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都逼我做皇帝是吧!》 第一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嗣圣元年,二月初五。 洛河南岸,春风又绿,但春寒料峭。 无数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洛河两岸的寧静。 大量手持锋利刀槊、红衣金甲的羽林卫,大踏步的衝出紫微宫,衝过了天津桥,衝进了桥东侧的积善坊。 一身紫色官袍的中书令裴炎,面色凝重地带著大量朱紫官员,赶往积善坊中的相王府。 因为就在刚才。 大唐刚登基五十五日的皇帝李显。 被废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天后下詔,以雍州牧、相王旦即位。 …… 相王府。 庭院广大,內外豪奢。 相王內典侍徐安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从前院而来,直接走向中院中堂。 中堂內。 四名內侍,四名侍女分前后侍奉,一身淡黄色袞龙袍的相王李旦,正坐在主榻之上,低头沉思。 徐安在堂前停步,带著一丝焦急的拱手:“殿下,裴相率人前来宣詔,已至府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中门开了没有?”坐在主榻上的李旦平静地抬头,面色方正,眼神深邃。 徐安诧异地拱手,赶紧道:“没有,殿下未至,如何能开中门?” 李旦神色一瞬间有微不可察的放鬆。 他点点头,道:“去吧,先去请王妃,等王妃到了,和孤一起去接旨。” “喏!”徐安拱手,然后快步转身,朝著后院而去。 中堂之內,李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向中堂之內。 青红廊柱,素纸柏窗。 青石铺地,清晰地倒映出宽大的殿堂。 李旦低头,看著自己年轻修长的双手,他用力地握了握。 然后满意地笑笑。 四旬的人生,突然转变为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哪怕对不確定自己是穿越,还是宿慧觉醒的他来讲,都是一件极大的美事。 前世他也叫李旦,因为他是在元旦出生,所以父母给他取名李旦。 后来上高中时,有同学给他取外號“皇帝”,当然,多是取乐而已。 他的人生还算平稳。 小时学棋不成,大学考了一个普通二本,毕业之后入了国企,国企七年,做到了副科,然后辞职,转做危机公关,在一家大型公关公司做到中层。 生活虽然平稳,但依旧不甘。 因为他总是很难突破那一层天花板,衝到高层去。 直到穿越之前,临近新年,他接触到了从太平洋对岸回来的那位看透权力底层逻辑的传奇收尸人。 短暂的交流之后,他灵视大开。 隨即,便是高强度的去刷对方的视频內容。 甚至在过年回家的路上也还在刷。 因为那的確彻底打醒了他。 以往內外一切怎么都解释不通的东西,在那个时候,彻底的通畅了。 他用一种解释,彻底解释了內外的疑惑。 打通了他对权力运作的所有认知。 灵视大开。 但可惜,他忘了。 新年归家,大运也回家…… 等他再度清醒过来,已经到了这个特殊的时代。 一开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迷濛之间,还以为是一场梦。 恰好身边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美娇娘,一个没忍住,便翻云覆雨,再之后,他醒了。 身边肌肤细腻的美人,內外侍奉的宦官和侍女,洛阳城晨起的钟声,都告诉了他。 他回到了千余年的大唐,成了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第四个儿子。 相王李旦。 可惜,他的父皇、高宗李治在去年冬,也就是弘道元年十二月初四驾崩。 而今日,已经是嗣圣元年二月初五,也就是他的三兄李显正式登基第五十五天的日子。 也就是在今日,李显被废。 大门外,裴炎已经传旨而来。 圣旨的內容,无疑就是李显被废,武则天和裴炎,立李旦做皇帝。 李旦甚至能够感到身体当中的渴望,那是皇帝啊,那是大唐最至高无上的皇帝啊! 但,是吗? 李旦稳稳的坐在主榻上,神色沉重。 现在,他有些確定,自己是宿慧觉醒,而不是穿越了。 因为在他的脑海当中,李旦过去二十一年的一切记忆,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一切感受是那么的清晰。 所以,他就是李旦。 不,他原本就是李旦。 可怜的做了皇帝之后,被自己的母亲囚禁控制了半辈子,之后又被自己的儿子控制了半辈子的李旦。 他未来一切事情的分水岭,就在今日。 如果今日,他不做皇帝,那就没有以后未来堪称悲惨的遭遇了。 但他没法不做,因为武则天和裴炎会逼著他做。 他也必须做,因为只有做了皇帝,他才能掌握权力,才有挣扎的余地。 如果换做是灵视未开的他,或许会直接上前,登基称帝,苟著、隱忍下来积攒力量,然后联繫內外,一举掀翻他母亲武则天的统治,正式做大唐的皇帝。 但现在,他明白,他不能直接做这个皇帝。 因为今日,他一旦迈出相王府,所有的一切,就都在他母亲武则天的掌控之中了。 武则天不会给他一丝机会。 那是武则天,陪同高宗李治执掌天下將近三十年的武则天,她对一切掌握,根本不是李旦能想像的。 所以,李旦眼下唯一的机会,唯一能用来做筹码为自己增加腾挪空间的。 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他还没做皇帝,却即將做皇帝的这个时间窗口。 在这个时间窗口里。 他是整个大唐天下,最强大的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旦的思绪。 环佩叮噹声中,身著浅绿色襦裙,身材丰腴,神色清丽的相王妃刘氏,出现在堂前。 刘氏走入当中,对著李旦福身,有些急切的抬头道:“殿下,可是圣旨来了?” “算是吧。”李旦从主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刘氏身侧,將她搀扶起来,说道:“王妃既然到了,那我们走吧,去接旨。” “嗯!”刘氏刚点头,这个时候,她的手已经被李旦紧紧地握住。 突然之间,今日晨起之前的翻云覆雨,莫名的出现在刘氏的脑海中,她的脸颊一瞬间红晕起来,隨著李旦往外走。 李旦平静地走著。 但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肃明皇后刘氏。 长寿中,杀之宫中,葬秘莫知。 死了,不知道尸首在哪里。 刘氏都如此,李旦又怎么能好过。 …… 李旦刚到前院,一身淡红色襦裙,身材高挑匀称的贵女从对面而来。 刘氏率先停步,低声道:“太平!” 李旦同时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一瞬间,脑海当中关於太平公主的记忆,全部浮现在了李旦的脑海中。 太平和李旦的年岁相近,小时候,在长安大明宫,他们是一块长大的。 后来开府,也因为李显做了太子,所以,他们兄妹俩在宫外也常往来。 李旦神色微微和缓下来,但紧跟著就皱眉问:“太平,你何以在此,门外不是裴相在?” 太平公主福身,略带娇俏的说道:“皇兄久不开门,裴相在门外等急了,所以让阿妹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旦抬头看向大门之外,平静的向前迈步道:“走吧!” “是!”太平公主起身,然后落在了刘氏的身侧。 这个时候,李旦已经放开了刘氏的手,当先而行。 太平公主和刘氏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两人跟在李旦身后,並肩齐行。 不知不觉间,眾人已经来到宽阔的正门前。 李旦站在门前,拳头微微握紧,然后鬆开,平静的侧身看向徐安道:“开中门。” “喏!”徐安侧身,高声道:“开中门!” …… 轰然声中,相王府中门大开。 一身紫袍,头戴黑色幞帽,神色肃穆,鬍鬚轻扬的裴炎,手捧圣旨,站在门前。 他的身后,站立著一名红衣金甲、身材健硕的羽林卫將领,还有一名緋袍內侍。 李旦认得他们。 右领军卫大將军、检校右羽林將军张虔勖。 內侍少监范云仙。 再后面,是一眾朱紫官员,还有列队在相王府门前的无数羽林卫。 中门打开,李旦握紧的拳头一瞬间鬆开,他率王府眾人而出,谨慎地上前拱手:“裴相!” 裴炎对著李旦,相王妃,还有太平公主,轻轻躬身,然后看向李旦道:“皇太后有旨,请相王更换朝服,准备香案,接旨!” 李旦站在大门正中,看著裴炎手中的圣旨,目光凝重,呼吸不由得沉重起来。 隨即,他的目光掠过一侧的张虔勖,脸上横著一道刀疤的张虔勖。 张虔勖的左手紧紧握著腰间横刀。 李旦看向两侧羽林卫。 羽林卫手中的长槊槊刃寒光,面色淡漠。 李显就是被他们给废的,而现在,距离他们簇拥李旦登基也只有一步之遥。 “皇兄!”太平公主站在侧后,稍微拉了拉李旦的衣袖,低声道:“皇兄,不要愣著,赶紧准备接旨。” 李旦抬起头,有些古怪地对著太平公主笑笑,然后回过身,看向裴炎问:“裴相,你刚才说什么,皇太后有旨?” 裴炎点头,认真说道:“是,臣是奉皇太后詔命而来!” 李旦眉头顿时紧皱,看著裴炎直接道:“裴相,这不合朝制吧,母后的詔命是中旨,內侍传旨便好,为何是你来?” 李旦的话音刚落下,整个相王府门外,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看向裴炎,眼底带著微不可察的嘲讽。 裴炎和皇太后今日联手废皇帝,朝中绝大多数朝臣根本就不知情,一切都是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了。 现在相王以朝制发出的提问,正是对裴炎最好的质问。 朝制,大唐是有朝制的。 …… 裴炎微微蹙眉,他的目光重新打量李旦。 这位相王殿下。 刚才那句话,似乎別有意味。 裴炎对著李旦躬身,然后道:“殿下,就在方才,皇太后以皇帝惊闇不严,毁弃宗庙,废皇帝为庐陵王,並且下旨,以相王殿下为继,现在请相王殿下即刻接旨!” 群臣的呼吸不由得沉重了下来。 李显口出狂言。 欲將天下给予皇后之父韦玄贞,被裴炎抓住把柄,请皇太后出面,废了皇帝。 群臣当然知道,李显的那句话,不过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施展朝政不顺的气话,但却被裴炎抓住机会,直接请动皇太后,给废了。 李旦敏锐的灵视扫过在场眾人。 一瞬间,他能清楚的从眾人脸上的神色,看出他的情绪反应。 灵视。 从一个人的身份背影,学识立场,更多的去看透一个人的情绪反应。 这是他灵视大开后发掘出来的能力。 李旦瞬间收回目光。 他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几次迟疑,但最后还是开口道:“所以,裴相,父皇在永隆元年立的皇太子,在去年冬遗詔传位、祭天登基的皇帝,就这么被母后废掉了?” 裴炎看著面前的李旦,他眉头已经紧皱了起来,忍不住上前半步,认真道:“殿下!” “不!”李旦看著裴炎,坚定地摇头道:“裴相,孤不管你们是什么理由,但这皇位是皇兄的,是父皇传给皇兄,然后祭祀过天地的,他不是孤的,这皇位孤不能接,皇兄这皇位,你们也不能废!” 李旦一句话,斩钉截铁。 裴炎愣住了。 群臣也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李旦在面临即將到手皇位之时,竟然选择了推辞。 不少人的心中闪过一丝悲戚。 他们觉得李旦说的很对。 李显的皇位,是先帝遗詔所立,裴炎强行请动皇太后,动用羽林卫,直接冲入乾元殿,在绝大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废了皇帝。 什么“以天下於韦玄贞”,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 李显的確有错,但他不过是急於掌握权力罢了,何至於废掉他。 群臣当中不少人看向李旦,他们的眼中带出了一丝欣赏和赞同。 相王殿下守制,有礼,孝悌,没有因为即將到手的皇位而迷了眼。 这才是高宗皇帝的儿子。 …… 李旦看著对面的裴炎,也看著所有人。 如今的他,从其他人的微表情当中,敏锐的洞察感知他们的情绪。 谁赞同自己,谁反对自己,都一清二楚。 李旦神色平静。 此刻,裴炎眼中的惊骇之色缓缓消失。 他看著李旦,拱手道:“殿下,皇太后是以先帝遗詔废的庐陵王,同时是以先帝遗詔,立殿下,如今皇太后詔书在此,庐陵王也已经被废,请殿下以天下江山社稷为念,即皇帝位!” 先帝遗詔。 也就是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以皇太后进取”。 裴炎和武后,就是以这句话废了李旦的。 “父皇遗詔的內容孤清楚,先帝遗詔可没有说可以废掉皇帝,可以立孤为皇帝。”李旦直接摇头,神色异常坚定道:“如果有,请裴相找出来,如果没有,请裴炎回去,告诉母后,復立皇兄,皇兄的这个皇位,孤不做!” 说完,李旦转身,看向王妃刘氏,还有诸多內眷,摆手道:“都回去,今日无事了!” 刘氏看著李旦,对於李旦刚刚的作为,她充满诧异。 似乎从今日晨起,李旦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但,刘氏还是福身,带著诸內眷回了府中! 只有太平公主还在一侧站著。 裴炎看著李旦,眉头紧锁。 的確,先帝遗詔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以皇太后进取”,是有些夸大,不足以废皇帝,不足以立皇帝,所以,他动用了禁卫。 终於他侧过身,看向两侧,低声道:“来人,请相王更衣,准备香案,接旨。” 裴炎准备强来了。 就像是他准备强行废掉李显一样。 因为他没有其他选择,先帝的嫡子当中,只有相王可立了。 两名禁卫將领,立刻大踏步上前,朝著李旦而去。 李旦站在那里,整个惊呆了。 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李旦的眼神,落在了右侧那名禁卫將领的腰间。 就在两人去架李旦的瞬间,李旦右手猛的向前一伸,然后用力向外一拽,一把锋利无比的横刀已经被李旦直接拔了出来。 “鏘啷”一声,横刀出鞘。 如同片连一样的刃光闪过,两名禁卫將领惊讶的后退。 但刚刚落地,他们已经下意识地要扑上前,去夺李旦手里的横刀。 李旦看著两人,冷冷一笑。 瞬间,刀刃反转,李旦將横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两名禁卫將领愣住了。 “殿下,殿下!”裴炎赶紧喝住两名禁卫將领,看著李旦,他拱手恳求道:“殿下,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李旦低头,看著手里横在脖颈上的横刀。 冰冷的刀刃,紧紧的贴著脖颈。 他只要一用力,就能自刎当场。 这一刻,落针可闻。 李旦抬起头,看向裴炎,说道:“裴相,这个皇帝,孤不能做,皇位是父皇传给皇兄的,不是传给孤的,所以,孤不能乱来,所以,裴相,不要逼孤做这个皇帝。” 一句话说完,李旦退后一步。 紧跟著“吱呀”一声,相王府中门,就这么关闭了。 裴炎身后的张虔勖和范云仙急了,上前道:“裴相!” 李旦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现在李旦不要皇位,难道他们还能回去重立被他们刚刚废掉的庐陵王吗? 裴炎这个时候却是平静了下来。 他微微眯眼,琢磨著刚才李旦说的每一句。 皇位是先帝传给庐陵王的。 这个皇位,他不能坐。 不能做,不是不想。 裴炎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留在门外的太平公主,拱手道:“殿下,请殿下进去劝劝相王。” “进去?”太平公主有些茫然。 裴炎笑了,低声道:“殿下,侧门还开著呢!” “对啊!”太平公主终於反应了过来,然后转身朝著侧门而去。 裴炎低下头,突然间,他有些欣慰的笑了。 …… 相王府內。 正堂之中,李旦坐在主榻上,右手紧紧的握著黑色横刀,神色凝重。 皇帝,他也想做。 但要看怎么做。 裴炎废李显,立李旦,虽然用了李显轻视天下,祸乱朝纲,甚至有李治的遗詔,但他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李旦不是正统即位。 正是因为如此,李旦即位之后,最终被幽禁別殿,不得参预朝政。 彻底和皇帝的权力绝缘。 危机公关出身的李旦,太明白名正言顺的力量的,尤其还是皇帝。 灵视打开之后,李旦看清楚很多一切不明白的东西,尤其是一个“礼”字。 在如今这个皇权之上的时代,“礼”就是力量。 所以,他想要避免成为傀儡,他就必须要用最正统的方式即位。 这样,他才能掌握权力。 裴炎,李旦轻轻摇头,裴炎自以为掌握局面,但真正掌握局面的,是李旦的母后啊! 李旦现在面对的,要对抗的,从来也不是裴炎,而是武后。 那是武后啊! 一旦李旦以正统的方式即位,那么武后的权力就要被削弱。 武后必然不愿。 这个时候,他需要裴炎。 同样他相信武后也会点头的。 因为他是武后和高宗皇帝李治,唯一能够册立的嫡子了。 除了他,他们没得选。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动用的筹码了。 他必须以这个筹码,撬动更多的权力。 轻微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李旦抬头,就看到太平公主步入殿中。 太平公主上前,半跪在李旦身前,然后神色复杂地看著他,问道:“皇兄,你真的不在意皇位吗?” 李旦伸手,轻轻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摇头道:“皇位为兄自然在意,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太平公主低头,轻声道:“四兄,你就不怕母后重新册立二兄吗?” 太平公主不是娇滴滴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了,这些年,她经歷的风雨也不少。 但她和李旦最近。 “不会!”李旦摇头,认真地说道:“当年大兄病逝,二兄怀疑其中有疑,后来重译《后汉书》,乃至於后来谋反,这里面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李旦的长兄,是孝敬皇帝李弘。 李旦的二兄,是废太子李贤。 调露二年,东宫马坊搜出数百具鎧甲,李贤被指谋反,然后被废。 “二兄当年被废,前后连累了一大批人,曹王,蒋王,最惨的还是高家……”李旦嘆息一声,说道:“若是二兄重新被立为皇帝,那么当年的那件事,他会不会追究?” “高家,高岐。”太平公主的脸色微微苍白。 废太子,废的是一大批利益相关的人和世家,李贤要重新上台,这些人的利益要不要还回去,还有这些人的仇。 更別说其中还有明崇儼的事情。 “那就只能是四兄了。”太平公主知道,李显刚被废,他是不可能回去的。 她问道:“那么四兄,你要什么?” “是啊,相王殿下,你要什么?”裴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堂外。 只有他一个人,而没有任何的羽林卫。 李旦神色严肃地抬头,看著裴炎道:“禪位詔书,孤不要裴相你和母后的册立詔书,孤要皇兄的禪位詔书!” “禪位詔书!”裴炎之前就听出来了,李旦不是不想做题皇帝,只是他要做皇帝的方式,和裴炎原本想的不同。 “没错。”李旦神色坚定,道:“皇位是父皇传给皇兄的,这个皇位必须是皇兄禪位给孤,孤才能继承,不然这个皇位,孤不要!” 裴炎平静的看著李旦,说道:“殿下应该知道,这对臣意味著什么!” 李旦笑笑,说道:“这詔书,不一样是裴相从皇兄那里拿来的吗?” 裴炎笑了。 拥立之功。 李显被废,裴炎以皇太后詔书来传旨,要的就是一个拥立之功。 而如今,李旦肯定了他的拥立之功。 “不,这还不够。”裴炎站在那里,直面李旦,討价还价。 他现在看出来了,李旦这个皇嫡四子,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单纯。 所以,很多东西,他们可以直接谈。 “可以!”李旦直接点头,坦率的说道:“孤是什么人,孤自己清楚,天下朝政,孤从来没有接触过,亿万黎庶,你就是让孤去治理,孤也做不到,孤需要时间慢慢学习,需要裴相认真教导。” “好!”裴炎拱手,认真道:“臣这就回乾元殿,向太后稟奏。” “谢过裴相了。”李旦终於拱手,沉沉行礼。 裴炎点头,然后转身,大踏步朝著堂外而去。 看著他的背影,李旦终於鬆了口气。 第一颗该撬动的棋子。 被撬动了。 但他握著横刀的手,却更用力了。 第二章 皇帝是天子,天子是有神性的! 裴炎脚步沉重地从相王府侧门走出。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禪位詔书。 相王。 就在这时,一道雄阔健硕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抱拳道:“裴相。” 裴炎回过神,看著面前的张虔勖,微微頷首:“大將军!” 张虔勖抱拳,神色谨慎地问道:“裴相,相王是不是还不答应进宫,如此,裴相是不是末將带人进去……” 裴炎猛然抬头,满脸错愕的看著张虔勖。 张虔勖抱拳,赶紧道:“裴相放心,末將绝对不会伤及相王。” 张虔勖一句话说的异常有信心。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右侧眼角一直斜划下来,开口动念间,透出慑人的狰狞。 一股凉意从裴炎的心底升起。 他猛然意识到,相王是对的。 今日,他裴炎这样废黜李显,废黜皇帝,在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所以,李旦的要求是正当的,他必须拿到李显的禪位詔书,他才能够名正言顺的即位。 而不像现在。 看看面前的右羽林卫大將军张虔勖吧。 现在的他,已经有些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长远下来,是要出事的。 裴炎眼角余光扫过一侧,站在一丈之外的內侍少监范云仙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裴炎的心底彻底凉透了。 他轻轻的长吸一口气,目光上下审视地扫了张虔勖一眼。 张虔勖心里一惊,赶紧抱拳:“裴相。” 裴炎淡淡的开口道:“大將军,民间传闻,相王谨慎守礼,从不违人臣本分,本相看,这是极好的。” 一句话说完,裴炎立刻叫人拉来马匹,然后他快速地翻身上马,朝著紫微宫疾驰而去。 张虔勖站在原地,脸色茫然。 范云仙低眉垂目,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 裴炎疾奔至天津桥,看到守桥的卫士,他这才放慢马速。 卫士立刻退至一旁。 裴炎骑马上了天津桥,他整个人才逐渐冷静下来。 从相王府门口到天津桥,裴炎脑海中反覆不停交替出现的是李旦神色坚定、非要禪位詔书不可的姿態,还有张虔勖神色凶狠、要直接拿下李旦的凶狠。 裴炎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相王是对的。 张虔勖的举动,还有他的心態变化,都证明了相王是对的。 现在的局面,已经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他裴炎要做的是伊尹霍光,而不是王莽杨坚。 李显被废,固然有李显隨意就要让他的岳丈韦玄贞做侍中的荒唐,但更多的,还是这將近两个月时间里,李显在处理政事上的无能,让裴炎太失望了。 天下事沉重繁杂,需要有极高的智慧和极大的耐心才能处置。 但李显,他什么都没有。 裴炎失望了。 尤其当李显说出那句“將天下让於韦玄贞”的时候,他彻底绝望了。 所以,才有他联手武后废黜李唐的举动。 但是,他们的举动太出格了。 就是裴炎自己心里都觉得不妥,如果不是被逼到极限,他都不会这么做。 可想而知,百官心里在怎么想。 张虔勖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武將出身的他已经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那么整个朝中,有多少人已经不將皇帝放在眼里了。 仔细想想,这里面有多少是他裴炎的人? 或许全是吧。 裴炎忍不住捂住自己心口。 他再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之所以废黜李显,是因为李显不適合为君,但如今的相王不同,他一开口要的就是李显的禪位詔书。 他说的是对的。 皇位是从高宗皇帝传给中宗皇帝,如果不能从中宗皇帝传给李旦,那么李旦这个皇帝的权力就是不完整的。 他就是个傀儡。 裴炎要的,不是一个傀儡。 因为傀儡有的时候也是会有野心的,尤其是赶上愚蠢的傀儡,更是要出大问题。 他裴炎要的,是一个贤明的帝王。 一个能够和他君臣相得,能够看清楚天下沉重,能够全力支持他处置天下事的皇帝。 李显愚蠢,昏庸,鲁莽,不將天下放在眼里。 相王醇厚,有礼,目光敏锐,这样的人才知道天下之重,这样的人,才知道他裴炎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人才適合为大唐之君。 裴炎彻底平静了下来。 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到了天津桥的尽头。 刚下天津桥,看著眼前的端门,裴炎的心顿时又紧了起来。 武后的身影从他的心底浮现了出来。 那个坐在珠帘之后,在高宗时期就开始垂帘听政,长达二十年的皇后。 虽然李显登基之后,武后退回后宫,但现在,武后和他裴炎联手,废了李显,这种情况下,武后的心思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这两年来过往的一幕幕在裴炎的心底闪过。 长孙无忌,上官仪,贺兰敏之,李弘,李贤…… 每个人的身前身后都是无数人。 光是这几个人,前后牵连的就不知道多少人。 这一刻,裴炎的心中甚至有一瞬间的后悔,他不该联手武后的。 但紧跟著,裴炎就平静下来,联手武后废掉李显是必然的。 但是如今,相王又给了裴炎信心。 太后的力量需要限制,相王是他最好的帮手。 所以,相王如果是以武后懿旨废立,那样皇帝的权力是不完整的,別说是张虔勖,就是武后也能控制相王,那样的局面…… 裴炎心头又沉重起来。 所以,相王今日以自刎逼迫他去拿禪位詔书这件事,在朝堂上绝对不能提起。 不然这就是日后的隱患。 很多事情,放在台面之下,波澜不惊,但放到檯面上,是要人命的。 入端门,不知觉间,裴炎已经到了承天门下。 他翻身下马,验过令牌之后,稳步沿著宫道,朝著乾元殿而去。 即便是登上乾元殿台阶,他的神情依旧平稳。 …… 乾元殿。 殿宇宏阔,仰之极高。 几有天地之感。 百官序列两侧,权藏九重之上。 裴炎神色肃穆地步入殿中,然后快步走到了丹陛三丈之前,沉沉拱手道:“太后!” 丹陛之上,珠帘纹丝不动。 珠帘之后,一双冷眼落在裴炎身上,武后带著沙哑的声音响起:“裴卿,皇帝呢?” 裴炎心思沉定,对著丹陛九重之上拱手道:“回太后,相王敦厚有礼,以皇帝大位为天皇大帝传予皇帝为由,固辞不让,故,臣请皇帝下禪位詔书。” 两个皇帝,人完全不同。 武后说的皇帝是李旦。 裴炎说的皇帝是李显。 殿中两侧站立的群臣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神色诧异的看向了裴炎。 隨即看透了一点什么的群臣,神色都放鬆了下来。 今日,裴炎联手武后废掉李显,別说满朝大臣,就是裴炎他自己的亲信,也没几个知道的。 群臣在那一瞬间,群情激奋,但,大殿之中持刀的禁卫,还有突然出现的武后,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甚至即便是到现在,在大殿两侧,还有更多远超原本该有数量的禁卫在。 群臣心中依旧沉重。 不过现在听到裴炎这么说,眾人是真的放鬆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裴炎想通了还是怎么的,但强行废立皇帝是不妥的,可是如果是李显主动禪位,这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今日就不是宫变,而是正常禪位了。 珠帘之后,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紧紧的握住了短榻扶手。 那只手,骨相分明,沉稳有力。 就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一只常年紧握奏章,紧握詔敕,定过无数人生死荣辱的手。 一身深青色的翟衣,上绣五彩翟雉,头戴十二花树冠的武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她冰冷的眼底,却带著无尽的愤怒。 相王府发生了什么,內外那么多人看著,消息早就送了过来。 可是现在,裴炎却將李旦横刀逼迫他索要禪位詔书那一段给抹掉了。 好个“为尊者讳”! 好个裴炎! 武后压下心底对裴炎的愤怒,微微抬头,看向殿外。 脑海中浮现出来李旦的身影。 今日之事,李旦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他最多是临时反应,但足够果断,也足见丘壑。 要李显的禪位詔书,不要她的册立詔书,这是明显不想受她的控制啊! 她的这些儿子们啊! 从李弘,李贤,李显,到李旦,没有一个人是让人省心的。 武后深深地看了裴炎一眼。 裴炎明显是在支持李旦。 他在拥护他。 好!好!好! 武后看向大殿左侧,一名身穿深緋色官袍,身形雋秀的中年官员,问道:“刘卿,你如何看?” 中书侍郎、相王府司马、北门学士刘禕之站出,立在大殿中央拱手道:“回太后,臣以为相王所言可取,一切终究是陛下行差踏错,险致重祸,深悔之下,辞让帝位,禪让相王。” 武后身体一顿,看著刘禕之,眉头微皱。 这一瞬间,她甚至能够看到刘禕之身上有一丝藏不住兴奋。 珠帘之后,武后身体微微后倾,隨即,她看向殿中他人,范履冰,元万顷,她的目光最后在神色明显不满的武承嗣身上掠过,最后她平静地开口道:“三辞三让是吧!” 裴炎眉头一挑,隨即拱手道:“相王敦厚孝悌,固辞帝位!” 珠帘之后,武后平静地看著裴炎,说道:“既然诸卿都以为妥当,那裴卿,你去找一趟皇帝吧,请他下禪位詔书!” 裴炎肃穆拱手道:“臣领旨!臣告退!” 裴炎微微躬身,然后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外。 背对武后,裴炎微微鬆了口气。 珠帘之后,武后微微侧身,站在一侧的女官上官婉儿脸上满是焦急。 武后平静的笑笑,微微点头。 上官婉儿神色诧异,但瞬间就平静下来,低头垂首。 武后转过身,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 相王府,裴炎率数十骑奔驰而至。 他刚翻身下来,相王內典事徐安有些焦虑的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裴相,殿下请裴相一个人进去。” 站在一侧的张虔勖和范云仙有些发愣。 裴炎刚刚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两封圣旨,很明显,李显的禪位詔书到了。 可相王怎么还…… 裴炎看著徐安,微微点头道:“请典事头前带路!” “喏!”徐安鬆了口气,然后领路朝侧门而去。 裴炎立刻跟了上去。 他丝毫都没有看张虔勖和范云仙。 进入相王府,裴炎快步走入正堂,先对坐在主榻上的李旦躬身,然后上前,將两封圣旨放到了李旦身侧的桌案上,这才退回,沉沉拱手道:“殿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两封圣旨上。 这两封圣旨,一封是李显的禪位詔书,一封是武后册立的懿旨。 有了这两封圣旨,李旦距离即皇帝位,也只有一步之遥。 但隨即,李旦的目光就落在了原本放在桌案上的黑鞘横刀上。 他的心在这一刻却反而要更加沉重。 他转过身,看向裴炎道:“裴卿,孤还需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殿下有什么吩咐,但讲无妨!”裴炎神色恭敬,心中却莫名地嘆息一声。 从大殿之中,当武后说出三辞三让这句话时,裴炎就知道,李旦的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 果然,来了。 李旦看著裴炎,说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是父皇遗詔册立,祭祀太庙和天地登基即位的,所以,孤想,孤是不是可以先祭祀太庙和天地,然后举办登基大典?” 裴炎顿时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字:礼。 隨即,裴炎回过神,神色凝重的躬身道:“殿下,祭祀太庙本就是殿下即位后、登基大典前需举行的仪式,但祭祀天地是在陛下登基之后或登基之时遣人祭告,没有在登基大典前就祭告天地的先例。” 李旦摇摇头,有些苦涩地说道:“裴相,孤问一句,你们今日废黜皇兄,究竟是先祭告太庙,还是先祭告天地的,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裴炎的呼吸顿了下来,脑海中一阵懵。 “另外,孤对礼法也有些了解。”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道:“周以前,都是先即位,然后祭告宗庙,祭告天地,然后行登基大典,到了周,礼仪才开始完备,先即位,祭告宗庙,行登基大典,到了王莽篡汉,坏了这套规矩,才先祭告天地,行登基大典,祭告宗庙。” 裴炎神色严肃起来。 李旦对礼法的精通,已经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汉光武帝也是先祭告天地,然后即位,后祭告宗庙,后来曹魏代汉,隋代北周,里外篡位都是如此。”李旦看著要说什么的裴炎,摇头道:“按照本朝礼制,孤应该是在即位后,等待七日,在登基大典那一日,先祭告宗庙,然后登基,祭祀天地。” “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裴炎抬头,看著李旦道:“而且殿下记错了,等待七日,是因为那是先帝停灵乾元殿之日,而如今……” “而如今,没有先例。”李旦摇头,恳求地说道:“裴相,孤不是要改天换地,孤只是怕孤没有亲自祭告宗庙和天地的机会。”李旦看著裴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殿下,不会如此,必然不会如此。”裴炎咬牙,急切的拱手。 “若是本朝礼制,皇兄何至於被废。”李旦摆手,道:“裴卿,孤可以退一步,譬如孤即位之后,第二日,便去宗庙祭告高祖皇帝,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皇兄被废,孤即位,这合礼法吧。” “合!”裴炎用力点头。 “登基大典当日,孤晨起,再祭告宗庙即位,然后登基大典,登基大典后,当日,孤要亲自去祭祀天地,这也合礼法吧。”李旦前倾,咬牙道:“裴卿,孤不需要有人代孤祭告天地,不然……” 李旦转身,抓起了桌案的横刀,直接站了起来。 刀刃寒光! 直接竖在李旦眼前! 裴炎看著李旦手里的刀,面色难看的问道:“殿下究竟在害怕什么?” 李旦神色突然平静下来,看著裴炎道:“孤怕皇帝被废的事情,再来第二次,所以,孤要亲自祭祀天地,而不是像皇兄一样,派人祭告天地宗庙。” 李旦稍微停顿,然后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自己不在乎,所以,他被废了。” 裴炎一瞬间从李旦的身上,看到李弘,李贤,李显三个人的身影。 武后和高宗皇帝的这四个嫡子,似乎每个人和他们对母后之间,都有很深的隔阂。 “裴卿,孤的身后,是王妃,还有整个相王府无数人命,而孤的身前,是大唐从曾祖父高祖皇帝,皇祖父太宗皇帝,和父皇高宗皇帝三代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孤不能掉以轻心。” 李旦將横刀指向裴炎,厉声道:“裴卿,这祭祀宗庙和天地的事情,孤要自己做,不要他人代劳。” 裴炎一瞬间忍不住的有些颤慄。 母子隔阂,竟至於此。 即便是平常敦厚有礼的相王,心中也如此沉重。 裴炎神色肃穆起来,一揖到底:“祭祀之事,本就是殿下之权,任何人想要夺殿下之权,就从臣的身上踏过去。” “母后那边就有劳裴卿了。”李旦重新坐下,横刀放在膝前,看著裴炎道:“这天下的艰难,不只裴卿一个人能够体会,孤也是可以的。” 裴炎抬头,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 正堂之內。 太平公主满脸担忧的走到了李旦身前。 她看了一侧的两封圣旨,然后在李旦膝前跪下,道:“皇兄,你为什么非要如此,你就不怕触怒母后吗?” 李旦轻轻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轻声道:“太平,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太平公主开口欲言,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旦抬头,眼神深沉的说道:“皇帝,就是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昊天是神王,天子是昊天之子,也就是人间之神。” 皇帝是有神性的。 第三章 走,即皇帝位去 正堂之內,太平公主跪倒在李旦膝前,一脸错愕。 皇帝,天子。 昊天之子,人间之神。 李旦一番话仿佛风暴一样,在太平公主的脑海中不停的肆虐。 转身,李旦从一侧的桌案上拿起两封圣旨,然后放到太平公主手里。 太平顿时回过神,看著这两封圣旨,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紧跟著,她下意识的就要后退。 但这个时候,李旦放在太平公主肩头的手,却死死压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太平公主满是哀求的抬头:“皇兄!” 李旦看著太平公主,心中不由得嘆息一声。 现在的太平,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了,现在的她,已经开始试探著伸出触角,去刺探权力了。 这才有了后来的那个太平公主。 “这两封圣旨,一封是皇兄的禪位詔书,一封是母后的懿旨,等到裴相再回来,三辞三让的礼制走完,为兄就会进宫,然后在乾元殿即皇帝位,之后便是筹办登基大典。” 李旦感受到太平公主不再挣扎,这才鬆开了她的肩膀,然后將她的手放在了圣旨上。 太平公主的手虽然有些颤抖,但仍旧忍不住紧紧握住。 “祭祀太庙,为高祖,太宗,和父皇高宗皇帝认可,为兄成为大唐皇帝;登基大典是百官万民,遵奉为兄为大唐皇帝。”李旦停顿,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只有祭告天地,天地才会认可孤成为大唐皇帝,统领江山社稷。” “是!”太平公主神色凝重,用力点头。 “只有真正祭祀天地,得天地认可,方能成为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李旦看著堂外,轻声道:“太平,你自幼接触父皇母后,几位皇兄,所以,你对这些东西视若寻常,但在民间百姓眼里,天子,皇帝,就是人间之神。” 太平公主抬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用力地点头。 李旦笑了,说道:“是,他们是愚民百姓,但也正是这些愚民百姓,构成了整个大唐江山——农夫,商贩,工匠,普通的士卒,底层的官员,还有宫中宫女內侍,他们都是愚民百姓。” 太平公主猛然间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看著李旦。 “是的,宫中在父皇母后身边伺候的宫人內侍,將来在为兄身边伺候的宫人內侍,还有进出宫门的羽林御林士卒,他们都会將为兄视作人间之神的。”李旦低头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道:“为兄这次进宫,不是什么都没有的。” 很多宫人內侍,底层的禁军將士。 他们都是唯皇命是从的。 李旦入宫,不是独自一个人进宫做傀儡的。 太平公主目光直直的看著李旦,喃喃的说道:“所以皇兄你才要三兄的禪位詔书,你才要亲自祭祀太庙,祭祀天地,就是要在天地见证之下,成为天子。” 一瞬间,李旦今日所做的一切,在太平公主的脑海中全部都连了起来。 这是怎样的一副大局啊! “皇帝,就是因为是天之子,所以,他才有力量。”李旦目光落在太平公主怀里的两封圣旨上,接著道:“古时皇帝,有的人明明是傀儡,但偏偏就是有人不敢动他,就比如曹操和汉献帝,这里面可不仅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简单。” “是!”太平公主沉沉点头。 “还有,高祖皇帝开国,以隋恭帝为傀儡,除了天命转移,未尝没有对上苍的敬畏。”李旦轻轻的抚摸太平公主怀里的圣旨,道:“不敬皇帝,不敬天子,便是不敬天,上天是会降灾劫的。” “对!”太平公主终於彻底明白了,皇帝哪怕仅仅是一个傀儡,他也是有力量的。 “皇兄登基的时候,是遣人祭告太庙,祭告天地的,而他正式祭祀天地,需要到明年正月,正旦大朝之后,才会去南北郊天坛地坛亲自祭祀。”李旦嘆息一声,道:“所以,他还不是天之子,没有这份敬畏,所以,他被废了。” “是!”太平公主苦涩的点头,如果明年李显祭祀天地之后,想废他就难了。 “所以为兄,才要將这一套礼制亲自走下来。”李旦握住太平公主的手,说道:“太平,为兄需要你帮我,这样,为兄才能守住父皇传下来的江山社稷。” 太平公主用力点头,咬牙道:“皇兄,你说!” “为兄进宫之后,內外消息基本就断了,日后,需要你多进宫来看看为兄。”李旦停顿,道:“还有薛绍,妹夫他现在是右卫中郎將,如果不出意外,为兄登基之后,母后就会升他做大將军。” 李旦冷笑一声,太平公主的脸色顿时变了。 在本朝,中郎將是实际领兵的角色。 薛绍本身在军中没有根基,只靠著右卫中郎將可以统领千余將士,一旦他被升为大將军,就成了虚衔,完全没有了权力。 张虔勖不一样,他是多少年军中杀出来的,而且武后信任他,他实际掌握整个右羽林军。 “为兄需要你到时让他坚决拒绝,如此,为兄才方便,將他调任殿中监。”李旦极认真的看著太平公主,太平公主肯定的点头:“好!” 殿中监,从三品。 管皇帝衣食住行车马供奉。 薛绍是太平公主駙马,是皇帝的妹夫,高宗皇帝的女婿,他从右卫中郎將调任殿中监,武后是能接受的。 大不了到时候,李旦拿右卫將军出来当棋子就是了。 武后绝对不会让薛绍任右卫將军的。 太平公主抬头,有些担忧的说道:“皇兄,你想要这么多,就不怕母后不答应吗?” 如今的天下,他们这些武则天的子女,最是清楚,真正掌握天下的一直都是武后。 尤其是她这一次从后宫出来。 “不怕!”李旦轻鬆的笑了,拿起两封圣旨道:“这里面,一封是母后的懿旨,一封是皇兄的禪位詔书,他们为为兄即位已经做了这么多,又如何会因为为兄並不过分的要求而放弃呢。” 他们不答应李旦要求,李旦立刻就会放弃登基。 武后绝对不会选李贤,李显也没有机会。 武后也绝对不会选被她害死的萧淑妃和杨宫人的儿子。 而且,为了李旦,他们已经做了那么多,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这就是沉没成本的问题。 “嗯!”太平公主稍微放鬆,但还是说道:“不过,不管怎样,皇兄你要小心!” “知道了。”李旦拍了拍太平公主的脸颊,轻声道:“好了,去看一看你皇嫂,今日的事情,她一定紧张,好好看著点,唉!” 李旦突然嘆息一声:“我们的皇嫂啊!” 太平公主抬起头,看著李旦,神色苦涩,隨即她轻轻低头。 李旦和太平公主一共有过四位皇嫂。 李弘的太子妃裴氏,在李弘过世第二年就跟著离世了。 李贤的太子妃房氏,现在和李贤一样被流放巴州。 李显的英王妃赵氏,早年被武后幽禁在宫中活活饿死的,韦氏后来是直接做的太子妃,皇后,而现在也和李显一起被废了。 太平公主起身,对著李旦躬身行礼,然后默默的转身离开。 …… 正堂之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李旦仔细听,还能够听到王府外传来轻微的喧譁声。 他的神色这一瞬间严肃起来。 皇帝的神性。 如果不是认识到这一点,李旦或许会先入宫即皇帝位,然后竭尽全力在宫中保全自己和家人,然后再图谋將来。 但是当他意识到皇帝是有神性的时候,他的视线瞬间开阔起来。 前世的李旦,自小就被人教导无神论,世界是唯物的,但是后来逐渐摸索才知道,整个世界上,信仰神灵的人有很多。 甚至很多人,都是唯心的。 直到他和那位传奇收尸人有过交流之后,他才明白。 除了他们这个国家,整个世界的其他国家的人们,他们都是唯心的,他们都是有信仰的。 或者说,除了他们这个国家的人,整个世界的其他人,都是相信有神灵的。 当李旦从这个角度去看待世界上的一切东西的时候,曾经所有的疑惑不解,全部得到了解答。 举个直观的例子。 他现在身处的这个时代,整个天下的人都是相信有神灵的,不过是信多信少的问题。 皇帝是天子,是公认的天之子,昊天之子,是代替昊天治理整个天下的。 所以,皇帝即便是傀儡,一般人也不敢轻易乱动。 甚至必须要有这个傀儡,行事才能名正言顺。 就比如曹操和汉献帝。 所以,简化而言,皇帝是昊天之子,他就是人间之神,他是有神性的。 这就是天下最普通百姓的想法。 普通百姓,工匠,商人,底层士卒,甚至宫中的禁卫,宫人和內侍,都是这么想的,他们是敬畏皇帝的,如同敬畏神灵一样。 当然,武后,裴炎,还有太平公主他们,和皇帝接触的太多,对皇帝的神性並不敬畏,甚至没有察觉,或者已经忘却了。 但它是存在的。 后世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以唯物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但偏偏,这个时代是相信神灵的,它是唯心的,而皇帝是有神性的。 他是人间之神。 李旦拿起了放在膝盖上的两封圣旨。 很快,他就会即皇帝位,他就会成为天子,他就会成为昊天在人间的代言人。 他会有神性。 他就会有力量。 所以,即便是他进了宫,那里对他而言,也不是龙潭虎穴,甚至那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因为他才是那里的主人。 那里,他才是最有力量的。 但可惜,李弘,李贤,李显,还有之前的李旦,他们都太恐惧他们的母后了。 所以,一叶障目,看不到自己该有的力量。 而李旦,即便是现在还没有即皇帝位,但是,裴炎,太平公主,已经期待,畏惧,甚至敬服在这种力量之下了。 所以,他才更需要亲自祭祀太庙和天地。 李旦左手握著两封圣旨,右手则是握起了横刀。 …… 半个时辰之后,正堂之中。 一身紫色官袍的裴炎上前,將一封新的圣旨放在了李旦身侧的桌案上。 在桌案上已经有两封圣旨,现在成了三封。 它们的后面,放著那把横刀。 裴炎退后,恭敬地对著李旦拱手道:“殿下,太后已经同意殿下明日祭祀太庙,同时在登基之日,亲自祭祀太庙和天地。” 李旦微微点头,道:“有劳裴卿了。” “不敢!”裴炎拱手,看向李旦道:“不知道殿下还有什么要求?” “都三辞三让了,孤哪里还能再提要求,再让裴卿跑一回。”李旦神色温和地看著裴炎,然后道:“不过孤还是有些话,要提前说一说的。” “请殿下吩咐!”裴炎认真躬身。 “孤这些年虽然歷任冀州大都督、单于大都护、右金吾卫大將军、右卫大將军、洛州牧,皇兄登基之后,又迁雍州牧,但多是虚领,哪怕这些年有刘师、王师教导,自认有些才学,但处置政事对孤还是太陌生。”李旦平静的剖析自己。 “殿下!”裴炎忍不住的拱手。 李旦止住裴炎,道:“孤若是真的要做事,也是从县尉县丞县令,一步步往上做,想要到能够治理天下政事而不出错的地步,不知道要多少年,所以,在孤即位之后……” 裴炎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废李显,立李旦。 之前裴炎请武后出朝的时候,就已经商定了武后再度垂帘听政的权力,但是现在,裴炎有些后悔了。 “孤不通政事,自然是裴卿全权处置朝政,母后……”李旦侧过身,看著一侧的三封詔书,说道:“孤是孝悌之人,母后垂帘听政,想来亦是裴相和诸卿,乐意看到的。” 裴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立刻低头。 相王言语一停一顿之间,將朝堂上的格局,清晰地展现在了裴炎面前。 诸北门学士,武承嗣武三思,杨家的人,还有无数这些年被武后提拔的寒门嫡子,太原世家,他们都站立在朝堂上,即便是裴炎现在想將武后赶回去都做不到。 “母后垂帘,裴卿是以父皇遗詔册命的辅政大臣辅佐朝政。”李旦停顿,神色严肃起来:“孤想知道的,是孤坐在皇位之上,若有疑,是否可当殿询问?” “当然,殿下即位之后,便是天下之主,过问朝政是殿下之权。”裴炎回过味来,拱手道:“谁也不能阻止殿下参预朝政。” 李旦说了,他不懂朝政,不会干涉朝政,但他需要学政,需要当殿学政。 但他言语当中不安,却是在担心有人要阻止他学政,阻止他参预朝政。 谁? 不是他裴炎,那就只能是太后了。 “那就多谢裴卿了。”李旦微微点头,然后起身道:“去准备吧,孤该入宫了。” “是!”裴炎终於长鬆了一口气,大唐在李显被废之后,终於要迎来新君了,而且是知道天下艰难的新君,这很不容易。 看著裴炎转身去安排,李旦心头微微沉重。 原本的歷史上,李旦在登基之后,是“居於別殿,不能过问政事”,这一次,他得到了裴炎的助力,加上正统即位,这种事,武后应该不会再提了吧。 武后。 李旦突然抬头,叫住了刚走到门口的裴炎:“裴卿!” 裴炎诧异地转身,拱手道:“殿下!” 李旦侧身,拿起放在一侧的横刀,然后走到裴炎身前,平静地说道:“这把刀,还给那位禁军將领吧。” “是!”裴炎伸手,接过横刀,但他没有动。 李旦微微满意地点头,说道:“那位张大將军,裴卿问问他,他愿不愿意自请到安西坐镇,稳定西域和丝绸之路,或者说,自请调往兰州,抗击吐蕃?” “殿下!”裴炎抬头,有些色变。 李旦嘆息一声,然后凑到裴炎耳边道:“裴卿,皇兄的事情,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他好歹是父皇调教了数年的皇太子,焉能不知道杨坚之故事?“ 杨坚是北周的国丈,隋代北周。 韦玄贞是李显的岳丈,如何能做侍中。 裴炎看著李旦。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现出的,却是在高宗死后,武后先垂帘听政,但在李显登基大典之后,武后却主动退回了后宫,不再干政。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李显开始出现问题。 现在武后再垂帘,甚至裴炎都赶不回她去。 难道…… 难道这一切都是精心算计的? 这一切就是一场阴谋? 连自己都被算计进去的阴谋? 李旦身体站直,看著堂外道:“那位张大將军,孤不是不信他,只是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是避避风头的好,而且,宫中不是还有程大將军在吗?” 裴炎看著李旦,心思闪动。 程务挺,左羽林卫大將军,已故右卫大將军程名振之子。 张虔勖,出身辽东,高句丽遗民,大唐灭高句丽后投归大唐。 裴炎想起张虔勖之前,对相王没有丝毫敬畏的样子,心中终於明白李旦要做什么了。 他要清除不稳定因素,让张虔勖自请调离长安。 好手段。 还是自请。 也是,这样让他离开,是最好的。 裴炎躬身道:“臣会劝服大將军的。” “有劳了。”李旦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裴炎的表情,还有他细微的身体动作,一切都说明,裴炎已经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上在考虑了。 这很好。 李旦最后看向裴炎手里的横刀,说道:“刀是很锋利的,但要看握在谁的手上,在裴卿手上,孤就很放心,只是希望將来裴卿不要把刀还给孤。” “殿下!”裴炎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隨即躬身道:“喏!” …… “吱呀”一声,相王府中门打开。 裴炎率先而出,然后肃穆的站立右侧。 相王內典事徐安跟著走出,手捧三封詔书。 一身玄衣服纁裳,头戴三梁进贤冠,腰銙玉带,配金鱼袋,足蹬乌皮六合靴,身材英挺的李旦,率太平公主,王妃刘氏,一起步出相王府。 群臣对著李旦齐齐拱手道:“殿下!” 李旦看著这些朝臣,还有四周的无数禁军。 他知道,他今日的一系列动作,已经让所有人明白,他不是一个无能的皇位继承人,他做皇帝,不会成为別人的傀儡。 一旦他即位,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最后祭祀天地。 这些朝臣,这些禁军,里面一大半人,都会成为他坚定的坚持者。 他进皇宫,不是没有依仗的。 “眾卿平身,该进宫来,母后还是皇宫等著。”李旦对著群臣点点头,然后迈步踏上一侧拉过来的黄篷马车。 李旦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府门口的王妃刘氏,和妹妹太平,笑了笑,然后坐进马车当中。 走,入皇宫,即皇帝位去。 第四章 他是皇帝了,名正言顺即位的大唐皇帝 黄篷马车缓缓出积善坊,朝天津桥南而去。 两侧禁卫持槊列街。 金吾卫於长街净阻官民。 李旦掀开马车侧帘的时候,正好看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响。 就见数位身穿紫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者被金吾卫挡在远处,不许靠近皇宫。 几人鬚髮倒竖,厉声呵斥。 但金吾卫依旧死死的拦著他们。 韩王,舒王,滕王,鲁王。 李旦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几个人的名字。 高祖李渊如今依旧在世的五个儿子当中的四个,除此之外,还有霍王李元轨。 但在上个月,霍王李元轨,侍中刘景先,还有吏部尚书韦待价,被授命知山陵使,去雍州上宜县,去修高宗的乾陵去了。 现在在长安的诸王,高祖皇帝诸子孙,太宗皇帝诸子孙,都是以这四人为首。 尤其是韩王李元嘉。 他是高祖李渊的第十一子,如今任泽州刺史,並且在上个月,被加授太尉。 名正言顺的宗室执长者。 李显被废之后,李旦在相王府中“三辞三让”,时间实际上过去了很久。 宫中发生的事情,早有人將消息送了出去。 诸王也没有想到,不过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常朝,高宗皇帝遗詔册立的皇帝就被废了。 诸王每个人都感到了无比的荒唐和愤怒,在第一时间,他们所有人都赶往紫微宫。 但在长街远处,就被金吾卫给拦截了。 李旦的目光越过诸王,在更远处,有更多的宗室子弟在赶过来。 去年底时,高宗皇帝欲封禪嵩山,但可惜,天命不予,李治在封禪嵩山之前突然病逝。 但因为封禪嵩山,所以诸王都从天下各处赶到洛阳,准备参与封禪大典。 谁成想,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新皇即位。 李显虽然即位,但依李治遗詔,守丧二十七日,並且李治的灵柩依旧停在武成殿中。 诸王宗室,会一直等到先帝的灵柩下葬乾陵,才会返回任所。 所以,除了已经去了乾陵的霍王李元轨,如今的天下近支诸王,都在洛阳。 现在,他们都在朝著紫微宫赶来。 洛阳百姓明显也听到了风声,不少人聚集在长街上,有些茫然,有些恐惧的看著这一切。 …… 李旦放下车帘,身体靠近马车车门,低声道:“去告诉裴相一声,诸王到了,是不是让他们也一起进宫,孤即位,诸王是必须在的。” 內典事徐安立刻拱手领命,然后转身看向了来到马车侧畔的裴炎。 裴炎一直关注內外动静。 远处的诸王,还有相王的动静,他全都看在眼里。 听完徐安所说,裴炎想了想,招过內侍少监范云仙,低声说了几句。 范云仙立刻骑马从侧畔站出,飞快的朝著皇宫而去。 裴炎鬆了口气,然后靠近马车低声道:“殿下,诸王可来,但需太后下詔。” “嗯!”李旦的声音从马车当中传出。 裴炎这才鬆了口气。 今日虽然相王“拿”到了皇帝的禪位詔书,但今日一切的真实情形,依旧是裴炎联手武后,废了李显,这里面原本所持的,就是武后是当今太后,手上有先帝遗詔。 如果是之前,裴炎或许会自己做出决定,但是当他察觉到凶险的时候,立刻改变了主意。 是否让诸王参与相王的即位仪式,还是需要武后做决定。 而不是他裴炎,一个人来主导废立之事。 那样的话,他裴炎就是往死里得罪李唐诸王。 当然,今日这么做,也註定了武后垂帘是必然之事。 但本来不也就是这样吗? 武后在朝堂上的那么多亲信,是不会允许裴炎將武后再赶回去的。 已经废了一个皇帝,若是裴炎还想將武后赶回后宫,那裴炎敢肯定,武后立刻就会翻脸。 范云仙很快,在李旦马车刚刚驶到天津桥中央的时候,就已经领旨返回。 范云仙低声和裴炎说了几句。 紧跟著,两个人便一起朝著远处长街上越来越多的诸王宗室迎了上去。 马车之中,李旦將所有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如今他有了李显的禪位詔书,今日的一切,就是李显主动禪位,加上李显说的那句“將天下予韦玄贞”足够诸王对他彻底失望了。 台阶有了,只要武后和裴炎强硬些,诸王会顺势下来的。 李旦没有再关注远处的动静。 他抬起头,看著晃动的车帘外的紫微宫,神色肃穆起来。 紫微宫。 东都皇宫。 內外无数禁卫拱卫,內中上万宫人內侍侍奉的大唐皇宫。 李旦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皇帝是有神性的。 的確,在李治已死,李旦被废的情况下,武后的確已经实质性的掌控了整个皇宫。 但,她仅仅是实质性的掌控了整个皇宫,而不是完全的掌控了整个皇宫。 皇宫是属於皇帝的。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是如此。 皇帝才是皇宫的主人。 武后是以高宗皇后,李显李旦母后的身份,代替他们执掌皇宫。 在李治活著的时候,皇宫的大半权力实际上是在李治手里的。 直到李显继位,武后才开始慢慢侵蚀这部分权力。 可即便如此,李显依旧是皇帝。 武后即便能掌握范云仙一类的宫中高级宦官,但宫中更多的宫人內侍,还是以李显这个皇帝为皇宫真正的主人的。 因为皇帝是天子。 天之子。 武后即便是掌握了皇宫的实际权力,但她依旧不是天子。 宫中无数的宫人內侍,都是忠於皇帝的,真正死忠於武后的人,实际上是少数的。 李旦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自己。 一个人能直接掌控的棋子,是有数的。 更多的棋子,他是不直接掌控的,而是一层层的手下间接掌控的。 所以,李旦进入皇宫,並非孤家寡人。 宫中更多的人,实际上是在武后和皇帝两方中间摇摆的。 如果李旦选择隱忍,放弃这些人,那么他就等於放弃了自己执掌权力最大的助手。 高宗李治遗留下来的,在宫中忠诚於皇帝的力量。 就比如,左羽林卫大將军程务挺。 所以,要爭。 不仅要爭长远,也要时刻去爭。 爭夺属於自己的每一分权力。 同时,在朝堂中,李旦也有很大的助力可以用。 武后已经废了一个李显。 虽然內外默然,但一旦武后试图废李旦,废掉大唐又一个皇帝的时候,不仅裴炎,宗室诸王,甚至就是忠诚於她的刘禕之,元万顷,范履冰这些北门学士也会和她翻脸。 李旦一旦成为天子,他就有了和武后,裴炎,共同执掌天下棋局的权力。 李旦低头,脑海中浮现出来刚才那几位李唐诸王的身影。 这些人可用吗? 李旦心中也不確定。 他唯一能够確定的,是宗室诸王不能成为他推翻武后的核心力量。 他们只能是棋子。 至於这些棋子该怎么用,用在何处,就需要他仔细去考量了。 紫蓬马车缓缓而过天津桥。 端门近在眼前。 要面对武后了。 这个上下五千年以来,唯一的女皇帝。 李旦的心这一刻完全平静下来。 皇帝的神性。 就是皇帝的权力。 这是谁都要畏惧的。 如何掌握控制使用这股力量,才是李旦真正能够掌握皇权的关键。 …… 诸王在黄篷马车抵达承天门之前,赶了上来。 他们跟在了马车之后。 並没有上前和李旦说什么。 只是跟著。 …… 天有紫微宫,是上帝之所居也。 王者立宫,象而为之。 所以,高宗皇帝諡號为天皇大帝。 李旦从黄篷马车中走出,抬头看著眼前宏大的乾元殿。 紫扃垂耀,黄枢镇野。 披靡六合,权藏九重。 鹏霄上廓,琼都帝庭。 千官进謁,万国来朝。 李旦站在大殿之前,整理衣冠。 裴炎,韩王。 一左一右,站在李旦身后三丈之地。 其余诸官文武,宗室诸王,顺次排列开来。 內侍少监范云仙,相王內典事徐安,站在李旦左侧后。 这一刻,三封圣旨全部被范云仙捧在手里。 就在这时,一名緋衣內常侍从大殿之中走出,然后高声道:“皇太后有旨,宣雍州牧、相王旦覲见。” 李旦肃穆躬身,然后迈步走上台阶。 一共三陛二十七阶。 李旦一步步的踏足,最后来到了乾元殿殿门之外。 李旦一眼就看到了大殿居北临中的丹陛之上,御榻侧畔的珠帘之后。 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李旦肃穆低头,然后一步步迈进殿门。 两侧群臣沉重的呼吸声在这一刻清晰的传入李旦的耳边。 李旦稳步向前,一直走到丹陛一丈之前,然后双膝跪倒,叩首道:“臣,雍州牧相王旦,叩见皇太后,皇太后万福金安!” 瞬间,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丹陛之上,珠帘之后,武后眼睛微缩,目光死死的盯著李旦。 她的这个儿子啊! 今日可是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武后的目光越过李旦,看向了同样跟进殿中,跪倒在李旦身后三丈处的裴炎和韩王李元嘉等人,她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隨即,武后平静下来,重新看向李旦,缓缓开口道:“相王旦,皇帝轻言將天下让於他人,你,如何看?” 殿中群臣的呼吸不由得一凝。 即便是李旦已经做了遮掩,今日之事,是李显主动禪位给李旦,但实际上,血淋淋的事情就是李显被武后和裴炎联手所废,原因就是那一句“我以天下与韦玄贞,有何不可”。 前隋杨坚,就是北周国丈,最后代北周而立。 武后和裴炎以皇帝不知天下重,隨意毁弃宗庙,废皇帝。 然而虽然听上去是那么回事,但终究这掩盖不了这是一场宫变的事实。 因为李显那就是一句气话。 现在,问题被丟给了李旦,他要怎么定义这件事情。 李旦心情平静,他知道,他今日的回答,关係到他即位之后,能够多大程度上得到朝臣的支持,这甚至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一次,在朝臣面前,正大光明阐述政见的机会。 “回皇太后。”李旦直起身,然后拱手道:“永淳以来,天下多灾,又有先帝宾天,皇帝即位,正值天下多事之秋,故臣以为,皇帝轻言,毁弃天下,毁弃万民,实为不该!” 殿中群臣纷纷忍不住的抬头,神色惊喜的看著李旦。 其中裴炎更是欣喜难抑。 他为什么要废李显,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李显不知道天下之重。 李治为什么东巡洛阳,就是因为永淳元年开始,关中日食,然后先涝后旱,又有蝗灾,疫病流行,李治不得已才就食洛阳。 到了永淳二年,关中灾情虽然有所缓和,但依旧沉重,仅仅是没有饿死人而已。 这还是因为皇帝和朝中权贵离开关中的缘故。 实际上的灾情依旧沉重。 裴炎是李治遗詔册命的顾命大臣,他最著急的也是这个。 他需要李显担负起皇帝的责任来,而不是在官位小事上斤斤计较,纠缠不休。 可是李显不但没有收敛,甚至越发变本加厉,不顾朝政,甚至还说出了“以天下与韦玄贞”那种话。 如今可是二月啊,春耕马上要开始…… 所以,裴炎联手武后废了李显。 而如今,大唐终於迎来了一个知晓天下之重的皇帝。 裴炎低头之间。 眼底甚至闪过一抹欣喜的泪光。 群臣欣喜。 便是诸王也信服了起来。 珠帘之后,武后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太常寺卿王德真和中书侍郎刘禕之。 他们两个,一个是相王长史,一个是相王司马。 这些话,一定是他们两个教的。 李旦是不懂这些的。 武后回头,看向李旦,问道:“相王旦,若是以你即位,该当如何治理天下?” 裴炎的心里顿时一沉,看向李旦。 李旦拱手道:“儿臣愚钝,於天下事不知轻重缓急,当垂拱以治天下,以皇太后垂帘,诸辅政大臣处置政事,天下百官按秩序运转,当可治理天下。” 群臣当中不少人眼神深沉起来, 先帝遗詔定下了三位辅政大臣。 中书令裴炎,侍中刘景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郭正一。 但刘景先去了乾陵,郭正一调任国子祭酒,被罢相,不再是辅政大臣。 相王这句话,是不知情况的隨口说,还是在说別的什么。 武后坐在垂帘之后,嘴角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她再度开口,声音高了起来:“相王旦,你以为你可承天下之重否?” 李旦沉沉叩首道:“儿臣是父皇和母后之子,是太宗皇帝之孙,是高祖皇帝曾孙,宗祧所在,眾望归目,这天下,儿臣担得起!” 我是你武后和高宗李治的儿子,是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孙子,是高祖李渊的曾孙。 天下宗室只认我一个人。 天下群臣只认我一个人。 这个天下,我担得起。 武后有些诧异地看了李旦一眼,隨即看向裴炎道:“裴卿,宣读禪位詔书!” “喏!”裴炎起身,然后走到丹陛之下,群臣左上,从范云仙手里接过李显的禪位詔书,然后面对群臣,高声道:“有制!”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 裴炎张开禪位詔书,高声道:“门下: 帝王受命,临御寰区,必上顺天心,下从人望,明社稷之重,固邦家之基。 朕以寡昧之姿,纂承高祖、太宗之鸿业,嗣位以来,未逾旬月,荒於庶政,昧於经邦。 每乖圣母之慈训,益彰凉德之多闕;任情举措,不遵典章,私昵亲党,有亏公道。 前者以韦玄贞无汗马之劳,越居清要,忿言所及,至有『以天下与玄贞,何惜一侍中』之语。 上惊宗庙,下骇臣僚。 既失为君之体,何堪临御之重……” 殿中群臣神色沉重。 这哪里是什么禪位詔书,这明明就是罪己詔。 “……四海之內,知朕不德,兆庶之心,未有所归。 皇弟相王旦,天纵睿哲,地居宗英,仁孝夙彰,恭俭有素,皇太后深所嘉尚,朝野具瞻。 朕深思否德,难承大宝,敬释万机,传位於相王旦。”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听得很认真。 “宜令有司择吉日,具礼册命,即皇帝位。 內外文武群官,宜同心辅弼,以安社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钦此!” 武后猛然间看向裴炎,眼神冷冽。 李旦都知道让她垂帘,裴炎竟然在詔书当中一句也没写。 裴炎想做什么。 李旦这个时候沉沉叩首道:“臣弟领旨谢恩,陛下万寿无疆。” 殿中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领旨,陛下万寿无疆!” 武后回过神,眼睛盯了裴炎一眼,然后看向李旦和群臣道:“都平身吧,来人,设座!” 群臣起身,神色肃穆起来。 李旦起身,看著左侧两名緋袍內常侍,搬过一张和御榻形制一样,但没有龙纹的短榻,放在了丹陛之下正中的位置。 裴炎上前,將禪位詔书捧到了李旦的手里。 李旦双手接过,然后抬头看向丹陛之上。 珠帘之后,武后淡淡的说道:“坐!” 李旦肃穆躬身,迈步走到御榻之前,然后转身,当著群臣的面,缓慢坚定的坐了下来。 群臣瞬间全部跪倒叩首,齐声山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內外卫士全部单膝跪倒,叩首山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整个紫微宫,所有的宫人內侍,皇城宫城中的所有官员卫士,还有皇宫之外的百姓,听到声音,跟著全部跪倒叩首:“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坐在御榻上,握著禪位詔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从这一刻起,他是大唐皇帝了。 名正言顺即位的大唐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