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新军》 第1章 天京之议 天国十年,闰三月廿一。 二破江南大营的喜悦尚在天京上空縈绕,而天王洪秀全的议政厅里却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幼天王洪天贵坐在一旁,像个精致的木偶,这是他首次参加军事会议,洪秀全说他该见见世面了。 喔……我的天王父亲。 你可知,曾剃头的几路大军已在磨刀霍霍向安庆了? 然后李世贤想打闽浙,洪仁玕与李秀成志在苏常,陈玉成则要死磕皖省! 一群人喷的唾沫星子乱飞,这就是所谓的世面? 洪天贵冷笑连连,他是从后世投胎来的,在座所有人的命运,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 就比如他,四年后会被老佛爷下旨割上1516刀而亡。 刺激~~~~~~! 洪天贵瞥了眼洪秀全,老父亲正端著龙威环视全场,看起来像个严肃的裁判,其实他懂什么呀? 尽在听洪仁玕与李秀成画大饼了,这两位王爷一唱一和,句句都说在了天王的心坎上。 反观陈玉成,孤立无援、嘴又笨,讲了半天反反覆覆就只有一句话,安庆是天京的屏障,丟不得。 谁都知道这个理。 但谁都不认为安庆会丟…… 洪秀全瞄了陈玉成一眼,目光中带著些许不满,说又说不到名堂,还倔的跟驴一样,真耽误事。 於是他叩了叩桌子,决定结束这场爭论:“朕决定东征,眾爱卿务必要在一个月內肃清回奏。” 天王英明! 洪天贵不是没劝过洪秀全要力保安庆,但老父亲却总是患得患失。 他说,若不让忠王自己出去找食,那这头猛虎会咬人的。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保不保安庆的问题,而是船快要沉了。 洪天贵看了看洪秀全,发现老父亲也在恨铁不成钢地瞪著自己。 了解,老父亲是让他来露脸的,甚至亲自写了发言稿,命他全文背诵。 在这装闷葫芦可过不了关。 洪天贵库叉一声就站了起来,然后冲十几位將领拱了拱手。 “东征好,等於是拎著麻袋去苏常捡钱,再拿这钱从洋人手里买他个几十条火轮船,然后逆江而上直捣鄂赣!” “届时,湘军不过是插標卖首尔,长江五虎也尽在我天国手中掌握!” “那清廷一旦丟了钱袋子,必如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好……” 他兀自鼓起了掌,搞得厅中眾人面面相覷,洪秀全更是几欲捂脸,这逆子根本没按发言稿说。 坏了,他又要作妖! 李秀成和洪仁玕对了下眼神,二人也是哭笑不得,幼天王如此做作,看起来像是即兴而发。 素闻这孩子备受天王溺爱,也极少与外界接触,今日所见,实在是…… 洪仁玕猛地吸了口气,换上一副讚赏的面孔,他说:“殿下不过岁十一,却如此聪慧过人,竟能將这东征的妙处一一道明,实乃我天国之幸!”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响起一阵彩虹屁,眾將全都忙不迭地附和起来。 『对对对,殿下英明!』 洪秀全的脸色终於好看了点,他偷偷给好大儿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確。 差不多得了。 但,洪天贵却假装没看见,而是朝老父亲抱拳施礼道:“请父天王下旨,命儿臣代驾安庆,总领一切军政要务,以拒清妖!” 他说的鏗鏘有力,宛若一记重锤,將厅中所有人都砸得脑仁崩裂。 洪秀全猛地一怔,隨即看向了陈玉成,继而再次看回好大儿。 逆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特娘的老子都指挥不动英王的兵,你要去总领? 洪天贵仍旧恍若未闻,他又转身冲旁边的陈玉成拱手道:“英王,你就安心去东征吧,安庆交给我了。” 陈玉成都傻了,这孩子莫不是硃砂丸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 还是说,天王要借东征之名收缴我的兵权? “殿下。”陈玉成眼皮子跳的飞起,心中快速琢磨著应对之策。 “您……不会打仗,安庆城中有好几万军民,绝非儿戏啊!” 嘭!洪秀全一掌拍在了桌上。 “胡闹!你当是过家家呢?” 李秀成见状也起身劝道:“殿下,这確实不妥,清妖凶悍,我等与之较量都须万分小心,您真干不来这事。” 洪天贵面向李秀成嘿嘿一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张地图拍在了桌上。 “我军太湖、潜山已失,湘军应在芒种前后进驻集贤关,接著便会掘壕断绝安庆粮道。” “湘军水师亦会侵扰我池州与樅阳要衝,此时调英王去攻打扬州,那西边没有个坐镇的怎么行呢?” 眾將的脑仁又碎了三分。 这太荒唐了,一个深宫废物能把清妖的进军路线,说的这么清楚,还给出了大概时间…… 这话是谁教幼天王说的呢? 眾將先看了看洪秀全,应该不是天王,他哪懂这个…… 那就只能是英王了。 陈玉成突然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心中顿时一紧。 坏了,我成奸臣啦! 这当然是个误会,洪天贵之所以记那么清楚,是因为脑子里有掛,一本大百科全书,包罗万象,精细到工艺级的那种。 却並不无敌,就比如湘军的行动时间,不同史料的记载多有出入。 所以他刚才说的,是根据《清镇档》里湘军將领们的奏摺而来,可信度应该很高。 但眾將不信啊,尤其是洪仁玕,他喝过洋墨水,只觉得幼天王是在刻意表现自己,太幼稚了。 “殿下,您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洪天贵瞄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陈玉成,拿手指了指天花板。 “昨夜幸得天父託梦,他老人家命我速去安庆救难,便是如此。” 眾將脸色剧变,心中一片悲哀。 幼天王哎,你秀清叔可不兴学啊! 看来这件事的背后,应该也有天王的影子,家传法宝嘛。 眾將又將目光投向了洪秀全,发现他正在捋著鬍子,甚至有些激动。 天王不是蠢,而是被儿子征服了。 这逆子四岁就知道收养孤儿、笼络人心,同年带人造出了枪,七岁又铸成了炮,试问整个天国谁能做到? 问他怎么会的,他说是天父教的。 那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所以他压根就不信陈玉成能攛掇自己的好大儿,幼天王多精啊! 这么多年来干的事,全打著天王老子的名义,从不邀功、从不张扬。 陈玉成能玩的过他? 就像此刻,他绝对是有预谋的,否则这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老子? 洪秀全看向了好大儿。 “那这么说,安庆会有事嘍?” 洪天贵点了点头,“是的,父天王,所以我得赶紧去安庆筹划。” 话音刚落,陈玉成库叉一声站了起来,“天王,既是天父降旨,那就说明事態严重,臣不能再去东征,望您允许我回安庆以作防御。” 他可不管老洪父子俩是不是在跳大神,特娘的我安庆都快火烧屁股了,还要我去打扬州。 这不欺负人嘛,好不容易逮到个藉口,岂能轻易放过! 李秀成闻言也坐不住了,於是起身低喝道:“英王,若你不去东征,又有谁能扛起牵制苏北清妖的大任呢?” “李四福!” 洪天贵一掌拍在了桌上。 眾將脑仁已经碎的捧不起来了,这又唱的哪一出啊? 难道刚才说的总领安庆军政要务其实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不想让英王去东征? “李四福他、他……” 李秀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反驳也不行,接受又不甘。 於是洪仁玕也站了起来。 “殿下,苏北清妖凶悍,单一个李四福恐怕不能胜任。” 眾將全都把目光投在了幼天王的身上,他这个神態和口气…… 怎么看起来不像是有人教的呢? 该不会这就是他自己的想法吧! 洪天贵则是徐徐扫过眾人,露出两个小酒窝,“那就再加一个刘瑲琳。” 他话说完,目光落在了陈玉成的脸上,而此刻,那眼神中满是锐利。 陈玉成看懂了,幼天王是想叫自己闭嘴,所以,他是在保自己不去东征? 额的天父啊,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何止他一人懵圈,眾將也懵了。 不是,李四福和刘瑲琳是你英王的將哎,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呼来喝去的? 你倒是吭一声啊。 陈玉成此时却已经想明白了,东征一事,他想全身而退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么派出两员猛將来换自己留守安庆,似乎是最合適的选择。 所以幼天王其实並不废物? 何止英王这么想,洪仁玕也有了一些感觉,他凝眉盯著幼天王,据理力爭道:“殿下,东征大计关乎我等钱粮兵源,岂能不使全力?” 洪天贵没有理他,而是冲洪秀全问了句:“父天王可愿迁都?” 老父亲一直在看热闹,心中骄傲不已,咱儿子也能跟文武百官打得有来有回,过癮啊! 所以好大儿突然发问,他没有任何准备,只能隨口回道:“何出此言?”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安庆会守不住?” 一句激起千层浪,李秀成哪肯將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於是断然接茬道: “天王,安庆有几万善战之兵,城坚粮足,怎会守不住?” “忠王可真够自负的!” 洪天贵劈头就喷了回去。 “湘军时刻都在进步,战术、军备皆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他们还有比我们强的水师!” “在此种状况下,我军何来善战一说?我问你,天堂、小池驛、宿松、太湖和潜山这些地方是怎么丟的?” 他又把目光转向了洪仁玕。 “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安庆关係著天京安危,我已派出两员猛將还不知足,实在令人齿冷心寒!” 陈玉成愣住了,他多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光,我为何没有这般口才? 洪秀全也愣住了,我儿真猛! 第2章 只想多救点人 洪天贵的训斥令洪仁玕委屈不已。 他在心中咆哮道:“你冲我发什么火啊?大侄子,我不也想让天国能更进一步吗?你名字还是我起的呢!” 不爽是正常的,他堂堂一个精忠军师,也就是总理大臣,被储君用这么难听的话当堂斥责,换谁都难忍。 但他却必须忍,脸都气紫了。 洪秀全一看左膀右臂干起来了,慌得一批,赶紧出声转移话题。 “诸位爱卿,你们先在此敘敘旧,我与幼天王去商量一番。” 说著,他给洪天贵使了个眼色,二人隨即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洪秀全又扭头冲洪仁玕吆喝了声:“干王也一同来吧。” 於是爷仨去了书房,刚一进门,洪仁玕的小宇宙就爆发了。 “殿下,您怎能当著外人的面,说那么难听的话呢?搞得就跟我有私心一样,这不是让我难做吗?” 洪秀全看著好大儿,並没有帮忙的打算,因为人干王说的有理,而且他也想看看逆子要如何解决。 洪天贵没有吭声,而是拉著老爹和老叔走到了书房的地图旁。 “你们认为安庆能不能守住?” 这个问题在洪秀全看来就是杞人忧天,英王嘴是笨了点,但能力绝不容置疑,他並非不善言辞,而是太傲了。 洪仁玕也是这种想法,英王之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安庆绝对无虞。 所以他俩都选择了沉默,在他们看来,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安庆只靠英王是守不住的。” 洪天贵知道,想要扭转太平军这种自大的心態非常难,但再难也要劝,毕竟自己也在这条船上。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你们要清楚,英王面对的不是某个將领,而是整个湘军,他再能打也架不住车轮战。” “威名可以被传颂,但战线不会撒谎,你们自己看地图,我天国西边的战线是进还是退?” “自去年开始,我军每每失地,还看不出来吗?湘军是有预谋的,他们在剪除安庆周边的据点啊!” 洪秀全兄弟俩凑到了地图旁,目光隨著洪天贵的手指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了安庆城上。 而此刻,他们的脸色终於变了。 洪天贵没有停歇,又从口袋里掏出来好几张各不相同的纸条,然后神色凝重地解释起来。 “这都是我探子传回的消息,湘军已在宿松集结,曾剃头准备携鲍超、朱品隆及杨镇魁所部,合计万人至长江南岸立营,预估是在祁门。” “又有曾铁桶之吉字营与恆子营所部万余人,即將赶赴集贤关,此关现正被多隆阿与鲍超部所扰。” “届时,一旦曾铁桶就位,多隆阿部万余人便会移师掛车河,威慑我桐城守军,曾铁桶也会在安庆城外掘壕切断粮道。” 洪仁玕失去了表情管理,他的眼睛里只有大侄子在地图上不停变换的手指残影,而这些残影最终將安庆合围成了一座孤城。 “你哪来的探子?”他还在挣扎。 洪秀全帮儿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三河大捷后,贵儿陆续派出去两百多人,其中有一百人放在了英王那受训,剩下的我也不知去了哪。” 其实情报並不是那些人传回来的,而是来自於大百科全书里的史料记载。 纸条是偽造的,內容是真的,但时间有真有假,没办法,为了给他俩施加压力,洪天贵只能这么干。 洪仁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河大捷时这孩子才九岁,他哪来的人往外派? 正想著,就见洪天贵噗通一声跪在了洪秀全的面前。 “请父天王封我为西征大元帅,总领西线一切军政要务,另外再拨给我500支53銃,以及火药铅子若干。” 53銃全称〖1853式太平銃〗,是洪天贵根据〖1819型霍尔燧发枪〗仿製而来,定型当年生產了107支。 至次年,隨著工匠的熟练度提高,月產量一直保持在30支左右,到如今,共生產了两千多支。 这其中有700支拨给了幼天王的孤儿营,剩下的全被洪秀全拿走了。 没办法,天王是金主,他的3000娘子军肯定是要装备这种枪的。 什么?七年多就生產了两千多条枪太废物?那这个没办法,娇滴滴的王娘们也要花钱不是。 但总的来说,天王还是非常宠崽的,所以他怎么可能同意儿子去安庆? “不行,安庆凶险万分,我岂能放任你去涉险!” 洪仁玕也跟著劝了起来。 “是啊殿下,不能任性,我们还是赶紧去议事厅將东征之策收回,然后加强安庆的防御吧。” “晚了。”洪天贵摇了摇头。 “朝令夕改只会让眾將心生怨恨,况且东征也没有错,我军確实缺少粮草財帛。” “还有一点,忠王不会全心全力去帮助安庆的,他的兵多为新募,没有战斗力。” 洪秀全还是不答应,他咆哮道:“那为何非得你去安庆呢?有英王坐镇不就行了吗?” 洪天贵目光凌厉地看向了老父亲。 “您的意思是要把我的探子给英王吗?我不去安庆坐镇收取情报,咱们如何能及时得知湘军的动向?” 洪秀全被抵的车軲轆不转了,把情报网拱手送给英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防著他还来不及呢。 在天京收取情报,然后再有选择性地发给英王?那也是扯淡,两地来回最少十几天,等情报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见老父亲有了一丝鬆动,洪天贵赶紧放慢语速,温声道:“爹,您和玕叔都是读书人,自古但凡羸弱的储君,又有几个能得善终?” “况且您不止我一个儿子,担心什么呢?咱老洪家若没个顶天立地的人,这大位还能坐的稳吗?” 洪秀全终於听懂了儿子的心声,臭小子这是在强迫自己成长啊。 都怪那些骄兵悍將,定是他们平日里的不敬,让好大儿生出了压力。 他抬手抚在了洪天贵的脸上,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是爹无能,爹对不住你。” 说著,他看向了洪仁玕。 “就按贵儿所说,批500支53銃,至於火药铅子用量,你们商量即可。” 洪仁玕很感慨,大侄子今天的表现以及说的话,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就很欣慰,储君如斯,天国何愁不兴?可这小子非要去安庆,如何才能万无一失呢? 他朝洪天贵投去了讚赏的笑意。 “殿下,这53銃可是好东西啊,是天王花大价钱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库里正好还有五百支,本来是准备拨给王府侍卫的……” 咳咳……洪秀全老脸通红地打断了他的话。 “玕啊,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贵儿是个天才,53銃就是他四岁时带人鼓捣出来的,还有炮。 哦对,孤儿营也是他的人。” 其实洪秀全刚到天京那会,就把清凉山划给了好大儿做基地,並帮他养著孤儿营。 作为回报,洪天贵也帮老爹培养了一支能够独立生產53銃的工匠队伍。 后来他又开发了56銃,仿的〖夏塞波m1866针式步枪〗,使用纸壳定装弹,底火为雷汞。 到如今也造出来七百多支了,所以孤儿营的每个战士其实有两把枪,一把53銃和一把56銃。 洪仁玕闻言嘴巴张得像个瓢,他很想把脑仁抠出来,再摊在地上让他爷俩使劲踩。 所以那二百多人也是从孤儿营派出去的对吗? 所以我大侄子天赋异稟,四岁就能造枪造炮对吗? 额的天父啊! 大哥你可不能骗我啊!我好害怕这一切都是黄粱美梦,醒了就全没了! 洪天贵当然知道老叔不信,他笑了笑,“老叔,你也来天京一年多了,应该看过诸王购买的洋人火器,有哪一种像53銃的?” 洪仁玕的眼睛失了焦,他在回忆,几个呼吸后,他的脸掛上了笑容,鼻孔也慢慢扩张开来。 “没、没有,这枪真是你造的?” 最后几个字是带著笑意的,这也是洪天贵想看到的,他要给老叔打打气。 因为老叔值得,歷史上的洪仁玕被俘后坚决不降,寧死也要效仿文天祥! 最终的结局和洪天贵一样,於南昌被凌迟处死,所以大侄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討厌他。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洪秀全虽然是个父亲,但同时他也是个君王。 让储君亲临前线,是件回报非常可观的事,尤其是在定下了东征大计后,西线的將士们肯定会有怨言。 洪天贵去,就是代表著天王的恩典,这说明,天王的心里有他们。 爷仨很快回到了议事厅,洪秀全当即宣布,封幼天王为西路大元帅,总领西线一切军政要务。 陈玉成没有吭声,他学聪明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从东征之中脱出身来。 至於大元帅?咱天国好像並没有这个官职,若说幼天王不懂官制还能说得通,可天王和干王怎么也跟著胡闹呢? 一个並不存在的官,要依照哪条章程来管人管事呢? 这个问题洪仁玕当然问过洪天贵。 大侄子的回答是:“各路军师、主帅早已形同唐末的节度使,封什么官都不可能让他们乖乖配合的。” “所以,这就是能够待在那里的说法,我从不认为一个名头就能够压服节度使,那是不可能的。” 洪天贵很清醒,孤儿营只有大几百人,也许一个不慎就会全军覆没,所以他根本就不是去当龙傲天的。 他只想多救点人! 第3章 安庆我来了 会议结束,洪天贵没有片刻耽误,策马便去了清凉山军营。 他下达了动员令: 一、每人携带十日乾粮以及三个基数的子弹,然后打包铺盖被褥、水壶食盆等急行军装备; 二、拆解军工设备核心部分,綑扎枪械配件,全部打包带走。 乾粮是提前做好的,早有准备。 主粮为盐渍杂粮饼,用小麦、玉米和红薯粉混合,加盐擀成饼后烤乾。 辅粮为红薯干和咸肉干。 参谋长张欢上前请示道: “殿下,要不要把火炮带上?” 洪天贵摇了摇头。 “太重不好带,留给天王吧。” “传令全军,自即日起,我孤儿营正式改番號为『太平军第一营』,我暂代营长,以下各按其名。” 第一营登记人数为936人,目前尚在清凉山军营的只有690。 另外246人,有100在陈玉成那接受锻炼,还有146人则是派往了別处。 所谓的情报网暂时是不存在的,派出人员和洪天贵只有零星联络,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活著! 而清凉山军营里的这690人,也不全是兵,兵只有564人,剩下的是生產人员,洪天贵自己的团队。 军队的编制如下: 每班12人,每排3个班,加之排部4人,共计40人。 然后3个排为1个连,连部8人,每连128人。 第一营目前有4个连,再加上营部12人和一个警卫排,全营共计564人。 而这次,690人全都要跟著洪天贵走,能打包带走的东西也一律不留。 故而,他们每人都有三头牲口,当然不可能全是马,主要以驴骡为主。 第一营的行动很迅速,当天就整备完毕,次日天还没亮,全军便渡过长江与在九洑洲等待的陈玉成部匯合。 渡江前洪秀全泪流满面,他拉著洪天贵的手不住叮嘱。 “只许待在城中,不许乱跑,一旦有变必须立即回京!” 说不感动是假的,天王老子再糊涂,那也是洪天贵今生的爹,在父爱这一块,人家没有亏欠。 而陈玉成也终於知道了,原来清凉山里的孤儿营是幼天王的亲卫,真是好命,一群乱世孤儿跟对了人,竟摇身一变成了少爷兵! 洪天贵自然看出了陈玉成的不屑。 能理解,不就是红眼病吗? 他有药治。 …… 九天后,他们来到了安庆城。 这一天是西历1860年的5月20日,按照史书记载,还有18天曾铁桶的大军就要进驻集贤关了。 洪天贵先是去拜访了陈玉成的母亲,並且在英王府吃了午饭。 在此期间,不断有人前来匯报,陈玉成越听越烦躁,於是命令侍卫不许任何人再来叨扰家宴。 他很尷尬,自己的手下太没有眼力了,没看见本王正在招待储君吗? “殿下恕罪,弟兄们都是大老粗,不懂规矩,还望您莫往心里去。” “呵呵。”洪天贵笑了。 就说谁愿意吃这顿饭呢?那么多事等著干,若不是看在陈母的面子上,他一刻都不想在英王府待。 “玉成哥,他们都是来稟告军情的吧?如果我没猜错,多隆阿和鲍超已经占下了集贤关,对不对?” 洪天贵在洪秀全书房里说的那些情报並没有扩散出去。 所以陈玉成此刻愣住了,接著一头虎劲就涌了上来。 “殿下如何得知?” 他甚至都没推辞一下玉成哥这个称呼,陈母坐在一旁都急了,不停给他使眼色。 洪天贵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纸条,然后挑了起来。 这个不行,上次给天王看过了,时间对不上。 这个行,现在正好能用上。 他仔细挑出了几张,然后將没选中的塞回了口袋。 “6月7日,也就是农历四月十八,曾铁桶的吉字营和恆子营共计一万人,就要来接手集贤关了。” “到时候他会在安庆城外挖两条壕沟,堵住你北进的陆路粮道,然后樅阳那边也会有动静,杨载福的水师会卡你水上粮道。” 洪天贵把纸条递给了陈玉成,后者接过手急促地看了起来。 未几,他猛然抬头道:“殿下,这消息可靠吗?我东征大军一旦攻入苏常地区,清廷岂会不强令曾逆驰援呢?” “有道理。”洪天贵微微点头,隨即话锋一转,“你猜现在天王要是强令忠王前来支援你,忠王干不干?” “这……”陈玉成哽住了,有的话心知肚明即可,绝不能直接说出口来。 洪天贵可不管这些,1516刀的魔咒还悬在头顶呢。 他笑了笑,“苏常沦陷与他曾剃头有什么关係?你们弄死了他的弟弟,又威胁著湘赣鄂,这才是他们最怕的。” 说著,他指了指陈玉成。 “你啊,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对这天下大势的理解,是真不行啊,你若不信,就派探子去宿松看一下嘛,看看湘军是不是在集结不就好了?” 陈玉成的世界观被顛覆了,因为天国內部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幼天王提出的设想,他们认为东南是清廷的钱袋子,怎么可能不救? 他曾剃头是清廷的忠臣,又怎会不听皇帝的话? 但现在,幼天王点醒了他,湘军绝对不会驰援苏常,这么长的补给线拿什么来保证? 其结果就是湘军会被打残,那么他们的老巢还能保得住吗?曾剃头会心甘情愿买炮仗让別人放吗? 幼天王他……不简单啊。 洪天贵看英王眉宇之间在不停翻滚,便知这倔驴心中已有鬆动,於是再补一刀。 “让我来猜猜你是怎么想的,带一支军队从大別山直插武昌?然后来个围魏救赵,那长江南岸得有一支友军配合才行,是忠王吗?呵呵呵……” 嘭! 这话说完,他一掌拍在了桌上。 “还在这做春秋大梦呢,別说忠王会迁延罔顾,就算你们打下了武昌,他曾剃头也不会回援的。” “另外,襄阳和宜昌不取,你们也守不住武昌,玉成哥,时代变了,沿江作战是要有水师的。” 这一掌拍得陈母心头狂颤,这孩子年纪不大,威势怎么如此之强? 老身我快要嚇死了。 “殿下,来,尝尝这个肘子,燉了好久,软糯可口。” “好嘞。”洪天贵换上了一副笑容,端起碗就將大肘子接了过来,然后没心没肺地啃了起来。 陈玉成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涨红,他不服,但拿不出任何反驳依据。 洪天贵啃了一会,把头抬了起来。 “不服啊?那你去冲一下集贤关的多隆阿和鲍超,看能不能碾压他们?” “行了別杵著了,赶紧吃饭,我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第4章 头大的英王 洪天贵真的很忙,以至於饭后香茗都没来得及享用,便去了第一营驻地。 而陈犟驴则是带著弟兄们,去冲那集贤关了。 真不是幼天王刺激的,而是臥榻之地早已鼾声四起,面子里子全掉光了,陈玉成发誓,要让他们永远別醒! 洪天贵认为英王绝对会吃亏,他命参谋长张欢把先前派来受训的100兵都喊了过来。 这些兵一听说娘家来人了,那跑的比兔子还要快,而当他们亲眼看见洪天贵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 丝毫没有夸张与煽情,洪天贵就是他们的天。 乱世孤儿的命比草都要贱,没有人会把他们也当成人。 他们曾经又黑又瘦,躺在那里就像乾尸一样,浑身散发著恶臭,甚至严重的连路都走不动,只能在地上爬。 飢饿、寒冷和疾病,隨时能送他们回老家,痛苦至极时,只能边哭边骂自己的亲生父母,为啥要把自己生出来! 直到幼天王来了,他们才对父母这个称谓有了新的詮释。 对,幼天王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可惜这个再生父母眼下却並不打算跟他们惺惺相惜。 他站在队伍前,板著个脸,肃然道:“哭什么哭?都给我精神点,现在考试。” 一句话就把哭声压了下去,有人刚抽抽起来,嘴巴还在张著,此刻也大气不敢喘一声。 考试……太恐怖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很快,20名考官便在校场各处设下了考点,洪天贵也是其中一员。 站在他面前的兵叫李昂,是这100人的头目。 “考个试,腿抖什么抖?” “嘿嘿,殿下,我好久没看见您了,激动的。” “哦……激动是吧?来,朝代歌背一下。” “是!”李昂敬了个礼,隨即张口答道:“夏商和西周,东周分……” 他背得很溜,一会就完成了。 洪天贵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把军纪歌唱一下。” 李昂闻言把胸膛一挺,又清了清嗓子,然后双手背负著唱了起来。 他唱得很严肃,很认真,甚至是骄傲,洪天贵非常满意这种情绪,看来这小子平时没有丟功课。 一首歌很快唱完,幼天王又出了新题目:“把三皇五帝、上古四圣还有炎黄老祖的名字都给我说出来。” “另外,说出每个朝代的三位英雄大名,来吧。” 李昂的额头终於渗出了细汗,他从夏开始一直说到宋,速度有快有慢,但总算是答了出来。 再往后就卡住了,脸蛋也涨得通红,眼神中充满了恐慌。 洪天贵挥了挥手,“行了,直接说明朝吧。” “好嘞!”李昂如蒙大赦,这个朝代他熟,甭说三个,奏是三十他都能如数家珍。 这猴崽子的嘴就跟开了闸一样。 “常遇春、徐达、于谦、戚继光、卢象升、李定国、李来亨……” “行了!”洪天贵凌空虚踹了一脚,“看把你能的,好了,我知道你没偷懒,一边站著去,下一个。” 李昂齜著个大牙闪到了一旁,嘴仍旧不怂,“殿下,还有位女英雄,她叫秦良玉!” 洪天贵会心一笑,很是欣慰。 为什么要考这些? 因为他们虽然受过文化教育,但水平都不高,所以想要记住以上內容,就必须花时间、花精力去背、去理解、去刻在脑子里。 那还会去搞別的吗? 你看,后面的人就不如李昂了,经常磕磕绊绊,但总体来说还是可以的。 人的心智有差距,只要不过分,洪天贵都能高抬贵手。 “把手伸出来!” 一个班长有几个朝代没达標,只好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啪!啪!啪! 洪天贵高高地抬起了手,然后一板子一板子地砸了下去。 “你是骨干,自己都背不掉,怎么监督你的兵?下次补考,再不过关,你就给我滚蛋!” 挨打的人有很多,但在洪天贵这最狠,因为他考的都是军官。 考核结束后,很多人都在搓手,嘴里也是噝噝作响,但没有人抱怨。 洪天贵下达了新命令。 他將这100人打散,填充到了第一营的各个班、排、连中担任军官,原有的军官也保留著,但指挥权交了出来。 其实就是老带新,这100人是有战斗经验的。 然后就是换枪,他们是三河大捷时出来的,当时配的53銃,虽然彼时56銃已经定型,但有些事不可不防。 比如被俘、比如叛变,56銃不属於这个年代,一旦泄露出去,影响根本无法估量。 但现在洪天贵亲临,西线战事又如此紧张,就不得不给他们配发56銃了。 这种枪射速极快,可站可蹲可趴,且受天气影响比较小,其有效射程更是达到了800米。 当然,这並不是说在800米內就能必杀,它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情况不同,有效射程是会发生变化的。 第一营做过大量实验,在无风条件下对300米固定靶进行射击,精锐射手的命中率可以达到32%。 而湘军在用啥?鸟銃、抬枪,以及极少量的来復枪。 纸面数据看起来还行,比如鸟銃,標称有效射程在90-180米,实际想要达到32%的命中率,可能要放到50米以內才能做到,还得集火。 甚至可能做不到,因为枪管子不行,湘军士兵害怕炸膛,会减少装药。 李昂是这100人中第一个拿到56銃的,他恨不得把嘴掛到耳朵上,开心。 男孩子就是这样,有了好枪,看谁都像土鸡瓦狗,尤其是清妖。 他们的父母家人,有很多就是死在对方手里的。 这仇,如何能不报? 发完枪,洪天贵一刻也没耽误,立即召来一连和警卫排,骑上马驴骡就出了菱湖门,然后朝菱湖而去。 傍晚时分,陈玉成回来了,看起来很不高兴,因为集贤关没打下来,还折了一些弟兄。 不是我军无能,而是敌军太能苟了,那营垒造的跟王八壳子一样,太平军每冲一次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是啊,没有重火力想去攻坚,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他现在有点怕见幼天王,没脸啊。 “幼天王何在?” 他冲前来迎接的军官问道。 军官的腿在打颤,他左顾右盼了两下,轻声道:“幼天王出城了。” “什么!”陈玉成翻身就从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一把薅住了军官的衣领。 “谁让他出城的?去了哪?” 陈倔驴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深宫里长大的样子货,出门心就野了。 军官被他这声炸喝嚇得直往下禿嚕,心中不住暗誹道:“您能讲讲理吗?他是幼天王啊,谁拦得住?” “我问你,幼天王去了哪?” 陈玉成逮著军官的衣领使劲晃,都快把他晃吐了。 “幼天王去了菱湖,我只得派出一个小队护在左右。” 此时的天国军制已经不按军、师、旅、卒、两这样分了,而是以队论。 而且不同主將的分法也不一样。 陈玉成这边只有大队和小队之分,两者也不是隶属关係,其人数並无定论,完全以实际任务为锚。 他现在也不想到底派了多少人,去保护幼天王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是还不去,鬼知道那孩子会往哪里跑! 第5章 谁是地主? 安庆这个地方,南临长江,西接石门湖,北面全是矮山,而那个集贤关就是向北而行的粮道要衝。 歷史上的曾铁桶打安庆只干了一件事,那就是不停的挖呀挖,直到把安庆东、北、西三面全部挖穿。 它就成了一座孤城。 但这个结果是逐步实现的,曾大人先占了集贤关,接著以驻营的方式向安庆方向拱卒,一直拱到安庆北城墙前。 然后先挖內壕,一头通菱湖,一头通长江,完全切断了安庆的陆上通道。 接著又在往北一里处挖了外壕,两道壕沟就像链子一样,把安庆城锁得丝毫脾气都没有。 他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歷史上的陈玉成跑去东征了,安庆守军倒是出来干过几仗,结果崩掉了牙。 王八壳子谁能啃得动啊? 但现在洪天贵先来了,不就是打呆仗吗?谁不会啊? 他站在安庆北墙外的小土山上放眼望去,发现脚下这座山比城墙还要长,山脚距离北墙也不过几十米远,东端还紧紧贴著菱湖。 这地方在后世叫做〖安庆师范大学·菱湖校区〗,从这所学校再往前推,还有很多名校也曾驻蹕於此,最早的应该是〖敬敷书院〗。 这里很重要,因为曾铁桶內壕的东端,就在附近,那便占个先手吧。 不远处响起了零星的枪声,那是一连在围剿团练的探子,陈玉成赶到时脸都嚇白了。 他几乎是从马上蹦下来的,然后撒丫子跑到了洪天贵的旁边,又用身体挡住了枪响的方位。 “殿下!你怎能如此任性!快隨我回去,莫再玩闹!” 洪天贵却恍若未闻,他指著城墙的东北角沉声道:“在这里开个城门,以方便军队进出。” 是的,安庆的北城墙没有门,想要去菱湖,只能从菱湖门和集贤门绕,很不方便。 陈玉成正在火头上,哪有心思听他说这些,这倔驴甚至想捶他。 “走!回去再说!” 洪天贵冷笑一声道:“怎么,没吃掉多隆阿和鲍超,就拿我出气啊?” 这小子太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陈玉成臊得老脸微红,伸手就將洪天贵扛在肩膀上往山下跑去。 士兵们全都看傻了眼,英王如此莽撞,確定不是在冒犯幼天王? 第一营参谋长张欢当即冲警卫排爆喝道:“拦住英王!”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轰,战士们涌了上来,以身体组成人墙,却没有人举枪。 陈玉成停下了脚步,洪天贵拍著他的后背温声道:“玉成哥,把我放下来,你这太不成体统了。” 陈玉成照做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特娘算怎么一回事?在自己的地盘被客军威胁了,还没法反抗! 正恼怒间,却被洪天贵拉著又返回了山头。 “玉成哥,曾铁桶內壕的东端就在附近,咱们先占住它,就能取得战略上的主动性,你猜到时候曾大人会不会气得跳天?” 陈玉成现在就像个气宝宝,恨不得使出蛤蟆神功第一式,我喷死你个小兔崽子! 但当他听到曾铁桶有可能会跳天后,百会穴突然就动了起来。 这不就是我的感受吗?那湘军的土工作业相当了得,臭鱼烂虾们就知道躲在王八壳子里打枪放炮。 老子张开大嘴啃了半天,连条缝都掀不开,眼瞅著满口大牙被崩的精光。 如果能让曾铁桶也尝尝这滋味,那特娘的该多解气啊! 想著想著,陈玉成就安静了下来,他侧首问道:“那跟在北墙开城门有什么关係?” 洪天贵上前一步掐住了他的两只胳膊,然后將其转至菱湖方向。 “曾铁桶会挖內外两道壕,內壕压制城內守军,外壕阻击天国援兵,另外多隆阿也会在掛车河打援,並威胁桐城,让我们不敢分心。” “所以路上粮道一旦被截,唯有菱湖可以转运物资,你不在这开个城门,怎么周转和防御呢?” 这可不是洪天贵空想出来的,而是歷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安庆保卫战后期,曾铁桶的壕沟就挖到了这里。 双方为了爭夺菱湖的交通线,打得昏天黑地,死的人更是以万为单位的。 陈玉成终於冷静了下来,也听懂了幼天王的战略意图,就很惊讶。 这小子从没来过安庆,怎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此处? 他说的太有道理了,无论曾铁桶会不会来,菱湖水道都是极为重要的。 因为它外面还连著个大湖,大湖再往东北不远处就是石塘河,此河直通连城湖,湖边就是樅阳。 陈玉成有些恍惚,这久居深宫之中的十一岁小孩,难道还是个军事奇才? 小孩拿胳膊顶了他一下,问道:“想明白了没有?要不要开门?” “很有必要,殿下所言极是。” 洪天贵嘿嘿一笑,又顶了他一下。 “走,上马,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看看,那里也很重要。” 陈玉成陷入一种奇妙的撕裂感中,这是我地盘啊,我才是地主啊。 他脑子是抗拒的,但腿却丝滑地跟了上去,一路上迷迷糊糊,好在地方並不远,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条河,洪天贵骑在马上指著河说道:“此乃新河,是明朝一位官员组织百姓挖的,连著长江和菱湖。” 陈玉成木然点头,心中腹誹不已,“对,我知道它叫新河,可我不知道它是明朝挖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找些破船沉下去,再围船打桩,桩间塞上石块和土,把这条河给我截断,多截几道,越多越好。” 洪天贵又下达了一项命令。 陈玉成这回没有反驳,而强自按下逆反心態,仔细琢磨起来。 未几,他试探著问道:“你是说,湘军水师有可能从这里进入菱湖,继而切断我水上粮道?” “那不然呢?”洪天贵撇了撇嘴。 “可这小河深不过五六尺,湘军水师如何进得来?” 洪天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大船进不来,舢板还能进不来吗?” 陈玉成立即反驳道:“舢板能有什么用?” “哟……”洪天贵满脸嫌弃地看著他,“我都懒得吊你,人家舢板上装了四门炮,前后各有一门重炮。” “但凡让他们进来,你那些运粮小船跟活靶子有什么区別?” “到处都是漏洞,嘴还死硬,你知道曾剃头这些年弄了多少门炮吗?几千门啊,大部分都给了水师。” 陈玉成的脸色终於变了,也生出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人湘军比他有钱,还有朝廷做靠山,他有什么? 洪天贵朝他努了努嘴,隨即挥手指向河对岸的那座山。 “此山叫做义山,与东城墙正好平行,一头连著菱湖,一头连著长江,也需扎寨驻垒,可为我东部屏障。” 陈玉成失声而笑,对,你才是安庆的地主,我特娘的是客军! 他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无奈地回道:“殿下,你叫我这也扎寨,那也驻垒,那我的机动兵力还剩多少?” “什么机动兵力?”洪天贵当场就懟了回去,“你机动了一年多,人死了不少,战果呢?” 第6章 授枪 陈倔驴是黑著脸陪洪天贵回城的。 像他这么骄傲的人,最怕被人抵得軲轆不转,偏偏又没法反驳。 是啊,这一年来仗打了不少,可得到什么了呢? 他很想衝著洪天贵大吼一声。 “你爹只信老洪家人,对我们这些外將处处设防,我在外拼死拼活,还要被他拽著大腿,怪我咯?” 想想又觉得可笑,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他懂什么? 再想想又觉得彆扭,他还真懂不少东西,最起码对军事地形有很独到的见解,尤其是今天提到的两个地方,確实是很大的漏洞。 嗐!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 晚饭是在英王府吃的,住宿也是,陈玉成可不敢把幼天王放在外面单溜。 好不容易把小祖宗伺候好,他正要去洗漱睡觉,却被洪天贵拦了下来。 “你晚上別去嫂子那睡了,咱俩凑合凑合吧,好好聊聊。” 陈玉成快疯了,他想咬人,这小祖宗太难缠了,直接上手拽的! 但同时,他又体会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情与感动,好纠结啊…… 次日一早,二人双双走出了臥房。 陈玉成顶著个黑眼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幼天王昨晚跟他说了很多东西。 比如清廷的优势和劣势,以及它与地方各军阀之间的关係。 再比如湘军的性质、理念和基本诉求,甚至是他们改进后的战法战术。 还有洋人的分类、势力范围、战斗力与根本目的。 陈玉成的世界观被击得粉碎,大量新鲜的名词被洪天贵强行塞进脑中,虽然这小子做了解释,但他仍然很模糊。 他几乎一夜没睡,辗转反侧间,始终都在回味著那些话。 而越想就越觉得幼天王懂得不少,因为他感觉,那都是真的。 可他才十一岁啊?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天王的种?难道他真得了天启? 洪天贵见他杵在门口一动不动,隨手就是一推,“別发愣啊,去搞饭吃,再把你的人喊去校场,我露个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饭其实早就搞好了,陈母也几乎是一夜未眠,她听说储君要拉著自己儿子同眠,魂都飘起来了。 “一定是小孩子怕黑,想叫他玉成哥陪著,他只信任我儿。” 洪天贵吃的很快,今天是1860年的5月21日,曾铁桶就快来了。 饭后陈玉成陪他去了安庆城內最大的校场,双方都把心腹精锐喊了过来。 而在此之前,第一营参谋长张欢向陈玉成传达了一份指示。 幼天王要陈玉成挑出500精锐接受特別检阅,这是合理的,也是必须的。 朝阳很快就爬了上来,校场中,陈玉成的兵列队相迎,那500精锐则站在最前方,一脸傲气。 洪天贵杵在高台上,下面摆了很多木箱子,引得所有人翘首以盼。 里面会是什么呢? 嘿嘿,那是治红眼病的药。 “弟兄们辛苦了。” 洪天贵吼了一嗓子,但没人鸟他,都在看木箱子。 “我代表天王来看望你们。” 终於有一部分瞄了过来。 “我会留在安庆与你们並肩作战,共御清妖。” 看他的人达到了半数。 陈玉成觉得很跌份,便朝眾人挥了挥手,很快,將士们喊了起来。 『杀清妖!筑天国!』 洪天贵静静地听他们喊完,並无太多感触,因为他们都是私兵。 私兵只能造就军阀,筑不成天国,或者说,天国这个目標,太大了。 他不再废话,而是挥手喝道:“张欢,开箱!” 撬槓隨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洪天贵面朝全军朗声道:“天王此次特意拨了500支新銃,望弟兄们能奋勇杀敌,不负所望。” 木箱里装的53銃,开箱者將其取出后绑上红绸,然后转身交於授枪战友。 陈玉成根本没想到还有这好事,激动得双手直搓。 这枪他眼馋好久了,那100孤儿营的兵就用这个,后部填装,使用定装火药包,用时一半倒入药室,一半塞进枪机,中间有个引火孔,设计相当精妙。 它还是线膛枪,能站著打、蹲著打,甚至能趴著打,除了气密性不好以及雨天难用外,其他的没有任何毛病。 而且它射速极快,完全能压著湘军的鸟銃和抬枪打。 陈玉成曾经尝试过仿製,但根本做不到,枪机和膛线都不是他能解决的。 现在幼天王一把就给了500支。 额的天父啊,发啦! “小右队,上前接銃!” 没错,就是小右队。 谁没有私心呢?刘瑲琳並没有把所有小右队的兵都带去东征。 而此刻被命令上前接枪的战士们也感觉幸福的要死,他们先集体喊了一嗓子:『天王威武!幼天王威武!』 然后收起了高傲与矜持,跨步走到授枪战士面前。 红绸真好看,天王的爱真暖! 但爱不过三秒,他们就毛了。 “耶,弟兄,这什么意思?幼天王让你们发銃哩!” “站直了!”第一营参谋长张欢喊了起来:“双手接銃,莫要嬉闹,火銃也是你们的战友!” 老兵们心中猛地一震,这才注意到那些授枪战士全都站得笔直,脸上更是庄重无比,而且人家是双手捧銃的。 呵,竟被这帮小子给教育了。 陈玉成却在一旁看出了不一样的名堂,幼天王的兵很特別,他们一点都不张扬,看起来非常平静。 但当这些平静匯聚起来时,却凝聚成一种令人不適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冷漠的眼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就像一群虎,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体现了什么叫做傲,而这种傲似乎更加深邃。 这都是幼天王自己带出来的兵吗? 那他可真是个军事天才,又懂山势地形,又会练兵,看来想要像哄小孩那样对待他肯定是不行了。 那应该用怎样的態度和方式呢? 陈玉成不想跟幼天王发生衝突,而就在他苦苦思索之时,一段关於53銃的解释从洪天贵的嘴里冒了出来。 “此銃名为1853式太平銃,是西历1853年5月定型並开始打造的,简称53銃,大家如果不会使,可以找第一营的弟兄们交流学习。” 士兵们浑然不觉这话里的玄机,他们只记住了枪的名称,但陈玉成却是心头一盪。 这銃不是天王花大价钱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吗?上次请洪仁玕吃饭时人家就是这么说的。 可幼天王刚才明明说了打造二字。 额的天父啊,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隱秘吧? 第7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授枪后的陈玉成就像换了个人,走路都有点驼背了,挺让人心疼的。 他凑到洪天贵的身边討好道:“殿下,53銃不便宜吧?嘿嘿,还是你够意思,一下就给了500支。” 真不少了,在湘军那边,一两百支洋枪便能组个突击队,然后临阵集火一通,太平军这边就得吃不小的亏。 洪天贵微微一笑,轻声道:“这火銃也发了,该干活啦,別咱们討论的一头是劲,最后还让曾铁桶占了先机。” 陈玉成懂事得一批,不为別的,就从这500支火銃便能看出,天王最亲的还是儿子。 他不是真傻,也知道抱大腿。 现在看,幼天王是向著他这头的,把这小祖宗伺候好了,自己以后就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局面啦。 心理建设一旦完成,干劲就足了起来,他当即领著洪天贵出了集贤门,然后指著门外的一座小山认真道: “殿下,我安庆三面环山,一面环水,你昨日说的北小山营寨还是过於保守了,要干我们就干大的。” 集贤门外的这座山叫做马山,和东边的义山相似,都是平行於城墙的,好好利用完全可以当作外城墙。 洪天贵在脑子里迅速翻开了大百科全书,找到一张50年后的等高线军事地形图。 他发现马山-北小山-义山,就像一道环將安庆城包裹在內,尤其是马山和义山,顶端有不少的平地,高点海拔也不过50米左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先入为主了,为什么一直就没考虑过马山呢? 歷史上的马山脚下,就是曾铁桶內壕的主体工程所在处,湘军也就是在这炸塌安庆城墙的,最终进入了城內。 他老是在想怎么极限防御,却从没考虑反封锁。 但陈玉成想到了,若是守住马山一线,曾铁桶根本就过不来,更不要说挖內壕、掏地洞再炸塌城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的人手够吗?”洪天贵急促地问道。 陈玉成的脸闪过一丝尷尬,这不是哪疼戳哪嘛,就像幼天王昨天所言,这一年来四处浪战,损了不少人。 现在到处漏风,人分得太散了,他的主力战兵只有不到三万,剩下的都是辅兵,而且东征还带走了万余人,捉襟见肘啊。 “殿下,若全部铺满,怕是人手不够,这一圈下来少说十里,都砸进去,我就真没机动兵力了。” 洪天贵库叉一声就蹲了下去,然后隨手摸来个石头在地上画了起来。 未几,一副图案便显现出来。 陈玉成不解地问道:“这是啥?” “棱堡,所有的角都突出来,这样可以减少射击死角。” 洪天贵当然不会去建真正的棱堡,那太耽误时间了,还要把城墙做成斜坡,不现实。 陈玉成立即就看出了这种堡垒的优势,难得拍著大腿快活起来。 “殿下,你特娘的就是个天才!” 喊完又赶紧捂住了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洪天贵摆了摆手,“行了,咱们以各山头为锚,先建起来几个,城墙不用太高,然后逐步向下扩展,最终修成梯田那样的环形工事。” “对对。”陈玉成连声附和,他就是这样,一谈到打仗就来劲。 “平地要衝也可以修这种棱堡,堡外挖壕,壕底插上竹籤,两边楔入木椿,能大大延缓敌军进攻。” 说干就干,整个安庆城瞬间被动员起来,大战前的气息隨之瀰漫。 陈玉成没再问枪的来歷,他看明白了,幼天王有著超越其年龄的聪慧,想要得到人家的认可,唯有拿出战绩。 於是他將留下来的小右队扩编到了1500人,並使其火器占比达到了五成。 看著他那沾沾自喜的模样,洪天贵有些感慨,一代名將竟为这点甜头就兴奋不已,那他以前得有多难? 就这样过了三天,湘军派出的斥候开始明显增多,甚至出现了百人小队。 陈玉成愈发相信了幼天王提供的情报,曾剃头確实在积极图谋安庆。 这如何能忍? 5月24日,陈玉成准备率中大队並右小队共计6500战兵再赴集贤关,这次他想好好捶多隆阿和鲍超一顿。 作为一个骄傲的猛男,有了新玩具当然要试试威力,况且他手下的那些兵也早已饥渴难耐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洪天贵也要去,那怎么行? “殿下,你是储君,战场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倘若真出了事,这天可就塌了,会连累很多人。” 幼天王太任性了,带他上战场就等於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但凡出了任何一点紕漏,天王绝对不会轻饶,何必去冒这个风险呢? 洪天贵当然知道陈玉成的顾虑,可第一营真的需要实战经验,而且他本人也想感受一下这个时代的战爭。 他笑了笑,“那500支火銃是我向父天王申请的,看来我是瞎了眼,竟给了你这胆小怕事的白眼狼。” 陈玉成的脸蛋噌地一下就红了,他压著怒火沉声道:“殿下不必激我,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呢?这招对李秀成那个滑头可能无效,但对英王你绝对好用。 洪天贵摆了摆手,“人都是互惠互利的,我的兵需要实战经验,既然你不够意思,那我就去找够意思的,你去忙吧,明日我便回京。” 陈玉成终於有点慌了,咱俩这几天玩的挺好啊,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殿下,何必如此?你体谅一下我行不行?” 洪天贵摇了摇头,“风浪越大鱼越贵,你又想要好处,又不愿承担风险,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扭头就要带人离开,却被陈玉成拉住了胳膊。 “把第一营交给我带,你在城里主持修建堡垒可好?” 他已经知道了这支亲卫的番號,也確实很欣赏幼天王的聪慧与博学。 但练兵和学问是两回事,如果单纯只是为了提高第一营的战场经验,那幼天王去不去都一样。 別人信不过,我你还能信不过吗? 洪天贵却露出了一丝嘲讽。 “英王可否將你的中队交给我指挥呢?你觉得第一营会听你的號令吗?” 陈玉成嘆了口气,看来这仗不好打啊,既要照顾少爷兵,又要照顾小祖宗,只能改变战术打法了。 “殿下,那咱们可说好了,上了战场你得听我的,不能肆意而为。” 洪天贵点了点头,“我可以听你的,但我的兵得看情况。” 第8章 我想给你磕一个 集贤关位於安庆城北十数里处,是一座夹在两山之间的隘口。 东边的那座叫南山,西边的那座叫煤山,都不高,海拔大概在两三百米左右。 关口向南有处坡地,名唤茅草坂,坂的北缘有个小土山,正好卡在关口出入的道路旁,两者相距不过百来米。 所以湘军把小土山筑成了营寨,但此刻,这里已经成了修罗场。 守军全都死光啦,最高处插上了英王的大旗。 鲍超站在瞭望塔上死死盯著那里,心下满是忧虑。 他不敢去关楼看,因为今天长毛的火銃打的非常远,站在那就是活靶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四眼狗又从洋人手里买了高级货? 正思索间,就见一传令兵吭哧吭哧爬了上来,他匯报导:“总镇,温佐领已率600达斡尔马队前来,正在营中待命,请您示下。” 这支马队是多隆阿的部下,鲍超本不想找他帮忙的,但曾大人给自己的任务是死守集贤关,等待他弟前来换防。 哪知三天前陈玉成竟然回来了,他有些怕,只得派人向多隆阿求援。 二人一向不合,为了爭夺指挥权,斗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尤其在今年春天,鲍超为了避免与多隆阿交锋,还向曾剃头请了假,说要回家看望老母邓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湖北巡抚胡林翼是偏袒多隆阿的,因此冷嘲热讽道:“鲍之本生父母久故,临大敌而请退,人或笑之矣。” 意思就是鲍超的亲妈早就仙逝了,那邓氏既非生母,又非养母,乃是他17岁后,亲爹续的弦。 这么孝心的吗? 遂驳回其请假要求,命他返回太湖军营,再领6000霆军进驻集贤关。 湘军做这个决定的时候,陈玉成还在攻打江南大营,所以压力並不大。 但现在陈玉成回来了,鲍超捫心自问,如果单挑,他是不是人家的对手? 他將目光从那面旗上收了回来,冷声道:“让温佐领携达斡尔马队出关,然后向东绕至长毛右翼发起突袭。” “传令前营依託壕垒阻击长毛进攻,再令左右两营突入长毛左翼,务必拿下关前小山寨垒。” 不主动出击是不行了,三天前四眼狗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厉害,想要跨过关前的壕沟,就得拿人命填。 可现在他的火銃竟然能打这么远,己方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来,再这样下去,士气一旦被打垮,这关还怎么守? 鲍超在这愁得挤眉弄眼,陈玉成的小右队却快活地五脊六兽。 53銃太好用了,尤其是居高临下集火时,一扫一大片,就很解气。 因为外界都在传,英王既干不过多隆阿,也干不过鲍超,尤其是黑山冲一战,太平军主力被歼超过万人。 放特娘的屁!哪有这么多,八千顶天了。 好吧……这其实也不少了,再加上之前的几次战役,英王的实力確实受到了极大削弱。 所以现在他很少再搞大规模会战,实力不允许啊。 就像今天这仗,要放以前,英王肯定会从桐城调兵,在集贤关的另一面共同夹击鲍超。 但做不到啊,多隆阿和李续宜带了两万多人,一直游荡在掛车河附近,就等著打援呢,甚至还能威胁桐城。 英王怎可能不憋屈? 好在幼天王来了,还带来了53銃! “给老子往死里打!玛德,一个吊鲍超也敢囂张,当初在小池驛,若不是多隆阿拼死相救,他早就硬了!” 小右队副將贾仁富齜著大牙咆哮起来,隨即又扭头冲身后观战的第一营將士扬了扬脑袋。 那意思就是,小鸡仔们,看明白仗是怎么打的了吗? 其实也是做给洪天贵看的,並非挑衅,而是想在储君面前表现一下自己。 毕竟这个少年储君可比他老子要强多了,竟敢亲赴前线,弟兄们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他正秀著,身边一人突然喊了起来:“老大,他们的马队出来了,像是要绕到英王侧翼捅腰子。” 6500兵不可能都在山上猫著,真正的主力是铺在山下列阵的。 贾仁富立即冲旗手吼道:“打令旗,通知山下小心。” 话音刚落,又有人喊道:“左翼也有人出来,冲咱们来的!狗崽子们太精了,全都在百步以外走著。” “老大,马队速度太快,又离得远,咱们打不著他们!” 贾仁富也没有办法,打仗就是这样,不可能自家通吃,他能做的就是守住小山头,继续提供近距离火力压制。 但洪天贵此时却来了精神。 “一连二连居高临下点射,目標敌军骑兵,自由射击,捡大的干!” “张欢、李昂带三连、四连下山,把鲍超给我打残、打废!” 说著,他取下身上背著的56銃,噗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贾仁富都傻啦,我的小乖乖呀,末將以为你背著个枪就是做做样子的,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要来真的? 不是,麻烦你看看敌军骑兵离咱们有多远餵?最少一百五十步啊,咱能换个方式吹牛逼吗? 何止他一个人懵逼,所有小右队的战士都错愕不已,怎么每个人身边都多了个小子呢? 等等,他们的子弹怎么和我们的不一样?直接就攮进枪管子里了,是啥意思?药室呢?燧发装置呢? 砰! 洪天贵开了第一枪。 “特么的,打歪了。” 贾仁富把头一扭,捂著嘴给给给地笑了起来。 但他只笑了两三声,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络绎不绝的枪声。 接著,是他弟兄们的怒吼声。 “额的天父啊!额的娘啊!额尼奶奶的真打中了!” 贾仁富猛地转过了头,像只饿狼般衝到山边,用胳膊肘子撑起他那精壮的身体。 啪!他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第一营的射击不是瞎瘠薄搞的,他们有一部分在封锁集贤关的出口,虽说不能全部击毙,但出来十个干倒三四个还是能做到的。 而另外一部分则在射击已经出关的骑兵,这个杀伤数量就更少了。 可关键它跑出来也不多啊! 贾仁富看了看洪天贵,发现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瞄准射击,那种冷静和专注,跟他家乡的老猎手有的一拼。 他又看向了那支枪,打完只要拉一下,然后再塞颗子弹就能继续打了。 额的娘来,这么快的速度…… 他猛地朝山下看去,发现三连四连已经在朝鲍超部开枪了,而且他们不是排成队的! 而是三人一组,组与组之间交替掩护著往前冲。 我焯!原来一百五十步还不是这种枪的极限啊? 幼天王,我想给你磕一个怎么办! 第9章 老子强的可怕 鲍超站在瞭望塔上,脸色铁青,他布置在山上的炮,时不时就会响一声。 但並没有什么卵用。 人家不排队,不聚集,拿大炮打蚊子,谁特娘的能打得起? 不是说长毛的火銃只能打一百步吗?那我的左营和右营是怎么扑的? “我焯尼玛,赶快鸣金收兵啊!” 他刚咆哮完,就听见塔下哭声一片,一帮达斡尔骑兵抬著一位將领跌跌撞撞地涌了过来。 鲍超定睛一看,顿时眼冒金星。 坏了啊……马队佐领温德勒克西也扑了,胸大肌那里正在库库往外冒血水,脑袋上也是。 这让他想起了咸丰七年的小池口之战,当时自己就是这副德性,可老子命硬吶,温佐领你可得撑住啊。 “快、快去请多都统前来驰援! 再派人速往宿松稟告曾帅,集贤关危矣,让九帅速来襄助!” 外面都在传什么多龙鲍虎,还有什么鲍超在小池驛以三千人硬扛陈玉成十万大军,牛逼的不行。 客观点讲,有点神话老鲍了。 这事怪英王,他为了震慑湘军號称十万,其实不过四万多。 胡林翼曾经就客观分析过:“贼不过三四万人,又半是掳掠威逼而来,破之必也。” 若说鲍超真能以一营之力硬扛这四万人,那他带的估计是三千个奥特曼。 所以他心里非常清楚,陈玉成在小池驛吃了大亏,是群策群力的结果。 单挑他未必能贏,更何况现在人家的火器那么厉害。 其实陈玉成还是比较欣赏鲍超的,但今天就算了吧。 “去,把出关的清妖马队灭了。” 他提了提韁绳,目光投向小山,原本以为53銃就很逆天了,没想到幼天王还有后手。 能打这么远,八成就是那些少爷兵身上背的火銃乾的。 哦不对,他们可不是什么少爷兵,鲍超派出来的马队一看就是多隆阿的精锐,相当难缠。 可这才多久?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那支马队最少折了三成。 额的天父啊,今天搞不好能直接拿下集贤关! 想到这他上头了,策马就往小山跑去,跑了几步后他又回头冲陈得才大喊道:“叔,这里交给你了。” 很快,他就莽到小山脚下,然后噔噔噔地爬了上去。 洪天贵此时正在寻找目標,这一轮射击下来他连根毛都没打中,那这没办法,平时虽然也练枪,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有什么成就? 陈玉成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得嘭嘭直响,甚至有了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天王你啥时候死?不行让幼天王上位得了,他比你优秀太多。” 他缓缓地蹲到了洪天贵的身边,侧著脑袋討好道:“殿下,別瞄了,都死的差不多了,你先起来吧。” “玛德!”洪天贵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些骑兵跑得比兔子还要快,老子一个也没捞著。” 陈玉成给给给地笑了起来,骑兵本来就比兔子跑的快啊? 当然他不止因为这个笑,还有幼天王爆了粗口,这太对他的胃口了。 洪天贵当然清楚他为什么来,所以没有任何废话,便將手中的56銃递了过去,又抓了把子弹给他。 “试试,56銃。” 陈玉成朝手心淬了口唾沫,乐呵呵地接过了枪。 “你看,先把击针拨回来,然后拉栓,再把子弹攮进去,最后將栓推上就能打了。” 陈玉成按照他的指点迅速完成了装填,然后对著集贤关的关楼瞄了过去。 砰! 关楼上的一根旗杆应声而断。 “我焯,你枪法可以啊!” 但陈玉成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夸讚,他只感觉脑子里的血开锅了。 一种放飞自我、自由飞翔的畅快感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 什么叫如臂使指?什么叫指哪打哪?他猛地朝山下看去,怪不得那些少爷兵,啊呸,少年英雄能够三人一组,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呢! 这装弹速度、这装填方式、这射击准头…… “殿下,咱把集贤关撅了吧!” 洪天贵瞄了一眼关城两侧的山,有些不確定,他问道:“那两边高地还在湘军手里呢,能干的下来吗?” 要不他为什么非得来战场看看呢? 除了先前派到陈玉成部的那100兵,第一营的大部分人都没打过仗。 虽然他可以从大百科全书里搞出来步兵操典和实用战术,但不经过验证也形成不了战斗力啊。 陈玉成闻言重重点头,“包能打下来的,別说这56銃了,就是53銃的射程都能压著他们打!” 开玩笑,500支53銃就能打的湘军不敢上关城,更何况还有这么多56銃。 “他们有洋枪吗?” 反正洪天贵在大百科全书里,並没看见湘军此时装备了什么先进武器。 但他记得在前世的论坛中,有人曾说湘军在安庆之战前就获得了〖1853式恩菲尔德步枪〗和〖阿姆斯特朗野战炮〗,甚至还有〖康格里夫火箭筒〗! 可他明明记得,这些装备是后来淮军才有的,就不太敢確定。 “有洋枪。”陈玉成点了点头。 “但少得可怜,也不比鸟銃和抬枪厉害多少,更不能跟你的枪比了。” 哦……哈哈哈,原来如此。 “走,去干他们!” 洪天贵伸手就掐住了陈玉成的腕子,隨即回头喝道:“二连坚守山头,一连和警卫排跟我下山!” 然而他並没有拉动陈玉成。 “不给我去?”他试探著问道。 陈玉成都快笑成煞笔了,不然怎么办?玛德这小子比我还要倔,只能学著来点软的。 “好好好,我不去了。” 洪天贵还是分得清大事小事的,这从山脚往山顶仰攻,確实很危险。 於是他重新下令道:“那警卫排留下吧,一连二连都隨英王去吧。” 终於扳回一局!爽! 陈玉成快活地像个猴,再看看那些背著56銃的少年英雄,就更爽了。 老子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贾仁富!给老子保护好幼天王,若有闪失,你提头来见!” 贾仁富瘪著个大嘴委屈得不行。 凭什么不让我去打山头?这么舒坦的买卖,少了我还有什么意思? 他瞄了一眼洪天贵,想了想…… 嘿嘿,留在幼天王身边也好,拉拉关係,兴许他一高兴就赏我支56銃呢? “遵命!” 陈玉成点点头,然后冲洪天贵挥了挥手,“走了。” “把火銃还给我。” 洪天贵把手伸了出来。 第10章 老鲍慢走 陈玉成打仗猛地一批,换个说法就是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 他喜欢用小伙子,因为这些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特別容易上头。 巧了,第一营也是这种状態。 但陈玉成不敢对他们狠,他看出来了,这些少年英雄可是幼天王的宝贝。 於是他的兵拿著53銃打头阵,第一营跟在后面火力压制。 鲍超部哪见过这种架势? 他们还在倒火药、塞铅子,然后拿通条使劲往枪管子里杵呢。 杵著杵著旁边的战友就没了,好不容易杵完了,也还是靶子,因为射程不如人家啊。 所以就开始瞎瘠薄开火了,而一旦这样,他们就变成了放烟花的小朋友,只能听个响。 抬枪倒是打的远一点,两三个人忙活半天,正准备开火,扛枪管的那个人先倒了,然后一枪就干进了土里。 跑吧!这还打他奶奶个腿啊! “快!快把炮给炸了!” 一个湘军將领挥舞著战刀咆哮道。 砰!砰!砰!他被集火了。 好疼啊! 那怎么能不疼呢?你知道56銃的子弹有多大吗?你鼻孔都塞不下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別杀我!我降了!” 砰! 不好意思啊,你跪的不是地方,把路挡住了,影响我军前进。 “不许杀俘!” 三连四连也参加了进攻,副营长李昂上前跟开枪的英王士兵理论起来。 那个兵劈头就是一巴掌。 “谁杀俘了?枪走火了。” 李昂火得一批,眼看著就要跟他干起来了,参谋长张欢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胳膊。 “別內斗,不值得。” “可殿下一直说……” 李昂並不服气。 “说什么?”张欢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庆城里还有我们好几万同胞,现在是爭论这个的时候吗?” “管好自己就行了,殿下也说过,不同情况要不同对待,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拿下集贤关!” 他俩的爭执全被那个老兵看在眼里,老兵冲李昂笑了笑。 “小崽子,胳膊肘子可不能往外拐啊,咱们才是一家人。” 李昂就是先前派来那100人里的头目,一年多来,陈玉成很少让他们上战场,最多就是去清剿一下团练。 比如桐城附近的几个大族,而且打完就走,从不参与善后工作。 他当然知道老兵的手段,也恨清妖以及湘军,但他更想听洪天贵的话。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揭过了。 鲍超部先是丟掉了西边的煤山,接著关城也没了,他的霆军全部撤到了南山上。 但也没坚持多久,最终带著三千多人仓惶逃向桐城方向。 至於达斡尔马队?早特么跑了。 不过也没剩多少人,来时600骑,回去不到400。 陈玉成將洪天贵接进了关城,亢奋得难以言表,他太需要一个胜仗来鼓舞士气了。 嗯,现在的士气確实很高涨。 尤其是陈玉成的兵,他们心中的感触非常复杂。 表面上他们是太平军,归天王统一节制,顶著天国的名分。 私下里他们是英王军,只听英王的话,对天王其实没什么感觉。 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但无论如何,作为最底层的士兵或者百姓,他们都渴望有一个归属感。 一个能让他们自豪且说出去脸上有光的归属感。 所以这场胜仗虽然令人兴奋,但兴奋之后它会空虚的,因为天国的信仰早塌房了。 那么未来的路在哪呢? 这么俊俏的小储君,能带来不一样的朗朗乾坤吗? 最起码他比天王要务实多了,他的兵好厉害,今天如果没有这些兵的配合与帮助,这集贤关肯定是拿不下来的。 所以,天王大概什么时候能死? 殿下,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呀! 嘿嘿…… 谁说不是呢,那就先分赃吧? 鲍超撤得太急了,好多东西都没带走,比如炮啊、粮食啊。 哦对,还有马、驴、骡子。 “铅、铜、硃砂、硝石和硫磺我要一部分,剩下的咱们造火药和子弹。” 洪天贵要的东西是用来造火帽的,硃砂提炼汞,硫磺和硝石搞硝酸。 至於霆军留下来的鸟銃、抬枪和劈山炮,可以补充给英王军,能够提高他们的火器占比。 第一营不要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傲,而是因为作战体系和后勤体系都不同。 分赃是开心的,但也有不开心的。 那就是两千多俘虏怎么办? 你瞅瞅他们抖得就跟小鸡仔一样,这样的场面太写实了,看了令人心悸。 是的,他们怕被杀掉,就像等待屠宰的动物一样,那些闪躲的眼神,充满了无声的祈求。 当然,洪天贵是了解陈玉成的,他极少杀俘,就算杀,也是有原因的。 比如三河大捷时,杀的那五百李续宾残部,盖因对方降而復叛。 湘军不好收编的,因为曾剃头给他们上了一个buff,那就是精神羈绊。 以理学为基础,以乡党为纽带,提倡忠君卫道,自詡仁义之师,时刻把仁义礼谦廉等美德掛在嘴上。 甭管他们做没做到,反正自己是深信不疑的。 “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些俘虏?” 洪天贵问陈玉成道。 陈玉成嘆了口气,因为確实头疼。 “当以招降为主,愿留下的打散当成新弟弟,不愿的只能放了。” “放了?”洪天贵眉头一拧,质问道:“让他们回去继续打我们吗?” 陈玉成闻言一脸的震惊,幼天王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想杀俘? “那殿下的意思是?” 肯定不能把他们放回去嘛,尤其是在这么危急的时候,双方的兵力都非常紧张。 残酷点讲,谁能多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谁就能笑到最后。 “你別收编了。”洪天贵否定了陈玉成的方案,“养不熟的,把他们带回安庆修工事吧,让他们远离战爭一段时间,也许有奇效。” 这並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段,湘军和太平军都经常用。 而陈玉成想把他们收编成军队,初衷就是想补充兵力。 但洪天贵的建议也確实有道理,湘军的凝聚力非常强,万一再发生三河大捷时的状况,以现在的情势,恐怕后果会非常严重。 陈玉成同意了这个想法。 “听殿下的,我们回安庆吧,鲍超吃了这么大的亏,湘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想必多隆阿会先来。” “那咱们死守集贤关吗?” 陈玉成想了想,回道:“我现在兵力严重不足,只能因势而为,我会令小左队在桐城一带袭扰多隆阿,帮集贤关减轻压力。” 洪天贵深以为然,他补充道:“叫他们千万別硬拼,吊著就行。” 陈玉成笑著摇了摇头,幼天王这几天可没少说类似的话,但他接受了。 因为太平军现在占了先手,安庆的防御更是面面俱到,没了焦虑,他何必要去跟人拼命呢? 而这一切都是幼天王带来的。 第11章 二次创业的构想 集贤关之战,第一营每人带了一个基数的弹药,也就是100发。 战后復盘,平均每人用掉四十发左右,那么全营大概打出了两万七千发子弹,根据敌军的伤亡情况,粗略统计下来,命中率不足10%。 其实已经很牛逼了,不过英王军並不懂命中率这个概念,他们只看到了敌军一个个扑倒在地。 留在集贤关主持防御的是贾仁富,除了小右队的1500人外,陈玉成又將中队的1500人留了下来。 当然,实际上没有3000人,打集贤关的时肯定有一些伤亡。 大队回到安庆时已是午后,洪天贵在陈玉成的军营里匆匆拔了两口饭就跑了,他有好多事要做。 小右队的將领朱孔堂抹了把嘴,往陈玉成身旁靠了靠。 “英王,幼天王的56銃真过癮,嘿嘿,您看能不能哄哄他,给咱们也弄些过来?” 陈玉成听得眼皮子直跳,要放以前,他也认为幼天王是可以靠哄的。 但现在,你就是把他掐死,他也不敢这么想了,那小子比猴都精,你一张嘴他就知道你在想啥。 陈玉成伸手搂住了朱孔堂的脖颈。 “天王那早就有53銃了,给咱们了吗?但幼天王一来就送了500支,你觉得这事很轻巧,可曾想过他为此花了多少心思?” 朱孔堂不吭声了,只眨著大眼细细琢磨著话里的意思。 见状,陈玉成又劝诫道:“往后要对幼天王恭敬些,不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混帐话,什么叫哄?” “末將失言了。”朱孔堂把脑袋一缩,认了怂。 陈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气道: “56銃咱就別想了,换我也不会给的,殿下能赏咱们500支53銃,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咱要少死多少弟兄?这份大德咱得记在心里。” “嘿嘿。”朱孔堂擓了擓脸,憨笑了起来,“英王讲的对,咱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幼天王的大恩大德咱心里记著呢。” 说著,他偷偷瞄了陈玉成一眼。 “若是……嘿嘿,再来200支53銃就好了,那什么弟兄们有些眼热。” 陈玉成猛地一怔,好傢伙,原来在这等著老子呢? 特娘的,老子上哪给你搞200支53銃去?再说了,幼天王那还有没有存货尚未可知,这不是为难我嘛! 两人虎目相对,短短几个呼吸间,那眼神却已战了八百回合。 突然,有人在屋外喊了一嗓子。 “英王,幼天王殿下命你点600精锐去校场,再让你准备600条红绸,要两指宽、一臂长的那种。” 两尊雕像瞬间活了过来,然后彼此的脸上都迸发出枯木逢春般的热烈。 陈玉成库叉一声就站了起来。 红绸!对,就是红绸! “走啊,还愣著干什么?” 朱孔堂撑著板凳猛地站了起来,结果脚一软又跌了回去。 咣当!他直接將板凳撞翻在地,那壮硕的身体也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出息!”陈玉成笑著骂道。 …… 第一营驻地,战士们正拿布仔细擦拭著手中的53銃,这是他们首批装备的枪械,一共700支。 虽说换装56銃后,它就成了备用枪,但真要送出去还是捨不得的。 当然,这里目前只有600支,还有100支在另外派出去的那146人手里。 参谋长张欢有点想不通,他问道:“殿下,为什么还要给他们枪呢?” 哪知这一问却让洪天贵生气了。 “你们今天去打集贤关,有没有伤亡啊?” “没、没有。”张欢立即就察觉到了幼天王的异常,心中猛地一凛。 “哦。”洪天贵点点头,“那英王军有没有伤亡呢?” “殿下我错了。”张欢低下了头。 洪天贵冷笑一声,“我可以允许你们骄傲,但不允许你们傲慢,怎么?这就看不起前辈们了?” “他们今天冲在最前面帮你们挡子弹、挡刀,结果就换来你这种想法?我为他们感到不值啊。” 诚然,太平军发展至今確实混进来很多牛神蛇鬼,也有不少人自甘墮落。 但只要有人还保持著初心,那就够了,其他的只能怪这个时代。 张欢此刻已经满面通红,恨不得把头塞进自己的胸腔里。 洪天贵摇了摇头,“回头写个三百字的检討给我,我问你个事,燃烧瓶做的怎么样了?” “报告,已经做好400整了,泡了一夜桐油,现正晾乾中。” 洪天贵其实想造手榴弹,可算来算去性价比都不高,那玩意工艺复杂,又费钱,而且黑火药的爆炸力也不够。 还是燃烧瓶比较划算,用制陶法做成保龄球的模样,加厚底部再开个喇叭翻边口。 然后灌装桐油、松香和硝石粉的混合液,再塞根浸过同款液体的棉麻引火线,最后用蜡封住底口即可。 它的容积大概在六两左右,当然不能全都灌满,要留出一定的空间。 洪天贵想了想,吩咐道:“雷汞那边也得加紧製作,材料不够要及时告知我,另外通知李昂带领四连,即刻去大別山联络先遣团1组。” 张欢赶紧掏出本子记了起来。 “你去跟李昂说,一旦联繫上了立刻派一个排回来,其他人留在那配合先遣团开展工作。” “还有,派去南边联络翼王的2组一旦有人回来,要立即通知我。” 洪天贵一直都很清醒,天国早就裂开了,想要把他们重新揉到一起几乎不可能。 几位拥兵自重的王爷,哪个没有私心?就连浓眉大眼的陈玉成也喜欢排除异己。 天王的招牌早就不好用了,甚至可以说,从草创时期就是个幌子,更別说什么幼天王了。 谁都喜欢实惠,想要让陈玉成配合自己,那这600支枪肯定要给。 没指望能收他的心,只要他能稳住西线,就算万事大吉了。 这种態度不仅仅只对陈玉成,包括先遣团2组正在联络的翼王也是一样。 1860年5月正是石达开最迷茫的时候,他月底就要放弃庆元府往南而行。 而接下来的几个月,会有很多弟兄离他而去,眾叛亲离的痛苦令他感到绝望,甚至生出了隱居山野的想法。 在这个节点上,能不能將石达开拉回天国,洪天贵並没有太大的期望。 因为他真正的重心在大別山,先遣团一组已经去了一年多,並且成功建立了两个小小的基地,令人欣慰。 太平军早期为什么那么善战? 无外乎老弟兄们敢打敢拼,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些人大部分都死了,没死的也变了。 所以洪天贵必须另起炉灶。 第12章 猎鲍 洪天贵把600支53銃毫无保留地送给了陈玉成,这令对方长期紧绷著的心裂开了一道缝,他简直难以置信! 两次1100支这么好的枪,如果去买得花多少银子? 关键是他想买都买不到啊。 况且这枪是幼天王亲卫的备用枪,它已经不能用恩典来形容了。 这是储君无私的爱,他是真心来帮安庆的,整个天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 陈玉成陷入了沉思,他非常感动。 朱孔堂也很感动,於是凑了过来,乖巧地像只小猫咪。 “嘿嘿,还是幼天王豪气,一出手又给了600支。” 是啊,该怎么分呢? 陈玉成心臟跳得咚咚响,刘瑲琳和李四福还在东征,如果不给他们留点,回来肯定要吵翻天。 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是匀一匀比较好,一念至此他开口道:“也给你500支,但老刘和老李回来,大伙得平分,我自己只留100,如何?” 朱孔堂的脸拉了下来,“那贾仁富的也拿出来分吗?” “肯定的啊。”陈玉成说得斩钉截铁,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小右队是他的重要本钱,绝不能內訌。 他在心中嘆了口气,“唉,幼天王要是年纪再大一点就好了,如果能让他多管些事,天国肯定会有所不同。” 这话说著五天就过去了,时间来到5月29日,陈玉成將朱孔堂部也派往了集贤关,关中守军达到了六千,但真正的老卒只有三千不到。 而根据探子回报,鲍超带著他的残部退到了龙珠山,正在疯狂挖壕。 这是座矮山,根据大百科全书里的等高线地形图显示,海拔只有几十米,但它位於官道旁边,交通便利。 说人话就是跑起来比较快。 那要这么说,鲍超应该是不准备反攻了,这都五天过去了,也没见有谁来支援他。 想想也是,离他最近的李续宜正在青草塥整训新兵,怎敢贸然离开防区? 要知道多隆阿就在其东北几十里处的掛车河一带晃悠著,万一露出空档被太平军钻了空子,那多隆阿的后门可就危险了。 至於多隆阿恐怕就更不会来了,人家是正白旗名將,正领著胡林翼的命令压制桐城呢。 鲍超算个什么玩意? 无能的汉人奴才!被长毛打的丟盔弃甲不说,还让多老爷死了位佐领,达斡尔马队也折掉小半。 还想叫人家去给他擦屁股? 严格来说,多隆阿不属於湘军,他只是受湖北巡抚胡林翼节制而已,连曾剃头也无法命令他,甚至还得哄著他。 不哄不行啊,咸丰大帝此时已经收到了江南大营被破的消息,他於5月21日下諭徵询曾剃头的意见。 大概意思是:『宝宝咱不打安庆了行吗?你赶紧带兵去一趟苏省吧,朕害怕钱袋子保不住啊!』 5月29日,也就是今天,咸丰又收到了丹阳陷落的消息,惊恐之下再次发諭,要求曾剃头迅速攻克安庆,然后东进援苏。 喂!你真不知道湘军是怎么打仗的吗?人攻城都是用年来做单位的。 接著到6月5日,他又收到了苏州被攻破的消息,肝胆欲裂下,於6月7日直接下旨,要求湘军立即援苏。 曾剃头各种手段都用尽了,什么磨洋工、讲道理、找帮手,反正就是不愿意去帮忙。 他认为:苏省糜烂关我吊事?我特么从湖北一路打到江苏去,皇上您分逼不出,全靠我自己筹。 湘军是天兵天將吗?万一长毛趁湘军不在,调头抄我鄂湘赣怎么办? 曾剃头可以按著湘军不动如山,但他按不住多隆阿。 几千骑黑龙江马队万一被皇上调走了,他上哪再去找个傻逼对付陈玉成? 所以只要胡林翼不下令,多隆阿吊都不会弔鲍超。 洪天贵琢磨了半天,终於把问题想明白了,老鲍號称湘军救火队,在歷史上起到过很多次扭转战局的大作用。 尤其是在祁门,如果没有他,曾剃头必死无疑。 他现在是被打残了,但这並不代表他废了,一旦让其缓过劲来,说不定就会在哪捅你一刀。 想到这里,洪天贵跑去找陈玉成商量道:“我们不能放任鲍超躲在一旁疗伤,我们应该趁他病要他命。” “他现在就是惊弓之鸟。”陈玉成呵呵一笑,“探子回报,说这狗东西的斥候就在集贤关附近游荡,我怕只要咱们一动,他就会往李续宜那跑。” 洪天贵走到地图旁看了起来。 当然这不过是个幌子,太平军的破图就是鬼画符,所以他真正看的是脑子里大百科全书提供的等高线地形图。 不想让他跑脱,就只能迂迴到龙珠山的后方设伏。 最合適的地方应该是……高桥岗。 “鲍超的斥候晚上回营吗?” “当然。”陈玉成点点头,“他们晚上基本就在营寨附近巡哨,尤其是集贤关一战后,这帮贱狗的胆没了,得很久才能养起来。” 確实,面对56銃的远距离射杀,湘军是没办法想明白其中缘由的,所以害怕是正常的。 洪天贵又问道:“你小右队夜行的话能不能看见路?” 陈玉成眉头一挑,隨即撇嘴一笑。 “想摸黑搞偷袭?那你就有点想当然了,晚上他们看不清,咱也看不清,53、56銃都不占优势。” “没说要夜战偷袭。”洪天贵伸手將陈玉成唤到了地图旁。 “我们趁夜先摸到庙儿岭,然后我带第一营绕到高桥岗设伏,你继续潜伏至花儿岭埋伏,等天一亮就向龙珠山发起进攻。” 高桥岗是鲍超逃跑的必经之路,离龙珠山最多二里地,只要卡住此处,他便插翅难飞。 当然,他要是不顾建制四处猪突也行,但这样更容易被围歼,而且就算跑掉,士气也基本崩完了。 洪天贵把陈玉成安排的明明白白,这让后者笑得很无奈。 唉,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既然幼天王认为鲍超不能留,那就隨了他的意吧。 他想了想,提议道:“殿下,你把第一营分成两拨,一拨隨小右队进攻,我让贾仁富和朱孔堂带队。 另一拨与我亲卫一同前往高桥岗设伏,我亲自带队,咱俩一起成不?” “成!”洪天贵一口答应下来。 而此刻他的想法有了一些变化,也许主动寻找战机去歼灭湘军的有生力量才是更正確的方式。 第13章 鲍超不跑了 龙珠山的具体位置在集贤关东北十余里处,两者之间夹著一个总铺坂。 坂,也叫畈,前者指斜坡或者高处平地,后者为成片的农田,两者本无相关,但在大別山地区,它们混淆了。 因为山地丘陵的平坦处很珍贵,人们肯定会把坂开发成畈。 庙儿岭算是集贤关与龙珠山的中心点,再往东北走三四里便是花儿岭,花儿岭离龙珠山就近嘍,只有一里路。 这条道是主攻部队的路线,而设伏部队则是从庙儿岭一直向北,经赤岗岭再往西穿过和尚桥,最后到达高桥岭。 对,他们要路过赤岗岭,就是歷史上小右队最后覆灭的地方。 什么刘瑲琳、李四福、贾仁富和朱孔堂,统统都得栽在这里,然后鲍超会把刘瑲琳押到安庆城下活剐了。 那么今天如果先把鲍超撅了,刘瑲琳是不是就没事了呢? 洪天贵很佩服老刘,寧死不降,这才是咱汉家子弟的錚錚铁骨! 挺感慨的,后世有很多人骂陈玉成瞎瘠薄搞,不该把小右队放在赤岗岭。 但洪天贵亲身来到这里后,却觉得多少值得商榷一番。 因为从安庆出来到二十里舖后,官道就开始分叉了,往东北这条路可通桐城,它正好是从赤岗岭的中间经过。 往正北那条路是通练潭镇的,这个镇可是桐城的四大古镇之一,是个极其重要的物资中转地。 清军和太平军在这里爆发过很多次爭夺战。 赤岗岭就卡在两条路的中间,战略地位太重要了,如果非要说陈玉成哪里有错,那就是留在这里的兵太少,而且没有统一的指挥权。 你敢信?当时在赤岗岭的四位將领是各打各的。 五月底的深夜还是比较冷的,洪天贵在赤岗岭驻足看了会,心情多少有些激动,我能改变歷史吗? 但在陈玉成看来,咱家的幼天王真是个军事奇才,一眼就看出了赤岗岭的战略价值。 他笑道:“此处还有个名称,叫池家岭,若能与龙珠山形成联动,其作用不弱於集贤关。” 是啊,龙珠山往南一点点就是石门湖,既通集贤关,也通安庆城。 你看,陈玉成现在的脑子不是挺好用的嘛,后来孤注一掷可能是被逼急眼了,才出的昏招。 洪天贵点点头,沉声道:“那你可得记住今天说的话,若以后在此设防,一定要联动龙珠山,还得把和尚桥下的小溪收拾收拾。” 可不是嘛,歷史上的刘瑲琳在撤退时,就是被泛滥的小溪挡住了去路,否则也不会死了。 陈玉成是行家,一听就明白,所以更觉得幼天王善於观察。 设伏部队到达高桥岭时正值半夜,第一营派来的部队是一连、二连和营保卫排,共计三百多人,陈玉成只带了八百名亲卫,其中包含部分马队。 他们还是比较重视鲍超的,所以又在更靠后的王家岭与莲花铺之间设了第二道伏击圈。 一切布置妥当,各军开始轮流睡觉,就等著天亮了。 鲍超其实也在等天亮,这五天他派人送出去好多封信,信中所述卑微到了极致。 他向多隆阿解释道:“並非兄弟我无能,而是长毛的火器过於犀利,念在曾经小池泽共御四眼狗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吧。” 四眼狗是湘军给陈玉成起的外號,盖因他双眼之下都长了个胎记般的玩意,看起来就像有四只眼。 当然,这就是糟蹋他的,没事谁会看那么仔细? 多隆阿收到信后冷笑连连,一句话就打发了信使。 “回去告诉鲍镇,我达斡尔马队遭受重创,桐城方向本就吃紧,哪还有余力去襄助於他?” 其实就是不想帮,他刚收到胡林翼的信,老傢伙提议让他和李续宜放弃进攻桐城,专心在掛车河一线打援。 既打想要进攻湖北的陈玉成,也打想要支援安庆的各路太平军,但就是不许直接围攻安庆。 因为胡林翼和曾剃头的利益有些不同,前者只想保湖北,后者则是想扩大地盘。 再加之咸丰也在里面横插一脚,一会让他们北上勤王,一会又叫他们支援东南,如此混乱的局势,多隆阿怎会拿自己的本钱去冒险? 唯一可能帮忙的或许只有李续宜,因为他恨陈玉成,对方在三河大捷时搞死了他的哥。 可他现在手里的兵多为新兵,派去配合鲍超收復集贤关就是个笑话。 所以他最多派出一支偏师去帮老鲍加强龙珠山阵地,爱要不要。 而当曾剃头收到鲍超信时,差点气得两腿一蹬提前上路。 废物啊,集贤关一丟,该怎么围困安庆?若是久拖不绝,湘军必会处处受制,甚至直接崩盘! 不能再等了,於是,他弟曾铁桶被迫提前出发,而他自己也开始准备向长江南岸移师。 那么,安庆攻防战似乎要提前了,不过这一次,太平军略占先手。 视角转回龙珠山,5月30日清晨天刚亮,小右队便发动了进攻,辅兵抱著茅草、枯树枝等物品跟在战兵后面。 第一营三连则在更后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 首先打炮手,鲍超跑得太急,只带走了少量的劈山炮,这玩意其实就是个大號的散弹枪。 说是能打2里地,实际上真正的有效杀伤距离也就100米左右,这个距离可防不住56銃的点射。 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响了起来,几十名最精锐的射手,在200米外逐个对湘军炮手点名。 当然为了提高命中率,一般都是好几个人打一个人。 於是炮手们的身体各处,都绽放出了小红花,而隨著躺下的人越来越多,炮兵阵地开始溃散。 战术动作为……顺地爬。 太慢了,人小右队已经拿著53銃抵近到了军寨前。 来啊,对射啊…… 砰砰砰! 他们已经从第一营那学会了53銃的正確用法,十人一组集火,两组之间分开一段距离。 这仗还怎么打? 湘军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太平军把茅草、树枝、石块,扔进他们辛辛苦苦挖的壕沟里。 而副將们则是逮著鲍超的胳膊咆哮道:“总镇,撤吧,再不走弟兄们全要折在这了!” 撤?往哪撤?鲍超一把將他们推到一边。 “狗逆虽凶,但我霆军绝不可退,今日便是战死在这龙珠山,也要叫天下人知我鲍超的忠勇,弟兄们,隨我杀出寨去,死也要死个痛快!” 第14章 又来个送人头的 鲍超不愿意跑,除了回去没法跟曾剃头交代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太平军发起攻击的位置在一里之外,这跟在眼皮子底下有啥区別? 所以他立刻就想明白了,逃跑的路上肯定有埋伏,横竖都是个死。 但洪天贵並不知道鲍超的想法,光听到龙珠山方向枪声大作,就是不见霆军往这边来。 他拿胳膊肘子捣了捣陈玉成,“你说老鲍会不会从別的地方跑了?” “老鲍……呸!那狗日的要么不跑,要么肯定会从这走。” 洪天贵又从脑子里调出了地图,觉得他言之有理,鲍超如果往练潭镇跑,得先走一段回头路。 丧家之犬魂都在头顶飘著,肯定不会这么干,那就是说老鲍选择了死扛? “有可能。”陈玉成一眼就看穿了幼天王的心思,他解释道:“在湘军之中,鲍超算是个带把的。” 要不说陈倔驴不会说话呢,在座的谁没有把? “那咱要不回去夹击他吧?” “再等会吧,鲍超想死战,不代表他的兵也会这么想,或许崩溃就在一瞬间,打落水狗伤亡小些。” 这倒也是,上次攻克集贤关,在有第一营火力压制的情况下,英王军还是牺牲了几十號人,伤者就更多了,有不少还是老弟兄。 二人正在聊著,突然王家岭方向的第二道伏击圈也传来了枪声,他俩瞬间看了过去。 很快,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到跟前,通讯兵翻身下马拱手道:“报!桐城方向来了队人马,被弟兄们堵在了莲花铺以西不得前进!” 陈玉成立即问道:“有多少人?带没带炮?可有大批马队?” 通讯兵摇了摇头:“他们成纵列行军,队伍拉得很长,看不真切,目前还没看见炮,没有马队,只有几个当官的骑著马。” “不是多隆阿。”陈玉成侧头朝洪天贵说道。 洪天贵当即回道:“管他是谁,既然敢来就別走了。” 他呼啦一声摘下了身上背的枪,然后脑袋一昂,“我带警卫排绕到他们后面去关门打狗,你再安排一队人去捅他们的腰眼子。” 陈玉成是越来越喜欢这位储君了,真特娘的狠,这么喜欢绕后包抄的吗?真是一点都不给人家留活路哦。 这傢伙要是长大了,怕是比自己还要烈上三分,简直一个混世魔王啊! 不过哥哥我喜欢! “別闹,你带这点人就想去堵人家后路不扯淡吗?万一是大队人马呢?走,咱先去看看再说。” 於是他们迅速来到了第二道伏击圈旁,陈玉成掏出单筒望远镜看了会,嘴角露出一丝蔑笑。 他扭头冲洪天贵说道:“殿下,你带一连和警卫排再加朱孔堂的200人从莲花铺绕到他们侧后,也就是这里。” 说著,他拿出那张破地图指向了一个地方,叫做戴家坂。 莲花铺其实也是座小土山,它与旁边的王家岭之间有个缺口,路正好从缺口里通过,所以第二道伏击圈设在这里是利用了地形。 而在它的南缘还有条小路,过去七八百米后就是戴家坂,此处正好顶在了桐城湘军的菊花处。 洪天贵点了点头,心想陈倔驴现在胆子够肥的,竟敢让他单独行动? 陈玉成微微一笑,又道:“我这边让王家岭的弟兄们边打边撤,把他们引到高桥岗去,那里必须守著。” 有道理,高桥岗是为了伏击鲍超溃兵的,不能动,因为那里是个枢纽,大大小小的路有五六条,得堵死。 商討完毕,洪天贵就跟著朱孔堂潜伏到了戴家坂的隱蔽处。 现在肯定不能进攻,人湘军的长蛇阵还在缺口外猫著呢。 不过,陈玉成那头的枪声却是越来越稀鬆,直到安静下来。 也不算完全安静吧,龙珠山那边还时不时有几声枪响隱约传了过来。 洪天贵趴在土坡后急得猴哼,特么的,都不打了怎么还不走?怕个蛋嘛?赶紧衝过去救你们的老鲍啊。 这个位置大概能看清桐城湘军的全貌,人挺多的,但没有什么重武器,更不存在马队。 洪天贵拐了下朱孔堂,悄声问道:“你瞅瞅这大概有多少人?” 他数不好人头。 朱孔堂伸著脑袋眼珠子直转,十几个呼吸后,他小声回道:“殿下,约莫有千人以上。” 啥?这么长的队伍才一千多人? “他们为什么不走了?” 朱孔堂擓了擓大腿。 “殿下,湘军打仗最为惜命,也最磨蹭,他们极少做亏本的买卖。” 洪天贵恼得一批,前世经常笑话曾剃头只会打呆仗,现在笑不出来了吧? 他也掏出个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起来,就发现这支湘军很普通。 装备拉胯,士气拉垮,每个人似乎都带了把短柄铁锹,来挖土豆的吗? 他又拐了一下朱孔堂,“那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老朱回头望了一眼莲花铺。 “英王已经把莲花铺与王家岭之间的缺口让了出来,按照湘军的习性,他们可能会慢慢往前拱,但一定会在缺口处扎寨垒营。” “所以我们只能在这耗著?” 朱孔堂嘿嘿一笑,无奈道:“王八壳子就是这样的,没辙。” 洪天贵的邪火一下就窜了上来,凭什么战爭的节奏要掌握在別人手里? 老子的56銃对湘军来说,高出好几个代差,让我趴在这眼睁睁看著他们垒王八壳子? 忍不了,一点都忍不了。 不过他好像明白陈玉成为什么敢放自己单独行动了,这支湘军八成就是个偏师,来这里大概率是帮鲍超挖壕的。 洪天贵拍了拍朱孔堂的胳膊,脑袋一甩道:“走,咱再往后面挪挪,挪到他们队伍的尾巴那里。” 老朱傻眼了,他连忙摆手,“不成殿下,这地方平坦坦的,咱一旦露头,肯定会被发现的。” “焯!”洪天贵伸手捏了捏老朱的脸蛋,“看见又怎么样?他们能打著咱们吗?能反应过来吗?怕个蛋,走!” 谁爱看湘军挖壕啊?跟这磨磨唧唧的,万一老鲍真来了,那整个战场岂不乱成了一锅粥? 洪天贵带头跑了出去,朱孔堂拉都拉不住,此时,太阳正高照,湘军弟兄们那叫看得一个清楚。 “长毛!有长毛!” 两拨人马之间大概相距三四百米,洪天贵边跑边拢起手冲湘军大吼道:“怕不怕?怕就把兵器扔掉投降吧!” 朱孔堂跟在后头心如擂鼓。 “祖宗,你特娘的比英王还要顛啊,等等我!” 第15章 幼天王竟会造枪 这支偏师的將领当然看见了奔跑的长毛,可他能怎么办? 先前遇阻,好不容易才把一字长蛇阵拢得短一些,全军尚未完全展开,侧翼就出现了长毛。 他再傻也知道人家那是去堵后路的,调头跑? 別扯了,万一缺口里的长毛再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叫传令兵赶紧去通知各个营官和哨官,大家先往一堆凑凑吧。 就地列阵开挖壕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同时,他也派出了信使,令其速回青草塥求援。 於是,整个战场的態势发生了大幅变动,长蛇阵开始向方圆阵转变,这就意味著洪天贵不需要再跑那么远了。 如果从天上看,两军的图景就像是贪吃蛇,只不过那个豆有点大。 两刻钟后,太平军断绝了湘军的后路,一连按照三人一组的战术,开始了进攻。 湘军將领的愿望是美好的,但在56銃的洗礼下,那只能是奢望。 还想挖壕?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一连的战士们边打边喊,搞得朱孔堂部也跟著喊了起来。 就很恼火知道吧? “別冲那么快,躲在我们后面!” 老兵们的嗓子都快喊哑了,但没卵用,这帮小子实在太野了。 不过万幸的是,幼天王始终缀在后面,没有往前冲,警卫排也被派去了侧后方警戒著。 湘军之中亦有勇者,为了给弟兄们爭取挖壕时间,他们拿起鸟銃和抬枪,咬牙填装、瞄准。 但此时,他们平日里学的战法完全失效,人家根本不玩排队枪毙,而且老远就开火了。 枪响的那一剎那,甚至还有湘军士兵发出了讥笑声,他们认为这帮长毛一定是乌合之眾,哪有这么远开火的? 然而很快,他们就不笑了。 因为不停有人倒了下去,有口吐血沫的,有两腿直蹬的,还有匍匐在地手往前扒拉的。 这种火力上的差距,別说是这些新兵,就是老兵看了也会大脑短路。 谁听过、见过? 新兵们有很多当场就尿了,那些黄的白的,还有悽厉的惨叫声直接灌溉了他们的五感。 『扔掉兵器,降者不杀!』 一连的战士停在了五六十米外,这是洪天贵要求的。 朱孔堂的兵贴了上去,但也不是完全靠近,只有数十名老兵端著长矛抵近暴喝道:“扔掉兵器,滚到那边去!” 咣当、嘭咚…… 湘军崩了,当第一个人扔掉兵器后,他们的士气就瓦解了。 手无寸铁的俘虏们被赶到了几十米外的空地上,全都跪了下去。 洪天贵在警卫排的保护下来到不远处,喊了起来。 “都是汉人,我不会滥杀俘虏,但你们如果敢跑、敢使坏心思,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杀无赦!” 而此时,听到枪声的陈玉成才带兵从缺口处纷沓而至。 他根本就没去看这些俘虏,而是急切地找寻著洪天贵的身影。 几个呼吸后,他重重舒了口气。 “殿下威武!” 陈倔驴学会了拍马屁,不过这马屁中却带著最少九分的真切。 幼天王是闰三月的最后一天来到安庆的,今天是四月初十,两头算不过十一天而已。 但他的所作所为和所思所想,已经完全打破了陈玉成的固有认知。 虚岁十一,別说是久居深宫之內,就算是长於童子军之中,也不可能有这种气度和胆量。 毫不夸张的讲,幼天王就代表著天国的未来,陈玉成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多读点书。 去看看歷朝歷代的大將们都是如何对待明君的。 他不懂君臣之道,因为没人在乎这玩意,大家只关注利益。 整个天国的气氛总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就像他们穿的衣服,一点都不威武或者…… 不好意思,文化水平太低,连形容词都想不出来。 他认为,这样是不对的,也是没有前途的,否则为什么很多地方的百姓会抗拒天国呢? 陈玉成觉得自己不善言辞並不是口才不好,而是不愿参与那些弯弯绕绕。 在他眼中,那都是虚偽、浮夸的,甚至是荒唐的。 所以他只想打仗、扩地盘,因为没人能在精神世界给他指条明路。 直到那天晚上,幼天王非要缠著自己同眠,然后和他聊了很多事。 他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精彩,也慢慢觉得,幼天王似乎和天国的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这小子虽然不像戏里的储君那样斯斯文文,但他干的每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也从不说大话、抢功劳。 还能听得进劝,会主动问自己不懂的事,而且並不以此为耻。 与他共事,真的很舒服。 陈玉成的马屁令洪天贵感到意外,他走到对方的身旁,拿手比了比个子。 “虽然我长得並不算矮,但毕竟年龄在这,威武还谈不上吧?” “嘿嘿。”陈玉成憨厚一笑,“我说的是胆色,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你竟敢带兵衝杀,这不是威武是什么?” 洪天贵伸出食指晃了晃。 “那是因为第一营与湘军的武器有代差,而且差了很多倍。” 陈玉成眼睛一亮,好像又学会个新名词,“代差是什么意思?” “呃……”洪天贵眨了眨眼。 “就像你拿长矛去捅空著手的人,长矛对拳头就叫代差,同样的,我们拿53、56銃去打鸟銃,这也叫代差。” “而且不仅仅是武器的优劣,还有因为武器而產生的新战术,也是代差,甚至为了造武器而形成的產业体系,则是更大的代差。” 武器这个词幼天王经常掛在嘴上,他是理解的,產业体系动动脑子也能明白个七八分,可造武器是什么意思? 陈玉成轻轻握住了洪天贵的腕子,小眼珠转得滴流圆,他近乎於諂媚地笑道:“嘿嘿,殿下,这些枪莫不是你自己造出来的?” “哎哟!”洪天贵猛地抬头到处张望起来,“这么多俘虏,咱还是赶紧押回去吧,都是挖壕的好手。” 说著,他抬腿就往回走。 陈玉成立即猫著腰跟在后头不住询问:“殿下,快告诉我吧,我心里就跟有只老猫在挠一样。” 洪天贵吹起了口哨,然后侧头悄悄对他说道:“我说过,风浪越大鱼越贵,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去我慢慢告诉你。” 轰!陈玉成就觉自己的小心肝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天灵盖也快搂不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家幼天王他……竟然会造火銃! 第16章 社会性死亡 造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最起码以陈玉成目前的治理水平来看很难,因为它是个系统性工程。 首先得炼铁,然后锻钢,还得开发设备,而且这些设备都是专用的。 放眼整个天国,目前也只有洪仁玕和李秀成比较开放。 但前者太天真烂漫,后者刚摸到进步的门槛。 洪天贵並不打算帮陈玉成搞內政,整个皖省早被打烂了,尤其是安庆地区,它夹在清廷的粮袋子和钱袋子之间,想安安稳稳发展,有点难。 他只想先把湘军给撅了,免得两年后等淮军再起来,两头受气。 桐城湘军被全部缴了械,简单审讯后得知,这支部队是李续宜派来的,任务是帮鲍超挖壕。 哎,帮谁挖不是挖,安庆那边也需要这种人才。 洪天贵和陈玉成决定不再等待,玛德太阳都快当头照了,老鲍还不来,那就去找他吧。 陈玉成留了一百骑驴步兵在此断后警戒,其余人全都朝龙珠山涌了过去。 结果走到半道,就看见几十个湘军残兵抬著副担架正吭哧吭哧往这边跑,连个旗都没打。 溃兵们一看后路被堵,倒也自觉,咣哩咣当把兵器一扔,乖乖被领去了俘虏大队,甚至还有人抽噎起来。 洪天贵觉得这很可笑,湘军是湖南老表,太平军的底子是广西老表,后来又加入了安徽老表、江西老表…… 都是老表,为什么要內斗呢? 队伍继续向前,那副担架留了四个人轮流抬著,直至来到龙珠山,这里正在打扫战场。 於是两处的湘军俘虏合起来大概超过了4000人。 所谓天道好轮迴,歷史上的赤岗岭一战,太平军也被俘了这么多人,但曾剃头不做人,把他们全杀了。 而直到此时,洪天贵才慢慢走到那副担架旁,他捡了根树枝,然后扒拉著躺在上面的人。 “哟,伤这么重啊,也不知道鲍镇这回还有没有咸丰七年时的好命了。” “你是何人?” 是的,担架上躺的就是鲍超,凶不拉几的,还挺有骨气。 洪天贵笑了笑,“我没你有名,我是洪秀全的儿子。” 老鲍猛地一怔,隨即便欲起身拼命,奈何伤得太重,只能强撑著低吼道:“原来是偽幼王!没想到你竟敢亲赴安庆,胆子真不小啊。” 听他这么说,陈玉成转过了身子。 “说的好像你能威胁到幼天王一样,起来蹦躂一下给我瞅瞅。” “四眼狗!”鲍超气得睚眥欲裂。 “要杀要剐隨你便,但休要出言辱我!我鲍超忠君报国、除魔卫道,为天下苍生死得其所!来吧!” 各位可別觉得他在装逼,这套说辞真是湘军的建军理念,少了这个他们就没战斗力了。 在湘军眼中,杀人是除魔卫道、洗劫也是除魔卫道,凡是挡在眼前的都是魔,他们才是正义的。 不信你看,那些湘军俘虏在听到这番话后,一个个的眸子里又重新点燃了光彩,甚至有人暗暗捏起了拳头。 “呵呵。”洪天贵冷笑两声,觉得鲍超是真不怕死,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在这,他估计话刚说完就得被剐了。 “鲍镇说的对,忠君报国、除魔卫道是没错的。” 洪天贵没有再看他,而是面向了所有俘虏。 老鲍愣住了,这小孩怕不是硃砂丸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吧? 喂,你拿错剧本啦。 何止他一人这么想,在场的无论是湘军还是太平军都诧异到了极致。 尤其是前者,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瞬间就被冲淡了。 洪天贵笑著用手指了指鲍超。 “就拿你们鲍镇来说吧,自出道以来,大小恶战少说也有几十场,甚至差点把命赔上,乍一看挺忠的。” 这话更让人听不懂了,因为前后矛盾啊,什么叫乍一看挺忠的? “我跟你们说个鲍镇的秘密。”洪天贵用手拢著嘴假装很神秘的样子。 “他曾经卖过老婆,得银200两呢,你们都不知道吧。” 鲍超闻言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他拍著担架的木头梆子嚎啕道:“老子又赎回来了,你给老子住嘴!” 洪天贵没理他,而是继续解密。 “她老婆长得可漂亮啦,人还贤惠,在家又伺候公婆,又伺候你们鲍镇,是白天当牛马,晚上当驴骡。” “你给我住嘴!”鲍超也就是起不来,否则非得跟洪天贵拼命。 洪天贵朝他摆了摆手,接著说道:“哎,我就问问在场的湘军弟兄们,你们要有这么好的老婆,捨得卖吗?这特娘的是人干的事吗?” “他老婆这么好都能卖给別人,那你们呢?是能帮鲍镇伺候他爹娘呀,还是能晚上陪鲍镇那啥呀,嗯?” “就这种人还在这大言不惭地谈忠君爱国,你们信吗?” 陈玉成已经看傻了,太平军眾將士更是听得热血沸腾。 我焯,还有这么劲爆的事,幼天王是怎么知道的? 快看看鲍超的那张脸喂,那可比剐了他还带劲呢,真特娘的痛快! 他们是痛快了,湘军俘虏们却又把头低了下去,还说什么呀,人鲍镇都亲口承认了。 但洪天贵並没有停止输出,他又指著老鲍讥笑道:“你们鲍镇忠君爱国,忠的是什么君,爱的什么国?” “小池驛一战,他被我英王打的损兵折將,连你们曾帅和胡帅都说,他为首功,可首功换来什么了呢?” “呵呵呵,指挥权给了京城来的八旗老爷多隆阿,你们鲍镇被他欺负的头都抬不起来。” 洪天贵用右手背摜著左手心,一脸的不忿,“甚至不允许你们鲍镇回家探望老母,这像话吗?” 噗……鲍超一口老血就喷了出来,他在心中咆哮道:“那是小妈,不是母亲,老子只是拿她当幌子的!” 他捂著胸口抬手指向了洪天贵。 “你、你好歹毒!” “我扯谎了吗?”洪天贵扭头看了过去,“鲍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这辈子都只能是狗。” 说著,他又转身指向眾俘虏。 “你们也是,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不是旗人,你们连奴才都算不上,只能算炮灰。” “够了!”鲍超扯著嗓子嘶声喊了起来,“你不要在这妖言惑眾,湘军是绝不会降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呵!”洪天贵冷笑一声。 “谁让你们降了?一群把祖宗都忘了的混帐玩意,老子嫌脏。” 第17章 俘虏怎么办 这场口舌之爭,听得陈玉成浑身发颤,爽利到了极致。 按照他原先的脾气,鲍超今天必死无疑,因为湘军主將极少会投降,那就只能杀之以提升己方士气。 痛快吗?其实谈不上,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人早就麻木了。 但今天幼天王干的事,却让所有在场的太平军都感受到了酣畅淋漓。 鲍超杀不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他跑了,以后两军对垒时,他在气势上永远都要矮人一头。 哎呀,我要长脑子了,幼天王確实怪歹毒的,可就是想学怎么办? 大军押著俘虏回了安庆城,一路上太平军的將士们时不时就开两句玩笑。 “乖乖,还是当官的娘们值钱,过过手就二百两银子。” “啥当官的,幼天王不是说了嘛,他们是狗。” “我真佩服幼天王的嘴,才说了几句啊?就把那狗日的气吐血了,瞅瞅,还多龙鲍虎呢,现在变成猫了。” “嘿嘿嘿,你们说多龙啥时候能变成多虫啊?” “哈哈哈!” 弟兄们玩得挺开心,可洪天贵却烦得要死,加上集贤关一战俘虏的两千人,安庆城现在有六千多俘虏了。 陈玉成那个大老粗又没本事经营,一旦造成譁变,可不是个小事。 所以回到安庆城后,他立即召开了战后会议。 “俘虏必须编组,还得指定管理人员,既要內部管理,也要外部管理。” 他在说什么?陈玉成和眾將听得一头雾水,这么复杂,不如杀了吧。 洪天贵很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跟他们说毛的理念嘛。 他叩了叩桌子。 “把俘虏们10人编成一组,10组编成一小队,10小队编成一中队,10中队编成一大队。” “然后每个组、小队、中队、大队都选出头目,头目必须是兵,出事就找头目,要么他去处决闹事者,要么就换个人来,他和闹事者一起死。” “派他们干活时要分配好任务,比如挖壕,一组挖多长固定下来,完不成全组受罚。”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给他们饭吃吗?” 朱孔堂问道。 洪天贵翻了个白眼,“不给饭吃人家不造反啊?別吃饱就成。” 管饭可不是小事,6000多张嘴一天得吃不少粮,养是能养得起,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陈玉成听得很认真,搞內政和管理俘虏谁会啊,还得是幼天王。 不过他提了个疑问:“这么多人挖壕垒墙,很快就干完了,那接下来叫他们去干啥呢?” “哪能都去修工事呢?”洪天贵伸手將那张破地图拽到了身边,“得安排一部分人去种地,得分开。” 眾將闻言脸上纷纷露出哂笑之色。 有人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这怕不成,人家怎肯让咱好好种地啊。” “就是,別咱刚种上,他们就过来毁了,费那事干啥?” 有人开头就有人附和,看来这个建议並不得人心。 洪天贵把地图用手一抹,然后指向了长江北岸。 “怎么不成了?安庆西边有许多沙洲,就拿海口洲来说,粗算下来都有十几个安庆城那么大,上面村落眾多,圩田遍布。” “像这样的沿江沙洲和圩田不计其数,它们北靠群山、南临长江,本身就是一个封闭的独立区域。” “而且此地湖塘星罗棋布,河溪更是错综复杂,如此广阔的屯田之地,別说塞六千人,就是六万也装的下。” 当然他说的情况在那张破图上是看不出来的,那就是个道具。 洪天贵根据脑子里的等高线地形图做了推演,那些沿江沙洲的北面全是小山,看得人头皮发麻。 想从这里突袭沿江沙洲,基本属於自杀行为,虽然它有很多山冲可以作为通道,但行军速度和难度可比平原地区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离安庆最近的几个大沙洲,它们跟那些山之间还隔著数不清的小河、小溪以及湖、塘。 湘军但凡长点脑子就不可能从北面的山地杀过来,补给线怎么保证? 都不说打仗,就是让湘军和太平军在山里比谁跑得快,前者都得被完爆。 再者说,就算他们愿意冒险穿山而来,又不怕麻烦跨越河溪湖塘,非得把田给毁了。 那就让他们毁唄,庄稼能收便收,不能收就放火烧掉,太平军只要专心打他山中粮道即可。 洪天贵说的唾沫星子乱飞,眾將听完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湘军应该不会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不对。”朱孔堂却突然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殿下,沙洲临江,湘军有水师啊,他们可以用船运兵来攻。” “嘿,老朱真聪明。”洪天贵伸手点了点他,“你说的对,沿江的確是这个计划里最大的漏洞。” 朱孔堂憨笑著挠了挠头,“那说了半天竟图快活了。” 陈玉成本来听的一头是劲,现在也泄了气,他將视线投向了洪天贵,就见对方目光一寒,冷声道:“若想堵住这个漏洞,就得不当人!” 眾將顿时浑身一颤,隨即又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每个俘虏小队是100人,我们派10个人看管,所以6000个俘虏要派600人,这些人必须心狠手辣、敢动手。” “如果湘军以水师载兵来攻,那就把这些俘虏推到前面当人盾。”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却只有陈玉成敢发声,他问道:“殿下,如此行径与清妖又有何异?是不是太阴毒了?” 洪天贵站了起来,然后缓缓点头。 “我不否认,让俘虏们去种地並不是贪那点粮食,而是不能放他们回去或者杀掉,他们只要能自给自足就行。” “如果湘军真的来攻,俘虏们只有死,我们不想动手,那就只能把这个选择交给他们的老乡。” “所以到时候我们先喊话,告诉湘军没有亏待他们的弟兄,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曾剃头会来打屯田吗?不知道。 但洪天贵真希望他能来,杨载福的水师不是两棲登陆编队,它的运力是有限的。 一个部队从登船到航行再到上岸,需要组织、规划,拉的东西也不仅仅只有人,还得有补给和弹药。 所以,沙洲屯田不能连片,必须是分散的,甚至安庆城的东边也可以搞一部分。 那么湘军水师能投送多少兵力来打庄稼呢? 届时安庆城只要有一支野战部队,就能把曾剃头缠在各个屯田点上,那么,杨载福的水师就准备疲於奔命吧。 至於那些俘虏,对不起,幼天王毕竟是有立场的。 第18章 陈玉成吃鱼 会议结束后,眾人全都忙了起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系统工作。 第一营的军官和战士们也参与了进去,前者可以学习管理经验,后者负责维持秩序。 而陈玉成则寸步不离地跟在幼天王身旁,他在等大风大浪之后的鱼。 洪天贵没有食言,將他带去了第一营驻地,那里有一个临时作坊,部分工匠正在生產雷汞和火药。 都是陈玉成没见过的玩意,所以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能傻笑。 洪天贵冲他坦然道:“53、56銃都是我搞出来的。” 陈玉成的喉结动了下,隨即呼吸粗重起来,他没接话,他觉得自己在幼天王面前土得像个渣渣。 洪天贵心疼了,更痛心,想我神州独领风骚数千年,如今却蒙昧至此,一把破枪就能让一代良將如此卑微。 风骨何在?傲气何在? 他温声道:“我会教你造枪的。” 枪这个称呼陈玉成早已清楚,所以他的脸瞬间就涨红起来,然后把头点成了拨浪鼓。 但幼天王的下一句,却让他的心跌入了深谷。 “不过53銃的技术比较复杂,你们短时间內可能掌握不来。” 洪天贵见识过安庆城里的工匠,其职业素养甚至不如后世村口的铁匠,干活完全凭感觉,动不动就掐架,谁都觉得自己是最吊的。 能够理解,在太平军这,甭说会造火銃了,就是会使的人都不多,所以工匠有狂的资本。 而且像陈玉成这样的將领还特別迷信他们,因为没有比较啊,他们就是最好的,不接受任何反驳。 什么標准化、公差和应力这些东西从来就没人考虑过,自上而下统统都是差不多先生。 甚至到现在为止,陈玉成还单纯地认为53、56銃之所以厉害,是因为用的铁好,还有设计的精妙。 所以幼天王这么说,就是不想教。 他委屈了,两个眼珠也红了起来。 “唉!”洪天贵嘆了口气,“我没说不教!53銃的技术可以给你,我的意见是,先帮你改进鸟銃。” “因为滑膛枪不需要膛线,枪机也比较简单,你们能快速上手,大量製造,马上就能装备部队。” 奈何陈玉成根本听不进去,摆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表情默不作声。 洪天贵在心里咆哮了起来。 “谁特么说英王倔的?这才十几天就变成这副死德性了,造孽啊!” 还能怎么办?劝唄。 於是他抹了把脸,耐心解释起来。 说的忒细,几乎是从盘古开天闢地开始,也就是造枪的第一步,炼铁。 这对陈玉成来说有点吃力,他听了半天,连蒙带猜大概搞懂了一个意思,那就是53銃自己可能真做不来。 “那改进后的鸟銃能打多远?” 洪天贵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能打多远其实是个偽命题,甚至有效射程的意义都不大,因为在真正的战场上,看的是战术和单兵素质。 就比如湘军的鸟銃,標称有效射程为90-180米,那是指弹丸在这个区间內仍有杀伤力,但並不表示它能够保持稳定的弹道。 而实际上由於枪管子太烂,士兵害怕炸膛会偷偷减少装药,再加之气密性不好,所以他们一般都会放到50米內才开枪,还得是集火。 如果非要超出这个距离,那命中率就只能靠烧香了。 洪天贵决定按照有效杀伤距离的概念来回答他。 “能比湘军的鸟銃多出两三成。” 这个说法其实比较保守,实际有可能不止这么多。 因为洪天贵要教他练熟铁、锻打和土法渗碳,还要教他新的火药配比。 这一套下来,將鸟銃的集火有效杀伤距离提高到七八十米也不是不可能。 陈玉成这回终於笑了,比湘军打得远就是他能听懂的最佳答案,这意味著弟兄们可以少死很多人。 当然,真正教的不是洪天贵,真正学的也不是陈玉成,而是两边工匠之间的交流与传帮带。 陈倔驴吃到了鱼,便开始构想起新的军队组织,因为他见识到了第一营的编制,发现其指挥体系非常顺畅。 班排连营之间似乎有一条线,很轻鬆就把整个军队串起来了,他也想这么干,还能加强军队的掌控和调度。 可一个营只有几百人,再往上该怎么弄呢? “嘿嘿。”他换上了一副諂媚的表情,奈何不够熟练,看起来尤为彆扭。 “殿下,营再往上是个啥称呼啊?又该怎么编组呢?” 洪天贵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不容易啊,这倔驴竟然搞懂编组这个词了。 仅凭这一点,就可以回答后世网友们的爭论,陈玉成和湘军的那些名將谁更厉害? 不是硬捧,就陈倔驴这个悟性和开放程度,那不知道得甩湘军几条街。 人没有思想包袱啊,什么好用就用什么,灵活无比,反观曾剃头,对火器的使用瞻前顾后,直到后期被打疼了才去大量购买洋枪。 在这得表扬一下鲍超,他曾经就想增加火器的使用比例,减少冷兵器的使用,可惜被曾大人否决了。 那么现在英王虚心討教,洪天贵又怎会不倾囊相授? 他拉著对方蹲了下来,又摸来一根小棍在地上画了几道平行线。 “鸟銃属於前装滑膛枪,子弹出枪后弹道是不稳定的,所以得用线列集火的方式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因此使用这种枪作战的兵,叫做线列步兵,你如果想改编制不能学第一营,你每个班最好10人,然后10班为一连,10连为一营。” “营就是战术单位,它的上级编制叫团,团辖多少营不是定数,可以根据你的任务內容灵活变化。” “比如防御,一个团可以辖两三个营,再如攻坚,营的数量可以更多。” “团再往上是旅或者师,怎么编组完全看你自己的想法,千万不要固执,记住,武器性能才是编制的根本,而不是反过来的。” 其实还有很多內容洪天贵没有讲,比如鸟銃要不要装刺刀?如果没有该怎么配?还有联络、后勤这些系统要怎么安排? 全拿后世的来套肯定不行,所以这得太平军自己想办法磨合。 陈玉成蹲在地上,疯狂把幼天王说的那些东西往脑子里塞,但塞著塞著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不就是盖房子吗?什么样的地基盖什么样的房,剩下的就是算帐,打仗也可以这么精细吗? 他猛地抬头还想再问,却被洪天贵劈头一句话按了下去,“我们有必要谋划一下樅阳的事了。” 第19章 你是一个人吗 樅阳这地方太重要了,它是水陆粮道的双重枢纽,丟了安庆就得吃土。 曾剃头认为它肯定防备周密,所以一直不敢打,並多次否决了胡林翼的进攻计划,害怕伤亡过大。 没想到最后攻克它竟是临时起意。 洪天贵在大百科全书里看过《清镇档》的《杨载福奏报水陆会剿殷家匯及攻克樅阳情形折》一档。 他开头是这么说的:『福建水师提督奴才杨载福跪奏。』 这又是个忠臣,哦不对,人家自称奴才的,应该是忠奴,在大清,奴才比臣高贵。 这位杨奴才本来是去打池州的,却不想非但没打下来,还折了一员参將。 奏摺里说:『刘德亮奋不顾身,力跃將登,遥被贼砲击中顶颅,贯於耳际,倒地身亡。』 也不知这一炮是谁打的,好准。 杨奴才也是没辙了,於是抱著侥倖的心態去樅阳尝了尝咸淡,结果真尝出了味道。 他是6月16日半夜去的,到6月20日樅阳陷落,两头算也就五天而已。 曾剃头做梦都没想到,樅阳竟然这么好打。 谁能想到呢?太平军的樅阳守將万宗胜最后降了,然后湘军不讲武德,把他宰了。 玛德垃圾,两边都是。 洪天贵终於感受到了陈玉成的无奈,要守的地方太多了,兵力又不足。 桐城不能丟,这是个產粮区。 樅阳不能丟,这是物流中心。 集贤关不能丟,它是安庆的北门。 安庆就更不能丟了。 “你现在总兵力有多少人?” 所以得先盘盘帐。 陈玉成略一思索,“老卒尚有一万四,新弟兄大概四万左右。” 呵呵,听起来怪多的,也不知真正的精锐能不能有五六千。 洪天贵是有理由怀疑的,因为按照原来的歷史,陈玉成是1860年9月份才从天京往回赶的,据说带了十几万人。 结果是寿县没打下来,六安也没打下来,多隆阿和李续宜也啃不动。 如果军队数量属实的话,那就只能说明这十几万人大部分都是菜鸟。 洪天贵想了想,肃然道:“命贾仁富总领集贤关防务,给他配六千兵,其中老卒最少三千,我会把二连三连派去辅助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將安庆城防交给叶芸来,拨他两万兵,老卒亦不能少於三千,至於桐城就留四千老卒吧,配一万新弟兄,剩下的四千做你的机动力量。” “另外你立即写信给刘瑲琳和李四福,让他们速带兵回援,不得有误!” 陈玉成笑了,很无奈,他回想起了5月11日的天京之议。 那会幼天王说要总领安庆一切军政要务,他其实是嗤之以鼻的。 当时有很多猜测,比如天王想夺他兵权,比如幼天王不知天高地厚,想过把指点江山的癮…… 但现在,陈玉成不这么认为了。 幼天王不是来捣乱了,而是真心想帮安庆,而且他有这个能力。 听听这小子刚才安排的兵力部署,跟自己想的几乎一模一样,人家还把两个连的亲卫也砸进去了。 陈玉成现在可不会小瞧这两百多人啦,他们的作用如果发挥好了,能顶两千人甚至更多。 “殿下,调回刘李二人,天王能答应吗?忠王会答应吗?” “你是一个人吗?”洪天贵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还是说,你认为我幼天王的名头不值钱?” 洪秀全相信的人,他排第二,就没有人能排第一,若不是因为岁数太小,天京事变时哪还有韦昌辉什么事? 再说洪仁玕,他是老洪家人啊,大侄子这么有本事,老叔会不支持吗? 陈玉成愣在了原地,从头到脚就像过电一般,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是一个人吗? 这句话就像炸弹一样,炸碎了他这些年来的防备,也炸塌了背负在他身上的万钧压力。 这不是一句安慰,这是政治邀约,那么从今往后,英王就有靠山了。 而且这个靠山理解自己,爱护自己,愿意帮助自己。 “殿下!玉成多谢了。” 他没有下跪,只是抱了抱拳,因为他太享受这份朋友加战友的情谊了,他怕跪下去味道就变了。 那么幼天王会不会生气呢? 当然不会,幼天王只怕这头倔驴不听话,到处瞎瘠薄浪。 只要他不浪,安庆绝对能守住。 湘军很厉害吗?屁! 歷史上安庆的失守,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如果陈玉成没去东征,如果天国能加强他的兵力,如果他再沉稳一点。 那樅阳怎么可能会丟?曾国荃又怎么可能在安庆城外挖上两道壕沟? 所以陈玉成为什么要浪战? 因为他是1860年9月才从天京往回赶的,此时人家湘军已经完成了包围。 他啃不动不只有想办法来回拉扯,想钻钻空子或者逼湘军野战吗? 现在这些问题统统都不存在了,只要有洪天贵在,只要不是脑袋被门框夹了,那太平军就能处处占得先手。 鲍超这个湘军救火队不是已经被拿下了吗? 洪天贵拿胳膊拐了拐陈玉成。 “甭谢,记得幼天王的好就行,另外你还得去联络一下捻军,让他们在桐城一带活动活动,爭取牵制住多隆阿和李续宜。” “至於忠王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最多到6月底就打不动了,你现在写信给刘李二人,差不多6月中下旬才能送到他们手上,正好卡著点。” “打不动了?”陈玉成仰起脑袋琢磨起来,“应该不会吧,江南大营刚破没多久,清妖的士气正衰,忠王现在兵多將广……” 洪天贵摇了摇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指望一场大捷就想让它崩盘,这就是妄想,另外你说的兵多將广……” “这其中乌合之眾占了多少,你比谁都清楚。” “行了,不管他了,三天后去樅阳,我感觉曾剃头快要憋不住了。” 这很容易推测出来,因为多龙鲍虎这个称號就是湘军推出来的,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曾剃头对他俩的重视。 尤其是鲍超,那就是曾大人的心头肉啊,这傢伙敢打敢拼,是把尖刀,更是救火队。 在原来的歷史中,如果没有老鲍,曾剃头大概率就死在祁门大营里了。 现在虎变成了猫,还被洪天贵捉了去,问题对於湘军来说,其实很严重。 曾剃头若不想受咸丰大帝摆弄,就只有冒险强攻安庆,而在此之前是肯定要拿下樅阳的。 所以,洪天贵不能再按歷史上的时间,来安排樅阳的防御事务了,湘军极有可能会提前行动。 第20章 大幕初开 三天后,也就是6月2日。 洪天贵拿出笔记本加强著记忆。 没办法,大百科全书里的史料汗牛充栋,临时检索太耗时间了,所以他把一些关键性事件的节点记在了本子上。 今天,李秀成即將打下苏州,江苏巡抚徐有壬、按察使朱钧自杀殉清,布政使和苏州知府跑得快,捡了条命。 至此,苏常皆已落入天国手中。 这么好打,太平军岂能收手,於是各方势力开始疯狂向四周抢夺地盘。 歷史上的陈玉成,这回很挫,扬州没打下来,全椒也没打下来。 直到6月底,他跑去苏州跟李秀成会了面,吵得不可开交。 这其中除了有战略分歧外,还有利益分配问题,陈玉成说他在江南无立足之地,苏省皆为忠逆独占。 听听,这还像个国吗? 要不把黄文金也喊回来?反正他迟早也会被李秀成挤出江浙地区。 “呃,看看老黄现在位於何处?” 洪天贵极不情愿地调出了大百科全书,查资料很伤神的知道吧。 未几,黄文金的去向得到了確定,他今天也开张了,把江阴县打下来了。 洪天贵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玉成,结果令他非常失望。 倔驴说:“黄文金曾跟隨韦志俊叛出天国,天王不喜他,便將他纳入我的麾下,此人狂妄至极,不好相处。” 呵呵,洪天贵真想薅住这货的头髮,然后啪啪给他两个大嘴巴子。 自己一身毛,还说人家是妖怪? 你俩大王別说二王,哪个不狂? 还有人家那是叛出天国吗?半道不就回头了么,还保住了池州呢! 洪天贵嘆了口气,拿手指著陈玉成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一向很骄傲,也確实战功卓绝,所以你认为大家都应该围著你转。” “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在天京会议上,除了我就没別人支持你呢?” “你现在是帅不是將,是天国西线的总领啊,除了打仗,你还得去搞內政以及培养人才,要团结有能力的人辅佐你才对。” “把黄文金调回来吧,苏常不可能有他的立锥之地,你也別想著从中分一杯羹,忠王不会让步的。” 他也不敢说太深,因为无论是黄文金还是韦志俊,沦落到今天其实都跟天京事变有关,这个根子在洪秀全身上。 陈玉成被训得老脸通红,这要放在以前他早就爆发了,但现在倔驴的心態有了些许不同。 因为幼天王並不是在发泄情绪,人家说的话仔细听来確实有道理,而且他还敢说李秀成的不是。 什么叫忠王不会让步?不就是在指责他吃独食吗? 这说明幼天王也看不惯李秀成的作为,就凭著这份仗义执言的真诚,陈玉成都要卖他个面子。 但…… “殿下,那咱把黄文金调回来放哪呢?他向来仗著资格老不服管束,我不太好安排啊。” 黄文金確实资格老,他是第一批参加起事的首义老將,而且还是带了几千人入伙的那种。 奈何洪秀全极其排外,凡是紫荆山系以外的老將,几乎都得不到重用。 那么他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呢? 荣誉?地盘?抱负? 老黄是必须救的,也一定要维护,因为歷史上的他,至死都在保护著幼天王突围,忠勇无比。 “让他去打舒城,打下来就交给他经营,届时第一营会去配合他。” 眼下庐州和桐城都还在太平军的手中,舒城就是个孤城,能支援它的只有六安和霍山。 而这两个地方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六安得防著太平军、捻军和寿州的苗沛霖。 霍山就更惨了,根据它的县誌记载,在1860年前后,其城关镇先后八次失守,团练都死了好几波,最后不得不从六安和湖北调兵来防。 这个建议陈玉成接受了,黄文金的战力相当彪悍,如果他真能在舒城站得住,那庐州和桐城就有了屏障。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二人隨后又谈起了曾铁桶。 据探子回报,这傢伙的大军已经在集贤关以北四里的小总铺扎营,此地正好卡在通往练潭镇的官道上,往西三里便是赤岗岭。 赤岗岭也有湘军,是李续宜。 老表们这回学聪明了,他们將挖出来的土堆在沟的內缘,垒出一道土墙,又於靠后位置竖起了数座瞭望塔。 如此,53、56銃的优势就被削弱了很多,因为湘军都躲在墙后面,远射打不著。 如果靠近,瞭望塔上的观察手就会根据距离来指挥反击。 看来前几次战斗还是有漏网之鱼逃脱的,否则湘军不可能这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策。 那就这么耗著吧,看谁的后勤压力更大,反正集贤关已在太平军手中,安庆城外的那圈小山也能构成二道防线。 曾铁桶想如歷史上那样优哉游哉地围困安庆,已经不可能了。 通气结束后,洪天贵去校场,那里已经编组好了两千湘军俘虏,即將开赴安庆城西的沙洲屯田。 他站在高台上,环视眾人,然后拿著喇叭朗声道:“我们都是汉人,这就是我不杀你们的原因。” “我希望你们能安心种地,自食其力,別闹事,都好好活下去。” 俘虏们低著头,绝大部分人都在颤抖,人就是这样,战场上再猛,一旦被解除了武装,就是待宰羔羊。 这几天倒是有一些想要蹦躂的,但此刻都已经凉了。 这也是洪天贵接下来要和看管人员说的,“我要求你们所有人都必须重视起来,不能轻视俘虏,別认为这是件很容易的事。” “心都跟我狠点,但凡有闹事串联的,杀无赦!但平时不许虐待、为难、剋扣他们,否则我定不轻饶!” “是!谨遵幼天王之命!” 现在是六月,正值玉米、红薯的播种季,洪天贵不奢望俘虏们能有多大產出,只要能糊住自己的嘴就行。 俘虏们也不是去了就种地,得先修简易棱堡,因为他还指望这些俘虏牵制湘军的兵力。 安排妥当后,洪天贵回驻地召集了一连和营保卫排,准备前往樅阳。 他们带了六百多个燃烧瓶,点火装置是火摺子。 这次陈玉成没有一同前往,而是派出了朱孔堂所部两千人。 没办法,曾铁桶加李续宜將近两万人懟在集贤关外,倔驴无论如何都得去统筹和调度。 他拉著幼天王的手千叮嚀万嘱咐道:“殿下,我忙完就立即赶赴樅阳,你一定保重,切不可浪战涉险。” 呸,他怎么有脸说人家的? 洪天贵翻了个白眼,“我可比你稳重多了。” 第21章 樅阳真难守 去樅阳自然要走樅阳门,门外就是那条新河。 自幼天王下令截断此河到如今,其上已有数道拦阻正在施工,而且还加了铁链。 樅阳门外有桥,过了河后迎面就是义山,山上人头攒动,全是修堡挖壕的俘虏,看著就有安全感。 洪天贵一行很快就穿过了义山,然后沿著广济圩的外坝一直向前。 所谓圩就是围泽造田的意思,而外坝则是为了抵御长江泛滥和倒灌的。 坝內是一块块错落有致的土地,高处是田,低处蓄水,但现在它们都撂荒了,所以看不见什么水。 就很可惜,后续一定要安排俘虏过来种地,这种圩田就跟马赛克一样,田与水交相辉映。 湘军想来毁田? 哟……爷您这边请,打算玩几个月啊?要不要体验一下咱安庆太平军的热情好客呢? 其实广济圩在后世是直连樅阳的,但现在只到新河口,后面那段是曾剃头占了安庆后修的。 他確实是个能臣,可惜骨头软,就喜欢当奴才。 洪天贵到樅阳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左右,离天黑还有四个多小时。 这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它东南西三面环水,北面全是一座座的小山,当地人称之为松茂岭。 就很有灵气,但城建不行,又小又破,太平军就驻扎在这里,它也叫上樅阳,往东十里还有个下樅阳。 上樅阳像个三角形,顶角正对著西南的罗塘洲,然后其中一条边紧紧贴著连城湖,另一条边是长江。 底边更奇葩,竟然分成了三段,依次是连城湖湾、苏家山和莲花湖。 所以上樅阳,也就是樅阳城其实就是个半岛,而且已经被太平军修成了军事化堡垒。 这里的石垒和砖墙高达六七米,其上堆满了滚木,墙外满是梅花桩,桩间竹籤遍布,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远处的苏家山也被修作了石城,它的城墙更高,木桩与竹籤也插得更密,还挖了壕沟。 最重要的是,它东面有道石堤,若想从莲花湖用步兵登陆作战,这道堤是重要途径,而且全程都在苏家山的攻击范围內。 那么既然拥有这么严密的防御体系,歷史上的万宗胜为什么要投降? 洪天贵很快就见到了万宗胜,一个很憨厚的糙汉,鼻毛老长了。 “万兄一直坚守在樅阳,当真是劳苦功高,受累了。” 洪天贵主动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起来有点受宠若惊,腿也跟著弯了下去,但最终没跪,只在嘴里嗡声道:“末將惭愧,末將不累。” 倒是个耿直的汉子,洪天贵微微一笑,询问道:“不知万兄可有空閒,能带我去看看罗塘洲吗?” 罗塘洲是一片狭长的沙洲,一边临江,一边贴著破岗湖。 歷史上,湘军水师挖穿了它,然后用人力將舢板拖进破岗湖,使其能够在正面炮轰樅阳城。 他们还挖断了长江边的下首堤,继而侵入莲花湖,从后面夹击樅阳城。 挡是挡不住的,根据史料记载,这次湘军共出动八个水师营,若按定製就是64艘长龙船和176艘舢舨。 就拿舢板来说吧,它前后都有洋庄炮或者稍炮,侧面还有两门转珠小炮。 以洪天贵目前的战力,硬刚就是送死,所以只能打不对称作战。 他的要求在万宗胜看来就很莫名其妙,一个破沙洲有什么好看的? “殿下,您身份金贵,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劳累,不如先歇歇,我这就去准备席面,沙洲明日再去看可好?” 樅阳是转运中心,吃喝不愁,据说苏家山石城內就储备了一千多石粮食。 搞个席面倒也不难,可惜这些物资后来都便宜了韦志俊。 洪天贵微微一笑,提议道:“你找个乡导陪著我,你照例去准备席面,等看完了正好回来开席,可行?” “我听殿下的。”万宗胜咧著大嘴憨笑起来,愿意吃席就行,最起码说明储君看得起自己。 双方谈妥后,洪天贵带著一行人去了罗塘洲,上面有个外港码头,史载湘军挖渠处就在码头附近。 他本想在附近找个伏击点,可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太窄,一旦被湘军水师夹击,必定躺板板。 於是又去看了城东的下首江堤,歷史上这里也被挖穿了,湘军水师得以进入莲花湖,也就是樅阳城的后湖。 这里更窄,看来想要阻止湘军进入內湖是不可能了。 洪天贵有点焦虑地回到了城內,然后站在城墙上问乡导:“对面那个小半岛是什么地方?” 乡导立即答道:“殿下,那地方叫梅林,有个小码头。” “走,去看看。” 城墙上的太平军战士有好多都在偷偷看他,这就是咱天国的储君吗? 模样倒是挺俊俏的,就是太喜欢折腾,这来了也不跟我们说两句,到处瞎跑是怎么个意思? 难道是因为在宫中待太久了,突然见到山山水水激动的? 洪天贵当然很激动,因为他发现缺少水师的太平军处处受制,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而一直跟在他身旁的朱孔堂却烦躁不已,这叫什么事?带著我遛过来遛过去的,也不说到底想干啥,哪怕吱一声我也能帮忙出出主意啊。 老朱最终还是没忍住,他试探著问道:“殿下,你想干啥?” 洪天贵瞥了他一眼。 “湘军如果来攻,肯定会挖开咱们刚才看过的那两个地方,然后將舢板运入內湖,我在想办法破局。” 嚯!又是这种调调。 先前在安庆就说人家会从新河进入菱湖,非得把河拦腰截断,搞得打渔的天天骂娘。 现在轮到樅阳了是吗?我的幼天王哎,你不会想让弟兄们把湖填了吧? 当然这些抱怨只能放在心里,因为来时陈玉成交代过,必须听幼天王的。 所以他又跟著坐船去了梅林半岛,小码头就在岛尖那里,靠后不远处有口塘,再往后是座小土山,叫做梅林墩。 洪天贵站在墩上想了很久,终於做出了决定。 “朱兄,你各派五百人进驻樅阳城和苏家山,一旦有变立即夺取指挥权,领兵者必须是你的心腹,要敢干。” “然后你亲率剩余一千人,驻扎在下樅阳旁的磨金山西麓,等我命令。” 朱孔堂当场就傻了眼,为什么要夺取指挥权?难道樅阳守军里面有叛徒? “那殿下你待在哪?” 他不敢问叛徒的事,陈玉成让他绝对服从幼天王,不要瞎打听。 洪天贵指了指脚下的梅林墩,“我就带著一连和警卫排在这打埋伏。” 第22章 保尔晚节 樅阳城很小,湘军水师就算进入內湖也不可能把舢板全部展开。 史载他们在正面和后面各有三个营的兵力,那么按照定製算下来,也就是前后都有66艘舢板。 这么多船肯定是要轮换进攻的,那些洋庄炮和稍炮不可能连续作业。 所以湘军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码头来休整和补给。 梅林小码头极有可能成为最重要的停靠点,因为它在樅阳城对岸,能够有效避免太平军的偷袭。 至於为什么让朱孔堂去下樅阳的磨金山,只因韦志俊部会从那里登陆,然后穿山而过直捣樅阳后门。 老朱眯著眼睛想了半天,终於尝出了这事的咸淡。 幼天王说湘军会挖开罗塘洲和下首堤,那舢板不就能进入內湖吗? 然后这小祖宗要在梅林墩埋伏,那就是说他想偷袭小码头嘍? 我滴亲娘来,可不敢啊。 虽说幼天王的56銃很厉害,但跟人家的炮比又算什么?这不是找死吗! “殿下,湘军水师的洋庄炮全是七八百斤的大傢伙,一炮就能把你轰上天,我不答应。” “你讲的有道理。”洪天贵把头一点,“人多目標大,这样,你从我这再带走两个排。” 嗯,韦志俊部有两千人,老朱的兵力比他少一半,不一定能干得过。 朱孔堂听完脑子一嗡,幼天王莫不是疯了?还要给我两个排? 他正要反驳,却被洪天贵一把掐住手腕,“行啦,我估摸快开席了,走,別让老万著急。” 他们回了樅阳城,路上洪天贵一直在给老朱洗脑。 他说不必担心,梅林半岛又不是真的岛,打不过可以跑嘛。 再说湘军水师休整时,会把舢板靠岸固定好,那些洋庄炮装在两头,又不能转动,不可能打到岸上去的。 两侧的转珠小炮倒是可以,但有效杀伤射程只有几十米,最大也不过200米,而且它是面杀伤。 200米外咱有56銃啊,只要把他们的炮手干掉,舢板就成了待宰羔羊。 “那让我陪著你不行吗?为啥非要把我弄到磨金山去?” 洪天贵嘆了口气,目光投至下樅阳方向,“因为韦志俊会从那登陆,你的任务並不轻鬆,他有舢板作为远程火力支援,你们一定要在山区阻击他。” 朱孔堂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浑身上下从脑子到脚都在抗拒。 幼天王是怎么知道这些情报的? 预言吗?还是用作秀的方式来表现储君的天启之能? 他没有再反驳,而是偷偷派人赶回安庆,向陈玉成求援去了。 当然,这並不耽误晚上开席。 万宗胜把樅阳能上得了台面的將领都喊了过来,什么天副、天燕、天豫和天侯都有。 这是天国后期的六等爵,听起来挺唬人的,其实早就烂大街了。 嗯,樅阳守军也烂完了,他们竟敢喝酒!还是当著幼天王的面! 洪天贵倒也没端著,他喝了米酒。 喝了没多会,万宗胜就借著酒劲发起了牢骚,不过发得很有水平。 他说:“湘军那帮杂碎,这一年多来让弟兄们吃了不少苦头,咱现在憋屈得狠吶,还是三河大捷时痛快。” “嘿嘿。”他又笑了笑。 “东征好,把老爷们都捏吧捏吧,咱就有钱西征了。” 洪天贵听懂了他的话。 翻译过来就是,你爹对我们不管不顾也就罢了,但这次东征的好处能不能给咱分点。 朱孔堂也听懂了,心中小火是蹭蹭往上冒,你特娘的啥身份?一个小小的天福也敢在这逼叨囉嗦。 你脸难道比英王还要大? 玛德储君都亲赴前线与弟兄们並肩作战了,並且给咱发了那么多牛逼的火銃,还要怎样? 怎么,看他岁数小,大人又不在身边,就想欺负人家可是? 老朱把膀子一架,张口就要骂,却被洪天贵挥手止住。 他笑了笑,“万兄,英王已经回来了,就在安庆坐镇,咱只要把湘军打垮了,那鄂湘赣还不是隨意拿捏?把眼光放长远点,好不好?” “呵呵呵。”万宗胜笑得很尷尬。 他有没有听懂幼天王的意思,不得而知,但他看懂了朱孔堂的脸色,顿时就怂了,人家可是英王面前的红人。 於是赶紧自打圆场道:“殿下,我喝多了,您別往心里去。” 洪天贵点点头,嗅出了一丝史书之外的东西。 樅阳这边,就算他没来,倘若万宗胜能够死战,那绝不会五天就沦陷的。 所以投降这件事,一定是出在老万的思想根子上。 被冷落?觉得不公?看不到前途? 或者说,他的部下也是这般摇摆不定,最终裹挟著他走向了不归路。 值得同情,但不值得原谅,因为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爭,对湘军抱有幻想是天真的。 想要靠出卖自己人从他们手里换来荣华富贵,基本不可能。 就比如韦志俊,他如果不是拼死拿下樅阳,並且挡住了陈玉成的进攻,迟早也会被曾剃头剁了。 洪天贵打心底不希望万宗胜投降,尤其是在陈玉成已经回来的情况下,如果连这点信心都没有,那真不如死了。 宴席结束后,他嘱咐朱孔堂道:“跟驻扎在樅阳城里的带队將领说,万宗胜只要有任何异动,杀无赦,他手下的兵也是。” 老朱当场嚇得冷汗淋漓,刚才饮酒时可没见有这么大的气性啊? 他万宗胜是不懂事,发了些牢骚,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给人家乱安罪名,甚至要找机会处死啊。 “殿下,老万是混蛋了点,可他毕竟是老弟兄,忠心这块绝对没问题。” “呵呵。”洪天贵冷笑一声。 “忠心?忠於谁?天王?英王?还是他自己?” 朱孔堂被抵得百口莫辩,只得嘟囔著回道:“那也不能就这样隨意打杀掉,会寒了弟兄们心的。” 洪天贵一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腚上。 “你耳朵打苍蝇了吗?他好好的守城我干嘛要为难他?我说的是如果有异动,听不懂吗?” 其实老朱也不是什么好鸟,歷史上的赤冈岭一战,他与李四福、贾仁富坐看刘瑲琳独自战斗,最后也投了湘军。 结局和万宗胜一样,全部被杀。 所以说大清以及它培养出来的奴才们,是真的一点气度都没有。 就这,某位清朝皇帝还要自詡堪比汉武唐宗。 呵!汉武有金日磾可为辅政大臣,冠军侯也是重用匈奴战士,更不要说唐宗了,麾下异族名將何其之多? 朱孔堂也好,万宗胜也罢,死在清廷或者湘军这种又当又立的那啥手中,岂非窝囊?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第23章 兴兵来犯 次日,也就是6月3日,洪天贵命樅阳守军派出人手潜到对岸去探查消息。 歷史上的今天,韦志俊会在李成谋和刘德亮的配合下进攻殷家匯,並於4日攻破该地。 接著他们会转战池州,到没有打下来,战至6月16日,杨载福决定率部半夜偷袭樅阳。 殷家匯和池州就在樅阳对岸,两地相距只有几十里。 6月5日清晨,探子们陆续从对岸返回,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和史书上记载的差不多。 殷家匯於昨日失守,太平军伤亡惨重,但韦志俊並没有去攻打池州,而是开拔到李阳河休整了下来。 这是对的,因为杨载福的水师主力是在6月6日沿江而下的,然后路过安庆直抵李阳河。 6月10日他们才会去打池州。 但现在湘军还会按照这个作战计划实施吗?有没有可能他们直接就奔樅阳来了? 洪天贵打死都不相信曾剃头还能坐得住,这老登围困安庆的战略暂时破產了,他如果不想陷入被动,只有选择速战,那樅阳就是他绕不过去的坎。 否则再过几个月,等英法联军一路杀向京城时,咸丰可就要憋大招了,他肯定会调多隆阿北上支援京城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届时安庆看不到任何重大战果,曾剃头还能拦得住吗?总不能干耗著不去救皇上吧? 可要是多隆阿这个大傻蛋走了,谁来帮曾铁桶打援?所以曾剃头绝对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的,他八成会赌,不得不防。 洪天贵叫万宗胜摆了个香案,然后准备祭品和酒水。 时至中午,他带领樅阳主客两军將领,遥祭了对岸牺牲的太平军弟兄。 並非只是做样子,而是真的感觉很惋惜,不跪的人、死战的人,无论他们出於何种目的,都值得尊重。 因为他们的信仰坚定。 这个操蛋的时代,汉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这是不应该的。 洪天贵的作为,令所有太平军將士都感到了一丝温暖。 天国发展到如今,早就没了肝胆相照,只剩下勾心斗角和利益相爭。 幼天王愿意祭拜牺牲的弟兄们,说明他认可这些人的功劳,他心里是有弟兄们的。 哪怕是作秀,他们也认了,因为更多人连秀都不愿意作! “殿下,莫要太悲伤。” 朱孔堂作为他们的代表,主动上前劝慰起来。 洪天贵深深吐了口气,朝长江南岸深鞠一躬,然后沉声道:“湘军残暴,每攻破一地多会行杀戮抢劫之举,樅阳绝不能陷入殷家匯那般绝境。” “朱兄,我命你立即启程,赶赴磨金山,並伺机给予韦志俊部重创。” “殿下,可我不放心你。” 朱孔堂此时已经完全被折服了,幼天王说湘军会在最近攻打樅阳,结果湘军果然出现在了对岸。 还有,如果不是幼天王派人去打探消息,樅阳守军根本就不知道殷家匯的状况,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万一湘军真如幼天王说的那样,选择夜间突然偷袭樅阳,那得死多少人? 但他很苦恼,怎么才能安抚住幼天王,不让他去冒险呢? 陈玉成现在根本过不来,他要对付多隆阿、李续宜和曾铁桶的三万大军。 洪天贵翻眼看了看他,厉声喝道:“越怕死就越会死,天王授我总领西线一切军政要务之权,不是让我躲在后面坐享其成的!”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什么幼天王,而是你们的战友,执行命令!” 他撒谎了,人洪秀全在天京新江口送他时明明说的是:“不要出城,不要上战场。” 可在场的將士们不知道啊,他们只知道储君才十一岁,但这小子的志气和胆量令人浑身发颤。 听听他说什么? 不要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马勒戈壁!天国的那么多王,但凡有一成能有这种想法,弟兄们又怎么可能不去卖命? “幼天王带种!” “幼天王俺服你!” “杀清妖!筑天国!” 朱孔堂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根本玩不过幼天王,人家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按在泥里了。 他拱了拱手,嗡声道:“末將领命,望殿下保重!” 老朱带走了一连的二排和三排,洪天贵身边只剩下一排和警卫排。 营部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其中两人跟著李昂去了大別山,参谋长张欢也带了两个人留在了集贤关。 现在跟在洪天贵身边的是副参谋长秦锐,以及另外六名营部干事。 然后一排因为补充了2个老兵(先期派往陈玉成部的受训人员),所以有42人,加上警卫排的40人,最后把洪天贵也算上,一共只有90人。 他们带上五日的乾粮,坐船去了梅林墩,谁也不知道湘军什么时候会来,未雨绸繆总是不会错的。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流逝,接近傍晚时分,樅阳城来了个报信的,他说瞭望哨看见了大批湘军水师正从上游沿江而下,目的地好像就是李阳河。 洪天贵心中咯噔一下,这比歷史上提前一天,那么湘军的进攻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6月6日,相安无事。 6月7日半夜,樅阳的外港终於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森森黑影。 湘军……来了。 炮声就像天空中的霹雳,没有任何预兆,短短一刻钟內,外港即被占领,接著湘军陆勇登上了罗塘洲,开始对樅阳城前方的堡垒狂轰滥炸。 一个时辰后,堡垒垮塌,倖存的將士撤入城中。 梅林墩离樅阳城大概有四五里地,但也清清楚楚听到了炮响的声音。 那是一种沉闷的嘶吼,而且非常密集,可见湘军这回是下了本钱的。 洪天贵一行全都並排坐於梅林墩这座小山的阴面,並感受著大地的震动。 警卫排放出去很多暗哨,同时死死盯著罗塘洲方向。 6月8日,炮击仍然在继续,內湖没有看见湘军舢板。 6月9日,一切照旧。 6月10日清晨,警卫排观察员迅速回报,在破岗湖內发现大量湘军舢板,正朝连城湖驶去。 其中有一部分占领了梅林半岛上的小码头,后续民船正在往码头上运送各种物资。 同时他发现湘军正在小码头集结陆勇,似乎要向纵深进行探查。 纵深是哪?自然是梅林墩。 第24章 以小见大 韦志俊,北王韦昌辉的弟弟,自从他哥被弄死后,就真成了弟弟。 昔日的部下陈玉成,成了他名义上的领导,天王不爱他,杨秀清的义弟杨辅清想剁他。 一屁股烂帐搞得他欲生欲死。 想去李秀成那避避难,又被陈玉成出兵半路截杀。 天国,再也不是他的家。 那就降了吧! 谁知曾剃头只要兵不要將,每天磨刀霍霍向猪羊。 对,他就是猪羊,说不定哪天就被宰了,所以为了活,他必须拼命。 好在湘军之中有不少人喜欢他,比如杨载福,比如曾铁桶。 所以樅阳此战,他的任务是绕后攻击,並且为了一击成功,杨载福还给他补了一千东乡团练以及五百湘军陆勇。 如此,他总兵力就达到了三千五。 歷史已经开始改变了…… 不过登陆地仍是下樅阳,朱孔堂所在的磨金山伏击点並没有失效。 这是个码头,所以民船能够靠在岸边投送步兵,它还有另外几个名字,比如〖吕蒙城〗,再比如〖小香港〗。 其特色与区位优势可见一斑。 但韦志俊对这些並不感兴趣。 他很討厌团练,这玩意在自家地盘上作战还凑合,拉出来纯属累赘。 回头真打贏了,这帮人肯定会去吹牛逼,说功劳都是他们的。 可不要又不行,於是他找到团练领队-江苏候补知州疏长庚商量道:“疏公,长毛凶悍,团练弟兄们未曾经歷过恶战,不如为我殿后如何?” 长毛一词脱口而出时,韦志俊顿觉烫嘴,但为了前途,他只能强忍不適。 疏长庚闻言抚须而笑,心里快活的要死,团练是啥水平他比谁都清楚,打头阵就是炮灰。 “韦都司所言甚是,请放心,我东乡团练必会看好后路,若有长毛来犯,定將其碎尸万段!” 韦志俊笑著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脸色瞬间冷峻下来。 他手在抖,心也在抖,一种撕裂的痛楚感贯穿全身,为什么自己如此反感长毛这个称呼? 那个狗日的团练头子刚才说什么?要碎尸万段长…… 旁边副將见他如此憋屈,不由出声劝道:“都司,不过一个候补知州,何必对他这么客气?” 韦志俊淬了口唾沫,恨声道:“自我之前,天国从未有主將投清者,曾彭之流对我忌惮万分,恨不得当场格杀,不小心点怎么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过当初也是迫不得已,活著真难。 咽下这口气,他开始放出斥候四处探查,並制定行军路线与作战规划。 而在远处观察的太平军探子也开始往回跑去。 “朱安爷,幼天王真神了!那韦逆真从下樅阳登陆了。” 朱孔堂並没有因此而大惊小怪,他已经麻了,脑子里全是洪天贵的安危。 “大概有多少人马?”他问道。 探子歪仰著脑袋细细斟酌,几个呼吸后確认道:“额……好像跟幼天王说的不太一样,两千绝对不止。” 朱孔堂吸了吸鼻子。 “不止就不止唄,幼天王又不是神仙,能说出韦逆的登陆地点已是神跡,你还想怎么著?” “嘿嘿。”探子挠了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幼天王是这个。” 他竖了个大拇指。 朱孔堂终於笑了,他伸手唤来一名传令兵,吩咐道:“去告知幼天王的兵,就说大鱼上鉤了。” …… 韦志俊绝对算条大鱼,但梅林码头集结起来的湘军陆勇就有点寒酸了。 水师本来带的步兵就少,又分给韦志俊五百,另外一千则由参將彭楚汉带去攻打樅阳正面了。 所以梅林码头只凑出来三百陆勇。 他们的任务是肃清梅林半岛,消除任何有可能对码头產生威胁的隱患,重点就在梅林墩。 伴隨他们的还有两条舢板,顺著湖岸缓缓前行,但无法真正贴到边。 因为水浅,容易搁浅,所以只能提供几十米的火力压制。 警卫排的暗哨很快就將这个情况匯报给了洪天贵。 於是营部开了个疾速小会。 副参谋长秦锐快速说道:“我们的目的是毁掉敌军的码头物资,儘可能使用燃烧瓶损毁停靠在码头的舢板,所以我建议后撤,继续隱蔽。” 他的意见无可厚非,湘军水师刚挖穿罗塘洲,首先通过的都是舢板,补给民船还在排队。 现在暴露,会引起湘军的重视。 其他营部参事也是同样意见,说好的搞破坏,那就要执行到底。 洪天贵却摇了摇头,他先前认为湘军水师的步兵不足,占领码头后只会构筑简易工事,最多派几个斥候出来。 却不想人家用兵这么谨慎,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於是他沉声道:“我们不能打呆仗,后撤就丧失了主动权。” “而且我们不可能將所有痕跡都清理乾净,一旦引起湘军警觉,我们就会陷入全面被动的境地。” “另外,他们既然敢派人出来,就说明防备心极强,偷袭也许並不容易,不如先把这波陆勇吃掉一些。” 消灭陆勇,会让湘军非常头疼,因为內湖只有两个港口,另一个在樅阳城下,处於太平军的炮火打击范围內,根本用不了。 所以湘军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继续派兵上半岛清剿,而他们现在唯一能调动的陆军只有东乡团练。 这支团练里的兵都是樅阳周边的农户,还会武术,他们甚至有个流派,叫做〖东乡武术〗,一共两千多人。 5月28日就来了,只不过一直都在蛰伏,现在有湘军水师做靠山,终於敢动了。 其中一千人去帮韦志俊殿后了,还有一千多正在“攻打”苏家山石城。 由此可见陈玉成的治理水平有多烂,广大农村地区根本插不进去,否则哪来这么多团练? 当然,他们即便会武术也没用,甚至是减分项,个人英雄主义太盛,盲目自大,经常被太平军按在地上捶。 洪天贵很快就统一了意见,他命令道:“咱们要把这批陆勇打怕,让他们心生恐惧,最好能让这里变成湘军的持续出血点,这就是我们的价值。” 说这话时,湘军陆勇已经快到跟前了,但洪天贵的兵却是丝毫不慌,他们打心底瞧不起这些垃圾。 装备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垃圾们背叛了自己的祖宗,以能当奴才而感到光荣。 正所谓腥风播於四海,岂曰中国之无人也! 第25章 船工的价值 湘军陆勇其实是出来打酱油的,他们最多算二线部队,平时极少合练。 这梅林半岛除了码头附近有一些建筑外,別的地方都是撂荒的农田,怎么可能有太平军埋伏? 唯一值得探查的地方只有那个梅林墩,墩这个玩意有很多都是古代大墓的封土,湘军又是农民出身,还是比较迷信的。 他们不敢走北岸,因为那边没有舢板保护,船都调去攻打樅阳城了。 南岸那两艘舢板其实也就是个心理安慰,侧面的转珠小炮正常都是打散弹的,五十步外基本就只能听个响。 可梅林墩离岸边有一两百步远呢。 一行人战战兢兢的贴了上去,心里不住祈祷著:“没长毛,空的。” 砰! 一声枪响敲碎了他们的信念。 就见中枪者整个人猛地一僵,然后直挺挺地躺倒在地。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隨即响彻四野。 被当场击毙的算是幸运儿,最起码不遭罪,那些没打中要害的可就惨了,他们感觉脑袋都要炸了,血涨的。 有人开始惨叫起来,有人淋著尿想爬回舢板的保护范围內,可就是没有人能镇定地举起鸟銃,然后瞄准开火。 因为对面长毛的射击方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陆勇们认为自己站的位置是安全的,双方最起码相距一百步。 这么远都能挨打,他们怎么还击?所以长毛到底用的是什么銃? 水师提督杨载福可能知道一点,因为曾剃头向他透露了安庆几场战斗的细节,长毛有一种射程极远的火銃,暂时还不清楚来源,仅此而已。 陆勇们没得到这个消息,他们现在只想跑回码头,或者往舢板那里靠,试图以此来震慑太平军。 “上刺刀!各班各组密切配合,该补刀的补刀,该追击的追击!” 副参谋长秦锐大手一挥,警卫排隨即全部压上,而一排早就从西面穿插到了陆勇的侧翼。 他们並不是去攻击步兵的,而是在一百多米外,点杀舢板上的炮手。 双方都在可视范围內,转珠小炮的炮手虽然有点手忙脚乱,但心態还是稳定的,尤其是看到太平军停在了七八十步之外后,就更加冷静了。 他们並不怕长毛们一拥而上,这样正好,一炮就能打死很多人,怕就怕对方零散著来。 一旦如此,舢板就只能往湖中间撤退,然后摆正船头用洋庄炮进行压制和威慑。 至於那些陆勇,只能靠自己了。 他想的挺好,却不知每个炮手都已经被三名战士框在了准星里。 砰砰砰! 两艘舢板右舷的炮手,当即应声倒毙,哨官见状赶紧吆喝起来。 一时间,船工们全都玩了命地把船往湖中间划。 湘军舢板定员十五人,有哨官、头篙工、舵工各一名,炮手两名,以及桨手十名。 倖存的炮手赶紧接替了炮位,他们猫著腰死死盯著岸上,汗毛倒立。 谁不怕死呢?长毛在那么远的距离就能射杀他们的战友,自己又不是大罗金仙,站在这不就是活靶子吗? 正惶恐中,岸上的枪又响了,这回倒下的是舵工。 两艘舢板上的哨官见状,都不约而同地朝舵跑去,这不是他们的强项,但总不能袖手旁观。 砰砰砰! 哨官倒在了血泊中。 砰砰砰! 接下来是另外两名炮手。 而此时,部分溃散的陆勇也退了过来,一排长立即分出两个班上前清剿,剩下的人则是衝到了湖岸边。 他们朝桨手暴喝道:“把缆绳扔上来,不然打死你们!” 砰!砰! 有的时候,枪比说话好用。 桨手们投降了,乖乖把缆绳扔了过来,七八名战士分成两拨淌水上了船,留在岸上人的依旧据枪瞄准。 这些划船的桨手中有一部分是火弹手,船上也有鸟枪、刀矛和喷筒。 喷筒就是用竹筒做的喷子,能发射石子和毒砂,以火药作为动力,所以绝对不能大意。 至於那些陆勇……洪天贵的命令是不留活口,那就睡吧。 当然想全歼他们肯定做不到,最终还是有两百多人跑回了小码头。 洪天贵很快就赶了过来,他要求桨手们將舢板靠在岸边。 但有人哭丧著解释道:“天兵大老爷,岸边太浅,过去会搁浅的。” 他刚说完,又有一人扑通跪在了船板上:“舵工死了,没人会掌舵啊,天兵大老爷饶命!” 舵工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军工舢板的操作,他得熟悉暗礁、浅滩和水流的变化。 战斗状態下就更难了,要精確控制船体的前进和转向,以配合火炮发射,技术差的甚至能让船翻嘍。 洪天贵黑著脸挥了挥手。 “叫桨工把船上的武器弹药和补给全运下来,炮也要拆,然后烧船。” “分出两个班看著他们,我带其余人去攻打小码头,炮拆下来后立即运往梅林墩藏好。” 小码头这边此时正忙得热火朝天,要转运物资,要修栈桥,还要修建防御工事,好多民夫都快累抽筋了。 怎会不累呢?过去的两天里,他们一直在挖罗塘洲的水渠。 杨载福就曾在奏摺里写道:“该將等昼夜督工,各勇丁不稍停缀。” 这还是他在歷史上临时起意的状態下,如今湘军连池州都没打,直接来攻樅阳,那肯定是志在必得。 想休息是不可能的,湘军规定,但凡部队扎营,无论什么天气都必须在一个时辰內挖好沟、垒好墙,更何况是这么重要的码头。 但溃散而回的陆勇却打断了这个节奏,码头上隨即响起震耳欲聋的锣声。 刚想靠岸休整的轮换舢板迅速拉开距离,然后將船舷上的转珠小炮对准了岸上。 在此主持调度的营官伸手逮住其中一个哨官问道:“有多少长毛?使得什么兵器?” “最少有五千!”哨官喘著粗气,脸色煞白,两腿之间洇渍一片。 “他们的火銃能打一两百步远!” 营官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放屁!整个樅阳的长毛加起来也没五千,给老子回回神,好好想!” “一千!”哨官整个人都在往下禿嚕,他哀求道:“快跑吧头,那些长毛就是阎王,他们不留活口的!” 营官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谁会把一千人摆在这么小的半岛上?还有什么能打一两百步远的火銃? 都是藉口! 他看了看那名哨官,冷声道:“你要不想死,就赶紧给我整队,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活剥了!” 第26章 坚壁清野 樅阳太平军並没有在梅林小码头搞太多建设,所以这里比较空旷。 营官虽不信长毛有一千人,但也不敢大意,於是立即派人驾小舟去给相关人员报信。 他又將民夫都集中到了栈桥前,使其能够获得舢板的火力保护。 撤退是不可能的,一来船不够,二来丟了码头他吃罪不起。 至於那些陆勇,则被强制放在了最前,哪怕所有人都在说长毛的火銃打得极远,他也无动於衷。 甚至在民夫里挑了壮丁,又命他们拿起刀枪,然后硬推去侧翼,並撂下一句话:“见著长毛,只管衝上去杀!” 有没有用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要迟滯敌人的进攻,等待援军。 但援军註定是比敌军要慢的。 没过多久,这位营官就看见了溃军口中的阎王,他们的队形很稀鬆,基本都是三人一组,交替前进。 呵呵,营官冷笑一声,不过一群乌合之眾罢了,哪来的千人? 同时又恨铁不成钢地瞪向前方的陆勇,这帮杂碎定是吃了轻敌的亏,待此仗打完,必须好好整训一番。 他是个负责任的军官,可惜这个愿望也许没法实现了。 洪天贵的部队根本没有任何停顿,他们在两百多米外就开始射击了。 列队在前的陆勇瞬间成为人形靶,他们只坚持了几个呼吸,就开始疯狂后撤,一时间整个码头乱作一团。 舢板见状赶紧游弋到稍远处,然后將船头对准了岸上,长毛火銃能打这么远,转珠小炮肯定够不著,只能换洋庄炮加霰弹。 所谓洋庄炮,就是曾剃头从洋商手里买回来的欧洲二手熟铁前装滑膛炮,它並不是一个炮种,而是大杂烩。 型號特別多,既有野战炮,也有舰炮,什么6磅、9磅、12磅、24磅统统都有,全是几十年前的欧洲老炮。 千万別瞧不起老炮,它可比大清国的炮要好太多了。 舢板上的主炮就是这种,一般重600斤至800斤不等,大多是12磅炮。 洪天贵认真研究过,根据大百科全书提供的资料,1826至1827年之间,奥地利军队曾进行过专业的火炮测试。 12磅野战炮使用114颗87.5克的霰弹,炮击宽26.6米、高1.9米目標时。 在152米的位置处上靶37颗,228米上靶30颗,303米16颗,379米8颗。 它模擬的是整体目標,也就是线列步兵,打散兵这个数值会低到发指。 所以这种炮的有效杀伤距离差不多就在200米左右,虽然它的射程可以达到800米(轻霰弹),但因为散布过大和动能不足,已经没有实战意义了。 更何况湘军的火药质量比较差,所以200米外基本是安全的。 巧的是,普鲁士在1782年也做过类似的测试,他们打的是宽30米,高1.9米的整体目標,结果火枪的命中率是12磅炮的1.8倍。 那么舢板上的炮手在等什么呢?等洪天贵带人排成队,然后进入高命中范围內吗? 那他们永远都等不到了,隨著一阵阵清脆的枪声响起,三艘船上的炮手和舵手接连倒了下去。 接著是哨官和头篙工,他们也试图去控制船的方向,却把命搭了进去。 这种超远距离的狙杀,完全嚇破了桨工们的胆,站在他们的视角来看,太平军肯定是要將船上的人赶尽杀绝,所以承受不住的直接投了湖。 岸上的营官也崩溃了,他想制止住混乱,但没有人听他的。 所有人都在到处乱窜,可又能去哪呢?码头就这么大,船也都划走了。 有人跑著跑著就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谁都怕死,落到长毛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没过多久,他们就被包围了。 湖面上的舢板已经没了威胁,一排和警卫排呈扇形贴了上来。 他们边走边喊道:“扔掉手里的傢伙,双手抱头走过来,可以活命!” 咣当!嘭咚!胆小者纷纷照做,然后按照要求走了过去,他们被带到了比较空旷的地方。 “趴到地上,不许动,动就杀!” 有人听话,趴了下去,但有人却嚇得屁滚尿流,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爷饶命啊,別杀我!” 战士当即朝天鸣枪,“趴下,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当然,这是听话的。 也有不听话的,比如那个营官,他还在试图串联陆勇做最后一搏,至於先前那些被他强推倒侧翼的壮丁,早就跪地投降了。 洪天贵当然不可能等所有人都趴下才去行动,他立即下达了新命令。 “让这些趴著的人按批次起来搬东西,能搬走的全都搬走,再找一拨人去拿农具。” 叫趴下是筛选,过关了暂时就能使用,至於那些死硬份子…… 洪天贵朝一排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暴喝道:“举枪!瞄准!” 这一声喊又救了不少人,他们是爬过来的,等他们爬完,对面就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那名营官鏘的一声拔出了刀,然后带头冲了上来,他的亲信也紧隨其后。 砰砰砰! 一阵白烟过后,地上躺满了尸体。 “是个爷们。”洪天贵点了个赞,隨即命人朝舢板上喊话。 『想办法靠到栈桥上来,不然打死你们!』 没敢投湖的桨手们亲眼看著篙工、舵工、炮手、哨官,甚至是营官横死在自己面前,心中再也没有侥倖。 於是懂点掌舵技术的人站了出来,好在舢板离岸並不远,他们陆续將船靠在了栈桥上。 物资肯定是要搬下来的,转珠小炮也要拆,至於那些洋庄炮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与船一起焚毁。 码头渐渐恢復了秩序,降兵、民夫和船工像蚂蚁一样肩扛手搬著,將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打包,然后被驱赶著朝梅林墩开拔。 梅林墩还有个典故,说是望梅止渴的发生地就在那里。 而这些俘虏此刻也生出了同样的心情,帮长毛把东西运到梅林墩,是不是就能捡回条命呢? 没有人给出承诺,他们只看见长毛们从腰间拽出一个个陶瓶,接著用火摺子点燃了底部的绳子。 然后瓶子被扔在了栈桥、茅草房和大车等一切看起来能够利用的物品上。 轰…… 破碎的瓶子里溅出了浓稠的液体,遇火又发生了爆燃。 渐渐的,码头陷入了火海之中。 樅阳守將万宗胜站在城头上,看著那浓浓的黑烟陷入了沉思。 这是谁的部將?竟敢深入虎穴去摸老虎的蛋,牛逼! 第27章 没拦住 消息很快传到了杨载福那里,他的旗舰並没有靠近樅阳,而是停在外江遥控指挥。 是的,樅阳旁边的长江分为內江和外江,两者中间有一片巨大的沙洲,名唤铁铜洲。 当然这是后世的叫法,在这个年代它是分开的,一半叫铁板洲,另一半叫铜板洲。 杨载福很头疼,他这次一共带来八个水师营,水兵有四千多人,陆军不算韦志俊部的话,也就两千。 这两千人中有一半被彭楚汉带去攻打樅阳正面了,刚才传回战报,说什么正面太过狭窄,部队施展不开,要求驾船绕至莲花湖,从后面再攻一次。 他准了,什么正面背面,只要能打下来就是好面,都怪鲍超那个废物,竟把集贤关丟了。 害得曾帅上躥下跳,牙齦都气鼓包了,仓促之间急令老九和希庵移师至集贤关外,试图断绝安庆粮道。 可安庆不止一条粮道啊,这小小的樅阳才是真正的关键。 曾帅和胡帅都给他下了死命令,就八个字:务必攻克,不惜代价。 杨载福非常清楚,此战关係到湘军未来的命运,若樅阳不除则安庆便能死扛到底。 安庆陷入胶著,曾帅又得到处化缘並广设关卡收过路费,届时民怨四起,劳民伤財,是会影响湘军名声的。 更何况北边还有个皇上呢,他能坐视曾帅在这磨洋工吗? 他站在船头看向了下樅阳方向,心中暗暗斟酌道:“此战,陆路关键还得是韦志俊啊,可老子该派谁去支援小码头呢?” 正愁著,属下忽然来报。 『大帅,韦志俊派人来报信,说在磨金山遭到长毛伏击,此处道路崎嶇,大队人马难以通过,他请求让东乡团练牵制长毛,以助他快速穿越山区。』 杨载福当场发飆,气得直翻白眼。 “奶奶的,怎么哪都有长毛打埋伏?那个什么候补知州疏长庚不是说樅阳长毛只会傻啦吧唧往死里冲吗?” 属下把脑袋往前一伸,心想:“您问我啊?我哪知道啊!” 当然气归气,问题总是要解决的,杨载福来回踱步,同时吩咐道:“给韦志俊回话,就说我准了他的意思。” “再去告诉疏长庚,让他务必全力襄助韦部,战后我给他记大功,另外东乡团练每杀一个长毛,赏银三十两!” “是!”属下得了令,扭头就要走,却又被杨载福喊住了脚步。 他问道:“苏家山方向的另一部东乡团练战果如何?” “嘿嘿。”属下撇嘴一笑,唇角满是讥讽,“围而不攻,全在旁边叫骂撒泼,尤为热闹。” 这特娘的都是人才啊,打仗没见出什么力,回头抢功绝对是第一。 他猜对了,歷史上樅阳之战后,安徽巡抚翁同书上奏咸丰,都快把东乡团练夸成神仙了。 那写的,要是给不了解內情的人看了,绝逼认为樅阳是团练打下来的,连曾剃头都忍无可忍,隔年就把这老货参到伊犁放羊去了。 杨载福揉了揉额角,嘆了口气。 “別让他们在那现世了,去调些民船將其运到梅林码头,叫他们去清剿梅林墩的长毛,对了,那一队的头目叫什么名字?” “慈沛霖。”属下躬身回道。 杨载福点点头,“去告诉他,把事办好了本帅绝不亏待,杀长毛得赏银的事也一併告知,去吧。” 他才不信梅林有大批太平军呢,甚至觉得长毛脑子有包,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能改变什么? 太平军没有水师相助,战略空间极其有限,他们就是再打埋伏,还能把老子的船给撅了? 他没奢望慈沛霖能歼灭那群长毛,只要能遏制住长毛的骚扰就足够了。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两位团练的头目在接到杨载福命令后,顿时热血沸腾。 开玩笑,翁大人的请功摺子哪有扬大提督的份量重? 於是他们迅速做了动员,那是真敢吹啊,什么当官发財、封侯拜相,直把团练將士的智商按在地上使劲摩擦。 当然,他们也没什么智商,三十两银子一颗脑袋,不少了。 磨金山的疏长庚部先顶了上去,韦志俊见状都快把嗓子喊哑了。 “快!快走!” 那是得快,鬼知道团练能顶多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磨金山,心中疑惑连连,天国何时有如此犀利的火器了? 自己一个百人小队上去一顿饭的功夫就没了,如果团练挡不住这群人,那他的后路会不会被断? 想到这,他唤来一名手下肃然道:“去跟杨帅报信,请他用舟船锁住莲花池与长江之间的河堤,以保我后路。” 韦志俊的小算盘打得啪啪直响,却把朱孔堂急得嘴唇起了皮。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幼天王啊! 人家算的这么准,又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自己,完全是把他当成心腹看的。 可狗日的兵力太多了,就算己方火銃相当了得,那也得一枪一枪打啊。 又不能直接衝下去,山脚下的路就在江边,贴近了会被江面上的长龙船和舢板炮击。 况且山地崎嶇,湘军展不开,太平军也展不开,接触面那么小,打著打著就成了人肉磨盘。 最让人恼火的是,那些废物团练也敢上来凑热闹,看来韦志俊在清妖那边混的不错啊,竟能让奴才们拿命来给他开道! “朱安爷,韦逆的人快要跑脱了,咋办?” 副將比他还急,如果让韦志俊突破到樅阳城后门,那城里的弟兄们可就不止被水师前后夹击了。 朱孔堂一脚跺在了泥地上,鼻孔里喷出阵阵热气,接著吼了一嗓子:“我没瞎!你说能咋办?” 他双眼喷火地看著那些团练,脑子迅速转动起来。 堵是肯定堵不住了,人家有水师相助,还有二傻子堵枪眼,再继续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韦志俊马上就要衝出伏击圈,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回援。 想通了这节,他大声喊了起来:“给老子打残这些二愣子,然后咱们从莲花池北岸回去增援守城的弟兄。” 南岸就是韦志俊的行军路线,夹在莲花湖与长江间,最窄处只有十几米,肯定是不能走的,只能绕。 副將闻言提醒道:“头儿,莲花池北岸也有千把號团练驻扎,咱顺道把他们吃了吧。” 他说的就是慈沛霖那一千多人。 朱孔堂重重点头,朗声道:“奶奶的,这群苍蝇一样的狗东西,早该收拾了。” 第28章 樅阳城告急 疏长庚万万没想到,磨金山的长毛竟如此凶悍,东乡团练仅一个衝锋就被打趴二百多,撤退时又折了一百出头。 这可如何是好?两刻钟不到,就被长毛揍成这样,还怎么立功? 他扭头看向江堤,韦志俊部基本算是过去了,但他心里明白,仅仅这样是立不了大功的,还得守住这条路。 不能再冲了,得跟在韦志俊后面往前挪一挪,因为二里外有个小湖,它与莲花湖之间有处缓坡。 那地方背靠长江,既能得到水师的炮火支援,也能堵住长毛进攻的路。 本官简直就是个天才! “传令下去,让诸家弟兄莫要再做无谓牺牲,且隨本官去前方坂上扎营,一定要护住韦都司的后路!” 团练是这样的,虽然他们有牌、甲和保此类编制,但总体来说还是以姓氏为伙。 疏长庚的命令下达后遭到了部分大姓的抵制,尤以某姓为甚,此姓与太平军乃是死敌,有不少族人因后者而亡。 某姓带队之人跑到疏长庚面前,拱手道:“疏公,此战长毛亦有伤亡,我於山下看得清清楚楚,只需让水师多使点劲,我等定能破敌。” 疏长庚眉头一皱,心想水师是你老子,你叫他使劲他就使劲啊?不就是想上去捡现成的吗? “老弟。”他正想挥手喝止,却听麾下来报:“大人,长毛好像在退。” 疏长庚一把推开身前的某姓带队,將目光投向山上,果然看到太平军的身形在往后收缩。 这令他大惊失色,於是急忙喊道:“快!长毛想要绕过咱们去追韦都司,传令各家迅速收拢,赶紧前去驰援。” 然而某姓带队却是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嚷道:“疏公你们先去,我带族人追长毛,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啊呀!”疏长庚一拍大腿,蛋都气青了,他在后头嘶声喊了起来:“回来!穷寇莫追啊,小心中了埋伏!” 其实他猜错了,朱孔堂並不是去追韦志俊,或者说追上了也没办法展开攻击,因为莲花湖里也有湘军水师。 在那么窄的江堤上作战,就是自寻死路,而伏击韦志俊这件事,其实从团练开始当替死鬼时,就已经失败了。 朱孔堂边撤边发牢骚,这仗打的真窝囊,倒不是指伤亡,他这次来带了三百支53銃,再加上幼天王给的两个排,火力其实相当凶悍。 所以战损不到三十,而且有十几个是被洋庄炮的实心弹砸死的,也算他们倒霉。 好在幼天王的人没啥大事,只有几个憨子在行军时跌了跟头和崴了脚。 至於跟在后头的那些小尾巴? 哦,我的老表,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呢?找死就不能挑个好日子吗? 非得在朱爷生气的时候。 团练死的很惨,朱孔堂没控制住情绪…… 而当老朱赶到苏家山时,却感到相当诧异,这里的团练跑哪去了?怎么一个鸟人都没看见? 他们很快进了城,守將赶紧上前稟报:“朱安爷,湘军水师用民船將城外团练全接到对岸去了!” 朱孔堂当场色变,他薅住守將的衣领使劲晃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去了哪!” “对岸,小码头那里!” 守將被他晃的说话都带著颤音。 老朱顿时慌了神,他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来回乱窜。 “咱还有没有船了?” “没了,码头都叫清妖占了去,哪还有船。” 守將並不知幼天王在梅林,所以他根本不理解朱孔堂现在的恐惧。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老朱冥思苦想时,又有人带著满身血腥进了苏家山,这人听说朱孔堂也在,立即赶了过来。 “头,万宗胜手下有人贪生怕死,聚眾譁变,想要献城投降,姓万的现在不听號令,不与我们联络,弟兄们快弹压不住了!” “我焯他酿!”朱孔堂抬脚踢翻了板凳,双目一片通红,“去,叫幼天王的人来,商议对策!” 来报信的就是当初洪天贵要求老朱留在樅阳城的那五百兵,老朱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颤抖。 如果没有这五百兵,现在樅阳城会在谁手里……他不敢想。 其实没什么好商议的,据报信人所述,临近中午时分,位於莲花湖的湘军水师,轰塌了樅阳城后门外的两处营垒和大片民房。 导致此处太平军的火力减弱,湘军参將彭楚汉趁机率部从樅阳正面乘舟绕至此处,然后涉水登陆。 万宗胜立即派人从两道城门出战,试图夹死姓彭的,但遭到湘军水师火炮打击,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回城內。 彭楚汉久攻不克便纵火泄愤,正逢此时,韦志俊部也相继赶到,他们在水师的配合下,再度实施强攻。 战至中午过后,万宗胜部伤亡超过四成,很多战士都陷入了绝望。 这简直就是要崩盘的节奏,二排长兼指挥长当即拍板道:“朱安爷赶紧去支援樅阳城吧,我带二排和三排出城制伐,趁夜渡湖去找幼天王。” 慈沛霖的团练被调走后,苏家山一带已经没有湘军部署。 现在两军爭夺的焦点全在莲花湖西岸的城门旁,所以从苏家山去往樅阳城的路也没有那么吃紧。 朱孔堂清楚现在不能优柔寡断,他同意了这个方案,又从当地守军中给二排三排找了几个老兵当嚮导。 然后他带著从磨金山撤回来的一千人,以及先前留在苏家山的五百人,全部砸进了樅阳城。 好在城內那五百兵早已控制住通往苏家山的城门,老朱一进城就带人杀向了万宗胜的指挥所,它在后门旁边。 很快,两支太平军对峙起来,朱孔堂衝著指挥所破口大骂:“姓万的你个嫑紫养的,给老子滚出来!” “你才是嫑紫养的!”万宗胜一头就窜了出来,浑身是血,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二人四目相对,就听老万长嘆一声道:“你要还不来,我就真投了。” 朱孔堂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將其拖到了角落里,这一举动顿时让两边的太平军剑拔弩张。 万宗胜摆了摆手,將耳朵凑到老朱嘴边,就听对方低声说道:“你可知,幼天王只带了不到百人在小码头牵制清妖水师,你对得起他吗?啊?” 万宗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然后开始猛扇自己的嘴巴,原来在小码头放火烧船的竟是幼天王本人! 啪!啪!啪! 所有太平军都看傻了,朱孔堂等他扇完三巴掌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行了,起来跟我一起坚守樅阳城,一步也不许退!” 第29章 清醒的认识 洪天贵坐在梅林墩的土坡上,看著脚下的壕沟,对面有个猫耳洞,堆了好多大饼。 那是湘军的野战口粮,吃的真好。 不过现在都成太平军的啦。 他伸手唤来了副参谋长秦锐,吩咐道:“战壕挖得差不多了,开始组织俘虏有序滚蛋吧,先捡弱的撵。” 於是,整个墩子热闹起来,凡是瘦猴和小老登都被集中到了一起,然后他们全跪了下去。 『求求天兵大老爷发发慈悲啊,別杀我们吶!我们家中还有老母、妻儿,呜呜呜!』 那叫哭得一个悽惨,求生之志震得人心里发慌。 不过他们没哭多久,就看见警卫排的战士们捧著大饼跑了过来。 “他们怪仁义的,临死还让咱吃张饼,不做饿死鬼。” 心大的人哪里都有,不过哭声確实止住了不少。 战士们则是两人一组,全都拉著张驴脸,然后一人捧饼,一人撕饼。 他们走到俘虏面前,將半张饼塞进对方手中,同时喝道:“拿著饼赶快滚蛋,不许回码头,往反方向走,敢回去就宰了你!” 有人还在心里嘀咕呢,“特娘的太抠门了,断头饭就给半张饼啊?” 但很快脑子就反应了过来。 “老爷,不杀咱们了?” 战士不耐烦地骂了句:“快滚!再逼叨囉嗦现在就杀了你!” 俘虏脑子一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特娘的,跑反了,那边!” 有战士吼了一嗓子。 “二蛋快拽我一把,我腿软了。” 一个俘虏哭丧著嚎啕起来。 “什么味这么骚?” 又一个战士皱著鼻子抱怨道。 这是第一批释放的俘虏,大概有两百多人,他们后面还跟著两个班的战士在不停驱赶。 接著是第二批,都是些年轻人,而且是看起来比较老实的那种。 等这两批人走完,剩下的就是那种鬼头蛤蟆眼的兵痞和流氓了,这群人大概不到两百。 洪天贵將他们集中到了一起,然后命令战士们持枪瞄准,俘虏们见状可谓是形態各异。 有跪下求饶的,有抽自己嘴巴想当狗的,当然也有孤注一掷决然反抗的。 而隨著一阵枪响之后,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住啜泣,心如死灰。 洪天贵漠然观之,开口道:“起来两两捉对互殴,谁贏了就放谁走。” 这时候就看谁脑子转得快了,还有敢不敢拼了,至於信不信,那是打完后才要考虑的事。 反应慢的全都吃了亏,被揍的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贏的则是抹了把脸,又在身上胡乱擦了一把,然后颤巍巍地伸手要饼。 洪天贵摇了摇头,“你们就別要饼了,把同乡的尸体抬回码头吧。” 互殴的胜者走了,败者已经完全麻木,他们只求別受折磨赶紧死。 然而洪天贵却说:“我看你们怪惨的,算了,你们也走吧,回码头去。” 等这批人也走了,副参谋长秦锐不解地问道:“殿下,为什么要把当兵的放了。” “哼哼。”洪天贵冷笑一声,“这种兵能打仗吗?他们回去就是累赘,湘军到底用还是不用呢?” “那为啥让他们互殴呢?” 洪天贵目光深邃地看著他,问了个问题,“如果你们被俘,敌人要求你们互殴,你们会选择寧死不屈,还是会像他们这样往死里揍?” “你觉得这两拨人以后还能像兄弟一样吗?这场戏也是给你们看的,要牢记,湘军可没我这么仁慈,他们说话不算数的。” 兵痞们回到码头的时候,正好遇上东乡团练在登陆,团练头子慈沛霖如获至宝,赶紧拦住他们询问情报。 他听到的是: 长毛不到百人,而且年纪都不大。 为首者是个小孩,心毒屁眼黑。 他们的火銃能打三百步远,哦不,最少四百步。 他们有几门从舢板上拆下来的炮,但没有炮架子,只能平放在土坎上。 对於这些信息,慈沛霖只信了一半,甚至更少。 大清一步差不多1.6米,什么火銃能打三四百步?肯定是这些废物被嚇破了胆,胡诌的。 至於为首者是个小孩?难道他们是长毛的童子军? 慈沛霖得出一个结论:能干。 但也不能蛮干,於是他留下三百人在码头构建工事,然后亲率剩余的九百赶到了梅林墩前。 战斗很快打响,团练在付出三十四人的伤亡后选择了撤退,警卫排抓到一名冒进的俘虏。 洪天贵立即对他进行了审问。 “你们头目叫什么名字?” 俘虏脸色煞白地颤声道:“候选知县慈沛霖。” 这人洪天贵在史料里看到过,他记得应该还有个候补知州才对。 “疏长庚现在哪里?”他並不知道老疏被调去支援韦志俊了。 俘虏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小老爷,疏公带的都是大户人家,早就被上头调走了,小的也不知去了哪里。” “哦……”洪天贵微微点头。 “我听你这意思,难道慈沛霖带的都是穷苦?” “嗐!”俘虏竟然有些伤感地笑了起来,“您要这么说也没错,但掌事的还是老財,只是户子没那么大,咱穷苦就是来混口饭吃的。” “那这两支队伍有什么区別呢?” 俘虏嘆了口气,“大户人家日子过得舒坦,上头又有人,天天尽干些扒屁眼的事,拳脚自然就荒废了。 中户小户不能跟他们比,所以为了自保,练起武来就捨得下力气。” 洪天贵听懂了,慈沛霖带的是良家子,难怪感觉他们的表现要比湘军花钱雇来的陆勇干练,就是喜欢磨洋工。 这种队伍不太好打,如果人家玩真格的,自己这点兵未必能挡得住,尤其是在白天。 “你们有多少人?” 俘虏咬著牙不太想说,洪天贵见状冷笑道:“当真是忠肝义胆,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上路好了。” “一千二,我没骗你!” 洪天贵闻言迅速命人將带不走的东西集中到了一起,然后將缴获来的火药全部撒上,最后用燃烧瓶统统烧了。 他们只带走了大饼,开始向纵深撤退,同时洪天贵派出一个班,让他们伺机渡过连城湖去联络樅阳守军。 那么一个从现代社会投胎过来的键盘侠还能怎么办呢? 湘军坐拥水师之便,运兵、封锁、火力倾泄全部占优,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全歼他们无异於痴人说梦。 洪天贵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很到位了,这场仗只能靠磨。 第30章 二战小码头 6月11日,两军已经鏖战了五个昼夜,若按照歷史走向,此刻樅阳城已经陷落。 但由於洪天贵的介入,这座小镇並未易手,不过朱孔堂加万宗胜所部共计三千五百人,现已减员超过半数。 求援信早就送去了安庆,奈何这场仗並非孤立,多隆阿也奉胡林翼之命率军南下,直逼安庆。 他与曾铁桶、李续宜连成一片,哪怕小左队和捻军再怎么疯狂骚扰,也很没能拉扯住他。 陈玉成自顾不暇,无法抽身,他连发数道求援信送至天京,希望天王能儘快將刘瑲琳、李四福和黄文金调回。 又咬牙命人从桐城抽调五百老卒,並带一千辅兵急援樅阳。 他本想调集贤关的二连和三连,但留守在此的参谋长张欢却拿出了幼天王的密令,上面写的是:安庆为重,不可浪战。 陈玉成当场泪崩,此刻在他心中,那个十一岁小孩的身影愈发高大,形象也变得丰富起来。 是储君,是朋友,也是值得託付的可靠战友! 他派出的一千五百名援兵看起来不多,可对於曾剃头来说就很麻烦了,因为老登也挤不出更多的兵力支援樅阳。 救火队鲍超没了,只有太湖的成大吉、宿松的朱品隆以及在江西休整的张运兰可调。 但前两者他不敢动,胡林翼也不会同意,这是防止太平军西进之兵,更是大別山地区的盾。 张运兰太远,等他赶到,刘瑲琳等人估计也快回来了。 而樅阳城外的韦志俊也基本到了极限,他和彭楚汉轮番上阵,两部三千五百人被打的只剩两千不到,与城中兵力几乎相当。 杨载福头疼欲裂,亲登舢板入莲花湖督战,结果小码头又出事了。 从苏家山出来的那两个排竟从芦苇盪里找到几艘破渔船。 稍作修补后,便一边舀水一边划,硬是在10日下午凑合到了对岸,正好碰见了在湖边找木头浮渡的那个班。 洪天贵得到了补充,他没有浪战,而是让弟兄们先啃大饼再轮流睡觉,然后於11日凌晨突然对梅林墩的慈沛霖部团练发起进攻。 这些武林高手善用冷兵器,对洪天贵挖的战壕不感兴趣,他们只留了三百多人驻扎在墩上。 倒也派了值夜的,但熬到此时已是哈欠连天,为了驱寒提神,大侠们竟然喝起了酒。 有先见之明,吃饱喝足好上路。 一连和警卫排以班为单位,使用前八后四阵型分三面衝上梅林墩。 前八端刺刀,后四两人据枪两人丟燃烧瓶,两班之间相距不到一托长。 大侠们武功再高也没用,很快被捅成了血葫芦,而更多人则是睡得正香,乍醒之后第一反应是爬起来就跑。 能是肯定能跑掉的,洪天贵留了一面没堵。 三百多团练到底跑回去多少没人知道,但等太平军尾隨到码头附近时,却发现那里已经打成了一片,叫骂声更是不绝於耳。 没多久,洪天贵就听明白了,原来是先前放回去的那些溃兵想跑,码头旁正好有二十多艘舢板正在轮换休整。 这些溃兵把累了一天的船工从帐篷里拽了出来,要求对方赶紧开船。 二十多条舢板的船工加上哨官、炮手有三百多人,管事的营官叫左光培,他打了一天仗,累得两条腿都在发颤,哪能允许溃兵这般胡闹。 於是內斗开始了,先是溃兵和船工打,然后溃兵內部又分成两拨对打,就是先前互殴的胜败双方。 最后竟连团练也参与了进来,这帮人太坏了,吃瓜就吃瓜,非得在旁边不停起鬨攛掇,结果被人骂了娘。 团练头子慈沛霖也想骂娘,长毛都打过来了,分不清大小头吗? 长毛的童子军他是知道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真不是句玩笑话。 那些小子生逢乱世朝不保夕,给口饭吃就敢把命卖嘍,又值暴躁易怒的年纪,还没什么见识,极易被人蛊惑。 所以打起仗来根本就不知道怕,而且手段狠戾,常以少打多,自觉无敌。 也確实挺厉害的,团练昨日攻打梅林墩就伤亡了两百多人,今晚到目前为止还不清楚有多少呢。 慈沛霖好不容易才拢得一批人,刚带著他们赶到码头外缘,就看见几十步外的月光下有一团模糊影子。 他问旁边武师道:“贼数甚少,可有把握一击得胜?” 武师眯著眼使劲瞧了会,重重点头道:“这帮长毛虽火器犀利,但选在夜半出战实属昏了头,慈公可令团勇从正面出击,我等武师绕至侧翼发力。” 好计策!让泥腿子承受伤亡,老爷们在一旁偷桃。 候选知县慈沛霖决定赌一把,谁不想进步呢?进步就得有功劳。 团练拼了! 他们挖的壕沟並不贯通,中间留了路,武师们驱赶著团勇,也就是佃农长工之类的苦命人冲了过去。 洪天贵在心中默念一声呃门,就听副参谋长秦锐怒吼道:“放!” 砰砰砰…… 晚上是看不清楚,但谁规定非得精確射击的?56銃也能玩排队枪毙呀。 洪天贵將所有人编成三排,玩起了三段式射击,並且插上了刺刀。 然后三轮打下来,团勇当场躺倒一百多,有很多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这要在白天还好点,晚上说实话太嚇人了,周围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事件的全貌,只能脑补。 而一旦脑补恐惧就要翻倍了,团勇瞬间崩溃,扭头就往回跑,正迎上尾隨其后的老爷们。 壕沟之间的路又窄,彼此之间纷纷跌落沟中。 嗐!白天才插好的竹籤子…… 太平军就在这一声声的惨叫中迅速压上,然后隔著壕沟尽情输出。 慈沛霖在武师的保护下逃了回去,可码头就这么大,能逃到哪去呢? 湘军水师营官左光培见团练狼狈而回,顿时慌了神,他大喊道:“火罐手赶紧上船拿喷筒,所有人斩断缆绳速將舢板划走!” 晚了…… 先不说已经打红眼的丁勇们能不能听清楚,就算能,那些舢板也不好弄。 码头栈桥有限,不可能停靠所有的船,所以湘军夜间休息为了防止暗流,会用铁链將船锁在一起。 光砍缆绳有个吊用? 如果想用转珠小炮来压制太平军的进攻,那就请看炮前面站的都是谁? 左大人你学过狮子吼吗? 第31章 真正的反击(求追读) 洪天贵觉得发了,二十多条舢板在手,就算烧了也能让杨载福吐血三升。 可逮了这么多俘虏,实在令人毛骨悚然,等他们麻了、破罐子破摔了,搞不好就得被反噬。 他带人赶紧找到了先前放回来的那群陆勇,这帮傢伙一见活阎王来了,个个都抱头蹲了下去。 长毛虽然凶,但讲话算话,只要自己老实点肯定不会被杀,了不起再被糟蹋一番,也不知道这回阎王想怎么玩? 洪天贵哪有时间跟他们扯淡,起脚就开始踹,同时喊道:“起来,去把团勇的衣裳全部扒光!” 啥?陆勇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正犹豫间,就听砰砰两声枪响。 妈耶!要听话才能活! 团练是吧?他奶奶的,刚才小嘴不是挺会挑拨的嘛? 来,给老子脱! 那当然有人不肯,尤其是老爷们。 你陆勇什么身份?不过是拿钱混饭吃的泥腿子,敢叫爷爷脱衣服? 砰砰! 噗嗤! 地上瞬间躺倒几个。 “不想死就乖乖照做!谁再磨蹭就杀谁!” 副参谋长秦锐大吼道。 这回没人反抗了,一个个脱得上下无寸丝,用当地话说就是:精巴屁股。 现在不管是老爷还是泥腿子都捂著襠,只因团练中还有十几位女將。 洪天贵没有为难她们,在缴械之后分了艘民船,將其赶走了。 爷们可就没船坐了,等他们全部脱光后,整个小码头儘是白花花的大腚。 秦锐指著梅林墩方向大喊道:“往那走,敢回头就弄死你们!” 这时候泥腿子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別看他们现在捂著襠,平时跟老娘们开黄腔那是一点都不害臊。 精巴屁股算个蛋,了不起拽些树叶子和茅草做个裙子。 再说这天不还没亮吗?所以泥腿子根本没犹豫,拔腿就走。 可老爷们就慌了,这多丟人啊,回头再让乡亲们看见,脸还要不要了?关键是他们不会编草裙啊。 “铁蛋等等我!” “老九,我跟你一起,慢点!” “哎哟,真特娘的硌脚!” 梅林墩往西就是山嘍,而且那片山区是个更大的半岛,6月中旬的江淮之地倒是冻不死人,但这群光腚佬想要找口吃的,还得靠泥腿子。 那么接下来就是船工了,陆勇们得到了一个新命令。 “去摸摸他们襠潮了没。” 我焯!陆勇快要崩溃了,玛德,这要摸了,回头醃咸菜肯定臭缸,可不摸就会死啊! 摸了一圈,手骚得简直不能闻。 呸!这帮船工真怂,半数都尿了。 “把没尿的扒了衣裳,赶走!” 陆勇们照做了,可万万没想到,最后要精巴屁股的竟是他们自己。 “脱吧,脱完把所有衣裳拢到一起,然后滚蛋!” 还记得最早被赶去西边的那些民夫吗?也许今晚这批人能在山里和他们胜利会师。 人一波一波地离开了码头,最终只剩下一百多俘虏,左光培和慈沛霖被绑在柱子上,一直在破口大骂。 洪天贵让船工找了两条裹襠布,塞住了他们的嘴,又点出几位战士放火烧衣服。 “烧仔细点,回头扒拉扒拉,看看有没有银子什么的。” 那么接下来就是决战了! 船工们被重新分配,然后编出九艘舢板,每艘再配六名太平军战士。 洪天贵將所有人的燃烧瓶都集中到了这些战士手中,然后郑重说道:“此去万分凶险,愿眾弟兄能平安归来!” 『万胜!万胜!』 年轻的小子们满脸通红,他们本该是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呵护的对象,但此刻却要披荆斩棘、直面生死! 呼喊声犹如一阵阵清脆的炸雷,直刺苍穹,无所谓了,就算不喊,樅阳城下的湘军水师也已经有所察觉。 那就硬碰硬吧! 仗一直打到天亮,九艘舢板回来了六艘,五十四名战士落水四名,伤二十七名。 但他们烧掉了將近二十艘舢板,至此樅阳城正面的湘军水师近乎瘫痪,能战之船只剩十几艘。 更要命的是,小码头落在了洪天贵的手中,湘军失去了补给。 洪天贵来不及悲伤,迅速又重新组织五艘舢板,补齐弹药后发动了新一轮的进攻。 伤者被逐一查看,几乎全是被喷筒和转珠小炮所伤,想来也是,太平军是以竖向阵型直衝湘军侧翼,船头的洋庄炮可以先发制人。 这也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战术,但想要烧船就只能靠近,被打击是在所难免的。 好在伤得都不是太重,仅有两三个人比较危险,真正令人揪心的是那四名落水者…… “赶紧把烧酒拿出来,给弟兄们清创、缝合!” 洪天贵带了高度烧酒,里面掺的粗碘,碘是在天京时、从海带里提炼出来的,这种混合溶液肯定不如碘伏,但也是能起到一定消毒作用的。 缝合针他也做出来了,不过没有麻药,而且得先清创,就是割烂肉,然后把伤口捏住硬缝。 小子们叫的那叫一个惨,但全都坚持了下来。 被绑在木桩上的左光培和慈沛霖看得两眼发直,这帮小子真狠吶,这操作看著腿都打软。 还有这个小孩头目,怎么看都不像个糙货,甚至比一些大员家的孩子还要稳重、冷静。 他到底是谁? 焯!这兜襠布真特娘的又臭又骚! “唔唔唔……” 他们试图引起注意,想让太平军把布从嘴里拿走。 洪天贵感觉到了,於是踱步来到二人面前,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呸呸呸!” 二人憋著气狂吐唾沫,然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缓缓吐出后,慈沛霖率先开口道:“小兄弟,我见你气宇不凡,想必不是平常人家子弟,因何要自甘墮落,为贼奔走卖命呢?” 洪天贵呵呵一笑,“我是该夸你不怕死呢,还是该骂你天真呢?都沦落成这副模样了,还想策反我是吧?” “小兄弟,我是粗人,你之所为很合我口味。”左光培也开口了。 “你还小,看不到天下大势,我大清无论怎么说都是正统,长毛虽势头凶猛,但其內部相互倾轧、派系林立,所占之地不过几省而已。 你信我,长毛得不了天下,小兄弟如此年轻,若能弃暗投明,前途將不可限量,我左光培愿意为你作保,帮你在提督面前赚个身份可好?” 洪天贵把脑袋往前伸了伸,然后故作神秘地说道:“我爹是洪秀全。” 俩俘虏脸上的器官开始极速扭曲,慈沛霖颤抖著下巴喃喃道:“你、你竟是偽幼王!你怎么敢的呀!” 第32章 断其一臂(求追读) 惊讶的不仅仅只有两位俘虏,还有樅阳正面城头上的守军,他们在晨辉中看见了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画面。 湖面上飘满了损毁的湘军舢板,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们竟然自己打起来了! 等等,那五艘正在开炮的舢板上为什么有我们的人? 守城將领赶紧掏出单筒望远镜瞄了过去,片刻后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认出了那些人拿的枪。 “是幼天王的人!昂昂昂……” 他嚎啕地像头驴,然后又像疯了一样衝下城楼往莲花湖方向跑去,樅阳城很小,所以守將很快就跑到了后门处。 朱孔堂和万宗胜正在商议对策,忽见这廝狂奔而来,顿时心中一紧。 坏了,肯定是正门出事了! 他俩立即迎了上去,朱孔堂劈头就问道:“正门可是守不住了?” 守將本就激动,又一路狂奔,此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先抽抽了两口,然后才说道:“幼、幼天王……昂昂昂……” 老朱就觉脑子一嗡,双手如虎钳般掐住了他的胳膊。 “幼天王怎么了!你特娘的给我说清楚!” 守將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快速回道:“幼天王率部在小码头夺了湘军的舢板,已重创湘军水师,昂昂昂!” 他这么激动是可以理解的,湘军的炮太猛了,城头上到处都是被砸死的弟兄,在那种环境下正常人很难不崩溃。 朱孔堂闻言一把將守將推了出去,然后跌坐在地,接著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苍天保佑啊!幼天王!呜呜呜……” 他刚才怕极了,怕他的幼天王没了或者伤了,那將是他这辈子最难以释怀的痛苦。 旁边的万宗胜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 湘军水师一部被歼听起来確实很痛快,但真正让他从头到脚、从內到外都震颤不已的,恰恰是幼天王本人! 这位储君曾经公开说过,他不会躲在后头坐享其成。 他……没有食言,他做到了!而且是在最危险的地方! 那个11岁的孩子没有把弟兄们当成炮灰,他也在拼命与弟兄们並肩作战! 他把弟兄们当人看…… “幼天王威武!” 万宗胜用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它就像个鼓槌,槌起了所有將士的情绪。 『幼天王威武!』 或许有的战士並不清楚老大为啥要这么喊,但他们感受到了那声吼里的真切与激动。 声浪很快传到了城外,又漫过了湘军阵营,离城最近的韦志俊浑身一震,瞳孔迅速放大。 幼天王……他也在城中? 这怎么可能!那个被娇生惯养在深宫的孩子,绝对不可能亲临前线的! 我……不……信! 韦志俊的情绪有些崩溃,如果在平时他绝对不会这么失態,但目前的形势已经快把他逼上绝路了。 樅阳城到现在岿然不动,可他的能战之兵只剩下八百多,而且已经精疲力尽,希望越来越渺茫。 立不下战功,曾剃头一定会杀他! 韦志俊的感觉是正確的,曾剃头在今年年初就断了他的军餉,並多次写信给彭玉麟和杨载福,要求遣散其部眾。 彭玉麟甚至写信给曾剃头,要求:『决计杀之!』,而曾老登的回覆是:『极是!极是!』。 “我就要完了吗?”韦志俊看著那破败的城头,仿佛一道铁链,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视线转回城內,朱孔堂伸手抹乾了眼泪,回头冲万宗胜嚷道:“过癮吶!幼天王断了湘狗一臂,看他们还蹦不蹦!你守好后门,我去接幼天王!” 这廝现在走路都是飘的,一直飘到正门前,就听城头有人喊道:“水里浮木上有我们的弟兄!是幼天王的人!” “快开门,救人!”朱孔堂的胳膊抡了起来。 …… 几经周转后,洪天贵被朱孔堂接回了樅阳城,从他进城门的那刻起,所有守军都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万胜!万胜!』 『幼天王万岁!』 玛德,这帮傢伙演都不演了。 四名落水的战士也全被救回,一人漂到了城下码头,另外三人躲在破船之间,被二次进攻的五艘舢板救起。 至於湘军剩下的那十几条船…… 盖因梅林码头太小,没法全部靠岸补给,之前连吃的饼都是用小船送过去的,弹药就更少了,他们根本没准备晚上打仗。 本来这些船想往连城湖的中渡口跑的,奈何那地方有点远,还没划到就被拦住了。 这支分舰队自统帅李成谋始,全员被俘,但凡有敢反抗的当场击毙。 战后盘点,共缴获舢板二十八艘,余者不是损毁就是沉没。 洪天贵在进城前將俘虏做了筛选,整编出十二艘舢板,將其堵在罗塘洲被挖开的水渠前,炮口一致向外,以阻止湘军再次入湖。 当然,这些舢板的看管换成了樅阳守军,洪天贵的兵需要休整。 受伤的不仅仅只有落水者,前面跟陆勇打、跟团练打,也有中箭中枪的,而且子弹也快告罄了。 他们带了两个基数,也就是二百发子弹,现在平均每人只剩不到三十发。 洪天贵做了调整,凡是受伤人员全部休息,把子弹拿出来匀给其他人,最终临时重编为三个排,每人分得四十多发子弹。 伤员也做了编组,有专人定期检查伤口是否溃烂、发炎,人员是否发热、打摆子。 而当洪天贵安排好这一切后,万宗胜赤著上身背著一根荆棘来请罪了。 在场的战士並不少,老万跪在地上一声不吭,老脸涨得通红。 洪天贵也没客气,他拿起一根荆条冷声道:“给他拿条板凳来。” 很快,板凳被送了过来,万宗胜自觉地趴了上去。 啪! 洪天贵抬手就是一鞭,老万的背上瞬间血肉淋漓。 “这第一鞭打你意志不坚定,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老万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啪! “这第二鞭打你不长脑子,你以为降了就会得到荣华富贵吗?信不信你这边开门献城,那边湘军就砍你脑袋!” 说完,洪天贵把荆条往旁边一扔,恨声道:“挺大的个人了,竟还如此天真,本王罚你好好思过。” “来人!上药!” 老万挣扎著扭头看向幼天王,眼泪哗哗直流,他吼道:“幼天王,您再抽我几鞭子吧,我心里难受!” 洪天贵瞪了他一眼,“你只犯了这两条,如何再打?好好想,好好悟,此事就此揭过。” 万宗胜闻言,趴在板凳上大声嚎啕起来。 第33章 三姓家奴 晚间时分,湘军水师统帅杨载福终於搞清楚了事情的全貌,整个人仿佛老去十岁。 他调集了十几艘长龙船围在罗塘洲的水渠外口,试图用炮火为预备的两个水师营开道,使其能再次侵入连城湖。 奈何效果不佳,因为舢板过渠需要人连拉带推才可以,太平军不跟长龙船对攻,只盯著罗塘洲的渠。 但凡有人上去,就开炮轰。 杨载福明白,樅阳短期內肯定拿不下来了,韦志俊也明白,自己的末日就快到了。 11日夜,樅阳城头有人朝他的防区拋射了一支箭,箭上裹著块布。 收箭者不动声色地將那块布塞进了怀中,然后对著城头破口大骂道:“有种出来跟爷爷当面一战,莫要偷袭!” 到了夜半,收箭者才偷偷闪进韦志俊的营帐,然后把布递给了他。 上面写的是:『死在清妖手中遗臭万年,不过是曾逆的垫脚石,若死在我手,可保你体面,你的弟兄我保了-洪天贵亲笔。』 韦志俊抬手就將布凑到了油灯旁,然后看著它慢慢燃尽。 收箭者显然已经看过其中內容,他嗡声道:“韦福爷,弟兄们都听您的,您说打就打,回归天国也行,反正横竖就是个死。” 韦志俊阴惻惻地笑了起来,这话说的真可笑,信中已经明说了,他会死,但弟兄们不会。 洪天贵…… 若他真在城中,那死在其手確实比死在曾剃头刀下要值钱些,因为老子的血就是他们洪家的耻辱! 天国所有还有良心的人,都会记得我韦志俊是因为什么反的! 可如果並不是他,而是守將誆骗於我,那这个死就毫无意义了。 韦志俊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已经遗臭万年,脏得臭不可闻。 这一点在以后的歷史中也有明证,他晚年曾回金田村施財赚名,却被乡民咒骂为『反骨十二』。 有座桥的碑记中更是直言: 『金田韦某降清归里,颇以金钱施舟梁悦人,购运径尺余柳杉,將易梁,里人拒弗受。』 简单翻译过来就是,姓韦的二五仔降了清,想用钱財修桥铺路討好同乡,甚至买了直径三十多厘米的柳杉来替换旧桥的梁,但同乡全部拒绝,觉得脏。 脏!多么朴素的情感。 韦志俊看向收箭者,微微嘆气道:“容我想想。” 这一想就是一整夜。 6月12日清晨,杨载福派人过来传达命令,称樅阳之事不可谋,午后有序撤离,韦部断后。 如果没有收到那封信,韦志俊不会有太多想法,只会考虑曾剃头想怎么杀他,因为杨载福对自己確实很不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现在,他的心態有了很大变化。 断后……我特娘的就是个鞋垫子。 他甚至渴望幼天王就在樅阳城,然后自己把脑袋伸过去,让人家剁了,最起码不会这么窝囊。 午后很快就到,湘军水师开始撤出莲花湖,韦志俊焦虑到了极点,而他的部下甚至比这位主將还要焦虑。 而就在此时,城头上出现了一个小孩的身影,他手里拿了个喇叭花一样的东西,然后喊了起来。 “韦志俊,还没想好吗?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是幼天王!』 有人迅速喊了起来,其实他认识个屁的幼天王,但他就要喊,不但他喊,几乎所有的兵都在喊。 韦志俊猛地扭头看向了被挖开的江堤缺口,隨即冲身旁的兵咆哮道:“叫弟兄们一起喊话,让他们开门!” …… 樅阳的城门开了,歷史上这个门也曾不光彩地开过一次,不过那次是万宗胜献城。 韦志俊部进了城,每个人都將兵器扔到指定位置,然后脱掉上衣被控制起来,而他本人则是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三姓家奴是那么好做的吗? 他的家眷还在湘军手里。 洪天贵从城楼上走了下来,然后踱步来到韦志俊面前,警卫排迅速上前按住他的胳膊。 “哭什么?这不还没死嘛。” 韦志俊抬起了头,一边哽咽一边凝视著洪天贵,他是见过幼天王的。 “真的是你!你爹怎么敢放你来安庆的!” 洪天贵挥了挥手,“来人,把他们管事的统统带走看押,这货单独关。” 韦志俊犟著脖颈就要起身,他嘶声喊道:“你骗我!你说好了给我个体面的!为什么还要折辱我!我要速死!” 那几个管事的也全都跪了下来,嚎啕大哭:“幼天王饶命啊,末將愿洗心革面,为天国赴汤蹈火!” “玛德!”洪天贵一巴掌拍在了韦志俊的脑袋上,“关你就一定是要折辱你吗?就不能是让你歇上两天,然后从容上路吗?” 说完,他又一指那几个管事的。 “为天国赴汤蹈火嘍?那你们现在就带兵出去跟杨载福干一仗,可好?” “本王说了不会为难你们,如果不信我,你们现在就穿上衣服滚出樅阳城去,我绝不阻拦!” 韦志俊和几个管事的被带了下去。 洪天贵又命人喊来个俘虏,然后温声说道:“老哥,麻烦你个事,你去帮我跟杨提督传个话,就说我要换俘。” “换俘!”老哥浑身一震,惊呼道:“大王真仁善,您没骗我吧?” 洪天贵把脸一板,“瞧你说的,我何时骗过你们?你去和杨提督说,咱不按人头来,我只要韦志俊以及他部下的家眷。” “然后我会放了所有他的人,像什么李成谋啦,左光培啦,统统都放,另外你帮我带封信给杨提督,拜託了。” 老哥答应了,洪天贵立即写了一封信交给他,然后派人將他送往梅林小码头,又给一艘小船,最后从罗塘洲水渠划了出去。 朱孔堂全程都掛著个驴脸,他嘟囔道:“殿下,韦逆就是个二五仔,你为啥要对他这么好?哼,我不服!” 洪天贵拉著他的手上了城楼,然后遥望起江面上的湘军水师。 他轻声道:“昔日黄文金被韦志俊骗去投清,半道醒悟后又回归了天国,他是属於有胆的,那韦部之中是否也有没胆的呢?” 他嘆了口气,“从古到今,小兵只能隨波逐流,你应该考虑的是,赶紧整编这些人,让他们成为助力。” 朱孔堂歪著脑袋直撇嘴,但还是点头道:“末將遵命。” 洪天贵呵呵一笑,將他拽入怀中拍了拍后腰,“去逐个问清楚,他们的家眷都在何处。” “至於韦志俊,那是我洪家与他之间的恩怨,你不要管。” 第34章 止血 杨载福收到洪天贵信的时候也在写信,他要向曾剃头匯报樅阳之战的具体情况。 该怎么写呢?损失了三个水师营,连船带將带兵全没了,该如何交代?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封信。 信上说:『湘军重在水师,船毁可用银钱重造,但將领、船工和炮手一旦损失,再行培养绝非一日之功。 韦志俊不过叛將尔,无足轻重,望杨提督审时度势,算清利害关係,莫要意气用事。』 杨载福当然想换,韦志俊和他部下的家眷哪有技术兵种值钱? 可他做不了主,於是当即重新修书一封,叫人立即送去曾剃头处。 而直到此时,他才静下心来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偽幼王竟然在樅阳! 这孩子今年多大来著?十岁还是十一岁?我的老天爷啊,他就不害怕吗? 洪秀全也是够拼的,竟敢让自己的好大儿亲临前线。 这孩子倒有些主见,竟能想出换俘之法,看来心机颇深吶。 杨载福压根就不认为是有人攛掇他的,因为他身边的人要么是洪秀全指定的,要么就是四眼狗安排的。 这两人对韦志俊可谓恨之入骨,又怎会拿俘虏来换他的家眷? 唉,这韦志俊真是反覆无常,全然不顾我对他的一片爱惜之情,现在就看曾帅怎么回復了。 曾剃头此刻尚在宿松,若以陆路加急传信的话,来回需要四到五天。 在此期间,桐城的一千五百援军终於到了,韦志俊部的残兵也整编完毕。 但其中的中高级將领全被遣送回了安庆,洪天贵给陈玉成写了封信,要求他妥善安排这些人,可以从军队基层管理做起。 时间很快来到6月16日,歷史上的这天,樅阳之战才刚刚开始,但现在已经到了尾声。 曾剃头回信了,他的意思是,皇上已经封他为两江总督,全面负责江苏、安徽、上海和江西的军民事务,正是用人之际。 韦志俊这个小人就隨他去吧,技术工种是一定要换回来的,但长毛向来狡诈,希望杨载福能小心谨慎,如果有可能,最好换回鲍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围剿偽幼王一事,现在力有不逮,还需从长计议。 杨载福向洪天贵传达了曾剃头的意思,结果被將了一军。 洪天贵表示,现在谈的是樅阳一战,鲍超不在其內,若不想换就算了。 谁不想换谁是孙子! 换俘一共进行了两天,交接地点在罗塘洲上,湘军水师以民船载人,分批將韦部家眷送来,然后带上船工回去。 韦部的兵断断续续跪了两天,只要有家眷入城,他们就一边跪一边哭,然后先回来的那些家眷也跟著跪。 这些老兵不说话,当洪天贵路过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磕头,磕得满头都是黑灰,最后渗出了血。 韦志俊看不见那些场面,但他感觉到了异常,因为这两天隱隱约约听到有好多人在哭。 他问看守道:“兄弟,外头这是咋了?” 看守扭头就啐了一口唾沫。 “谁特娘的是你兄弟,玛德,幼天王真是瞎了眼,天天为你这烂蛋货忙来忙去,我呸!” 韦志俊有些哭笑不得,幼天王为自己忙来忙去?忙什么? 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吗? 所以在联络天京?还是安庆? 他正想著,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责骂:“我是哪得罪你了,咒我瞎了眼,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幼天王,我、我……” 看守顿时两腿一软,眼看著就要往下跪,但被一双手託了起来。 “想骂就当面骂,背后嘀咕算什么好汉?行了,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不跟你计较,开门。” 门开了,但洪天贵没进来,甚至没去看韦志俊,他只是转身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个妇人出现在了门口,韦志俊骤然剧颤起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妇人走了进来,在她的身后还有两个孩子。 韦志俊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声,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疯狂地扇著自己的嘴巴。 啪!啪!啪! 妇人和孩子见状嚎啕著拥了上去,他们拼命按住了韦志俊的手,然后抱在了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看守嘀咕了一句,把头偏向一旁,喘起了粗气。 洪天贵拿手戳了戳他,“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看著了。” “不看著,他跑了呢?” 看守把脑袋一犟,不解地问道。 “嘿嘿。”洪天贵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屁股上,“跑就跑唄,有什么大不了的,走走走。” 然后幼天王真就拉著看守走了。 韦志俊一把推开了老婆孩子,然后从屋里窜將出来,他对著洪天贵的背影跪了下去。 “幼天王,我韦志俊欠你三条命!我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还!” “放你娘的屁!”洪天贵连头都没回,“你欠我二千多条命,你那些弟兄和伤员以及他们的妻儿难道不是人?” 韦志俊被换了个小院住了下来,他每天搂著两个儿子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著院门,备受煎熬。 而洪天贵却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他把缴获来的二十八艘舢板分成了两组,一组放在连城湖与破岗湖,一组开进了莲花湖。 又抽调人员成立水师,並要求他们每日勤加操练,不求能与湘军水师江上廝杀,但最起码要守住內湖不被侵犯。 沉船上的火炮也被捞了出来,全都加强在了樅阳的城防上。 万宗胜带著背伤跟在幼天王的左右忙前忙后,虽痛犹喜,但有一样不甚明白,他问道:“殿下,您为什么要招降韦逆,还把他的家眷换回来呢?” “因为他是天国的耻辱。”洪天贵的言辞非常冷淡,“也是首个降清的主將,这件事令我感到噁心。” 老万的脑仁转不动了,要不您换个理由呢?比如图他那点兵?比如削弱湘军的力量? 您既然觉得他噁心,为啥还要粘在手上呢?或者直接剁了行不行? 看著万宗胜那呆头吧唧的表情,洪天贵嘆了口气,“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我就给你说到底。” “韦志俊的事並不在他自身,其根源是在天京之变,天国为此流了太多的血,若不止血,它还会流下去。” 老万咽了口唾沫。 洪天贵却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沉声道:“想不明白就別去想了,你没事可以去找韦志俊聊聊,问问他在湘军那边过的好不好?” “以及,像不像个人……” 第35章 黄文金的怒火 两世的经歷,时常让洪天贵感到撕裂,像韦志俊这样的人,如果站洪秀全立场,该杀。 但跳出来看,这不过是在泄愤以及彰显天王的正统。 何去何从,需要洪天贵做出选择,是走天国的老路,还是另闢蹊径。 他掐指一算,得出个结论,一旦洪秀全升天,天国这个招牌必会旁落,甚至他自己都有可能成为幌子。 所以,他没得选。 6月26日,洪天贵启程去了桐城。 带著韦部八百多整编兵以及他们的家眷,至於那些伤员,暂时只能留在樅阳了。 樅阳到桐城直线距离九十里,走官道肯定要绕些,但一天也就到了。 太平军的许多將领都不善经营,陈玉成更是如此,故而桐城的官署就设在大清的老县衙里。 一行人由东作门入城,来接驾的却是刘瑲琳和李四福。 他俩回来了,还带回两万七千兵,这比出去时多了一半,倒也符合陈玉成的建军风格,到哪都能搞到兵,就是质量不咋地。 洪天贵问道:“英王何在?” 刘瑲琳露出了满脸尷尬,“嘿,殿下,英王被黄老虎堵在县衙里……” 黄老虎就是黄文金,看来老虎发飆了,能理解,在苏常正吃的快活,突然被夺了碗,肯定要护食的。 “走吧,咱去看看热闹。” 洪天贵一脸坏笑,就像这事跟他没关係一样。 刘瑲琳和李四福面面相覷,他俩没见过幼天王,根据传闻,这位储君可是连放屁都要喊人扶的瓷娃娃。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早就不是这个版本了,他们听陈玉成说,幼天王早慧似妖,行事深谋远虑,更能以小见大、运筹帷幄,品性还真诚可爱。 二人起初根本不信,就洪秀全那个母本,能生出来这么……听著就很吊的儿子? 可后来樅阳战报送到,传信人非但不去休息,还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时辰,茶都喝了三大壶。 字里行间全是幼天王如何如何,这绝对不是吹捧和献媚,而是发自內心的与有荣焉。 现在总算看到了正主,那一脸坏笑倒是符合妖这个字,可去看两头倔驴的笑话,就不怕溅一身血吗? 嗯,他俩还在翻老黄历呢,英王多骄傲,黄老虎更狂躁,他俩掐架应该躲远点才对。 洪天贵悠悠地甩著马鞭,同时吩咐道:“刘兄,你派人去把韦志俊部,以及他们的家眷安排一下。” “可就是那帮杂种?玛德!” 刘瑲琳瞬间炸毛,扭头拿马鞭挥手一指道。 “呵呵。”洪天贵笑了笑,“他们现在是我的人,你是想去揍他们吗?” “末將不敢。”老刘拱了拱手。 “敢也没事。”洪天贵摆了摆手,“你揍他们的时候记得喊我,只打嘍囉不打领头的哪行?” 其实韦志俊就在后面跟著,他骑了头矮驴,两条腿一直半蜷著,还带了个兜帽,被警卫排围在中间。 洪天贵的话像无数个巴掌,全都扇在他的脸上,人家自招降开始,一直没为难过自己,更没为难过弟兄们。 甚至愿意为弟兄们遮风挡雨! 再回头看看自己,坑了多少兄弟,害了多少条命? 人家才十一岁,韦志俊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臭的。 但同样的话听在刘瑲琳耳中却是另外一种味道。 幼天王是不是脑子有病,帮叛徒撑腰?那弟兄们的血不是白流了? “末將不敢!” 这次,话里的调就没那么客气了。 洪天贵勒著韁绳努力往他身边靠了靠,然后將脑袋贴了过去。 “我说真的,我知道你不痛快,我可以让你出气。” 刘瑲琳微微一怔,语气缓了下来。 “殿下,您这是什么道理啊?” 洪天贵猛地吸了口气。 “刘兄,他韦志俊当初为什么叛出天国,你知、我知,整个天国的人心里都清楚。” “杀他容易,可杀到最后,天国就会变成你一块,我一块,然后被清妖一块块踩碎、碾烂,你自己琢磨琢磨。” 这话说完,他扭头冲李四福喊道:“李兄,头前引路,跑起来,別去迟了赶不上热闹。” …… 桐城县衙大堂,陈玉成和黄文金两头倔驴对坐在下首,怒目相视。 陈玉成气得嘴里发苦,就说不能把这老王八搞回来吧,一回来就撒泼。 哼,你等著,等幼天王来收拾你。 黄文金更气,玛德你个后生把我扔在皖南自生自灭,我不怪你,就当是做给洪秀全看的。 可苏常是你让我去的呀,我特娘的自己找食吃都不行吗? 这又把我折腾回来,我是小孩的瘠薄吗?想怎么扒拉就怎么扒拉? 他越想越气,终於没能忍住,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我跟著天王举事的时候,你还在童子军里抱柴禾呢,哼,我都不说让你敬著我,你最起码不能折腾我吧? 我在苏省打的风生水起,嗯?到时候占下地方不也是你的吗?你怎么就这么混呢?” 陈玉成闻言身子一挺,接著又瘫了回去,这老王八不讲武德,开始摆资歷了,那谁比得过他? 当初叫他去苏常,也是为了討好李秀成,盼著他东征完能来帮自己西征。 这话能说吗? 陈玉成自己都觉得害臊,说到底就是把黄文金当成小孩瘠薄了。 幼天王怎么还不来? “你先坐会,我去看看幼天王来了没,回头咱们再商议。” “你给我坐那!”黄文金库叉一声站了起来,“你今天不说清楚为啥要把我调回来,我就跟你没完。” 陈玉成也来了火,正要起身反喷,就听门外传来一声高叫:“是我把你调回来的,跟英王无关。” 话音落下,洪天贵踏入大堂,身后跟了一溜人。 黄文金老脸一红,赶紧迎了上去。 “殿下,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好,身板够结实。” 洪天贵踏步上前,伸手就环住了他的老腰,然后无比真诚地说道:“叔,你受累了,看把你折腾的,都怪我。” 黄文金只觉鼻子一酸,心中当即骂道:“焯,这小子比他爹像个人!” 但嘴上说的却是:“哎呀,怎敢让殿下称呼我叔啊,你是君,我是臣,这不妥!” 洪天贵缓缓鬆开了手,摇头道:“有啥不妥的?你是首义老將,你跟著天国举事时,我还在学走路呢。” “咱不说那些虚的,这次把你喊回来,主要是因为苏常那地方不好占,免得你在那白费力气,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36章 给你找个地盘 黄文金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不就是李秀成想吃独食吗?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拉著洪天贵的手將其请上主位,又招呼其他人依序落座。 然后才开口道:“殿下,苏省可大著哩,弟兄们各凭本事吃饭,天王也没说那都是忠王的地盘啊?” 他以前確实见过洪天贵不少次,但从未深交过,至於外界传闻的瓷娃娃之说,黄文金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 他是杨秀清的老部下,老杨不止一次跟他说,幼天王绝非凡物,一旦成长起来,绝对是个梟雄。 对,不是明君,而是梟雄。 所以这里面怎么可能没有齟齬? 天国甲寅四年夏,也就是1854年6月,杨秀清终於知道了清凉山军营的真实情况,於是要求全面接管。 洪秀全顶在前面与之周旋,一直顶到五年春,老杨授意一名军官带兵硬闯清凉山,结果丟下几十具尸体。 杨秀清隨即暴走,他带兵直接闯进天王府,当场表演天父上身,要求斩首清凉山一应涉事人员。 洪秀全没有退让,他的娘子军手持二百多支新式火銃直面硬刚。 那次,洪天贵就站在天王的身边握著他的手,目光凛冽。 至此,双方开始相互防备,到六年仲夏,也就是七月,天京事变爆发,过程还是那样,但时间却提前了两个月。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娘子军提前將翼王石达开的家眷接到了天王府。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中,都隱隱约约能够看见洪天贵的身影,真正的首义老將们其实都有所猜测。 现在真相似乎有些明朗了,最起码安庆的这几场仗可以证明,幼天王的心智绝对超乎寻常。 所以这个孩子说的话是不是就代表了天王的意思呢? 东征就是为李秀成打地盘的,其他人不许染指,尤其是英王。 这不是黄文金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包括韦志俊。 嗯,他就在大堂外站著呢,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洪天贵呵呵笑了起来,他环视一圈,最终將目光落在了黄文金身上。 “这跟我父天王没关係,纯粹是我自己的想法,而且並不是因为忠王我才这么说。” 他顿了顿,发现没有人提问,便继续说道:“苏常,包括浙江、上海这些地方,都是富庶之地,谁不想要呢?” 刘瑲琳接过了话茬,“那我们占过来,清妖不就没钱了吗?他没钱了,咱不就能打到京城去吗?” 洪天贵看了看眾人,发现他们脸上全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就觉得很心累。 他嘆气道:“还有洋人呢,他们也想吃肉啊。” “那就一起吃唄。”黄文金大大咧咧地说道,“洋人跟咱不是兄弟吗?都信天父的呀。” 我听说他们已经打下了大连和烟臺,咱们南北一起使劲,到时候清妖还有活路吗?” 没毛病,天国就是这么宣传的,当时西方传教士都疯了,前辈们花那么多年都没干成的事,竟然自己送上门了。 但这並不是列强政客们的態度,它们对天国的定义是:『不接受不平等条约、不接受鸦片的可怕团体。』 这帮孙子是想灭了天国的,只不过彼时天国正蓬勃向上,它们打不起跨越万里的殖民战爭。 但天京事变使这个金身破了。 列强为什么要打二鸦?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们要逼迫清廷全面开放,然后镇压天国。 它们是兄弟吗? 洪天贵很清楚说服不了这群被洗脑的人,他只能使用迂迴战术。 “洋人是不是兄弟再等一个月就知道了,我请黄叔回来,是想让你打下舒城,然后以此为大本营安稳发展,並为英王守住西北要衝。” 幼天王一口一个叔的喊,让黄文金很受用,他的处境比韦志俊叛变前好不到哪去,因此心理落差相当巨大,毕竟他是带人入股的元老之一。 但再受用他也不会立即答应,这么重要的抉择,肯定要想清楚,再把帐算明白才能表態。 黄文金呵呵一笑,岔开了话题。 “殿下,请容我斟酌一番可好?哦对了,此次来安庆我曾路过天京见了天王,他发了很大的火,並让我转告你,不得再亲身涉险。” “还有你!”说著,他竟然拿手一指陈玉成道:“你怎么敢让幼天王独自面对湘军水师的?你可知天王想要剥了你的皮!简直胡闹!” 呵,今天老黄被储君喊了叔,腰杆子立马就硬了起来,说话都冲气不少。 洪天贵赶忙憨笑著摆了摆手,“这事不怪英王,叔你也看到了,天国现在全力东征,西线兵力严重不足,他不坐镇安庆怎么行?” “安庆若是丟了,天京便要门户洞开,我父天王又固执,届时不愿让城別走,大家又得拼命死战,哪头划算?” “叔,你听我说,舒城虽处大別山东麓,但它坂地和平原占了五成,是块宝地,能种粮也能伐木,舒城小兰花茶听过没?非常好喝,养人。” 黄文金点了点头,嘆声道:“谁能想到曾逆竟然下了这么大的的本钱来打安庆,殿下,天王命干王筹备了两万援军,不日即將赶赴安庆。 这次领军的是你大伯和二伯,天王说,这都是按你要求来的。” 洪天贵去樅阳前给他爹写了封信,说如果要派人来接他回天京,就让洪仁发和洪仁达来,自家人可靠。 嘿嘿,才不是呢,这俩草包其实有妙用。 不过,黄文金这个老狐狸不接舒城的话茬实在令人恼火。 “叔,舒城的酒也不错,尤其是朱家槽坊的烧酒,配上龙河口的胖头鱼绝对带劲。” 洪天贵舔了下嘴唇,笑道:“我在安庆也待不了几天啦,趁我亲卫在,还能帮你助助攻,咱一鼓作气把舒城拿下岂不痛快?” 见他仍在犹豫,洪天贵突然朝门外吼道:“韦志俊,你给我进来!” 话音刚落,韦志俊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然后默默走了进来,他掀开了戴在头上的兜帽,平静地看著所有人。 陈玉成眉毛皱成了疙瘩,不过他没有发作,但黄文金却猛地站了起来。 “狗贼!你把老子害得好惨啊!老子要剥了你的皮!” 老黄动手了,那是丝毫没有留情,打得韦志俊连连后退,但他没有躲。 洪天贵也没有出言制止,一直打到老黄气喘吁吁、浑身颤抖,他才悠悠地说道:“他的兵都给你,那也是你曾经的弟兄,可好?” 第37章 还债 韦志俊被揍得满脸是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捲成了西瓜虫。 黄文金打累了,转身回小方几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两口,然后將嘴一抹: “殿下,舒城我老黄打了,你把这逆贼交给我,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洪天贵摇头,漠然道:“不行,他还欠我两千多条人命,其中就包括给你的那些兵。” 陈玉成闻言“库叉”一声站了起来,他把袖子一擼嚷嚷道:“那现在该轮到我了。 韦志俊!你哪怕跟我再拼一场,我也敬你是条汉子,投清妖?你就是个贱骨头!” 洪天贵一巴掌拍在了椅把上,他低喝道:“打吧,打吧,把他打坏了,你来帮他还帐。” “殿下!”陈玉成眼珠子红了,他不明白幼天王为什么要如此偏袒叛徒。 “玉成哥。”洪天贵虚空按了按手,“黄叔打他,天经地义,这是他欠黄叔的,你打他,有什么道理?” “韦志俊帮过你,也拉过你,他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別的话我不想多说,人要讲道理。” 韦志俊那蜷缩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接著是啜泣,最后哭声中带著难以言述的压抑。 “你有什么脸哭!”黄文金踏步上前踹了一脚,不过也只有一脚,他又回到了座位上。 “殿下,我代那些回来的弟兄们谢过你了,你放心,我一定善待他们,啥时候打舒城,我听你的。” 洪天贵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正要回话,就听陈玉成咆哮道:“殿下!你这样袒护逆贼,要如何向天王交代!” “我要交代个蛋!”洪天贵库叉一声站了起来,“他有本事把我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躺在地上的韦志俊,他也把头抬了起来。 洪天贵从座位上走了下来,气得浑身发抖。 “天国丙辰六年六月廿二,那天是大暑,还有三天就是中伏,天京之变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现在都已经是天国庚申十年了,血止住了吗?不还在这互相捅刀子,让狗日的清妖看笑话吗?” “我就问你们,这里面有没有无辜的人?別特娘的嘴上喊著天王英明,心里却是別的想法。” “举头三尺有神明,再这样盖著盒子摇下去,天国迟早要被摇散了,能不能先团结起来?” “安庆都成什么样了?想想天国最辉煌的时候吧,大家是何等意气风发?现在呢?这是你们想要的天国吗?” 话音落下,韦志俊再也忍不住了,他像叫驴一样嚎啕起来,全场只有他那震耳欲聋的哭声。 许久之后,黄文金悠悠问了句:“殿下,那当初既然救了翼王的家眷,又为何不……” 这是在打幼天王的脸,你既然承认天京之变中有无辜的人,为什么厚此薄彼?救人肯定是你乾的,弟兄们才不信洪秀全有那么好心。 洪天贵缓缓摇了摇头。 “黄叔,东王的人是北王杀的,我爹管不了,也不想管,更不能管。” “东王对我是什么態度,你比谁都清楚,不是他死,就是我和我爹亡,换成你,你怎么选?” “那年我才7岁,保下翼王的家眷已经是我的极限,更何况我对东王的人並不熟悉,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你叫我怎么甄別?” 终於破案了,那年,天王的身后有一双稚嫩的小手,在微微拨动琴弦,虽然琴音微弱,但一直迴响著,直到今天才让大家听个真切。 黄文金闭上了眼睛,然后重重吁了口气,心中一片悲凉。 “若是幼天王早生二十年该多好,或者早生十年也行啊!我们自金田举事到如今,究竟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双手抱拳道:“殿下,臣愿你身体安康,越长越虎虎生威,长命百岁!” 洪天贵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 “黄叔,你资格老,玉成哥就是脾气暴了些,有事你多担待点,咱天国现在不比往日了,大家都往一起凑凑。” 说著,他伸手唤来了陈玉成,然后將他俩的手按在了一起。 “玉成哥,黄叔是大將,湘军听到他的名字腿都打颤,你可一定不能亏待他啊。” 洪天贵的眼神坚定而凌厉,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期待。 陈玉成低头吐了口气,心中快速闪过一丝自悟。 幼天王自来安庆,就一直在给自己灌输一些东西,而隨著时间的推移,他也尝出了不少甜头。 幼天王是对的,多交朋友,多借力才是做大的正道,扒到篮子就是菜,老嫩一把捋確实会离心离德。 他抬起头冲黄文金咧嘴笑了笑。 “老哥,我听幼天王的,他说的在理,我们就钉在皖省,等灭了湘军,咱就西征,再打下个大大的地盘,咱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 黄文金哈哈大笑起来,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他就回了一个字:“好!” 三人撒开了手,洪天贵抬腿走到韦志俊身旁,將他拽了起来,然后扭头冲陈玉成问道:“给我找些跌打药来。” 而韦志俊就这样看著他,那颤抖的手想抱又不敢抱,此刻,这个叛徒觉得就算死也甘心了。 …… 打舒城,洪天贵当然要帮帮场子,他命令留守在安庆的两个连,以及所有工匠、后勤移师桐城。 先走陆路到樅阳,接著坐船经內湖绕过湘军封锁线去往桐城,安庆的防务就此全部移交给了陈玉成。 先遣团二组正巧也从南方赶回来送信,便一起跟著来了,他们带回了石达开的消息。 这位大名鼎鼎的翼王表示他还想再等等,或许仍旧要去四川再图霸业。 呵呵,看来谁都想当梟雄。 现在已经是1860年的6月底,天地会的花旗军离他而去,傅忠信和谭体元亦是如此,接著是余忠扶,最多再有一个月,彭大顺和童容海也得走。 看来石达开的心气暂时还没有完全磨光,非得见到棺材才会落泪。 洪天贵將那位报信人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后背,“辛苦了,你们留下两人在安庆作为联络员,其余人继续待在翼王身边。” “然后每三个月回安庆传信一趟,届时如有变化,我再另做安排。” 第38章 草包的用法 7月1日,农历五月十三,关帝诞。 经过了四天的准备,黄文金带著他的一万两千兵由桐城出发,直插舒城。 出发前他拜了关二爷,立誓要扫荡胡虏腥臭之风,灭清妖斩骚仆! 民间传说,这一天关二爷要磨青龙偃月刀,洪天贵也要陪二爷磨磨刀,他的刀就是一营。 进舒城!帮黄文金搞钱、搞粮、搞地盘! 这是场一边倒的战斗,舒城虽有不少军队,但基本都是绿营和团练。 战至次日晌午,天空中白云朵朵,而最大的那朵神似二爷亲临,一柄青龙偃月刀斜指向下,带起猎猎雄风,將这笼罩多年的腥臭之气一扫而空。 舒城,克! 黄文金看傻了眼,我滴个小乖乖,幼天王麾下的这些小子拿的是甚? 一百步外列阵齐射,打得城头守军屁滚尿流,洋枪也没这么厉害啊? 这位首义老將顿时变成了乖宝宝,就像当初陈玉成那般,追在洪天贵身后笑得像个傻吊。 第一营以及工匠、后勤再次移师,进驻舒城,洪天贵没有厚此薄彼。 他告诉黄文金道:“我会帮你改良鸟銃,叫你的匠人赶紧跟著学,等我大伯二伯一来,我就得回天京了。” 是啊,皖中核心区已经不需要他坐镇了,如今庐州、舒城、桐城、樅阳和安庆已经连成一片。 如果这样还守不住,那自陈玉成以下全都去自裁吧,到时候洪天贵连一眼都不会看。 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天,直到7月25日,也就是农历六月初八,又是一年中伏日,算起来天京之变已经过去整整四年了。 先前去往大別山的一连,终於派回来一个排,而属於洪天贵自己的事业,也即將拉开帷幕。 但他还得等,等大伯二伯来接他。 而此时最难受的,恐怕就是曾剃头了,封锁集贤关可比封锁安庆难多了。 太平军有了极大的战略纵深和腾挪空间,能够从不同位置扒拉曾铁桶的王八阵。 再加之洪天贵教会了他们炼熟铁,所以鸟銃和劈山炮的质量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还有刘瑲琳和李四福带回来的两万七千兵呢…… 这一切逼得曾剃头不得不把李续宜重新调回青草塥,然后继续让多隆阿在掛车河打援。 又怕他弟被捅了后门,於是不顾胡林翼反对,將太湖的成大吉並宿松马队共计七千人调至练潭镇,堵住了桐城通往安庆的最后一个漏洞。 而他自己只剩下了三千兵马。 在这个炎热的七月里,湘军整个高层都在瑟瑟发抖,安徽通往湖北的沿江通道是堵住了,可从舒城来的大別山方向咋办? 胡林翼手头才几个兵?靠团练? 別急,咸丰大帝也有话要说。 『曾爱卿,你可知长毛正在攻打上海?朕叫你去当两江总督难道只是掛个名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去增援啊?』 皇上息怒,老曾我本来是想带个万把人过江装装样子的,现在连样子我都装不起来了,我没兵了。 坏了,曾剃头不去长江南岸,就不会因为驻蹕祁门,以及用李元度防守徽州一事与李鸿章发生爭执。 他俩不吵架,曾大人怎么发现李大人的才华? 那要这么说,淮军是不是没戏了? 洪天贵每天都在舒城看著湘军的笑话,一直等到8月7日立秋,他大伯二伯总算卡著点来了。 两万大军留了一万七交给陈玉成节制,剩下三千是接幼天王回京的卫队。 其实两位伯伯根本不想来,一路舟车劳顿不说,还要提心弔胆的,生怕路上遇到清妖偷袭。 所以他俩一到舒城就催洪天贵赶紧走,陈玉成设宴款待也搞得冷场不已。 无他,纯粹就是嫌弃。 洪天贵也不想等了,那就启程吧。 送他的只有黄文金和陈玉成,其实这段时间他也没接触太多的人。 稍微相熟点的…… 比如朱孔堂和万宗胜? 二人此刻正站在樅阳城头遥望北方,他们不知道幼天王回京的具体时间,唯有遥思。 “幼天王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老万是个粗人,此刻竟有些伤感。 老朱吧唧了下嘴,“等他大些,肯定要处理国事,安庆这么重要,自然有机会再来的。” 也许……洪天贵並不想等呢? 幼天王的法驾出了舒城,先是来到桐城,在这里他和陈玉成、黄文金道了別,然后一路向东驶去。 走到孔城时,洪天贵突然叫二连和三连护送工匠与后勤往北而去。 大伯洪仁发赶紧跑去问大侄子:“天贵,你把他们派到哪去啊?” “大伯,我想了想,觉得舒城的火器工坊还不能独自挑大樑,所以叫工匠们再去手把手教他们几个月。” 洪天贵乖巧一笑,拿手一指舒城方向继续道:“咱们在这歇会吧,等护送工匠的弟兄回来再开路。” “哎哟。”洪仁发一脸的不耐烦。 “天贵啊,这都走了怎么还节外生枝呢?现在外面不太平,咱在这杵著多危险啊,万一清妖来了怎么办?” 洪天贵把脸一板道:“大伯,这里怎会有清妖呢?”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洪仁发左顾右盼起来,“就算没清妖,可这地方离舒城远著哩,我估摸最少有百八十里,咱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是。”洪天贵没有反驳,他扭头朝北方看了看,“那就不等了,咱们先走,回头让他们自己追上来。” “那娃娃们认得路么?” “认得认得,走吧。” 於是大军继续开拔,又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个多时辰,洪天贵再次回首北望,接著他给参谋长张欢使了个眼色。 此时二伯洪仁达在前面开道,大伯洪仁发则是耷拉著脑袋不知在想啥。 就见洪天贵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了洪仁发,“大伯,这里面有一封信,你回天京后交给我父天王哈。” “哎哟。”洪仁发相当烦躁地挥了挥手,“你这孩子又在搞什么呀,你自己给你爹不就好了,怎么还要我过一道呢?” 洪天贵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邪笑,他一把將盒子塞进了大伯的手中,然后勒住韁绳调头就跑。 “大伯,得罪了,回去跟我爹说,天贵还有事做,让他莫要担心,驾!” 而隨著他的这声吆喝,一连和警卫排也纷纷调头疾驰而去。 洪仁发的脑子烧坏了,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几个呼吸后,空旷的原野上才响起他那杀猪般的吼声:“小祖宗,你给我回来啊!” 嗯,这就是草包的用法,否则谁来担幼天王跑了的责任呢? 第39章 大別山,我来了 洪天贵不去舒城,而是要去大別山。 他们追上工匠后勤分队的时候,已经过了桐城,有四连的那个排带路,走起来很顺。 8月8日上午,全营进入六安,行至西两河口时又顺手端掉了设在此处的湘军厘金税卡,得钱颇丰。 尔后继续向西来到独山镇的河对岸,此镇是洪天贵的备选大本营之一,至於占不占还得听听先遣团一组的意见。 一组自三河大捷后就潜伏了过来,他们终於在今年站稳了脚跟,就在不远处的狮子山上,与独山镇隔河相望。 然而快要到的时候,一营却听见了火銃声,洪天贵立即派人前去探查。 两刻钟后斥候回报,说貌似有团练正在攻打狮子山的一组营地,他们还抓回来个舌头。 “泥们是搞哄个滴?” 那人年纪稚嫩,操著浓重的方言怒目质问,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话洪天贵听得懂,因为他前世在六安工作过三年,舌头是在问来意。 “你可是团练的人啊?” 他反问了一句。 “哄麻痹团练,老子是太平军!泥们到底是搞哄傢伙滴?” 他认不出来很正常,因为洪天贵让弟兄们换装了,所有人都剃寸头不戴帽,穿墨绿色军装,用的铜纽扣,系牛皮腰带。 这身行头是在天京时就做好的,一直没敢穿,现在终於有机会了。 洪天贵仰头大笑起来,这小子人不大,嘴巴真臭,不过听著挺亲切。 他拿马鞭一指道:“我们是自己人,小侠们怎搞讲话爱带嫌子来?归队!” 说完,又迅速命令道:“三连留下保护工匠、后勤分队,其余人立即下马整备,隨我前去捅团练的腰子!” 嫌子:脏话口头禪。 小侠们:小孩。 舌头脑袋上爬满了问號,他试探著问了句:“可泥们真去矬团练啊?弟兄哎,你怎搞会讲我们勒安州话来?” 参谋长张欢听得一头雾水,他冲舌头昂了昂脑袋:“这不是六安州吗?还有矬是什么意思?” “是滴哦。”舌头把脑袋点成了拨浪鼓,“勒安州嘛,矬啊?矬就是……搞、干、捶、打!” “行了!”洪天贵快要笑岔气了,他大声喝道:“走,弟兄带你去矬团练,梭不死他!” 嗯,梭和矬的意思差不多。 到狮子山时团练正在朝山上喊话: 『山高头滴长毛听好了,搞梢点个赶快下来认怂,我们保证不杀泥们! 要哈是硬头充棍,等我们上去了,泥们就猫逼了哈。』 “搞梢点个是什么意思?”张欢扭头问舌头道。 洪天贵嘿嘿一笑,接过了话茬,“就是搞快点的意思,这帮人喊长毛,肯定不是好东西,直接干!” 团练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身后会冒出来一群穿著怪异的兵。 有人还咦了一声:『这堆小侠们是搞甚傢伙滴?』 砰!砰砰! 『我滴妈来,他们的火銃怎打酱允(远)啊……』 这个地方属於丘陵与山地的犬牙交错处,地主老財的密度远远不如平原地区,所以团练规模都不大。 一般都是几个老財凑到一起才能搞出来几百兵。 这点菜哪够洪天贵吃的,隨便搞搞就把他们打服了,一个个跪在地上颤抖著求饶。 山上的人早就看见了,就见十几个小子鞋都快跑掉了,还有人是连滚带爬滑下来的。 “殿下!昂昂昂!” 他们衝到了洪天贵的身前,扑倒在地,抱著大腿就嚎啕大哭起来。 洪天贵吐了口气,蹲了下去,然后將他们一一扶起。 “哭什么?都挺大个小伙子了,害不害臊?” 没有人回话,因为他们已经哽咽到无法言语。 殿下……终於来了。 一旁的舌头吞了口唾沫,整个人已经慌的脸色煞白,他伸著脑袋不停晃来晃去,焦躁的像只想跳栏的驴。 “你叫什么名字?” 洪天贵瞥见了他的神態,於是扭头询问了起来。 “我没名字,我是野种。” 说著,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颤抖著喊道:“殿下,我不晓得是你啊,我、我不该带嫌子滴!” 啪! 他一巴掌就梭在了自己脸上,接著是第二下。 洪天贵被先遣团一组的人围著根本过不去,急得猴哼。 “都看著干什么,快把他拉起来,看把孩子嚇的!” 他轻轻推开了身边的人,艰难地移动了过去,然后揉了揉舌头的脸,其实人家比他大。 “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带嫌子,这不是好事。” 舌头再也没了先前的野劲,他哭得像个小孩,两个鼻孔都冒出了大泡。 洪天贵呵呵一笑,没帮他擦,怪噁心的。 “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舌头摇头。 “那这样吧,在我孤儿营中,凡不知自己姓的,统一姓风,你既然说自己是个野种,那我就帮你起名叫风野。” “野种不是你的错,望你把这个野变成自由奔放不受拘束的野,可好?” 舌头哪听得懂什么叫自由奔放,他只会重重地点头,然后拿手一抹鼻子大声道:“殿下,我听泥的!你叫我姓甚个,我就姓甚个。” “可知为什么姓风?”洪天贵柔声问道。 风野摇了摇头。 洪天贵隨即脸色一正解释道:“记住,我们的祖宗燧皇他老人家姓风,让你们姓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错的,因为我们是燧皇的后裔。” 说完,他捶了捶风野的胸膛。 “野种好,在这乱世之中,一个野种能活这么大,说明你如小草般坚韧不屈,阎王都收不走的人,过劲!好好活下去。” 过劲:厉害。 洪天贵与先遣团一组见面的位置,离老財们跪的地方有段距离。 但他们还是隱隱约约听到了『殿下』两个字。 有人壮著胆子嘀咕了一声:“那侠们哈是个王来?酱小都能当王啊?” 未几,有人接话道:“就讲你败搁那逼噠囉嗦了可罩?你哈是想想我们怎搞吧?这把是日鬍子了。” 日鬍子:倒霉,完了。 他们猜对了,这番嘀咕说完没多久,洪天贵就带著警卫排走了过来。 “你们好大的狗胆啊,我的人都敢动?来,我允许你们每人选个死法,搞捎点个!” 老財们顿时慌了神,一个个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大王我不敢了,求你饶命啊,我家里头哈有些钱財和田產,我愿意全部拿出来孝敬大王!』 『大王,哈有我,我家老儂长滴排场,我把她献给大王,求你败杀我!』 老儂:家里面最小的女儿。 排场:漂亮。 第40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姑娘这事,其实洪秀全在好大儿九岁时就张罗过,一共点了五位小王娘。 全被洪天贵赶走了,老色批自己沉迷女色,还要拉儿子下水,简直是“父爱如山”吶! 他真想冲那老財吼一嗓子,“嘿!就说你献女之前,能不能先看看正主的年纪餵?” 女儿要不得,但钱財和田產可以考虑,至於这些团勇…… “张欢!还按老办法来,將他们的衣裳都给我剥了,只留小裤。” “是!”张欢身子一挺,隨即朝战士们喊道:“举枪,瞄准!” 团勇们当场嚇哭,其中一个老財更是使劲摇头道:“大爷哎,泥搞错掉啦,大王讲滴是脱衣裳,败开枪,我们脱哈不罩嘛?” 说完他扭头冲所有人大喝起来。 “热麻麻滴,哈搁那呆头吧唧滴看甚个,搞梢点个赶紧脱啊!” 张欢贴到了洪天贵身旁,想笑又不敢笑,他悄悄问道:“殿下,这六安州人说话真有意思,什么叫罩?” 罩……这个字的含义就太丰富了,丰富到洪天贵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所以他报了菜名。 “按四川话就是要得,河南话就是中,皖北话就是管,官话就是好、行、可以。” 张欢大概听懂了,但又生出另外一个疑问,幼天王为什么懂六安方言? 此时已是西历8月间,团勇们大多都是小褂加小裤、缅襠裤,两手基本就脱差不多了。 说句实话,脱了甚至比穿著更像个人,因为那些衣服太丑了。 团练大概有三四百人,洪天贵安排人逐个甄別,凡是肋骨能当搓板的,豁牙超过三成的,脸尖成狐狸精的统统让滚蛋了。 “把你们躺著的弟兄都抬走!” 这一走,整个团练还剩不到百人。 洪天贵冲张欢命令道:“將他们和老財全都押到山上去。” 老財顿时不干了,他佝僂著腰拼命討好道:“大王哎,你把我放回去,我马上把钱粮给泥送过来,你看可罩?” “不罩。”洪天贵伸出手指晃了晃,“你当我勺啊?老老实实上山坐在那想,到时候给我报个数,我让你的人回家送信,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勺:呆、傻、痴、蠢。 老財被押上了山,洪天贵又伸手唤来一人问道:“李昂的四连呢?你们一组怎么只剩这点人了?” 这人叫王超,是先遣团一组的正领队,还有个副领队叫马灿。 他们是在三河大捷后,秘密潜入这里的,共有百人,全都配了53銃。 王超赶紧解释道:“殿下,李昂来时说您也快来了,得有个大本营,他说独山镇太小施展不开。 所以弟兄们一合计决定把麻埠镇占下来,他和马灿昨天带著四连和一组的人去打麻埠了。 狗日的独山镇老財发现后,就带著团练想来捡便宜,幸亏您来了。” 洪天贵微微一笑,在心中给李昂点了个赞,小伙子眼光不错。 这里有句民谚,叫做:金麻埠、银独山,苏家埠就是金鑾殿。 此句並非当地老表吹出来的,而是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別的暂且不说,单论麻埠的茶叶生意,在战前鼎盛期,其一年的正常成交量在15万担左右。 这个量占到了六安茶总產量的三到四成,之所以会有这么多,是因为麻埠乃江北茶叶贸易中的翘楚。 洪天贵不来,那么到了明年曾剃头就会来,届时淮北厘金分局会在麻埠设立茶厘专局,赚钱的买卖谁不眼馋? 可曾剃头是读书人,两手不能沾铜臭,所以格局就不大,只能让湘军丘八將百姓和商贾按在地上往死里抢。 抢到最后只能是財政崩溃。 洪天贵可不会这么干,他在等汉口开埠,也就是明年3月,届时赚钱的机会可就来了。 当然,商路必须打通。 那么现在,既然李昂已经把嘴张开了,做老大的自然不能扫兴。 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洪天贵当即决定把第一阶段的大本营换到麻埠镇去。 他命令王超道:“我把三连留下警戒,你立即安排人整理收拾,然后全员转移到麻埠去,狮子山放弃掉。” “对了,你发展了多少新弟兄?” 先遣团一组的任务比较明確,主要有两个,一是收集情报,还有一个就是发展信徒。 当然面上打的是天国旗號,瓤子却是以祖先、星汉这样的元素为纽带。 王超瞬间来了热情,他像献宝一样畅然道:“报告殿下,我们在锣鼓山还有个营寨,加上狮子山的一共招募了四百多位新弟兄。 几乎全是像风野这样的孤儿和被拋弃的苦命人,而且没有老的,我们也没敢招女娃,怕出事。” 洪天贵看了看他,嘴角露出了戏謔的笑意,確实还没到开枝散叶的年纪,得再长长。 他调出了等高线地形图,找到了锣鼓山的位置,此地正位於麻埠通往独山的山道正中,路就在山脚之下。 真会选地方,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卡一道,老財们晚上怎么睡得著哦,小伙子们这是要剁了人家一条腿啊。 干得漂亮! 洪天贵拍了拍王超的胳膊,温声道:“辛苦了,赶紧收拾,记得拿麻绳把那些老財和团勇拴好,包括缴获的刀枪剑戟都带上,我在麻埠等你们。” 事不宜迟,交代完毕,洪天贵迅速带著一连二连以及警卫排和工匠后勤分队直奔麻埠。 李昂的胆量有了,但脑子不行。 所谓的镇在这个年代並非正式区划,不过是一些比较繁荣的村,归乡管。 但如麻埠这样的纳税大户,州城怎会视而不见?所以知州会派员派兵过来护卫。 可別觉得他们是为了商贾考虑,他们是来收税的,所以久而久之,这样的村镇就成了州直管。 而像这样的直管镇,六安州一共有十一个,个个都是钱袋子。 比如麻埠,其掌事官员是位从九品的巡检,又因小镇位在西淠河北岸,故有营汛兵二百人,普通绿营兵三百多,团练更在五百以上。 而且它是有城墙和城门的,也必定有枪有炮,有钱嘛。 李昂这个愣种,手下四连少了一个排,就算加上先遣团一组的大部,最多也不过两百人。 手头又没炮,仅靠枪就想攻城,实在有点托大。 他应该是觉得麻埠和安庆的集贤关一样好打。 一样吗?那一战有陈玉成兜底,而且他的部队带了炮,最重要的是集贤关被反覆摩擦过很多次,其关城早已是四处漏风了。 得赶紧去支援这小子,別到时候翻了车,可就闹笑话了。 第41章 金麻埠 李昂真觉得要翻车了,他一直在吐嘴里的黄土渣,那是被炮轰的。 “这破镇子哪来这么多劈山炮?城墙修那么高干什么!” 其实也没多少,只不过因为他兵力少,又是白天强攻,清军看得清楚,故將轻炮集中到了一起。 至於城墙…… 那没办法,自1853年至今,各路神仙都把这里当成了聚宝盆,什么湘军、捻军、太平军、甚至是土匪、山贼和流民也不例外。 不把城墙修高点,怎么保財保命? 李昂现在头疼欲裂,他原本以为放几枪打死几个人,清军就会投降献城,所以根本没做竹梯。 后来发现人家仗著城高炮密丝毫不怂,就转变了进攻策略,试图分兵用56銃的远射优势,狙杀清军有生力量。 结果被发现后,城中的营汛兵和团练竟敢举盾出城,想要分割包围他们。 当然,清军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退了回去,但照这样打下去,四连也坚持不了多久,因为弹药消耗太大。 李昂现在等於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他心里其实早就慌了。 在幼天王这是不存在私兵的,今天万一把四连和先遣团一组折了,该如何交代? 正愁著,就见连部一个参事跑了过来,“连长,幼天王带兵来支援啦!” 李昂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然后一把掐住了参事的肩膀。 “你来指挥,我去见殿下!” 哪知参事反手將他按在了地上。 “幼天王有令,让你继续从正面牵制清妖火力,他从侧翼包抄上去了。” 李昂挣扎著挺起身来,然后冲所有人喊道:“弟兄们,给我瞄准点打,殿下来了,咱们有指望啦!” 这句话令每个人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怕,而是激动,就像打群架时,脑子充血那种感觉。 洪天贵其实也很头疼,这麻埠镇是建在缓坡上的,打它属於仰攻。 城头上的轻炮是被调走了,可还有固定的碗口炮呢,硬冲一旦进入霰弹射程內,那不得被一扫一大片啊? “让精锐射手点杀敌军炮手,派人去砍木头做攻城车!” 当然,这个车是没有軲轆的,得靠人抬著走,它分为两个部分。 首先,把一端削尖的木头扛到城门前打两个三角桩,再用横杆把它俩连接固定起来,接著將一根粗木吊在横杆上当槌子,最后推著槌子盪起来撞即可。 但为了保护推槌子的人,侧面还得布上大盾,只能去砍胳膊粗的小树,第一层横排,第二层竖排,接著两层捆在一起做盾面,然后扛到攻城槌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活都是由工匠分队做的,等一切准备就绪,战士们便扛著大盾和木头冲向了城门。 在他们之前有两个班的先锋人员,防止清军突然开门反衝。 精锐射手则一直密切关注著城楼及两侧城墙上的炮手和鸟銃手,只要有人露头就立即开火。 战士们很快就衝到了城门前,並立刻架起攻城槌开始槌门。 沉闷的撞击声牵动著城门內外所有人的心,既有清军的,也有太平军的。 最终清军先扛不住了,他们主动打开了城门,持盾手眼疾手快,一把將几位推槌手拽到身旁,然后合力將盾牌面向城门。 刚一就位,就听见了炒豆般的火銃击发声,很显然,清军早已在开门前完成了装填和瞄准,这帮孙子想杀攻城者一个措手不及。 攻城人员没有纠缠,他们迅速持盾后撤,贴在城门两侧城墙下的两个班见状猛然杀出,然后以轮换齐射的方式进行还击。 一时间城门洞子里有数名清军倒地抽搐,正好堵住了大门的行程。 洪天贵在远处看不到具体情况,但他看到门开了,於是急切命令道:“一连、二连全体压上,精锐射手继续火力压制!” 而此时,轮换射击后的那两个班已经插上了刺刀,然后招呼攻城人员又闪到了城门两侧的城墙下。 没办法,城门里的清军鸟銃手正在装填,而长枪手已经准备往外冲了,但一连、二连离城门还有两百多米。 这个距离差需要他们自己扛过去,也是对其装弹速度的考验。 砰!砰!砰! 一连二连的战士当然看到了这种情形,一些对自己枪法比较自信的小伙子开始边跑边开枪。 这极大迟缓了清军的衝锋势头,也为那两个班爭取到了上弹时间。 而眼见大批敌军朝自己涌来,清军再也没了斗志,城门也关不上,跑吧! 几个呼吸后,一连率先进入城內,然后立即衝上城墙沿途扫荡。 二连紧隨其后,进门就开始清剿附近建筑里的残敌。 哪还有什么残敌啊,都跑光了。 一刻钟后,洪天贵带著警卫排和工匠后勤分队入了城,李昂也在一连的帮助下从另一个门攻了进来。 通过审讯俘虏得知,普通绿营兵早就跑了,出门反击的是营汛兵,团练全在城墙上放枪开炮。 “你们为什么不跑?”洪天贵问俘虏道。 俘虏耷拉个脑袋,全身都在抖。 “小老移,我家就是麻埠滴,我往哪跑含,这盏哪拐子不在斗架,我求求泥饶了我们吧。” 小老移:小老爷。 含:语气词,相当于思密达。 这盏:现在。 哪拐子:哪里。 洪天贵挥了挥手吩咐道:“按老规矩办。” 俘虏们看到这个手势觉得天塌了,老规矩是啥? “小老移啊,我家哈有老妈妈哎,我家小四才酱点个高,我求求泥败杀我可罩?” 小四就是男孩子的意思,这人说著还用手比划了下,看那个高度,他的孩子也就三四岁左右。 张欢一脚就踹了过去。 “废什么话,把衣裳脱了!” 有俘虏当场崩溃,他嚎啕道:“我滴妈来,这怎搞含,哈要我们精巴屁股去死啊?” 砰! 张欢举枪朝天扣动了扳机。 “小裤不要脱!给老子穿回来!” 这句话给了俘虏们极大的安慰,虽然他们的脸上仍然掛著惊恐。 洪天贵笑得眉飞色舞,他觉得自己在这些人的眼中肯定像个小魔王。 “去,把城里做茶叶的商户,还有资助团练的老爷们,都给我喊到巡检司署里来,少一个把你们头剁掉!” 俘虏们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那如果这么说,只需把这小阎王要的人喊到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弟兄们,这位小老移讲了,叫我们去逮茶叶贩子和老財,搞梢点个!” 团练头目手一挥,带头冲了出去。 第42章 准备吃独食 麻埠巡检司署,巡检噗通一声跪在了洪天贵的面前,大汗淋漓。 “大王,饶命啊!” 没人理他,参谋长张欢拽了把椅子过来,然后看著幼天王坐了下去。 “说说看,年景好的时候,麻埠一岁能收多少茶税?” 巡检擦了把汗,强作镇定道:“回大王,小的才来不久,倒是曾经翻阅过帐册,未有战事前一岁可入三万两。” “那现在呢?” 巡检咽了口唾沫,“现在商路时通时断,淠河沿线又有数道厘卡,虽说能一票通行,但每卡必会抽头,故而本地茶叶积压严重,岁入、岁入……” “多少?”洪天贵压了压身子。 “大王饶命啊!”巡检俯身將头磕得咚咚响,“今岁的茶叶全都压在了茶农手中,已无商户前去收茶了!” “哼哼哼。”洪天贵冷笑了起来。 麻埠茶税岁入三万两,这是往上交的,那被本地蛇鼠截流的又有多少呢? “滚吧。”他甩了甩手,“去跟姚德宾说,麻埠我占了,若不服,我在这里等他。” 姚德宾是今年才上任的六安知州,留给他的是个烂摊子。 六安州志有载,咸丰八年四月,官员极力招抚百姓,但城中居民不足百人,又凑钱招募兵勇,也不足千人,作战与守城的物资皆不齐全。 到咸丰九年二月(1859年),太平军再犯,官员率飢饿兵勇出城迎战,一战即溃,官员被裹挟逃走,城中百姓一鬨而散。 这些文字特別有画面感,洪天贵看见了满页的狼狈与滑稽,所以有什么好怕的呢? 巡检千恩万谢的滚蛋了,他的衙署自然就成了幼天王的驻地。 挺乱,得收拾一下。 结果刚把大堂收拾乾净,那些茶叶贩子就被团练们送了过来。 洪天贵立即召开了会议。 “我曾听闻麻埠有几十家茶行,怎么现在就剩这点了?” 茶商们全都沉默不语,只將目光投在了一位老者身上。 老者嘆了口气,脸上涌现出决绝之色,他开口道:“大王啊,如今战乱四起,商道艰难,入不敷出的买卖自然没人做,商贩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你可以叫我小先生。” “是,小先生,不知您將我等唤来有何吩咐?如在能力之內,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说话间,一组负责人王超送来个小本子,洪天贵快速看了起来。 未几,他抬头问道:“你们当中可有晋商?”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道:“小先生,小的便是晋地来的茶叶商贩。” 洪天贵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继而徐徐说道:“据我所知大部分晋商都在福建、两湖以及皖南贩卖红茶。” “恰克图的上等武夷红茶,正常年景成交价为25至35卢布每普特,换算成银子就是每担70至90两左右。” “普通红茶也能卖到35至50两一担,这可比茶农的地头收购价要高出十倍左右。” “赚钱的买卖你不做,非要跑到大別山来倒腾绿茶,你是怎么想的?” 在场的本地茶叶贩子完全懵圈,恰克图、卢布、普特,这些名词对於他们来说是陌生的。 但他们隱约觉得这並非胡扯,因此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晋商的身上。 晋商则已经完全呆住,这小孩是人是神?他手下有那么多善战的兵,就很惊世骇俗了,更不要说刚才的那番话。 这全是商业机密啊,不从事这个行当,不走万里茶道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拱了拱手,诚心实意地说道:“小先生之博学令小的无比敬仰,还望您指条明路,小的感激不尽。” “你手上压了多少茶?”洪天贵直接问道。 晋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 他哀声道:“稟小先生,前年和去年的陈茶共砸在手上一万多担,近乎於血本无归,唉!” 洪天贵微微一笑,又用手指叩了叩桌子道:“你绿茶的地头收购价应是二两银子每担,加上剋扣茶农的,还能压到一两六钱左右。” “一万多担的货款,大概在两万两左右,我五千两收了,包括你在麻埠的库房和本地帮工,如何?” 晋商闻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先生大恩大德,小的万死难以报答,小的给你磕头了!” 咚咚咚! 话音刚落,他就磕下了三个响头。 这笔帐看似亏了不少,其实不然。 商路时畅时断还是小事,路上的厘金盘剥则更加要命,而最关键的是,茶无法运出去,最后只能变成一堆破烂,分文不值。 这个过程是最煎熬的,茶商们根本看不到希望,只能等死。 现在有人愿意接手,而且给了钱,就等於是將自己拉出了泥潭。 五千两是笔巨大的財富,也是未来翻身的本钱,晋商怎能不跪、不磕头! 洪天贵挥了挥手,肃然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拿了钱就走,未来五到八年內就別再来大別山了,否则我会杀人的。” “是!” 这番操作把本地茶商看傻了眼,小先生想干什么?能不能把咱们的存货也收了呢? 他们也想解套啊,於是一群人开始用眼神催促先前的那位老者。 老者的表情明显没了起初的紧张,他满脸討好地问道:“小先生,您大仁大义,能帮帮咱们吗?” 然而洪天贵却摇了摇头。 “你们还是倾家荡產比较好,省得咱们以后抢生意,我还要杀人造孽。” 老者的脸迅速由喜转悲,本地茶商更是如丧考妣,他们没想到小先生竟然这么狠! 噗通!噗通! 茶商们陆陆续续跪了下去,他们能怎么办? 打通商路?別开玩笑了。 本地商贩跟晋商比就是小趴菜,连晋商都搞不定的事,他们哪能做到? 別说万里茶道了,就是二百里的淠河航线都无能为力。 老者把脖子伸得像只鹅,他嚎啕道:“小先生救命啊!求求您发发慈悲,帮帮我们这些苦命人吧!” “哼哼。”洪天贵冷笑一声。 “你们也算苦命人吗?平时剋扣茶农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也罢,我心善,便给你们指条明路,我要成立一个茶行,就叫『齐云茶行』,你们统统帮我做事,拿例钱。” “至於你们的存货,我也按给晋商的价格收了,不过不是现钱,需等我出手后再给付,你们可有意见?” 本地茶商们再次磕下了头,他们齐声道:“谢小先生垂怜,我等愿为小先生赴汤蹈火!” 第43章 扩军 当然,洪天贵不是仅靠嘴说,他让晋商和本地茶商都签了承诺书,然后开始清点他们的存货。 晋商还是很牛逼的,一万多担绿茶可不是笔小数目,它只比本地所有茶商的存货少了一千多担。 洪天贵最终得茶两万五千担左右。 而『齐云茶行』也在当天正式成立,经营场所就是那个晋商的铺子。 “事不宜迟,为了防止茶叶继续陈化,我会教你们做新式茶砖,务必在短时间內將所有茶製备完毕。” “另外分出一部分人,给我下到茶场去收茶,先赊帐。” 洪天贵根本没打算往恰克图卖茶,那就是扯淡的。 所谓万里茶道的艰辛难以想像,其路程经常在山区、河流、平原间不停变换,交通工具更是轮番上阵。 什么手推车、小船、大船、骡马大车、毛驴和骆驼,顺利的话,全程走完需要四到六个月,无论起点是在下梅村还是洋楼洞。 这一路走过去,除了地形艰难险阻外,还要应付数不清的税卡,以及土匪山贼的劫掠,也只有晋商这种庞大的体系可以做到。 但晋商的好日子快到头了,明年汉口就要开埠,英国人会去建租界,俄罗斯人也紧隨其后,他们都会在汉口直接收购茶叶。 洋人走水运,先经长江入海,接著北上天津,换帆船至通州再由陆路运到张家口,最后沿张库大道直达恰克图。 等1869年苏伊士运河开通后就更快了,直接走海运拉到敖德萨和巴统,或经伦敦,过波罗的海直通莫斯科。 全程不到两个月,是到莫斯科哦。 而走万里茶道至莫斯科,全程最少需要一年。 晋商拿什么跟俄商竞爭? 人家还不需要付厘金。 所以洪天贵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就是头道贩子。 绿茶(毛茶)的地头收购价是二两一担,汉口开埠后,俄商为了跟英商抢货源,会给到12至15两一担。 麻埠的本地茶商干不来这个买卖,因为他们要交厘金,还要跟沿途的土匪山贼拼命。 洪天贵可以。 厘金税卡?砸了。 土匪山贼?弄死。 他只要做两件事,收茶和保持军事实力。 不过收茶赊帐…… 一个被整编的原茶商,现任齐云茶行副掌柜的傢伙嘿嘿一笑。 “小先生,咱这茶山都是老財的,他们租给茶农种,只管收租。 先前茶叶没人收,他们不吭声,现在您要收,他们为了租子肯定不许茶农打白条的。” 洪天贵伸手指了指战士身上背的枪,微微一笑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怕死?” “这……”副掌柜浑身一抖,露出为难之色。 “小先生,咱是想真心实意跟著您混饭吃的,且壮著胆劝您一句,树敌太多,后患无穷。” 洪天贵並没有第一时间回復,而是想到了《六安州志》上的几段话。 『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全州上册人口108万,到同治七年(1868年),全州仅剩12万人,其辖县霍山甚至只有12552人。』 所谓十室九空,並不只是方志上的寥寥几笔,那是一个个空无人烟的村落和满地尸骨。 他初步了解了下麻埠及其周边的情况,小镇城里城外的总人口加起来不到四千,其中流民占了大半。 这些流民都是从村里逃命而来的,甚至连老財也大多把家转移到了城中。 这就说明农村地区已经丧失了抵御能力,所以在这个地方,不存在树敌,因为可以成为敌的人实在太少。 洪天贵眯著眼睛看向副掌柜,冷声道:“把茶农都逼死了谁来种茶?这些老財的脑子有问题,要教教他们。” “你们只管去收茶,老財基本都在城中,他们出不去,若真有流落在外且敢阻拦的,我会派人收拾他们。” “另外告诉茶农,愿意赊货的可以来麻埠先支救济粮,待茶叶卖出后再从货款里扣。” “收购价新茶2两银子一担,陈茶最高1两,你们自己把握,不许像以前那样找茬压重量,也不许放水让我吃亏。” 收茶是个危险活,州志上记载的消失人口未必都死了,其中有不少可能上山当了土匪。 所以收茶得派兵保护,洪天贵决定扩军,具体方案如下: 成立一个二十人规模的参谋部,原一营营部全体人员平移过去,缺额从先遣团一组里面挑,一组的负责人王超是肯定要进的。 一营则需重新组建营部,其中一半人员由各连部上调,连再从排里调,以此类推,另一半则由教导队补充。 所谓教导队就是派往陈玉成部接受磨炼的那一百人,安庆之战时被下放到了各班排连带兵,现在该是他们挑大樑的时候了。 而因抽调造成的缺额,则由先遣团一组进行补充,洪天贵必须保证一营的战斗力。 然后以教导队和先遣团一组的剩余人员为骨干,组建二营,士兵由那四百多名新弟兄填充。 最后警卫排升级成警卫连,缺额也从新弟兄里优先选拔。 张欢拿著铅笔在纸上快速记录著,同时问道:“殿下,各营的主官和武器装备怎么安排?” “让李勇升任一营长,先遣团一组的副领队马灿担任二营长,一营全体列装56銃,二营53、56銃混装。” 洪天贵这次出来一共只带了700支56銃,虽然零配件还能组装几十支,但枪是需要修的,不能全用掉。 而一个营的总人数是524人,再去掉警卫连的128人,二营只能分到48支56銃。 好在两位伯伯从天京给他带了300支53銃,再加上先遣团一组原来的100支,二营一共能配备448支枪。 最终的缺口是76支,所以得儘快將兵工厂恢復起来。 洪天贵捏了捏额角,继续吩咐道: “去招募些老实忠厚的当地老乡,补充到工匠后勤去,把这两个分队的名称改为技术部和保障部。” “叫他们儘快选址重建兵工厂,优先解决小高炉、水车和水力鏜床的建设与安装。” “另外製炭、熔炼缴获的武器以及吸铁砂的工作也要儘快展开,人不够就去招募,不要怕花钱。” 他目前有一万多两银子,其中五千两是离开天京时洪秀全给的,还有六千两是他这么多年的积蓄。 然后在桐城时,陈玉成和黄文金各孝敬了他一千两银子。 但张欢却皱著眉头说道:“殿下,银子解决不了吃饭问题,现在米价不便宜,我们必须有长久的粮食保障。” 第44章 搞粮 买粮暂时是不可能买的,六安州这个四战之地,被多股势力来回屠戮,撂荒的田地数不胜数,其粮价一度超过每石二两银子。 洪天贵估计,现在手里有粮的只能是有本事的地主老財。 何谓有本事? 即是狡兔三窟、手握武装,且能与当地官、匪勾搭成奸的,缺一不可。 比如那几个胆敢攻打狮子山的团练头目,或许就是一套人马两副身份,把脸一蒙就特么是匪! 他们已於傍晚时分被三连以及狮子山的新老弟兄们带到了麻埠,此刻正在巡检司署的土牢里商量著对策,看起来很焦虑。 谁不是呢? 洪天贵自带的军粮只够五天,城內守军的存粮还在清点中,这帮狗日的逃跑时放火烧了粮仓,能抢救出来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但再焦虑也得沉得住气,那帮老財必须先关上一夜,帮他们减减膘。 至於麻埠的老財们…… 实在太多了,只穿了个小裤的团勇们为了活命,把他们认知里的有钱人都抓了过来,林林总总有一百多人。 而经过甄別后才发现,其中有不少人是自耕农,真正的值钱货不到二十人。 洪天贵將值钱货关在了营汛兵的土牢里,不让他们与独山人串供。 没吃没喝,又挤在逼仄的土牢中,老財们很快就受不了了。 有人拍著木头栏杆嘶声嚎道:“小大爷哎,我招不住了,行口水喝可罩?再搞两个烧饼来扫扫,我给钱啊!” 扫:吃。 这人刚喊完,旁边另一人起脚就將他踹到了一边。 “热麻麻滴!这盏讲钱,你可是不怕他们抢啊?” 被踹者瘪著个嘴反驳道:“那我饿滴心难过嘛,这吊场子又么得窗户,热死掉了,我渴嘛!” 又有一人凑了过来,悄声道:“你们讲这帮侠们想搞甚个?就我看他们弔头大点个,哈怪厉害滴来,我听讲长毛有个童子军……” 踹人者伸头往牢房外看著,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长毛穿滴就跟唱戏的一样,他们应该不是,就我讲,这把要砸蛋,要么给钱,要么给粮。” 砸蛋:倒霉、坏事。 “那他们大约摸要好多才放人?” 被踹者揉了揉屁股,也伸头朝牢房外看去。 要多少呢? 洪天贵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次日清晨,独山老財们先被喊了起来,然后被带至伤员宿舍,也就是营汛兵的营房。 打仗肯定会有伤亡的,不过麻埠一战只有伤、没有亡,再加上在安庆和樅阳受伤没好透的,营房里林林总总躺了几十名战士。 老財们到时,洪天贵正在检查战士的伤势,有七八个人伤得比较重,他们脸色惨白,看著就令人揪心。 洪天贵並没有看老財,只是冷冷说道:“你们团练把我的人打成这样,现在该算算帐了吧?” 噗通! 八位老財相继跪倒,其中一人带著哭腔诉苦道:“大王哎,我们也都伤蛋啦,从咸丰三年开始,到处闹兵灾,家里头被抢了好几遭。 我们几个家家都死过人吶!搞到今个確实不容易,求大王高抬贵手,小的们愿意凑五百两银子给弟兄们瞧病,你看可罩含?”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一直在腹誹。 “这不讹人吗?昨个中午这帮侠们哈活蹦乱跳滴来,这伤肯定是打麻埠受的,凭甚个叫我们掏银子?” 但这话他不敢说,怕命没了。 洪天贵没回话,而是走到铜盆前净了净手,然后才將目光投了过去。 “派人回家报信吧,叫他们准备好寿衣、寿材,三天后来麻埠收尸。” 老財们一下就慌了,说话那人以膝代脚直接爬到了洪天贵的面前,但被警卫员一脚踹了出去。 老財仰倒在地,拍著泥巴地顺势嚎啕起来:“我滴妈来,这甚个世道啊?我们都是本本分分滴庄稼人吶,小大爷你不能酱欺负人啊!” 而隨著他的哭嚎,另外七个老財也跟著哭天抢地起来,他们各自拍著面前的泥巴地,嚎的一个比一个凶。 洪天贵气笑了,伤员们看爽了。 不是,这地主老財怎么也跟乡野村汉一样,一点都不讲究呢? 瞧瞧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態,这还是平时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吗? 带头那人是闭著眼睛哭的,就跟哭坟一样,嘴里的话是一套又一套。 他哭著哭著就觉嘴里猛地一凉,再睁眼时,发现一支枪管杵进了进来。 “唔!唔!唔!” 老財瞪大了眼珠不停摆手,就是不敢去拽开枪管。 洪天贵啐了口唾沫,皱眉道:“你们八个人,凑一千石粮食送到麻埠来,少一斤我就把你们全剐了,每人割三千刀,不怕疼的就扛著!” 老財们不哭了,他们坐在地上眼珠子咕嚕直转,心里不停盘算著。 一千石粮食按市价大概值2000两左右,每个人平均要掏250两,这比他们先前商量的多四倍。 但粮他们是有的,算下来咬咬牙也能接受。 於是一个饿的两眼昏花的老財当即举手道:“小大爷,我认缴,我就是倾家荡產也把粮送过来!” 他怂了,其余人也跟著怂了,都纷纷表示儘快將粮送到。 那个领头的口含枪管,更是把脑袋点成了拨浪鼓。 洪天贵翻了个白眼,朝传令兵吩咐道:“让人给他们做顿饭,再烧点水给他们洗洗。” 说完,他又把视线转向了老財们。 “粮食送到我就放人,但是有一条我要提醒你们,回去不准再组织团练,否则二回头被我逮住,杀无赦!” 独山老財们千恩万谢地去等著吃饭了,麻埠老財又被带了过来。 人比较多,足足十七个。 洪天贵问他们要了三千石粮,比例是按照团练助餉的帐单来的,帐单是巡检临走时献上的。 所以要出粮的不仅仅是老財,还有那些小地主和自耕农也被分配了一千石的份额。 那么如果全部到位,洪天贵就有五千石存粮了,按照糙米六成的出米率,可得大米三千石,合四十三万两千斤。 这个数量够2000人吃144天,能够极大缓解部队的保障问题。 但这是一锤子买卖,说白了就是麻埠和独山两地老財富户们的买命钱,不可能再要第二次,否则人家真会反。 而拿了钱就得办事,最起码要护住这些人的生命安全。 毕竟洪天贵不是流寇,他是要当坐地王的,那么团练也该整编一下了。 第45章 中元节来客 讲道理,麻埠团练的素质要远高於独山,因为前者是做生意的,后者是做手艺的,谁更赚钱一目了然。 洪天贵將两地团练合成一股,挑出了四百人,又从当地老乡中选了一百大龄穷苦塞进去充作军官。 他们的编制为十人为班,十班为小队,以此类推。 番號暂定:护境安民军。 军餉仍由麻埠的老財富户们提供,但指挥权在洪天贵手中。 乍一看確有新气象,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帮团勇常年跟在老財后面混吃混喝,早就烂透了。 又不能不用,洪天贵不可能用正规军来维持治安。 而且正规军也头疼,刚收进来的新弟兄,无论素质还是觉悟都需要培养。 不知为谁而战,不懂道德底线,这种兵能有什么战斗力? 所以此刻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军队的纯洁性正在急速下滑,想稳住並且有所提升,就得有人来教。 人…… “去找三组,让他们全部归巢。” 洪天贵把王超喊了过来。 先遣团一共146人,一组现已编入部队,二组在石达开那,共有16人。 另外还有个三组,此刻正散布在寿州与六安周边收集情报。 洪天贵最初设想是: 先於大別山三镇稳住阵脚,再攻六安,接著是寿州,继而西进霍邱控制周集铁矿,最后东征凤台拿下淮南煤矿。 但这一切都需要有个稳定的根据地作为基础,他原以为大別山三镇能快速承载这个功能,却不想竟也被战爭糟蹋得百业凋零。 尤其是茶叶生意,乃当地最大的优势,也是內陆能够快速积累財富的唯一手段。 想要恢復茶叶產业,就必须有可靠的军队保驾护航,那么三组就暂时回来成立个小军校吧,先把思想工作抓起来再说。 但这並不表示洪天贵要停下来,恰恰相反,他得更加抓紧。 这事说著就到了八月底,正值农历七月半,这天是中元节,会议室里仍在热火朝天的討论著。 突然,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报告!有大股太平军出现在东门外,城中百姓已是如丧考妣、绝门闭户、插標卖首……” “行了!”洪天贵只觉两眼一黑。 “成语是你这样用的?他们打什么旗?” “呃……”报信人挠了挠头。 “好像有精忠军师干王洪,英王的旗我认识,那个定南主將黄……” 好嘛,都来了。 “去干王军中传我命令,让他们只许带少数护卫入城,可带甲持械。” “再去吩咐后勤赶製蒿子粑粑,让友军弟兄们也尝尝咱大別山的风味!” 独山老財的粮食早就运到了,清军的残留军粮也扒了出来,约莫有一千多石,这两样加起来就已经不少了,现在不缺粮。 而麻埠的因为数量较大,被允许分期缴纳。 洪天贵起身拍了拍手招呼道:“走吧,隨我去迎接几位王爷,他们可都是天国的柱石啊。” 麻埠再好,也只是从村子发展起来的小镇,所以没走多远,他便和洪仁玕等人迎头遇上。 老叔完全不顾礼仪地冲了上来,一把將大侄子搂进怀中,哭成了泪人。 “天贵,你怎么能……” 洪仁玕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大侄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他早就来了,但一直在安庆地区核实战报。 集贤关的弟兄们告诉他,幼天王带著英王打的湘军哭爹喊娘,更把鲍超懟吐血了。 安庆城的弟兄们则指著城外山头上那些奇怪的堡垒,骄傲地说道:『看见没,这都是幼天王搞出来的。』 到了樅阳,弟兄们更加兴奋,每个人都仰著脖子滔滔不绝。 『幼天王带了百八十人就把湘军三个营的水师干趴了,梅林墩那全是光著腚的腌臢货。』 『干王您看,这些舢板全是幼天王抢来的,哈哈哈!』 而万宗胜更要拉著他边喝边敘。 起初,洪仁玕还端著精忠军师的架子不肯饮酒,但没听多会,他就开始要酒喝了。 喝到酣处他笑了,接著又哭了。 他在哭自己的命运坎坷,也在哭天国的沉疴顽疾,更在哭黑暗中的那一缕光亮。 洪天贵一直没动,他用双手环住了老叔的腰,嘴里轻轻安慰道:“你可是精忠军师哎,当街哭鼻子不妥吧?咱还是先进屋吧。” 闻言,一旁的陈玉成也插话道: “殿下说的有理,干王,走。” 洪仁玕终於放开了大侄子,然后擦了擦眼泪轻声埋怨道:“天贵,你可知天王急成什么样了? 唉!听你的,咱进屋再敘。” 洪天贵拍了拍老叔的胳膊,又抬腿走到陈玉成和黄文金身旁,握住了两人的胳膊。 “你俩都来了,安庆那边咋办?” “嘿嘿。”黄文金咧嘴一笑。 “殿下,安庆那边翻不起浪花。” 於是一行人边聊边朝巡检司署衙门走去。 而此时在他们身后,那些没来得及躲避的百姓,才敢从角落里缓缓起身。 有人皱著眉头嘀咕道:“这小先生到底是哪场子滴神仙?怎搞长毛对他毕恭毕敬的? 我刚才偷偷蹙(看)了下,有个老几两只眼睛下面都有块痦子,他们讲陈玉成就长这样,该不会……” 一旁同伴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然后贴到耳边急促喝止道:“你可是想死啊?甚个像含,他就是陈玉成,我在安庆看见过他滴!” 那人两腿一软瘫了下去,继而耷拉著脑袋四处张望,满心都是恐惧。 陈玉成!这个名贯江淮以及荆楚的大魔王,竟然来了麻埠镇! 我刚才讲的话千万败让人听到了,要不然哈不知道要怎么死来。 二人缓了会,赶紧相互搀扶著往家走,一路上有不少人都在悄悄议论,而认出陈玉成的人竟然不在少数。 有人说道:“你们可蹙见来?最先跟小先生呱蛋(说话)滴,不是英王他老人家,那个人绝对更过劲。” “甚个老人家!那叫英王殿下,人家哪拐老了?”有人当即反驳道。 “对对,英王殿下,那、那要酱讲,小先生他……?”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太慢了,山里人连太平天国到底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更別说他们的王爵名称了。 沉默倒也没持续太久,有人忽然笑了起来:“咦哟,叫我讲,小先生哈是仁义滴,你们看他滴兵从来不欺负人,听讲哈要给我们找事情干。” 他的话立即引起了共鸣。 “是滴哦,败猜啦!小先生能镇住长毛不排场吗?反正我以后就跟小先生混了!” 第46章 你何顏劝我回京 他们的所闻所见,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麻埠镇,穷苦百姓听了顿感踏实。 小先生能镇住长毛,不是打败哦,两者对於百姓来说完全不是一回事。 团总能做到吗? 巡检能做到吗? 知州大老爷能做到吗? 老財们也激动,有人逮住散布消息的人疾声问道:“可真滴?小先生酱辣糙(牛逼)?” 而此刻,巡检司署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黄文金正滔滔不绝地说著安庆的战事。 “殿下,我太平军和捻军,於七月初七在新安渡击溃陶茂林和蒋凝学,毙敌一千多人。 又於初十再破察哈尔蒙古马队,其落马者不下四百余。” 他绝口不问幼天王为什么要来大別山,只管报喜,是个“实在”人。 他不问,洪天贵也不会主动说,只顺著话头往下捋。 “蒋凝学去年在小池驛为救鲍超被玉成哥数次重创,至今年春上兵力已不足五百,据闻胡林翼未曾替他补充,今新安渡又溃,其建制必將不存。” “察哈尔蒙古马队定额七百,现落马者竟过半数,呵呵,依我之见,黄叔和玉成哥应主动寻找战机,但凡它再敢露头,必要一击全歼!” 黄文金闻言一拍桌子畅然道:“还是殿下与我脾气相投,我听玉成说,上次在安庆你就打残了多隆阿的达斡尔马队,我恨吶!” “你恨什么?” 几位天国柱石进屋就谈军情,洪仁玕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根本插不进去,只得先顺著话题保持一些存在感。 一旁的陈玉成嘿嘿一笑,代为解释道:“老黄恨他不在场,不能亲手剁了那帮狗贼!” “哼!”洪天贵也將桌子一拍,气呼呼道:“他们连狗都不如!” 这回轮到黄文金愣住了,不是,那还有什么比骂人狗更解气的呢? “蒙古人也好,达斡尔人也好,被满人欺负成这个吊样,还在一心一意帮他们卖命,天生就是贱骨头!” “曾剃头也是,一群数典忘祖的串子,我今天讲一句,我太平军无论如何都不能忘了祖宗,不能屈服。” 说著,他猛然看向洪仁玕。 “老叔,我知道你今天为何而来,但请你好好看看侄儿,有没有把握將我带回天京?” “天贵。”洪仁玕轻轻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清零,只剩下茫然,但他还是得说。 “跟叔回去吧,我这一路走来已深知你的能力,天国需要你,再等等,天王一定会把天国交到你手上的。” 洪天贵呵呵一笑,突然朝门外大喝道:“进来个文书,记录!” 话音落下未几,一名文书拿著纸笔走进会议室中,然后朝几位柱石行了个礼,隨即泰然坐在了下首处。 “记!农历六月廿八,英法联军攻陷塘沽,咸丰令曾格林沁撤往大沽,七月初五,大沽陷,至初八,天津陷。” “再记!农历八月初四,英法联军攻陷通州,初七清妖同洋人激战於八里桥,曾格林沁临阵脱逃,致使清妖全军覆没。” “次日,咸丰以狩猎之名逃往避暑山庄,农历八月廿一晚亥时,英法联军攻占圆明园,廿九,京师开城投降。” “至九月初五,洋人將圆明园劫掠一空后,放火焚烧!” 此时是1860年的8月31日,换算成农历就是七月十五,所以洪天贵说的事有的已经发生,有的尚未发生。 但无论有没有发生,这些內容都足够顛覆在场所有人的三观。 文书的手在微微颤抖,三位王爷更是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语。 洪天贵眯著眼睛一脸冷峻。 “別问我如何得知,我有天启,再说老叔你和忠王,简直就是荒唐至极!一打上海,既已重创华尔的洋枪队,为何在其西南两门时任由英军枪击?” “还喊话不还击?撤到天后宫又遭英法炮舰炮击,仍旧不还击!我焯李秀成的酿!他应该自杀谢罪!” “你洪仁玕更应自省!你以为在香江认识过几个落魄传教士,就能管中窥豹、洞悉洋人的秉性?竟敢拿我天国弟兄们的命来討好强盗!” “你何来顏面请我回天京吶?” 洪仁玕只觉五雷轰顶,两片嘴唇狂颤不已,根本说不出来话来。 他被大侄子、储君毫不留情的否定了,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阳光下。 拿什么来反驳? 没有任何理由。 天贵说的全是事实,洋人对待天国的表现,与他之前所想天差地別,这帮狗东西並没有顾及同信上帝的兄弟情。 可大侄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此事已被李秀成瞒了下来,唯恐传出去影响军心,难道他真得了天启? 而一旁的陈玉成只记住了一句话。 『我焯李秀成的酿,他应该自杀谢罪!』 对!妈了个巴子的,如果换老子去打,绝对不可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绝对要把洋人的屎打出来! 而一旁的黄文金早已怒髮衝冠。 他环顾眾人,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於是拍著桌子厉声道:“丟人啊!耻辱啊!特么的人家打你为啥不还手? 殿下骂的对!骂的好!该骂!” 洪天贵重重吐了口气。 “方才我说京师即將被洋人攻下,诸位心中是否极为痛快啊?” 砰! 他一掌拍在了桌上。 “我明著说,洋人此次进京是为扩大贸易,赚取財富,清廷的钱袋子在东南沿海以及內河航运,他们会坐视这些地方混乱不堪吗?” “最多到明年,洋人便会倾力武装清妖,继而让他们清剿动乱,就如当年满人入关时用的那些狗一样,吴三桂?孔有德?” “呵呵,风水轮流转,当年养狗的现在也要变成狗,他们都想太平军死,想让汉人永远做奴隶!” 洪天贵如果单说洋人武装清妖,在座的也许会有个疑问,为什么洋人不把大清占下来? 但若加上吴三桂和孔有德,他们就懂了,原来是洋人力有不逮,只能以满制汉。 明白了这个道理,黄文金和陈玉成顿时咬牙切齿,恨吶!窝囊啊! 洪天贵轻嘆一声,继续道:“老叔你拿著这份记录回天京吧,届时按图索驥,看看我有没有说错?” 他话音刚落,文书急眼了,他立即举手道:“报告!殿下您讲的太快了,我速度跟不上,还有几个时间和地点需要向您核实。” 洪天贵的气场被瞬间刺破,他吧唧了下嘴,嘿嘿笑了起来。 “行行行,你先把记住的写好,回头咱们再补齐没记住的,好吧?” “是!” 第47章 文武没一个省心 洪仁玕此时颓废地像只落毛鸡。 上一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谷岭起义失败后,想上吊那会? 他呵了口气,开始做心理建设。 “我不难过,天贵这孩子没去过香江,他根本不知道英吉利的强大,人家有火船、火车和战舰,样样精良。 他更不知道这世上其实有很多强大的邦国,像法兰西、日耳曼、俄罗斯,尤其是米利坚,其邦法最好,与人通商最为公平。 我不怪他,我会要好好教他! 只是想要教明白这些东西並非一日之功,我又劝不回他,若在此逗留时日太久,天王会不会怪罪?” 洪仁玕抬头看了看大侄子,发现他正在与文书核实刚才说的那些话。 心里忽然就有些不自信了,京师距此少说也有两千多里。 那里的事无论是已经发生的,还是尚未发生的,大侄子都不可能知晓。 但如果他真的得了天启,这事可就不好说了。 嘶…… 天父他老人家会不会也把英吉利、法兰西这些邦国的事告诉他了呢? 正恍惚间,洪天贵已经完成了和文书的校对,恰好將目光投射过来。 大侄子看他这副表情,心中猛地一咯噔,“坏了,刚才喷的太狠,把老叔干自闭了!这可咋办?他是有上吊自杀前科的!” “不行,回头要叮嘱陈玉成和黄文金看紧点,千万不能出事。” “不过想让我回天京还是算了吧,出笼的鸟哪有自己再飞回去的?” 叔侄二人都是心事重重,看得陈玉成大眼直挤,他舔了下嘴唇,硬著头皮打岔道:“殿下,真不想回天京就不回唄,安庆这边还得你拿主意呢!” 黄文金听他这么说,也是眼珠子一转哈哈大笑道:“就是,岳云十二岁入背嵬军,便隨父北伐,咱殿下比他还小一岁呢。 天国有这么带种的储君,天王应该高兴才对!雄鹰就该在天上飞,整天闷在王府里能有啥出息? 干王別怕,有我和玉成护著,包叫殿下不受半点委屈!” “你们!” 洪仁玕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被击碎了,他嘆了口气,苦笑连连。 洪天贵嘿嘿一笑,拿著记录文档走到他身旁递了过去。 “老叔,洋人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英吉利和米利坚,你知道他们在印度和美洲杀了多少原住民吗? 你知道印第安人的头皮值多少钱一张吗?与他们交好,就是与虎谋皮。” “这……”洪仁玕呆住了。 “你不知道。”洪天贵长嘆一声。 “他们给你看的东西,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別再痴迷什么同信上帝就是兄弟姊妹这种鬼话了。” “他们自己都是四分五裂的,你去问问天主教和东正教能相亲相爱吗?你学的那玩意叫新教,在东西教廷都是被称为异端的。” 洪仁玕已经完全丧失了表情管理,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动作,咽唾沫。 但洪天贵还在继续输出。 “新教也分很多流派,那个叫罗孝全的落魄户就是浸礼宗的,帮你在香江找活做的理雅各是公理宗的。” “乱不乱?他们可都是认三位一体的哦,咱天国连这个都不认,还想和人家相亲相爱? 呵呵,那除非教廷不办了,任由信徒瞎瘠薄乱来。” 洪仁玕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事,那些传教士说,他学的就是正统基督教。 当然三位一体他是知道的,这也是他心中难以抚平的矛盾,因为天王不认这个理! 他魂不守舍地接过了那份文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大侄子绝对受到了天启,否则他为何什么事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都不知道基督教里还有这么多花花绕! 不对!传闻东王和北王也曾获得过天启,但大多都是只言片语,甚至在他看来,那就是在演戏。 但像大侄子这样滔滔不绝,而且事无巨细、言之有物的,可从来就没听人说过啊? 天父他老人家有这么多閒工夫? 难道说大侄子才是真正的圣子! 然而叔侄俩的神学研究,却把两位武將憋得浑身难受。 黄文金听得那叫一个齜牙咧嘴,什么天主教、东正教、新教的,他只听过天理教、白莲教和八卦教。 有卵用?没一个能成事的。 他朝陈玉成努了努嘴,眉头皱成了铁疙瘩。 陈倔驴大眼一瞪,心想凭啥每次都让我出头?他那张嘴上下翻滚,骂的可脏了,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二人神交了一会,最终倔驴败下阵来,只得再次硬著头皮道:“哎呀,洋人跟咱不是一个种,別说他们了。 殿下,我和老黄打算西征,你给拿拿主意唄,这才是正事啊!” 洪天贵眼皮一跳,迅速將身子转了过来,心中一阵腹誹。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陈倔驴,刚把安庆战线稳住就想浪了哈?” “还有你个黄老虎,一天不咬人浑身就不自在是吧?” 唉!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他俩绝对已经商量好了,否则绝不可能公开这么说。 也是,精忠军师、总理大臣洪仁玕在,储君幼天王也在,这个档次足够决定这么大的事了。 洪天贵嗯了一声,隨即侧头朝尚在等待的文书说了句:“去趟后勤,叫他们做道雁来蕈青菜汤,如果能搞到猪肝最好,搞不到就算了。” “是!”文书身体一挺算是行礼,尔后又朝三王各自微微欠身后,离开了会议室。 “我跟你们说啊,这个雁来蕈很美味的,有的地方称它为雁来菇或者松乳菇,汆上猪肝,嘖嘖嘖……” “殿下!”陈玉成这回没让人攛掇,直接站了起来。 “別打岔行不?咱不能总窝在家里让人打啊?不把湘军的王八阵撅了,安庆就不能过稳当日子,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洪天贵不住点头,尔后再次冲外面喊道:“再来个文书!” 话音刚落,先前那个文书就窜了进来,“殿下,还有啥吩咐?” “呵呵。”洪天贵笑出了声。 “辛苦你了,去我书房把那张地形图拿过来,然后你再去后勤。” “哦对了,正好你去看看蒿子粑粑做的怎么样了,我跟你讲,那些蒿子一定要不停地挤,把苦水挤乾净,否则不好吃的。” “是!” 陈玉成越听越躁,於是瞬间换上了副斗鸡眼,然后低声喝道:“殿下!” 洪天贵扭头回了他一句:“著什么急嘛?” 第48章 西征应该这样打 那张地图是洪天贵根据大百科全书的资料临摹的。 比例完全失真,距离也根本不准,所以他只能在上面不停的加標註,也就看个大概,但仍比现在的地图强。 陈玉成看不懂这种图,他问:“这上面一圈圈的是个啥?” “等高线。”洪天贵指了指地图解释道:“每个闭合的圈,都是相同的高度,圈越密、越小就说明地势越陡。” “哦……”陈玉成点了点头,“那这个像虫一样的玩意又是啥?” “阿拉伯数字。”洪仁玕也在看,他此刻多少回了点血,“就是一、二、三的意思。” 陈玉成仍旧似懂非懂,他瞄了眼黄文金,意思很明確,別老让我丟人,你也来一把。 老黄哼哼一笑,大大咧咧地问道:“那这数字是干啥用的?” 洪仁玕哑火了,他虽认得阿拉伯数字,却不清楚这玩意在地图上能代表什么? 洪天贵並未卖弄,而是耐心地解释道:“这是高程,它一般都標在这种闭合的圈上,代表这片区域的高度。” 当然,他少讲了两个字,海拔。 三位王爷目不转睛地盯著地图,终於看出了点头绪,但还是有疑问。 黄文金嘖了一声,“殿下,这些阿拉伯数字哪个是一,哪个是二啊?” 洪天贵顺手掏出一张纸来,上面有大写数字和阿拉伯数字的对照表。 两位王爷如获至宝,抢著去接,最后变成了头挨著头一起看。 “哦,那这个地方高323…… 殿下,这是尺还是仞和丈啊?” “都不是,是米。”洪天贵又掏出一张纸来,“这个单位是法兰西人最先用的,你们可以看看对照表。” “通常来说,一丈等於三米。” 洪仁玕闻言眼睛一亮,心道:“果然,天贵必定是圣子,连法兰西的度量衡都用上了,要怎么解释?” 但两位武將却和他想的不一样。 陈玉成咋呼道:“殿下,这些地方的高度难道是你拿尺子量的?什么尺子能有这么大?” 他的话让洪仁玕再次心中一动。 “对啊,天贵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地方高度的?拿尺子量?別开玩笑了。” 而黄文金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不住称讚道:“乖乖,有了这图,行军布防岂不是如有天眼? 哦哟,这玩意好,嘿嘿嘿,咱以后打清妖就跟打瞎子一样!” 洪天贵没好意思说这图不是太准。 其实是很苦恼的,很多东西都得他一笔一笔临摹和抄录出来的,什么地图啊,资料啊,很累也很耗时间。 他现在只想要一台印表机,然后把大百科全书里的东西直接列印出来,那该多舒服? 放弃幻想啵~~~ 洪天贵拿屁股顶了下陈玉成。 “以后別再问为什么了,我跟你讲了八百遍,天启、天启,还在问。” “不是要西征吗?那咱就好好研究研究,你们想徵到哪里为止?” “武昌!”陈玉成张口就来。 “战略目的?” “啥?” “打到武昌想干啥?” “逼曾逆回援,解安庆之围啊。” “没了?” 黄文金適时插了一句:“能占下武昌最好,让狗日的曾逆也尝尝老家被人抄的滋味,而且那里是產粮区。” 呵呵,人曾剃头老家可不在武昌。 洪天贵沉思了会,然后指著长江认真说道:“打武昌对於我们来说属於外线作战,当地士绅必不会支持我们。” “那么粮草军资就很成问题,况且我们没有水师,无法封锁长江,更不可能依靠它进行补给,所以即便打下来了也守不住。” “那就不守!”陈玉成犟著脖颈嚷嚷道,“只要能逼曾逆回援就成。” “对。”黄文金也跟著附和道,“把这狗日的赶回湖北去,咱才好安稳过日子。” 唉!洪天贵嘆了口气,敢情陈倔驴只会围魏救赵这一招啊? 攻武昌又不要,费那么大事毛都捞不著图什么?只为溜曾剃头玩?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把人家青山占了或者刨了,隔段时间柴不就又长出来了吗? 他摇了摇头,耐心道:“从我这到汉口,水陆不停换著走也有六百里,所谓茶马道走走商队还凑合,走大军可就有些勉强了。” “而且咱还不能保证道路无虞,沿途各县镇都有团练和土匪,他们正面作战不行,掐咱粮道还是可以的。” “战线拉这么长,又要处处设防,兵力必然分散,一旦某处受阻或者战败,则牵一髮而动全身,风险太大。” 他说得很认真,很专注,落在三人的眼中,反应则不尽相同。 洪仁玕不懂军事,更没兴趣,他只感觉大侄子好……睿智、有气质、棒! 这哪像一个11岁的孩子? 他在与天国最能打的两位猛將谈论军情,甚至主导了话题的走向。 哈哈哈,我这个做叔的终於能亲眼看到大侄子的本事了,他是我当年亲手抱在怀里,为他取名的。 快哉! 但陈玉成和黄文金並不觉得快哉。 二人憋屈的像对小媳妇。 不是,打仗这种事怎么能算这么清楚呢?只要想好,干不就行了吗? 他俩是这样的,都喜欢浪战,要不黄文金这个首义老將为啥混这么差呢? 在没出韦志俊叛变这件事前,他就屡次因为浪战损兵折將,现在还是这副德性。 不过这次他俩都没反驳,而是觉得幼天王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尤其是陈玉成,他去年在大別山吃了不少亏,到现在还疼著呢。 “殿下,那你的意思是?” 洪天贵抬眼看了过去。 “步步为营,稳打稳扎,战爭不是斗狠,狠人一般都活不长。” 说著,他朝二人挥了挥手。 “来看,大別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要害就在舒城、桐城、霍山、英山和罗田这几个地方。” “舒城和桐城已在我们手中,可凭此攻略其他三地,將其连成一片经营成內线后,即可做为腹地。” “如此南下可收復潜山、太湖和宿松,西进则能剑指武昌。” 这番话如果空口对两位武將说,他们可能思考的不够直观。 但现在有了等高线地形图,再加上洪天贵的手指做引导,那么整个大势便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黄文金非常受触动,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这么…… 坏了,没文化连形容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这並不妨碍他舒坦,是的,就是这种感觉,跟著幼天王的思路,他觉得自己堪比诸葛亮。 “殿下,我听你的!” 第49章 打英山捉老胡 两位打野选手在安庆陪曾剃头玩了这么久塔防游戏,早就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了。 他们赶製了將近一千支改进版鸟銃,虽然没达到设计中的精良程度,但已是大大超过湘军的水平。 可洪天贵没准备好啊。 新兵才训练了二十多天,三组也是陆陆续续赶回来组建军校的,三十个人自己都还没学精,又要抓几百人的思想工作,难度可想而知。 但这世上哪来许多完美的事? 只能咬著牙硬上! 任务很快被分配了出来。 黄文金部从麻埠出发,一路向南经流波、燕子河、漫水河直插西界岭,这是个关隘,乃英山县东进的必由之路。 这条线全程八十里左右。 陈玉成部则自西两河口过下符桥进攻霍山县城。 得手后,分出一部经磨子潭、黄尾至天堂(后世的岳西县),以防湘军从潜山来援。 另一部过落儿岭、漫水河到西界岭与黄文金部匯合。 然后大军走河沿套、冯家畈、金家铺、莲花岭直捣英山县,这段路的距离大概有一百里。 他们喊出的动员口號是:『打进英山县,活捉胡林翼!』 嗯…… 湖北巡抚胡林翼就驻蹕在英山城南门外的一里沙,老巢只有三营一千五百兵,是个胆子非常大的老炮。 还很会享受,据说三天一小宴,平常吃喝也在五十两上下。 这是他幕僚徐宗亮在《归庐谈往录》里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哈。 洪天贵点名的这些沿途小镇都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和集市,每一个都必须派兵守卫,也是以后打治安战的锚点,不能路过就不管。 当然他不会隨军亲征,只將一营一连和二营四连加强给了黄文金,毕竟他一支53銃也没捞著。 “打下英山县后,你俩继续向西过凤凰关、龚家河直捣罗田县,至於要不要再往西攻占黄州,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愿了。” 黄州就是后世的黄冈,曾以黄冈密卷令万千学子瑟瑟发抖,也是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被贬的地方。 歷史上,陈玉成在这里苦等李秀成助他合击武昌,却被英国参赞巴夏礼一言劝退,只留下赖文光坚守在此。 后世有人说他是个蠢货、乡巴佬、没见识,轻易就被洋鬼子骗了。 怎么说呢? 那会汉口刚开埠,英国人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成就此事,怎么可能会允许太平天国来捣乱? 而且李秀成也没来,陈玉成没船过不了江,或者即便过了江、打下了武昌又能怎样?守不住的。 所以洪天贵不赞成他和黄文金此时进攻武汉,没有意义,曾剃头那个犟种未必会因此而回援。 “黄州必然要打。”黄文金表达了他的意见,“这样便可截断湘军后路,到时候我们能从天堂和黄州两个地方夹击他们。” 洪天贵点头表示认可,但仍旧叮嘱道:“黄州就是此次出击的终点,不可再往前冒进。” 这事到此就算谈妥了,两位浪战选手急吼吼地就要回去整兵,却被幼天王拦了下来。 “著什么急嘛?我雁来蕈猪肝汤和蒿子粑粑都叫人做了,吃完再走也不迟啊,另外我还有事要请你们帮忙。” “啥事?殿下儘管吩咐!” 陈倔驴现在的变化有点大哦。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洪天贵是想要人,要两种人。 一种是童子军里的6到14岁孤儿,一种是残疾了的老兵。 当然不能残的太狠,必须要有自理和行动能力,比如独眼龙、跛子、面瘫等。 这个要求不仅令两位猛男费解,就连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洪仁玕也目露疑惑道:“你要这些人干啥?” 洪天贵轻嘆道:“儿童要来,是要教他们识字学道理,学成后可以教我的兵或者百姓,你们以后儘量不要用童子军陷阵,这是在断自己的根。” “残疾老兵可以帮我管理生產,或者乾脆帮我种茶叶,我需要他们做压舱石,也想让他们过过安稳日子。” “哦对了,男女不限,都行。” 这话说完,洪仁玕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因为他看到了教育与仁心。 更为自己的前途而感到振奋,叔侄俩的想法越来越合拍,未来可期。 而两位猛男则是有感难言,都怪自己没什么文化,但他们的內心和灵魂是颤动的,那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其实也没那么伟大啦,洪天贵就是缺人,缺能快速上手的人,缺忠诚度高的人,缺愿意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 四人聊著就到了中午,洪天贵请他们吃了顿饭,主菜就是雁来蕈猪肝汤,另外配了四碟野菜。 真不是抠门,也不是故作勤俭,这些东西在后世可不便宜。 就拿雁来蕈来说,这玩意只有春秋两季才长,正赶上大雁来去之时,正常年景都卖七八十一斤,有时甚至可以涨到二百多,野菜也不遑相让。 奈何两位猛男竟无半句讚美之词,只闷头乾饭,还用汤泡著吃。 洪天贵问他们:“你俩平时一顿吃几碗饭?” “两碗。” “俺也一样。” “那这都第四碗了,是因为我的碗小吗?” “不不不。”黄文金抹了把嘴,嘿嘿一笑,“这菇子味道极浓,下饭!” “那什么,我吃饱了,玉成你吃饱没有?” “窝嗤卯了。”陈玉成扒完最后一口,呜呜咙咙地回道。 接著,他將碗往桌上一放,与黄文金双双行礼就要走。 洪天贵站了起来挥手道:“我不是嫌你们吃得多,千万別误会。” 黄文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误会,咱得回去整兵了,爭取明日开拔,殿下你留步。” 说完,他一把掐住陈玉成的胳膊,拽著就往外拖。 倔驴边走边嚷道:“殿下,叫人再去采点,回头给我带点路上吃!” 洪仁玕一直在默默看著,眼底已是温情满满,心中更道:“这才是天国该有的样子,大家本就应该放下戒备,相亲相爱。” 他甚至想赋诗一首,记录这美好时刻,却不想被洪天贵一把挽住了胳膊。 “我说老叔,你这趟来不会是空著手吧?我给父天王写的那封信,他应该也给你看了吧?” 洪仁玕瞬间气场被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说呢,天王看了你的信把能摸到的东西全砸了!” “你可真大胆,竟敢指责他沉溺女色、装神弄鬼、胡乱封爵,还叫他让城別走,不要任人唯亲。” “唉……”他嘆了口气,隨即眸子一亮,朝门外探头望去。 未几,这位老叔將嘴凑到了大侄子的耳边,说了俩字:“痛快!” 第50章 帮爹善后 洪仁玕当然不是空著手来的,他带来了天王对儿子的爱。 其中有精挑细选的一千童子军,都是嫩娃子,没一个老的。 还有五百支53銃,全是从现役娘子军手里摘下来的。 另有白银三万两,这是从洪仁发和洪仁达以及他们儿子手中罚的,天王也凑了一万。 其余像什么铅子、硫磺、硃砂更是数不胜数。 还有粮食,不过这玩意不是天王出钱,而是他下旨要求陈玉成来供给。 这把轮到洪天贵惊诧了,他问道:“我爹把娘子军的枪下了,他就不怕镇不住天京?” 洪仁玕抬眼瞅了瞅天花板,“你不是留了工匠给他,现在正没日没夜地加大產量呢。” 洪天贵把手一伸道:“圣库里面还有富余?” 老叔点了点头,“还行吧,我们的生丝买卖做得好,比清妖占据时翻了好几倍。” “另外……”他將目光收回投在了大侄子的脸上,“天王已经开始遣散王娘了,让她们下到司署衙去,或劝课农桑,或掌管实业。” 洪天贵的嘴拢成了一个o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老色批竟然捨得將王娘遣散出府? “都撵走了?”他问道。 洪仁玕把嘴一撇,“想得美,只把年老色衰和脾气执拗的请出府了,约莫两成左右吧。” 呵!这老流氓当真是拔弔无情啊! 不过还是值得表扬,总算听劝了。 “老叔,你回头把这些王娘都给送到我这来,別让她们在天京附近再拋头露面了!” 洪仁玕听得眼珠子直瞪,大侄子这是疯啦?他要王娘干啥? “我说天贵,这事不妥吧?” “嘁!”洪天贵冷笑一声。 “我问你,我爹把她们撵出宫,还能让她们能回去吗?回不去整天在天京晃悠,一旦被知根知底的人认出来,脸还要不要了?” “送到我这来,我给她们新生。” 老叔的眼眶子红了,说实话,王娘一事早已被眾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有人直接骂她们是狐狸精,祸国殃民。 他在气急时也骂过,但真把这些女人从蜜罐子里拉出来后,才发现她们是那么无助和脆弱。 怪她们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群女人就会陆续寻死。 而他,只能看著。 大別山好,这地方穷乡僻壤的,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王娘是个啥。 他重重舒了口气,回道:“好,我回去跟天王商量一下,应该没问题,他其实也头疼著呢。 哦对,有个事我要討教,你为啥要把韦志俊留在安庆,也不杀他,我这次去跟他见了面,他哭著给我磕头,求我將其带到你这来,要为你效死啊。” 洪天贵並不感到惊讶,人有很多决定其实是受环境影响的,比如韦志俊投清,那是被逼得。 现在这个压力没了,又將他晾在安庆两个多月,这足够他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人生了。 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他有些凝重地看向了洪仁玕,缓缓开口道:“我先告诉你为什么不杀韦志俊,说到底是因为天王的威信已经在天京之变中荡然无存了。” “天国极少有人还对他抱有恭敬之心,杀了韦志俊,换不来凝聚力,只会让人觉得老洪家是在杀鸡儆猴,只会更加离心离德。” 洪仁玕听得浑身一颤,正欲插话,却被大侄子挥手按住。 “我承认这样做有很大风险,可能会得罪杨辅清和陈玉成,因为韦志俊杀了他们不少人。” “但我无所谓,老叔,现在就我们两个在,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天国这么多手握兵权的王爷们,哪个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陈玉成我能劝服他,杨辅清我也丝毫不惧,他和李秀成、李世贤在东南以及皖南的生存空间將会越来越窄,这也是我不在天京待的原因。” “世道要变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实力上桌吃沿海这口饭,你在香江待过,应该知道洋人的船坚炮利,这些清妖过不了多久都能得到。” “你也知道这些?”老叔愈发激动起来,看来自己猜对了,天父绝对跟大侄子说过洋人的事。 洪天贵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比你多百倍、千倍、万倍,你看到的火车、火船、大炮都是表象。” “它们背后的工业体系,教育制度和经济模式才是根本,我们暂时还没有这些,想搞更是困难重重,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拼的是综合国力。” “你以为唤醒一个被奴役了两百多年的民族是件很容易的事?我告诉你,没有百年甚至几百年来培养人才、开民智,那就是天方夜谭。” “而且清廷现在是正统,士绅是这个国家目前的基础,他们心里向著的可不是我们这种泥腿子、暴发户!” 讲道理,大侄子说的很多名词,洪仁玕一开始是听不懂的,但他经过反覆琢磨后,大概摸清了其中的含义。 而越这样他就越激动,因为这都是他在《资政新篇》里提到过的。 但现在看来,那些想法没有大侄子的有深度、成体系。 他很纠结,甚至不想再回天京。 没法比啊,天王根本就不懂这些,待在他身边只能处处受制,太憋屈了! 洪仁玕思索了会,然后鼓起勇气问了句:“天贵,你看我在理政方面有没有什么缺漏?要不你给指点指点?” “你有时间吗?”洪天贵笑了。 现场快速教学? 他可没那个本事,打游戏下个副本还要研究机制、记笔记,然后牢上好几天呢。 理政? 看著再度陷入沉默的老叔,他安慰道:“著什么急嘛?你还不到四十,我也才十一,往后日子长著呢。” “你不是说韦志俊求你带他来吗?那你到底有没有把他带来啊?” 洪仁玕闻言眼皮猛地一抬,然后用手指向了门外。 “来了,就在我军中,我让人看著呢,你要不要留他?” 那当然要留,洪天贵正愁找不到人管团练呢,也就是现在的护境安民军。 可別看不起韦志俊,人也是首义老將,打仗练兵更有两把刷子,黄文金以前就在他麾下。 “那就把他请来问问吧,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洪天贵微微頷首,正要端起茶盏灌一口,就听洪仁玕轻声埋怨道:“那廝是个二五仔,你用他能放心吗?” “哼哼。”大侄子眼皮一抬笑道:“他还能再反回去不成?你看曾剃头会不会剁了他?” “老叔,韦志俊的事是老洪家错,嘴上可以不说,但心里不能不明。” 第51章 求殿下救我 韦志俊本来都已经认命了。 虽然幼天王在桐城帮他说过话,但人家回天京了。 现在一家老小捏在陈玉成手中,斩草除根那是迟早的事。 幼天王之所以不杀他,其实就是不愿沾上因果,天京之变这个魔咒不仅仅只套在了杨氏和韦氏的头上。 也是他洪氏心头永远拔不掉的刺。 韦志俊觉得洪秀全应该是祖坟冒青烟了,否则怎会生出如此早慧的儿子? 小小年纪就知道独善其身,不沾片缕腥臊,但愿天国能在他的手上慢慢好起来吧。 但这种想法,却被洪仁玕的约谈打破了。 安庆这边不是已经守住了吗?那干王还来做什么? 直到他听说幼天王没有回天京,而是去了大別山后,才隱隱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 他想了好几天,终於想明白了。 那个11岁的小孩,可能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深邃,这傢伙想单干! 儿子看不上老子! 哈哈哈,好! 洪秀全养了个好儿子! 我要跟他混!我要洗刷我的耻辱! 我不要临死还背著二五仔的烂名! 噗通! 所以韦志俊进门就跪了下去,然后將身体和脑袋全部贴在地上,口中大呼道:“罪臣韦志俊叩拜幼天王!臣不是人!臣不要脸!臣是个叛徒! 臣……求您救救我,拉我一把。” 这里是洪天贵的书房,屋里只有三人,另一个是洪仁玕。 他见韦志俊这般做派,不由眉头一皱,於是开口道:“你叛出又叛回,却仍以臣来自居,不觉羞愧吗?” “羞愧!”韦志俊以头抢地,大声道,“我悖逆了当初举事时的誓言,我该死!可我不想死的这么窝囊!” 说这话就有点欺负人了,洪天贵和洪仁玕都没参加过举事,鬼知道他们当时发誓的內容是啥? 奉天诛妖,斩邪留正? 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还是天下一家,共享天平? 洪天贵觉得他想说的应该是最后一条,因为这条对他最有利,也是他无声的辩解。 翻译过来就是,家主不公在先,家臣无奈在后,要论起来,谁都不乾净。 有种! 洪天贵微微頷首,慢条斯理道: “有些事,是你们老辈间的恩怨,別跟我发牢骚,我只问你一句话,是向前看还是向后看。” 韦志俊又磕了一个头,“臣余生绝不回首,幼天王让我往哪看,我就往哪看,看不明白,就往死里看!” 洪仁玕看不下去了,这么明显的政治作秀,怎么能信? 他低喝道:“你既然已经承认有所愧,怎还有脸继续称臣?休要以为幼天王年幼,便能为你所惑!” 韦志俊没有回答,只静静地伏在地上,浑身紧绷。 洪天贵知道老叔是在点自己,他笑了笑,“韦志俊,这是你第二次跪我,每次都是你欠我的,一个长者次次都要欠小辈的,羞不羞?” “羞!” “呵呵呵,你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受你跪拜是因为我自认为当得起,但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不是开善堂的,总这样就没意思了。” “是!臣会把这些欠帐都还上!” 韦志俊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心头狂颤,幼天王会怎么安排自己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听洪天贵沉声道:“韦志俊,我將本地团练改编成了护境安民军,你即刻前往上任,暂领中队长一职。” “我要求你按照第一旅的標准锤炼他们,具体事宜会有文书与你对接,你可以从干王带来的童子军里挑人,以助你重新搭建军队骨架。” “有些词听不懂没关係,慢慢学,我会给你安排学习计划,只要不是事务繁忙,你就必须抽出时间去燧人军校学习,有没有意见?” 洪天贵现在有两个营,所以在其上设置了旅这个编制,而燧人军校就是三组回来组建的学校,其实什么都教。 韦志俊当即表態,无条件服从,他提了两个要求,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家眷接到麻埠来,还有那些在安庆服役的老部下军官以及他们的家眷。 洪仁玕当场就翻了脸,他指著韦志俊的鼻子怒斥道:“你要那些老人干什么?想重新培植自己的势力吗?” 韦志俊摇头,露出满脸悽然表情。 “不敢,他们跟著我没享过福,我对不起他们,我只想他们在幼天王这混口饭吃,干什么都行。” 说著,他哭了,是闭著眼睛哭的。 洪天贵嗯了一声。 “可以,不过那些人暂时不能进你的部队,我会安排。” 韦志俊闻言两腿一弯就要下跪,却被幼天王一个眼神给定住了。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骨气?怎么动不动就要跪呢?” 说完他冲门外喊了起来:“进来个文书,起草任命书,然后带韦志俊去护境安民军上任,再给他安排个住处。” 待韦志俊走后,洪仁玕终於忍不住嘮叨起来,他苦口婆心地劝大侄子不要这样轻易相信二五仔,说他们是养不熟的恶狼,会咬人的。 洪天贵俯首帖耳地低头聆听,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这种態度让老叔涌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掐著太阳穴不住摇头,嘴上嘀咕道:“我回去怎么跟天王交代?还有,你为啥叫弟兄们把头剃了?这成何体统嘛!” “嘿呦。”大侄子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辩解道:“又不是留那啥金钱鼠尾辫,你知道的,小伙子们火力大,动不动就汗流浹背的。” “剃了头散热快,不容易生病,等他们退役再留起来就是啦,我又不是让他们一辈子都这样。” “我是说不过你。”洪仁玕听得手直摆,“我看等你继承大位后,这天国的天八成要变。” 说完,他又觉得有些大逆不道,这不是在咒天王赶紧归天嘛? 洪天贵嘿嘿一笑,打岔道:“那都是后话了,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对了,老叔你啥时回天京啊?这趟回去再帮我物色些孤儿和读书人,什么童生啊,落榜的秀才啊都行。” 是啊,大侄子再好,自己终究是要回天京的,可为啥总觉得不情愿呢? 洪仁玕瞥了眼洪天贵,问道:“你信中说天京曾被始皇帝掘断过龙脉,劝天王让城別走,可是想让他来你这?” “那他是怎么说的?”大侄子眨著眼睛反问道。 “嗐……”老叔嘆了口气,“他说你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在利用他。” “呵呵呵。”洪天贵笑了起来。 “他那些侄子和女婿哪个不是在利用他?反倒我这个亲儿要防著了?老糊涂啊……” 第52章 千头万绪 9月1日,洪仁玕启程回了天京,走得依依不捨。 老叔决定回去把大侄子的生活说得惨一点,兴许天王一心疼就命他常驻在天贵身旁了呢? 而两位浪战打野王已经带著大军向既定目標开拔了。 陈玉成將赖文光留了下来,令他听从幼天王调遣,並作为攻克霍山后的守城大將。 这是个辛苦差事,得两头跑,麻埠与霍山相距八十多里。 洪天贵也没客气,张口就要起了东西:“赖兄,麻烦你让安庆的弟兄们收集下松香、松脂和盐碱地上的白毛,还有硝石能匀给我点最好。” “是,殿下。” 赖文光觉得他懂幼天王的想法,松香是做燃烧瓶的,硝石是配火药的,不过那个白毛…… 其实都不对,洪天贵要这些东西是想做子弹的底火,第一旅现在用的是雷汞,技术和產量都已经非常稳定。 但汞它不稳定啊! 这玩意主要分布在贵州、陕西和四川,是清廷严格管控的专卖品,目前只能从硃砂里提炼。 所费颇多,还容易断货。 断货是什么概念?会要小命的! 不找替代品怎么行? 洪天贵想来想去只能拿史蒂芬酸铅来挑大樑。 用盐碱地上刮来的白毛制纯碱,再兑生石灰苛化,搞出来火碱。 接著拿松香、松脂和火碱在一起通过加热、搅拌、沉淀、蒸馏、硝化等工艺得到收敛酸。 最后加上硝酸铅碎屑製成黄色的史蒂芬酸铅。 不过这玩意不够敏感,需要大力出奇蹟,讲人话就是容易打不响,所以得加敏化剂。 最好的肯定是四氮烯,但它需要胍盐和高纯度氨水,还要精確控温,目前的技术和条件根本做不到。 所以只能用硝酸钡和三硫化二锑。 前者使用重晶石加硝酸製备,重晶石大別山多的是,麻埠附近就有现成的採集点,硝酸也容易弄。 三硫化二锑更简单,磨成粉就能直接使,这种矿石英山县那里有,故而打它也有这层含义。 说起来都轻巧,做起来能把人累抽筋,洪天贵忙得焦头烂额,又要开会布置任务了。 “麻埠西北六里有个桂花村,当然也可能叫杨家冲、杨冲村,那儿有座储量为120万吨的铅锌矿,找到它。” “记住,此村有12棵百年以上的桂花树,其中一棵的树龄超过千年。” 大百科全书里的地名多为后世称谓,洪天贵要核对很久才能找出古称,却仍然不敢確定,只能先实地考察。 “麻埠以南四十里有个夹竹山,竹子的竹,或者是珠宝的珠,派人去探,附近有铁矿。” “殿下,您不是说西两河口有22万吨的铁砂储量吗?为啥还要捨近求远去找铁矿呢?” 对,没错,大百科全书上还写了苏家埠有5000万吨的铁砂储量呢。 洪天贵总觉得有些扯淡,所以他想要双保险。 “铁砂要先吸,还要提纯,比较麻烦,先去找,找不到就算了。” “另外把能找到的兽医和会养牲口的人都给我集中起来,我要用,不许强迫人家啊,要会用手段懂吗?” “然后去给我找一种红色的小蚯蚓,找不到就叫赖文光去安庆找。” 这又是一个產业,先养牛养猪,然后拿粪养蚯蚓,能够得到有机肥,可以施在茶山或者农田里改良土壤。 蚯蚓本身又是优质蛋白,餵给鸡鸭鹅可以增產。 洪天贵前世爱钓鱼,用的是一种叫做『大平二號』的杂交红蚯蚓,这玩意爱吃牲口粪,消耗量巨大。 红蚯蚓是有野生的,后期可以通过和別的种杂交,然后培育出好品种。 “殿下,我们设在岗头上的养硝池粪不够了,咋办?”有参事顺势问道。 洪天贵嘴角一抽,“对呀,所以咱才要养牲口收粪吶,虽然牲口粪含氮量少一点,但它量大。” 用粪养硝,单位產量比扒老墙土煮硝的办法高上十倍都不止。 而且养过硝的粪已经彻底腐熟,不管是给田施肥,还是拿来餵蚯蚓,都是顶好的东西。 其实讲到底还是以军事为主,其他的能搭上顺风车就搭,搭不上先靠边。 会议结束后,洪天贵將二营缺的那76支枪补齐了。 然后想了又想,咬著牙从一营抽出部分战士作为军官,再从洪仁玕带来的童子军中挑出一部分组成了三营。 童子军剩下的人,优先补充到了一营,其余的全部编入护境安民军,当然这只是临时性的安排,以后肯定要调出来加入到正规军去。 三营暂时就只能用洪仁玕带来的53銃了,好在技术部和保障部已经完成了所有设备的安装和调试,这个月就能量產56銃了。 56銃…… “王超,我让你种的俄罗斯蒲公英长势怎么样了?” “殿下,我们一组先前到处撒种,现在已经有不少了。” 洪天贵笑了,“干得不错,现在正是收穫的季节,赶紧带人去收种子,別到时候飞了,然后立即去找盐碱地种下去,这次要等明年五六月份收穫。” 根自然也要全挖回来,图的就是里面的胶,能当橡胶用,只是没经过冬天的嫩根,產胶量实在不高。 没橡胶,就做不出密封垫片,没垫片,56銃的气密性就会下降,有效射程也会从八百米直接掉到六百米。 虽说六百米仍能对清军保持代差优势,但终是发挥不出这枪的最大性能。 垫片是消耗品,眼下的存货又快见底了,必须儘快想办法解决。 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做,像什么土地重新分配啊,让老百姓恢復生產啊,样样都不是容易事。 不过,现在还是得打仗。 “张欢,安排参谋部制定北伐作战计划,明天我要看到具体內容,三天后必须开拔。” “殿下,不是西征吗?怎么又北伐了?”张欢听得一头雾水。 “嘿嘿。”洪天贵咧嘴一笑,“他们征他们的,我们伐我们的,来这快一个月了,总盘在麻埠算什么本事?” “北伐!剑指苏家埠,顺道拿下独山、西两河口,把咱们的地盘扩大到方圆百里,否则哪来的人口和土地?” 张欢猛然一愣,隨即嘀咕道:“搞了半天就是打个苏家埠啊?这算什么北伐?我还以为您要占六安、攻寿州,活捉安徽巡抚翁同书呢!” “活捉翁同书?”洪天贵哈哈大笑起来,“那咱赶不上嘍,再过几个月苗沛霖那个二五仔就要动手了。” 第53章 助餉 洪天贵选的根据地很有意思,以麻埠为中心,往东20里是独山,再20里是西两河口,然后转北20里是苏家埠。 往南20里则是流波,再40里是燕子河,继续20里就是西界岭。 这些地方都是天然的水陆交通枢纽或者平地集市,它们就像被线串起来的珠子一样,闪闪发光。 这其中的独山就夹在两个商业中心之间,专门做些配套產业。 比如麻袋、麻绳、竹篓、竹筐。 很土吧? 换个思维,比如后世网店用的打包绳和纸盒,是不是瞬间就豁然开朗了? 这可全是刚需啊。 9月5日,辰时刚至,独山的一个老財,歪在堂屋外的藤椅上晒著太阳。 嘴里不住骂道:“热妈妈滴,这不等於是好几年白忙了么?那个小逼芯子好狠吶,一傢伙就给我干去一百多石粮食,我心好疼啊!” 正在晒衣服的地主婆回头瞪了他一眼,“就讲你一天到晚逼噠囉嗦不停了,那你讲怎搞?你又么得种去跟人家干,搁家决(骂)算甚个吊本事?” 老財闻言一掌拍在了椅把上。 “我拿甚个去跟他干?这盏麻埠那拐子都传雾(遍)掉啦,讲长毛看到那孩都毕恭毕敬滴,你想叫我死啊?” 地主婆回头把衣服抓在手里猛地一抖,嘆了口气,“那你就把嘴闭上,我要是你啊,早就去巴结人家了,热妈妈滴,这天天过滴甚吊日子? 一会当官滴来掐我们马虎熊,一会长毛、捻子来操蛋,哈有土匪青皮也想来搞两个,玛滴个避,我菠萝盖都跪肿得了。 就我讲,那孩要真酱辣糙,我就把老儂讲给他当老马子……” 掐马虎熊:敲竹槓。 青皮:地痞流氓。 菠萝盖:膝盖。 老马子:老婆。(与南方的马子词性不同,这个是『老嬤子』的音变,没有贬义,是个中性词。) 地主婆的话没说完,老財就吼了起来:“你怎晓得我没酱干?我那天在狮子山就讲了,人家不买场我有甚个点(办法)?” 他还想再说,大门却突然被人一把推开,那人进门就喊道:“尻上啦,那孩带了好多兵来独山啦,他叫大老爷你去土地庙商议事情。” 尻上啦:完蛋了。 独山镇没有巡检司署,议事要么去庙里,要么去士绅的家中。 老財一听活阎王来了,库叉一声就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嚇得脸色惨白。 就听他嗷嘮一嗓子嚎道:“我滴妈来,这怎搞含?不罩,我不能去,老马子,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去苏家埠。” 话音刚落,一个壮汉就带人闯进门来,不是韦志俊又是谁? “去苏家埠啊?也行,反正我们也是要去的。” 老財一屁股跌坐回了藤椅,上下嘴唇抖得大黄牙若隱若现。 片刻后,他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跪了下去。 “大老爷饶命啊,我不跑了哈不罩么?我跟你走,你败生气。” 老財很快就见到了洪天贵,后者微微一笑,冲他招了招手。 “哟,这不是张老爷嘛?你家老儂呢,我听你讲她长得怪排场,怎搞没带过来?” 老財眼睛一亮,立马討好道:“好好好,我这盏子就去把她拉过来给小先生蹙蹙。” “不急。”洪天贵摆了摆手,“就差你一个了,去,到旁边站好,我先讲个事。” “诸位乡绅老爷们,独山我今个就占下来了,以后这里就由我来守备,我会安排护境安民军来保护你们。” 说著他伸掌朝向了韦志俊,“这位就是我们护境安民军的总制,他姓韦,大家今后有什么要求可以和他说。” 老財们心里小鼓敲得咚咚响,这活阎王酱好心?哈派人保护我们? 可要钱啊?要好多钱? 这个姓韦滴看起来酱老相(年纪大),那不能把自己家丫头讲给他。 回头蹙蹙老表家可有哪个丫头长滴排场点,使两个钱劝劝,哪怕去当个妾也罩啊,孬好先搭上关係再讲。 洪天贵见他们一个个都不吱声,立马换上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怎搞滴?我诚意到了,你们就在这装憨可是滴?” “来,张大老爷,你是独山最雄壮的財主,带个头吧。” 张財主当场泪崩,他瘪著嘴东瞅西望,那表情像极了受到委屈的沙皮狗。 “小先生吶,你就败逼我们了,你讲怎搞吧?我们能出滴起就出,出不起就去帮工,你看可罩?” 洪天贵微微一笑,朝韦志俊努了努嘴,后者腰杆一挺朗声道:“养兵需要银子,你们以前养团练也要花钱的,还得自己管著。 现在不需要了,你们只管助餉,而且是和麻埠的老爷们平摊,以后我们占的地方越多,来平摊的人也就越多。 而且地方上越太平,需要的兵就越少,花销自然也就不多,各位老爷们听懂了吗?” 他话说完,老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又想到活阎王能镇住长毛,心里顿时就鬆动了。 几个呼吸后,一个老財率先举手嚷道:“罩罩罩!酱搞公平,我一毫意见都么得,我听小先生和韦总制滴。”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故作討好道:“小先生啊,那我们一口唾沫一口钉可是滴,你败逗我们玩好?讲好了就要按这个谱子来。” 洪天贵没理他,韦志俊侧首代为回答道:“麻埠离这不过二十里,你们和那的人应该都有亲戚,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问问,是不是真的。” “罩!问甚个问含。”张財主终於反应了过来,再不表態就落后啦。 “小先生人酱好,我听讲他滴兵从来不欺负人,有护境安民军保护,人家求还求不到来,这个餉我愿意出!” 『对对对,我们也愿意,给哪个不是给含?』 洪天贵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行,那既然讲好了,我就要去占西两河口和苏家埠了。” “张老爷,走,先去家看看你老儂,可是真排场?” “好好好!”张財主把腰一弯,正准备头前引路,却不想被其他老財拦住了去路。 有人嚷道:“不是滴,你不能把小先生就往你家拉含,这盏马上都到饭点了,不搞一桌请下小先生吗? 我们家也有丫头啊,万一小先生没看上你家的来,可是滴?” 说完,这人把脸一转满脸諂媚地看向了洪天贵。 “小先生,你今个就要去占西两河口和苏家埠啊?弟兄们带的粮食可够?不罩我们喊点个人帮你抬抬东西呢?中午吃过再走嘛!” 第54章 老財家的女儿 张財主家的女儿今年十四,长得怎么说呢? 如果拿后世来比,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模样,並不出眾。 但她爹確实没撒谎,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绝对可以算镇花了。 首先是接人待物,除了刚见面时比较扭捏外,渐渐就放开了,谈吐也比较得当,大部分交流都能跟上节奏。 当然文化素质比较差,毕竟她爹就是个山里的土財主,不可能教她什么好东西。 洪天贵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他始终在观察不同年龄青少年的身心状態。 而通过大量样本对比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像大別山这种相对封闭地区的孩子,其心智水平是远低於天京的。 那就意味著,他们的可塑性更高。 洪天贵能清晰地感觉出,张家闺女的心智在某些方面,只相当於后世七八岁左右的女童,甚至都不如,因为两者的见识天差地別。 而她的成长环境在当地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也只不过发育成这样。 所以中小地主家的后代应该也是能够被改造过来的。 洪天贵一直在调整自己的想法,他认为在大別山培养基本盘,其人员的年龄可以適当提高到十八岁左右,尤其是穷苦子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然,他不是来选妃的,所以不可能给张老財什么承诺。 “张老爷,你这女儿不错,就是不常出门,有点靦腆,我在麻埠办了个学堂,后面看能不能开个女子班,若不介意可把女儿送过去识识字。” 张老財一听脸上全是失望,他极不情愿地陪笑道:“丫头要识字搞甚傢伙嘛,小先生既然看不中,那过几年我就给她找个老婆家啦,嘿嘿嘿。” 洪天贵瘪了瘪嘴。 “现在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好的婆家可不好找哦,我跟你说,我现在特別缺能识字的人,你家女儿学会了可以到我那去做活嘛,还能管人。” “你不要把眼睛老盯在我身上,我手底下的小伙子多著呢,我又喜欢培养人才,可懂?” 张老財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哦……识字哈能去管人啊?那我家小四(儿子)可能去学嘛?” “那怎不罩嘞?”洪天贵拍了拍他的胳膊,“要学趁早,大了就学不进去了,好啦,我得走了。” “护境安民军的事,我派了专人负责,读书的事找他也罩,饭就不吃了,我现在去把苏家埠占下来,你们也能少摊点助餉可是滴?” “对对对。”张老財头点得像个拨浪鼓,他媚笑道:“我讲真滴,可要我们出点个人帮弟兄们抬抬东西? 牲口可要?要我就去找人拉。” 洪天贵想了想,回道:“你把兽医和养牲口的好手都给我集中起来,还有篾匠、麻匠,等我打完苏家埠回来,我们再商议一下怎么赚银子。” “哈能赚银子啊?” “那你消息太不灵通了。”洪天贵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不是跟你闪精(胡扯)啊,我路子一直能通到上海,甚东西卖不出去?” “败天天就想著兴田,那东西搞不到名堂,好了,搞了再呱,走了。” “好好好。” 张老財腰弯得更低了,他不住討好道:“那这不像话来,小先生到我家连顿饭都没搞到嘴,这好难为情吶。” “回去吧,败送了。” 洪天贵走了,地主婆站在大门口望眼欲穿,嘴里嘀咕道:“我滴妈来,这小先生看起来酱小,为人处世真是呱呱叫滴。” 说著回头就冲女儿骂道:“你个小骚猪哎,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酱好的机会都逮不住,我真想一巴掌梭死你!” 女儿当场就哭了出来。 “老妈妈哎,他比我小嘛,怎会看上我来?我想去识字可罩?” …… 洪天贵出来后就跟张欢说道:“以后招人可以把年龄放宽到十八岁,再大的如果性格单纯也可以收。” “是!不过什么才叫单纯呢?” “认不得、听不懂的东西比较多,眼神清澈,一讲话就惹人笑,这种就差不多了。” “然后再问问他们有没有偷看过女人洗澡,没有的优先录取,还有自瀆,不经常乾的,也能优先录取。” 张欢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支支吾吾地答道:“知道了,殿下。” “走,去西两河口。”洪天贵小手一挥,突然侧头道:“看来部队的训练强度还是太低了,注意点,不要真到了洞房花烛夜那天……说了你也不懂。” “是!”谁说张欢不懂?他懂。 洪天贵让韦志俊在独山留了一小队护安军(护境安民军简称),然后迅速直扑西两河口。 湘军还在那继续偷偷设卡收厘金呢,胆子真大,不过他们派了人放哨。 正午过后,放哨人从山岗头上撒丫子跑了下来。 “快收拾收拾撤,那群怪兵又特娘的来了。” 厘卡顿时鸡飞狗跳,骂声四起,其实人不多,也就五十多个二线兵。 他们本来就时刻准备著跑路,所以很快就往苏家埠方向撤去。 这帮人挺倒霉的,洪天贵初到大別山时揍过他们,后来洪仁玕他们来找幼天王又被撵著跑的上吐下泻。 接著是洪仁玕回京和陈玉成攻打霍山,两路人马一起再次路过这里。 厘卡的小头目边跑边哀嘆:“完蛋了,这地方咱怕是占不住嘍,只能在苏家埠混混日子了。” 他想的没问题,苏家埠是大別山巨镇,那里现在的常住人口有二万多人! 这个数目是六安州城的好几倍,而且大部分是百姓和商贩以及老財。 而在那里坐镇的除了巡检外,还有州判和吏目,甚至知州都曾想过要把州衙直接搬过去,奈何清廷不批。 金麻埠,银独山,苏家埠就是金鑾殿可不是说著玩的。 麻埠有个外號叫『小上海』,苏家埠也有个外號,叫『小南京』,听起来好像后者不如前者对吧? 其实不然,因为这个外號的形成时间是在明末清初时。 那时的上海和南京可不是一个量级的,南京是陪都,而上海只是松江府治下的一个富庶县城。 这两个外號都不是当地人自吹自擂的,而是南来北往的商贩们捧出来的。 苏家埠,大別山出江淮平原的第一要衝,水陆两棲总枢纽。 各省有十几家商会在此驻蹕,钱庄票號更是数不胜数。 有俗语云:『买不到的在这里买得到,卖不掉的在这里卖得掉。』 关键它叫『小南京』,正与天京遥相对望,一大一小岂不正合了天王与幼天王之间的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