开看看。” 陆沉解开锦囊繫绳,倒出一块东西,鸡蛋大小,顏色深褐色,表面有一些银色纹路,隱隱发亮。 “这是.....” 王癩子说:“一次杀异化猪的时候,从心口附近掏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觉得不同寻常,一直藏著,白家客栈后厨管事,姓胡的胖子,他有个怪癖,就喜欢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石头、骨头,你找个没人的时候,把这个送给他,不说会多关照你,起码不会刁难你。” 王癩子的脸上已经没了平日里的油滑算计,只剩下著急和关切:“陆兄弟,我现在就指望你了,你可一定要安全回来啊。” 要说白家里谁最不想陆沉出事,就属眼前这位了,利益捆绑也好,別无选择也罢,这份急切是真的。 “谢了,王哥,我会小心。”陆沉將石头收回锦囊,贴身放好。 王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有离开,而是帮陆沉提著包裹,一同走向了屠夫坊大门。 暮色已至,天空彻底黑透。 坊口那两盏皮灯笼被僕人点亮,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 一辆马车在陆沉跟前停下,车厢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標识,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 赶车的是个乾瘦的老头,戴著斗笠,看不清脸。 老车夫侧过脸,斗笠阴影下传出沙哑平淡的声音:“上吧。” 陆沉提起包裹,又看了王癩子一眼。 王癩子嘴唇动了动:“一定要活著回来啊!” 陆沉点了点头,掀开厚重的黑色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昏暗逼仄的车厢內,三道身影已然端坐。 左边一人体型魁梧,光头油亮,正是白天堵过他的罗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他正对著车门方向,见陆沉掀帘,那张没有眉毛的脸上咧开一个笑容,眼神里全是残忍与玩味,像在看一只自己走进笼子的猎物。 中间是个矮子,蜷在阴影里看不清脸,露出一对精光內敛的眼睛,像黑暗中的大老鼠。 最里侧,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靠坐在车厢角落,双手拢在袖中,闭著眼睛,他的肤色苍白,颧骨突出,病懨懨的。 陆沉在靠车门最近的位置坐下,將包裹放在了大腿之上。 马车缓缓启动,朝著镇上驶去。 车厢內无人发声,陆沉看向面板。 面板已经把刀谱录入了,像是电子书一样浮现出来。 翻开第一页,一句话映入眼帘: “余本屠户儿,刀下亡命三十年,始悟屠刀亦是刀,录此刀谱,以待有缘人。” 落款是“断骨”二字。 陆沉一页页翻过。 刀谱里有十式杀法,皆是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本能。 每一式都在讲如何用最少的动作,最短的距离,將刀锋送进对方最脆弱的缝隙。 就在他翻到最后一页时。 【检测到可融合武学:断骨刀】 【该武学与宿主当前职业高度契合】 【检测到宿主已掌握血煞之气】 【可消耗血煞之气,將刀谱融会贯通,生成专属技能】 【是否融合?】 【是】 【消耗全部血煞之气】 面板上的刀谱化作一缕缕光流消散开来。 【新技能解锁:血煞断骨刀 lv1(0/100)】 【一刀斩下,脊髓断裂,瘫痪重伤,对体型大於常人,脖颈粗壮的目標效果尤为显著】 【屠户出身的江湖刀客断骨毕生所学,经血煞之气催化形成专属刀法】 面板黑暗中隱去。 陆沉睁开眼。 三十年刀下亡魂,最后化为血煞断骨刀,被他融进身体。 陆沉將自己的右手覆上镇骨刀的刀柄。 罗庆的笑容还在,但不知为何,那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矮子收回了打量的目光,第一次调整了坐姿。 角落里那个高瘦男人,始终未睁眼,但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马车轆轆向前,车帘缝隙透入的一丝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这一刻,车厢內的三个人都意识到了。 这个最晚上车,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年轻屠夫,身上显露了一些东西。 罗庆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陆沉,目光里的残忍变成了看待同类人的忌惮。 ....... 天空濛蒙亮。 陆沉在顛簸中睁开眼,马车已驶离白家的高墙深院,进入了岐山镇。 “想看就掀开帘子看看。”车夫沙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下次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矮子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伸出手,一把掀开了旁边的车帘。 晨风涌入,冬天凛冽的冷风灌入以及人间的气息。 陆沉向外看去。 街道两旁的铺板一块块卸下,露出里头昏暗的货架。 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蒸笼腾起白茫雾气,包子的肉香四散。 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淘米,槌声咚咚。 既陌生又熟悉。 他记得这些,在父母还没因为欠债把他卖进白家抵帐之前,他也在这样的清晨,蹲在门槛上等卖豆浆的挑子经过。 那时觉得日子又慢又苦,如今再看,竟是一种奢侈的安稳。 岐山镇的人,其实过得像圈里的猪。 相比於那些饥荒、易子而食的人,他们至少还能吃饱。 只要完全忘记自己还是个人,就能在白家的镇子里苟延残喘。 白家需要牲口,需要会说话的劳力,需要手艺人来维持这座以猪为核心的產业。 在白家掌控的这几百年里,岐山镇没出过大乱。 连朝廷的兵马都绕著走,没人愿意沾上这块腥臊的猪肉。 陆沉看了一会,便放下车帘。 马车轆轆向前,穿过岐山镇的主街,拐入一条种满老槐树的巷道,铺路石由青石板变成了鹅卵石。 巷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得与整个岐山镇画风格格不入的建筑,矗立在晨雾之中。 木质结构,八角玲瓏塔形状,通体由陈年楠木筑成,楼身五层,飞檐翘角,檐下悬著铜铃。 正门紧闭,门楣上方掛著一块匾额,上面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字: 白家客栈 第13章 白家客栈 马车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绕向了侧面一条小道,驶入客栈背后。 后面只有一扇门,门额无匾,旁边墙上用墨笔写了个后厨。 门向外敞开著,胡胖子坐在门槛上。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绸褂,腰间繫著皮围裙。 马车停稳。 罗庆第一个跳下车,庞大的身躯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矮子落地轻盈,陆沉到现在才看清他的全貌,身高只到常人胸口,肩宽背厚,手臂奇长,垂手能碰到膝盖,高瘦男人紧隨其后。 陆沉提著包裹,最后下车。 “走吧。”胡胖子转身迈入客栈。 门槛之后,是一条向下的回字形坡道,两侧墙壁是粗糙的原石,渗著细密的水珠,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香味。 四人跟著胡胖子,沿著回字形坡道一层层向下。 越往下,空气越热,血腥气也越发明显,香料都压不住。 走了约莫三层楼的深度,坡道终於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半开的厚重木门,门后传来纷杂的动静。 胡胖子在门前站定,面朝四人。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那张圆润的脸在这一刻异常严肃。 “白家客栈,规矩就是一切。” “贵客的话,就是一切。” “后厨也是如此。”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红案切菜烧菜,白案揉面做点心,炉头管火候,砧板备料.....” “如果你们有谁放错,让贵客不开心,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最多送去给那些小猪倌们当猪养。” 四人皆是沉默不语。 “后厨人多,各有各的差事。” 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红案、白案、炉头、砧板、上什、点心、打荷、水台……林林总总十几个行当,各有各的规矩。” “但最重要的是两位大师傅。” “这两位,是主家花重金从外边请来的。” “后厨的一切都由他们管,看到他们做事,不管看到什么....” 他盯著四人,一字一顿: “不许表现出任何一点厌恶。” “听明白没有?” “明白。”四人稀稀落落地应声。 胡胖子没有要求更大声,有些事情只有碰到了才会长记性。 “水台缺人手。” “你们四个暂时都归水台,罗庆,你力气大,去劈骨头。陆沉你刀快,剔肉去。你们两个备料,清洗,传菜,有什么干什么。” 前头三人跨过门槛,陆沉的脚尖刚抬起,又回原地。 他从贴身內襟摸出那只锦囊,“管事。” 双手將锦囊递至胡胖子面前,姿態是学徒见上峰的標准式,“这是王兴托我带给您的,他听说您喜欢石头。” “王兴?” 胡胖子接过,解开繫绳,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石面,“王振的弟弟?” “是,猪倌大院管事的弟弟。”陆沉垂首。 “嗯。”胡胖子將石头收回锦囊,揣进围裙暗兜,“收下了,替我谢谢他。” “是。” 胡胖子压低声音说道:“进去了,脸上不要露出不满表情,要让人看上去舒服,以及不要直视大师傅,懂吗?” “多谢管事指点。” 陆沉再次弓身,比方才更低一些,调整完表情,推门而入。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热气迎面扑来,耳道被密集的声浪灌满。 刀落在砧板的声音连成一片,油锅的滋啦炸响,跑堂报菜的声音响亮。 无数人影在其中穿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这间后厨至少三丈高,寻常后厨不会这么建造,但他看到两位大师傅的时候全明白了。 左侧,巨大的烤炉旁,蹲著一座青黑色肉山。 那是一头蟾蜍,站起来比常人高出两倍的蟾蜍。 它半蹲在那里,青黑色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疙瘩,肚腹松垮几乎要碰到地面。 头顶生著一根灰白色的独角,像一根被虫蛀空的老木桩。 它的嘴角裂到耳根,一根猩红的舌头垂在唇边,有成人大腿粗细,舌尖卷著时不时缩回半寸,又垂下去,黏稠的涎水拉成细丝。 此刻,他正盯著自己爪间。 爪心躺著半个人,矮子的上半身,至於下半身则是消失不见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活活撕断。 蟾蜍的舌尖一卷,將矮子的上半身整个裹住拉回嘴里。 嘎吱,嘎吱。 蟾蜍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包,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 吃完后,它拿肚皮上的棉巾,擦拭嘴角渗出的血沫,又擦了擦舌面。 右侧,靠近那口汤锅的是一头猫。 它蹲坐在一张高脚木椅上,坐姿端正,前爪併拢,尾巴从椅沿垂下。 体型比蟾蜍小得多,大约有成年男子那么大,狸花猫一样的外表,额头正中有一道深黑的纹路,斜斜三横一竖,像个王字。 它低头舔自己的前爪,舔一下,眯一下眼。 蟾蜍吞完矮子,打了个嗝,舌头又垂下来在空中晃荡。 忽然,那舌尖一弹。 陆沉的余光看到一道残影,那舌头像一根射出的標枪,瞬间捲住了高瘦男人的脖颈。 舌头往回一收。 高瘦男人的双脚离地,整个人直直飞入那张巨口之中。 蟾蜍的喉头滚动直接吞了,吃完又拿起那块棉巾,擦了擦嘴角。 这期间,后厨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也没人往这里看一眼,仿佛所有人对这样的场景都习以为常了。 “千岁,你又在乱吃了。” “魖爷,我这次可没有乱吃。” 蟾蜍指著自己的嘴角,那张滑稽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委屈:“那个矮子,进门就盯著我瞧,嘴角抽抽,不是笑是什么?还有那个瘦竹竿,从头到尾顶著一张死人脸,看了就烦,我压食慾很辛苦的。” 那头被唤作魖爷的猫停下舔爪的动作,“千岁,你饿了就说。” “我没有。”千岁蟾蜍腮帮子鼓起来。 魖爷用爪子揉了揉眉心,那动作与人类揉太阳穴一模一样,“算了,屁大点的事情,再要点人来就是了。” 它垂下爪,目光看向门口。 那里,胡胖子站在门边,“魖爷,千岁爷,人是不能再要了。” 千岁蟾蜍的眼睛顿时瞪得和擂鼓一样大。 “再要,主家那里要不开心了。” 听到主家,蟾蜍的腮帮子瘪下去,像个被抢了零嘴的孩子。 胡胖子指著仅剩的两个人。 “剩下这两个小子,都是能干的,一个北坊的好手,一个东坊罗煞的亲侄子。” “要不让他们把水台包了?本就是屠夫出身,杀鱼宰禽,手熟得很。” 第14章 千岁蟾蜍 千岁蟾蜍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在空中旋转一圈,缠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那青黑色的身躯瞬间来到二人面前。 那张咧到耳根的巨口悬於二人头顶。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堵软黏的墙。 蟾蜍的舌头鬆开半圈,舌尖垂落,涎水拉成细丝。 “好好干,不然你们就来填我的肚子,满足我的食慾。”它咧开嘴,露出里头的尖齿,那些牙齿上还掛著血丝和肉糜。 后厨的声音依旧,没有人朝这边看一眼。 胡胖子朝陆沉和罗庆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后厨一个堆满木盆的角落。 “水台在那边,去领傢伙,有人会告诉你们怎么做。” 陆沉从那些忙碌的人中间穿过,来到水台边,面前是堆成小山的活鱼、开膛的禽类..... 拿起刀开始今日份的屠宰,从上午干到了晚上,没有停过。 他的十指、手臂、身体全在颤抖。 每一头分到他手里的料,都比上一头大。 而罗庆那边,永远是光鹅、乳猪、去鳞净膛的鲜鱼。 不过,接下来的这一头让他感到惊喜。 一头岐山本地老黄牛,肩高过人,蹄腕粗如海碗,被铁鉤贯穿悬在半空,眼珠血红。 这头牛的心臟上有一块熟悉的晶体。 指甲盖大小,嵌在心肌深处,是秽核缩小版。 陆沉没有犹豫,直接选择吸收。 【血煞之气: 30/100】 面板一闪而过。 陆沉继续將牛尸分解,完成这一次的屠宰,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 白家客栈的客人全部离去,后厨也归於平静。 一旁罗庆看见陆沉这个模样,露出一个关怀备至的笑容,“怎么,累了?” “年轻人,別太拼。这一天杀了有二、三十几头吧?” 他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就你这样还想在灵鉴上跟我哥爭?” 陆沉完全不理睬,因为面板上的信息在跳跃。 【经过一天不停歇的屠宰,庖丁解牛 lv3→ lv4】 【庖丁解牛 lv4(0/400)】 【lv4技能效果:在原来技能的基础上获得极致力道掌控,可控制刀锋切入的每一分深度、角度、速度】 【血煞断骨刀 lv1(50/100)】 陆沉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串爆响,手不抖了,腰不酸了,感觉到力量从骨髓深处喷涌上来。 罗庆的笑容一僵,他以为会看到愤怒,没想到一点情绪波动都没,反而陆沉这傢伙还握拳骨节爆响,就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威胁,只是报了个菜名。 ....... 后厨都收拾乾净了,可那一盏盏明晃晃的灯却没有熄灭。 千岁蟾蜍从软榻上坐起身,肚皮上的赘肉层层叠坠,像融化的棉花糖一样。 它把嘴里叼著的巨型烟杆取下来,在榻沿磕了磕菸灰。 “今天来了新人,应该要欢迎欢迎。”它转过头,眼珠扫过整座后厨,“大家说,对吗?” “对!!!”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千岁蟾蜍咧开嘴,“魖爷,你说呢?” 虎皮椅上,狸花猫正舔自己的前爪,听到蟾蜍的话,这才把爪子放下,反手拿起一根烟杆,深吸一口。 烟圈从它唇边吐出,一个接一个。 “嗯。”它的尾巴在暗处不自觉地晃动。 “那好。”蟾蜍大蹼猛地合十,却发出一声轻响。 一圈圈涟漪从手掌开始盪开,涟漪所过之处全部发生了变化。 巨大的汤锅沉入地面,青石板像水面一样吞没它,砧板、炉灶、水槽、掛架.....一件件沉没。 与此同时,各种各样的物品出现。 一座擂台代替了后厨,圆形,汉白玉基座,边缘八根蟾蜍柱,每根柱头蹲著一只黄金铸的蟾蜍,嘴里衔著铜钱。 擂台正中,地面嵌著一幅巨大的蛤蟆图。 图腾两侧,两座鏤空石台缓缓升起。 石台约半人高,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座石台內灌满清水,里面各有一头巨骨鱼。 透明的骨板一片片覆盖鱼身,肋骨向外辐射,形成一圈圈的骨质圆环,將鱼身笼住。 透过那些骨环的间隙,能看见里面的肉,晶莹剔透。 魖爷从虎皮椅上站起身。 它走得很慢,尾巴在身后慵懒地画著圈,“巨骨刺身,千岁爱看,我也爱看。” 千岁蟾蜍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得意地翘著。 “你们面前有两头巨骨鱼,抓上来,片成刺身。谁做的得到了我们的认可,谁以后就可以在后厨有一席之地。” 台下,后厨里的人全部落座,胡胖子坐在第一排,手里把玩著两枚石官帽。 罗庆率先开始,他在碰到刀柄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变了,气息从一头莽撞的猛虎,变成了一头內敛的毒蛇。 他手中的刀名为柳叶刮刀,白家兵器坊只给东坊供应的特製品。 刀锋切入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浪花。 他直接在水里下刀。 巨骨鱼感应到危险,周身骨环骤然收紧,三十二根外骨骼同时朝刀锋方向绞杀。 罗庆的刀退了一步。 骨环绞空,他趁机从另一侧滑入,刺入鳃后,刀锋斜挑。 一扇完整的鳃盖骨被卸了下来,落在他掌心。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东坊罗家....” “这手卸骨?罗煞教出来的?” 罗庆刀太快了。 快到眾人还没看清他如何出手,骨环已经被剥落,露出底下的肉身。 从开始的反抗,到后面的无动於衷,只用了十息。 一条完整的巨骨鱼出现在了石台上。 它还在呼吸,鳃盖轻轻翕动,腹腔透明,能看见那颗心臟还在跳动。 这是活杀。 罗庆收刀,他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台下的议论全部都在说一件事情,那就是认可他罗庆的手艺。 他转身,用柳叶刮刀挑起一片腹肉,摆成花瓣的形状,在盘底铺满一圈。 胡胖子手里的石官帽停了下来。 “不错,东坊的手艺,还是稳。” 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罗庆的嘴角终於压不住了。 他抬起头,朝虎皮椅的方向微微欠身。 “晚辈隨叔父来过客栈,有幸见过魖爷品鱼,今日献丑,权当温习。” 魖爷没有看他。 它低著头舔自己的前爪。 蟾蜍倒是笑了,“不管你叔父是谁,只要不好吃,你都会进我的肚子。” 罗庆心都提到了嗓子口。 千岁蟾蜍继续说道:“不过嘛,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 “千岁爷谬讚。”罗庆在心中长吐了一口气。 台下的窃窃私语已经压不住了。 “罗煞的侄子,听说早就是屠夫巔峰了,就差那一道。” “那可不。” 有人朝陆沉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个呢?” “白净净的,哪有屠夫样。” “北坊这几年是真没人了,刘疤脸自己都不上进了,手底下能有什么好苗子?” 第15章 魔厨 窃窃私语宛如散开的蒲公英一般缠绕在陆沉耳边。 而他全然不在意,只因面板上正缓缓浮现一道暗金色的字跡。 【检测到特殊场景:两位顶级老饕的品鑑现场】 【触发隱藏职『魔厨』】 【魔厨】 【就职仪式:在两位顶级老饕面前,呈现一道顛覆其认知的菜餚】 【就职条件:1、拥有一个基础职业(已具备)2、拥有一项特殊技能(已具备)】 【顶级老饕吃遍山珍海味、龙肝凤髓、琼浆玉液、千年灵芝、万年首乌,对於他们而言,早已厌倦普通的菜品,任何符合预期的味道,都无法让他们的舌尖激起一丝涟漪】 【他们需要千奇百怪,从未见过的东西,需要顛覆认知的体验】 【魔厨,就此诞生】 看完面板陆沉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他低下头,看著台里还在游弋的巨骨鱼。 只要刀够快、够准,这就是一道能征服任何食客的顶级刺身。 罗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那杀鱼的手法、精致的摆盘,是东坊屠夫巔峰的全力一击。 陆沉並不觉得自己不能做到,庖丁解牛lv4的极致力道掌控,他可以比罗庆做得更好。 但那又如何? 魖爷和千岁爷吃过太多次了。 它们在这座客栈待了多少年?几十年?几百年?有多少屠夫在它面前献过技?有多少自以为天下无双的刀工,最后只是它们不经意的一瞥、一笑? 既然路就在前方,那就赌一把。 陆沉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已没有犹豫。 千岁正窝在巢座里吞云吐雾,舌头愜意地卷著烟杆。 魖爷舔完了左爪,开始舔右爪。 胡胖子还在把玩那两枚石官帽。 台下有人打了个哈欠。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白白净净的北坊小子,走完他的过场。 ........ 陆沉將手深入水中。 巨骨鱼感应到有威胁,疯狂阻挠,但陆沉躲过了一切攻击,手如长蛇一般握住了那条鱼。 把鱼按在砧板上,镇骨刀出鞘。 刀刃在水光下寒气凛凛,下一瞬,蛰伏已久的血煞之气骤然翻涌,从掌心流出覆盖了整把刀刃。 一层暗红犹如给镇骨刀穿上了一件緋衣。 下刀速度又快又稳,先是鳃下,那是巨骨鱼全身最珍贵的一块月牙肉,形如残月。 此处肉质最紧、最糯,是整条鱼身上当之无愧的王冠。 再是鱼腹,这块位置被老饕称为鱼中黄金,这里的肉富含脂肪,入口即化,却也是最难处理的部位,稍重一分则油脂泄出,稍轻一分则筋膜残留。 血煞之气从刀锋持续外溢,在这一块块鱼肉內部沁入一层暗红云靄。 那不是食材本该有的顏色,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他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 刀锋在鱼身上游走,血煞之气从丹田源源不断地抽离。 每一片鱼肉上都有一层血色纹路,有的像云,有的像雾。 台下的窃窃私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陆沉,以一种未见过的方式,处理那条价值连城的巨骨鱼。 最后一刀落下,血煞之气消耗殆尽,一滴不剩。 砧板上,巨骨鱼已经变了个模样,鱼身上最精华的部位全都被取走。 陆沉没有摆成花瓣的形状,而是让那些鱼肉自然地躺在盘子上,分为两盘端向两位大师傅。 魖爷的爪子停在空中。 千岁的烟杆从嘴边滑落,砸在肚皮上。 胡胖子把玩石官帽的手指停了。 魖爷低头,它看著那片肉,千岁蟾蜍把烟杆抱在肚皮上,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在等魖爷品尝,它伸出舌头在鱼片上轻轻一点。 下一秒,它的尾巴炸开了。 一股电流从尾巴开始,沿著脊背一路向上,那身狸花皮毛一寸寸炸开,尾巴僵在空中,尾尖颤抖。 魖爷伸出舌头把那片鱼肉卷进嘴里。 琥珀色的猫眼缩成竖线,像猫猫晒到太阳时舒服到失神。 千岁蟾蜍从巢座里探出半个身子,“好吃吗?” 魖爷没有回答。 它伸出爪子,把鳃下月牙肉拉到自己面前。 千岁的眼珠跟著那片肉转动,“好吃吗?魖爷?好吃吗?” 魖爷依旧不答,並且用爪子扒拉起来。 千岁急了。 庞大的身躯从巢座里弹起来,张开巨口连盘子带鱼肉整个吞了进去。 头顶那根灰白色的独角,从根部开始,一点一点向上亮起淡青色的萤光。 萤光一直爬到独角最钝的尖端。 嗝! 一个饱嗝从千岁喉咙深处响起。 “舒服。” “好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 它意犹未尽,转头看向魖爷。 魖爷还在吃,爪子按著瓷盘边缘,细嚼慢咽,每一口都要含在嘴里停三息。 千岁不敢抢,它只能蹲在那里,眼珠跟著魖爷的爪子移动,咽口水。 隨后它转身,看向陆沉。 “小子,你叫什么?” “陆沉。” 这是陆沉第一次直视这位蟾蜍大师傅,从进入后厨起,他就一直在迴避与千岁蟾蜍的目光接触。 千岁也在看著他。 它认认真真地把陆沉看一遍,就像老饕看到了美味的食物那般。 “你这道菜,让我的食慾消失了,不过就是量太少了,没吃过癮。”它的目光越过陆沉,来到了罗庆那里。 从魖爷炸毛开始,再到千岁蟾蜍吞下瓷盘,罗庆就没有动过,脸色白得像砧板上的鱼腹。 见千岁在盯著他,刚想张嘴说些什么。 一道猩红的残影从陆沉肩膀掠过,缠上了罗庆的身子。 罗庆双脚离地,整个人被绞住,整张脸都涨成猪肝色,眼球暴突,身上的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千岁爷....我叔父是....东坊管事....” 千岁把烟杆叼回嘴边,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东坊管事?”神情很是真诚。“那算什么东西。” 罗庆的身体在舌肉包裹中变得软塌塌,手里的柳叶刮刀脱手,落在擂台汉白玉地面上。 千岁收回舌头,把罗庆卷进嘴里,动作从容,像刚刚只是吃了一颗不合心意的糖丸。 接著它的大蹼合十,周围的空间再次摺叠。 擂台下的座椅、人影全部消失。 只剩下陆沉、千岁、魖爷。 第16章 四损行当 千岁重新做回巢座,挪动了一下屁股,调整坐姿。 魖爷也吃完了最后一片鱼肉。 它放下爪子,尾巴在身后慵懒地摇著,迈著猫步走到陆沉面前。 “你小子不错,这道菜,符合我和千岁的口味。”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像是在回味刚刚的味道。 “我好久没见过魔厨了。” “你这道菜,用的不是厨艺,而是將血煞渡进鱼肉里,让乾净的食材变脏。” “寻常人做菜,想的是怎么把食材变乾净,你倒好,反著来。” 陆沉没有否认,在两位大师傅面前撒谎,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从第一口鱼肉入口就知道了。 “但你渡进去的时机对,分量也对,血煞浸染了鱼肉,像茶叶泡进水,肉还是那块肉,但味道变了。” 千岁在巢座里挠了挠屁股,接话道:“魖爷,我们最少有一百年没见过魔厨了吧?” “嗯。” 千岁继续说道:“你这次做的,很合我们的口味,所以你想要什么?” 陆沉沉默了很久。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脱离白家,修炼到底是什么。” 千岁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浑身赘肉都在抖,肚皮像浪一样起伏。 “脱离白家?”它笑得眼角流泪。 “你小子在想什么?” “我们都不能脱离白家,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它的笑容慢慢收敛,“至於修炼我还是能和你说一说的。” “你们人类,不像我们大妖。”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魖爷。 “我们只需要吃,玩,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一道,深耕下去,吃够了,玩爽了,就突破了。” “而你们人类要修炼,要选行当。” “选一门对的行当,一步一步往上爬,不缺天赋异稟之人,身兼数个行当,一路成就顶峰。”它吸了一口烟,“但行当越多,大关就越难跨过。” “你现在是屠夫,下一个就是剔骨匠。” “每个行当,有每个行当的上限,有的行当能跨越九大关,站在行当顶峰;有的行当,就只有那么四五个大关。” “而屠夫只有五大关。” “当你跨过五大关,那就是屠夫这一行当的极限了。” 陆沉当一个沉默的听客。 “不过嘛。”千岁话锋一转,烟杆在空中画了个圈,“你小子要是运气好,能入赘白家,说不定还能摸到四损行当的门槛呢。” “四损?” “刽子手、宦官、赌鬼、乞丐。杀人的,自宫的,赌命的,要饭的。” “这四个行当没有大关限制,可以一直到顶,但需要承受的东西也是其他行所不能比擬的。” “而刽子手和乞丐,是白家的拿手绝活。” 陆沉不解,“为什么?” 千岁把烟杆叼回嘴里,“杀白猪,不就是刽子手吗?养白猪,不就是乞丐里的拍花子吗?” “要是在屠夫坊干不下去了,就来白家客栈,给我们做菜。” 陆沉抱拳躬身,“多谢两位大师傅指点。” 魖爷尾巴一动,一本古朴的书籍,凭空出现在陆沉面前三尺处。 “拿去吧。” 陆沉接住,翻开一页,里面是手写的菜谱,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出自多人之手。 “这里是我们这么多年来收集的食谱,你每月来客栈一次,给我们做一次菜。” 千岁的蹼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震得独角都晃了三晃。 “魖爷!”它懊恼地叫起来,“我怎么没想到!” “对!小子每个月都要来一次。” “好。” 千岁用烟锅在陆沉额头点了一下。 陆沉的大脑里,多了一段记忆,一段名为【吞海】的记忆。 “东西给你了,接下来你自己悟去吧。” 千岁的大蹼拍在扶手上,这一拍,空间復原。 后厨回来了,一切都和最开始的一样,只有水台边,少了一个人。 “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 陆沉忽然明白了。 哪里有什么贵客?是千岁想吃东西了,后厨里的人不能吃,吃了,谁维持客栈运转?至於镇子上的人,它应该不能出去吃,那不然怎么会叫胡胖子去屠夫坊借人。 现在就剩陆沉一个,这已经算不错结果了。 他打开面板。 【完成一次屠宰,庖丁解牛+100经验】 【成功杀戮一头巨骨鱼,血煞断骨刀+50经验】 【通过魔厨就职仪式,获得专属菜谱】 【获得隱藏技能晋升途径,吞海】 【当前职业:屠夫、魔厨】 【庖丁解牛 lv4(100/400)】 【血煞之气:(0/100)】 【噬魂:lv1(10/100)】 【血煞断骨刀 lv1—>lv2(0/200)】 【lv2技能效果:刀锋沿骨骼走势剥离筋肉,造成持续失血与剧烈疼痛,並永久性破坏目標肢体】 ———— 【吞海(未解锁)】 【晋升要求:1、噬魂达到 lv5;2、触发並成功度过一次食慾暴走;3、获得职业【老饕】(任一等级)】 【噬魂者终有一日会遭遇飢饿,那不是对怨魂的渴求,而是对味觉的饥渴,当寻常怨魂已无法满足吞噬的欲望,当日復一日的血煞之气变得寡淡如水,便是【吞海】之门开启的时刻】 【此门之后,不再是吞噬,而是消化,是真正將世间万物化为己用的饕餮之道】 ———— 【魔厨】 【固定职业,不可晋升】 【专属装备:人间百味菜谱】 【厨艺:lv1(0/100)】 【秽食:將含有污秽、怨念的食材,转化为无害且具备特殊风味的料理,食客食用后,可体验到污秽邪念的感觉】 【灵食:完整保留灵性精华,让服用者可以体验到灵性的美妙】 这次的白家客栈之旅对於陆沉来说收穫颇丰,他回到宿舍美美地睡了一觉。 早上,白家客栈后门,依旧是那辆熟悉的马车,而上车的人只剩下了他,其他三人皆入千岁蟾蜍的肚子里。 陆沉腰上多了把柳叶刮刀,手上提著一个布袋,里面有三个饭盒,这是胡胖子给他的奖励,说是每个从白家客栈离开的人都可以要一份白家四宫格。 一盒是给刘疤脸的驴肉饭,剩下两盒是他自己和王癩子的烧鸭饭。 那驾车的老汉看到陆沉出来时,脸色一变,隨即恢復正常,驾著车朝著屠夫坊驶去。 对比来时的马车,回去的马车显然轻巧很多。 第17章 柳叶刮刀 马车正穿行在白家各坊之间,路两旁是病懨懨的矮树,雪粒打在枯枝上发出沙沙轻响。 老车夫望著天空,“下雪了。” 陆沉掀开车帘,雪花正从灰濛濛的天空飘落, 冷风从帘缝灌进车厢,车速逐渐慢了下来,老车夫的声音再次传来,“前面是东坊。” 东坊屠夫坊坐落在白家外院东侧,占地比北坊大三分,门楼也比北坊气派。 此刻正值午后换工时分,坊门前的空地上聚著十来个东坊屠夫。 有磨刀的,有抽旱菸的,还有几个围在一起掷骰子。 马车从坊前经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是接罗庆的那辆马车,怎么这时候从外头回来?” “对啊,是这辆马车。”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墩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罗庆二字时,他眉头微皱,看向缓缓驶来的马车。 他生得很好看。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俊秀,嘴唇薄而红润,一头黑髮束在脑后,用一根青玉簪別住。 身上穿著白袍,腰上掛著屠夫腰牌和一柄柳叶刮刀,不知道还以为是青花坊里的兔儿爷。 旁边的屠夫见他那副模样,都不敢大声说话。 马车没在东坊停靠,越走越远。 “停一下。”罗峰说道。 老车夫勒住韁绳,看向这个俊美的年轻人,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 罗峰站起身,拍掉肩上的雪,来到马车侧面,姿態谦逊得体: “车內可是从客栈回来的兄弟?” 车帘掀开。 陆沉的脸出现在阴影中,“有事?” 罗峰笑著指向腰间的腰牌:“在下罗峰,东坊罗煞的侄子,敢问兄弟如何称呼?” “陆沉。” “陆兄弟,昨日我家弟弟罗庆被招去了客栈,坐的也是这辆马车,不知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陆沉看著他,眼前这人就是罗庆的哥哥,王癩子口中非他莫属的对手。 这时罗峰的话传来,“不知陆兄弟可否下车一谈。” 陆沉没有刻意遮挡腰间的柳叶刮刀,任由那柄刀在下车时隨著身体晃动。 罗峰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刀柄的形状,刀身的弧度,刀顎处那一道划痕,这就是他弟弟的刀。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灿烂,轻声说道:“这刀看著眼熟。” “千岁爷给的奖励,怎么,你喜欢?” 周围屠夫全部站了起来,並向这里靠拢。 罗峰笑容依旧,但那双眼睛仿佛正在结冰。“奖励,千岁爷给的?” “对,你想要?” 两人的目光在此刻交匯,雪花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两片,三片。 “想要的话,得去客栈找千岁爷要。”陆沉平淡地说道:“它老人家最爱吃这种东坊的料。” 话落。 空气像是冻住了。 雪花还在飘,所有人都盯著陆沉,眼神从惊讶变成愤怒。 罗庆,被当成料了。 几个年轻的屠夫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踏了半步,但被旁边年长屠夫按住了肩膀。 白家铁律,各坊之间严禁私斗。 违者,送猪倌大院做活料。 没人敢违背,可那股怒火已经压制不住,就像即將爆发的火山。 罗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他脸色恢復平静,“明白了。”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柄柳叶刮刀。 周围的屠夫们眼睛一亮,这是要动手了。 但罗峰只是低头看著刀:“这刀,是我去年亲自去兵器坊给弟弟挑的,他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天天磨,天天擦,睡觉都放在枕头边。” “老孙头当时说,这刀好,能用三年。我说,三年后我再来,给他挑一把更好的。” 他收刀入鞘,抬头看向陆沉。 “现在这刀在陆兄弟身上,想来是我弟弟送给陆兄弟了。” 说完,他退后一步,朝车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沉坐上马车后,老车夫抖了抖韁绳,车轮碾过青石上的雪花,从罗峰身侧驶过。 就在车厢与罗峰交错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飘进陆沉耳中: “灵鉴还有二十二天,到时候,咱们台上见。” “我亲自送你去见我弟弟。” 雪越下越大。 东坊门前的空地上,积起一层厚雪,那些屠夫们陆续散去,回到坊里继续干活。 罗峰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看著漫天飘落的雪。 ....... 马车驶入北坊地界,陆沉慢慢鬆开刀柄,吐了一口长气。 他掀开车帘,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青石路上几个学徒正缩著脖子扫雪。 马车在坊门口停下。 陆沉提著包裹下车,老车夫说,“一个月后我会来接你。” 隨后调转车头,消失在风雪中。 进入北坊,坊內屠宰声依旧,和离开前没什么区別。 学徒和屠夫看见陆沉,眼神躲闪,没人打招呼。 陆沉径直走向刘疤脸的石屋。 掀开棉布帘,推门而入,墙角铁炉烧得正旺,炉子上架著一把铁壶,咕嚕咕嚕冒著白气。 刘疤脸躺在炉边的藤椅上,双腿搭著一个小马扎,身上盖著棉被。 “回来了。” 他撑著扶手坐起身,朝对面的凳子扬了扬下巴:“坐,烤火。” 陆沉走到炉边坐下,把包裹中的驴肉饭拿了出来。 “管事,客栈带回来的,全是能吃的。” 刘疤脸伸手从炉边拿起旱菸杆,在烟锅里按上菸丝,就著炭火点燃,吸了一口。 “客栈的事,我听说了。” 接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这是你的。” “你上次杀的那头老料,白砚执事很满意。” “皮子磨坊收走了,换了点东西,银子我留下了,算是你孝敬管事的。” 刘疤脸指了指那个青瓷瓶,“这药叫清风散,白家大药房出的,屠宰时含一点在舌底,阴魂入不了身。” “多谢管事。”陆沉把清风散收入怀中。 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著,白气越冒越急。 “本来我跟执事说,那老料是我杀的。” 刘疤脸把烟锅在炉子上敲了敲,“想著你还嫩,別太早被那些人盯上,可你猜怎么著?” “昨天我去磨坊送料,执事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那个叫陆沉的小子,什么时候再杀老料?” “这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我,王癩子。” 陆沉听著这句话忽然有些想笑。 王癩子在刘疤脸背后说的那些话,刘疤脸未必不知道。 刘疤脸现在说的这些话,王癩子也未必猜不到。 两个在北坊待了十几年的老人,一个靠哥哥在猪倌大院,一个靠资歷,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互相提防。 而他陆沉,不过是这两人棋盘上的一颗子,王癩子要用他去爭灵性,刘疤脸要用他去换执事的赏。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只要刀够快,手够稳,谁把谁当棋子,还不一定。 第18章 难吃的烧鸭饭 刘疤脸盯著陆沉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羡慕,以及怜悯。 “下一头老料,你杀完之后,跟我一起去见执事。” “他点名要见你。” 陆沉点头:“好。” 刘疤脸看著他,就像是在看年轻时候的自己。 “你知道执事为什么对那张皮子那么满意吗?” “因为损耗小,符籙完整,怨气没散,皮子能做符衣。”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脸显得格外苍老,“你知道地库那些老料,是给谁准备的吗?” 接下来的话,让陆沉猛地抬起头。 “杀猪匠。屠夫往上,有一道坎,大多数人一辈子卡在这儿,只能用灵性硬冲,衝过了也就只能成为剔骨匠。但还有一种人,不用灵性也能跨过去。”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你想下地库,是想成为杀猪匠,是吧?” 石屋內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呼吸。 “是。”陆沉如实回答。 刘疤脸靠在藤椅上,仰头看著黑漆漆的房梁,吐出一口长长的烟。 “我在北坊二十年,见过五个想走这条路的人。” “两个死在老料嘴里,一个疯了,送去磨坊。一个在外院苟延残喘。” “还有一个在內院,姓白,从屠夫坊一步一步爬上去,进了內院被主家看中,赐了姓。” 陆沉的瞳孔一缩。 “但那个人,杀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猪了,每次下刀前,都要先念半个时辰的经。” 炉上的铁壶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直响。 刘疤脸伸手拎起铁壶,往桌上两个粗瓷碗里倒上开水,其中一碗推到了陆沉面前。 “你还有退路。” 他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灵鉴之后,如果你能拿到灵性,再从这漩涡之中脱离出来,老老实实做个屠夫、剔骨匠,说不定还能在这白家活得久一些。” 陆沉看著面前那碗开水,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 王癩子现在对他挺不错的,那是因为需要他,可灵性到手之后,跨过那道坎,成了剔骨匠,他还会记得“亲兄弟”吗? 陆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猎人与狼在交锋之中,身份无时无刻不在交换,只要他能一直做猎人,就不会害怕王癩子这头狼。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烫得舌尖发麻。 “劝不住你。”刘疤脸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这是执事让我转交的,地库深处,有一头死了一百年的老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沉接过纸,纸上画著一头猪,比寻常老料大数倍,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符籙,已经看不到原本的皮肤,它眼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它的腹部,有一团凸起。 “这是......” 刘疤脸摇头,“不知道,上一个想杀它的,就是那个赐姓白的杀猪匠,他只看了那猪一眼,回来就疯了。” 良久,刘疤脸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寒风裹著雪花灌进来。 “药你收好,明日休息一天,次日开始下地库,五天一头,血煞之气不是什么好东西,多了你身体会受不了,也会吸引一些邪祟。”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雪吞没。 陆沉独自坐在炉边,身体彻底暖和后,把折好的画放入怀中,提起布袋走出石屋,朝著王癩子的石屋走去。 王癩子的石屋比陆沉那间大一圈,窗户亮堂透光,门前扫出了一条小路,积雪堆在两边,整整齐齐。 陆沉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王癩子的脸从门后冒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是陆兄弟啊!” “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他一把拉住陆沉的胳膊,把人往里拽,热络得像是八百年没见的亲人。 进入屋內,比刘疤脸那儿暖和,墙角放著个铁皮炉子,靠墙摆著个博古架,上头搁著瓷瓶、铜香炉。 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半壶酒、两个倒扣的粗瓷碗。 “坐坐坐,快坐。”王癩子把陆沉按在桌边的凳子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抄起酒壶往碗里倒,“来,喝一口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陆沉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繫绳,露出里面的饭盒。 “王哥,客栈带回来的烧鸭饭,能吃的。” 王癩子眼睛一亮,探著脖子往饭盒里瞅:“陆兄弟太客气了。”嘴上就这么一说,筷子已经伸过来。 鸭皮烤得金红,肉厚的地方还渗著汁水。 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嗯,香,客栈的厨子就是不一样,陆兄弟你也吃,別光看著我。” 陆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鸭肉。 王癩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这才看似隨意地开口:“陆兄弟,刚从刘管事屋里出来?” “嗯。”陆沉嚼著肉。 王癩子的筷子在饭盒里拨拉著:“他没说些什么吧?” 陆沉把那口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喝了口酒:“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王癩子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嗨,那老东西能有什么好话,无非就是敲打敲打,让你別太冒尖,他在北坊这些年,就会这套。” 陆沉没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癩子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眼睛往陆沉脸上瞟。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让人看不透。 “陆兄弟,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陆沉放下筷子,抬起头,两人目光交匯。 “王哥,我这些天,想明白一件事。” “这世间,什么靠得住,什么都靠不住。” “唯有手上的刀,和那名为利益的东西靠得住。” “你说是吧,王哥?” 王癩子愣了愣,隨即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癩疤都挤成了花,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他拍著桌子,“是,当然是,哪有什么东西比这两个更靠谱的!” “陆兄弟,听说这回客栈去的,东坊那个罗庆也没回来?” 陆沉点头:“除了我,都没回来。” 王癩子嘖了一声,夹起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死了就死了吧,少一个对手,也好。”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 烧鸭饭见了底,花生米也去了大半,王癩子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炭。 “王哥。” 王癩子正关上炉门,闻言抬起头:“嗯?” “我想打听个事。” 他把碗放下:“说,跟哥还客气啥。” “进了白家,有出去过的吗?” 王癩子的手顿住了,笑著说:“你不是刚回来吗?问这个做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王癩子和他对视了许久,先移开了目光,“我不清楚。” 陆沉点点头,站起身,把饭盒盖上,收进包里,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閂,“那就麻烦王哥,帮我打听打听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好,知道了,我会去打听的。” 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油滑和热络,乾巴巴的,像一块没煮烂的肉。 陆沉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9章 驱煞散 雪后初晴。 坊外的雪开始融化,檐下冰锥化成水滴落在青石之上。 陆沉站在台前,系好围裙,从腰后抽出镇骨刀。 开始今日份的屠宰。 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功夫,两头丙等白猪就被分割完毕,工工整整地躺在石台上。 【成功屠宰两头丙等白猪】 【庖丁解牛经验+10】 【庖丁解牛 lv4(110/400)】 【提示:隨著技能等级提升,普通屠宰提供的经验值减少,建议寻找更高级別的屠宰对象】 地库里的老料,確实比这些丙等白猪强得多。 一头陈年老料直接让庖丁解牛从lv2升到lv3,还解锁了噬魂。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把面板关掉,继续擦刀。 “陆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赵磊。 以前都是直接叫陆沉,现在变成了陆哥,就因陆沉从白家客栈活著回来了,罗庆没回来死在了客栈。 麻脸屠夫推著空车从他台边经过,左右看了看,“听说昨儿夜里,东坊那边不太平。” 陆沉手上动作没停:“怎么?” 赵磊凑近了些:“我有个表弟在东坊当学徒,亲眼看见的,他说罗峰那小子,昨晚在东坊门口站到后半夜,雪停了才回去,有人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还掛著笑。” “东坊那边传,罗煞闭关了,好像在捣鼓什么东西,不许人靠近他的院子。” “捣鼓什么?”陆沉问。 赵磊摇头:“不知道,反正挺邪性的,到了剔骨匠那个境界,多少都有些不乾净的东西。” 说完,他推著车走了。 虽然不知道不乾净的东西是什么,但赵磊的话,他记下了。 ........ 临近响午,王癩子心事重重地从外面回来,他今天穿得比往常厚实,棉袄外面还套了件皮坎肩。 他径直朝陆沉的台子走来,“陆兄弟。”他冲陆沉使了个眼色,朝坊外努了努嘴。 陆沉会意,解下围裙,跟他走到坊外僻静的角落。 积雪未化,踩上去嘎吱作响。 “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了。”王癩子环顾四周,巷子空荡荡的,墙上站著几只麻雀,“出不去。” “白家这几百年,逃过的人不少,抓回来的更多,全部都进了猪倌大院,成了活料。” 陆沉问:“真的一个都没有吗?” “有,但那种不叫出去。” “被主家赐了姓的,可以出去替白家办事,办完事,还得回来。” “赐姓的,都是什么人?” 王癩子一惊,“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见陆沉一定要知道,嘆了口气说道,“我不清楚,只听我哥说,被赐姓的那些人,没几个活得长,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多谢王哥。” 王癩子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陆沉手里,“拿著。” 那是一个繫著麻绳的布袋,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带著一股淡淡的药味,有点像刘疤脸给的清风散。 “这是驱煞散,从我哥那边顺出来的,说是给夜里值更的人备的。” 他指了指布袋:“你晚上睡觉前,把这药洒在床边,洒一圈,门槛也要洒,白家这地方,杀生太多,阴气重,夜里容易招东西,尤其是你杀过老料,身上沾了煞气,更容易被盯上。” 陆沉抬眼看他:“招什么东西?” 王癩子脸色一沉:“邪祟和一些不乾净的东西。” 他往东边瞟了一眼:“你知道的,有些人修炼的法子邪性,就爱养这些东西,驱煞散能挡一挡,至少让它们进不了你屋子。”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转身便离开了。 下午没有活,陆沉搬了张躺椅在院子中央晒太阳。 午后的太阳温暖,让人不经意间就进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回到自己的石屋,点上油灯,把两个药包都拿出来。 左边是刘疤脸给的青瓷瓶,右边是王癩子给的布袋。 清风散,含在舌底,阴魂近不了身。 驱煞散,洒在床边,邪祟进不了门。 再接著,他把镇骨刀放在枕边,柳叶刮刀掛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 ...... 夜深人静。 整个北坊陷入沉寂。 陆沉正在梦乡之中,忽然屋外一阵呼啸声传来,照在窗上的月光暗了一下,有东西从窗前掠过。 本就觉浅的他,顿时睁开了眼睛,手按上刀柄。 门没有响,窗没有动。 但屋內多了一个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很细,像有人在用漏风的喉咙在换气。 床下的驱煞散微微一亮。 那一圈灰白色的粉末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 黑暗中,有人坐在了椅子上。 陆沉微微偏头,看向桌边的方向。 那人穿著东坊屠夫的深色短褐,露出来的地方全是皮包著骨头,手搭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像枯枝,指甲有半寸长,泛著灰白的光。 肩膀上顶著个白猪的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两排尖齿,一层叠一层像鯊鱼,两颗蜡黄的獠牙从下唇翻出来。 此刻,那对人眼正盯著陆沉看,一条条絛虫在眼白和瞳孔之间来回钻。 【检测到强大邪祟靠近】 【警告:目標怨念浓度超出宿主当前承受上限,吞噬后將导致血煞之气过载,引发神智紊乱或者躯体异化】 红色的字跡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驱煞散。” “王振捨得把这东西给你?”他一点不著急,撑著猪脸,懒散地问道。 陆沉慢慢坐起身,背靠著墙。 “屠夫陆沉,见过东坊管事。” 罗煞的手指微曲,指甲在桌面上留下吱的一声。 “嚯嚯,有些胆量,看见我这样子,不叫刘疤脸来救?”那眼珠里的絛虫蠕动得更快了。 陆沉也笑了,“东坊管事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儿,是我的荣幸。怎么能赶人呢?” 罗煞看向床头那把柳叶刮刀,搭在桌上的手紧握。 屋內变得极冷,冷得陆沉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霜。 从冷意中透出一股股怨念、恐惧、恶意,它们凝成实质,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陆沉的身体里。 他能感到手在发僵,心跳在变慢,仿佛有人在用钝刀子割著心臟。 邪祟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他养了罗庆二十年,是准备用来接自己班的。现在人没了,刀还掛在別人床头,而这个人正坐在床上,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好。” 床下的粉末彻底变黑,最后的保护也消失了。 第20章 心中之神 猪头人身的罗煞猛地站起身,霎时间,整个屋子充斥著恐惧,仿佛四周空间正不断向陆沉挤压。 陆沉拼命在床上挣扎,但身体动不了,连弯曲手臂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著罗煞向他走来。 那只枯手也抬了起来,朝著他脸上抓来。 在距离陆沉的脸只有一寸时,他张开了嘴巴。 嘴里漆黑一片,像通往地府的通道,一股股暗黑气流在涌动。 罗煞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低头看见,自己那根手指正在消散,化为一颗颗粉粒融入那片黑暗之中。 “我的....神龕....”他低声怒吼道:“你知道我雕了多少年才把它养到这一步吗?” 他死死盯著陆沉,杀意宛如一把把利刃,想要把人撕碎。 陆沉全力催动噬魂,喉咙里的黑暗愈发扩大。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亮起一道火光。 刘疤脸提著灯笼从石屋里出来,背后隱隱有一尊虚影隨著他的步伐越变越大。 罗煞偏头看了一眼,“老东西醒得倒是时候。” 他退到门口,“那截手指,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木门无风自开。 屋外的风雪吹进屋內,呼声过后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抖,这是身体在极限紧绷后的本能反应。 咳完后,他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处多了几道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手腕延伸到指尖。 一按,不疼,但能感觉到那些纹路下面有东西在流动。 面板跳出提示: 【警告:噬魂使用过度,宿主躯体出现轻微异化跡象】 【当前异化程度:手掌局部(可逆)】 【建议三日內不要再次过度使用噬魂,以免异化加深】 【接触邪祟一截手指,噬魂+30经验,血煞之气+50】 【噬魂 lv1(40/100)】 【血煞之气(50/100)】 ....... 刘疤脸跨过门槛,带上门。 他来到椅子旁捻了一撮灰,放在鼻子下闻。 顿时,他眉头紧皱,“罗煞的臭味,还是这么噁心。” 把手上的灰拍掉,他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旱菸杆,用火摺子点燃。 烟雾从嘴角溢出,在屋內繚绕。 “你知道剔骨匠是什么吗?” 陆沉坐在床沿上摇了摇头。 刘疤脸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屠夫往上是剔骨匠,这你知道,但怎么从屠夫变成剔骨匠,知道的人不多。” “要过一道心门。” “在心门里面,用屠刀雕刻出一个神龕用来供养心中之神。” “这心中之神,就是你心里最怕的那个东西。” “每个人怕的东西不一样,有人怕死,有人怕穷,有人怕鬼,有人怕人。你心里最怕的那个东西,会在你跨过屠夫那道坎的时候,出现在心门里。” “你要用刀,把祂刻出来,供在神龕里,把祂变成了你的东西。” “之后每跨过一个大关,就要对神龕进行雕刻,让它更加完整,跨过五大关,神龕里的那尊东西就会变成神明,由你掌控的神明。” “而灵性就是驯服心中之神的关键所在。” 刘疤脸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烟雾让他的脸变得朦朧。 “罗煞的心里怕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那尊神龕里关的是什么。” “猪头,人身,吃恐惧,喝怨念,等祂四肢百骸全部成形的那天,罗煞就跨过剔骨匠大关了。” 陆沉眉眼眨动,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几道黑色纹路在灯火下蜿蜒。 刘疤脸也看见了,他说,“白家不许私斗,这条铁律谁都知道,但只要下手够快够狠,在人来之前就把料处理乾净,那死的就只是命不好。主家来了,顶多罚一顿板子,扣半年例钱。” “弱肉强食,向来如此。” “所以罗煞敢来,他觉得在北坊这块地上,没人能拦得住他。” 他重重地把烟杆在桌上一磕,“但我这盏老灯,还没灭透。” 刘疤脸的声音陡然提起,像是锈蚀多年的刀锋,被人猛地抽出来,在灯火下露出森森的寒光。 “我会和三爷说的。” “白家外院都归他管,他平日喝茶看戏,养花逗鸟,不爱管这些烂事。可真出了事,他会管的。” “谢管事。”陆沉抱拳身子微微前倾。 刘疤脸冷笑了一声,“罗煞敢半夜摸到北坊来,是觉得我刘疤脸窝囊,不敢吱声。” “但他忘了北坊再怎么没落,也是白家的北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陆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刘疤脸能在这个位置一坐就是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明哲保身。 老狼再老,牙口也还在。 刘疤脸走后,陆沉坐在床上独自沉思,现在和罗煞之间的关係已经不只是灵鉴上的对手,或者是杀害侄子的凶手,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罗煞神龕里的心中之神,是一点点餵养出来的,缺失了那一截,那尊神明就不再完整,罗煞跨过大关的进程,也会因此倒退。 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甚至可能永远留下缺口。 阻人道途。 在屠夫坊这些日子,陆沉听过太多閒言碎语,知道对於吃这碗饭的人来说,什么最重。 不是钱,不是命,是那条往上爬的路。 谁挡住了路,谁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杀人全家,也不过如此。 但他后悔吗? 如果不是噬魂,现在躺在这床上的,就是一具乾瘪的尸体,明天一早会被学徒们送往磨坊。 而罗煞,顶多被主家罚一顿板子,扣半年例钱。 弱肉强食。 刘疤脸说得没错,白家就是这样。规矩是给人看的,底下的血肉才是真的。 陆沉的嘴角扯动,笑了起来。 想杀他,那就得付出代价,让他在每一个夜里想起来都会疼得睡不著觉的代价。 就像今晚这样。 陆沉躺下来,双手枕回脑后,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雪又下大了。 ........ 巷子另一头,王癩子的石屋。 他从刘疤脸进陆沉石屋开始,就躲在门缝后往外看,一直看到后半夜才慢慢缩回去。 门缝合实,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21章 红袍执事白砚 日头渐渐升高。 陆沉来到丙等屠宰区,握著镇骨刀,掌心隱隱作痛。 他把今日份的白猪屠宰完后,开始清理台面,血水衝进地沟,碎骨扫进废料桶。 【成功屠宰两头丙等白猪+10经验】 【庖丁解牛 lv4(120/400)】 全部收拾妥当,他朝著刘疤脸的石屋走去。 此时,刘疤脸正坐在炉边的藤椅上,看著帐本,“有事?” “管事,今天我想下地库。” “不行。” 刘疤脸继续说道:“昨晚那档子事,正常人摊上,怎么也得缓两天,你倒好,一大早就跑来要下地库。” “陆沉,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 陆沉全都明白,掌心上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但他没时间了。 “管事,灵鉴越来越近了。” “今天不行,明天再说。”刘疤脸还是拒绝,语气不容置疑。 陆沉没有再爭,他站起身,朝刘疤脸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看著巷子里的积雪,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 下午,日头偏西。 陆沉又往管事石屋那走去,这次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说服刘疤脸。 灵鉴的时间一天天减少,每次闭眼罗煞那双猪眼都会浮现在脑海里,那种压迫感比任何刀伤都更难熬。 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地库的老料,是眼下最快的路。 他拐过巷角,一个红袍男子迎面走来。 在雪天那身红袍格外扎眼,那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內敛。 嘴角永远带著笑,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像是遇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 陆沉认得他。 第一次去磨坊时,那个收下异化猪皮的红袍执事,白砚。 白砚步履轻快,来到陆沉面前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不陆沉吗?巧了,正想找你呢!”声音洪亮,隔著老远都能听到。 陆沉微微躬身:“执事。” 白砚摆摆手,笑容可掬:“这么客气,咱俩又不是头回见,上次那张猪皮,我可是记在心里头呢。” 他说话时眼睛眯成缝,整个人散发出的亲和力让人不自觉地想放鬆。 “我跟你说,那张皮子磨坊那边收了,几个老傢伙看了都眼红,损耗小,符文完整,怨气没散,难得的好料!” 陆沉垂首:“执事过奖。” 白砚笑得更灿烂了:“过什么奖,实话实说,我这人就喜欢说实话。” 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问道:“下一张,你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陆沉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来,越是热情的人,越要小心。 “现在就打算去。” 白砚眼睛一亮,“好,好啊!年轻人就是有干劲。”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前头,年份不能比上一次少,上一张是三十九年的,这一张,至少得四十年往上。” “明白。” 他凑近些说道:“你要是做得好,我可以给你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 “白家这地方,好东西多著呢,就看你会不会拿。” 陆沉再次躬身:“是。” 白砚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动作亲昵自然:“走走走,我跟你一块儿去找刘疤脸,今天我亲自来拿这张皮子,看看你的手艺。” 他拉著陆沉就往巷子里走。 陆沉任他拉著,那只手搭在自己胳膊上的分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 刘疤脸的石屋到了。 白砚上前叩门,动作熟稔: “开门!” 刘疤脸站在门內,手里还拿著旱菸杆。 他看见白砚,脸上表情很平淡,但当他看见白砚身后的陆沉时 那一瞬间,眉头皱起。 很轻微,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刘疤脸嘆了口气,“执事里面请。” 白砚摆摆手,“不进去了,就一句话,让陆沉下地库,我在这儿等著。” 刘疤脸沉默了一会。 “好。” 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铜钥匙,走到墙边,伸手在砖缝里一按。 墙面滑开,露出向下的通道。 “这次拿四十五年的老料,规矩依旧。” 然后他侧身,让出通道。 陆沉朝他点了点头,又朝白砚躬身。 白砚挥手:“去吧,好好干,我就在这儿等著,不急。” 陆沉转身,踏入通道。 身后,白砚的声音传来。 “老刘,你等会上来后拿点好茶出来,我们边喝边等。” “好。” 刘疤脸提著油灯,陆沉跟在身后。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面前出现那扇铁门,门板上的锈跡比上次又蔓延了一些。 他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铁门。 门后是那间熟悉的石室,一切都如当初一般模样。 刘疤脸把油灯掛在石壁的铁钉上,穿上黑袍,进去取老料。 而陆沉则是从怀里摸出青瓷瓶,倒出清风散,含在舌底。 一股冰意从舌尖蔓延,顺著喉咙往下坠入丹田。 估摸著过了半刻钟。 刘疤脸把陈年老料提了出来,掛在铁鉤上,掀开油布。 这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老料,和水牛一般大小。 它身上的符籙比上一头要多,一个主符籙周围还有许多小符籙,像是穿了一件符籙鎧甲,生怕压不住里面的东西。 嘴巴被粗绳勒住,皮肉开裂,露出里面黑紫色的牙齦。 被称为千里香的蹄子修长,像一根根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搐著。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出。 “又.....来了一个.....” 那声音笑了起来,笑声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让我猜猜是刘疤脸那老东西,又找了个不怕死的雏儿?” “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老料等了几息,见陆沉不说话,继续开口说道: “不说话?我喜欢不说话的人。” 它的话语里带著自嘲与回忆:“我以前也不爱说话,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杀猪的时候不说话,杀人的时候,也不说话。” “你知道杀人和杀猪,有什么区別吗?” 原本死灰的眼珠开始转动,最后看向了陆沉。 “没区別。” “都是一刀下去,血喷出来,杀多了都一样。” “我以前杀了几十年猪,杀到最后,都分不清自己在杀什么。” 第22章 再下地库 陈年老料陷入了回忆之中,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 “我七岁那年被卖入白家。” “那时候小,不懂事,还真以为是来当学徒的。管事说,好好干,等老的时候还能赎身,出去娶几房姨太太,过好日子。” 它闷闷的笑了几声,“我信了。” “从学徒干到屠夫,再干到剔骨匠,杀过的料都能填满这个地库,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熬出头了,就能出去娶媳妇了......” 它的声音停住,陆沉问道:“然后呢?” “结果我杀了一辈子白猪,最后被人当作料子,养在猪倌大院里,每天有人来给我餵食,吃完就睡,睡醒就吃,身体越来越大,变成这副鬼样子。” “最后我不听管教被关在地库里。” “已经数不清多少年了?” “十五年?二十年?三十年?” 它动了动前蹄的那几根修长猪指,“那些道家符籙,是来镇压我的,怕我怨气太重,衝破这层皮,出去报仇。” “可我连找谁报仇,都想不起来了。” 陆沉看著它那庞大的猪身,“你在屠夫坊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你认识罗煞吗?” 听见罗煞这个名字,猪身开始颤抖,就像是打开开关的机器。 “罗....煞.....”声音里有恨,还有听见老朋友的熟悉。 “那小子我认识他的时候还是个学徒。” “一起杀猪,一起挨骂,一起做梦.....那时候他说,等干出头了,要请我喝酒,喝最好的酒,娶最漂亮的婆娘.....” “后来呢?”陆沉问。 “后来他刻了神龕,养了神明,当了管事。” 它的牙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知道他现在养的那个东西吗?猪头,人身,那玩意儿,最早是我的。” “你的?” “我的。”老料的声音里多出一种名为悲哀的东西,“我养了十几年的心中之神,第一刀就是我刻的。猪头,人身,吃恐惧,喝怨念,我给它取名叫吞梦,那时候我想,等它成形了,我就能跨过大关,进內院,赐姓白....” 它笑了,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罗煞那小子,趁我重伤把我的神龕挖走了。” 陆沉眼睛睁大,震惊地说道:“挖走?怎么挖的?” “心门,每个人跨过屠夫那道坎,心门里就会生出一座神龕,那是你修行的根本,神龕成形之后,就和你绑在一起,你活著它就在,你死了它就散。” “但是白家的药房里的医师会做一种手术,把你的心门切开,把那尊神龕连根挖出来,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 陆沉攥紧了拳头,“这能行?” “怎么不行?” “这世间什么不能被夺走?什么朋友不能背叛?只要利益够大,命都能换,何况一尊神龕?” “罗煞要往上爬,要当管事,就得是剔骨匠,可他自己养的心中之神太弱,养了十年也没成气候,於是他就盯上了我的。” “我那次重伤就是他设计的,从那以后,我的神龕就空了,只剩一个台子。” 陆沉看著石台上那具畸形的身体,看著那些符籙。 原来如此。 不是他自己做错事变成料,而是被人夺走了根本。 “那你后来怎么变成这样?”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心门被挖,神龕没了,人就废了,可我还活著,只要活著就有用。” “小兄弟。” “你不想变成我这样吧?” 这种问题陆沉想不都不用想脱口而出,“不想。” “那就拼命往上爬,拼命巴结所有对你有用的人,不要让人看到你的弱点,也不要有想离开白家的念头。” 陆沉的眉头动了动:“为什么?” “因为出不去,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逃,可逃出去的人,最后都成了料。白家的眼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所以,別想那些没用的,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爬到谁也动不了你的时候.....”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 “也许那时候,你就能出去了。” 石室里陷入寂静,只能听到油灯的噼啪声。 忽然,老料像是用尽全力,“他的神龕受过伤,在心门往下三寸,是镇骨刀扎进去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要是有一天...对上他....记住这个。” 陆沉走上前,伸手握住铁链,准备把它卸下来。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铁链的瞬间。 猪身剧烈挣扎起来。 铁链哗啦作响,前蹄疯狂抓挠,像是要把石台刮穿。 勒紧的嘴里发出嘶吼,身体里的怨念想要衝出来。 陆沉鬆开铁链,后退半步,右手按在镇骨刀柄上,左手从怀里摸出清风散,含一片在舌底。 紧接著,他张开嘴巴,心中默念,“噬魂。” 老料的前蹄僵在半空,嘶吼变成了低声呜咽。 陆沉闭上嘴,老料就变得软趴趴,掛在铁链上一动不动。 陆沉这才伸手,把它卸下来。 嘭的一声,猪身落在了石台上。 陆沉抽出镇骨刀。 快速下刀。 血浆喷涌而出。 紫色的血溅在石台上,腐蚀著石头。 接著放血、烫刮、开膛、分割內臟、剔骨分肉。 当他剥开胸腔,露出那颗畸形的心臟,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从心口涌出来。 雾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张人脸。 一张老人的脸。 “谢谢。” 【成功吞噬怨魂】 【成功屠宰一头陈年老料】 【噬魂经验+60】 【获得血煞之气+50】 【庖丁解牛经验+80】 【血煞断骨刀技能熟练度+60】 ———— 【噬魂 lv2(0/200)】 【技能效果:吞噬的冤魂、怨念,可以看到冤魂死前最难以忘怀的一段记忆,血煞之气上限由100—>200】 【血煞之气(100/200)】 【庖丁解牛 lv4(200/400)】 【血煞断骨刀 lv2(60/200)】 陆沉闭上眼睛感受那股冰冷的气息。 这次收穫颇丰。 他睁开眼,低头看著那颗猪心,比正常人的大两倍,畸形乾瘪,在中央处有一个空洞。 他伸手把猪心完全剖开。 一个凹陷显露出来,里面是一座由血肉组成的神龕,有底座、两侧的立柱和一个小小的拱顶,但神龕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陆沉喃喃道:“原来长这个样子。” 心中之神被挖走后留下空壳,乾瘪枯萎,像一朵凋零的花。 他把心臟放下,继续清理石台。 第23章 心神水 陆沉把石台清洗完,夹著猪皮往上走去。 与此同时,地面上。 石屋內炉火烧得正旺,铁壶在炉子上跳著舞。 白砚坐在桌边,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刘疤脸。 “刘青,昨晚罗煞来到这里的事情我听说了。” 刘疤脸抽著旱菸,像个老农一样坐在椅子上。 白砚喝了口茶,自顾自说下去:“半夜三更,跑到北坊来,还进了那小子的屋.....嘖嘖,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搁在以前,二爷当家那会儿谁敢这么干?东坊再横,也得守规矩。可如今呢?二爷进了內院,三爷天天喝茶看戏,养花逗鸟,外院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规矩啊,就跟那绳子似的,越松越散。” 刘疤脸的眉头一挑,这话他接不了。 “老刘,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刘疤脸把烟杆从嘴边拿开,终究是躲不过,他开口说道: “三爷自有三爷的考量。” “考量?” 白砚笑出声来,“他考量什么?考量怎么把日子过得更舒坦?老刘,你我都是明白人,外院这摊子,现在是谁在撑著?罗煞那帮人,早就把东坊当成自家地盘了,昨晚能摸到你这儿来,明天就敢在灵鉴上动手脚。” “我白砚在磨坊干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些年,我越来越看不下去了,规矩坏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迟早要出大事。” 刘疤脸抬起眼,看著他。 白砚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恢復了轻鬆: “所以啊,得有人往上走一走,走到高处,手里有权,说话才有分量。要不然,哪天被人当成料,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著刘疤脸。 白砚话锋一转: “对了,那小子上回杀的三十九年老料,皮子真是漂亮,这一回四十五年的,要是也能杀得漂亮.....” “那可真是块好料子,好到我都想把他收进磨坊了。” 刘疤脸脸色平淡:“他是北坊的人。” “我知道。” “所以我只是说想,不过老刘啊.....”白砚那双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这么好的料子,你北坊留得住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话音刚落。 门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回头。 陆沉站在门口,腋下夹著那张卷好的皮,他身上的衣袍沾著血跡和污渍。 白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从椅子上跳起,像看到了钱,脸上的笑容绽放,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让我看看!” 他接过陆沉手里的皮,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摩挲符籙的纹路。 看了很久。 他才抬起头,看著陆沉。 “好!好啊!” “我就说你有本事,比上一张还好,损耗更小,符籙更完整,那几个老傢伙看了得眼红死!” 他把皮小心地卷好,夹在腋下: “放心,答应你的事我记得,过两天会给你送东西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从陆沉身边错过时,“小陆好好干,你这手艺,日后前途无量。”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刘疤脸坐回藤椅,用烟杆指著木椅,“坐。”又给陆沉倒了碗热水。 陆沉端起碗,喝了一口。 喝完没有放下,双手放在碗身感受那股热量。 刘疤脸看著他问:“那东西说什么了吗?” 陆沉沉点了点头。 “说什么?” “他说,他七岁被卖进来。干了几十年,以为干到老了,能出去养老,娶几房姨太太。” “最后呢?” 陆沉没有回答。 但刘疤脸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吸了口烟,那双被烟火熏黄的眼睛看著炉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家这地方进来的人,都以为自己能出去。” “可你见过几个出去的?” 刘疤脸走到门口,拉开门,屋外的冷风吹进来,吹得炉火一阵摇晃。 “回去歇著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陆沉站起身,走到门口。 经过刘疤脸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管事。” “他说,谢谢。” 刘疤脸愣了一下。 陆沉踏出门槛,走进外面的风雪里。 ........ 两天后。 陆沉站在台前,手里的镇骨刀正沿著骨缝游走,刀锋所过之处,关节应声而开。 【完成丙等白猪屠宰】 【庖丁解牛经验+5】 【当前:lv4(220/400)】 这两天过得比想像中轻鬆。 每日两头丙等料杀完就没事了,没有人来打扰,没有额外的活计,平时爱嚼舌根的学徒,见了他都绕著走。 他知道这是因为那夜的事传出去了,能在罗煞手底下活著出来的人,在外院这块地上,值得被敬畏三分。 但陆沉没有閒著。 每天收工后,他就回到石屋里,对著空气一遍一遍地练血煞断骨刀,这套刀法他已经烂熟於心。 两天下来,四头丙等猪,加20点经验,刀法练习,加了5点熟练度。 【血煞断骨刀 lv2(65/200)】 蚊子腿也是肉。 期间王癩子也有来过,他带著从他哥那弄来的食材来寻找陆沉,说是要看看在白家客栈有没有学到手艺。 陆沉三五两下就做好了五盘菜,王癩子吃得口水流油。 但在面板上,厨道的经验条动都不带动的。 只有几句提示。 【检测到魔厨技能使用】 【烹飪食材:普通烧鸡、普通酱牛肉】 【凡俗食材,凡俗烹飪,虽用心但无新意】 【魔厨之道,需以世间至珍之材,施以最恶毒之烹飪手段,方能使食客神魂震颤,窥得魔厨真諦,这等寻常酒肉,只能果腹,无法精进厨艺】 两人喝酒聊天到晚上,陆沉站在屋门口,看著天上的圆月。 距离灵鉴就剩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了。 这时,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陆沉?” 一个穿著灰袍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普通。 陆沉点头:“是我。” 那年轻人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双手递上,“白砚执事让我送来的。” 陆沉接过布袋,隔著布料能摸出里面是一个瓶子。 “执事说,这东西叫心神水,剔骨匠用得上,杀猪匠也用得上。” 那年轻人没有多解释,只是拱了拱手:“东西送到,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石屋后,陆沉点上油灯,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个小瓷瓶,白底青花,巴掌高,瓶口用软木塞塞住,还封了一层蜡。 瓶身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检测到特殊物品:心神水】 【功效:服用后可在短时间內勾起心中最深处的恐惧,使修行者直面恐惧,有助於雕刻神龕、淬炼神魂。】 【副作用:服用后会引发短暂心神失守,若意志不坚,会被恐惧吞噬】 “杀猪匠也能用?难道杀猪匠和剔骨匠是类似的修炼方式?” 陆沉不知道,也没人和他说过,不过就快了,他自己来探寻。 第24章 四面八臂 深夜。 陆沉坐在床上,打开小瓷瓶的塞子,凑近闻,无味。 倒出一滴在指尖上,液体无色透明,就像普通的井水。 他伸出舌尖一点。 顿时,周围的一切像一块玻璃从內部炸开,每一块碎片都反射著不同的光,刺眼疼痛。 屁股下的床也消失,他正不断往下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最后落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凉。 陆沉躺在一张屠宰台上。 石台宽阔,檯面上刀痕纵横交错,黑红的血渍一层叠著一层。 他挣扎著扭动身体,根本无法动弹,手脚被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端嵌进石台,越挣扎就勒得越紧。 抬头向上看去,一尊神像正站在石台前方,离他非常近。 四头八臂。 正对陆沉的那张脸居然就是他自己的脸。 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这表情和寺庙里泥塑木雕的神佛一样,充满了慈悲。 左边是一张猪脸,蜡黄的獠牙从下唇翻出来,猪眼眯著。 右边是一张魔脸,凶神恶煞,一条灰白的舌头从绽放黑光的嘴里伸出来,垂到胸前。 后边那张脸看不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八条手臂从它的肩背腰侧伸出来。 最前面的两条手臂沾满了鲜血,交叠在腹前,掌心向上,托著一柄镇骨刀,和陆沉腰上那把一模一样。 此刻,刀尖正对著咽喉。 手上的血液沿著刀身流到了刀尖,滴到陆沉的脖颈上。 滴答,滴答。 永不停歇。 血是冰冷的,落在脸上像冰碴子。 他看见台边站著很多人。 王癩子、刘疤脸、罗煞、罗峰、白砚、赵二......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全都穿著屠夫的围裙,腰间插著刀。 他们在看什么? 陆沉尝试叫王癩子,可一出声竟然是哼哼的猪叫。 不止这些,皮肤在变白,底下的血管越来越清晰,手脚蜷曲,指甲变长变弯,变成蹄子。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一点一点变成猪。 铁链哗啦作响,陆沉拼命挣扎。 没用,反而铁链捆绑得更紧了。 接著,神像的手动了。 镇骨刀抬起,刀尖对准的位置,是陆沉最喜欢下刀放血的地方。 刀尖刺入。 皮肤被划开、肌肉被分开,血管被切断。 他看著自己的血溅在神像身上,溅在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 ..... 陆沉从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浸透了里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脚、身体,一切正常。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人的脸。 可那种感觉一直缠绕在心头,不肯离去。 变成猪的感觉,刀尖刺入的感觉,血往外喷的感觉。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油灯亮著,火苗还在跳动,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户沙沙作响。 陆沉把心神水收入怀中,躺下看著房梁。 闭上眼,那尊神像就浮现出来,四张脸、八条手臂、镇骨刀和血。 他睁开眼,看著顶棚。 天亮之前,再也没有闭眼。 ..... 第二天,眼窝深陷,眼底发青,一夜没睡的陆沉站在屠宰台前。 屠宰动作和傀儡没什么两样,一切都是机械重复。 两头白猪很快就屠宰完了。 【+5】,【+5】 正要收工时,刘疤脸从屋里出来,站在台边。 “你休息一段时间,杀猪的事我让別人来做,地库也別下了。” 陆沉也没有拒绝,“谢管事。”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沉在屠夫坊里到处走,从丙等台走到丁等台,再到坊门口。 他来到一棵老槐树底下站著。 槐树的树叶掉光了,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屠夫学徒推著板车经过,偷偷瞥他一眼,匆匆走开,仿佛见到了怪人。 隨后,陆沉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黑色纹路淡了很多,再有几天就彻底恢復了。 第三天,他在床上度过了这一天。 窗户透进来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光里的灰尘上下浮动,落下去,又扬起来。 他听自己的呼吸声,正常平缓。 但在夜里醒来的时候,那呼吸就不一样了。 咚、咚、咚。 像有人在用刀柄敲他的胸口。 他睁著眼,盯著黑漆漆的房梁,等那声音慢慢平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陆沉从这头走到那头,看树,看手,看天,看地。 有时候停下来,一站就是很久,没人问他。 在白家,不打听別人的事,是活命的本事。 偶尔有学徒远远看见他,也会绕道走。 .... 灵鉴还剩七天的时候。 这天夜里。 陆沉坐在石屋门槛上,抬头望著天。 连续下了很多天的雪停了,月亮很亮,远处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小片雪化了,露出黑色的泥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老家有一面铜镜。 镜面被磨久了,照出来的脸是模糊不清、扭曲变形的。 那时候陆沉不敢照那面镜子,因为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像妖怪。 后来镜子碎了,镜片散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捡碎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张脸,有的像人,有的像鬼,有的什么也不像。 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也变成镜子里那样,会是什么样?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问题问错了。 不是“变成那样会是什么样”。 而是“本来就是那样,该怎么办”。 他坐在门槛上,看著那几棵老槐树,那些光禿禿的枝椏里藏著等春天到来的东西。 陆沉起身回到屋內,门槛上的月光,被他留在身后。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那尊神像没有出现。 但它还躲在身体的某个地方。 那四张脸,都是他自己。 原来他怕的从来不是那些怪物。 是发现自己也是怪物。 【恭喜宿主心魔窥视完成,直面心中之神,看清其本质】 【获得被动技能:明心(不可提升)】 【明心:当你直视深渊之时,亦看清了自己的倒影,此后,同阶及以下邪祟的蛊惑、迷魂、恐惧侵蚀,皆无法动摇你的神智,你將在任何幻象中保持清醒,在每一次心跳中记得自己是谁】 陆沉关掉了面板。 窗外,月光慢慢路过窗户。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梦。 第25章 巡视 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陆沉就站在屠宰台前。 他发现台上的血跡全部消失,地上的青石板变成了另一种顏色,一股皂角的刺鼻味道取代了血腥味。 忙碌的屠夫坊消失了,整个北坊安静得像个义庄。 屠夫们都站在各自的位子上,腰板笔直。 学徒们贴著墙,大气都不敢喘。 连那些在铁笼里的白猪都停止了哼哼。 这时坊门被推开。 两个穿灰袍的护院,腰悬长刀,站在大门两侧。 接著是白家外院大总管,白三。 他穿著一件月白长袍,料子很好,走起路来衣摆纹丝不动。 面容清瘦,下頜三缕长须,左手托著两枚核桃,核桃已经盘成了深红色,包浆如玉,在他指间慢悠悠地转著。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气氛就更紧一份。 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低下头,不敢直视。 身后跟著一群人。 后半步的猪倌大院管事王振,他长得和没有癩子的王癩子一样,白白净净的。 磨坊执事白砚走在中间,脸上写满了恭敬。 东坊管事罗煞,一身黑袍。 西坊管事是个乾瘦的老头,亦步亦趋。 南坊管事年轻些,眼角有道疤。 最后才是北方管事刘疤脸,他今天穿的袍子十分乾净。 队伍往前走著。 三爷的步子不紧不慢,像在饭后散步,核桃在指间转著。 人群路过丙等台的时候,王振打量著陆沉,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而白砚还和陆沉点头打招呼。 只有罗煞,在看见陆沉第一眼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那目光跟两把剔骨刀没什么区別,恨不得杀掉陆沉。 队伍来到北坊中央。 三爷把玩著核桃,没有说话。 刘疤脸上前一步,“三爷训话。” “灵鉴在即,五小姐要亲临,这次不只是比手艺,更是要让小姐看得开心,看得过癮。” 他冷哼一声,“谁要是让小姐不开心,猪倌大院那里猪圈空位多得很。” 全场鸦雀无声。 说完,他往后一步退回队伍中。 核桃的咯咯声停下,三爷开口说:“刘疤脸。” 刘疤脸立刻来到白三的面前躬身,“在。” “你北坊这些年没什么动静,这回別给我丟人。” 刘疤脸的头埋得更低:“是。” 白三爷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经过丙等台时,他忽然停住。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侧过脸,看著站在台边的陆沉。 “你就是陆沉?” 陆沉躬身:“是,三爷。” 白三爷点了点头。 “胆子挺大。” 说完,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人连忙跟上。 队伍从陆沉身边鱼贯而过,消失在坊门外。 北坊静了很久。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著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角落里,一个学徒软倒在地,被旁边的人拖到一边。 刘疤脸站在原地,手里的旱菸杆断成了两截,他却没发现。 人群散尽后,一个身影折返回来。 是白砚。 他脸上带著笑,“小陆啊,那瓶心神水用了没?” 陆沉点头。 白砚的眼睛亮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白砚嘖嘖两声,“见过心中之神,还能站在这儿,还能杀猪,你是块做杀猪匠的料子。”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熬过灵鉴你就出头了,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儘管来找我。” ......... 晚上。 王癩子走在前面,陆沉跟在后头,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只能看见一线天,星光都漏不下来,脚下的青石板也变成了碎石路。 他们要去见王振。 通过一条长长的巷子,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猪倌大院到了。 门楼比北坊高出一倍,黑漆大门紧闭,门环是两只铜铸的猪头,獠牙外翻,嘴里衔著铁环。 门前掛著两盏灯笼,烛火跳动著,照亮门楣上三个字。 猪倌院。 这是陆沉到白家以来,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王癩子上前叩门。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露出来,那人看了王癩子一眼,才把门拉开。 进门是一道影壁。 影壁上刻的是一幅百猪图,大大小小的猪挤在一起。 刻工极细,每头猪的眼睛都有瞳孔。 绕过影壁,他们继续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院子里。 院子里古色古香,青砖铺地,砖缝里长著细密的青苔。 左右两排厢房,门窗雕花,正北是一间正房,台阶三级,檐下掛著四盏灯笼。 院中央种著一棵老榕树,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放著一套茶具。 他们进到正房里,屋內很暖和。 迎面是一张八仙桌,桌旁摆著四把太师椅,椅背上雕著缠枝莲纹。 墙角有一座木雕,一头母猪,肚皮下趴著七八只小猪,栩栩如生。 窗边掛著一只鸟笼,笼里有一只画眉,见人进来也不叫。 王振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著一杯茶,比白天见时隨意些。 “坐。” 陆沉坐下。 王癩子站在一边,难得地老实。 王振倒了两杯茶,“我那弟弟,给你添麻烦了。” 陆沉摇头:“王哥对我挺好。” 王振笑了,说话很直接,“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 “这世上,有用的东西才值得对他好,没用的早扔了。” 王癩子在旁边乾笑,“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势利似的。” 王振没理他。 “灵鉴的事,你我都清楚。东坊罗峰,屠夫巔峰,差一步就能跨过去,西坊那个瘸子,手稳,心狠,不声不响杀了二十年,南坊新冒出来的愣头青,刀快,但容易上头,不足为虑。” “都不好对付。” “罗庆死在客栈,罗峰的灵鉴搭档没了,他恨你入骨,你现在別无选择,要么杀光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掉。” “而我弟弟也同样如此。” 陆沉看向王癩子,这关他什么事情,难道没有灵性就要死吗?更何况还有一个管事哥哥。 王振看出陆沉的疑惑,他说,“我弟弟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你知道?” 陆沉摇头,“不知道。” “你可能以为他要名、要利、要拼命往上爬。”王振放下茶杯,一字一顿,“但他最爱的事情是赌。” “我这弟弟,从小就喜欢赌,赌钱、赌命、赌一切。” 第26章 四损行当,赌鬼 王振的话里都是对儿时的回忆,“七岁那年,他跟人赌骰子,输光了家里最后二两银子,爹娘把他吊起来打了三天,放下来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下次我肯定贏』。” 王癩子在旁边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后来他进白家,也是赌。赌自己能活著出去,赌自己能混出个人样,他赌了这么多年,输多贏少,但他还在赌。” “这次,他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你身上。” 陆沉能感觉到王癩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烫得嚇人。 “如果我输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王振点了点头。 “赌鬼这个四损行当,入门的要求只有一条。”他伸出食指,“在一场赌局里,押上自己的一切。” “押钱的是钱鬼,押命的是命鬼,押的比命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赌鬼。” 王癩子这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骰子。 当手指碰到骰子的那一秒。 平时满脸堆笑、油滑得像泥鰍一样的王癩子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人。 他的眼中有火光,是那种赌徒在掀开骰盅前的光亮。 “这骰子我用了二十年。” 陆沉正对著王癩子,这个人他认识,但又不认识。 “输过,贏过。” 王癩子的手指在骰子上抚摸,动作温柔得像在摸爱人。 “有一次,我输得精光,把这副骰子押出去。那傢伙看了一眼说,这破玩意儿不值钱。我说,不对,它值我这条命。” “你猜后来怎么著?” 王癩子放声大笑,“我把那人的命贏过来了,用这副骰子。” “陆兄弟。” “你知道赌鬼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他把骰子高高拋起,“是押下去的那一刻。”声音愈发高亢,语速也越来越快。 “筹码押下去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血液疯狂往头上涌,那时我才觉得我是活著。至於贏输,都他妈是之后的事了。在那一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眼睛亮得嚇人,瞳孔映著陆沉的脸。 “你下注了。” 骰子落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押了二十年,押钱,押命,押一切能押的东西,贏的时候在天上飞,输的时候被人按在猪圈里灌泔水。” 他突然俯下身,凑到陆沉面前。 那张脸离得很近,陆沉能看清每一个疤痕里的纹路。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押的不是钱,不是命。”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是我这二十年,每一个输掉的晚上,每一个贏回来的早上。是我这辈子所有输贏加在一起的那个数。” 他的笑容疯狂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押的是我的全部。” 王癩子看著王振。 “哥,你刚才说,押的是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看著火光下的骰子,“我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比赌跟重要了。” “陆兄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陆沉说:“意味著如果我输了,你这辈子就没了,再也赌不了了。” 王癩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弯下腰,眼泪都流出来了。 “对!对!就是这话!” 他直起身擦了眼角的泪水,吐出一口长气。 “所以啊,陆兄弟...” 他双手按在陆沉肩膀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你別输。” 陆沉咧开嘴巴,露出微微泛黄的牙齿。 “不输。” 王癩子听到这句话后,大声发笑,“不愧是你,陆兄弟。”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骰子收回怀里。 那个动作做完,脸上的疯狂退去,露出下面那张熟悉的癩疤脸。 他挠了挠头,乾笑了一声:“哥,你接著聊,我不插嘴了。” 王振也没有继续多说,让王癩子送陆沉出猪倌大院。 从院子里出来,猪倌大院里的猪叫声又响起,从四面八方响起。 王癩子一直送到大门口。 他站在门楼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陆沉知道不一样了。 他见过那张脸底下藏著的东西。 “陆兄弟。”王癩子叫住他。 “这几天我不在屠夫坊,我会准备灵鉴节目和道具,一切妥当后我会来找你。” “好。” 王癩子转身消失在门后。 ...... 时间飞快,来到灵鉴前一日。 这些天陆沉把自己钉在台前,杀猪练刀,杀猪练刀。 【庖丁解牛:lv4(300/400)】 【血煞断骨刀:lv2(100/200)】 日子过得像钝刀割肉,一下一下。 王癩子没再来找他,罗煞也没出现,连白砚都消失了。 但陆沉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明天就是灵鉴。 下午,刘疤脸派人来叫他。 来的是个学徒,十四五岁,脸上还带著稚气。 他来到台边,“陆、陆哥,管事叫您过去。” 陆沉点头,把刀收好,跟著他往巷子走。 走到刘疤脸石屋门口,学徒停住脚步,不敢进去。 陆沉推开门,独自进屋。 刘疤脸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把刀。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再也移不开。 那是一柄镇骨刀。 刀身修长,刃口泛著幽蓝,宛如深潭里的寒冰。 一道道云纹附满刀身,这是捶打时自然形成的。 刀柄是黑檀木,上面缠著细银丝。 “拿著。” “为什么?” 刘疤脸吸了一大口烟,那烟雾浓得他这种老烟枪都会被呛到。 “我留著也没用,明天灵鉴你用得上。” 陆沉没有伸手去拿,“管事,你遇到什么事了?” 刘疤脸又吸了一口。 这回吸得更狠,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我要去內院杀猪。” “这刀,用不上了。” 陆沉说:“管事,去內院杀猪,这刀不是更用得上吗?” 刘疤脸把烟杆往桌上一摔,声音陡然变大:“你不要再问了!”那柄新烟杆在桌上滚了两圈,差点掉下去。 “给你,你就拿著。” 陆沉走上前,伸手拿起那把刀。 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刀身仿佛活过来一样,传来一阵阵心跳声。 “好刀。” “这刀是我当年入杀猪匠的时候,主家赏的。” 陆沉握著刀的手顿住了,他想起了那夜罗煞退走时的眼神。 原来那盏灯,是杀猪匠的灯。 第27章 最后一晚 一个杀猪匠,攒钱给儿子考功名。 想让儿子远离白家,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管事......” 刘疤脸摆了摆手,打断了陆沉。 “地库的钥匙你知道在哪儿,以后下地库的时候,把那件道袍穿上,不要选超过五十年的陈年老料,那些太邪別碰。” “白砚那个人你多加提防,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他翻脸比谁都快。” 刘疤脸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北坊这些屠夫学徒,都挺好,就是我这个苟延残喘的杀猪匠,太拖后腿了。” 陆沉开口:“管事.....” “你別以为这些东西是隨便可以知道的。” 刘疤脸的眼神在闪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 “如果以后有机会,你能出去,到外面的世界,帮我看看我儿子。” 陆沉的手指收紧。 “好。” 刘疤脸笑了,“滚吧。” 他摆摆手,又变回那个熟悉的管事,“老子又不是要死了,我是去內院杀猪,又不是去送死。滚滚滚。” 陆沉抱著那把刀,鞠了一躬。 来白家这些日子,对他好的人不多,不管对他有什么所图,好就是好。 陆沉直起身,刘疤脸已经闭上了眼,脸在烟雾里显得格外苍老。 他推门离去。 刘疤脸睁开眼,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柄摔过的烟杆,拿在手里慢慢摩挲著。 “拼命往上爬吧。” .... 夜晚,陆沉石屋。 门被推开,王癩子闪身而入。 他神采奕奕,和那日在猪倌大院一样。 “陆兄弟,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粒清风散。 “明天我杀的那头猪胃里会放这个,你杀的那头没有放,你只管使出全部本事,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北坊最好的屠夫。” “就这样?” “就这样?当然不止。” 他从怀里摸出泛黄的骰子,在手里掂了掂。 “明天杀到一半的时候,我会把这副骰子扔出去,当著所有人的面。” 王癩子继续说:“骰子落下,如果是三个六,你就换一种杀法。如果是別的,你就继续。没人知道会出什么点数,包括我自己。” 他把骰子收起来,看著陆沉,眼睛里燃烧著和那天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赌,如果一切都像天上的神仙一样全知道,那还要赌鬼干什么?赌的就是未来的不確定。” “好。” 王癩子转身要走。 “王哥。”陆沉叫住了他。 “刘管事的事,你知道吗?” 王癩子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听说了,是內院那边在收人。” “內院要经验老道、又升不上去的老屠夫。四个屠夫坊里陆陆续续进去了不少,西坊那个老瘸子的师父,三年前进去的,再也没出来过,东坊也有两个,都是干了三十年以上的老人。” 他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刘疤脸躲了二十年,还是没躲掉。” “咱们这些人,有用的时候当人,没用的时候当料。刘疤脸还算好的,至少是去內院杀甲、乙等的猪,不是当活料。” “所以啊,陆兄弟,咱们得往上爬。爬到谁也动不了的时候.....” 他拉开门一直向外走去。 “明天,你只管杀你的猪,其他的交给我。” 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渐渐远去。 ...... 灵鉴日。 天还没亮透,猪倌大院的门就开了。 陆沉跟著北坊的人走进去,四周白茫茫的一片,雾气把远处的屋舍、树木都吞没了。 灵鉴的场地设在猪倌大院正中的空地上。 地方很大,能容下几百人。 正北方向搭了一座木台,不高,就到正常人膝盖那里。 台上摆著一张太师椅,椅背上雕著狰狞的猪头。 白三爷坐在椅上,手里转著核桃,他还是和往日一样注意力放在手中的玩物上。 王振在台下指挥。 “凳子摆齐些。” “茶水桶放到东边,別挡道。” “去把那些布扯平,皱巴巴的像话吗? 猪倌学徒们跑前跑后,一点不敢怠慢。 陆沉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白色,像灵堂里掛的孝布。 没有一点喜庆的顏色,风吹过来,那些白布飘动就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北坊的人被领到一排有北坊牌子的凳子前。 陆沉坐下,身前还摆著一张高一点的凳子,上面放著粗瓷茶壶和几个倒扣的茶碗。 一个学徒提著水壶跑过来,往茶碗里添了水。 陆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苦涩无味。 西坊的人坐在不远处。 最显眼的是一个乾瘦的老头,歪著身子坐在凳子上,只有一条腿的脚尖能点著地,这是西坊那个瘸子。 他身边站著一个高大的男人,膀大腰圆,脸上的肉横著长,看著就不是什么善茬。 这大个子一直弯著腰,在配合瘸子的高度。 两人之间的默契,一看就是多年的搭档。 南坊那边坐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头青皮剃得发青,在阳光下反著光。 这种场合,別人都板著脸,他却咧著嘴,一会儿扭头看东边,一会儿伸脖子瞅西边,屁股底下抹了油坐不住。 这就是王振说的那个愣头青。 他旁边坐著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是他的搭档。 那中年人低著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就沉稳许多。 最远的角落,坐著东坊的人。 罗峰今天穿一身长袍,衣摆在凳子上垂下来,一丝不苟。 他腰背挺直,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 陆沉看著他,他也看著陆沉。 目光隔著几十步的距离。 他旁边坐著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隱在阴影里。 太阳渐渐升高,白布在阳光下反而更刺眼。 木台上,学徒跑上去把太师椅搬走。 又来两人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张椅子放在台前。 紫檀木的架子,雕著龙凤呈祥,每一道纹路都鎏了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椅背上镶嵌著各色宝石,椅面铺著棉垫,上面覆著一层百鸟朝凤的织锦。 椅子下还摆著一个木底棉垫的脚踏。 顶上撑著一顶华盖,四周垂著流苏,流苏末端繫著小银铃。 这张椅子后面,还摆著一张普通的太师椅,是白三坐的那张。 第28章 猪倌验猪 王振走上木台:“除了这两张凳子,其余的全部撤掉。” 学徒们立刻行动起来,把台下那些小凳子、小几、茶壶全部搬走。 几个呼吸间,刚才还能坐著喝茶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空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那些管事。 “站好排成两排,东西各一列。” 四个屠夫坊的人站到了东侧,猪倌大院的人站到了西侧。 远处。 太阳穿过晨雾,光线还有些模糊,雾气里传来一阵铃鐺声。 叮铃。 叮铃。 叮铃。 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雾气中,一个黑色轿子缓缓显现。 通体漆黑的木头,轿身镶著金边,嵌著各色名贵的宝石。 轿顶是四方的,四个檐角向外伸出。 每个角下掛著一枚鎏金铃鐺,铃鐺隨著轿子的起伏晃动。 抬轿的是四个男人。 上半身赤裸,露出灰白色的皮肤,像在石灰水里泡过。 肌肉虬结,每一块都像是刀刻斧凿出来的,胸膛正中间烙著一个字。 力。 他们光著脚踩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极大,速度很快。 一眨眼的工夫,就抬著轿子穿过雾气人群,来到木台前。 轿子悬著。 没有人敢抬头看。 轿帘纹丝不动。 静。 一阵微风吹过布幔。 一只手从轿帘里伸出。 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著蔻丹像五片花瓣。 接著,一只脚伸了出来。 没有穿鞋,脚趾圆润,脚底乾净红润。 脚踝上缠著一根金炼,链子上掛著一个小铃鐺。 轿帘掀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正是白家五小姐,白蕊。 她穿一身纯黑旗袍,头髮挽起插著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下的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柳眉,杏眼,樱桃小口,精致得像画里的人。 她径直走向椅子。 坐下。 脚搁在脚踏上,金炼子上的小铃鐺轻响。 叮。 四个力士放下轿子,走到她身后,站成一排。 白三爷走到她身边躬身: “小姐。” 全场寂静。 白蕊靠在椅背上,手肘放在扶手上撑著下頜。 阳光透过华盖的流苏,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开始吧。” 王振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喊道: “猪倌验猪!” 接著,王振、白三、白砚三人起身前往木台。 学徒和猪倌们牵著一头头白猪有序上台,那些白猪皮毛雪白,可以看出在灵鉴前反覆刷洗过,一点污渍都没有,凑近一闻还有一股香薰的味道。 每一头猪后面都跟著一个奴僕,手里端著簸箕,隨时可以接住猪粪。 另有一人提著水桶和抹布,一旦有污物落地,立刻擦洗乾净。 木台一侧,几个奴僕搬来秤桿和秤砣,一个识字的中年人站在王振身旁,手里捧著帐本。 第一头猪被牵到台上。 猪倌按住它,学徒们七手八脚把它架上秤桿。 中年人报数:“二百三十七斤。” 王振走近,掰开猪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在猪身上摸了一遍。 “合格。” 从怀里摸出一个印章,沾了沾硃砂,在猪身上用力一按。 猪皮上留下一个猩红的印记。 合格。 通过的学徒欢天喜地,但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五小姐在场,不能聒噪。 接著是第二头、第三头。 到第五头的时候,王振眉头紧皱,“不合格。” 学徒脸色煞白,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一旁立马有人上来,把猪牵走,把学徒也拉走。 台下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知道那头猪和学徒再也不会出现了。 一头白猪通过三次灵鉴,身上有三个盖章才是合格的白猪,这样的猪才可以拿去提取灵性。 没通过的白猪,那么学徒和白猪就会一起去磨坊做成血粉,毕竟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白三爷坐在木台一角,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五小姐的膝盖下方,一刻也不敢移开。 那张威风凛凛的脸,此刻绷得很紧,连手上的核桃都不玩了,他生怕这次灵鉴有哪些地方不对,惹到小姐,这位可不是什么好主。 白蕊坐在椅子上,漆黑如墨的旗袍裹著她的身子。 领口扣得严实,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上午过去了。 没有人吃饭。 唯独白蕊在吃饭。 力士双手捧著一个食盒,红漆方盖,盖子上刻著四个大字,白家客栈。 时间飞逝。 太阳西斜,光线渐渐暗下来。 四周亮起了火光,一根根松木插在铁架上,把整个猪倌大院照得通明。 最后一头白猪被牵下去。 猪倌们带著合格的猪离开,人顿时少了一大半。 王振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真的无趣。” 一个声音从华盖下传来。 白蕊靠在椅背上,手里玩著自己的头髮。 “三叔。” 白三浑身一激灵,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她跟前三步位置,“小姐。” “接下来的屠夫坊,也是这么无趣吗?” 白三咽下口水,喉结滚动,想挤出点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小姐您说笑了,屠夫坊的节目,向来比猪倌大院热闹些。” 虽说白三被称为三叔,但他只是旁系,还是一个没有什么能力的人,在白家只要你有天赋,有能力,那就能受到和公子小姐一样的待遇,没有,那就滚去底下脏乱的地方干活。 白蕊转过头,眼睛里蕴含的冷光让人脊背发凉。 “只是热闹吗?” 白三拿著袖管擦拭额头上的冷汗,“小姐您的想法是?” 白蕊坐直了身子,扫视台下,那些屠夫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喘。 “杀猪我都看腻了,今天换个玩法。” 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屠夫四坊,四个节目,演完了,我挑一个最好的,那组不用死,其余三组......” 她拖长尾音,看著那些屠夫的脸一点点变白。 “全部送去猪倌大院当活料。” 台下的人听见这话,呼吸都停止了。 说完白蕊重新回到座椅上。 “小、小姐....这.....这......” 五小姐自顾自地玩著头髮。 白三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声音变得恭顺无比:“全凭小姐意思。” 白蕊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美得让人脊背发凉。 “白三,你是明白人。” “那就开始吧。” 第29章 加注 台下一片眾生相。 罗煞脸色难看,侧过头看罗峰。 罗峰没有反应,只回了个点头。 西坊的瘸子作为一名老屠夫,他的手在此刻也抖得不像话,宛如风中的枯叶。 南坊那边,愣头青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骨头的鸡,旁边那中年搭档看见连忙拽起。 王癩子站在陆沉身旁,“陆兄弟,这个灵鉴越来越精彩了。” 此时,王振的声音从台上传来,犹如阎王点名。 “南坊,第一个。” 那愣头青握著刀,站在猪前,刀尖晃得和干入行的新手一般。 旁边那个老实搭档也好不到哪去,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往下滚。 “开始。” 愣头青一刀下去。 歪了。 刀锋从猪脖颈边滑过去,猪皮上出现一道长口子,却没切中血管。 他慌了,又是一刀,这回切中了,但切得太深,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搭档想帮他,自己的刀却掉在地上。 弯腰去捡,一脚踩在血泊里,滑了个趔趄。 两头猪在台上惨叫。 台下南坊的屠夫別过脸去,不敢看。 五小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接著是西坊。 瘸子上台前还是手抖慌张,但一站上台就展露出老屠夫的沉稳和技术, 可这次的屠宰需要两个人配合完成。 他的搭档手滑,切偏了,连带著影响了瘸子的屠宰节奏。 越慌越错,越错越慌。 这让本来很快的瘸子,不得不放慢速度,去配合搭档。 半刻钟后,两头猪杀完了。 肉块大小不一,刀痕乱七八糟。 白蕊开始玩自己的手指,“滚下去吧。” 紧接著是罗峰。 他临危不惧,身后跟著的那个男人,走路姿势怪异,每一步都踩在罗峰的影子里。 两头猪摆在台上。 罗峰站在左边那头猪前,那人站在右边那头猪前。 两人同时下刀。 两柄刀,两个人,像是同一个人在杀猪。 动作完全同步,下刀的角度,切入的深度,手腕翻转的时机,分毫不差。 罗峰的刀划过猪脖颈,血浆喷出。 那人的刀也在同一瞬划过猪脖颈。 两道血柱在空中交匯,落在两个木桶里。 放血、剥皮、剔骨、分肉。 刀光在火光下闪烁,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犹如一场编排了千百遍的舞蹈。 台下有人张大了嘴,忘了闭上。 半刻钟。 两头猪变成了两堆肉块。 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大小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罗峰收刀。 旁边那人也收刀。 台下有人想叫好,刚张开嘴,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罗峰转过身,面朝木台,微微躬身。 五小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还行。” 受到夸奖的罗峰笑容依旧没有变化。 他走下台,经过陆沉身边时,“我会托人给你在猪圈留个好位置。” 台上重新摆好两头猪。 陆沉和王癩子分別站在一头猪前。 白蕊的视线落在陆沉身上。 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眉眼低垂,嘴角紧抿,看不出任何表情,握著刀的手稳得像磐石。 镇骨刀幽蓝锋利,她在那柄刀上停了一瞬。 隨后看向了王癩子,这人她认识,王振的弟弟,平日一副狗腿子的模样,现在却精神抖擞,脸色浮现的神色让她感到熟悉。 王癩子大声喊道:“且慢!”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他。 他走到台中央,从怀里摸出那副骰子。 “今天是灵鉴。” 五小姐坐直了身子,火光在旗袍上映著幽黑的光,像一条盘踞在椅子上的毒蛇。 王癩子单膝跪下,面朝贵宾席。 “小姐,您想看个开心,想看我和陆沉的精心表演,那小姐,您要下一点彩头吗?” 五小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一只猫看见老鼠在面前跳舞时的兴奋。 “哦?” “你要赌什么?” 王癩子站起身,把骰子往台上一扔。 骰子在檯面上滚动。 六点。 三个六,豹子。 王癩子咧著嘴,“豹子,好兆头。” “我赌我们贏,肯定贏。” 五小姐大声笑起来,所有看见那笑容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白三对这个表情很熟悉,那是小姐兴奋起来的样子,可这样子一出现就会伴隨著人死去。 “那你输了呢?” 王癩子一脸平静,就跟赌鬼在赌局最后一刻那样,“赌鬼在赌局结束前,从来不想输。” 五小姐愣了一下。 隨后,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全场几百號人头皮发麻。 笑声止住。 “好,好玩法。” “不过你这张脸,不和我的胃口。” “如果你输了,你去死。” “而旁边这个傢伙就来我的宠物房里,陪我那些宝贝玩,怎么样?”她看向陆沉。 白三听到这话,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就是千万不要拒绝。 陆沉站在那,脸上露出不亚於王癩子的疯狂。 “好。” .... 两个屠夫走上台,来到两头猪前,掰开猪嘴检查。 “猪只合规。” 他们下台后,王癩子从怀里摸出那粒清风散,食指和中指夹著药丸塞进猪的嘴里。 猪的喉咙滚动咽了下去。 王癩子拍了拍手,朝陆沉眨了眨眼。 陆沉知道,要开始了。 他抽出刘疤脸送的镇骨刀,刀光一闪,血液喷出,落入下方木槽。 他十分专注於这次屠宰,血煞之气从身上涌出,顺著刀身蔓延,包裹整把刀,刀身上多了许多血管般的红线。 丝线从刀身蔓延到猪身上,渗入皮肉,一尊四面八臂神像若隱若现。 几乎没人看清。 唯有现场最强存在,五小姐看见了。 她坐直了身子,死死盯著那把刀和刀的主人。 而陆沉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態,连面板的提醒都没看见。 【警告,宿主现在正处於赌鬼的跨大关仪式中】 与此同时,王癩子也来到猪前,手中拿著屠夫坊里最常见的剔骨刀。 他没有放血开膛。 只是单纯割著猪皮。 刀尖沿著猪的脊背割下,没有伤到里面的肉。 他的动作小心轻盈,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 割完一道,就从怀里摸出那副骰子,往台上一扔。 五,二,四。 他看了一眼,又弯下腰割猪皮。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他在干什么?” “割皮?光割皮有什么用?” “不杀猪?” 王癩子充耳不闻。 他割得愈发快速,骰子掷得就越多。 刀痕在猪皮上纵横交错,像某种古老的符籙。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汗水顺著癩疤的沟壑往下流。 第十次掷骰子。 三个六,豹子。 王癩子脸上的癩疤抽动,笑得格外诡异,“豹子。” 第30章 命理 王振换了一种割法。 刀尖在猪皮上游走,画出一个个复杂的图案,覆盖了之前所有的刀痕。 他的嘴唇一直在念叨,音节在空气中震颤。 台下的声音消失了。 所有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正在跨越赌鬼的第二道大关,卡了十几年的大关。 小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赌鬼,获得了两个本事,赌术和骗术。 只要骗过所有人,命理就会拧成一股绳,把虚假的幻象变成所有人都认为是真的。 能不能成? 他也不知道。 但今天这场赌局,让他沉浸其中,兴奋不已。 就在这时。 王癩子突然停下。 他抬头看向天空,扭曲的面容在火光下格外诡异。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猪皮上的图案都变成了波纹,笼罩整个屠宰台。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台下的学徒捂著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的最后一刀也落下,面前那头猪分解完毕。 两具猪尸並排躺在台上。 一头,是分好的肉块。 一头,是布满诡异刀痕的完整尸体。 两人对视后交换了位置。 走动过程中,周围的空间像水波一般泛起一阵阵涟漪。 隨后,陆沉那头猪的嘴巴张开,一粒药丸滚了出来。 清风散。 是王癩子那头猪身体內的清风散。 台下譁然。 检查白猪的屠夫脸色大变,其中一个衝上台,捡起那粒药丸。 “这.....这怎么会在他的猪里?我们明明检查过!” “不可能...不可能...” 王癩子示意陆沉掀开猪皮。 陆沉伸手抓住了猪皮,用力一掀。 那一刻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猪皮之下,是一块块切割整齐的肉,刀口光滑,肌理分明。 “这不是?” 白砚站起身,指著那头掀开皮的白猪,每一刀落下的位置,每一道刀痕的走向,都和陆沉那头一模一样,仿佛陆沉那头猪投影到了王癩子那头猪身上。 陆沉站在台上,他看见的比別人多。 刀痕缠绕著一缕缕极淡的灰色雾气。 雾气从他杀的那头猪身上飘过来,飘到王癩子这头猪身上,渗入肉里,消失不见。 雾气流动的轨跡,和他刚才杀猪时刀锋走过的路径,完全一致。 这雾气是命理扭曲的痕跡。 【赌鬼过大关仪式,因赌鬼的特性扭曲了命理,製造出假象,唯有高於赌鬼一个阶位的存在才能发现】 他明白了,这场骗术能成,不只是因为王癩子赌上了命,还因为他的血煞之气,他杀的这头猪,他的刀,他的存在,成了这场骗术的锚点。 王癩子和陆沉走到台中央,面朝贵宾席,躬身行礼。 “小姐,小的献丑了。” 白蕊来到台边。 先看那粒清风散,又到王癩子那头猪前停留,仔细观察了一会。 她看著王癩子和陆沉开口说道:“这第一是你们的。” “赌鬼第二大关,確实有趣,这道灵性,我会给你们的。” 王癩子抑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发出笑声。 五小姐话锋一转: “不过.....” “你们竟然有胆子敢欺骗我。” 陆沉的心咯噔一声。 王癩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白蕊看著那两张瞬间变色的脸,很是享受。 “哈哈哈......” 她肆无忌惮地笑了,声音清脆得和金铃一般,“我很开心,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她伸手握住一块带有血煞之气的猪肉块。 下一刻,五指收拢。 噗。 肉块在掌心爆开,血浆四溅,溅在她的旗袍和雪白的脸上,血肉里飘出一缕缕血煞之气,缓缓升腾,消散在夜空中。 白蕊看待陆沉的神情和看宠物房里的宠物一样,“这东西其他人没有这个样子的。” “你让我很感兴趣。” 陆沉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血煞之气、刀法,不是那些表面的东西。 是那尊神像。 那尊盘踞在心门里的四头八臂神像。 白蕊说完直接离开了,“三叔,可以宣布了。这俩人就是第一,其它全去当活料。” 王振正要去叫猪倌前来收料,却不曾想又有人出言打断他。 “为什么?” 罗峰那永远温润如玉、笑眯眯的笑容破碎了。 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被陆沉和王癩子从中间狠狠砸了一锤,裂纹蔓延至整张脸。 “为什么?” “这种东西能和我相提並论?”他指著陆沉。 白三瞬间来到罗峰面前,掐住他的脖子。 “你个不懂规矩的贱东西,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分寸,敢对小姐不敬。” 罗峰的脸涨得通红,脚离地在半空中乱蹬。 白三的手还在收紧。 罗煞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自己的侄子被掐著脖子举在空中,脸色变紫,眼睛往外凸,他都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叔。” 白三的手立刻鬆开。 罗峰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此刻和猪圈里的猪一样。 白三重新站回五小姐身边。 白蕊两腿交叠,旗袍下露出一截白里透粉的小腿,她俯视著罗峰,眼中像是在看一个无用之物:“没有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们贏。” 说完,她走向那顶黑轿,坐了进去。 四个灰白色的力士抬起轿子,准备离开时,那道摄人心魄的声音再一次出现,“杀猪的小子。” 陆沉循声望去。 白三使劲朝他使眼色,过去,快过去! 陆沉走过去。 轿帘掀开一角,一只玉手伸出,手里握著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有一道白色的气体在游动。 玄之又玄。 “拿去,这是灵性。”她把瓶子扔向陆沉。 陆沉连忙接住,这种宝贝可不能摔了。 “进了杀猪匠,来见我。” 轿帘落下。 力士迈步,轿子消失在夜色里,那串铃鐺声渐渐远去。 灵性。 这就是王癩子赌上一切想要的东西。 人群散尽。 罗峰被猪倌拉走,罗煞早已离去,连头都没有回。 王癩子一把勾住陆沉的肩膀。 “陆兄弟!咱们回北坊!” 北坊的人跟在他们身后,每人脸上都带著笑容。 身后,火光暗去。 第31章 替你死一回 月光铺在青石路上。 北坊队伍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灯笼连成了一线,摇晃著照亮四周。 陆沉和王癩子落后了十几步。 陆沉从怀里摸出透明瓶子,灵性犹如一条白蛇在里面游动。 他把瓶子拋给王癩子。 王癩子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掌心看了半晌,“谢了。” 他连忙跟上,与陆沉並肩而行:“你知道我刚才怎么做到的吗?” “怎么做到的?” “这里。”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每个人的命理都是一根线。有人粗,有人细,有人拧成了绳。赌鬼的第二关老千,就是能用自己的那根线和別人做交缠,並且能扭曲小范围他人的认知,让人相信自己製造的假象。” “可我的骗术还没到那层次,今天能成,是因为那时候我正在过大关,命运把你我的两根缠在了一起。” “不过提前使用是有代价的。” 他收了笑容,平静地说道:“一切东西使用都是有代价的......” 陆沉问:“所以你那时候也不知道后面会这样?” “不知道。” “你把我和你都当作了赌注,押上了赌桌。” “是的。” 王癩子承认得很乾脆,“骗你骗他,都不如骗自己,这才是高明的骗术。” 他举起那个瓶子对著月亮。 灵性在透明的瓶壁內缓缓流转,宛如一个舞女在月下翩翩起舞。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么走著。 回到陆沉的石屋,陆沉本想去刘疤脸那边看看,王癩子却一把拉住了他,“进来。” 一进屋,王癩子拔掉瓶塞,仰头就把灵性灌进嘴里。 那道灵性仿佛有生命,从瓶口探出来在王癩子鼻尖绕了一圈,再钻入口中。 什么都没有发生。 屋里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下一秒,王癩子的双手开始发光。 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渗出,他抬起手,朝著陆沉的方向轻轻一拨。 陆沉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钻进胸腔,系在心臟上,另一头伸向了未知。 王癩子放下手,银光褪去,脸色也隨之苍白了几分。 “赌鬼第二关叫老千,是因你而起,也是因你把灵性让给了我,我们之间的因果,纠缠得太深了。” “我用命理给你留了份礼物。” “在你最危险的时候,那道致死一击会从你身上消失,出现在我身上,我替你槓一回。” 陆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王癩子转身走向门口。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沉脚边。 他笑了起来,又变回那个油滑的王癩子。 “困了,回去睡觉了。” “明天见。”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身上。 陆沉许久未动,他呆呆地看著面板。 【恭喜宿主夺得灵鉴第一,並且在高压情况下,成功施展高水平的屠宰技,庖丁解牛+100经验】 【庖丁解牛升级lv4—> lv5(0/500)】 【技能效果:凡人屠夫技艺的巔峰,无需观察和思考,刀锋所至,本能顺应目標的结构纹理,自动寻找最优解,屠宰时,力量、精度、感知完美统一,达到“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境界】 【当此技能达到满经验条时,將开启杀猪匠就职仪式】 【获得血煞断骨刀+100经验】 【血煞断骨刀lv2—>lv3(0/300)】 【技能效果:一刀斩入后,將血煞之气如楔子般打入骨腔,由內向外炸裂,中刀者脊椎寸断,当场瘫痪或死亡,对大体型目標可造成连锁骨裂,波及全身】 【特殊效果:对已被怨念、阴邪侵蚀的目標,血煞之气会与之產生共鸣,伤害额外提升20%】 【王兴的馈赠(仅一次):在宿主即將受到致死一击的时候,这一击將由因果转移到王兴身上】 陆沉盯著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王兴。 王癩子。 他把面板关掉,往刘疤脸的石屋走。 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猪叫。 陆沉敲门。 “进来。” 门一推开,旱菸的辛辣味扑面而来。 刘疤脸坐在桌边,裹著一件旧棉衣,手里握著新烟杆。 陆沉来到桌边坐下。 刘疤脸吸了口烟,烟雾在油灯下翻滚,“灵性给王兴了?” “是。” “给了也好,反正杀猪匠这条路,也用不上那东西。” “为什么?” “灵性这东西,好,也不好,抽白猪身上的精髓,剔骨匠拿它养神龕,过心门,但杀猪匠可以用,也可以不用。” 他看了一眼陆沉,“你的血煞之气,不就是能用上么?” 原来如此。 王癩子一直以为刘疤脸是靠灵性才跨过大关,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你应该见到自己心里那个东西了吧?” 陆沉点头:“喝了心神水。” 刘疤脸搓了一把脸,“年轻人,好奇心太重,幸好你身子骨硬扛过来了,要是换个寻常人,早就翘辫子了。” 陆沉站起身,抱拳躬身。 “多谢管事给了我那几日的时间。” 刘疤脸摆摆手,“坐著吧,站著累。” 他吸了一口菸嘴,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带著呛人的辛辣。 “其实啊,屠夫真正的道就是杀猪匠。” “前人另闢蹊径,弄出个简化过的剔骨匠,门槛低了,路也窄了。” “杀猪匠这一大关可不好过。太难、太苦、太磨人,你可想好了?” 陆沉与他对视:“路已经踏上了,就回不了头了。” 烟雾从刘疤脸的鼻孔喷出来,在灯下拧成两条蛇,“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和你说说这杀猪匠大关之中最难的一点,就是杀。” 最后那个杀字,他说得很重。 “当年那个带我入门的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杀猪匠的三刀三关,一刀杀猪,一刀杀人,一刀杀自己。” “杀?杀自己?” “对,杀人,杀猪,杀你自己。” 陆沉愣住了。 刘疤脸却没有再解释,“回去吧。” “今晚睡个好觉,明天我有事情宣布。” 陆沉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刘疤脸还坐在桌边,烟雾繚绕,旧棉衣裹著他瘦削的身子,在油灯的光晕里,像一座快要燃尽的烛台。 门关上,陆沉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 第32章 陆管事 初升的晨光照在屠夫坊的石板地上。 陆沉又重新站在了丙字七號屠宰台前,面前掛著的依旧是两头白猪。 手起刀落。 他不用思考,身体自动调整下刀角度,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顺畅。 第二头同样如此。 一气呵成。 等他放下刀,看向滴漏,消耗的时间是往常杀一头猪的时间。 【成功屠宰丙等白猪,庖丁解牛经验+1,+1】 他盯著那行字两秒,嘴角扯动。 这经验塞牙缝都嫌少。 陆沉把镇骨刀擦乾净,插回腰后皮鞘。 又从桶里舀了瓢水,冲洗手上的血渍。 甩干手上的水珠,来到墙根下的凳子坐下。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暖和和的。 坊里逐渐热闹起来。 学徒们推著板车进进出出,车轮碾过黏糊的石地,远处丁字台传来学徒吃力的喘息,还有老屠夫不耐烦的训斥。 陆沉靠在墙上,半眯著眼。 这样的日子是真舒坦。 “都停一下。” 刘疤脸的声音从坊门口传来。 他今天穿得很是得体,棉袍浆洗得乾净,头髮用一根木簪別住。 腰间繫著条皮围裙,手里握著烟杆。 阳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疤看上去都隨和许多。 眾人把刀搁在案板上,停下手里的活。 刘疤脸来到坊中央,他环顾四周,在每张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像是要把这些脸都映在脑海中。 “与诸位共事十余载。” “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屠夫。” “但时运不济,我要去內院杀猪了。” 话音落下,人群中就传来一声倒吸气。 麻脸屠夫赵磊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变幻,“管事......你要去內院了?” 他知道內院杀猪是怎么回事。 干了一辈子的老人一个一个被叫进去,再也没有出来过。 那些老屠夫进去那天,都和刘疤脸今天一样穿得乾乾净净。 “是啊,去內院了。” “今天是想和大家告个別。” “顺便,把这管事的位置定下来。” 这话一出,坊里的气氛瞬间不对了。 几个头几乎是同时抬起,站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屠夫,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下巴微微扬起。 最盛者是那个黑胖的汉子,武敘。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两手垂在身侧,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看著刘疤脸。 他在北坊干了十五年。 从学徒熬到老屠夫,刘疤脸交代的事从来不打折扣。 最脏的活他干,最累的活他干,最难缠的异化猪,別人不敢碰的他咬著牙上。 这些年坊里进进出出多少人,他一直都在。 而赵磊却往后退了半步,低著头看著脚尖,他不想掺和这种事情,管事之爭向来要拼个你死我活。 刘疤脸看了他们几眼,却没有说话。 目光径直向陆沉投去。 两人隔著人群对视著。 “这管事,就由陆沉来做。” “啊!”一声惊呼。 武敘脸上的期待消失了,他乾涩地说道:“什么?。” 而刘疤脸全然不理睬,“陆沉夺得灵鉴第一,手上的工夫够硬。这事我已经和三爷说过了。” 有人还想说些什么,为武敘打抱不平。 刘疤脸抬起手,手掌向下压。 “好了。” 他转身往坊內走去,“陆沉,跟我来。” 陆沉走过人群时,能感觉到那些滚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烫里带刺的是武敘。 那个黑胖屠夫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握拳,骨节啪啪作响。 两人行走在巷子中,刘疤脸在前头背著手走著,“做了管事以后,那些白猪就交给学徒和屠夫去杀。” “你负责记帐,杀他们处理不了的异化猪,还有地库里的老料。” 陆沉紧跟其后,“好。” “猪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要记在帐上,每一个部位都有它的去处,药房、客栈、磨坊、后厨、兵器坊,哪里送多少,什么时候送,谁经手,都要记清楚。” 刘疤脸回过头,“但难免会有些损耗,这里的度,你自己把握。” “多谢管事提拔指教。” “我不想我走后,北坊变成一团糟。” 他嘆了口气,望向天空的太阳,那太阳被巷子分割开来。 “你的杀猪匠大关,快到了吧?” “快了。” 刘疤脸从怀里摸出烟杆,点燃吸允,淡青色的烟雾从嘴角流出。 “我跟三爷说的是,你已经是杀猪匠了。” “???”陆沉呆住了。 “所以这管事给你,没人能说什么,但这事瞒不了多久,最多给你十天。” “十天內你要是过不了大关,消息传出去,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活料。” “对。” 刘疤脸把烟杆在墙砖上敲了敲,“所以你得抓紧,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明白。”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管事石屋。 屋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一样。 “这屋子,我走后你就搬进来。” 刘疤脸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本厚册子推到陆沉面前。 “帐本都在这里,每天对一遍,三天一小结,七天一大结,白家查帐不定时,查到了对不上,不光你倒霉,整个北坊都要倒霉。” 陆沉接过帐本,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和蚂蚁一般的数字。 刘疤脸又指著墙上一串铜钥匙,大大小小十几把,並且把进入真正地库的方法教给了陆沉。 “钥匙都在那里,地库、库房、存在磨坊备用药材柜的。” “作为管事,第一要紧事,就是管好每日底下人的杀猪,人对了,猪就对,猪对了,帐就对。” “第二件事守好那间地库,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也不能让外面的东西跑进去。” “里面那些老料,有的比我岁数都大。” 刘疤脸声音低了些,“它们出不来,是因为符籙压著,但你要是放什么东西进去,那些东西会醒。” “醒了,就麻烦了。” “知道了。” 炉上的铁壶在铁板上跳著。 刘疤脸伸手拎起壶,往两个碗里倒上开水。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坐著喝著碗里的热水。 过了一会儿,陆沉问:“管事,你何时走?” 刘疤脸低头看著碗里的水,热气蒸腾。 “下午。” “本来早上就该走,我拖了半天,想著亲口宣布这件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回去吧。” 陆沉站起躬身,隨后便离开,来到门口时回头说道: “管事。” “嗯?” “保重。” 刘疤脸背对著他挥了挥手。 第33章 五十年老料 临近傍晚的阳光,虽说暖和,但还是有些许凉意。 陆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著屋內那个背影往包袱里塞东西。 “等会儿就走了?” 王癩子头也不回:“对,等会儿就走,去投奔我姨妈,赌一把大的。” 他把包袱繫上,嘴里叼著烧饼,“我姨妈这人,继承了老王家所有的优秀传统,对她有利她就庇护你。对她没利,躲得比耗子还快。” 王癩子把烧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渣。 “她是白家大老爷的第六房姨太,膝下无儿无女,这些年在內院过得也不算得意,身边缺个能使唤的人。” “我呢,刚好进了赌鬼第二关,能帮她办点她办不了的事。她刚好能给我个躲风头的地方。互惠互利,谁也不亏。” 陆沉点头:“挺好。” 王癩子拿起包裹,从陆沉身边走过,往巷子那头走去。 “別死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 夕阳在王癩子背后铺开,他停下脚步,回头说道:“陆沉!” “下次见面,赌一把?” 陆沉还没回答,他便转身就离开了。 夕阳正落在他消失的方向,把那一角天空烧成橘红,几只乌鸦从那片橘红里飞过,叫了两声,往远处去了。 陆沉站了很久。 他想起下午那辆黑篷马车载著刘疤脸碾过青石板,消失在巷子尽头。 一天之內。 送走了两个人。 巷子里起了风,吹起地上的落叶,从他脚边卷过去,哗啦作响。 陆沉回到石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几件衣服和一床被子,他把这些打成包袱,拎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 窗台上摆著喝水的瓷碗,地上有他练刀时踩出来的脚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管事石屋窗户敞亮,墙角有铁炉,桌上有帐本和笔墨,墙上掛著串铜钥匙。 陆沉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桌边坐下。 他翻开帐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北坊出猪多少头,皮子多少张,肉多少斤,血多少桶,送何处,何人经手。 看了一会儿,合上帐本,抬起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去把赵磊叫来。” 门外站著一个学徒,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 听见这话,他浑身一激灵,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 没一会儿,赵磊来了。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麻脸上挤出一个笑。 “管事,有什么事吗?” “坐。” 赵磊没坐,他往前挪了半步,就站在凳子边上。 陆沉也不勉强。 “我这一两天要下地库,你帮我维持一下坊里的秩序。” “我?” “管事,我根本管不住那些屠夫,武敘跟了刘管事十几年,今天那眼神你又不是没看见,还有几个老傢伙,平时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让我.....” 陆沉靠在藤椅上,看著窗外。 “我不要你管那些屠夫。” “你只要把谁杀的,杀了几头,出了什么毛病,一笔一笔记清楚就行。” “学徒那边,別让他们惹事就行。半大小子,你总对付得了吧?” “那.....我试试?”话语里全是犹豫。 陆沉微点下頜:“去吧。” 赵磊退后两步。 “管事。” “嗯?” “你......多久能出来?” “一两天。” 陆沉知道赵磊在担心什么,武敘那些人不会消停,一两天的时间,足够闹出不少事。 但他会做好陆沉交代的事情,因为这种人,胆小谨慎,从不冒尖,反而能活到最后。 赵磊离去后,陆沉从墙上取下铜钥匙,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天的乾粮。 来到墙边,伸手在砖缝里一按。 墙面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通道。 陆沉提著油灯,踏入通道。 进到熟悉的石室后,他把黑袍穿上,来到真正存放陈年老料的铁门前,把手按在几处特定的凹痕上,低声念著刘疤脸交给他的口诀。 门內传来沉闷的齿轮声。 铁门向內侧滑开,露出一道黑乎乎的缝隙。 真正的老料地库。 陆沉深吸一口气,进入其中。 油灯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两三步的范围,再往前就隱没在黑暗里。 一根根粗壮的木樑从头顶横过,樑上爬满了菌丝,长的还会垂下来。 木樑每隔几步就有一根,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抵达的深处,每根木樑下,都悬著一排铁鉤,铁鉤上掛著被油布包裹的老料,油布上落满灰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门已经隱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往前看,脚下的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走到最近一排,伸手掀开一块油布。 灰尘扑簌簌落下,呛得他眯起眼。 油布底下,一张猪脸露出来,皮肤乾瘪紧贴在骨头上。 这让他手心有点发痒,这是屠夫看见好料时的本能反应。 把油布盖回去,继续往前走。 三十七年。 四十三年。 三十九年。 四十八年。 一块块木牌从他身边掠过。 陆沉越走越快,油灯的光在黑暗里晃动,掛在铁鉤上的老料宛如一群沉默的围观者。 五十年。 油灯的光照过去,这头老料比前面的都大,即使乾瘪漏气了,肩高也有常人那么高。 他抬起头往更深处看去。 无尽的黑暗,不知道还有多少头老料悬在里面。 陆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还有死了百年的老料。 全是经验。 全是他的。 陆沉伸手把铁鉤从链条上摘下来,老料很重,再加上突然的悬空,坠得他手臂一颤。 他稳住下盘,把老料扛上肩,往门口走去。 叮。叮。叮。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身旁的铁鉤在晃动,仿佛在说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带我出去。 陆沉加快速度,直到跨出铁门,把门合上,声音才消失不见。 他把老料放在屠宰台上。 刘疤脸说过,五十年以上的老料邪性。 可到底邪在哪? 他伸手捏住油布的一角。 掀开。 那一刻,石室里的空气被抽空。 一股猩红的气流从老料身上炸开,凝成一道刀气。 血红刀气呼啸著朝陆沉的面门劈来。 第34章 断骨刀客 陆沉侧身躲过,刀气擦著鼻尖掠过。 第二道、第三道.... 连绵不绝,每一刀都朝著要害而去,仿佛陆沉是一头屠宰台上的猪一般,只为取他性命。 他的步伐宛如蝴蝶,躲过一道又一道,可最终还是有一道刀气擦过腰侧,割开衣袍,留下一道血痕。 好熟悉。 这是他每天练的断骨刀。 既然招出同源,他决定不再躲避,於是抽出腰间镇骨刀迎面而上。 鏘。 火花四溅,震得虎口生疼。 这刀过后血气收回猪身,紧接著黑气从猪嘴吐出,在半空形成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 他穿著一袭长衫,挽著袖口,手臂上疤痕交错,腰背笔直得像把长刀。 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眼间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你刚才用的什么刀。” “断骨刀。” 那个男子低头看著自己手上最深的那道疤痕,嘴角微动,“断骨.....” “好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断骨看见陆沉手上拿著杀猪用的刀,“你是屠夫?” “是。” 陆沉见他沉默不语,便问道,“你当年为什么闯入白家?” 断骨一愣,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 “当时正值壮年,手里握著刀,眼睛容不得沙子,江湖上都传从岐山白家活著出来那就是个顶个的汉子,想著都是传闻哪有那么邪乎。” “来了以后才知道,这白家真的是个魔窟,来了就別想离开了。” 他长嘆一声,“可惜啊,这江湖我只看了一半。” “心中种种遗憾未能弥补。不过,现在可以实现一个了。”瞳孔中的光愈发亮了。 话音落下,整个石室骤然变得火热。 只见断骨抬起手,虚握成刀。 陆沉神色剧变。 那一瞬,他看见一把锋利的长刀出现在断骨手中,刀锋在他的视野中占据了全部。 一个刀客用数十载的怨念、不甘、刀法凝成的刀意。 陆沉见过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仅仅是站在那,就让他感觉自己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怕吗?” 陆沉把刀横在身前,脚下错开半步。 断骨嘴角动了动,“还行。” 他抬起的手落下。 一道近乎实质的黑色月牙出现,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涟漪。 “这一刀是我这具身躯能使出最强一刀。” “抗得下,我的刀你配学。” “抗不过,那就....” “死。” 月牙已到跟前,陆沉没有丝毫退让,抬手挥刀。 庖丁解牛、血煞断骨刀,都凝聚在这一刀之中。 镇骨刀与黑色刀气相遇,互相撕咬吞噬,最后炸开於地库之中。 同出一源,分不出高低。 但炸开的刀气,让他虎口开裂,血顺著刀身往下淌,衣袍被割出数个口子,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还行。”断骨低头看著他。 “你这刀学的有模有样,但少了一样东西。” 陆沉撑著石台站了起来,“请指教。” 断骨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冷静地回復他的话,不错。 “刀枪斧鉞剑戟鉤叉,十八般兵器,说到底都是手臂拳脚的延伸,你空有刀法,没有拳脚根基,你的刀终究只是一个躯壳,没有內里。”他边说边挥拳比划。 “我屠夫出身,带艺入门,杀猪的时练刀,杀完猪还要去练拳,师父说,刀是器,拳是本,没有拳,刀就只是刀。”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萤火虫般的微光,飘向陆沉的眉心。 陆沉脑海之中多了一套完整的拳脚功夫。 八卦游龙掌。 “师父传我的,我现在传给你。” “你要是能出去,就去听雨府,云梦镇,看看。” 说完断骨低头看著自己正慢慢变淡的双手,陷入了回忆之中。 陆沉上前一步,將刀尖刺入老料,剖开猪皮,同时发动噬魂。 “再见了,师傅。” 断骨没有抗拒,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冤魂和秽核一起被陆沉吞噬。 同时,他的脑海中多了一段记忆。 一座四四方方的大院。 青砖灰瓦,古树参天,院子正中是一座佛堂,檀香从门缝里溢出。 断骨站在佛堂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他刚闯进白家,浑身像把刚出鞘的刀。 一把推开门。 一个光头老者,穿著灰扑扑的僧袍,背对著门坐在蒲团上,他面前是一尊大佛,金身斑驳,垂目低眉。 断骨的脚步声惊扰了诵经。 那老者停下诵经:“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到这里来。” 那一刻,断骨感觉自己被一座山撞上了。 排山倒海的力道从四面八方涌来,根本无处可躲,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院子里。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群穿白衣的人就如同夜梟一般围了上来。 为首那人走到佛堂门口,躬身行礼: “佛爷,惊扰您了。” 佛堂里一道平和的声音传来: “今日斋戒,就不杀生了吧。” “送去猪倌大院。”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接著陆沉看向了面板。 【成功吞噬怨魂和秽核,屠宰50年老料】 【庖丁解牛经验+300,当前lv5(302/500)】 【噬魂经验+200,噬魂 lv3(0/300)】 【技能效果:吞噬怨魂时,可主动保留一道怨念迴响储存在心门內,需要时可释放迴响,让它模擬怨魂生前的气息或声音,用於误导、恐嚇或传递信息】 【血煞断骨刀经验+200,当前lv3(200/300)】 【获得血煞之气+300,当前血煞之气(300/300)】 【获得新武学:八卦游龙掌】 【检测到八卦游龙掌与血煞之气高度適配】 【是否融合】 【是】 【融合完成】 【血煞八卦掌 lv1(0/100)】 【技能效果:八卦游龙掌与血煞之气融合而成,掌法灵动如游龙,每一掌拍出皆附带血煞侵蚀之力,中掌者伤口难以癒合,血煞之气会持续侵蚀经脉】 陆沉没有休息。 继续从地库里面拉出两头三十年的老料。 使用血煞之气快速进行剖皮、噬魂、取核、屠宰。 这些三十年的老料困在地库里太久,加上自身意志太过脆弱,意识已被那些符籙和岁月磨灭,只剩下一点本能。 【成功吞噬冤魂x2】 【使用血煞之气-100】 【噬魂经验+50,当前lv3(50/300)】 【血煞之气+100(300/300)】 【庖丁解牛经验+200,当前lv5(500/500)】 【提示:庖丁解牛经验已满,可开启杀猪匠就职仪式】 【血煞断骨刀经验+100,当前lv4(0/400)】 【技能效果:刀气入体,可令血煞之气在目標体內游走扩散,自动寻找骨骼缝隙与臟器薄弱处,造成多重贯穿伤害,並且可以在一刻钟內任意时间点进行爆发】 【註:由於屠夫技能庖丁解牛到达满经验条,丙等白猪、五十年以下的老料,將对宿主提供微乎其微的经验,请寻找更高级的屠宰对象】 第35章 杀猪匠大关 陆沉把三张猪皮卷好,放在石室角落。 接著他开始清洗屠宰台,洗净刀具,把镇骨刀握在手里。 一切做好后,他打开面板。 【杀猪匠就职仪式】 【检测到宿主已满足条件:成功屠宰一头成年老猪(年份二十年以上)、基础技能『庖丁解牛』达到满级】 【是否使用血煞之气作为晋升材料】 【使用血煞之气可加速通过杀猪匠大关,但捷径虽好,將无法体验大关所带来的感悟与领会,让心蒙尘,今后的路会变得更加难走】 陆沉看著那行字想起了从前。 穿越而来,被父亲卖进白家,签死契。 吃不饱,穿不暖,睡大通铺,闻著挥之不去的汗臭和腥臊味。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杀猪,杀完猪还要刷洗石台,刷完石台还要磨刀。 他不想这样活一辈子。 不想在泥泞里待一辈子,永远低著头走路,生怕得罪什么人。 他想活在阳光下,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要走到那一步,就得往上爬。 爬得越高越好。 爬到谁也动不了他。 这条路本来就难走,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要是现在图快,走了捷径,往后卡在某个地方上不去,那才是真完了。 不能让自己被任何东西拦住。 捷径? 不需要。 “开始吧。” 霎时间,周围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脚踩不到地,摸不到边界,只有愈发大声的呼吸声。 轰。 一座大门从天而降。 大门顶天立地,通体漆黑,门板上刻著浮雕,左右各一尊神像,四面八臂,和他心门里的一模一样。 神像的眼睛看著前方。 门缓缓打开,血光从门缝里涌出,把整个黑暗染成猩红。 陆沉迈步,走进门里。 门內是一座神龕內部。 四周墙壁是蠕动的血肉,表面血管密布。 脚下踩著的也是肉,软软的,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 “这地方.....”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不会是在他心臟里面吧? 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陆沉。” 在大景朝人们见面,要么拱手说“久仰”,要么直接问事,没人会说“你好”。 这是陆沉前世的语言。 “不用惊讶。” 祂盘坐在一座血肉凝成的石台上,眉眼低垂,嘴角上翘。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心中所想,就是我心中所想。” 陆沉问道:“大关什么时候开始?” 祂笑了起来,一只手撑著大腿,一只手撑著下巴,姿態慵懒得像一头雄狮。 “不急。” “我们先聊聊。” 陆沉皱眉:“聊什么?我知道的你不都知道吗?” “知道。” “那还聊什么?” “既然如此.....”祂的声音慢了下来,再突然加快,“你为何还如此软弱?心中还存有仁慈?” 仁慈? 陆沉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仁慈,他沉默许久,才张口说道:“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变成怪物,我是人。” “哈哈哈哈哈哈。” 祂笑得很大声,四条手臂捂著肚子,另外四条手臂在空中乱晃。 笑声在血肉穹顶下迴荡,让那些血管都在颤动。 “好!” 祂猛地站起身,八只手齐齐握拳,空中响起音爆声。 “那么,杀猪匠大关....” “正式开始!!!” 祂走下石台,每一步都让血肉凹成一个坑洞。 来到陆沉身侧,大手一挥。 血肉台变成了一座屠宰台,青石砌成,边缘有铁鉤,台脚有血槽。 台上躺著一头猪,白皮肥硕,眼睛灵动。 “第一关。” “杀猪。” 陆沉握著镇骨刀走上前,按住猪头,刀尖抵住那个最熟悉的位置。 刀光一闪,血浆涌出。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神像四个头一起点头,“第一关,过。” 大手又是一挥。 屠宰台上的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粗布短褐,手脚被绑在台上,他看著陆沉,眼里全是泪水和绝望,嘴里说著,“求求你......” “第二关。” “杀人。” 陆沉刀尖离那人的脖颈只有三寸。 一刀下去,这事就完了。 但他没有动。 台上的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屠夫坊里的白猪,没有藉口可以安慰自己。 神像满眼期待,等著陆沉自己做出选择。 陆沉闭上眼,下一秒,猛然睁开,手腕向前一送。 刀锋没入,血浆涌出。 和杀猪一样,没区別。 陆沉抬起头望向祂。 “第二关,过。” 屠宰台上的尸体消失了。 祂收起隨意的姿態,四条手臂不再抱胸,另外四条也不挠头玩刀,八条手臂垂直,手掌全部摊开。 慈悲的不再慈悲,嘲弄的不再嘲弄,狰狞的不再狰狞。 只剩下一种表情。 严肃。 它开口时,话语中的沉重直接压得陆沉喘不过气。 “第三关。” “杀...自...己..” 这三字念得很慢,很重。 陆沉眼前一黑。 当视线恢復时,他发现世界变得非常宽广。 他低头看去。 八只手。 左手握拳,右手张开,肩背处那两条抬起来,腰侧那两条垂下去,还有两条伸直。 全部同时完成,没有卡顿,就像他这辈子一直有八只手似的。 左边头看的是血肉墙壁,右边头看的是那扇黑铁门,画面同时传入大脑,没有任何不適。 后面那张脸虽然蒙著黑布看不见,但也能呼吸。 陆沉变成了那尊四面八臂神。 那一瞬,恐惧到呕吐的情绪从心中涌上。 他发现自己適应得太快了。 八只手,四双眼睛,用起来理所当然,就像这具身体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仿佛前世和现在的那具身躯,才是不该存在的。 一股更加强烈的窒息感衝上他的脑门,让视野都出现短暂发黑。 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台子上躺著一个人。 那人是“陆沉”。 屠夫坊里的陆沉,前世的陆沉,还有原身的灵魂,全都融合在一起。 躺在台上的那具身体,每一丝呼吸,陆沉都感觉得到。 一魂双体。 两个视角同时存在。 一个从高处俯视渺小的“自己”。 一个在台子上躺著,仰望著那尊四头八臂的神。 他看著自己。 自己也在看著他。 第36章 死亡 和照镜子不一样,镜子里面的人是反的、假的,而躺在台上的陆沉是真的。 哪一个是真的? 不知道。 台上的陆沉看向神像,陆沉眼中的情绪复杂得能把人溺死。 恐惧、不甘.....还有一点点希望。 神像陆沉八只手里握著八把镇骨刀,刀尖向下,只要一刀下去,一切就能结束,他就可以跨过这道大关,成为真正的杀猪匠。 可他迟迟不下刀。 心中响起一道声音,仿佛看透了陆沉。 “你看他,躺在那里就像一头猪。” “一刀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你就能走出这里,看见外面的月亮,成为一名管事。” “想想你受的那些罪,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台上的陆沉,手指在石台上抠出一道道血痕,脚踝被锁链勒出青紫,心中更是不甘。 “不能死在这里!”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发出不甘的怒吼。 可是动不了。 只能躺在这里,看著那八把刀一寸一寸逼近。 这两个声音在陆沉的脑海里同时炸响,一个催促著杀,一个嘶吼著活。好似有根木棍在他脑子里搅和,把他的脑袋搅成浆糊。 就在这时,第三个声音响起。 那尊四头八臂神像的虚影漂浮在空中。 “还是做不到吗?” “其实没有关係的,两关也够了,你看看外面那些人,罗煞可以以剔骨匠当上东坊管事,刘疤脸过两关就可以在北坊做那么多年的管事,你为什么不可以?” “回去后,你做你的北坊管事,每天喝茶、记帐,偶尔下地库杀一头老料,换点钱財,想歇著了,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没人会说你什么,你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何必非要受这份罪呢?” “放弃吧。” 祂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 是啊,何必呢? 这条路太难,太苦,陆沉已经过了两关,回去做个管事,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不好吗? 陆沉死死握住手中的刀,眼前走马灯,一段段回忆浮现。 最后定格在前世攀登崖壁时,那时他的梦乡就是攀登世界第一的悬崖,就算最后死在了那,他也没有后悔过。 “不。” “不!!!” 八把刀同时刺下。 那一刻,陆沉明白了什么叫做死亡。 血液从伤口流出,带走了生命,身体开始变冷,心臟越跳越慢...... 最后是念头。 那些他珍惜的东西,院墙外的月亮,平淡的生活,以及王癩子说的“別死了”。 一个一个的往下掉进黑暗里。 他想抓住它们。 想喊出声。 想最后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咚。 没了。 神像陆沉跌坐在地上,手臂垂落,刀散落一地。 他浑身都在抖,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战慄。 刚刚他亲手杀死了自己。 刀刃刺入皮肤、血肉的触感还残留在手心。 台上的陆沉死的时候,他也跟著死了一次。 那种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的绝望,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晕染了他的所有。 周围,血肉墙壁在褪色,整个空间都在晃动。 这时,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庄重平缓: “恭喜。” “你通过了。” “从今往后,你既是人,也是神。” “被你杀死的神,如今活在你的心门里。” “去吧。” 虚影消散。 黑暗退去。 光涌了进来。 陆沉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周围是熟悉的地库石室,他下意识地摸向脖颈,脉搏在跳动,咚咚,十分有力。 又摸向了心口,心跳也在。 还活著。 手能握刀,脚也能走,只有一个,就是在心门位置多了一间血肉神龕。 神龕里,坐著一尊神像。 四头八臂。 正对著他露出满意认可的笑容。 陆沉把一切收拾好。 三张猪皮边缘对齐,捲起夹在腋下,推开铁门,踏上通往地面的石阶,结结实实地踩在自己能掌控的地方。 他边走边看面板。 【恭喜宿主成功就职杀猪匠】 【解锁杀猪匠专属技能:神临我身】 【神临我身 lv1(0/100)】 【技能效果:消耗血煞之气,短暂显现四面八臂神像虚影附著於身,大幅提升力量、速度、感知】 【每升一级,神龕进一步完善,四面八臂神像更趋於完整,升至lv5时,可解锁下一个职业路径。】 【当四面八臂神降临世间,所有心中之神都会恐惧】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推开铁门,外面是白天。 炉子里的火还燃著,桌上摊著帐本,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一切照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管、管事!” 赵磊一阵小跑,脸上的麻子都跟著颤,“你总算出来了!” “怎么了?” “管事,你已经下去两天了。在你下去那天武敘就带头撂挑子了,他说管事不在,凭啥让他们干活?第二天一早,几个老屠夫跟著他,把料子全推给学徒。” “学徒哪杀得了那些猪?一刀下去歪了,血放不乾净,肉也割坏了,今天早上猪倌大院、磨坊来催料,一看那些肉,当场骂人,说再这样就要报到三爷那里去!” “一堆料子堆在那都臭了,招了一堆苍蝇,学徒们也不敢吱声,武敘他们就在旁边看著笑。我管不住他们.....” 陆沉点头,他正愁怎么管理北坊,现在有鸡送上门来让他杀,真是瞌睡时送枕头。 “我知道了。” 他把三张猪皮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赵磊愣了一下,连忙跟上,“管事,你去哪儿?” 他没有听到答应,只好看著陆沉的背影。 外表依旧是那副样子,可气质不同了,就像自己见过的那些大人物,还有那次远远瞥见的內院管事。 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靠近,不敢大声说话。 陆沉走进屠宰区。 那些正在干活的学徒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刀都忘了动。 几个屠夫站在台边,目光躲闪,又被武敘逼著看回来。 武敘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丙字三號台前,他双手抱胸靠在台边,脚边是一堆还没处理的猪肉。 第37章 杀鸡儆猴 武敘看见陆沉走向他,脸上的横肉抽动,笑著说。 “管事出来了啊?” 话里没有对管事的尊敬,只有瞧不起看不上的讽刺。 陆沉越靠近武敘,坊里的空气就愈发凝重,围观的屠夫不自觉地往后退,学徒们低下头,目光躲闪,像一群受惊的鵪鶉。 武敘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见陆沉没有因为他的不敬生气,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陆沉在他跟前停下,“这两天你带头撂挑子?” 武敘下巴微微扬起,话里还带著点骄傲。 “管事,这可不怪我们,料子太多了,您又不在,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弄,那些学徒毛手毛脚的,杀不好猪,我们有什么办法?”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 “我们也是为坊里著想啊,万一杀坏了料子,猪倌大院那边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身后那几个老屠夫跟著点头,嘴里附和著。 陆沉的目光越过武敘的肩膀,看向那些低著头的学徒,和一旁冷眼旁观的屠夫们。 那些学徒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 而屠夫们脸上写满了凭什么?你一个毛头小子,来北坊才几天,就敢骑在我们头上? 陆沉將这一切收进眼底。 后方,武敘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回更响亮了: “管事,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您刚上来,不懂咱们北坊的规矩,咱们这些人,都是跟了刘管事十几年的老伙计,哪能故意给您添乱呢?实在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陆沉没有任何警告,腰身骤然一转,带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一拳挥出。 拳头砸在武敘的脸上。 砰。 这一拳又快又狠,武敘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向后飞去,砸进那堆料子里,猪肉血水溅得到处都是。 武敘脑袋歪著,半边脸陷进去一块,嘴里往外冒血沫子。 坊里瞬间安静。 仿佛被卡住了脖子,无法出声。 “布。” 陆沉收回拳头,平淡地说道。 赵磊看呆了,听到这话,立马拔腿跑到水槽边扯了块粗布,双手捧著递上。 陆沉接过布,慢慢擦拭著拳峰上的血。 他缓缓扫过四周。 学徒就不用说了,一个个和筛糠一样。 倒是那些屠夫全都別过脸去,不敢再和陆沉对视,他们变得很忙,开始收拾刀具、清洗血水。 陆沉擦完手,把布扔在台子上,迈步走向武敘。 武敘浑身血污,眼睛半睁著,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怎敢.....” 陆沉俯视著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屠夫武敘。” “违反屠夫坊规矩,浪费料子,不进行每日屠宰。” 这话是对武敘说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赵磊。” 赵磊一个激灵:“在、在!” “去猪倌大院叫人。” 赵磊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看了一眼武敘,又偷瞄了一下陆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是。” 隨后转身就跑,步伐凌乱。 陆沉转过身,看向那些呆立著的屠夫,“愣著干什么?” “把他拉出去,別脏了料子。” 那几个屠夫如梦初醒,立刻跑上前。 动作快得像被鬼追,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被这位阎王爷盯上。 武敘被拖著扔到了坊口,身上全是血水和污水。 屠夫们回到坊里,二话不说,拿起刀来到台前开始干活,没人敢多说一个字、多看陆沉一眼。 “把给学徒的料子全部领走。”陆沉的声音在坊里迴荡,“这几天没杀的料,今天全杀完,谁杀不完就和武敘一样去猪倌大院。” 屠夫们从学徒手里接过猪,埋头就干,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陆沉继续说: “学徒手上的活,今天也全部由你们来做。” 没有人敢吭声,陆沉说一句,他们点一下头。 现在,这些屠夫终於明白了,为什么刘疤脸要把这管事的位置交给这个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灵鉴第一,也不是因为他手艺好,是因为他这一拳下去,武敘半条命都没了,换成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挡不住。 他们干了二十年三十年又怎么样? 白家终究是一个实力为尊的地方。 陆沉踱步到屠宰区中央, “干完了,把屠夫坊清洗一遍。” “明白吗?” “明白!!!” 这一次,回答声整齐又响亮。 说完,陆沉转身往门外走去。 身后,屠夫和学徒们终於敢小心翼翼地喘气,生怕声音大了惹到陆管事,他们干活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对於会骂人发火的管事,还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这种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表情的管事,你就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什么。 陆沉站在坊门口,阳光很是暖和。 赵磊来到坊口,双手撑住膝盖,弯著腰大口喘气。 他身后跟著一个猪倌,挎著一个竹笼。 “管、管事,人叫来了。” 猪倌微微躬身,“陆管事。” 陆沉指著一旁的武敘,“北坊屠夫,违反坊內规矩,送去做活料。” 武敘眼神涣散,半边脸肿得看不出人形,嘴里还在往外渗血沫子。 猪倌脸上没有表情,像这样的事情一天要发生好几起。 他蹲下身,从腰间抽出麻绳把武敘的手脚捆上,塞进竹笼。 “陆管事,王振管事让我带句话。” “说。” “王管事说,您有空的话,去他那一趟。” 陆沉的眉头微挑。 “好。” “你告诉王管事,我会去的。” 猪倌又躬了躬身,转身离开,竹笼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赵磊站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陆沉。 那张侧脸还是平静得可怕,看不出任何表情。 阳光照在上面,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疤照得分外清晰。 不对,这是刘疤脸的。 赵磊双手拍在脸颊上,把这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陆沉像极了刘疤脸。 “看什么呢?” 他立马低下头:“管事,没看什么。” 陆沉走进坊內,看著屠夫们干活,学徒们推车运血水。 眼力见还算不错的赵磊搬了一张靠背木椅过来。 “管事您坐。” “嗯。” 陆沉坐下。 第38章 甩手掌柜 傍晚。 暖黄色的光线射进管事石屋內。 陆沉坐在藤椅上闭著眼睛,椅子轻轻摇晃,凉颼颼的风从外面吹进。 怪不得刘疤脸总躺在这张椅子上。 舒坦。 门敞开著,屠宰区的灯火明亮,学徒们已经结束了今天的事务,三三两两往外走,脚步很轻,生怕惊著这位新管事。 屠夫们没有下工,而是拿著刷子,吭哧吭哧的刷著地面。 连门口的灯笼都摘下来了,两个屠夫蹲在地上,就著水盆里的水擦洗积灰。 这时,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管事。”赵磊站在门口,两只手放在围裙前,纠缠在一起。 “进来。” 赵磊跨过门槛,站在桌边。 陆沉指著旁边的凳子:“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书童见到教书先生。 陆沉拎起桌上的水壶,倒了碗水。 “喝。” 赵磊双手捧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拿著碗的手一直在颤抖,显然还没从上午那个场景中缓过来。 “赵磊。” “在!” “你来白家多少年了?” 赵磊愣了一下,没想到问这个,他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十年了,从学徒开始先在丁字台干了三年,后来升丙等,一直干到现在。” 陆沉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赵磊偷偷抬眼,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以后坊里的事,你来管。”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记帐、派活、盯著学徒、收料,都归你。”陆沉的声音很平淡。 “坊里你不用听別人的话,你直接指挥他们做事,有谁不服就跟我说。” 赵磊牙床打颤,结巴地说道: “这...这....管事,我能行吗?” “不行,也要行。”陆沉盯著他。“你现在和那些屠夫玩不到一块去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银针扎入赵磊心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屠夫看他的眼神变了,像隔著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把他划分为陆沉一边的人。 他低著头看著碗里的水。 水中人,脸上长满了麻子,还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忧愁。 陆沉说:“你也別担心太多。” “这白家屠夫坊,只不过是一个能吃饱饭,活下去的地方。” “这两样东西都有了,其他也不怎么重要。” 赵磊思绪万千,不知道管事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让他站位。 “管事。” “您信我,我做。” 陆沉点头,“从今以后,在屠夫坊你就代表我,还有例钱也翻一番。” 赵磊站起躬身。 “管事,我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来对帐。” “嗯。” 陆沉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赵磊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沉身上,把他半个身子染成暖黄。 刘疤脸在的时候,也坐在这张藤椅上。 那时赵磊来匯报事情,刘疤脸会点头,会说“知道了,回去吧”,给他一种自己是被护著的人。 可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全都摊在太阳底下,想往上爬却害怕担责的念头都被那双眼睛看透了。 他还记得那一拳,直接把武敘打飞进料子中,周围的屠夫屁都不敢放。 原来陆沉不是信他。 是信自己的拳头。 ....... 第二天一早,一辆马车停在了北坊门口。 陆沉站在坊门口,看著那匹瘦马甩著尾巴,喷出一团白气。 车帘掀开一角,白三从里面走了出来。 陆沉往前迎,微微躬身: “三爷。” 白三摆手,他走向坊內。 屠夫们站在各自的台前处理料子,学徒们推著板车,一切都井井有条。 “不错嘛。” 陆沉落后半步。 白三看了一眼墙角的废料桶,桶盖盖得严实,没有苍蝇,刀具插在木架上,刀刃擦得鋥亮。 屠夫干活卖力,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停下手中的动作。 人老成精,他一下就明白了。 “听说昨天有人坏了规矩,被送去了猪倌大院?” “是,三爷,下面有人坏了规矩。” 白三笑著在陆沉肩膀上拍了两下。 “我最討厌的就是坏规矩的人。” “屠夫坊里是这样,外院同样是这样,总有一些人想坏规矩。” “不过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陆沉知道他说的是谁。 “多谢三爷。” 白三喜欢这种听得懂话的年轻人,不用把话说透,一点就通。 他在一张空著的屠宰台边停了一下,伸手在檯面上摸了摸,台面被刷得乾净,只有一些水渍。 “刘青走之前,最后拜託我的一件事,就是给你一些时间。” “我和刘青认识很多年了。”白三的声音变得悠长,“当年的他意气风发,杀猪匠,北坊管事,在外院这块地上,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刘爷?” “可现在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侧过脸,那缕笑意还残留在嘴角,可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清的苍老,“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 走了几步,他忽然话锋一转:“规矩外的事情,我可以插手,但规矩內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明白。” 他们走到丙字台前,台上有一块正在处理的猪肉,切口整齐光滑,一看就是好手艺。 “做了管事以后,感觉怎么样?” 陆沉想了想:“没什么感觉,每天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嗯。这样就很好。” “作为管事,你要去看看外院的各个坊。” 他点到即止,有些事,如果还要人教,那就不聪明了。 陆沉点头:“三爷说的是,是要去看看,长长见识。” 两人来到坊口。 白三看著坊外,“你既然现在是管事,也是杀猪匠,是要去见见小姐了。” “是要去见小姐了。” “但三爷,我现在诸般事务压身,身上脏,去见小姐怕是会坏小姐心情。” 白三转身,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身子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这样吧,你成杀猪匠的事也就你我知道,我替你瞒上几天,等你把事处理完,把身上清洗乾净,到时候我再带你去见小姐。” 陆沉躬身:“谢三爷。” 白三迈步往外走。 陆沉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马车边。 “別送了。” 白三上了车,掀起车帘探出头来: “管事每月都有一天外出探亲的机会。” 车帘落下,马车启动后渐渐远去。 第39章 药猪 下午。 日头升到半空,阳光铺满坊內。 陆沉坐在管事屋门口的阴凉处,手里捧著碗,看著院子里的屠夫们忙活。 一个人影进入坊內,是个生面孔。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长袍,手里提著一个竹编的大筐子,筐口蒙著黑布。 “陆管事。”声音温和,仿佛春风拂面。 “你是?”陆沉把碗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在下药房医师,张远。” 张远放下竹筐,“这次前来是想请北坊屠宰一头白猪。” 陆沉皱眉,“药房的料子,不都是我们屠夫坊屠宰完送过去的?” “你们那儿怎么会有?” 张远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他蹲下身,揭开黑布。 里面是一个躯干,没有头,皮色白净。 “这是一头给我们药房实验的药猪。” 张远恳切地说道:“我们在这上面下了很大功夫,想看清里面的构造,但您也知道,我们是抓药的,不是拿刀的。” “只好来拜託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双手递上。 “不会让您白忙活的,这是一瓶蕴神丹,药房自己配的,外头买不到,心神损耗的时候服一粒,能稳一稳。” 陆沉接过瓷瓶,沉甸甸的。 “蕴神丹?没听说过。” 张远笑了笑:“药房的东西,本来就不往外流,要不是求到您这儿,我也捨不得拿出来。” 陆沉把瓷瓶放在小几上。 “行,我叫个屠夫来。” 张远的笑容一顿。 “管事,这猪不一般,对我们也很重要,能不能请您亲自出手?”他的额角冒出细汗,心中有些忐忑。 这时赵磊跑了过来,“想要让我们管事出手,这点东西可不行吧?” 陆沉没有说话,拿起杯子喝水。 张远肉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两瓶。” “这样总可以了吧?” 陆沉放下碗,看向那块猪躯体,同时心门里神像动了一下。 他眼中看到的猪肉,里面全是秽气。 气流在肉里涌动,像无数个蛇球,盘根错节。 从外表看,这头猪乾乾净净,和普通白猪没两样,也不像老料该有的模样。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是被砍头的异化猪。 “我有一个要求。” “我如果屠宰成功,”陆沉盯著他,“我要从猪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张远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管、管事说笑了,一头猪而已,您要什么儘管拿。” “只是这猪是我们药房做实验用的,有些部位我们得留著。”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张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要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 “好。” 陆沉站起身,伸手把猪肉从筐里拎出来,走向空著的屠宰台。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了,他们想看看陆管事的手艺。 陆沉把肉放在台子上,抽出腰后的镇骨刀。 张远站在人群边缘,抱著胳膊,心想: “这头猪的异化的部位在猪头,我已经提前把猪头砍下来,你怎么看得出来?” 陆沉的刀落下。 从脖颈断口切入,刀锋逼近时秽气自动散开,让出一条路。骨头缝里的毒囊被刀尖拨开,没有一个破裂。 刀光在阳光下闪烁,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围观的屠夫张大了嘴,他们杀了半辈子猪,从没见过这样的刀法。 陆沉的每一刀,都像是知道那刀应该落在哪里,仿佛刀锋是活的,会自己找路。 这就是庖丁解牛最高境界,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张远的笑容凝固,后背开始发凉。 当最后一刀落下。 肉块被分解整齐,猪心里滚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秽核。 “好了。” 陆沉把秽核收进怀里,他拿起布擦著刀上的血。 “东西我要了,猪肉你带走。” 张远一脸难受,走到台边装肉。 什么时候异化猪这么好杀了? 他十分苦恼,来之前罗煞交代过,要他试一试陆沉的底细本事。 装完最后一块,他盖上黑布,拎起竹筐。 “多谢管事。” 转身就走,到门口时还差点绊倒,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张远一路快走,来到东坊。 他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才进去,走到最深处,有一座石屋。 咚咚咚。 门开了,一张猪脸露了出来,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墙角点著一盏油灯。 罗煞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张远腿脚发软。 “管、管事。”他的声音在发抖。 “试出来了?” 张远不敢出声。 “我问你....试出来了没有?” 张远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管、管事,我....我看不出什么来。” “看不出?” 张远低著头,那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把钝刀,一刀一刀割著他的皮。 他的后背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真的看不出什么,他杀猪的手法確实好,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但他身上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太平静了,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就像......”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东西呢?” “秽核呢?” 张远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他拿走了!他说要拿走一样东西,我不知道他要的是秽核,我要是知道,我......”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脚踹在了肩膀上。 张远整个人往后飞去,砸在墙上,身上骨头最少断了五根。 “废物!” 声音从阴影里炸开,震得油灯的火苗都在摇晃。 张远趴在地上,不敢动,更不敢吭声,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活下来。 阴影里传来脚步声,在他跟前停下。 他看见一双猪蹄,蹄尖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骨头。 那双脚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似乎在考虑该不该杀掉他。 直到,太师椅发出一声吱呀。 “滚。” 张远撑著地爬起来,拉开门,衝出去,一路跑到巷子里,才扶著墙停下来。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煞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两个侄子都因陆沉而死,罗庆死在了客栈,罗峰现在在猪倌大院。 灵鉴那天,白三掐著罗峰的脖子,他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救。 是救不了。 白三那双手,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可那掐死过的人,比他杀过的猪还多。 从那以后,罗煞就不太一样了。 他变得更加暴躁,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发火,一点不顺心就能让他想杀人,东坊的屠夫现在见了他都躲著走。 第40章 举目皆朋友 罗煞看向那尊猪头人身的神像,吞梦。 当年从老屠夫身上挖下来后,也一直叫这个名字。 吞梦少了一根手指,那根手指被陆沉吞了 本就处在跨大关的关键时期,却不曾想,阴沟里翻船了,少了这根手指,让他从大关之中退了出去,现在需要再有五年修行才能补足。 他的手指陷进扶手里,眼中的红光愈发明亮。 良久。 他鬆开手,走出石屋,朝著药房的方向走去。 ....... 北坊,在张远走后,陆沉重新回到了藤椅上,手中拿著帐本,实则看的是面板。 【屠宰一头丁等异化猪,神临我神+10经验,血煞断骨刀+10经验】 【吞噬一枚秽核,噬魂+20】 【神临我身lv1(10/100)】 【血煞断骨刀lv4(10/400)】 【噬魂经验lv3(70/300)】 关掉面板后,陆沉站起身看向坊外。 两个人並肩走进来,一老一少,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 老的乾瘦,驼著背,穿著一件灰布长袍,脸上有很多皱纹,挤在一起宛如一张揉皱的纸。 年轻的汉子,三十出头,个头不高,但肩膀宽阔。 身穿一件深蓝短褐,眼角有一道疤,从眉尾斜著划下来。 两人手里都提著东西,其中一个是油纸包裹的肉。 陆沉上前迎接。 “两位管事。”他微微拱手, 西坊周先开口,声音乾涩沙哑: “陆管事客气了,咱们外院四坊是一体。你升了管事,咱们该来祝贺。”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自家酱的牛肉,不成敬意。” 南坊孟钱云也跟著递过来,话不多,只说了句:“烧鸡。” 陆沉接过两样东西,交给身后的赵磊,“两位管事里面请。” “不了不了,就是来认个门,说两句话就走,坊里还有一堆事等著呢。” 他眯著眼笑道:“陆管事年轻有为,灵鉴那一手,咱们可都看在眼里,以后北坊在您手里,肯定比刘青在的时候还红火。” “哪里哪里,晚辈刚接手,什么都不懂,还要多向您这样的老前辈请教。” 周先哈哈笑了两声,“请教不敢当,互相照应就是了。” 他侧过脸,看了孟钱云一眼。 “是这样的。” 周先拱手,“那就不打扰了。改日有空,来西坊坐坐,咱们喝两盅。” 陆沉点头:“一定。” 两人转身往外走去。 陆沉看著那两个背影远去。 一阵微风吹来,捲起几片落叶。 赵磊凑上来,小声说:“管事,这两家怎么一起来了?” “你说呢?” 赵磊愣神,没敢再问。 “放屋里去。” “哦。”赵磊应声道,捧著东西往里走。 陆沉站在原地,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成功的时候,身边都是朋友,没有敌人。 这时坊口又出现一道人影,是白砚。 一身红袍,边走边张开双臂,仿佛要给陆沉一个拥抱。 “陆管事。”声音洪亮,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三爷和两位管事都来贺喜了,我当然不会落下!” 陆沉微微躬身:“执事对我照顾颇多,怎么敢劳您亲自跑一趟。” 白砚一手拍在陆沉的肩膀上: “哎,这话就见外了,什么执事不执事的,叫白哥就行。” “你待会没事吧?” “没事,坊里的事都有手下去做。” 白砚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绽放的菊花,“那感情好,去我那一趟?” 陆沉点头:“好啊。正想见识见识。” 他说的不是客气话。 上一次去磨坊,是夜里跟著刘疤脸送异化猪的料子。 那时,他还是个刚过开刃礼的学徒,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低著头跟在后面,看著那些血淋淋的场面,心里发寒,脸上不敢露出来。 匆匆地来,匆匆地走,都没仔细观摩。 现在有机会了。 白砚哈哈大笑,震得坊门上的麻雀挥翅乱飞。 “走走走,坐我的车。” 马车轆轆前行,驶向磨坊。 陆沉坐在车厢內的软垫上,感觉不到一点膈应,角落里放著一个铜手炉,炭火烧得正旺,把整个车厢烘得像春天。 白砚靠在车壁上,两条腿翘著,搭在对面的座位上,姿態隨意。 他手拿著个紫砂小壶,对著壶嘴喝茶。 陆沉坐在对面,看著窗外掠过的矮树和白墙。 “陆兄弟。” 白砚正上下打量著他,“你成杀猪匠了吧?” 他见陆沉不吭声,“別紧张,我不是套你话。” “您是怎么看出我是杀猪匠的?”陆沉疑惑道。 白砚说:“你身上没有遮掩气息的法器,也没有修习这类功法,只要有点本事的都能看出来。屠夫和杀猪匠在懂行的人眼里,区別大著呢。” “那天灵鉴,我听得清清楚楚,小姐说要你突破杀猪匠以后就去找她,你怎么没去?” 陆沉说:“刚接手北坊,事务太多,走不开。今天处理完最后一些事,明天就和三爷去见小姐。” 白砚连著点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脸颊不自觉地抽动。 “三爷.....” 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白墙越来越高。 “到了。” 白砚推开车门,陆沉跟著下车,前方是一个陌生的建筑。 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墙上爬著枯死的藤蔓,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 “这里?”陆沉环顾四周,“我上次来的时候不是从这里进的。” 白砚推开那扇小门。 “这是磨坊偏门,可以直接到我的院子里。” 两人先后进入院內。 院子虽小,但五臟俱全,精致的很。 苔蘚长满砖缝,墙角种著竹子,院中放著一个铜薰炉,炉盖鏤空,雕著缠枝莲纹,一缕薰香菸飘出。 到处都是薰香味。 陆沉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这香闻著让人心里安静。 白砚则是仰头闭眼,“好闻吗?” “好闻。” “岐山港的檀香,从京都运来的。”他指著薰炉,“这么一炉,够普通人家吃半年。” 他往厢房走去,“进来坐。” 厢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靠墙立著一排多宝格,格子里摆著各式各样的瓷器、铜器、玉器。 墙上掛著字画,笔墨淋漓。 窗边的一张条案上,摆著一把长刀,刃口寒光凛凛。 第41章 刺青师 两人入坐八仙桌。 门外走进来两个侍女,手里捧著茶盘,穿著青色的衣裙,腰间繫著细带,皮肤白净,眉清目秀。 她们把茶盏放在两人面前,垂手站在后侧。 白砚喝了一口茶,下巴朝那两个侍女扬了扬,“怎么样?要不要哥哥送你一个?” 两个侍女听到这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这种送来送去的事情已经习惯。 陆沉笑著说:“这样的佳人,还是执事您自己享用吧,我那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来了也是委屈人家。” 白砚听见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还是你会说话!” 他摆摆手,两个侍女当即躬身,退了出去。 白砚垂眸看著茶汤, “陆兄弟。” “你知道这外院,谁最大吗?” 陆沉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三爷。” “对,三爷。” “但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能当上这个位子?” 白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声。 “白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叫白大,一个叫白二。” “白大是白家大总管,白二是白家內院总管。所以,白三才能以旁系的身份,坐上外院总管这个位子。” 陆沉端起茶盏,原本甘甜的茶水都变得有些苦涩。 白砚继续说下去: “都是旁系,为何我却要守在这磨坊之中?” 陆沉放下茶盏,“您这过的不是很滋润吗?有这么大的院子,有檀香,有侍女,还有那些瓷器宝贝。” “这些东西,外院有几个能有?” 白砚嘴角一扯,站起身。 “跟我走。” 陆沉跟著他,穿过走廊,进入一道门。 门后,是白家磨坊的內部。 巨大的空间扑面而来,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几盏巨大的油灯掛在屋顶,火苗跳动著,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四头体型庞大的白猪在拉磨,石碾在它们身后滚动。 一边是古色古香的院子,檀香裊裊,陈列著书画瓷器。 一边是血淋淋的磨坊,巨猪拉磨,血浆横流。 只有一门之隔。 白砚双手背在身后,看著那些拉磨的猪。 “这个地方没日没夜的在吞吐生命,製造血粉。” 陆沉转过头:“血粉是什么?” 白砚走下台阶,往磨坊深处走。 他们穿过巨大的石碾,来到一处安静点的地方,他才开口说道: “血粉这东西,邪性。” “磨坊是製造原始材料的地方,造好了,送到內院去加工,加工完了,就送到那些朝中做官的人手里。” “那些人,可爱这东西了。” 陆沉问:“做什么用?” “提升修为,加快行当的攀爬速度。” 白砚的声音平淡无波,“这么一听,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很棒?” “是。” 白砚的笑容里充满了讥讽,“这东西一旦用了,你就离不开了。” “一旦不用,轻则实力下滑,重则根基破损,沦为废人。” “这也是白家控制那些达官贵族的手段。” 陆沉望著四头白猪许久。 “执事。” “您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火光在白砚脸上跳动,“陆兄弟。” “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杀猪匠。” “但你身上没有那种自大、满足,你不飘不浮,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欣赏你。” “我不遮著掩著,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什么?” 那一刻,白砚的眼睛里炸出一道精光,亮得刺眼。 “我需要你....” “帮我在小姐面前美言几句。” “你之前割下的那些猪皮,我都送给五小姐了。” “她很喜欢。” “但我是见不到小姐的,东西都由力士接手,也都由力士传达小姐的话,外院能见到小姐的,只有白三。” 白砚堂坦荡荡,没有一丝遮掩。 “陆兄弟。” “我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我可以给你好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可以和你说说杀猪匠和剔骨匠之间的区別,这些东西,刘疤脸不会全告诉你,白三更不会。” 又竖起一根。 “第二,我可以告诉你,如何让你的杀猪匠变得更强大。” “只要你答应我。” 这个人,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好吧。”陆沉说。 “我会替你说的。” “好!” 白砚一巴掌拍在柱子上,“只要你肯在小姐面前提起我,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他来到陆沉跟前,“我现在就兑现承诺。” “我在白家这么多年,见过的杀猪匠和剔骨匠数不胜数,他们之间最大区別是剔骨匠在第二关的时候,可以临时操控心中之神。” “神识附在神像上,发挥出比平时强几倍的实力,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神识离体后,原来的身体就空了,和尸体没两样。” “一个稚童,拿著一把小刀,都能杀掉神识离体的剔骨匠。” 怪不得那日赵磊说罗煞把自己锁在屋內,久久没有出现。 “而杀猪匠不一样。”白砚继续说。 “杀猪匠是与心中之神融为一体,不是神识出窍,是神像入体。” 他伸出手,在陆沉肩膀上点了一下。 “神在你身体里,你动,神也动,你挥刀,神也挥刀。你的身体就是神像,神像就是你的身体。” “没有那个致命的空档。” 陆沉消化了这段话,过了一会儿,“那怎么增强杀猪匠的实力?” “问得好。” 白砚背著手,来回踱步。 “需要刺青师。” 陆沉皱眉:“刺青师?” “对,需要一名至少第二关以上的刺青师。” “让他在你身上,纹出心中之神的模样,这样,你的心中之神就可以临时借用刺青的能力,显现出真身。” “刺青师和杀猪匠,是天选的一对。” 陆沉问:“这个刺青师,在哪里可以找到?” 白砚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地方,听雨府,李家,那一手刺青,闻名於天下,你要是能找到他们,纹出一尊真神,不是什么难事。”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个地方就在......” “白家客栈。” “是两位大师傅里面的魖爷。” 陆沉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惊涛骇浪,不过脸上依旧无表情。 “前面那个还有点机会,找后面那位,难於登天,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还愿不愿意给人刺青,以及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多谢执事。”陆沉拱手鞠身。 “別谢,这是交易。”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穿过磨坊,走到一处地方时,陆沉的脚步慢下来。 那是一扇铁门,门上锈跡都被凝固的血液遮盖住。 陆沉停下脚步,“那是什么?” 白砚的脸色突变,又立刻恢復正常。 “没什么。” “放废料的地方。” “走吧,马车在外面等著。” 第42章 白家內外院 晨鸡还未报晓。 临山府的冬日又湿又冷。 北坊里空无一人,学徒和屠夫们还躲在被窝里,与陆沉为伴的只有寒风和老树。 似银针般的雪花洒落,让枯枝弯了腰,石板积了雪。 陆沉站在坊內中央。 雪花把他变成一尊冬日里的雪雕,眉眼上积著一层薄薄的雪,白气从鼻孔里逸出,裊裊散在雪幕里。 忽然。 他左脚往外一划,脚尖点地,脚跟悬空,宛如一只白鸛在雪地里探路。 右脚踩实,膝盖微曲,腰身下沉,脊背挺直,两臂缓缓抬起,一手护胸,一手前探。 血煞八卦掌,起手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那一刻,仿佛利刃出鞘,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不同,落下的雪花,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改变了方向。 第一掌,缓缓推出,慢得像老人在打太极,同时脚下的积雪炸开一小片,露出底下石板。 第二掌,快速出击,如同刀锋闪过,发出尖啸,撕裂空气。 一招慢,一招快。 手在动,脚步紧隨其后,在地上游走旋转,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四溅。 每一掌,都像是在出刀。 掌缘是刀锋,小臂是刀身,肩膀是刀柄,身体是刀架,拳脚是刀刃,每一次发力,都带著刀的凌厉、决绝,以及刀的.... 杀气。 掌风愈发凶烈。 周身三尺之內,已经看不见雪了。 三尺之外,雪还在下,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 背后一道虚影浮现。 四面八臂神。 姿態和陆沉一模一样,所有的动作和他同步,只是那虚影的每一次挥拳,都比他的更猛烈,更猩红。 猩红的拳风从神像的拳头上炸开,扫过枯枝,枯枝无声断落。 许久。 陆沉停下所有的动作,他双脚併拢,两手下垂,像一尊刚从火里锻出来的刀。 身后虚影消失。 雪花重新落下,但又被气血蒸发。 陆沉睁开眼睛。 那一瞬,东边的天际正好露出一线光,染红了云朵。 迎著那道光,他长吐一口气,气如一条白蛇蜿蜒著游进了太阳里。 【血煞之气-50,剩余250/300】 【血煞游龙掌熟练度+10,当前lv1(10/300)】 陆沉关掉面板,转身走向管事石屋。 身后留下一个圈,雪花一点点的把这块露出原来模样的石板覆盖上。 他来到石屋门口。 赵磊蹲在门旁,两只手插在袖管里,缩成一团。 棉帽把整个头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 脸上鼻子红彤彤的,像一根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胡萝卜,鼻尖还掛著一滴鼻涕。 听见脚步声,赵磊抬起头。 见到来人是陆沉,连忙撑著墙站起来,可蹲得太久两腿发麻,刚一使劲,身子就向一旁歪去,差点栽进雪地里。 他手忙脚乱扶住墙,脚在地上跺了跺。 “管事,您这么早就出门了?” “嗯。”陆沉推开屋门,“进屋。” 屋內炉子烧得正旺,暖和得不像话。 赵磊一进屋就摘下棉帽,露出被压扁的头髮,搓手又搓脸,这才让红鼻子恢復成正常顏色。 “管事,那我开始了?” 陆沉下頜微点,在炉边的藤椅上坐下。 赵磊轻车熟路地走到桌边,打开帐本,拿起笔,开始对帐。 他动作麻利,手指在帐本上点著,嘴里念念有词。 陆沉靠在藤椅上,炉火在身后噼啪作响,热气一阵一阵扑过来,暖得骨头缝都发酥。 窗外天光渐渐亮起。 这种感觉有点怪。 杀猪的事有人干,记帐的事有赵磊干,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看著、等著,偶尔说一句话。 权力这东西让人上癮。 赵磊忙活了好一阵,终於放下笔,合上帐本。 “管事,对完了,昨天的料子都齐,数目都对,没问题。” 陆沉站起身,走到门口,“我要出去一下,坊里你来盯著。” “好。” 赵磊没有多问,他这人没有別的优点,唯有一点,那就是知道什么事情能问,什么事情不能问。 这种分寸感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人,难得多了。 陆沉离开屠夫坊朝著白三的院子走去。 白三住的地方是一个独立院子,离內院不远。 走了快两刻钟,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散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草木味。 白家是一个大院,分外院和內院还有祠堂。 像外院这种常年杀生、製造杀孽的地方,是独立出来的。 屠夫坊、猪倌大院、磨坊、兵器坊是在一个地方的,青花坊和药房是在一起的。 本来外院没有分开,可那些妓女给出的理由是嫌弃腥臊味,药房是害怕草药染上血腥味道。 而內院分为东西两院,其中东院设有杀猪场、血粉加工处、演武堂、兵器库、佛堂....... 西院是小姐、公子、姨太住的地方。 至於白家祠堂,那是白家老爷和正房嫡妻住的地方。 陆沉收回思绪,在一座院门前停下。 门口站著两个奴僕,穿著青灰色的棉袍,双手拢在袖子里,其中一个抬起眼皮。 “来者何人?请止步。” 陆沉站定。 “北坊管事,来见三爷。” 奴僕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绽开笑容,“原来是陆管事!” 这变脸速度都快赶上戏子了,刚才还冷著的脸,此刻堆满了殷勤。 “小的这就去稟报三爷,您稍等。”一溜烟跑进院子里。 另一个奴僕站在原地,脸上带著笑。 没过多久,那个奴僕跑回来了。 他弯著腰,做著请的姿势。 “陆管事,里边请,三爷在等著呢。” 陆沉迈过门槛。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感到有些惊讶。 地上没有积雪和水渍,和那日去白砚的小院一般,都有奴僕来铲雪打扫。 廊下掛著一排鸟笼,笼子里有画眉、黄鸝...... 然而最吵的是屋內的蟈蟈。 鏤空竹筒里,蟈蟈扯著嗓子叫,声音洪亮就如一面面小鼓,把那些鸟叫声都压下去了。 白三就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个蛐蛐罐,青花瓷的,罐口蒙著细纱。 他低著头,眼睛凑在罐口,看得入神。 “三爷。”陆沉来到他的跟前,拱手微微躬身。 白三招手,“陆沉,看看我这蛐蛐咋样?” 第43章 顽主 陆沉低头往罐里看。 罐底铺著一层细黄土,土上趴著一只蛐蛐。 蛐蛐个头大得离谱,浑身漆黑,油光发亮,两根钢鞭似的触鬚。 它在罐里慢慢挪动,每走一步,背上就闪起一层青金色的光泽。 陆沉摇著头说道,“三爷,我是外行人看不出什么门道。” “不过,单看这个头就知道不一般,大又壮,看著就凶。” 听到有人夸自己的宝贝,白三开怀大笑,他把蛐蛐罐捧高,凑到眼前。 “这你算说对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点罐壁。 罐里那只蛐蛐猛然转过身子,两根触鬚笔直,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你看这头又大又圆,蛐蛐打斗,靠的就是这颗头。头大咬合力就强,撞起来也猛。”他指著蛐蛐的脑门。 “青金色,这种头色万中无一,我找了三年,才找到这么一只。” “还有这额头上的纹路。” 白三的手指隔著细纱,在蛐蛐脑门上虚划。 “这叫麻路,有麻路的蛐蛐叫麻头,是上上品,我这只不仅有麻路,额前还有一道白纹。” 陆沉凑近看,確实蛐蛐头上隱隱有一道白纹。 “这叫斗纹,有这道纹的,更是极品。” 白三脸上一副孩子般的得意。 “这是琅琊府的蛐蛐,那里可是蟋蟀的摇篮,生下来就会打架,长大了能咬死人,我这只是花了大代价才弄来的。” 旁边笼子里的蟈蟈还在叫,一声比一声亮,像是妃子在爭宠。 “急什么,等会儿餵你。” 他又指著廊下掛著的那些鸟笼。 “那只画眉,看见没?” 陆沉顺著他手指看过去。 一只画眉站在笼中横杆上,羽毛油亮,眼睛周围一圈白纹。 “这只是听雨府的,光是运费,就花了五百两银子。” 白三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得意,可下一秒,他却靠在了廊柱上,看著院子里的玩物嘆气。 “这日子不好过啊。” “外院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收益年年往下掉,老爷那边已经问过好几回了。” “我二哥在內院,最近也过得不好。” “都是替白家办事,谁容易呢?”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蛐蛐,“所以啊,我寧愿养这些玩意儿,解解闷,不然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白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笑。 “行了,不说这些。” “你来找我何事?” “见小姐。” 白三上下打量著陆沉,鸡窝一样的头髮,穿著沾血的旧棉袄和满是污血的鞋子。 “你就这样去见小姐?”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觉得这样还行啊。 白三气笑了,他拍了拍手。 “来人。” 一个侍女从旁边的厢房里走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婀娜。 “三爷。” “带陆管事去澡堂,把他洗乾净,洗舒服了。” “再给他拿一身像样点的衣服。” “是。” 陆沉跟著她往里走,身后白三还在逗鸟,仿佛这是他的行当一般。 他们来到一间澡堂。 正中央是一个水池,青石垒砌,池水清澈见底,水面飘著雾气。 池边摆著木架,架上搭著雪白的棉布。 两个侍女站在池边,穿著单薄的衣裙,看见陆沉进来,齐齐躬身。 陆沉停在了水池外,看著那些暴露的侍女。 “这......” 侍女们走上前来,轻柔地解开他的扣子,脱下棉袄,褪去裤子。 陆沉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原地,有点僵硬。 “管事,请。” 一个侍女伸出手,指向水池。 陆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池里,水温刚刚好,能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酥。 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 多久没有这样泡过澡了? 在屠夫坊洗澡就是烧一锅热水,泼在身上搓两把,完事。 有时候忙起来,三天都不洗一次,身上那股血腥味早就都闻习惯了。 可现在泡在池子里,他才发现原来人还可以这么舒服。 温水如无数只小手在他身上按著,松解紧绷的肌肉。 就在这时,一双手按在他肩上。 他猛地睁开眼,回头一看,那两个侍女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水,手已经搭在他身上,身子也贴过来。 “你们.....” 陆沉刚要开口,最前面那个侍女就说话了:“管事,三爷说了要让你舒服。”她的声音软糯像一块云朵。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两个侍女互相看了一眼,眼眶突然红了,肩膀抖动,“管事.......是嫌我们伺候得不好吗?” 陆沉愣住,那两张脸上写满了委屈,好像是他在欺男霸女,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好吧。” 两个侍女一下子就露出了笑容。 她们的手又搭上来,这回从肩膀开始,一路往下捏按揉搓,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陆沉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 算了。 既然躲不掉,就享受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侍女轻声说: “管事好了,可以起来了。” 陆沉睁开眼,从水里站起来。 那几个侍女已经拿著雪白的棉布等著。 刚走上岸,几块棉布就裹上来,从头到脚把他擦得乾乾净净,並帮他穿上衣服。 一个侍女捧著铜镜,陆沉看著镜中人。 镜子里的人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棉马褂,裤脚扎进一双新靴子里,头髮往后梳著,露出光洁的额头。 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乾净。 但仔细看,底下又藏著不羈与狠劲。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东西,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鞘的时候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出澡堂。 白三还在廊下。 他拿著一把雕花银壶,里面装著米酒。 “嗯,这样还差不多。” “走吧。” “带你去见小姐。” 他们出了院子,沿著青石路往深处走。 路两边的景致不再是外院那些病懨懨的枯树,而是成排的冬青,叶子绿得发亮,墙刷得雪白,上面盖著青瓦,瓦当上雕著福字寿字,一个接一个。 白三背著手,手里玉化核桃慢慢转著,“见到小姐的时候要谨言慎行,要说的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確定没错了,再说出口。” “不管见到什么样子的小姐,都不要表现出惊讶。” “小姐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话。小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白三停了下来,回头说道,“记住了?” “记住了。” 听到回復后,他继续往前走。 “其实也不用太紧张,小姐要是討厌你,你连见都见不著,既然让你去,就说明小姐对你有点兴趣。” “是好事,也是坏事,看你自己的造化。” 前面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过道,两边是高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掛著一盏红灯笼。 这是通往西院的路。 他们走在右边,靠著墙根,左边空荡荡的。 走了没多远就传来脚步声。 陆沉偏过头。 过道那头,远远走来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者,马褂上绣满铜钱纹,头上戴著顶小圆帽,帽顶缀著一颗红珠子,胸前掛著一串铜钱。 身后跟著一个人,脸上有癩疤。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王癩子。 王兴。 两人的目光远远的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