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一章:重生1978 1978年的秋天,赣西一个山脚下的村子一一谢家村。 谢建军握著那张盖著红章的录取通知书,站在自家老屋前,掌心渗出细汗。 京北大学的字样,在初秋的斜阳下泛著光,这是他前世梦寐以求却错过的四个字。 “建、建军……我也……” 屋里传来妻子林晓芸的声音,带著颤抖。 谢建军转身进屋,看到坐在木床边抱著孩子的妻子,她手里也捏著一张同样的纸。 龙凤胎里的男婴在她怀中安睡,女婴则躺在旁边的竹摇篮里,小嘴微微翕动。 “都考上了。”林晓芸抬起头,二十岁的脸庞,还带著少女的稚气,但眼底已有了属於母亲的坚韧。 她是五年前从京城来的知青,当时才刚满十五周岁。 虽然正常的知青下乡,年龄最小也要年满十六周岁。 但是由於家庭的原因,林晓芸也被安排下乡了。 在所有的同一届下乡知青中,林晓芸也都算是年龄很小的了。 在一次田间插秧时晕倒,是谢建军背著她,走了五里地去的公社卫生所。 谢建军是村里唯一的,读过高中的高中生,年轻,有文化,长得英俊帅气,身材也比较高大,足足有1米8了。 而且皮肤白净,不像是个农村种田的人。 加上父亲是大队长,大队书记,母亲是大队妇女主任,当时的谢建军也是大队的记分员。 对於刚来的这个才十五岁的女知青,非常的照顾,儘量的安排她干一些比较轻鬆的活。 谢建军甚至把自己计分员的工作,给了林晓芸 一来二去的,林晓芸对谢建军便心有所属了,而谢建军当然也非常的喜欢,这位年轻漂亮的京城来的女知青了。 等到林晓芸十八岁,两个人便结婚了。 原本刚恢復高考的时候,林晓芸便想报名参加高考了,只是那个时候她正怀孕六七个月了,加上复习也需要时间,实在是不宜参加高考,只能错失了。 孩子生下来之后,第二次高考的时候,两个人变双双一起参加了高考,没想到双双都考入了京北大学。 “你爸妈的信,和录取通知书同一天到。”谢建军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是天意,让我们带著孩子回京城。” 林晓芸眼眶红了:“可孩子才半岁,路上……” “有我在。”谢建军的声音沉稳得不似二十二岁青年。 事实上,他的確不是。 他是来自2026年的电子科技工程师。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十岁便创立了自己的科技企业的谢建军,公司刚刚进行了新一轮融资,估值四点五亿美元,他的个人身价达十多亿rm幣。 在一场车祸后醒来,成了1978年赣西农村的同名青年。 他花了一周来消化记忆,刚消化完记忆,就收到了邮递员送来的,京城大学录取通知书。 而且是他和妻子双双考上了京城大学,他自己考上了数学力学系,妻子考上了中文系。 岳父岳母刚结束下放,而现在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二届大学生入学季。 “爹和娘那里……”林晓芸欲言又止。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谢建军的父亲谢长贵走了进来。 这位五十多岁的大队长背著手,目光在儿子儿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两张录取通知书上。 “都考中了?”谢长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中了,爹。我和晓芸都考中了京城大学。”谢建军站起身笑著说道。 谢长贵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从口袋里摸出旱菸袋,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京城多远,晓芸算过吗?” “两千多公里,爹。”林晓芸轻声回答道。 “两个才6个月大的孩子,两张火车票,你们俩的行李,还有……”谢长贵顿了顿。 “到了京城住哪儿?亲家刚回城,怕是房子都还没安置妥。” 这些谢建军早就想过,前世他研究过改革开放初期的经济数据,知道78年进京大学生的窘迫。 但他有优势,记忆里,他知道未来四十八年,国內的每一次浪潮。 “爹,晓芸爸妈来信说了,房子下个月就能还回来。 我和晓芸可以申请学生宿舍,周末回家看孩子。”谢建军想了想说道:“至於路费……” “路费不用操心。”母亲王秀英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个铁皮盒子,“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盖新房,现在正好。” 铁盒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幣和粮票。 谢建军喉咙一紧,在前世他是一名孤儿,习惯了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 重活一次,这种质朴的亲情,奉献让他眼眶发热。 “娘,这钱算我借的。”谢建军郑重地说道。 “借啥借!”谢长贵一挥手说道:“明天我去公社开证明,给你们买火车票。 你二哥在运输队,经常跑省城,应该有些门路,让他弄张臥铺——孩子不能受苦。” 正说著,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邮递员老赵探头进来:“谢队长!京城来的加急信!” 林晓芸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跡让她瞬间泪如雨下。 “我爸说……说房子已经还了钥匙,哥哥们把我们房间都收拾好了……妈说,她提前退休,专门帮我们带孩子……”她泣不成声。 谢建军搂住妻子的肩膀,看向窗外。 初秋的阳光正好,前世他奋斗半生,身家亿万,却一直没有享受过亲情。 今生他有妻有子,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还有站在时代起跑线上的先知。 “十天后出发。”谢建军对父母说道,也是对自己说。 谢家村並不大,谢建军夫妻两个,双双考入京城大学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村里人纷纷的露出了羡慕的眼神,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可是太高了,几个村都不一定能有一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 就算高中生都不是很多见,一个村子里找不出几个。 农村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就等於跳出了农门,大学毕业之后就能够分配工作,端上铁饭碗,吃上商品粮了。 农村但凡家里能拿出几百块钱的人,那都是比较富裕的人家了。 很多人家孩子上个小学,几块钱学费都交不出来。 谢家没有想要办酒席,毕竟这个时代物资还比较紧缺,想要买一点肉,都要凭肉票买。 但是得知消息的村民们,却陆陆续续的来谢家送贺礼了,见了谢建军夫妻两个,忍不住的夸上几句。 夸两个人有出息,为村里爭了光,生了一对龙凤胎,有福气。 以后有出息了,升官发財了,不要忘记帮一下村里人,拉一把大家。 谢长贵夫妻俩对村里说了,没有打算办酒席,也就不打算收礼了。 不过村里家家户户还是坚持要送,说是送给谢建军夫妻俩个读大学用时,不是为了要吃一顿酒席。 有的送了几个自己家里都捨不得吃的鸡蛋,有的送了一两块钱,有的送了几张,家里压箱底的全国粮票。 村里好不容易出了大学生,村民们都很高兴,感觉脸上有光,大家都很支持谢建军夫妻俩个,去上大学。 谢建军看著村里人送来的东西,心情非常的复杂,这个时代的人,真的是太淳朴了。 同时在心里暗暗的发誓,將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的报答一下,乡亲们的这份情。 夜深了,谢建军听著妻子均匀的呼吸和孩子的囈语,望向窗外的星空,毫无睡意。 1978年,改革开放的號角即將吹响,知青返城潮、价格闯关、乡镇企业崛起、特区设立……。 他要怎么握住这个时代的方向盘,抓住这个时代的机遇。 给自己身旁这个女人,和两个新生命,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第二章:出发去京城 出发前三天,秋雨毫无预兆地来了。 赣省笼罩在连绵的雨幕中,谢家村泥泞的土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 谢建军却冒雨去了趟公社供销社,用家里攒的最后几张工业券,换了两条厚实的棉毯,和一只铁皮暖水壶。 “建军这孩子,心细。”王秀英一边打包干粮,一边对丈夫感慨:“晓芸嫁给他,也是她的福气。” 谢长贵蹲在门槛上,修一只旧藤箱,那是谢建军大哥当年结婚时用的,如今擦洗乾净,准备装孩子的衣物。 “哪有你这么夸自己孩子的?建军能够娶到晓芸这孩子,才是他的福气。 他以前可没这么周全,我感觉最近这段时间,建军这孩子好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比以前成熟稳重了很多。” 的確,从前的谢建军聪明但莽撞,会为抢水源和邻村青年打架,会在冬天跳水,救落水的孩童。 但现在的他,眼睛里有一种让谢长贵看不懂的沉稳,像经歷过大事的人。 “他现在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又是马上要进京上大学的人,肯定要比以前更成熟稳重了。”王秀英笑了笑说道。 雨声中,林晓芸抱著女儿在屋里踱步。 男婴被奶奶哄睡了,女婴却格外精神,黑溜溜的眼睛隨著母亲的走动转来转去。 “小雨,到京城就能见到外公外婆了。”林晓芸轻声说道,眼眶又湿了。 她离家时才十五岁,母亲在火车站抱著她哭晕过去的情景,还歷歷在目。 这五年,她与父母和家人,彻底的失去了联繫。 直到最近,才接连收到了两封家里的来信。 “晓芸。”谢建军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雨水的湿气。 他脱下蓑衣掛好,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供销社新到的桃酥,给你路上当零嘴。” “你哪来的粮票?”林晓芸惊讶的说道。 “妈给我的。”谢建军笑了笑说道。 林晓芸接过桃酥,犹豫了一下说道:“建军,我爸妈那边……他们信里说欢迎我们,但三个哥哥都结婚了,大姐也有两个孩子,家里突然多四口人……” “我们住学校。”谢建军语气肯定的说道:“我们这样的特殊情况,可以找学校申请夫妻宿舍,虽然小,但够用。 周末回去看孩子,平时我妈——你妈帮忙带一段时间。 等到稳定下来之后,我会想办法赚钱,等我们有了经济条件以后,再在外面租,或买一个大房子,请专门的保姆帮我们带孩子。” 他改口改得自然,林晓芸心头一暖。 “你说的那么容易,哪有那么容易找工作赚钱?现在很多知青都陆续回城了,很多知青都没办法安排工作。”林晓芸说道。 “別人是別人,总之我会有办法赚到钱,养活我们一家人的,相信我。”谢建军很自信的说道。 她知道婆婆王秀英其实捨不得孙子孙女,但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反而连夜缝製了两套厚实的棉袄。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谢建军大哥谢建民,开著运输队的解放卡车进了村。 车斗里装著给弟弟一家准备的行李:两只木箱、一捲铺盖。 “省城到京城的火车票难买,我託了调度室的老王。”谢建民跳下车,拍拍弟弟的肩膀说道。 “硬臥,两张票——小孩不用票,但得抱著。” 两张票意味著要全程抱著孩子。谢建军和林晓芸对视一眼,这將是三十多个小时的顛簸。 出发前一天,全家吃了顿团圆饭。 谢家七兄妹除了大哥之外,难得聚齐,大姐谢建红特意从婆家赶回来,带了一篮子鸡蛋。 大哥谢建国也已经成家了,连儿子都已经有两个了,不过他在西南部队,就连大嫂和两个侄子也都隨军了,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 二哥谢建民也已经结婚成家了,有一儿一女,在运输队开车,经常往省城跑。 小弟谢建华才十六岁,马上读高一了,把自己珍藏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塞给二哥。 “到了bj,给我寄天安门的明信片。”少年眼睛发亮。 最小的两个妹妹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围著龙凤胎捨不得撒手。 谢家三代同堂,挤在六间房里,条件还算是不错。 喧闹中透著暖意。谢建军看著这一切,想起前世自己孤独的別墅,那种对比让他喉头髮紧。 晚饭后,谢长贵把儿子叫到里屋,递给他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五十张“大团结”,崭新的第三套人民幣,一共五百元。 这在1978年的农村是巨款。 “爹,这……” “公社给的补助五十,村里人凑的二百三十八块八毛钱,我们自己家积蓄二百多元钱。”谢长贵语气平静的说道。 “你在京城,穷家富路的,处处要钱。 晓芸爸妈刚回京,还不知道恢復了工作没有,补发的工资应该也还没到位,別让人家觉得咱农村人不懂礼数。” 谢建军没推辞。他確实需要启动资金。 前世记忆里,1979年初西单会出现第一个自由市场,1980年王府井会有第一批个体户。 这些信息需要资本才能转化为机会。 “我会还的,爹。”谢建军认真的说道。 “还啥,供儿子读书是天经地义,不过村民们的情意是无价的,以后在外面发达了,可別忘了拉扯一下村里的乡亲们。” 谢长贵摆摆手,沉默片刻后又说道:“建军,你这一走,再回来可能就是客了。 爹不拦你,只一句:別忘了根在哪儿。”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著湿漉漉的村庄。 远处传来狗吠声,近处有蟋蟀鸣叫。 这个夜晚,谢建军刻在了记忆深处。 出发那天天没亮,全家就起床了。 王秀英煮了二十个鸡蛋,烙了一叠葱油饼,用油纸包好塞进藤箱。 谢建民的卡车等在打穀场上,发动机突突响著。 林晓芸给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脸。 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寧装,这是她当知青时发的,袖口磨破了,王秀英用同色布仔细补过。 临上车时,谢长贵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塞到孙子襁褓里。“桃木的,辟邪。” 那是他连夜刻的,正面是“平安”,反面是“谢林”——男孩叫谢林,女孩叫谢芸。 卡车启动时,全村人都出来相送。 这个小小的村庄五年里送走了七个知青返城,但送大学生去京城,是头一遭。 孩子们追著车跑,大人们站在村口挥手。 林晓芸紧紧抱著女儿,泪水无声滑落。 谢建军一手搂著她,一手扶著车栏。 卡车驶上公路时,他回头望去 晨雾中的谢家村渐渐模糊,只有村头那棵百年老樟树,还看得见轮廓。 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变成了两个小黑点,久久没有离开。 “我们会回来的。”他对妻子说,也对自己说。 卡车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驶,车斗里的行李发出碰撞声。 怀中的儿子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著眼睛看天空。 谢建军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六十公里路,卡车开了三个小时。到省城火车站时,已是上午九点,广场上人山人海。 知青返城、学生入学、探亲访友,1978年秋天的华夏火车站,挤满了奔向新生活的人们。 谢建民帮他们把行李搬下卡车,这么多的行李,他肯定是要送弟弟和弟妹,上了火车之后才会离开。 穿过拥挤的人群,谢建军护著妻儿挤进候车室。 林晓芸的额头渗出细汗,怀里的女儿开始啼哭。 “我去看看车次。”他让妻子坐下,挤到时刻表前。 146次列车,南章至京城,13:20发车。 墙上手写的公告显示:晚点两小时。 这意味著他们要在候车室待到下午三点。 第三章:一路向北 谢建军回到座位,从行李中翻出奶粉和暖水壶。“先餵孩子。” 林晓芸熟练地冲奶粉,试温度,餵进女儿嘴里。 哭声停了,小傢伙贪婪地吮吸著。 旁边的几位旅客投来理解的目光,这是1978年国內火车站最常见的场景,母亲、婴儿、行李,和漫长的等待。 谢建军看著这一幕,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他们一家的旅程,这是一个时代的迁徙。 成千上万的人正从乡村涌向城市,从南方涌向北方,带著行李、孩子、希望和对未知的忐忑。 而他,带著四十八年后的记忆,挤在这人群中。 下午两点半,广播终於响起:“乘坐146次列车前往京城的旅客,请到第二检票口检票上车——”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检票口。谢建军一手提著藤箱,一手护著妻子。 二哥谢建明双手提著两个大木箱,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拥挤的通道,踏上绿皮火车的水泥站台。 146次列车静静地臥在轨道上,墨绿色的车厢上掛著白色车牌。 车窗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张望。 找到对应的臥铺车厢时,列车员查看了他们的车票和证明:“带孩子去9號铺,下铺给你们调好了。” 这是二哥谢建民托关係换来的便利,带著婴儿的家庭可以优先使用下铺。 狭窄的臥铺间里已有两位乘客,一位是去京城出差的干部模样中年人,一位是回天津探亲的老太太。 “哟,双胞胎!”老太太眼睛一亮,“多大啦?” “半岁。”林晓芸有些靦腆地回答。 “真是好福气。”老太太主动让出靠窗的位置:“孩子放这儿,通风。” 谢建军和谢建明安顿好行李,把装著奶粉尿布的布袋,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送到这里,二哥谢建明与弟弟和弟妹分手告別,又从身上掏出了一百块钱说道:“老三,这一百块钱拿著,去了京城好好读书,也別委屈了孩子,有什么困难写信给家里说,家里会帮你想办法的。” “二哥,我们身上钱已经够用了,你这钱二嫂不知道吧?”谢建军婉拒道。 “不用担心,有五十块钱是你二嫂主动说要给的,另外50块钱是二哥自己攒的私房钱,你二嫂她不知道,你也別告诉她,免得她……。”二哥谢建明说道。 “你二嫂这人其实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女人嘛,都这样,你也別跟他计较。” 兄弟感情再好,娶了老婆以后,难免也会有一些拌嘴的地方。 二嫂就说过公公婆婆偏心,对老三特別偏爱的话。 “二哥!你放心,我和晓芸都没有怪过二嫂,爹娘確实对我们有点偏心了。”谢建军大大方方的说道。 “等以后我们毕业了,参加工作了,赚钱了以后,我们也会多孝敬爹娘,多帮衬家里的。” “四弟还小,两个妹妹也很小,家里以后可就全靠二哥和二嫂照顾了。” 二哥谢建明咧嘴一笑:“都是一家人,大哥大嫂不在家,我就是老大了,照顾爹娘和弟弟妹妹,都是应该的。” 二哥谢建明下车以后,列车缓缓启动时,谢建军看向窗外。 南章站已经渐行渐远,站台上送行的人还在挥手,二哥谢建明也在站台上,向著他们挥手。 然后城市退去,田野展开,赣江在远处闪著光。 “建军。”林晓芸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转过头,妻子眼中还有未散的泪光,但嘴角带著笑:“我们真的要去京城了。” “嗯。”他握住她的手:“一起。” 火车加速,驶向北方。 车轮与铁轨撞击出规律的声响,像心跳,像时代的脉搏。 谢建军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想著到了京城以后,將要面对的问题和困难,还有自己该怎么赚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生活费倒是不用担心,这个时代读大学是不需要交学费的,而且每个月还有差不多二十块钱的补助, 两个人近四十块钱,哪怕带著两个孩子,在这个时代也差不多够用了,至少不会饿肚子。 而且,自己就不信有著48年的记忆,会找不到赚钱的办法。 窗外,竷省的红土地渐渐被拋在身后。 前方是长江,是淮河,是黄河,是华北平原,是京城。 是1978年的秋天,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臥铺车厢里,两个孩子都睡了。林晓芸靠在丈夫肩头,也闭上了眼睛。 对面的老干部翻开《人民日报》,头版標题醒目: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列车向北,一路向北。 列车驶离南昌站两小时后,开始穿行在赣北的丘陵间。 天色渐暗,车窗外的稻田和村庄蒙上一层暮色。 谢建军小心翼翼地从上铺取下棉毯,给熟睡的妻子盖上。 龙凤胎被安顿在靠窗的下铺內侧,用行李围成一个小小的安全区。 对面的老干部放下报纸,从手提包里掏出两个橘子,递过来:“给孩子们妈妈吃,补充维生素。” “谢谢您。”谢建军接过,轻声问道:“您也是去京城?” “部里开会。”老干部姓陈,在轻工业部工作:“你们是去上学?” “我和爱人都考上了京大。”谢建军说这话时,看到陈干部眼中闪过惊讶。 “夫妻双双上京大?不简单。”陈干部重新打量眼前这对年轻夫妻。 丈夫虽然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但言谈举止透著超乎年龄的沉稳。 妻子面容清秀,抱著孩子餵奶的姿势熟练而安静,完全不像二十岁的年轻母亲。 “运气好。”谢建军谦逊道,实则心里明白,这届高考录取率不到5%,夫妻同校更是凤毛麟角。 如果他早一点重生的话,还真不一定有那个能力,考上京大。 夜深了,列车咣当咣当地行驶,大部分乘客都睡著了。 谢建军却毫无睡意,睁大著双眼,脑子里想的是到了京城之后,要怎么样儘快赚钱,为老婆和孩子提供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虽然他知道这个时代的机遇很多,但是具体要怎么去寻找,和抓住这些机会,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1979年初,京城会出现第一批倒卖粮票的“倒爷”,1980年,王府井將冒出个体照相馆。 而1981年,西单民主墙虽然会被取缔,但思想解放的浪潮,已经不可阻挡…… “同志,您也睡不著?”陈干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第一次出远门,有点兴奋。” 陈干部笑了:“我像你这么大时,第一次去京城是走路去的,1949年,进京赶考。” 这话让谢建军肃然起敬。他知道“进京赶考”指的是从西柏坡进京城的歷史时刻。 “那会儿京城是什么样?”他问道。 “满街都是战爭痕跡,但人们眼睛里有光。”陈干部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 “现在三十年过去,国家终於又要走上正轨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 两人低声聊了起来,谢建军谨慎地分享了一些,对农村经济改革的看法,基於前世知识,但包装成自己的观察。 陈干部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你在农村能看到这些,很难得。”陈干部说道:“到了学校,要多思考,多学习。 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凌晨三点,列车停靠江城站。月台上灯火通明,挑著担子的小贩吆喝著“热乾麵”“豆皮”。 第四章:初见岳父岳母 谢建军小心地从熟睡的妻儿身边跨过,下车买了四份热乾麵和两碗蛋酒。 回到车厢时,林晓芸已经醒了,正轻轻拍著哭闹的女儿。 “建军,你去哪了?”林晓芸看到谢建军回来后问道。 “买点吃的。江城的热乾麵,你尝尝。”他把麵条递过去,蛋酒放在小桌上。 陈干部也醒了,谢建军递上一份:“陈同志,您也吃点。” “这怎么好意思……” “您请我吃橘子,我请您吃热乾麵,正好。”谢建军笑道。 热腾腾的麵条下肚,车厢里的气氛暖了起来。 老太太也醒了,从布包里掏出自家烙的饼分给大家。 在这个狭窄的臥铺隔间里,四个人分享著食物,分享著旅途。 天亮时分,列车驶过中原黄河大桥。谢建军叫醒妻儿:“看,黄河。” 林晓芸抱著孩子凑到窗前。浑浊的河水在晨曦中泛著金光,河面宽阔得超出她的想像。 “宝宝!”她轻声对怀里的女儿说道:“这是黄河,孕育了我们华夏文明的母亲河。” 女儿似懂非懂地眨著眼睛。儿子在谢建军怀里挥舞著小手,仿佛在向这条大河致意。 “过了黄河,就是北方了。”陈干部说道:“气候、饮食、风俗,都不一样。你们要做好准备。” 的確,列车越往北,窗外的景色越显苍茫。荆楚的青山绿水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已经收割过的土地裸露著,等待冬雪覆盖。 中午时分,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即將到达京城站,请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整理衣冠,脸上写满了期待、紧张和疲惫混杂的神情。 林晓芸的手微微发抖,五年了,她终於要回家了。 父母平凡后的信里说,家里的老宅已经归还,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 三个哥哥都成了家,大姐的孩子应该已经上小学了…… “別紧张。”谢建军握住她的手说道:“有我在。” 他迅速而有序地收拾行李:两只木箱用麻绳捆好,铺盖卷扎紧,装著孩子用品的布袋挎在肩上。 陈干部帮著把藤箱递下来,老太太则帮忙抱著女婴。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京北站的穹顶出现在窗外,那是五十年代十大建筑之一的苏式风格,宏伟而庄重。 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北方的秋风灌进来,带著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谢建军深吸一口气——这是1978年京城秋天的空气,凛冽,粗糲,充满生机。 他护著妻儿走下火车,踏上站台的水泥地。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接站的人举著牌子,喊著名字,与下车的人拥抱、握手、流泪。 “晓芸!晓芸!” 林晓芸猛地转头,站台那头,一对中年夫妇正奋力朝这边挥手。 妇女穿著深蓝色的確良外套,头髮花白;男人瘦削,但腰板挺直,戴著眼镜。 “爸!妈!”林晓芸的眼泪瞬间涌出。 谢建军一手提著木箱,一手护著她挤过人群。 谢建军这还是第一次见岳父和岳母。 岳父林志远面色略显苍老,头髮也白了不少,但眼睛里有了光彩。 岳母周淑芬更是直接抱住女儿和外孙,泣不成声。 “回来了,终於回来了……”周淑芬摸著女儿的脸,又低头看襁褓里的孩子:“这是……两个?” “龙凤胎,妈。”林晓芸哭著笑道:“男孩叫谢林,女孩叫谢芸。” “好,好……”周淑芬抱过孙子,林志远接过孙女,老两口的手都在颤抖。 五年前送走女儿的时候,女儿才不过十五岁。 五年后再次见到女儿,女儿不仅已经嫁了人,而且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谢建军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这样的亲情重聚。 此刻,他既是局外人,又是局內人。 “这位就是建军吧?”林志远终於把目光转向女婿,仔细打量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晓芸信里总夸你。” “爸,妈。”谢建军恭敬地叫了一声:“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这话让林志远眼眶一红。 女婿这句“辛苦”,他听懂了分量。 “回家说,回家说。”周淑芬抹著眼泪:“你大哥借了单位的车,在外面等著。” 一行人挤出站台。京城站大厅高大空旷,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日光灯的光。 墙上掛著巨幅宣传画:“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走出车站,一辆绿色的京都吉普停在路边。 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眼间和林晓芸有几分相似。 “大哥!”林晓芸喊道。 林晓东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先拥抱妹妹,又重重拍了拍谢建军的肩:“好小子,把我妹照顾得不错!” 这亲昵的举动让谢建军心里一暖。 前世他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多了,这种质朴的亲情久违了。 吉普车驶离京城站,开上长安街。 林晓芸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著街景。 五年了,京城变了,又好像没变。 天安门城楼依然巍峨,人民大会堂依然庄严,但街上的人多了,自行车流如潮,偶尔还能看到几辆小轿车。 “西单那边新开了几家商店,”林晓东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了起来。 “王府井的百货大楼,又重新装修了。 对了,你们学校那边,中关村现在可热闹了,听说要建什么『科技一条街』。” 谢建军心中一动。中关村——这个地名在四十年后,將意味著华夏硅谷,而现在,它还只是一片农田,和零散的科研院所。 吉普车拐进西城区一条胡同。 青砖灰瓦,槐树成荫,偶尔有自行车铃鐺声响起。 车子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下,朱漆大门斑驳,但门楣上“光荣之家”的牌子擦得鋥亮。 “到家了。”林志远说道。 推开大门,院子比谢建军想像的大。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一棵枣树,掛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树下石桌石凳,井台边放著几盆菊花。 “东厢房给你们收拾出来了。”周淑芬引著他们进屋:“虽然小了点,但朝阳,暖和。” 房间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明几净。 床上铺著崭新的床单,桌子上放著暖水瓶和茶杯。 “谢谢妈,这很好。”谢建军由衷地说道。 他知道,在这个人均居住面积不到四平米的年代,这样一间房已是厚待。 正说著,院里又热闹起来。 林晓芸的三个哥哥和大姐都来了,带著各自的配偶和孩子。 不大的院子顿时挤满了人,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介绍,笑语喧譁。 谢建军被围在中间,接受著一大家子的审视和问候。 他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林晓芸的大姐林晓梅,偷偷对妹妹说道:“你嫁得不错,这小伙子眼神正。” 晚饭是全家团聚的盛宴。周淑芬和几个儿媳忙活了半天,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宫保鸡丁、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特意为江西女婿做的辣椒炒肉。 主食是米饭和馒头,酒是二锅头。 “今天高兴,都喝点。”林志远举杯道:“第一杯,欢迎晓芸回家!” “第二杯,欢迎建军成为咱们林家的一员!” “第三杯,祝两个小宝贝健康成长!” 第五章:去学校报到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谢建军也喝了点,脸微微发红。 他听著家人们聊天,得知林志远平凡后回到社科院工作,周淑芬从中学提前退休。 大哥林晓东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二哥林晓南在出版社,三哥林晓北刚考上研究生。大姐林晓梅在小学教书。 这是一个典型的京城知识分子家庭,虽然歷经磨难,但根基还在。 “建军,晓芸,你们有什么打算?”林志远问道:“听说京大新生可以申请夫妻宿舍,但带著孩子……” “我们想申请宿舍。”谢建军放下筷子说道:“周一到周五住学校,周末回来。孩子平时辛苦爸妈帮忙带,周末我们自己带。” 谢建军本来还想说,自己会儘快想办法赚到钱,在外面租房或者是买房子,请保姆来照顾小孩。 但是想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免得被自己的岳父和岳母,觉得自己喜欢吹牛,说大话,不够稳重。 这个安排让大家都鬆了口气。周淑芬连连点头说道:“这样好,这样好。你们专心学习,孩子交给我。” “生活费方面,”谢建军继续说道:“我和晓芸有国家补助,每个月应该差不多有二十块左右,粮票32斤。应该也差不多够用。” 他算得很清楚:1978年北大学生的待遇,他前世查资料时记过。 “补助哪够,”林晓东说道:“我每月给你们补十块。” “我也补五块。”林晓南接话。 “我……” “不用不用。”谢建军连忙摆手说道:“我和晓芸能自己想办法。 学校有勤工俭学的机会,我还可以帮人补习功课,或者找点翻译的活,总之肯定能有办法解决的。” 他不想一上来,就给这个刚恢復元气的家庭增加负担。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独立的资金流,这个时代虽然有很多的机会,但也需要启动的资金。 晚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在院子里抽菸聊天。 林志远递给谢建军一支“大前门”,谢建军谢绝了:“爸,我不抽菸。” “好习惯。”林志远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建军,我听晓芸信里说,你对农村改革有些想法?” 来了。谢建军知道,这是岳父在考察他的深浅。 他略作思考,谨慎回答:“我在农村看到,包產到组已经让粮食產量提高了,但如果能包產到户,农民的积极性会更高。 另外,社队企业如果能放开经营自主权,也许能解决很多就业问题。” 这些话在后世是常识,但在1978年秋天,还属於“大胆想法”。 林志远眼睛亮了:“你在农村能有这些思考,很难得。 到了学校,可以多和老师同学交流。 现在思想界很活跃,各种討论很多。” “我会的。” 夜深了,亲戚们陆续散去。谢建军和林晓芸回到东厢房,两个孩子已经在外婆怀里睡著了。 周淑芬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在小床上,那是林晓芸小时候用过的,重新刷了漆。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明亮的灯光下,墙壁上贴著淡蓝色的墙纸,虽然有些泛黄,但很整洁。 “有电灯真好。”林晓芸轻声说道。 拉了一下檯灯的链子,柔和的光束集中在书桌区域。 “在村里,晚上只能点煤油灯,看久了眼睛疼。” “以后都会好的。”谢建军搂紧她:“京城有电,有自来水,有暖气,冬天不会像南方那么难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月的京城夜空下,胡同里几户人家的窗口还亮著灯,电线桿上的路灯,洒下橘黄色的光晕。 远处隱约传来火车汽笛声。 窗外的枣树在灯光和夜风中轻轻摇曳,红透的枣子像一串串小灯笼,等待著收穫。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天空是一种清透的灰蓝色。 谢建军和林晓芸早早起床。 周淑芬已经煮好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特意炒了一盘鸡蛋。 “第一天报到,吃饱些。”周淑芬微笑著说道。 林晓芸给两个孩子餵完奶,小心地包裹好。 龙凤胎今天似乎知道要出门,格外安静,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真要带著孩子去?”周淑芬有些担心:“学校那边……” “妈,我们要申请夫妻宿舍,带孩子去是最有力的理由。”谢建军抱起儿子,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让校领导看到实际情况,比写十份申请都有用。” 这是他的策略,在1978年,大学对已婚带孩学生的政策还很模糊。 他要让校方直观地看到:这是一对特殊的新生夫妻,他们需要特殊安排。 虽然住在岳父岳母家里,也不是不行,但是岳父岳母他们有三个儿子,孙子孙女也不少,住的其实也很拥挤。 而且,女儿和女婿,那有长期住在岳父岳母家的道理,又不是入赘。 林晓芸的三个哥哥,也许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难保三个嫂子也不会有意见。 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许就不高兴了呢。 暂时让岳母帮忙带一下孩子,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等到稳定下来,有了收入来源,自己是肯定要买大房子,要请保姆的。 更何况从西城区到京大校园,至少也有十几公里的路程,虽然有公交车,但住在林家肯定是不太方便的。 林志远推著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把上掛著个网兜,里面是两瓶水果罐头。 “给系里老师带点见面礼,礼轻情意重。” “爸,这……”谢建军有些意外。 “规矩我懂,不是贿赂。”林志远压低声音说道:“但你们情况特殊,让老师多些照顾,总没错。 就说是老家带来的土特產。” 谢建军接过罐头,心中感慨。 岳父虽然是个知识分子,但在人情世故上並不迂腐。 八点钟,夫妻俩抱著孩子出门了。 林晓东特意请了半天假,用吉普车送他们去学校。 车子驶出胡同,沿著西长安街向东,过西单,转北进入hd区。 越靠近北大,林晓芸越紧张。她一手抱著女儿,一手紧紧抓著丈夫的胳膊。 “別怕。”谢建军轻声说道:“我们是凭本事考上的。” 车子在京大西门外停下。朱红色的大门庄严肃穆,“京北大学”四个毛体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新生,大多提著行李,脸上洋溢著兴奋和憧憬。 这一届是刚刚恢復高考的第二届新生报导,有些特殊,学校有很多需要做的准备工作。 所以新生来校报到的时间,是十月初,国庆节之后了,而不是正常的9月初开学。 谢建军和林晓芸抱著孩子下车时,立即引来了眾多目光。 在这个年代,刚刚恢復高考,考入大学的大学生,虽然有很多是已婚青年,中年,甚至父子同上考场,同时考入一所大学的都有。 很多新入学的大学生,孩子都读小学了。 但大学新生带著婴儿来报到的,还是很罕见的,有些大学新生的孩子或许很小,但是会想办法妥善安置好,而不是直接抱著来学校报名,抱著孩子上大学。 “同志,请问新生报到处在哪里?”谢建军问一个佩戴红袖章的老生。 那老生愣了下,视线在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啊,在……在五四路那边,礼堂前面。你们这是……” “我们是新生,带孩子来报到。”谢建军坦然回答,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谢建军面不改色,护著妻子往校內走去。 五四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叶铺了一地。 礼堂前的空地上,各系摆开了桌子,拉著横幅。数学力学系的报到点在左侧,中文系在右侧。 第六章:房子的问题解决了 这个时候京大的计算机科学技术系专业,都还没有成立,只在数学力学系,简称数力系,下面掛著一个计算数学专业。 “先去你那边。”谢建军对林晓芸说道。 中文系的接待处,是几位中年教师和几个老生。 看到抱著孩子的林晓芸,负责登记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同学,你这是……” “老师好,我是中文系新生林晓芸。”她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这是我的孩子,刚半岁。” 女老师接过通知书核对,又看看孩子,表情复杂:“你……结婚了?” “是的,老师,我爱人是数学力学系的新生。”林晓芸指了指身旁的谢建军。 周围排队的新生都看了过来。 谢建军抱著儿子,平静地站著。 儿子恰在此时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去抓桌上的钢笔。 这个举动让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些。 女老师旁边的一位男教师开口问道:“同学,带孩子上学,你有困难怎么解决?” “老师,我们想申请学校的夫妻宿舍。”谢建军接过话道:“我和爱人都是新生,孩子太小离不开母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会妥善安排好学习,和照顾孩子的时间,绝不会影响学业。”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逻辑清晰。男教师打量他几眼:“你也是新生?” “数学力学系的,谢建军。”他掏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男教师和女老师交换了下眼神。1978年的京大,校规里没有关於“新生夫妻带婴儿”的具体条款,但也没有禁止。 “这样吧,林晓芸同学先登记。”女老师说道:“宿舍问题,你们得去后勤处和教务处协调。 中文系这边可以出具情况说明。” “谢谢老师!”林晓芸连忙鞠躬。 登记过程很快。拿到学生证和宿舍分配单时,林晓芸的手在抖——上面写著她的名字,京北大学中文系。 轮到谢建军了。数学力学系的接待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到抱著孩子的谢建军,眉头皱了起来:“同学,这是报到现场,不是託儿所。” “老师,孩子母亲在中文系那边报到,暂时由我照看。”谢建军平静地说道。 “我是数学算力系新生谢建军,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老师接过通知书仔细核对,又看了看谢建军:“你多大?” “二十二。” “已婚?” “是。我爱人是中文系新生林晓芸,我们有一对半岁的龙凤胎。”谢建军索性把话说开了。 “老师,我们情况特殊,希望学校能酌情安排夫妻宿舍。” 周围安静下来。数学力学系的新生们好奇地看著这一幕。 这个抱著孩子的青年,竟是他们的同学? 老师沉默了片刻,在登记表上写了什么:“你的情况我会向系里反映。 但宿舍分配有统一规定,我不能保证。” “我理解,谢谢老师。”谢建军接过学生证和宿舍单,他被分到了32楼,男生宿舍。 报到手续办完时,已近中午。 谢建军和林晓芸抱著孩子,站在礼堂前的空地上。 秋风捲起落叶,远处未名湖的波光隱约可见。 “现在去后勤处?”林晓芸问道。 “不,先去吃饭,然后找教务处领导。”谢建军有他的计划。 “后勤处只能按章办事,教务处才有酌情处理的权限。” 他们在学生食堂吃了第一顿饭,白菜燉豆腐,馒头,小米粥。 饭菜简单,但林晓芸吃得很香。五年知青生活,能吃上这样一顿安稳饭,已是幸福。 食堂里,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女生鼓起勇气走过来问道:“同学,你们真是新生吗?还带著孩子?” “是的。”林晓芸微笑回答。 “太不容易了……”女生感慨,“祝你们顺利。” 这句话给了他们鼓舞,午饭后,他们找到了教务处办公楼。 门卫大爷看到孩子,破例让他们进了院子。 教务处副处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干部。 听完他们的陈述,又看了两人的录取通知书和结婚证,沉默了很久。 “学校歷史上,没有这样的先例。”王处长说道。 “王处长,国家恢復高考,就是给所有人公平的机会。”谢建军诚恳地说道。 “我和爱人都是知识青年,在农村结了婚,生了孩子。 但我们没有放弃学习,白天劳动,晚上点煤油灯看书,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终於考上了。 如果因为孩子问题无法入学,对我们不公平,对国家也是损失。” 他特意提到“煤油灯”,与京城的电灯形成对比,突出他们的不易。 林晓芸適时地补充道:“处长,我们不需要特殊照顾,只希望学校能允许我们租用一间夫妻宿舍。 房租我们可以付,只要离学校近些,方便学习和照顾孩子。” 女儿这时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晓芸赶紧轻拍哄著,动作熟练而温柔。 王处长看著这对年轻夫妻,丈夫沉稳坚定,妻子温柔坚韧,孩子乖巧可爱。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艰难岁月。 “你们等一等。”她起身去了里间。 十分钟后,王处长回来,手里拿著一张纸:“学校在蔚秀园有几间平房,本来是给青年教师的过渡住房。 有一间空著,二十平米,有炕,能生炉子。月租金三块,你们能接受吗?” 谢建军和林晓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 “能!太谢谢处长了!”两人齐声道谢。 “不过有几点要求。”王处长严肃地说道。 “第一,不能影响学习,你们的成绩必须达標。 第二,不能影响其他同学。 第三,遵守学校所有规章制度。能做到吗?” “能!”谢建军立正回答,怀里的儿子被他嚇了一跳,睁大眼睛看著这个陌生的阿姨。 王处长难得地笑了:“孩子很可爱。去吧,拿著这个条子去后勤处办手续。 对了——”她顿了顿,“你们的情况,我会向校领导匯报。 也许能推动学校制定更合理的政策,帮助有特殊困难的学生。” 这句话让谢建军心中一动,他知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很多大龄、已婚、有子女的学生考入大学。 他们今天爭取的,可能为后来者打开一扇门。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后勤处的老师看到教务处的条子,又看到两个孩子。 嘆了口气道:“你们这批新生啊,真是各式各样都有。 前天还有个三十岁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蔚秀园在校园西北角,是一片青砖平房区。 他们的房间在最里头,朝南,確实有二十平米左右,看起来还是比较宽敞的。屋里有一张炕,一个灶台,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 窗户玻璃完整,糊著崭新的窗纸。 “就是这儿了。”后勤处的老师说道。 “厕所在院子东头,水房在西头。 煤球和炉子得自己置办,学校每月补贴30块煤球票。” “够了够了,谢谢老师!”林晓芸连连道谢。 老师走后,夫妻俩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们有家了。”林晓芸轻声说道,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谢建军放下行李,环顾四周。 这个简陋的房间,將是他们在京城的第一个据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 远处能看到京大图书馆的屋顶。 “下午我去买煤球和炉子,再弄点简单家具。”谢建军说道。 “明天开学典礼,我们要以最好的状態出现。” 第七章:开学典礼 “我跟你一起去。”林晓芸把孩子放在炕上,用被子围好。 “得买锅碗瓢盆,还有尿布……” “尿布妈说从家里拿,她拆了旧床单在缝。”谢建军笑了:“咱们先去把必需品置办齐。” 夫妻俩锁上门,抱著孩子再次出发。 这次脚步轻快了许多,他们有了自己的空间,有了在这所顶尖学府立足的根基。 在校门口,他们遇到了陈干部,他的名字叫陈卫国,老人提著公文包,正要离开学校。 “小谢,小林!”陈卫国很高兴:“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分到了蔚秀园的房子。”谢建军说道:“多亏了您昨天在火车上的指点。” “我哪有点拨什么,是你们自己的努力。”陈卫国看著两个孩子,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在部里工作,有些关係。”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写了个地址和电话號码:“这是我办公室的。 周末有空,带孩子来家里坐坐,我爱人特別喜欢孩子。” 这份善意让谢建军心头一暖。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这样的人脉弥足珍贵。 “陈叔!您是在京城工作的吗?我还以为你是来京城出差的呢。” 谢建军看著纸条上的地址和电话,很惊讶的说道。 “我是南章人,上次是回乡探亲后回京,现在到了京城,我们就是老乡了,所以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我能够帮得上忙的话,可一定要记得找我。”陈干部笑呵呵的说道。 “一定去拜访您和阿姨。”谢建军也是非常高兴的说道。 告別陈干部,他们去了海淀镇的合作社。 用全国粮票买了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又用工业券买了个铁皮炉子,五十块煤球请人用板车送到蔚秀园。 锅碗瓢盆挑了最便宜的,但谢建军坚持买了个暖水瓶,京城的冬天,热水必不可少。 虽然从老家带了一个过来,但一个哪里够用啊? 回到蔚秀园时,夕阳已经西斜。 邻居们陆续回来了,多是青年教师或进修干部。 看到这对带著孩子的新婚夫妻,大家都很好奇,但都友善地打招呼。 隔壁住的是位姓李的化学系讲师,三十出头,戴眼镜,书卷气很浓。 他主动帮忙搬煤球:“你们是新生?还带著孩子?不容易啊。” “谢谢李老师。”谢建军递了支烟,是临行前父亲塞给他的“大前门”。 李老师接过烟,话多了起来:“这排房子住的多是年轻老师,大家相处挺好。 厕所有人轮流打扫,水房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有热水。” “一定注意。”林晓芸连忙说道。 安顿下来时,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两人的很多行李都没有带过来,今晚自然还是要回西城区,林家的四合院里住。 而且明天要参加开学典礼,也不好抱著孩子去参加。 夫妻两个坐公交车回到了西城四合院,林家人都在等著他们一起吃晚饭。 或许是因为特殊的年月,加上刚刚回京城,林家除了早已嫁人的大姐林晓梅,剩下的三个哥哥嫂嫂和孩子,都还没有分家。 得知两人在蔚秀园分到了一间房之后,大家都很高兴。 晚饭后,夫妻两个带著孩子,回到自己睡的房间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谢建军和林晓芸就醒了。 孩子还在酣睡,周淑芬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你们去吧,孩子交给我。开学典礼不能迟到。” “妈,辛苦您了。”林晓芸俯身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 龙凤胎並排躺在林晓芸小时候睡过的摇篮里,盖著外婆新缝的小棉被,睡相恬静。 “说什么辛苦,我巴不得天天看著他们。” 周淑芬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快去吧,粥在锅里热著,吃了再走。” 谢建军快速洗漱完,喝了碗小米粥,抓起两个馒头。“晓芸,走了。” 还是由大哥林晓东开著那辆吉普车,送他们去京大,另外还有行李。 两人先到了蔚秀园,把行李搬进了房间里,这才赶往学校的礼堂。今天的开学典礼就是在这里举行的。 北大校园里今天格外热闹。五四路上掛起了“欢迎新同学”的横幅,礼堂前聚集著上千名新生,按院系列队。 谢建军和林晓芸在数学力学系和中文系的队伍前分开。 “中午食堂见。”谢建军低声说道。 “嗯。”林晓芸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中文系的队列。 谢建军找到数力系的队伍。带队的是昨天报到时,那位严肃的老师,胸前別著“教师代表”的红色布条。 “谢建军同学,这里。”老师指了指队列末尾。 “系里研究了你和爱人的情况,原则上同意你们住蔚秀园。 但你们的学习成绩必须达標,第一次期中考试,如果任何一科低於80分,学校会重新考虑你们的住宿安排。” “谢谢老师,我一定努力。”谢建军郑重回答。 “不是努力,是必须做到。”老师看著他:“数力系是北大的王牌系之一,课程难度很大。 你还要照顾家庭,压力会比別人大得多。能做到吗?” “能。”谢建军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师点点头,不再说话。 上午九点,开学典礼在礼堂举行。 校领导逐一讲话,內容围绕著“振兴中华”“为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 台下,上千名新生坐得笔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著光。 谢建军坐在后排,看著主席台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些名字在后世的校史中都会被铭记。 他特別注意到一位中年教授,戴著厚眼镜,说话带著南方口音。 那是王选,华国计算机事业的奠基人之一,此刻还在数力系任教。 “同学们,你们赶上了最好的时代!”校长的话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 “国家需要人才,科学需要人才!希望你们珍惜时光,刻苦学习,不负时代,不负青春!” 掌声如雷。谢建军跟著鼓掌,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前世他读过这段歷史,知道这批78级学生,后来成为改革开放的中坚力量。 而现在,他是其中的一员。 典礼结束后是各系分散活动。数力系的新生,被带到一栋老教学楼里,在一间大教室里,召开第一次班会。 班主任姓吴,四十多岁,是数学分析课的任课教师。 他先点名,当叫到“谢建军”时,抬头多看了一眼。 “我们系今年招了120人,是全校人数最多的系之一。”吴老师说道。 “我知道你们中有知青,有工人,有退伍军人,年龄从16岁到32岁不等。 但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京大学生。 我希望大家放下过去的身份,从零开始。” 接著是自我介绍环节。谢建军听著同学们的介绍:有来自魔都的少年天才,有东北林场的伐木工人,有西南边疆的乡村教师……每个人的背后都是一段歷史。 轮到他时,他站起身:“我叫谢建军,西江筠安县人,22岁,乡下农民,已婚,有一对半岁大的龙凤胎。”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吴老师抬了抬手:“安静。谢建军同学的情况,系里已经了解。 我希望大家不要用异样眼光看他,而是看到他的不易和坚持。” 这话让谢建军心中一暖。他坐下时,旁边的同学,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悄悄竖起大拇指。 第八章:照顾孩子的问题 中午在食堂,谢建军和林晓芸碰头。 两人打了饭,找了角落的位置。 “我们班有个人三十岁了,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林晓芸小声说道。 “还有一个女同学,孩子刚满一岁,放在老家婆婆带。” “看来我们不是唯一的。”谢建军说道:“今天班主任特別强调了,要大家相互理解。” “我们班主任也是。”林晓芸眼睛亮亮的:“她还说,如果学习上需要帮助,可以隨时找她。” 吃完饭,两人去图书馆办了借书证。 北大图书馆的气派,让林晓芸惊嘆,三层楼高的大厅,深色的木质书架顶天立地,空气中瀰漫著旧书的味道,和油墨的香气。 “这里有多少书啊?”她喃喃道。 “几百万册吧。”谢建军说道。 前世他来参观过,知道这座图书馆的藏书量,在国內首屈一指。 他们各自去了专业书库。谢建军在数学区流连,找到了《高等代数》《数学分析》《常微分方程》等教材。 又特意去科技区,找到了几本关於计算机基础的书,虽然很薄,但在这个年代已是珍贵资料。 借完书,他们去了蔚秀园。 昨天买的家具已经送来: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简易书架。 谢建军把书分门別类放好,林晓芸则开始打扫卫生。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了。”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道:“我的课表排得很满,周一至周五上午都有课。” “我的也是。”谢建军看著自己的课表说道。 “数力系的课业负担全校闻名。不过——”他笑了笑:“我有优势。” 他说的优势是前世的知识储备。 虽然四十多年过去,但高等数学的基础他还记得,计算机相关的知识更是超越这个时代。 难的是要把握好度——不能表现得太超前,但可以“学得特別快”。 下午,他们回西城区看孩子。 周淑芬已经把两个孩子,收拾得乾乾净净,还煮了一锅排骨汤。 “学校的饭没油水,多喝点汤补补。”老太太不由分说,给他们每人盛了一大碗。 饭桌上,林志远问起学校情况。谢建军简单说了说,提到王选教授时,林志远眼睛一亮。 “王选同志我认识,以前在社科院的一次会议上见过。他搞汉字信息处理,是个有远见的人。” “爸,您能帮我引见一下吗?”谢建军趁机问道。 “你想学计算机?”林志远有些意外:“那可是新兴领域,国內还没几个人懂。” “正因为是新兴领域,才有机会。”谢建军说得很诚恳。 “我研究过一些资料,觉得计算机是未来的方向。” 林志远沉吟片刻:“我找机会问问。不过建军,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打好数学基础,不能本末倒置。” “我明白。” 最后又聊到了正式上课后,两个小孩怎么照顾的问题? 周一至周五,如果把两个小孩放在家里,由周淑芬照顾,那意味著谢建军和林晓芸夫妻两个,五天时间都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 谢建军和林晓芸俩人,显然是不太愿意接受的。 但如果让周淑芬,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蔚秀园,帮忙照顾孩子。晚上又骑自行车回西城家里,这样的话,林妈妈就有点太辛苦了。 而且也没有办法兼顾家里,在家里做饭,几个孙子孙女中午从学校回来吃什么? “实在不行就送託儿所算了,反正也不贵,准备好奶粉,尿布,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领回来?”林卫东建议道。 “孩子还这么小,放託儿所哪里放心啊。”周淑芬反对道。 “不如找个保姆带吧!只带白天,一个月应该十五,最多二十块钱就够了,这笔钱我们替你们出吧。” “妈,怎么能让你们出。”谢建军摇了摇头说道。 “我们自己可以出,来的时候,我爸妈给了我们几百块钱,一个月二十块钱还是负担得起的,以后我会想办法赚钱。” 送託儿所,谢建军心里也不太放心。 晚饭后,谢建军在岳父的书房里,看到了几本內部刊物,其中有一期《国外科技动態》,上面有关於美国硅谷的报导。 其中就由美国的个人电脑发展的介绍,今年年初,apple.推出了外置的disk ii 5.25英寸软盘驱动器,极大提升了数据存取速度和可靠性,到现在,软碟机已成为许多用户升级的標配。 而apple个人电脑的销量爆发,如今已经月销量达到上万台,个人电脑用户量正在加速增涨。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蔚秀园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教师推著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林晓芸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谢建军轻轻躺下,脑子里却还在飞速运转。 明天,第一堂课。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78级的大学生,是国家改革开放的“黄埔一期”。 而现在,他不仅在这一期里,还带著超越时代的眼光。 这既是机遇,也是责任。 窗外的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在窗台上。 夜深了,整个京城渐渐沉入梦乡。 而在这座百年学府的某个角落,一个重生的灵魂,正在为即將到来的时代,默默准备著。 清晨六点半,谢建军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准时醒来。 身边,林晓芸和两个孩子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现在成了他的“校服”。 炉子里的煤球已经燃尽,房间里有些冷。 谢建军熟练地换了新煤球,捅开炉眼,蓝色的火苗很快躥上来。 铝锅里装上水,放在炉子上,等会儿可以煮粥。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洗漱。 院子里,水龙头前已经排了几个人,多是年轻教师,端著搪瓷脸盆,睡眼惺忪。 “早啊,谢同学。”隔壁的李老师也在排队,手里拿著牙刷和牙粉。 “李老师早。”谢建军点头致意。 “今天第一堂课吧?”李老师问道:“数力系的?” “对,数学分析。” “吴明德教授的课?”李老师笑了:“那可是出了名的严格。好好听,他肚子里有真东西。” “对了,你和你爱人应该都有课要上吧,那你们的孩子怎么办,都安排好了吗?” 谢建军迟疑了一下说道:“安排好了,等一下孩子外婆会过来帮忙带孩子,以后会想办法找个保姆,白天帮忙带孩子。” “哦!你爱人是京城的?”李老师有点惊讶! “嗯!五年前下乡到我们村插队的知青。” “我觉得你们找保姆,还不如送学校的託儿所,更方便,也省钱。”李老师建议道。 “一个月交三元,早上7点半后隨时送过去,晚上5点半前,隨时接回来。” “我们学校还有託儿所吗?可以照看6个月大的孩子?”谢建军惊讶的问道。 如果是京大学校的託儿所,那还是可以放心的。 “有,就在校园里,是为学校教职工的子女提供服务的,不过你们情况特殊,可以向学校申请一下,应该是可以的。” …… 洗漱完回到房间,林晓芸也醒了,正在给两个孩子换尿布。 “你再睡会儿,我来。”谢建军接过女儿,动作嫻熟地包好尿布。 “不了,今天第一节是古代文学,王教授的课,不能迟到。”林晓芸利落地叠好被子:“你先去吃饭,我餵完孩子就去。” 正在这时,周淑芬已经骑著自行车赶过来了,累得有些喘气,额头上冒汗。 这更坚定了谢建军的决心,把孩子送去学校的託儿所照顾,或者是请个保姆,绝不能麻烦岳母,把岳母累坏了身体。 第九章:第一堂课 食堂已经开门,热腾腾的蒸汽从窗口冒出来。 谢建军用粮票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大多是新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討论著即將开始的课程。 “听说数力系的数学分析要掛一半人。” “真的假的?那也太难了吧……” “我听说教材都是全英文的,怎么办啊我英语……” 议论声中,谢建军默默吃完早饭。 他知道这些传言不全是危言耸听,78级数力系的数学分析,確实是京大最难的课程之一。 教材是苏联吉米多维奇的《数学分析习题集》,很多题目都达到了竞赛级別。 但他不怕。前世他虽学电子工程,但数学基础扎实,工作后还自学了计算机算法。 虽然四十多年过去,但底子还在。 七点五十,他提前十分钟来到二教303教室。 教室已经坐了大半,黑板上用粉笔写著“数学分析——吴明德”。 谢建军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良好。 刚坐下,昨天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同学就凑了过来。 “嘿,你是谢建军对吧?昨天自我介绍那个。”同学伸出手:“我叫陈向东,沪市来的。” “你好。”谢建军和他握了握手。 “你真行,带著孩子上学。”陈向东压低声音:“我们宿舍昨晚还在议论你呢。” “议论什么?” “说你是真英雄,拖家带口考北大。”陈向东笑道:“不过他们也说,你这样肯定撑不过第一学期,课业太重了。” 谢建军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八点整,吴明德教授准时走进教室。他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 教室里瞬间安静。 吴教授没说话,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数学是科学的女王,而数论是数学的女王。” 字跡刚劲有力。 “这句话是高斯说的。”吴教授转过身,扫视全班:“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在数学王国里,没有女王,只有苦行僧。 你们要做的,不是顶礼膜拜,而是日復一日地苦修。” 开场白镇住了所有人。 接著,吴教授开始发教材,不是新书,而是一沓油印的讲义,纸张粗糙,墨跡深浅不一。 “正式教材要下个月才能印出来,先用这个。”他说道:“今天讲第一章,实数理论。翻开第一页。” 教室里响起翻纸声。谢建军看著讲义,內容果然很深,从戴德金分割讲起,直接切入实数的完备性。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自学成才。”吴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但自学的数学,往往有漏洞。今天我们就来补这些漏洞,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开始讲课。没有寒暄,没有过渡,直接进入正题。 板书从黑板左上角开始,一行行公式和证明如流水般展开。 谢建军全神贯注地听著。有些內容他熟悉,有些则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 但他很快找回了状態,数学的逻辑是永恆的,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课间休息时,陈向东凑过来:“我的天,这课也太难了吧?实数完备性是什么鬼?” “简单说,就是实数没有『空隙』。”谢建军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数轴,“比如√2,它不是有理数,但在实数里有个確定的位置。” “你怎么懂这些?”陈向东惊讶。 “种田时自己看的书。”谢建军轻描淡写。 第二节课,吴教授开始布置作业:“讲义第5页,习题1到10,下周一交。我要提醒你们——不要抄。 抄来的答案,我看得出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十道题,每道都不简单。 下课时,吴教授叫住谢建军:“谢同学,留一下。” 其他同学投来同情的目光,以为他要因为带孩子的事被批评。 “吴老师。”谢建军走到讲台前。 吴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是英文原版的《principles of mathematical analysis》,作者walter rudin。 “这本教材,图书馆只有三本,不外借。”吴教授说道:“我看你课上跟得上,借你一周。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谢建军接过书,扉页上有吴教授的签名和日期:1975.3。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谢谢老师。”他郑重地说道。 “不用谢。我是看你真有兴趣,也有基础。”吴教授顿了顿。 “但你情况特殊,有家庭要照顾。 如果觉得吃力,隨时可以找我调整学习计划。”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抱著那本英文教材走出教室时,谢建军感觉肩膀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书,是信任,也是期待。 上午还有一节高等代数课,在另一个教室。 教授姓周,风格和吴教授完全不同,风趣幽默,把抽象的线性空间讲得生动形象。 但作业同样不少,二十道习题,涵盖矩阵运算和向量空间基础。 中午在食堂,谢建军看到林晓芸时,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心一紧。 “没事,就是……太激动了。”林晓芸擦了擦眼角:“古代文学课,王教授讲《诗经》,讲到『关关雎鳩,在河之洲』时,我突然就哭了。 五年没坐在教室里听课了……” 谢建军握住她的手:“以后天天都能听。” “嗯。”林晓芸破涕为笑:“不过作业好多啊,要抄写《离骚》全文,还要写读后感。” “我数学分析十道题,高等代数二十道。”谢建军苦笑道:“看来数力系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而笑,那是一种既幸福又沉重的笑,幸福是因为终於圆了大学梦,沉重是因为前路艰难。 吃完饭,他们去了图书馆。 谢建军要找一些计算机相关的资料,林晓芸则要借《楚辞集注》。 图书馆的检索还是卡片式的,两人在目录柜前翻了半天。 谢建军找到几本俄文翻译的计算机书籍,但大多已经过时。 最后在一本1976年的《国外科技动態》合订本里,找到了关於美国“个人计算机”的报导。 只有短短两段,配著一张模糊的照片。 “这是什么?”林晓芸凑过来。 “未来。”谢建军轻声说道。 下午没课,但谢建军要去系里办一个手续,申请晚自习的特殊许可。 因为蔚秀园晚上十点锁门,而图书馆开到十点半,他想多学半小时。 另外就是去教务处申请,把小孩放在託儿所照顾。 系办公室在静园一楼,吴教授正好在。 “晚自习许可?”吴教授从眼镜上方看他,“你不是要照顾孩子吗?” “孩子晚上睡得早,九点就睡了。 我爱人可以照看,我想多学一会儿。”谢建军解释。 吴教授看了他几秒,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签字:“拿去给后勤处。不过谢同学,我要提醒你。 学习不是拼时间,是拼效率。你本来时间就比別人少,更要讲究方法。” “我明白。” 拿著许可离开时,谢建军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选教授。他正和几个老师討论什么,手里拿著一捲图纸。 “王老师好。”谢建军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好。 王选转过头,他比谢建军想像中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戴著厚厚的眼镜,头髮有些凌乱。 “你是……” “数学力学系新生,谢建军。” “哦。”王选似乎对社交不感兴趣,点点头就要走,但突然停下,“你懂英文?” 他看到了谢建军腋下夹著的那本rudin。 第十章:第一天送孩子去託儿所 “能看一些专业文献。”谢建军谨慎地回答。 王选眼睛亮了:“计算机相关的英文资料能看吗?” “应该可以。” “跟我来。”王选转身就走,完全没考虑谢建军是否愿意。 谢建军跟上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栋僻静的小楼。门牌上写著“汉字信息处理研究室”。 房间不大,堆满了书籍、图纸和零件。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的一台机,一个铁柜子大小,上面布满按钮和指示灯,还有一台类似电视的显示器。 “这是咱们自己研製的雷射照排系统原理样机。”王选拍了拍机器,像在拍老朋友的肩膀。 “但缺人,尤其缺懂数学和英文的人。你要不要来帮忙?” 谢建军心跳加速。他知道这台机器意味著什么,这是国內印刷技术革命的起点,是王选团队十年磨一剑的成果。 而他,一个新生,竟然被邀请参与? “王老师,我非常愿意。但我才大一,很多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王选摆了摆手说道:.“我们这里不论资排辈,只看能力。 你英文好,数学基础看来也不错,这就够了。 每周三、五下午来,帮著翻译资料,整理数据。 有补助,一个月十五块。” 十五块!一个月最多不超过10天的时间,而且每天只是下午过来帮忙翻译一下资料,整理一下数据,这已经不少了。 “我愿意。”谢建军毫不犹豫的说道。 “好,明天下午两点过来。”王选递给他一沓资料:“先看看这些,都是英文的。 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问我。” 抱著一沓资料离开时,谢建军的手微微发抖。 这不仅是赚钱的机会,更是接触国內最前沿计算机技术的通道。 谢建军去找教务处,说明了一下自己遇到的困难,希望可以申请,允许把孩子放在校內的託儿所照顾。 谢建军夫妻两个带著一对双胞胎,来学校读大学的事情,在学校已经出名了。 考虑到他们的特殊情况,教务处很痛快的就批准了,而且还免除了託儿费用。 回到蔚秀园,岳母周淑芬已经回去了。 林晓芸正在炉子前热粥。 “怎么这么晚?”她问道。 谢建军把下午的经歷说了一遍。林晓芸听完,睁大眼睛:“王选教授?那个搞汉字计算机的?” “你知道他?” “爸提起过,说他是天才。”林晓芸替他高兴:“这是好事啊!既能学习又能挣钱。” “但时间会更紧。”谢建军看著那沓资料,又看看桌上成堆的作业。 “周三周五下午要去研究室,其他时间要上课、写作业、照顾孩子……” “我能行。”林晓芸握住他的手:“你忘了?我可是能一边插秧一边背唐诗的人。” “而且现在还可以,把孩子放在学校的託儿所照看,那就更方便了。” 这话让谢建军笑了,是啊,他的妻子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她是经歷过知青岁月的战士。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饭后,谢建军开始写作业,林晓芸哄孩子睡觉。 两个小傢伙今天格外乖,八点半就睡了。 檯灯下,谢建军摊开数学分析作业。 第一题就是证明有理数集的可数性。 他略作思考,开始动笔——用对角线法,这是康托尔的经典证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北大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著。 十点钟,谢建军做完数学分析的前五题。 他活动了下手腕,翻开王选给的那些资料。 全是英文,讲的是数字字体存储技术,有很多专业术语。 他翻出英汉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有些词词典里没有,只能根据上下文猜。 林晓芸把孩子安顿好,也坐过来看书。 她在读《离骚》,不时在笔记本上抄录句子。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她轻声念著,声音柔和。 炉子里的煤球偶尔发出噼啪声。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 十一点,谢建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资料。 今天只能到这里了,明天还要早起。 “睡吧。”林晓芸也合上书。 躺下后,两人一时都睡不著。 “建军,你说我们能坚持下来吗?”林晓芸轻声问道。 “能。”谢建军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们已经走过了最难的路,从西江农村到京北大学。 剩下的,不过是爬山,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嗯。” 窗外传来猫叫声,接著是巡逻校工的手电筒光晃过。夜深了。 谢建军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实数的完备性,线性空间的基,雷射照排的原理,英文术语的翻译…… 这是一个艰难的开始,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所国內最高学府里,在这个变革前夜的时代中,他將用笔和纸,还有那点来自未来的微光,为自己,为家人,为这个国家,写下一段不一样的篇章。 而他怀里的妻子,身边的孩子,將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动力。 夜深了。蔚秀园的最后一盏灯,终於熄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还有更多的课,更多的作业,更多的挑战。 明天,也还有更多的希望。 第二天的清晨,京大校园里梧桐叶落了一地。 谢建军和林晓芸推著,从林家借来的竹製婴儿车,车上躺著两个裹得严实的小傢伙。 今天是孩子们去京大附设託儿所的第一天。 “真能行吗?”林晓芸第三次检查孩子的衣物:“他们才半岁多,从来没离开过我这么久……” “总得试试。”谢建军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託儿所的王阿姨不是说了吗,可以先试半天,中午接回来。” 京大校內託儿所就在蔚秀园东边,是栋平房改建的,门口掛著块木牌,用红漆写著“京北大学教职工託儿所”。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了,大的三四岁,蹣跚学步。 小的才几个月,被保育员抱在怀里。 “林晓芸同志,谢建军同志,来了啊。”王阿姨迎出来,四十来岁的模样,围著白围裙,笑容和蔼。 她是后勤处王处长的妹妹,託儿所的负责人。 “王阿姨,又要麻烦您了。”林晓芸把孩子从车里抱出来,眼圈有点红。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这儿就是给教职工解决后顾之忧的。”王阿姨接过女儿,动作嫻熟。 “哟,这小丫头真俊,像妈妈。小子也精神,像爸爸。” 她一边说著,一边领著两人往里走。 託儿所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三间屋子,一间是婴儿室,摆著几张小床。 一间是活动室,铺著蓆子,散落著积木和布娃娃。 还有一间是保育员休息室兼办公室。 “你们放心,我们这儿有三个保育员,都是带孩子的好手。”王阿姨介绍道。 “上午九点餵一次奶,十一点换尿布,中午十二点家长来接。 下午两点到五点,也是这样。” 她把两个孩子分別放在两张小床上,系上写有名字的布条。 这是谢建军昨晚熬夜缝的——一块红布上绣著“谢林”,一块蓝布上绣著“谢芸”。 “想得周到。”王阿姨夸讚道。 女儿谢芸似乎察觉到要离开妈妈,瘪瘪嘴想哭。 第十一章:下一阶段的目標 王阿姨赶紧摇响一个拨浪鼓,清脆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小手伸著要去抓。 儿子谢林倒是心大,躺在小床上打了个哈欠,自顾自玩起了手指。 “你看,孩子適应能力很强的。”王阿姨笑著说道:“你们快上课去吧,別迟到了。” 林晓芸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见託儿所的门才转回身,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建军,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这是为了他们好,也为了我们好。”谢建军握紧林晓芸的手安慰道。 “等咱们毕业了,有了稳定的工作,就能天天陪著他们了。”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分析。吴明德教授今天讲的是极限的e-δ定义,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 谢建军努力集中精神,但总忍不住走神,不知道孩子在託儿所怎么样了?哭了没有?会不会饿? 课间,陈向东凑过来问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今天第一次送孩子去託儿所。”谢建军坦言道。 “理解理解。”陈向东同情地拍拍他:“我姐家孩子刚送託儿所时,我姐在单位哭了一天。 不过小孩嘛,適应得快,过两天就好了。” 这话让谢建军稍感安慰。確实,孩子总要长大,总要离开父母。 只是这第一步,迈得有些艰难。 中午放学铃一响,谢建军第一个衝出教室。 他跑到中文系教学楼时,林晓芸已经等在那里了,眼睛红红的。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哭了?” “古代文学课,老师讲《诗经·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林晓芸声音哽咽道:“我就想起孩子……” 两人几乎是小跑著去了託儿所。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女儿谢芸的,咯咯咯的,清脆悦耳。 推开门,看到的场景让他们愣住了。 活动室里,谢芸正被一个年轻保育员抱著,面前摆著一串彩色布条,她伸手去抓,每抓到一根就笑一声。 谢林则被王阿姨放在蓆子上,周围围了几个三四岁的小哥哥小姐姐,正用积木逗他玩。 “爸爸妈妈来接啦!”王阿姨看到他们,笑著招呼。 两个孩子看到父母,都伸出小手。 林晓芸赶紧上前,一手一个抱起来,仔细检查——尿布是乾的,小脸红扑扑的,衣服整洁,还散发著淡淡的爽身粉味道。 “怎么样?没哭吧?”谢建军问道。 “上午哭了一小会儿,哄哄就好了。”王阿姨说道。 “小丫头娇气些,小子皮实。中午餵了奶,都喝了150毫升呢。” 谢建军这才鬆了口气。他注意到保育员在记录本上写著什么,凑过去看,是每个孩子的作息记录。 几点餵奶,喝多少,几点换尿布,大便情况…… “我们按医院的標准来。”王阿姨看到他的目光,解释道:“孩子的事,马虎不得。” 回家的路上,林晓芸的情绪明显好转了:“王阿姨她们真专业,比我自己带还细心。” “毕竟是学校办的,有规矩。”谢建军推著婴儿车:“这下你可以安心上课了。” “嗯。”林晓芸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建军,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著急了?孩子还这么小……” “不著急不行啊。”谢建军轻声说道:“我们落后了五年,要补的课太多。 现在不抓紧,以后更赶不上。” 这话说到了林晓芸心坎里。是啊,她下乡五年才考上大学,比应届生大了好几岁,还拖家带口。 如果不抓紧,毕业后怎么跟那些年轻同学竞爭? 下午,两人难得有了一段完整的学习时间。 谢建军去图书馆翻译资料,林晓芸在自习室,写古代文学作业。没有了孩子的牵绊,效率高了很多。 四点半,两人一起去接孩子。这次託儿所里更热闹了。 有个两三岁的孩子正咿咿呀呀地背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王阿姨得意地说道:“这是我们这儿的小神童,爸爸妈妈都是中文系的,从小就教。” 林晓芸看得眼睛发亮:“咱们的孩子以后也能这样。” “肯定能。”谢建军抱起儿子说道“爸爸妈妈都是京大的,孩子差不了。” 晚饭还是在食堂吃。有了託儿所这个“后勤保障”,两人可以安心在食堂多待一会儿,和同学们交流学习。 陈向东端著饭盒凑过来:“建军,今天数学分析作业第三题你会不?我怎么算都感觉不对。” “吃完饭我看看。” 旁边中文系的一个女生也凑过来:“林晓芸,你昨天讲的《离骚》段落分析太好了,能借我笔记看看吗?” “可以啊,晚上回去我拿给你。” 小小的饭桌成了学习角。谢建军发现,这种交流很有用,给別人讲题,自己也能加深理解。 听別人分析文学作品,能拓宽思路。 这就是大学的意义,他想。不只是学知识,更是思想的碰撞。 晚上回到蔚秀园,照例是学习和照顾孩子的时间。 但有了白天的“喘息”,晚上的压力小了很多。 谢建军甚至有时间翻翻,王选送的那本《电脑程式设计艺术》,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慢慢啃,总能懂一些。 夜里十点,孩子睡了。谢建军在檯灯下摊开笔记本,开始规划下一阶段的目標: 1.学习方面: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必须保持90分以上。 计算机知识要系统学习,爭取年底前能独立写简单程序。 2.研究方面:在王选的研究室站稳脚跟,爭取参与核心项目。 图书馆翻译工作不能停,这是了解国际前沿的窗口。 3.家庭方面:儘快適应託儿所的生活节奏。 周末多陪孩子,不让孩子有被拋弃感。 4.经济方面:研究室和翻译的收入加上补助,每月有四十元左右,要精打细算,寻找其他合法收入来源。 最后一个目標让他笔尖一顿。1978年底,京城已经开始出现一些“灰色经济”,比如倒卖粮票、代购商品等。 但他不想碰这些,风险太大,而且违背原则。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1979年,中关村会出现第一批“科技个体户”,靠修理收音机、组装电视机起家。 这是条正道,但需要技术积累。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道。 第二天送孩子去託儿所时,顺利多了。谢芸虽然还是会瘪嘴,但没哭出声。 谢林乾脆利落地跟爸爸妈妈挥手——当然,是王阿姨抓著他的小手挥的。 “你看,孩子比我们想像中坚强。”谢建军对林晓芸说道。 “嗯。”林晓芸看著孩子被抱进託儿所,眼神里还有不舍,但已经不再流泪。 上午课间,谢建军去找了吴明德教授,想请教一个关於傅立叶级数的问题。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他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吴教授正在看书,抬头见是他,示意他坐下。 “教授,关於傅立叶级数的收敛性问题……” 两人討论了二十分钟。临走时,吴教授忽然问道:“听说你在帮王选做研究?” “是的,翻译些资料,最近也开始学编程。” “好事。”吴教授点点头说道:“数学是基础,计算机是工具。两者结合,能做大事情。 不过——”他顿了顿:“要打好基础,不能好高騖远。” 第十二章:王选项目组 “我明白。” “你情况特殊,有家庭负担。”吴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 “这是我整理的习题集,比教材上的难一些。 你做做看,有不懂的来问我。” 谢建军双手接过。这沓纸是手写的,字跡工整,显然是吴教授多年的心血。 “谢谢教授!” “不用谢。我看你是块料子,不想让你被生活耽误了。”吴教授摆摆手:“去吧,要上课了。” 回家的路上,秋风轻拂,梧桐叶沙沙作响。林晓芸推著婴儿车,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觉得咱们运气真好。”林晓芸说道:“遇到这么多好人——王阿姨,吴教授,王老师,还有陈干部……” “是啊。”谢建军抬头看向天空。 十月的京城,天高云淡,一群鸽子飞过,哨音悠扬。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当你真心想做一件事时,全世界都会来帮你。 也许不是全世界,但至少在这个1978年的秋天,在这所大学里,在这座城市中,有许多双手在托著他们,让他们能走得更稳,更远。 “建军,”林晓芸忽然问道:“等孩子长大了,我们会告诉他们这些吗? 告诉他们在他们半岁的时候,爸爸妈妈是怎么一边读书,一边带他们的?” “会。”谢建军肯定地说道:“要告诉他们,他们的父母没有在困难面前低头,没有因为生活的重担放弃理想。 要让他们知道,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努力可以创造未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婴儿车里,两个孩子睡著了,小脸上映著金色的光。 前方,蔚秀园的红砖房已经看得见轮廓。 家的方向,也是未来的方向。 这一天,北大託儿所的花名册上,多了两个名字:谢林,谢芸。 这一天,谢建军和林晓芸的大学生活,终於步入了正轨。 这一天,距离那个改变华夏的会议,还有两个月。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星期三下午两点,谢建军准时敲响了汉字信息处理研究室的门。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著深度近视眼镜,头髮乱蓬蓬的。 “你是……谢建军?王老师说的那个新生?” “是我。” “进来吧,我是张明,研究室的技术员。”年轻人侧身让他进来。 “王老师去系里开会了,让我先带你熟悉环境。” 房间比上次来时更乱了,图纸堆得到处都是。 工作檯上散落著电子元件,墙角立著一个半人高的机箱,外壳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 “这就是咱们的二代样机。”张明拍了拍那台机器,语气里带著自豪。 “內存16k,能处理汉字点阵信息。 虽然跟国外比差得远,但在国內是第一台。” 谢建军仔细看著这台机器。在2026年的人看来,这简直是古董中的古董。 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龙国计算机技术的尖端。 “我能做什么?”谢建军问道。 “王老师说你的英文好,这些——”张明搬来一摞资料:“都是国外最新的论文和產品手册,需要翻译成中文,还要整理成技术摘要。” 谢建军翻开最上面一本,是ibm公司1977年的技术报告,关於“计算机辅助排版系统”。 满篇的专业术语,很多词典里都查不到。 “有些术语国內还没有统一译名,你得自己琢磨。”张明说道。 “不过王老师说了,翻译不准没关係,关键是把原理搞懂。” 谢建军点点头,找了个相对乾净的角落坐下,摊开资料和笔记本。 张明给了他一支钢笔,和一瓶蓝黑墨水,又指了指墙角的暖水瓶:“水在那里,茶叶在第二个抽屉,自己泡。” 翻译工作比想像中更难。很多专业概念在1978年的龙国根本不存在,他必须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清楚。 比如“bitmap”(位图),他翻译成“点阵图”,並在旁边註解:“用二进位点表示图像的方法,每个点对应內存中的一个位”。 下午四点,王选回来了,手里拿著一卷蓝图。 “小谢来了?怎么样,看得懂吗?” “大概能懂七成,有些术语不太確定。”谢建军老实回答。 “拿来看看。”王选接过他的翻译稿,快速瀏览了起来。 “嗯……『bitmap』译成『点阵图』可以,『rasterization』译成『光柵化』也行。 不过这里——”他指著一行,“『resolution』译成『清晰度』不够准確,应该用『解析度』,指单位长度內的点数。” 谢建军赶紧记下。王选虽然严肃,但教得很耐心。 “这些资料你带回去看,下周一交翻译稿。” 王选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英文期刊说道:“这些都是最新的,国內还没人看过。 你翻译出来,就是国內第一批看到这些技术的人。” 这话让谢建军心头一震。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谁能先接触到国外先进技术,谁就能占得先机。 “谢谢王老师信任。” “不是信任,是缺人。”王选摆摆手说道:“咱们国家计算机领域落后国外太多,要赶上去,就得拼命。你们年轻人更得拼命。” 离开研究室时,天色已近黄昏。谢建军背著鼓鼓的书包——里面是那摞待翻译的资料,还有王选额外给的两本英文书。 回到蔚秀园,林晓芸正在哄哭闹的女儿。小傢伙今天不知怎么了,一直哭个不停。 “怎么了?”谢建军放下书包。 “不知道,也不发烧,就是哭。”林晓芸眉头紧锁道:“是不是想外婆了?” 谢建军接过女儿,轻轻摇晃。说来奇怪,一到他怀里,哭声就小了,变成小声的抽泣。 “看来是想爸爸了。”林晓芸鬆了口气说道。 炉子上的粥已经煮好,简单的白菜燉粉条。 吃饭时,两人交流一天的见闻。 “我们班今天有个同学晕倒了。”林晓芸说道:“低血糖,早上没吃饭就来上课。” “后来呢?” “送去校医院了,没什么大事。但班主任说了,再困难也要保证基本营养。” 林晓芸嘆了口气:“听说有同学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 谢建军默默记下。他知道这个年代大学生普遍贫困,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进了王老师的研究室,一个月有十五块补助。”他说道:“加上咱们的补助,应该够用了。” “十五块?”林晓芸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不过——”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又要学习又要工作,太累了。” “没事,翻译资料也是学习。”谢建军扒了口饭:“而且这是个机会。 王老师在搞汉字雷射照排,这是未来的方向。 我能参与进去,比在课堂上学到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