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敕勒歌》 引子(不感兴趣可跳过此章) 大漠的风在战后倒没那么喧囂。 將军勒马立在坡上,身后旌旗猎猎,甲光在残阳下拖出一片冷白。 远处,匈奴营帐已被焚成黑斑,烟气沿著地势缓缓压低,正好压向那坡下的一眼井。 那是口枯井。 井口上的石块早被掀开,露出一圈暗到发黑的石壁,看不见水光,也听不见回声。 年轻的方士捡起石子往里丟,耳朵贴著井沿听了听,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石子落下去,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似的。 “报!匈奴左贤王部已退,尸骸满谷,请大將军早定后命!” 传令骑策马至营门前,翻身跪下,盔上还掛著尚未乾透的血。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先派那些方士去探查此井,严禁士兵靠近,违令者斩。” 他发话下去,立在他身侧的那位校尉拨马上前两步,略带惊慌地说道: “大將军,您要找的应该就是此地,只不过……我听军中方士说,此地邪气纵横,久留必暴毙而亡,还请大將军早做打算。” 他出身北地,早年便投效將军,他知道將军最恶鬼神之说,若是换做別人,恐怕早被斥退。 但他毕竟当年在建章宫救过將军一命,这些话,他倒是敢说。 將军闻言,长嘆一口气。 他率军自定襄而出,分兵两路,跋涉千里,却在漠北遇到匈奴左贤王部,久等另一路兵马未果,事后才知竟是那老將率军迷了路…… 若不是他指挥得当,险些功亏一簣。 抓了几个有威望的匈奴俘虏,根据他们支支吾吾的回答判断,应该就是这里不假。 大军刚到这里,那左贤王竟阴魂不散地追了过来,士气竟然极盛! 幸得三军將士齐用命,这才又將敌军杀溃,这也更坚定了他的想法,天子说的那口井,应该就是在此处。 只见他笑意淡淡:“你们怎么看?” “大將军,”一位年长些的方士跪地奏道,“此井下有邪气,蔓延数十里,蕴於阴山之中,若是强行破开,怕生灵涂炭,属下认为理应封禁。” “如何个封法?”主將侧首看他。 那方士稍作迟疑,终究压低声音道:“只能以阵法镇之,至於阵法……属下无能,还需从长安派人来看。” 主將捻须不语,略有所思,说道: “那便待我回京,奏明天子。” 出征之前,天子曾召他於承明殿一见,传了密詔给他,还说了些宫中秘事,那一番话听得他头皮发麻,原本不信鬼神之说的心,也有了一丝动摇。 昔日高祖於白登山,被匈奴单于冒顿以四十万大军团团包围,脱困不得,却偶然得知……那冒顿乃是从井中爬出之邪龙,那井便是他的根,若是能毁其根,则白登之围可解。 汉军阵中一支队伍杀出重围,朝那井的方向而去,匈奴军中骚动,果然撤兵,高祖这才得以回到长安。 不过根据他今日所见,这井和秘闻中所说的地方,似乎並不一致,想必当日那冒顿,乃是慌了神,因此才匆匆撤军。 “大將军,那井下除了邪气之外,还有些其他东西” 那方士环顾四周,把声音压得很低,说道。 “有什么?” 大將军立刻会意,屏退四周,而后低声问道。 “有……龙气。” …… 夏首,天子詔命既下,从长安来的行台使车驾连日至朔方。隨行的,不止有符节令史、太史令,还有数百名身著宽袖羽衣的方士,带了几只黑漆木匣,里面装著些洛水白石、香灰之类的东西。 这些人由將军领兵护卫著,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那山谷而来。 风声呼啸,天色却澄明。 远处战场的尸骨並未就地掩埋,而是送到了他处好生安葬,按照那些方士的说法,是为了防止那井下邪气借尸还魂。 井口周围立起木柵,禁止无关兵士靠近。 將军、校尉以及军中典客依礼列队而立,甲叶叮噹,旗影如林。 朝中派来的天士將军先上前,手里拿著罗盘,在井口四周以硃砂画出方位,口中念念有词,命属官捧来刻有天干地支的木筹,按定四隅。 “此井……为何与你报上的位置,偏了几寸?” 天士將军皱起眉头,盯著手中的罗盘说道。 將军上前一步,看了看那当日立作標识的大纛,眉头紧锁,他虽不是方士,但从常人视角来看,的確是偏了几寸。 “的確偏了几寸……我率军回长安时,此地可发生过地震?” 他扭头问道。 留守於此的那北地校尉,本就带著惊惧的神色,此时更是颤声道:“地震倒是不曾有……只是每到深夜,总能听得有人说话。” 天士將军嗤笑一声,而后正色道:“井下有邪祟,深夜能听见鬼说话有什么可奇怪的?” 將军没理那被天士將军这番话嚇得失魂落魄的校尉,而是指著那枯井,开口问道: “既然没有地震,这井为何会偏了些许?” “只有一种可能……” 天使將军神情凝重地看向井口,缓缓说道: “它是自己动的。” 这话一出,那不信鬼神的將军此时也只觉得头皮发麻,至於那校尉,更是嚇得两股战战,险些支撑不住。 “自己动?难不成这井还长了腿不成? 將军觉得此事甚是蹊蹺,面露不解,疑惑著说道。 “万物皆有灵,它意识到危险,自然要跑。” 说罢,天士將军退到一旁,摆了摆手,一旁的数百名方士立刻朝这边看来,他们左手拿著幡,右手握著那洛水畔捡来的白石。 这石经工匠打磨,上面刻著八卦与数十字篆文,內容晦涩,多半是有关天机之语。 “先以土塞井。”天士將军沉声道。 数十名士兵抬土运石,待將井口填到只剩三四米深时,他挥手制止。 “停。” 將军忍不住低声问道: “既然要封,为何不就此堆成一座土冢?” 天士將军听见了,却只淡淡道了一句:“井下邪气蔓延到阴山,把这井口封为土冢,並没什么意义。” “那你们究竟要封什么?” 那位校尉出言问道,语气中带著怒火,显然是因为这方士,竟然对他最敬重的大將军无礼,於是心生不悦。 “封上两端,还需在那阴山堪舆,以此物为阵眼,结下大阵,方可镇之。” 天士將军从木匣中取出那块古玉,玉色温润,却隱隱透出一点青黑。 他挥手示意:“结阵!” 数百位方士齐齐朝著不远处的阴山方向行进,他们身后,则跟著千余名汉军將士,一半的肩上扛著黄土,另一半手中则拿著一袋麦种。若是不清楚,还以为是新征的屯田兵呢。 不久之后,那阴山南麓,便凭空出现了一座低矮的土山。上面还有些汉军將士正在播撒麦种。 將军知道这些麦种是无法在这种土壤里面存活的,但他毕竟不懂,也不好多言。 阴山大阵,算是结成了。 没有鬼哭狼嚎,没有风卷沙走,一切如故。 “这就结束了?。”那北地校尉小声嘀咕。 天士將军刚回来,身上沾了不少黄土,此时走到近前,竟跪在井口处,將那太一宫里取来的香灰,撒进了井中,又取硃笔在井侧上写下“锁龙”二字。这两个字一落,旁边的太史便当场宣读武帝詔书。 待詔文读完,仪式也算结束了。 將军本应班师回长安的,毕竟这些日子,不但手下那些士卒怕,就连军中的一些將领,也常做噩梦,睡不著觉。 可天士將军硬要大军在此驻扎三天,以镇压井中邪气,这样才算完全封禁。 將军只能听他的,毕竟天子在他们出发前,曾说此事不同於打仗,应听从天士將军命令行事。 深夜,守夜的士兵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嘮家常,却没注意……那枯井中,竟渐渐氤氳出一团黑雾,在夜里极难察寻。 一命士兵打了哈欠,其他士兵也跟著打了起来,不久之后,他们便觉得困意袭来,甚至有些站不住脚,竟接二连三的地睡去了。 一道白衣身影自远处而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翠玉瓶,那团黑雾见了这瓶子,竟像有灵一样,朝著那翠玉瓶聚去…… 翌日清晨,守夜的士兵纷纷醒来,他们环顾四周,见並没有什么事发生,便长舒一口气,並未上报给將军。 …… 时过境迁,岁月悠悠,数百年匆匆已过。 当年经歷过此事之人,大多已经作古。 但锁龙井的传说却始终流传著,只是不知道在何处罢了。 前秦时期,隱士王嘉来此,於井旁结庐三年,写成《拾遗记》一书,其中便记载了这锁龙井一说,称其为仙井,只是不知为何,他却將地点写在了千里之外的汲郡之中。 这让很多慕名寻仙井之人纷纷走空,最终只能大骂王嘉害人不浅。 又过了几十年,朔州府內整理文书之时,意外发现了一篇州志上,记载著当年汉军封禁锁龙井之事,只不过当然检阅典籍的小吏对此不感兴趣,便匆匆装书,运往怀朔去了。 至此,锁龙井的故事虽仍有留存,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已无人知晓其真正位置,它也就变成了一个传说。 其真实位置掩藏在各类志怪的胡诌之中,只希望后世的学者,可以通过蛛丝马跡,来发现它真正所在之处…… 第一章 死后而生 魏正始三年(506年),九月。 魏军於洛口大破梁军,梁军主帅萧宏弃军而逃,淮水以北,尽成空地。 有將罔顾军令,纵兵抢掠,以千余户充作战俘归北。 冬月已过,北天飞雪,魏军主力被调往钟离合围,朝廷也无心顾及这些战俘,只让有司审批即可。 北地人缺的厉害,倒不是仗打的多,而是人死得多。 两者还是有些区別。 洛口大胜,士气正旺,南方军民同贺,北地倒也沾了光,六镇、平城各分了不少隶户。 分到怀朔那一批,人数不少。 这些“战俘”北上,队伍算不得整齐,只是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来,所谓“战俘”,便是扯淡。 何时见过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的战俘? 那些审查、批准的官员都是瞎子? 队中正有一少年,他身上的衣物早被魏兵抢走,只剩下一件单衣,难挡寒风,此时正冻得瑟瑟发抖。 他出身龙亢桓氏,桓玄兵败之后,这支便渐渐衰落。 魏军劫掠龙亢,其父引乡兵出战,死於堡上,家中老小或被杀,或被掳,可谓家破人亡。 他身边本还跟著一个丫鬟,只是昨日冻毙於风雪,尸如朽木,被弃於荒野。 走出群山,来到荒原之上。龙亢的山水远去,眼前苍凉铺陈。 身边陆续有人倒下,那少年此刻也快要失去意识,自前日起,他便再没吃过一口饭。 就连前日吃的最后一口,也是那丫鬟为他留的半块饼。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些鲜卑人並不愿意在这些隶户身上浪费粮食,只是近日风雪颇大,减员超出预期,怕无法交差,才又每人发了半张饼下去。 少年嚼著冻硬的饼,双眼无神地看著前面將要落下的太阳。 不知道又走了几日,直到一天黄昏,一座低矮破败的土城出现在暮色之中。 那领头的鲜卑人用马鞭指著前方,用夹杂了鲜卑语的蹩脚汉语说道:“羊圈到了!” 好一个羊圈。 少年抬起头,望著那片灰黑色的边镇,只觉得像是坟墓一般。 他很渴,眼前出现了幻觉。这座城正向他扑来,要把他吞进去。 路边有一口井,荒废已久。 不少鲜卑兵都去那里碰运气,但见到井里杂草丛生,又悻悻而返。 桓琰也觉得那井越来越近,却不是幻觉,是他本能地在往那边走。 井中儘是杂草,毫无湿意。 鲜卑人见有人离队,从马鞍上取下鞭子,恶狠狠地过来。 少年看著枯井,嘴角露出一丝惨笑,眼珠一翻,便直直跌了下去。 天色已近黄昏。 尉景不满地打量著剩下的隶户,一个都选不出来。 好一点的隶户,基本上都被军镇里有名姓的人物挑走了,到普通军户来时,只剩一些老弱病残。 这些隶户名义上归军镇所有,但在朝廷和镇府的默许下,也能让军户选上一两个,当作家隶。 军镇当然同意,那些镇將、司马,那个不想在这时候,多找些家奴为自己放羊餵马? 於是这些人,平日里忙完军镇的苦役,就去寄主家中再做些重活。 普通军户自然也有不满的。 尉景就是一个。 他正在门前吵,说什么世代军户,立了多少功,押了多少盗,平日没见有什么好处。 好不容易能和那些军镇显贵“与光同尘”了,却还是只能捡些零碎。 门口那鲜卑兵,也被尉景扰的有些心烦,只是碍於同宗同源,不便拿鞭子抽他。 於是指著南边不远处的枯井,开口说道; “这些人里你选一个,那南边枯井里面,还有一个,不知死活,敢赌吗?” 尉景有些迟疑,身后却传来一声叫好,他回头一看,眉头微微皱起,说道: “贺六浑,你来这作甚?” 眼前是一位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身材不高,皮肤晒得发褐,身形却结实,此时穿著一件宽大且不合身的羊皮袄,嘴角掛著傻笑,眼神里却有著一丝狡黠。 “刚在军营中餵了马,听得今日有一批隶户来,便过来看看。” 贺六浑年幼丧母,父亲浪跡天下去了。 此后便住在姐夫尉景家,本就不羈,又少年心性,平日常与人游街,东奔西跑,他倒也不怎么管得。 只是今日,怎想起家中事务来了? “姐夫,为何不赌,贏了便赚,输了……至少还有一个。” 尉景看著他,思索片刻,终於点头。 “赌了,先说好,那人要是活的,可得立马归到名册里面。” 那鲜卑兵只觉双耳总算能清净些,隨口便答应了他,“战俘”损耗,本就是正常事情,即便那人活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 只是他並不觉得这“小战俘”能活。 那枯井三四米深,普通人摔下去也要伤筋动骨,更何况是那年岁不大的小岛夷? 尉景这才扭头去看那井,然后便愣住了。 “锁龙井……” …… 桓琰只觉得天旋地转。 耳边是轰隆隆的水声,重重叠叠撞击著石壁。冰冷的井水浸透他的衣衫,透骨的寒意从足踝直刺心肺,不带一丝怜悯。 而后,水声渐渐消散,周围的湿气也逐渐变淡,四周的石壁变得逐渐昏暗,直到完全无踪跡。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稠密的黑。 “我……这是死了?” “地府果然暗无天日,寒冷刺骨。” 一切恍如昨日,他本是北朝歷史方向的研究生,这日刚交初稿,约了喜欢的女孩去云梦山玩,只记得云梦山的风很轻很柔,女孩的手特別柔软…… 然后桓琰便听到女孩惊恐的尖叫,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这洗剑池中的水又是那么的冰凉刺骨……这一切还栩栩如生。 他好像是被这洗剑池吸进来的。 那池水传说中曾是鬼谷子洗剑之地,他当时不过半信半疑,只將其当作一个梗来討好女孩。 然而现在,他却在另一口井里醒来,一口没有栏杆,没有安全提示,只有枯草与陡直石壁的古井。 井口远在头顶,呈现出一个小小的圆,灰白的天光从那里洒下,像一只冷漠的眼。 桓琰嗓子里涌上一口腥甜,似乎是刚才从云梦山洗剑池坠下时狠狠撞到岩壁的余痛。 他胸腔中有两个节奏在彼此错乱地跳动。 一个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心率,惊惶、紊乱。 另一个却像是死了,很久才跳动一下。 “也叫桓琰?” 他正对脑子里多出来的那段记忆感到纳闷,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自己的意识之外浮了起来,带著陌生而古朴的气息。 “锁龙井……” 他整个人一颤,视线竟迅速转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中,他先是看见一带甲壮汉坐於帐內,眉目森厉,眼中带著冷漠戏弄的笑。 而后又见一老者,衣冠整肃,须髯皆白,俯身案前,笔锋如铁,在竹简上写下几行字。 捭闔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 “鬼谷?”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在低声唤出这个称呼。 “古之善用兵者,必先用心。心者,將之本也。” 飘渺的声音在井底轻轻嘆息。 “你是……谁?” 桓琰艰难发问道。 没有答案,只有井壁渗出的寒意,像一只只湿冷的手,攀上他的脊背。 “《吴子》云:將者,智、信、仁、勇、严也……” “《军志》有云:善用兵者,动如雷霆,不可预谋……”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卷竹简在黑暗中劈啪展开,有失传的残章,有从未听说过的晦涩典籍…… 它们像潮水一样灌入他的意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银钉,冷冷地敲入颅骨,桓琰闷哼一声,竟晕了过去。 这不是梦。 悠悠醒转,他仍置身於这块井中,天色已近黄昏,不同的是……井外多了些嘈杂的声音。 他听不清,只觉得那些声音很聒噪。 这时,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气井下生出,伴有剑鸣与竹简翻动之声,仿佛无数兵书上的墨字在暗中化作光纹,流入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支离破碎的两世记忆,也在这股暖流中被粗略缝合,不再撕扯得那么剧烈。 沉重的躯体忽然一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从井底缓缓托起他。 他勉力睁眼,只见漆黑井壁上,似有一道极细的青白光线,自深处蜿蜒而上,恰如山间初起的一缕晨烟。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知是谁的声音在耳畔迴响。 清气应声一振,如同长虹贯井,自下而上直衝而起。 井外传来雷声,一缕闪电劈下,却被这股清气尽数弹开,落在井壁之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桓琰只觉身子不由自主地隨之腾动,只觉得耳边风声猎猎,下一瞬,眼前一亮……那轮在井口上空缩成一线的灰白天光,骤然铺展开来,將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一瞬天明。 待到井口之时,那股清气將他轻轻放开。 桓琰撑著井口,用力爬了上去,他看清了那好似梦中的一切。 眼前不是他熟悉的都市霓虹,不是云梦山柔和的天光,而是满目苍凉,还有…… 破败的城墙。 第二章 失忆? 桓琰悠悠醒转,只觉头痛欲裂,什么都想不起来,近乎失忆,脑子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去了很多东西,却记不起分毫,大脑像是因为程序太多,卡住了一样。 他试著动弹了一下,所幸除了脚底板,倒也没什么特別痛的地方。只是有些虚弱,他想喝上一点水,见旁边的桌上就摆著一个粗陶碗,便伸手去拿。 “我……” 当那布满污垢血痂,且明显短了一大截的小胳膊展露在他面前时,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审的脏话,却又忍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像回来了一些…… 洗剑池旁的女孩,掉落的手机,冰冷的池水…… 当日那些景象,那股子清气,还有那缕想要让他灰飞烟灭的闪电,此刻尽数浮现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很是真实。 这是穿越到一个怎样的世界了,怎么还有这些东西,什么鬼谷子、锁龙井,一点都不科学。 更不科学的还在后面。 许多晦涩难懂的文言文一股脑地涌进了他的脑子,这种感觉好似脑部按摩,倒是颇为舒服,他竟还闭眼享受了起来,任凭那些知识不断地在他大脑里面流动游走。 带著这样一个文献库穿越过来,倒也算是好事,就是不知道现在是哪朝哪代,哪位天子当政,时局乱不乱。 若是到个太平盛世,一切好说,要是乱世……看这周围寒冷贫苦的环境,搞不好明日明日就要被人砍了当成米肉吃。 只不过这记忆,现在还是一有个很大的缺口,不过他生性豁达,倒也不急,甚至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变成小孩的现实。而那些缺失的记忆,他猜测要等那些知识先加载完毕,才能慢慢恢復。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阵翻找东西的响声,而后便有人说话,七七八八传入桓琰耳中。 “现在倒好……两个隶户,一个半死不活,一个发高烧,这怎么办?” “姐夫莫急,我去拿刀来。” “快些去吧,晚了就不新鲜了。” 拿刀?不新鲜?难不成真要把我剁了当成米肉吃? 桓琰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想从床上爬起,看了眼四周,却並没有可以逃生的窗户,他想了片刻,却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门外那两人倒还没进来,他索性闭上了眼,假装是死去了。 遇事不决,装死之学。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进来,腰间还噹啷噹啷地响,想必是配了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液体晃荡的声音。 “难不成……另一个已经遇害了?” 他心里这样想,想必那液体,便是新放出来的人血,倒確实能闻见一点腥味…… 听得那噹啷噹啷的声音越靠越近,他的眼便闭的更紧,心里还默念著別杀我,別杀我这等三字真言。 脚步声到他跟前时停了,他额头的冷汗出了不少,那人却没在意,只是把东西放在他旁边那桌子上,隨后……便用手撬开了他的嘴。 “难不成要先取人舌?” 事情倒没有如他预料一般发展,一股温热的液体被倒入他的口中,他起初以为是人血,想著可能是这里的习俗。后面用舌头咂摸咂摸,发现不是血,但却有著一股腥味,只是这腥味极为熟悉。 他想在脑子里检索一下这玩意儿到底是啥,以免吞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就算是死了,只怕到地府也不好见人。 贺六浑正撬著桓琰的嘴,把那一陶碗的酪浆往他嘴里灌,谁知这小岛夷的舌头,竟灵巧的翻动起来,他当即停下,又惊又喜,笑著说道: “原来你还没死!” 桓琰这才睁眼,和贺六浑的眼睛对上。 那是一双宛若桃花浸了雪水后绽开般的眼睛,眼波流转时漾著淡淡的柔光,瞳仁深处却藏著如狼崽一般的野性。 好看。 这是桓琰对於贺六浑的第一印象。 就算好看也不行,刚才给我喝的……哦,原来是牛奶啊,嚇人一跳……还以为是牛奶呢。 他抬眼看见贺六浑手里拿著的那杯东西,乳白色的液体散发著一丝腥味,但更多的,却是奶香气,即便只是闻起来,也让人很是舒服。 “活著就好,本来姐夫还说你死了,毕竟是从那井里爬出来的。” “我不信,便用刀切了些风乾肉,拿了些酪浆来,你快吃快喝,这酪浆可是新鲜的,上午才去挤的。” 桓琰听他的话,伸出两双那可怜的小胳膊,用那可怜的小手把那碗酪浆捧在手中,仰头灌了下去。 贺六浑见桓琰还能自己吃喝,心中越发高兴,把那风乾肉也递了过去,说道: “既然醒了,姐夫就不会怪我浪费东西了。” 桓琰没搭理他,还在拼命地用自己的牙齿撕咬那根风乾肉,这东西也不知是怎么做的,根本就咬不动。 直娘贼,怎生得如此坚硬! 见桓琰呲牙裂嘴地在那咬那根风乾肉,贺六浑若有所思,一拍脑袋,略带歉意地说道: “抱歉,这个好像不是这样吃的,我也没怎么吃过,想必是用刀一片一片削下来吃。” 桓琰停了下来,像看傻子一样地看著贺六浑,眼中颇有怨念。 “不早说。” 他开口道,这话说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並不是他想像中的汉语发音,而是那种在书中学习过的古汉语发音。 看来他脑子里,不止被塞进去了那些古代典籍,连一些语言也都被移植进去了。 贺六浑自然不知道桓琰在想什么,此时听到他开口,心中又喜又奇,竟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大声喊道: “姐夫快来!小岛夷开口说话了!” 桓琰无语的用他那小手扶了扶额头,那碗牛奶喝下去之后,身体也有了些力量,此时强撑著坐起来,手臂却一松,竟碰倒了刚才那装著酪浆的碗,险些跌下床去。 碗掉在地上,噹啷一声。 贺六浑赶忙跑过来,把那碗捡起来,仔细查看,见没有什么裂痕,这才放心地把那碗放回桌面,略带心疼地说道: “还好没碎,现在大魏一只碗可值不少钱呢。” 大魏? 桓琰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叫魏的王朝,但思来想去,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他不是很满意。 因为不管在哪个魏,都是乱世。 他顾不得自己刚刚险些跌倒,脑子里思索了无数个方式,想要从这看起来呆呆傻傻的美少年口中,把话套出来。毕竟若是自己说不知现在是何朝代,只怕会被当成傻子杀了也不一定。 桓琰看四周装饰不像战国时期,便开口问道: “鲜卑人来了吗?” 他这话问得精妙,此地这么冷,定是北方不假,若不是战国时期,那无论是曹魏还是什么东魏、西魏、北魏,都绕不开鲜卑。 至於冉魏,他没有考虑,若真是,闭上眼等死就好了,反正也活不了几天。 贺六浑被他这句话问得摸不著头脑,但也还如实应答: “鲜卑人……来了啊,昨日把你们押送过来,不就走了吗?” 桓琰只听得前半句,说鲜卑人来了,那想必便是曹魏了,而且看起来,应该不是曹孟德时期的魏,毕竟那时候,鲜卑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哪里敢来犯边。 於是桓琰闭上眼,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道: “鲜卑人来了,那便不好办了,大魏之军皆在南方、汉中,北地无兵可守,定遭战祸啊。” 这些话,是想证明他是一个有思考能力的正常人,不至於被当作傻子拉出去砍了。 过了一会儿,他见没人说话,便悄悄睁开一只眼,只见那少年呆呆地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那眼神桓琰很熟悉,应该是说他是傻子的意思。 难道不是曹魏? 他再度问道: “这里是干什么的?” 贺六浑把那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收回,嘴角露出一丝笑,说道: “当然是防柔然人了。” 桓琰恍然大悟。 竟是北魏……六镇。 真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然后却还没等他开口,他的脑部按摩似乎结束了,只是一瞬间,大片带著血泪,属於这身体前宿主的记忆,轰然翻进他的脑海,让他登时脑子一沉,竟再度昏死过去。 “原来你……也叫桓琰。” 第三章 冬生 魏延昌元年(512年)冬,怀朔镇。 北风卷著雪沫,刮过怀朔镇破败的木柵。穿羊皮袄,戴毡帽的少年正在给马儿添上发黄的草料。 他脚下穿著一双破烂的羊皮靴,上面打著不少补丁,用草绳勉强扎著。 身上的羊皮袄也是破旧不堪,冻得少年瑟瑟发抖。 冷风刺髓,用木柵和简易的毡毯搭建的马厩並不能抵挡今年突然到来的寒冬。 马厩中这匹騮毛牝马,赤体黑髯,平静地站在那里,鼻息喷吐浓浓的白雾,鬃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穿羊皮袄的少年填完草料,趁马儿低头之际,替它仔细的拭去身上的白霜,隨后又从旁边的桶里舀出半勺未冻结的豆料进去。 做完这些,少年长呼一口气,呼出的水气立刻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飘散而去。 他给这匹马取名叫冬生,儘管这个名字没人可以承认,毕竟这是怀朔镇官养的军马,而不是他的。此名源自西晋苏彦的《女贞颂》,女贞之树,一名冬生,负霜苍翠,振柯凌风。 希望这匹马儿能和他一样,在这不见天光的北地,能活下去。 雪下得紧了,檐角的冰棱一条一条垂著,风从镇北荒野卷过来,直往人骨缝里钻。 桓琰往食槽里填了些豆子,手指在马鬃间顺了两把,安抚似的低声道了句:“乖点,今儿风雪都大。” 脚步声踩著雪咯吱咯吱急奔而来。 “叱奴!叱奴!” 这个名字是贺六浑力排眾议,为他取的,意思是“北方的小狼”。 桓琰倒觉得这个名字更適合贺六浑,只是为了婉拒尉景起的什么黑牛、红马之类的名字,才接受了“叱奴”这个称呼,因此认得他的人,也多叫他叱奴,至於本名……入乡隨俗。 雪下得大,有人一头闯进马厩,毡帽上全是雪,鼻尖冻得通红,却顾不得抹:“不好了!北门那边打起来了,是贺六浑跟……跟侯骨家的小崽子!” 桓琰抬起头,动作微顿:“侯骨万景?” “还能有谁?那小子今儿跟他爹出北门巡逻,带了好些高头胡人护卫,回来路上撞上了贺六浑,说是贺六浑嚇到了他们的马。” 来人年岁算不上大,脖子缩在羊皮袄里,毡帽扣得快压到眉梢,露出一双带点著惶恐的眼。 说话间止不住颤抖,口中吐著寒气,袄子里面是一件戍卒的制式羊皮窄袖袍,腰间还配著刀,只不过看他这慌乱的表现,这刀能不能拔得出鞘还另说。 此人名叫可朱浑元,祖上自拓跋珪建魏之后,从辽东內附而来,也曾显贵,其曾祖护野肱还做过怀朔镇將,只是当今没落了不少,说起来倒与贺六浑境遇相仿。 可朱浑元一边说一边抓桓琰的胳膊,“几个人护著那小崽子,把贺六浑按在雪里打,我远远看了一眼就跑回来叫你了!” “动刀剑没有?”桓琰第一个反应竟是这个。 若是动了刀剑,便不是寻常斗殴,须知北魏朝廷对於民间以武犯禁之事,看得极重,为得就是防止那些武人骄逸成风,闹事作乱。 倘若没动刀剑,便算不得太严重,最多也就是小打小闹罢了。 “没动,都是用的拳脚,但一直这样打贺六浑也撑不住啊。”可朱浑元急道,“拳头脚踢,马鞭子抽,打得贺六浑脸上全是血,你快去,晚了就要闹大了!” 桓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披风一拢,跟著就往外走。 怀朔镇北门,正值风雪最大的时候。 桓琰一口热气还没喘匀,靴底已经被雪水浸透,跨出那破旧的城门时,远远便看见北门外空地上一片乱景。 那雪地被乱脚踩得七歪八扭,血跡点点绵延出去,被扑面而来的风雪匆匆抹平,反倒愈发刺眼。 可朱浑元喘著粗气,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就在前头……叱奴。” 桓琰没答话,只是加快了步子。雪花斜著打在脸上,冻得他半边面颊发麻,可心里那股隱隱发热的躁意,却越走越炽。 …… 北门侧的小校场上,围著五六人。 最里面,是刚满十七岁的贺六浑,这个岁数对於北地男子而言不小了,早是可以结婚的年纪。 贺六浑身上,已然可见青年的硬朗轮廓,一头乱髮未曾修饰,隨意地披散在肩上。 此时,他稜角分明的脸上多了不少伤痕,嘴角溢出鲜血。 身上的麻褶衣不知道去了哪里,里面御寒用的短袄也被撕破,上面留著血跡。 不远处,一匹毛色油亮的胡马悠閒地踩著雪,身上披著缀银的毡毯。马旁被几名高头胡人护在中间的,便是侯骨万景。 他年岁不大,仍是少年模样,但眉宇间却透出一股彪悍之气,裹在一件虽称不上新,但毛色十分润泽的狼裘之中。 他眼神透著凶光,冷冷地看著对面的贺六浑,像在看只被围杀的小狼。 “再问你一遍。”侯骨万景仰著下巴,吐字利落,“为何要拦我的马?” 贺六浑侧著脸,鼻腔里喷出的热气瞬间化作白雾飘散开来。 听见此话他嘴角抽了一下,嘶哑地笑了:“好大的官威,侯骨少爷。北门风雪大,你的奴僕纵马於窄道,我依照大魏律法行使戍卒之责,又有何错?” “戍卒,好一个戍卒,世代军户的下贱人,贺六浑,你可知道,你见我,如见太阳!” 他说到“如见太阳”四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周围的家奴纷纷低下头,显然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贺六浑沉默了片刻,隨后哄然大笑,说道:“戍主之子,如此狂傲,平时恐怕没少被你的家奴奉承吧!” 侯古万景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去,隨即用手中的短鞭狠狠地抽在一个家奴的脸上。 “你们会奉承我吗。”他偏头问道,“会吗?” 那低著头的家奴低声道: “戍主对我等而言,的確如日月一般。侯骨小少爷是戍主之子,当然像太阳一样耀眼。” 桓琰眼角一抽,脚步忍不住往前迈了一寸。 的確,侯骨万景的父亲侯骨標,正是贺六浑所驻烽戍之长,怀朔镇有十余个烽戍,这並不算什么显贵之职。 但侯骨標此人,是出了名的护短,从自家儿子被溺爱成这个德行就可见一斑。 若是在这里杀了贺六浑,侯骨万景乃至侯骨標还不敢,但要是让他吃些苦头,侯古万景是不会考虑什么后果的。 因为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毕竟…… 他贺六浑只是一介军户罢了。 就好比镇將府中死了个军户家奴,只会让人拿笔把名字勾去便是。 侯古万景转过头来,对著贺六浑笑道: “贺六浑,我听说过你,你们戍都说你容貌俊丽,喜好结交別人。但此时此刻,怎的没有一个人来帮你呢?” 贺六浑並未作声,因为此时他並不希望叱奴和可朱浑元来这。 当时他与可朱浑元一同巡视,可朱浑元人却不见了,想必是去寻帮手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个多大的麻烦! 侯古万景为言语上斗败了贺六浑沾沾自喜,但片刻后又感无趣,於是扭过头去,由家奴托上马,隨后吩咐道: “看来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人缘,你们几个,再打他一顿,然后吊在……算了,吊在北门终归显眼,打一顿扔到路边算了。” 几个家奴把马鞭握在手中,一个高大的胡人家奴走上前去,一把就控制住了贺六浑。 贺六浑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其他人的马鞭朝自己脸上落下。 第四章 匹夫之怒 “住手!”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桓琰喉头蹦出来的。 像极了前世武侠小说中看到的情节,他匆匆赶到,此时也是迫於无奈,若是不喊出这一嗓子,这一马鞭恐怕就要给贺六浑的脸抽得皮开肉绽,毁容了不说,日后也会被人当成谈资嘲笑。 侯骨万景和贺六浑都一愣。 前者是没想到在这里还敢有人扰他的事,还以为是镇中什么有名姓的人物,待看得来人不过也是一少年而已,心中升起一丝怒火。 后者则是万般地不愿桓琰此时来搀和此事,侯骨万景家势力算不得大,但对他们这种破落军户而言,已是足够,更何况他一介隶户? 家奴们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看见的是一个穿著破羊皮袄、脚边沾著乾草和雪沫的少年。 可朱浑元喘著粗气,从后面赶到。 桓琰被这么多目光盯著,耳朵竟有一瞬微热。他与贺六浑对视,贺六浑平常冷静的眼神中此刻儘是慌乱。隨后他摇了摇头,示意桓琰不要掺和此事。 侯骨万景上下打量著桓琰,隨后露出一抹瞭然的笑,不屑地说道: “连个军户都不是,想必是贱奴隶了,一个奴隶还敢呵斥我,掌嘴。” 隶户和军户之间,有著不少细小的差別,除了日常穿著,隶户在军镇劳作时,还会在左手系上一圈麻绳,用来显示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说出,桓琰倒是面无表情,他此前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但是只要回到城北那间土屋,便能忘却这些。 贺六浑听不得,军镇里的军户平日里也不怎么会嘲笑那些隶户,毕竟两者身份虽有別,但境遇却差得不多。 他也听不得別人这般言语侮辱自己的好兄弟。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然一挣,力道十足,那制住他的胡人此刻正在愣神,被他一这一挣,竟没抓住,眼看著他像头小狼一样起身,径直朝侯骨万景飞奔而去。 侯骨万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那些家奴再次抓住贺六浑,他不认为这个刚才还被他们按在雪里打的戍卒能翻出什么浪花。 贺六浑身形矫健,身上不知哪来的蛮力,那探手来抓的胡人刚碰到衣领,就被迅速挣开,眼睁睁地看著他又从其他几位家奴之间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侯骨万景眼睁睁看著贺六浑从他的家奴身后窜出,朝著自己而来,那眼神寒得令他生起一丝惧意,此时便不由得慌了几分,高声喊道: “在干什么!抓住他!” 那些家奴纷纷朝著贺六浑的方向跑去,毕竟若是小主子受了伤,他们肯定会被狠狠地责罚,不过贺六浑身材虽不高,爆发力却很强,几息之间他们就甩开了距离。 这距离其实並不远,但贺六浑与侯骨万景的距离同样不远。 贺六浑攥紧双拳,三步並作两步就衝到侯骨万景跟前,隨后飞身一跃,將茫然无措的侯骨万景从马背抱摔到地面。 第一拳重重落下,砸在侯骨万景鼻子上,侯骨万景登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两行鲜血从鼻间流出,应该是鼻骨断了。 侯骨万景恐惧地看向眼前的贺六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显然贺六浑也知道,这一拳之后,自己的命运如何,不再由自己说了算。 重拳像暴雨般落下,在那第一声哀嚎之后,侯骨万景却极其冷静地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惨叫。他与贺六浑之间,彼此都在瞪著对方,像犬与狼的怒视。 此时那些家奴赶到,一把抓起贺六浑的手,將他拉离侯骨万景的身侧。 侯骨万景的脸上已布满鲜血,惨状比起贺六浑更甚。 几位家奴面面相覷,其中一位率先反应过来,正要將贺六浑摔翻在地。 “停下!” 侯骨万景挥手示意道,旁边的家奴拿来麻布为他轻轻擦拭著脸上的鲜血。 侯骨万景愤恨的眼神中此时竟透露著一丝玩味,他用马鞭指向桓琰和可朱浑元,说道: “贺六浑,你这番殴打於我,想必是可以定你死罪,至於他们两个,一个军户,一个隶户,军户挨鞭子,隶户处死,贺六浑,你觉得怎么样?” 贺六浑怒目圆睁,想要极力挣脱这些家奴的束缚,但那些家奴显然不想受更重的罚,此时都摁得特別紧。 挣脱无果,贺六浑瞪著侯骨万景,怒声道: “侯骨万景,今天你若是敢!我贺六浑对天发誓,与侯骨部不共戴天,来日必血债血偿!” 桓琰看著贺六浑不屈的姿態,忍不住闭上了双眼,脑子里的兵书典籍,是他的机缘,但贺六浑的这股子血性,平日里不显露出来,想必是深深埋在內里,他的確也是个善於藏拙之人。 此时倒也顾不上那么多,桓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说道: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侯骨少爷,身为羯胡,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匹夫之怒,血流五步这句话?” 侯骨万景皱起眉头,夺去家奴手中的麻布,自行擦拭起来,显然他没听过这句话,即使孝文帝汉化政策已广泛推行,但这些边陲子弟,很少会有去学这些经典的。 “你这奴隶,敢讽刺於我?” 桓琰向前走出一步,笑著说道: “侯骨少爷,正如您所说,我乃是一奴隶,怎敢对您言加讽刺?但是我知道,我不过是一条贱命,死则死矣,对您来说,恐怕是要侯骨部尽披縞素了。” 侯骨万景示意家奴上前护住他,隨后说道: “你、贺六浑,还有那个躲在那里不敢吭声的人,你们三个加起来,恐怕都未能抵得过我的家奴,更不要说只有你一人了。” 可朱浑元有些脸红,看了桓琰一眼,不敢作声。 桓琰摆了摆手,再次踏出一步。 侯骨万景的家奴上前,把马鞭紧紧攥在手中。 “加上我呢?我等北地男儿,岂能有贪生怕死之念。” 贺六浑抬起头,盯著侯骨万景说道。 “算我一个,我可朱浑元也並……並非贪生怕死之人!” 桓琰看向可朱浑元,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可朱浑元和他打交道这么久,自然也知道这是讚扬的意思。 侯骨万景眉头紧锁,身边的两个家奴不断后退到他身边,丝毫不敢放鬆。 桓琰伸手,从可朱浑元腰间拔出马刀,隨后说道: “戍长之子,手下也不带兵器,终归是家奴而非正式的戍兵,如今我们三人有两人带刀,若是我想用我这条贱命和侯骨公子一换一,又当怎样?” 侯骨万景额间已有冷汗冒出,但很快就被大风吹乾。 他的確是心狠之人,在家中养尊处优多年,一直视这些军户隶户如杂草。此前在雪地里欺辱贺六浑,也只不过是饭后余兴罢了,被贺六浑打中鼻子那一拳,才算真正生怒,这一下不但让他顏面尽失,而且还……疼。 是真疼啊。 如今这个隶户也敢威胁起自己了,这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若是要打,他这边除去他有四人,对面只有三人。但问题就在於,这三人里面,有两人带刀,那贺六浑身手还不错,如果死拼……自己这边未必能占得上风。 心狠归心狠,但少年该有的稚气侯骨万景毕竟还是有,他也算不上莽撞之人,恰恰相反,他反而极其能隱忍,以至於日后让南边的那些人吃了大亏。 一番思索之后,他拍了拍家奴的后背,示意他们让开,隨后看向桓琰,目露不忿,说道:“今日,我侯骨万景,认了,不过这梁子算是结下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桓琰昂首而立,不卑不亢地说道:“桓琰。” “我记住你了,三位,后会有期。” 侯骨万景一把把旁边的家奴推开,来到贺六浑身前,攥紧拳头,对著贺六浑的鼻子就是一拳。 贺六浑登时眼冒金星,两行鲜血也止不住地从鼻孔流下。侯骨万景这十岁小孩的力量,虽比不上他,但打在这脆弱的鼻子上面,也是够他喝一壶的。 不过贺六浑愣是一声没吭,这让侯骨万景颇为不满。事已至此,只得任由家奴將他托上马,他骑在马上,用马鞭分別指了指三人,嘴角露出冷笑,却没作声,只是掉马转身离去,那些家奴们纷纷小跑跟上。 桓琰看著侯骨万景远去的身影,示意可朱浑元將贺六浑扶起来。 贺六浑捂著鲜血淋漓的鼻子,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的城墙。 没错,怀朔这般重镇,城墙上的戍卒自然不敢懈怠。但纵有数十上百人都在不远处的城墙上看到这些,也没人敢下来帮忙。 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苦寒之地虽不乏嫉恶如仇之豪杰,但多是麻木如行尸走肉般的戍卒。 尤其是近些年,柔然鲜少犯边,士卒晋升无望,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上面人的霉头。 “叱奴,可朱浑元,我贺六浑发誓,不会再让人用马鞭羞辱我们!” “我不甘心只做一介戍卒!” “总有一天,我要让怀朔,不,是六镇!是大魏!都知道我贺六浑!” 桓琰若有所思地看著贺六浑,他知道这位日后一手开创北齐的雄主,前期是多么的鬱郁不得志,桓琰也知道在他成事之后,手段是多么的残忍狠辣…… 抬头望天,他似乎看到一抹光忽然闪上天际,而后消失不见。 第五章 我不学剑 延昌二年(513年)春。 最近京师不是很太平,怀朔上层在这几个月內几乎换了一茬,原员外散骑侍郎於昕出任扬烈將军,领怀朔镇將,授中散大夫。 在太和改制之后,孝文帝为安抚那些被划分为低等门阀的鲜卑贵族,採取了这种將號双行的范式,那些低等贵族子弟也被调入羽林、虎賁军中,守卫皇宫。 怀朔不少军官都认为这位新任上司,是沾了他那位堂哥的光。毕竟他那位堂哥於忠此时在朝堂之上可谓混得风生水起,年初刚拜为都官尚书,任安南將军。 甚至宣武帝曾於宴中赐杖於他,使其自由出入宫禁,还授他侍中、领军將军之职。 这新到来的於镇將与光同尘,自然是平步青云,这也使得如贺六浑、可朱浑元一眾的怀朔边军愤愤不平。 此外,侯骨万景的父亲侯骨標被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到了屁股,因其部族为祸乡里,眾人不满久矣,其倚为依仗的女婿犯了通敌之罪,被下詔斩首,其本人也受到牵连,贬为什长。 这个消息倒是让贺六浑等人惴惴不安的心放了下来,据说侯骨万景这小子现在也不敢张扬,平日里出门也少了,身边的家奴也尽数散去,毕竟一个什长也不配用军户当家奴。偶有一次在路上碰见贺六浑,身边只有一两位隶户陪同,侯骨万景只是冷哼一声,愤而离去。 …… 贺六浑將佩刀和外罩的羊皮袍脱下,坐在胡床上,慢悠悠地解著皮甲上的绑绳。 桓琰放下手中破旧的纸质《战国策》,手在褶襟上擦了擦,就要去拿牛粪饼生火。 贺六浑伸手拉住桓琰的手腕,说道: “已然开春,天气不算太冷,不必生火了。” 桓琰点了点头,说道: “军镇的马匹尚没喂,冬生挨饿到现在了。” “我来之前刚刚看过冬生,好的很,我为它添了些食料。” 贺六浑鬆开手,將解开的皮甲扔到一旁,说道。 桓琰这才又坐下,二人相视无言。 过了不久,贺六浑先开口道: “今年开春,蠕蠕人却无太大动作,军中都在议论此事。” 桓琰微微頷首,他自然也看出,此时的蠕蠕人基本上已是冢中枯骨,与数十年前强盛的柔然汗国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根据他的认知,柔然人的蛰伏也只是暂时的。 他明白贺六浑的顾虑,没有柔然人来犯,军中戍卒哪来的军功? 再加上上面又来了位靠门荫入仕,平步青云的上司,贺六浑的心里自然不好受。 “自神麝二年太武帝率军奔袭漠北,將蠕蠕人击溃於千里之外,他们就再难对六镇形成威胁。太和十一年,孝文帝又在阴山大破之,敕勒部又脱离蠕蠕,与大魏结盟,蠕蠕国力日衰之,这些年的安定对六镇来说,其实算不得好事。” 桓琰又拿起那捲《战国策》,翻看起来。 这本书可是贺六浑为他花了心思搞到的,拿一斤多粟米换的。 贺六浑给自己斟上一碗浊酒,然后又倒了一碗递给桓琰,说道: “柔然不犯边,边陲子弟就算用命都换不来军功,那於昕於大夫门荫入仕,在六镇待个几年,再调到其他宝地任职,真是平步青云。叱奴,你说这个年代,我辈的出路到底在何处……” 说罢,他轻嘆一口气,將那碗浊酒一饮而尽。 酒液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喉咙,贺六浑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隨即大咳起来。 桓琰连忙把水递到贺六浑跟前,看著他喝了一口水,才镇定下来。 “北地乾燥,飞沙走石,还是要多喝热水才行。” 贺六浑摆了摆手,说道: “热水不够解渴,怎能过癮?” 桓琰也没跟他解释什么热水防霍乱,生水多细菌这些超时代的理论,而是把话题转向贺六浑刚刚的话: “乱世出英雄,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天子积病,太子年幼,外戚把持朝堂,先经元禧之乱,又歷钟离之败,国家无力南下,更不用提北上,柔然必然籍此机会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再犯边境,到那时,六镇能否拦住,尚未可知。所以,蛰伏,等待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我等黎庶於乱世,与杂草何异?” 贺六浑显然是听进去的,他与那些六镇鲜卑子弟不同,他是会去思考一些东西的。 “正因如此,当下要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弃戍卒之职,改任信使,往返大魏境內,积攒阅歷,你姐夫是镇狱队尉,这么些年也积攒了不少人脉,想必这么一桩小事还是可以办到的。第二,广交豪杰,凡是有能为我们所用之人,皆可交之。第三,你姐夫这些年敛了不少財,假如你能劝动他將一些钱財交给我分配,我能让这笔钱在怀朔发挥出它该有的作用。” 桓琰放下《战国策》,扭头对贺六浑说道。 贺六浑解开束髮,黑髮披散在肩,他轻轻拍打著身上的灰尘,对桓琰说道: “第一件想必是好办的,第二件事不必叱奴说我也会做,只是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求你姐姐去说就可以。” 桓琰也知道贺六浑的这位姐夫是什么人物,他虽然对贺六浑还是不错的。但在得势之后便压抑不住本性,开始大肆敛財。 不过他也有一个特点,就是惧內。 这些东西在日常生活中就被桓琰看破,暗暗记了下来。 贺六浑一拍脑袋,二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桓琰接著说道: “成大事者需读诗书,贺六浑,逢乱世,如目不识丁,大业难成。我来教你诗词歌赋,如何?” 贺六浑斟酒,一口饮下,摇了摇头,道: “诗辞歌赋,士人作风,腐朽淫奢。习得贺六浑三字足矣!” 桓琰失笑,脑海中却想起另一篇故事。 昔日项梁教习项羽读书写字,他也曾言,知晓名字怎么写便可,何须写那些靡靡之辞,非男儿所为。 “贺六浑此言差矣,字当然要识,不然难晓书中之意。不过若是你对诗辞歌赋不感兴趣,教你儒道经典可否?” 贺六浑再次摇头,说道: “儒道经典,还有佛文,皆是奉宗愚民之术,若两军交战,在刀剑面前念论语,可否杀敌?” 桓琰脸色微黑,这话说得他倒也认同一二,毕竟在封建王朝,儒道教人敬天子,孝父母,却没叫他们如何爱自己,贺六浑能意识到这些,虽然与他所接触的鲜卑文化脱不了什么干係,但也足以证明他的见解非同寻常。 只不过脑海中那位楚霸王的形象更加立体了,只不过自己面前的人,若是论武力,只怕十个都不够那位霸王打的,这种奇妙的羈绊也使得桓琰恶趣味地问道: “剑术刀法,武学诸派,可感兴趣?” 果不其然,贺六浑答道: “刀剑皆一人敌,不足学。” 桓琰鬆了口气,他就怕贺六浑忽然目露精光,嚷嚷著要学要学,我要做那天下第一人。 毕竟他只是恶趣味一下,若贺六浑真是想学,他也不会啊!难不成到时候还能给他找个老师去?洗剑池往他脑子里塞的可没有这些东西,不然他就练成绝世武功,一人一剑杀回江南水乡去了,笑意恩仇,那多快活。 桓琰压抑了一下这些思绪,没好气地问道: “你想学什么?” 贺六浑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笑道: “叱奴,学这些东西,对我而言用处不大,石勒建赵,也未见读过什么书,太祖皇帝平诸部,逐柔然,於参合陂破慕容宝八万精锐,也不曾读什么书,我等边陲子弟,会领兵打仗就行。” 这些事情离贺六浑不远,多半是听哪个老卒讲来的, 桓琰在前世就知道,天下情报中心有三,街口巷尾之大娘,走街串巷之小廝,戍伍军营之老卒。至於所说的是真是假你別管,你就说这故事够不够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吧。 “石勒建赵,尚且听汉书以评之,拓跋珪迁於旧都,大兴儒学。此二人若皆是你说的目不识丁之人,但为何在建立基业后都选择了读书?人无远志,如石虎、慕容宝一般残暴,像司马衷、刘子业一样昏聵,怎么能成大事!” 他也没说太远,太远了贺六浑也不认识,就举了这几个离得近的例子,他甚至差点搬出来陈叔宝、杨广这二位“千古难得”之君主,但还好脑子比嘴稍快,这才剎住。 桓琰一拍桌子,嚇得贺六浑连忙坐下,不敢再言。 他倒是不怕自己这个好兄弟动了真火,只是看他神情略有严肃,此刻难免正视了些。 片刻之后,他指向桓琰桌子上那捲《战国策》,说道,“我要学那个。” 这倒又是隨心而为了,毕竟他字都不识几个,哪懂战国策里讲的什么! 桓琰心中暗笑,这倒正合他意。毕竟乱世將至,兵有將帅来领,诗书有大儒来赋,剑术有侠士来学,而这大略,自然是所有帝王之术的开始。 就像现代的小学生一样,在学习知识的时候,还要注重培养他们的价值观。 看到桓琰面色略微缓和,贺六浑这才站起身,笑吟吟地说道: “那恐怕我以后,要拜叱奴为老师了,不知道你们南人拜师是怎么个流程,说不得要请老师先饮一杯。” 桓琰没好气的接过他递来的酒,伸手欲打,却被贺六浑躲过,二人哄然大笑。 此时的他们,不是奴隶与军户,而是两位真正意气相投的多年老友。 …… 六年前,怀朔镇。 “从此以后,你就叫叱奴,跟著我餵马,给你粟米吃。” “哭什么哭,我们六镇男儿,被刀子砍,被斧头劈也不会哭,男子汉大丈夫……不对,你现在是男子汉小丈夫,真是个鼻涕虫,当日从那井里出来也没见你哭过,今日却在此处躲著偷偷哭!” “这个人同你一起来到我家,想不到当时奄奄一息的你活了下来,他却没能挺过去,唉……可怜人,一连病了十几天,连神仙都难救活咯……” “冬生?好名字好名字,不愧是岛夷那边的人,就是会摆弄这些文墨。” “怕什么怕,没见过狼吗,看我拿弓射他们……不好,朝我们衝过来了,叱奴,快跑!” “谁再敢骂他是奴隶,休要怪我贺六浑翻脸不认人!” ……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一位小弟,比我小半个月,叫可朱浑元,” “”叱奴,你才十二,喝酒的本领倒是能赶得上我和可朱浑元了。 “叱奴,今天我看见一位女子,是韩轨的妹妹。这小子平时也不咋说话,长得也不怎么样,妹妹竟生的这般美丽。” “叱奴,我与智辉真的是情投意合,韩轨那小子也不敢说什么。可她父母就是不愿將她嫁给我,还说什么,说我连父母都没有,家里穷得就剩个土墙了……” “叱奴……你见过你的母亲吗?” “我也想我的母亲,从生下来我就没见过她,我甚至……连父亲也没怎么见过,叱奴,你说我是不是天厌之人……” “叱奴,我父亲回来了,不过他喝得大醉,现在躺在姐夫家的草蓆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叱奴,我父亲又走了……对不起,我说过六镇男儿不流泪的,但是,唉……” …… “我好想要那匹马,叱奴,如果冬生是我的就好了,那我就能当队主了。你看那侯骨家,前些年运气好,不知道怎么搞到一匹马,现在都成戍主了……说到底还是女儿嫁得好,毕竟嫁的是镇司马的儿子。” “叱奴,你们汉人是不是都喜欢给自己起个……字,对不对,你说我贺六浑应该叫什么。什么,字贺六浑?然后取个汉名?虽然我本来便是汉人,但是在这怀朔待了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家里那些老传统,先找到我爹再说吧。” “叱奴,明天我就要去当戍卒了,我听户曹署里的小吏说啊,六镇的隶户过几年全都要转军户了,到时候你正好陪我来当兵,说不定碰上柔然人打过来,你杀两个,我杀三个,你当镇司马,我当镇將。” “叱奴,今天看见我们戍长的小儿子了,披著狼裘,边上四五个胡人保护著,那侯骨標也不是鲜卑人,一介羯胡而已,怎么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叱奴,那侯骨家的小崽子,今天拿鞭子抽我的同僚,那傢伙竟还一声不吭,给我,还有可朱浑元都气的牙痒痒!我可不会对这种富家子弟忍气吞声。” “叱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恐怕我难逃此劫,不过给侯骨家那小崽子那一拳,真的很过癮!” “叱奴,你听说了吗?侯骨標被贬了,他那女婿,原本是镇司马,你猜怎么著?私通柔然,斩首示眾了。侯骨標从戍长直接贬成什长,什么罪名我给忘了,不过我们是不用担心侯骨万景那小崽子找麻烦了,他老子的官现在还没我姐夫大呢。” …… “叱奴,我贺六浑,不甘心只做一介戍卒……” 第六章 卯配 贺六浑函使的职位还没有落实,儘管尉景已经答应他,並且东奔西跑地去找关係了。 尉景现在无比地討厌贺六浑身边的那个自以为是的奴隶,自从他来到自己家,贺六浑这小子就跟开了窍一样,每天精明的要死。 说不准,这小子真是井里爬出来的恶鬼,来找自己麻烦来了。 贺六浑这小子,现在都开始偷仓里的粟米去集市上换书了,那些破书有什么用? 一介军户,读书再多,也不如人家门阀子弟的一伸手! 可怜了我存的那些私房钱,被高娄斤这婆娘要走大半! …… 桓琰可不会在意尉景心里想什么,对於贺六浑这位姐夫而言,眼下的利益才是最为重要的。 不过贺六浑的进度倒是令他十分吃惊。 虽然贺六浑高喊著识字无用,可自己也不能真的念书给他听吧,那贺六浑乾脆改名叫石勒浑好了。 於是桓琰依然手把手地教贺六浑写字,算帐。从桓琰自己编制的虚构军功簿到征粮簿,教他看懂每一行数字之后的隱情,教他每一个名字与名字之间的关係。 两人有时蹲在马槽旁,用碎砖头在地上画田字格,边画边笑。 有时桓琰会给他讲战国策,讲到唐睢使秦国时说的那句“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时,贺六浑会心一笑,说道: “叱奴当日恐嚇侯骨万景之言,便是引自此间,我不该妄言读书无用,毕竟布衣之怒,只是流血五步而已。如唐睢此般人物,用言语便可保住安陵不落入敌手,实乃大丈夫也!” 贺六浑平日笨嘴拙舌,但心中看的却很透,对这些新鲜事物学得自然是很快。 二人之间,从一开始桓琰逼著贺六浑学习,到后来贺六浑开始缠著桓琰给自己讲赵武灵王、秦昭王之故事。 讲到胡服骑射之时,贺六浑目露精光,说道: “赵武灵王大丈夫也!赵国有如此君主,焉能不强?” 而谈及赵武灵王晚年之淒凉时,贺六浑便开始长嘆,说道: “大丈夫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扼腕!” 关於大丈夫这个词,是桓琰前些日子为他讲苏秦之故事时,所发出的感嘆。 “苏夫子真乃大丈夫也!” 这句话被贺六浑偷学了过去,只要听到令他激动的故事,他就会长嘆一口气,而后缓缓说道: “此夫子真乃大丈夫也!” 桓琰及时纠正了他,说夫子这个词,一般是对有威望的文人用的。 而且现在南梁、北魏民间都更推崇道家了,谁还会用夫子这种过时的词啊! 隨著贺六浑的学习热情越来越高涨,桓琰被迫牺牲了自己的读书机会,做完军营中的杂活之后就开始为贺六浑释读诸史。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贺六浑从戍堡偷跑回来,要求自己给他讲《汉书》。 “你从戍堡跑回来,不怕被责罚?” “不怕,戍堡里的人,走了七七八八了,蠕蠕人又不来,谁还愿意守在那破地方,冻得要死。” 桓琰无奈地放下书,站起身来將这位大爷送出门去……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延昌三年夏(514年)。 魏梁之间战事紧张,国內也不甚安定,东豫州田益宗意欲作乱,朝廷又在调集重兵准备伐蜀,其中的官员更换愈加频繁,魏將王足又叛投梁国,为萧衍献策以淹寿阳。 总之,在朝內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先安抚好北部的柔然人,是当务之急。 据说朝廷正有安抚柔然人的意向,只是暂时忙於筹措征蜀所用的钱粮,还未实施。 六镇兵將听闻此事,纷纷觉得立功无望,大部分戍堡甚至已成空堡。 钱粮的摊派,使得本就穷困的六镇边民雪上加霜。 那位刚调来的於昕於镇將,只觉得此地是他的一个跳板而已,对这些情况不管不顾,反正朝廷要打的是梁国,柔然人也不可能打过来,不如在府宅中与妻妾快活来得自在。 贺六浑过得逍遥自在了许多,可朱浑元就没那么轻鬆了,他因为看起来比较壮实,被镇中的达官贵人召去做事。 起初桓琰和贺六浑都以为他要飞黄腾达了,结果一个月后可朱浑元谈及此事,几近落泪。镇中的显贵是不把这些军户当人看的,在他们眼中,军户、奴隶,二者並没有什么差別。再加上可朱浑元是个蠢笨之人,不怎么会说话,因此没少挨鞭子。 此时夏天还未过,天气还不算冷,趁著清閒,贺六浑让桓琰、可朱浑元陪著他去打猎,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兴致。 贺六浑箭法极差,桓琰曾问他,作为一个在鲜卑之地生活了这么久的汉人,为什么可以拥有如此粗劣的箭法,甚至比不过自己这个初学者。 贺六浑对此只是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说道: “弓箭之道,非大丈夫所学也!” 三人之中也就可朱浑元箭术好一点,因此在外面逛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打著,好不容易见著个野兔,却被贺六浑一记接近於空弦的箭法给嚇跑了。 二人抓著贺六浑揍了一顿,但眼看天色將晚,虽然没有收穫,但若是碰上狼可就不好了,於是三人只能悻悻而归。 走到离怀朔镇北门还有百余米之时,桓琰停下了脚步。 这种感觉很熟悉,八年前,他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这座破败的城。 贺六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边揉著被打肿的半张脸,拍了拍桓琰的肩膀,说道: “別想了,说不定哪一年碰上大赦,六镇的隶户难免会有些脱去这副镣銬的,我有预感,很快了。” 说到此处,桓琰只是笑笑,贺六浑这嘴简直是开了光了。 在原先的世界里,宣武帝明年就要掛了。 残阳在西面砸下来,被远处起伏的土山挡了一半,天边只剩一道钝红的光。那光斜斜照在城外的官道上,把泥里的车辙、马蹄印都拖得老长。 北门洞下,铜环被推得“吱呀”一声响,门扇打开了一扇窄缝。 一队被押解的囚徒,正从那缝里缓缓挤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戴著铁枷的重犯,脖颈间穿著粗铁链,链条再往后拖,像一串串连起来的黑蛇,拴著一整行人。 铁链过处,衣服下摆被来回磨得起毛,泥点子溅上去,干不了,又一层一层地结硬。 桓琰三人很自觉的让开了道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可朱浑元悄声跟二人说道: “这些,都是卯配的重犯。” 第七章 世路山河险 卯配。 这是镇中人惯常的说法。 指的是那些犯了重罪、被发配到更北边堡障的罪人,便会在籍册批上此二字。 至於具体是什么罪,那些官员自然懒得去想,他们只知道,这些人若到了那里,多半活不过两个冬天。 “都给我看紧咯!” 鲜卑什长披著半旧的札甲,腰里插著一柄环首刀,站在队伍侧面,脸上被晚霞映得一片潮红。他扯开嗓子喝道: “別打瞌睡,事情做完回去吃酒,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十几个押送的士兵应声,却有气无力。 这些人基本上也都是北地人,从雪地里熬出来的,早就对这种场面麻木了。 夕阳慢慢往下沉,斜光打在人为划出的两道界限之上,一边是戴枷带链的罪人,一边是披著散甲、手持兵器的官兵。 “叱奴。” 可朱浑元低声喊他。 “怎么?” 桓琰侧过一点身子。 “听说这批人里,有一个是从岛夷那边来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朱浑元压低声音。 “那人嘴里老嘟囔些什么,跟你说话似的,满嘴之乎者也。昨天戍里下的命令,我们戍要出一批人来转接护送,听他们说,这人是从岛夷投奔田益宗去的,田益宗的儿子作乱被平,他们投奔岛夷去了,他没能跑走,被流放到边境了,说到底也是运气不好。” 这倒是引起了桓琰的兴趣,不过他还是说道: “南面来的多了,没啥可稀罕的。” 他说著,目光却往队伍里探去。 这些囚徒们都被剥去了成色稍好的衣物,身上只剩下粗布、皮毛拼出来的破袍,光著脚踩在地上,脚底下已血跡斑斑,个个垂著头,一丝神態不露。 队伍中段,的確有个中年人与其他人微微不同。 他的背倒是比其他囚徒更直些,即便脖颈上套著铁枷,还被铁链拉著,他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垂著头。 那件粗布衣服在別人身上是松松垮垮的,在他身上却勉强还能看出当年穿惯中原袍服的骨架。 那人抬头时,夕阳刚好落在他脸侧。 桓琰与他视线一磕,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 队伍前端的囚车轆轤一转,带著铁链齿齿作响。 押解的什长挥了挥手,喊道: “都快点!” 铁链拉紧时,那人脚下踩空,整个人扑倒在地上,额头在地上一磕,立刻破了皮,血便顺著眉骨往下淌。 身后的囚徒被铁链一扯,纷纷绊了一片。那什长骂骂咧咧走过去,抬脚往他腰眼上踢了一脚。 “起来,起来,再慢点过十日也到不了,受苦的还是你们!” 桓琰本能地皱了下眉。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看,他现在只是个奴隶。正常情况下,是没有管閒事的权利的,虽然像他这样甚至能动手揍主家的奴隶,全魏国都找不出几个,但他若此刻上前去替那人说一句话,挨骂挨打的只会是他。 他到也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善人,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与那人有点缘分。 於是他多看了一眼。 那眼睛是从泥地里抬起来的,眼白里有血丝,嘴角沾著泥,脸上却带著一点奇怪的笑。 “叱奴,走了!” 贺六浑扯了扯他的袖子。 押解队伍已经在动,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与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朱浑元倒是认识那些个押送的官兵,毕竟他们同出一戍,但也不算特別熟,倒是有几个相识的,隔著老远跟他使了个眼色。 泥地踩起来发出湿腻的声响。官道两旁,还是有不少镇中的居民来看热闹,他们缩在斗篷里,远远张望。 这条泥道走不远,就是一条往北的大路。 桓琰三人正要转身离去,一丝熟悉的南语却让桓琰瞬间定在原地。 “你们这些兵,这样的路走了几回了?” 队伍中间,那个中年囚徒忽然出声, 他说的是官话,带著一点东南的捲舌,不標准,却利落。 桓琰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那些押送的官兵没有搭理他,但那人又笑了笑,自问自答: “这样的路走的太久,脚都要烂掉。” “少废话。” 前面的镇兵回头骂了一句, “再多嘴,小心把你舌头割下来。” 那中年人倒也没被嚇到,只是目光转向路旁的桓琰三人,在看清桓琰的脸后,他眉头紧锁,轻轻嘶溜一声。 “你是南人?” 桓琰目光往前一收,没有理会贺六浑的阻拦,说道: “我自龙亢生。” 中年人嘴角动了一下,打量著桓琰的脸,若有所思地说道: “龙亢……好地方。” “我真的要抽你啦!” 前方的什长回头,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声。喊这几声也只是为了维护一下秩序,他也懒得费劲去抽这人几鞭子。 中年人闭上嘴,不再看前面的什长,只是侧头在看了一眼桓琰的脸,这才似乎確定了什么事情,隨后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过一个故事,南边有条小龙走丟了,跌到了井里面。”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轰然在桓琰脑海炸开,以至於他竟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队伍还在向前缓慢前进,他竟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可朱浑元和贺六浑赶紧跟上去,可朱浑元还一边和那些镇兵比手势,示意他们通融通融。 夕阳正好彻底沉下去,天色在这一瞬间暗了一度。城墙上的影子被拉长,迷迷濛蒙罩下来。 桓琰追到中年人身旁,冷声说道。 “你知道什么?” 中年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方那条通往更北的路。 “知也知,不知也知。” 他似笑非笑, “莫要再问了,若是有缘的话,到那时再告诉你吧。” 铁链在他动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响。 什长似乎察觉到什么,警觉地看了他们仨一眼,手里鞭子轻轻一晃。 “跟著卯配队伍做什么?难不成也想北流去了?” 贺六浑连忙掏出一串五銖钱,塞到什长怀中,带笑说道: “家兄尉景,在镇狱中任职,这些钱您收著,通融通融。” 这什长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桓琰愣在原地。 跌进井里的幼龙…… 这句话偏偏让他想到他的来时路,那口极其普通的枯井。 他听了那人的话,没有追问,那人也隨著队伍默默走远。 黄昏彻底褪去,天空只剩下一点灰蓝,远处有狼嗥模糊传来,被风一吹,变成一阵断断续续的哭笑。 贺六浑在另一侧,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桓琰。 他只看见桓琰的侧脸被天光勾出一条冷硬的线,眼里像是没有焦点,又像是盯著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你刚才在想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贺六浑凑上来问他, “没什么。” 桓琰把弓背在肩上,淡淡地说道: “只是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段话。” “什么话?” “世路山河险,君门烟雾深。” 他隨口说完,又自嘲般笑了笑。 自己的来时路,何尝不像这北地群山一般险峻。 这条路的起点,是哪里? 终点,又是哪里? 贺六浑没听懂桓琰说的话,只当是经书上的句子,挠挠头,没再说话。 桓琰扭头对可朱浑元说道: “帮我查一下他的名字吧。” 可朱浑元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个手势也是桓琰教的。 三人並排往怀朔镇那一团小小的灯火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门上掛著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往日黄昏时分,镇门外还会有卖烤肉、卖热酒的小贩蹲著叫卖,今天却格外冷清。 “卯配……” 贺六浑走著走著,突然开口, “叱奴,你说,將来会不会有一天,轮到我们被人穿著铁链往北赶?” “会。” 这一次,桓琰没有犹豫。 他看著前方那扇慢慢关上的北门,语气出奇平淡: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会。” 贺六浑愣住:“那我们……” “所以才不能坐以待毙。”桓琰打断他,“要准备一切能准备的东西,未雨绸繆。这样,將来戴著枷锁的人才不会是我们。” 北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砰”响,城闸落下。 黄昏这条缝,在这一声里彻底合拢。 怀朔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不见刚刚被铁链刮过的那条路,也照不见更远处北方的黑暗,更照不见那锁龙井中,到底藏匿了什么秘密。 第八章 镇府夏宴 桓琰睡得並不算沉,朦朧中,他听到耳旁有人低声说话,这嗓音沙哑的厉害,却极近。 “幼龙囚在井里,井水干了,龙便不知去向。” 话音在黑暗里一圈一圈漾开,像石子投入井中。 桓琰猛然睁眼,低头一看,自己竟蜷在一口深井里,身躯细长,覆著冷鳞,爪角皆生,正是一条未长成的龙。 井壁滑腻,指爪一勾便剥下一块碎石,然而井口只剩一小圆天,远得像画上的月。 井里的水早干了,只剩下一圈发黏的泥跡贴在石缝间,缠在他腹下。风从井口吹下来,带著尘土,落在他的鳞片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被扔进这口井的,又要怎么飞上去。 忽然间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瞬间灌满了整口枯井。 雨势渐大,他看见自己爪间生出第五只趾,身形似有腾天之势。 於是他盘旋而上,正要衝出井口。 此时天上的雷霆竟全都朝他而来,桓琰躲闪不及,浑身崩裂,化为一地碎鳞。 …… 桓琰猛然睁眼,额头上布著密密麻麻的细汗。 抬头看去,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喝了口水,脑海中还在回忆那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心里毕竟是现代人,知道这种梦境不可能有那么玄乎。 脑子里怎么没有弗洛伊德的书!? 也没有周公解梦…… 难道是这老鬼谷看不上? 不过他也清楚这梦定然代表著自己深层心理的投射,说不定是自己尚未觉醒的什么记忆,不然也不会那人刚说完,自己这边就梦到了…… 不知道可朱浑元能不能搞到那人的名字,若是知道名字,这些东西可能就有跡可循了。 就在此时,贺六浑忽然从柵栏外冲了进来,急匆匆地跑向他这边。 顾不上敲门,贺六浑直接推开屋门,和桓琰撞了个满怀。 “叱奴,镇將要办夏宴,到处在找人去值守,我们戍找不齐那么多人,帮帮忙,据说每人发不少粟米呢!” …… 六月刚过,城外土山上的草就已经有些发黄。 白日里,北风不来,南风也不到,天穹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死死罩在怀朔城內,连马厩里的膘肥马都热得频频甩尾,喘著粗气。 到了傍晚,热气才稍稍散开一些。 黄昏时分,镇將宅邸之中张灯结彩,於昕特地命人在后院搭了两溜竹棚,棚下摆著案几与席垫。几口大缸埋在半阴的土里,缸口覆著冰网。 这些是冬天从冰窖里刨出来的碎冰,加上井水,缸壁上凝著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热风里冒著凉气。 院外栽的几棵老榆树被粗绳拴成一圈,树上掛著纸灯笼,此刻还没点亮,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桓琰站在外院,手里捧著竹筐,筐里是北地难得一见的瓜果——黄澄澄的梨子、青中泛黄的香瓜,还有用小铜盆装著的一把葡萄,颗粒虽不大,却圆润发紫。 他身上换了一件灰青色的短褂,是镇將府家僕的装束,这是贺六浑硬塞给他的,不知道他从哪搞到的。 “去镇將家做活,穿得像样一点。” 这短褂料子很一般,但比他平日那些贺六浑穿烂的衣服要好得多。 当然,贺六浑的衣服,也是他姐夫留给他的。 “叱奴。” 有人在背后低声叫他。 他回头一看,是贺六浑。 少年穿著一身新缝的浅色胡服,腰间束著皮带,头髮扎成鲜卑的髻式,额前留了几缕散发。 他今日也被派进镇將府来帮著伺候,名义上是借用镇兵,事实上就是给镇將府撑场面,不过倒是比征作家奴强,至少活不算累,报酬也挺丰厚的。 “这些瓜果,要先送哪一桌?”贺六浑凑近问。 “东边那桌。”桓琰点头,“镇参军的上座,旁边是几位豪右头领,你小心点,別摔了。” “知道。” 贺六浑接过一盘瓜,抬脚就走。 他脚步不算轻,却比从前稳了许多,托盘端在手里,倒真有点规矩。 读书还是有好处的。 桓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发笑,几年前,这人还只会在雪地里追著踢雪球,现在倒是稳重了不少。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於昕今日设夏宴,一则借新到的南朝贡品和河西马来炫耀一下,二则是借著朝廷平乱的余威,款待军镇中各路豪右与部族头人,顺便谈谈今年的草场、屯田和军粮。 东边两桌是官席,於镇將居中,左手是外来官,右手则是怀朔本地的文武佐官。西边几桌,是各部头人所坐,再往外,才是一些刚有资格入宴的小豪族。 “別偷懒,后面有人看著呢。” 贺六浑端著酒壶从桓琰身边挤过,肩膀撞了他一下。 “谁偷懒?” 桓琰收回目光,淡淡道, “我只是在看他们怎么坐而已。” “这有什么好看的?” 贺六浑嘖了一声,好奇的跟隨桓琰的目光看来看去,只是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门道深著呢,懒得跟你讲,送你酒去吧。” 桓琰没好气地说道,他知道这坐席之间,有从外地来的人物,著装风格都不一样,其他的文官、武官,穿著喜好也各有不同,这些要是跟贺六浑解释,得说个半天。 他完全是出自前世研究生的专业程度,才会如此好奇地去观察,这可是他这六年来,除了见的那些囚犯,为数不多能接触到外地人的时候。 夕阳慢慢下沉,天色从炽烈的金黄过渡到柔和的橙红。 院里点起了第一盏纸灯笼,薄薄的纸皮被烛火映得发暖,风一吹,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於镇將在上首举杯,嗓音洪亮地说了一通官方套话,席间眾人自然一片附和,胡汉两边的笑声搅成一团。 桓琰端著盘子,从西边绕到东边,给上座的官员添果换盘。 坐在镇司马左手第一位的是一位瘦削的中年人,四五十岁的模样,穿著浅色圆领袍,腰间束玉,鬢角略有霜白。 他不像別的官员那样大笑,也不多喝酒,只是低头慢慢地剥一粒葡萄皮。 此人名叫崔护,字长功,现在是洛阳行台郎中,贺六浑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消息,和桓琰一通说,毕竟这行台郎中,可是难得一见的天子近臣。 桓琰猜可能是安抚柔然人在即,朝堂上那位不希望边镇出了什么乱子,不然这洛阳行台郎中,不在天子脚下好好呆著,干嘛跑到这偏僻之地来? 这位崔郎中出身清河崔氏,四姓高门之一,他那位堂兄崔光,此时在洛阳城內也混得风生水起,於昕此次设宴,多半也是想攀一攀清河崔氏的高枝。 “多谢。”崔郎中接过桓琰换来的新盘,隨口道了一句。 世家子弟的礼貌倒是让桓琰有些受宠若惊,这是他在这些北地粗人身上从未见到的,看来他自认为的世家子弟傲慢无礼的常识,也不全是对的? 不过事实证明,他的偏见是有道理的,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您请慢用。”桓琰压低声音,照例行了个小小的礼。 崔护抬眼看了他一眼,视线从桓琰脸上一掠而过,隨后便把视线收回,继续剥那颗葡萄,桓琰不禁心中讚嘆,这世家子就是不一样,就连葡萄都要剥了吃,他们都是直接塞进嘴里,嗦了嗦把瓤吃了,皮给吐出去,颇为不雅。 东边官席上开始有人说起南边。 一个身材微胖的从事官大声笑著,讲的是江南之夏有莲池,冬有暖阁,说到兴起,忍不住嘆一声: “可惜我大魏天子不在平城,不然这怀朔镇也是咫尺天顏了。” 於昕顺势笑道:“平城是旧都,洛阳是新都,陛下圣明,这些年倒未少往平城巡恤民情,虽不算是咫尺,但离我等,也算不得远。” 席间应声附和一片。 崔郎中只是用指腹慢慢碾著葡萄皮,不出声。 西边胡席那边的气氛比这边热闹得多。 胡乐起了,几名穿鲜艷胡服的歌女牵著铃,在席间跳舞。鼓点急促,羯鼓和著羌笛,舞者的裙摆飞扬,脚踝上的银铃叮噹作响。拔烈部的头人正往空碗里倒酥酪酒,同时扯著嗓子喊:“再来一碗,再来一碗!” 贺六浑站在在外圈饗宴的豪族身后,背挺的很直。 这是他第一次进镇將府,也算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宴席,如果给別人端盘子倒水也算参与的话…… 几个镇兵正把一些宴会用不上的食物往嘴里塞,一边吃还一边招呼贺六浑过来。 “吃呀。”旁边一个年长一点的镇兵笑道,“別在那守著了,那不是有人侍奉呢吗。別光瞪眼了,这些可不是咱们平时吃得上的。” “我怕吃太多,一会儿站不起身端盘子了。” 贺六浑低声说。 那人哈哈大笑,把他肩膀拍了一下: “你小子倒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那你就看著,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告诉我们。” 笑声未落,西边靠近前几桌的位置忽然一静。 这些镇兵瞬间安分下来,警觉地看向那侧。 这边的话题不知怎么从酒肉扯到了柔然。 拨略部的头人拨略乌,坐在在西边较里的那一桌。他今日穿了一身做工讲究的胡袍,袖口还绣著暗纹,显然是特意穿了一件最华贵的袍子。 有人敬他酒,说:“拨略头人已定好了隨朝廷出使柔然的名册,真是可喜可贺,听说你家那位现在在清河王帐下任职?” 拨略乌笑得谦虚:“不过是门下小吏,何足掛齿。” 旁边有人酸溜溜地说:“可惜我们这边的人,说不定本来也能捞些军功,却被挤出去了。今年的草场说是依照旧例,我看啊,拨略部的草场明年要大上一倍咯。” 这话说得不算含蓄,席间人都听得懂。 拨略乌眼睛一眯,笑意不变,举起酒杯,说道: “拨略部与诸部一样,皆是为朝廷牧马,草场太大,徒增劳力罢了。来,共饮此杯!” 诸部头人皆举杯应和。 第九章 小孩静悄悄 酒过三巡,肉食七八成也下了肚,吵闹声渐渐低下来。 东边官席上,有人忽然提议道:“整日说军粮屯田这些官事,听的人头都大了。我等今日前来,见这北地山川之雄壮,不输江南之柔媚。诸位谁愿作一首,以记今夕,顺便祝祝酒兴?” 说话的是那位圆脸从事官,名叫韩述,字子敘,年少时也曾在洛阳读过几年书。祖上原本姓破六韩,太和改制之后才改的韩氏,倒不算什么名门望族,不然在洛阳读完书之后,也不会被分配到怀朔来当从事官了,此时他酒意一上来,似是念起洛阳之繁华,汉女之嫵媚,语调也是拖长了几分: “我早年在洛阳国子学中,听南来举子念《江南可採莲》,也见有江东士子咏梅、咏柳。反倒是我北地,风沙如此,雪如许,却鲜有佳篇流传,实为可惜。” 於昕闻言笑著抚掌,他也是鲜卑人改姓而来,祖上原是万忸于氏改姓而来,曾祖於栗磾曾是大魏名將,死后也被追封了太尉,祖父於洛拔做到尚书令这样显赫的官职,其父於烈平定元禧之乱,其兄於忠在朝中也是平步青云,因此他也蒙受族中之光,在洛阳读过几年书,此时听韩述这么一说,心中不免念起青葱岁月,於是说道:“余离京师也算有些时日,也常常想起京师之美景,韩子敘此言,深得我心,诸位可尽展才学,以助酒兴!” 他环视席间,目光停在崔护身上,开口道: “崔郎中出自清河崔氏,幼读诗书,何不先发一篇,引诸公为和?” 眾人纷纷起鬨:“正是,正是,先请崔郎中!” 崔护被眾目所向,只得放下酒杯,微微起身,拱手推辞:“崔某久任行台,已鲜少习诗,今日贸然献丑,只恐污诸公耳目。” 於昕笑道:“边地无诗人,正为今日可嘆之处。崔郎中既有诗才,何必自拘?” 眾人又是一阵附和。 崔郎中沉吟片刻,目光从院中掠过,落在远处漆黑的城垛和更远一点、夜色中隱约可见的山影上,缓缓念道: “塞北风尘起,黄云接古城。 胡笳和鼓急,暑气与沙生。 远客看燕雨,思归隔洛京。 愿將今夕意,付与朔风声。” 四句一出,席间先是静了静,隨即便有人拍案叫好:“好一个暑气与沙生,写我北地夏日风沙之苦,入骨!” 韩子敘此时正晃著酒杯,半含酸意地说道:“崔郎中手里,竟藏著这样的句子,怪不得洛阳捨不得轻放。” 於昕也笑道:“崔郎中此诗甚好,不愧是国子学当年的优等学子,此诗可有名字?” 崔护摆了摆手,说道: “隨手而作,算不得什么,至於名字……便叫於怀朔助诸君酒兴一篇如何?” 眾人被这话逗笑,当下都连连称好,那些听不懂的部族头人也附和著笑了起来,只是彼此都不知道在笑什么罢了。 接替侯骨標女婿的新任镇司马也哈哈一笑,举杯相敬:“边镇有此诗,便不枉我等数年辛苦。诸公中谁再和一首?” 说归说,真正敢当场吟诗的,却没几个。 东席上多是军务出身的武官,倒是识字,写奏表画军符都有模有样,但谈到诗,便纷纷摇头,笑称自己“只会写军书,不会写艷句”。 西席上的各部头人更不用说,听得懂几句“风沙、古城”已是勉强,许多只顾著抓盘子里的肉,根本无意参与。 韩述见场面要冷下来,便起身笑道: “在下不才,曾受徐州刺史刘伯文教导,刘师去世已然一年,今日愿作一首,以悼吾师。” 这徐州刺史刘伯文,名为刘芳,便是他主张设立诸学,因此在文坛威望不小。 “想不到韩子敘之师竟是这等人物,想必其弟子所作,也必不会差。” 席上多是溢美之词,也有说节哀的,这些话落到韩子敘耳中,倒是颇为受用。他也不扭捏,张口便是: “寒云黯戍楼,风卷旧兜鍪。 塞草连天际,胡笳咽暮秋。 霜锋凝血碧,烽烬没荒丘。 长歌悲鋏冷,何处觅吴鉤?” 席间一片称好,连崔护也拍手称讚,言此诗胜於自己那篇。 此诗之后,场上又冷了下来,倒是有人不愿见场面冷寂,也站起身来作了些句子。诗倒也算得上工整,却多是一些又俗又平常的陈旧意象,听得人直打呵欠。 韩述嘆了一声,半真半假道:“北地好风物,竟无江南那般多才子佳人,连诗都要敷衍,岂不可惜?” 有人接话:“谁叫好诗人都被困在洛阳,谁肯来六镇吹风沙?” 这话说得不好,须知百余年之后的唐朝,边塞诗曾盛行一时。 那话刚出口,便有人用眼色制止。 那镇將於昕假装没有听见这番坏了兴致的话,只是举杯道: “不必强求。边镇重在武,不在文。若人人都作诗,恐怕柔然早打到黄河边上了。” 席间响起一阵笑,却有几分干。 崔郎中放下杯子,指尖轻敲案几,似笑非笑道:“文武本该相济,写诗作赋也应当予以重视,不然汉化始终难行。” 镇司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连忙顺势道:“正因如此,朝廷方欲自边镇收取聪慧童子入学,以通文法,彰显我朝天子以万民为本,不论贵贱之说。崔郎中此行,不是也有此意?” 说著,他眼角似无意地往西边外圈一扫。 那里,正是镇兵与小豪族子弟所待的位置。 贺六浑被这一瞥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站直了些,赶紧把手上的油渍在新衣服上揩了揩。 桓琰耳朵微动,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招收聪慧童子入学?说不得是个机会。 他瞥了一眼贺六浑,后者此时正若有所思地在那傻站著,像是在计划什么不得了的事。 “文法之事,自有他人操心。” 韩述又嘆了一句: “只是我等在此,望著这塞外风沙,有时也想自遣一二,却连对个句的同僚都少。” 他说到这,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扭头问镇司马:“军镇之內可有读书人?不必多,只求识诗书,能作对的,叫来一两个,也好位宴席添些趣味。” 於昕愣了一下。 怀朔镇不是没有读书人,只是这些年,稍有才学的早被调往州郡、洛阳,剩下的多半是给豪右写帐,给镇府抄录公文的小吏,要他们背诵律令尚可,让他们当眾作诗,多半只能丟人。 他正皱眉思量,只见最外围,站的笔直的贺六浑迈出一步,开口说道: “我认得一人,少有才学,极擅诗词歌赋。” 桓琰听见了,片刻后竟浑身一颤。 “不会说的是我吧?” “好像只能是我啊……” 难怪贺六浑在那傻站著,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真应了那句话——小孩静悄悄,必然要作妖。 第十章 怀朔序 在座眾人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是谁在说话,当他们最终把目光落在外围站著的贺六浑身上时,眾人不禁失笑。 韩述更是笑道: “你怕不是在外面吃酒吃多了,竟说出这般胡话,若是认得如此人物,难不成你竟出身於名门望族?哈哈哈哈,妄言之人,当赏二十军棍,你可想好。” 管事的什长连忙將贺六浑拉走,一边拽著他的袖子一边向眾人赔不是。 贺六浑是经过了心理斗爭的,他脑海里的两个声音,一个在说“把桓琰卖出去,这样是对他好”,另一个则在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你的好兄弟支支吾吾,你们两个都要受罚”。 片刻后他选择了前者,他还是相信桓琰,他也觉得这是桓琰最好的机会。 就凭那於镇將所说的那番话。 到洛阳去! 那才是真正的烟柳繁华之地,只听得街坊里的老人说过,年轻时曾隨哪位先帝到洛阳去……说洛阳如何繁华,佛法如何昌盛之类的话。 那才是桓琰该去的地方。 他不想让桓琰的一身学识埋没在这里,他要离开,要去隶籍,要替他们到洛阳去! 回到席上,崔护倒是起身说了句圆场的话。 “且慢,人不可貌相,舜发於畎亩之中,傅悦举於版筑之间。英雄不问出处,若是你真认得这等人物,不如为我等举荐一二。” 即便他也不认为军户引荐之人,能有什么好文采,多半是念些閒书,让这些未曾见过大世面的边镇子弟拍手叫好之流罢了。 “便是他!” 贺六浑指向远处,正在苦笑的桓琰说道。 他本来也记著於昕说得那番话,却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拋头露面,毕竟这可不是大学学术匯报,不是谁都有资格上去讲上一两篇文章的,他毕竟只是一介奴隶。 机会稍纵即逝,若不是贺六浑帮他开口,他倒还真不敢上前去。 作诗作赋对他並不难,作为穿越者,脑子里还有一堆的圣人经典,他知道自己隨便一张口,就能给在座的诸位官员一点“小小”的东方震撼,什么滕王阁序、赤壁赋等等,隨便背一篇,都得让於昕脱帽,崔护摘靴,韩述磨墨去。 此时,席间眾人正顺著贺六浑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宴席外围,一个穿灰青短褂的少年正半躬著身在收拾碗盘,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条冷静的轮廓,眼神却刻意垂著。 这是他在片刻慌乱之后故意做出的姿態,好像未曾听见此事一样,待会儿也好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情节,他每次看完网文,就会在梦里上演一遍,现在终於逮到机会了! “召他过来。” 於昕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亲兵去叫桓琰。 桓琰先是看了一眼贺六浑,后者正憋著笑,此刻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使了个眼色,桓琰猜那眼神大概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意思。 桓琰装模作样地將手中的碗放回盘中,动作极轻,一点也不粗俗,隨后便抬眼看向那东席方向。 灯火太亮,他一时间看不真切是谁在朝他招手,只能看见镇將那一桌衣纹光滑、腰佩玉饰的轮廓,和旁边一堆饶有兴致盯著他的那些官吏。 “你,镇將叫你上去!” 镇將的亲兵已跨过席间,站在他面前,声音不温不火。 四周几张桌子都安静了些,许多目光带著好奇、轻视、看笑话的意味落在他身上。 到了这时,还真有些紧张,他连忙回忆前世作学术匯报是怎样的情形,按照別人教的,只要把下面的人当成大白菜就可以啦。 好像是没什么用,还是紧张。 毕竟前世那些听的人,不会因为你讲的不好就砍你的头或者拿鞭子抽你,现在还是比不上文明社会啊。 桓琰將双手在衣上悄悄一抹,压下掌心的汗,绕过桌角,在院中灯影间一步一步往东席走去。 他走得不快,这是他设计的巧思,为了营造出不慌不忙之感,也为了体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就像电影里的赌神一样。 “快点,磨磨唧唧的。” 听到有人催,他这才走快了几步,到在离席三步的地方停下,躬身一揖:“见过於镇將,见过诸公。” 镇省事上下打量他一眼,看得出几分南人相貌,语气不算冷,问道:“你不像是北人,南逃来的?” 这位省事名叫司马子如,字遵业,河內温县人,是镇上口才极好的一位辩才,只是不擅诗词,这才没在前面露脸,见桓琰来,便有意问道。 “奴桓琰,是怀朔隶户……” 满座譁然,诸位官员议论纷纷。 司马子如也皱起了眉头,他口才不错,此时倒想不到什么圆场之话。 毕竟一介奴隶,说他擅长诗词歌赋,传出去根本没人会信。 拨略乌站起身来,指著贺六浑说道: “我看此人分明是酒醉,在此拿诸位寻开心,待我將他拿下,打上五十军棍!” 桓琰瞥了那人一眼,暗暗记下他的相貌,只待一会儿看他的表情。 崔护站起身来,示意拨略乌坐下,开口打了个圆场: “昔日秦穆公用五张羊皮便换回了百里奚,人並非生而为奴,为奴者不见得没有才干,诸位莫笑,让他作上一首,再论也不迟。” 韩述笑道: “一介隶户,若真有百里奚之才,怎会沦落为养马的廝役?” 这话不但桓琰听著不是很高兴,就连诸部头人也不太高兴,毕竟他们都是为朝廷养马的,这话到他们耳朵里,显得有些刺耳,於是眾人再次乱了起来。 於昕一拍桌子,才使得他们安静下来。 “我令你立刻作诗一首,若是有欺我等之意,你,和你的朋友,恐怕难免要有牢狱之灾,毕竟这可是以下犯上之罪。” “奴粗识几个字,作诗词应该是够用。” 桓琰低下头,淡淡开口,嘴角险些压不住笑意……一切都在往他想要的局面发展。 所谓扮猪吃虎的真諦便是,要先把姿態卑微到极点,然后再一鸣惊人,营造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倒有几分狂傲。” 韩述不识趣地再次开口。 於昕瞥了他一眼,他登时便不敢再作声。 崔郎中含笑不语,只抬手抚须,眼神也落在桓琰脸上,像是想看看他会说什么。 於镇將是个体面人,此刻也是开口道: “既然如此,你便来咏一句北地风物,若真有诗才,將来说不准便能入洛都见见世面。到时候也好让洛阳看看,这边镇之中,亦可出龙雏。” 桓琰心中窃喜,果然,计划到这里,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步即可,虽然是最关键的一步,但对他来说,却是最简单的一步。 於是他施了一礼,说道: “献丑了。” 他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为了不至於演得过假,他自然不能像背课文似的直接嘟囔一大串,那样听著也不雅,也很难让这些人代入进去。 他就站在那里不动了,气氛也凝寂下来,没人敢在这时候吵闹,去触於镇將的霉头。过了好长时间,还是於昕先忍不住。 见他沉默,於昕语气微冷,本以为他是在思索对策,毕竟他不认为这奴婢能写出什么佳作,只是当作笑话看,结果这人往席间一站,就像棵树似的——不是夸他站得直,是说他像树一样呆住了。 “难道让你上来,只会低头吗?” 听得这句话,桓琰知道是时候了,所有的铺垫已经完成,他终於抬起眼,声音平缓,淡淡开口。 “於公,奴出身卑微,原不敢僭越士人之事。只是……今夕之宴,诸公谈北地风物,奴在此地长久,倒也有几分所见所感。” “可否取纸笔来,奴为诸公作駢文一篇。” 駢文这一文体,源於汉代,风靡於南北朝,那东海徐孝穆,南阳庾子山,皆是作此文的高手,二人並称徐庾,以宫体之文,冠绝南北。 院中安静了一瞬,连西边胡席那边也有人探头张望,大概是没听懂桓琰口中的“駢文”是个什么东西。 “好。” 於昕应了,示意手下前去取来纸笔。 这奴婢竟说要作駢文,他环顾四周,眾人有的憋笑,有的皱眉,当然也有陷入沉思的,甚至还有打瞌睡的…… 崔护捻著须,若有所思。 他的心思与那些人不同,这年轻人刚才为自己添了瓜果,他当时还与他对视了一眼,此人的眼睛里面,的確没有隶户常见的那种麻木和无神。 甚至於那眼中透露的神采和沉稳,他只在那些大儒眼中见过,因此他才鬼使神差地道了句谢,仿佛为他添上瓜果的,不是奴僕,而是一位天下大儒。 “有点意思……” 桓琰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东西已经按他所需备好,再拖就不合適了,容易被不耐烦的眾人骂,他便缓缓拿起笔,正要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此文之名,可有想好?” 桓琰险些破功,当下心中略有烦躁,於是扭头看去。 正是那圆脸从事官,他此时面露讥讽之意,看桓琰墨跡了半天,此时忍不住出言说道: 桓琰不太想理他,但意识到对方毕竟是个官,於是还是接了,目光中透著冷静与自信,落笔於纸,答道: “此篇名为夏日饗怀朔之宴有怀序,也叫……” “怀朔序。” 第十一章 笔落惊风雨 著墨的那一刻,整座后院忽然安静了一瞬。 灯火亮,酒气浓,胡笳余音掛在榆树梢,所有人的呼吸和视线,此时都齐刷刷落到那捲刚铺开的纸上。 官席上的文臣里,有人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声音压得极低,对司马子如说道: “奴僕作駢文?岂不滑稽?” 司马子如微微一笑,並未完全附和,只是说: “作一长篇,的確不易,先祖司马相如曾是一等一的辞赋大家,若是这文章作不好,我便要第一个起身离席。” 於昕此时脸上带著笑,心底却有几分看好戏的心思,他现在已经在想,待会儿要怎么罚这两个犯上之人,才能既显得自己既严於律法,又宅心仁厚了。 桓琰把这些人的窃窃私语都听在耳朵里,倒不是他记仇,只是他想看看这些人的表情,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毕竟自己这次借鑑的,可是千古第一駢文。 ——滕王阁序! 笔尖落下,墨痕像一缕缕黑烟,迅速浸润开来,这让从没用过如此上等笔墨的桓琰心中十分舒服,毕竟好鞍配好马,虽不是什么文宣纸松烟墨,但在北地已经是极佳的品相了。 根本不用学什么书法,顏筋柳骨就在他脑子里。 他一笔一画写下大標题,像是期末考试填写学號一样。 “夏日饗怀朔之宴有怀序。” 他虽不是真正的饗宴之人,这么写只是因为,將来若真是传了出去,也能好看些。 数字甫成,桓琰手腕一转,序文铺开。 “延昌季夏,朔方孤镇。星分並鬼,地接阴汾。”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声音略显克制,因为只是开篇,若是调起的太高,到了后面容易被当作装疯卖傻,说不定落得一个什么文痴的称號,他心里一直觉得这种称號算不上美称,听起来像疯子,不如什么文圣、儒圣、战神之类的霸气好听。 席间於昕微微頷首,开篇只能算中等之作,並无什么出奇之处,但这也让他有些正色,毕竟在座的眾人,即便知道什么是地接阴汾,也不知道何为星分並鬼。 果不其然,那拨略乌听得皱眉,对周围头人说道: “说的什么病鬼……这小子是不是在骂咱们?” 司马子如脸上出现一丝失望,这篇文章的开头,实在难称佳作,皆是老生常谈,不具新意,与他先祖司马相如比起来,算是一个地一个天。 韩述笑而不语,如此稀鬆平常的开头,恐怕也是这贱奴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什么星分並鬼之类的话,说不得是从什么故事里听来的,匆匆凑成一句,平仄不押,很不中听。 贺六浑虽然听不懂好坏,但此时心里也为桓琰捏了一把汗,因为在座眾人的神情,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显得更差了些。 桓琰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那些不盼著他好的,终究要说閒话,毕竟这才开始,还远远没到闪瞎他们双眼的时候,便淡然写著下一段。 “物华天宝,龙光射六镇之墟。人杰地灵,聂壹启边衅之端。雄川雾列,俊采星驰。” 於昕微微点头,这几句更显其所阅广泛,而且这些词藻並非强行糅合而成,读起来浑然天成,朗朗上口,他低声喃喃道:“学识倒是颇丰。” 司马子如脸色阴晴不定,可以说有些难堪,单从这几句,他內心便断定此文已经与他先祖司马相如所作,差不了多少。只是碍於脸面,没有开口。 韩述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他本是有看笑话的心思在的,让这小子出了风头,岂不要令自己这位怀朔文人羞愧,当下便要再听听下文。 “台隍枕胡汉之交,宾主尽北地之美。都督於公之雅望,棨戟遥临;清河郎中之懿范,襜帷暂驻。万里相邀,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写到这里,桓琰下意识抬了抬眼,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东席上的文官们,有人神色未动,有人微微皱眉,更有人此时已陶醉其中,抑制不住,轻轻拍案。 於昕虽神色微动,但心中已然大喜,这番话中,赞其雅望,胜友如云,对自己的敬称还留在了上头,若是此文能流传百世,日后人们吟诵之时,便会记得这文中的於公二字,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名垂千古呢?他显然对这番奉承极为受用,此刻兴致勃勃,已是陶醉其中。 崔护笑著摇了摇头,想不到这桓琰倒还会做人,里面提到他和於昕,这对他们当然是好事,以此序的文采,名传北地不是难事,到时候大家也都知道他这清河崔郎中之名,免不得要来结交一二。 韩述则皱著眉头,两指把玩著杯盏,他怎会看不出这序中所指,只是觉得这一介奴婢,倒显得比他们都会做人了些,此时面露不悦,轻声说道: “阿諛奉承之作罢了。” 这话很轻,但也能落在旁人耳中只是无人愿在此时理睬他一二,只当其嫉妒此作,发发牢骚。 那边,桓琰笔锋一顿,另起新页。 左右將写好的那页递给於昕,只见纸上笔锋劲厉,宛若龙蛇游走,柔而不失刚直,其凌厉之势让於昕心中一惊。 “若不论文章,单凭这行书,便是郑道昭又当如何?” 这郑道昭素有北方书圣之称,於昕此番评价,已是极高,若是旁人听了去,说不定便要嗤笑一番,说十六岁小儿,怎写得出书圣的雄筋风骨? 桓琰此时已將新纸写满一半,眼睛半闭,颇为陶醉,此时只靠手腕运笔,忘却身外之事,嘴中念念有词,正是: “风沙足而朔气澄,烽烟散而瀚海明。儼驂騑於上路,访烽燧於高丘。” 这滕王阁序,此前未曾留意,现在亲手写出来,的確不愧为千古第一駢文,文采之盛,即便是桓琰脑子里装了无数的文章,此时也不由得暗暗称讚一二。 “好辞!” 席间已有文臣忍不住拍手叫好,他们虽写不出什么好诗,但是基本的审美还是在的,听到这里,有些人甚至起身,將头向前探去,以免被喝彩声影响他听桓琰所念。 贺六浑听到有人叫好,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此时脸上儘是得意,对旁边人说道:“我就说吧,我这位朋友,是有真才实学的,瞧给这些贵人们喜欢的。” 又是一页写完,左右再度呈给於昕。 此时於昕已经顾不上看上面的文字了,他在听,在感受,感受序中所画出的北地盛景,他已然沉醉其中。 不只是他,就连韩述也闭上了嘴巴,作为文人,此刻的他,就像是正在享受辞赋最原本,最纯真的那种感觉,心中的嫉妒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油然而生的酸楚…… 他已对桓琰笑不出来,他自认为没有这个资格,作为读书人,他何尝不曾幻想能写出这样一篇駢文,拿著手抄稿到铜驼街换酒喝,这又是何等美事! “笳鼓悲鸣,声断玉门之月;旌旗舒捲,影乱怀朔之雪。云销雪霽,彩彻区明。” 写到这里,桓琰笔锋顿了顿,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眾人各色的脸庞,嘴角终於咧开,笑得肆意,笑得张狂。 隨后,他挥笔而就,写下了那句—— “落霞与孤雁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笔落,满堂宾客,无不譁然。 “好!” 不是別人,竟是一向沉稳的崔郎中,只见他眼角已然掛著泪,正用拿著帕子去擦拭,另一只手重拍桌案,一声喝彩。这两句瞬间就把他拉回到少年时期,在洛阳与人同游邙山,在邙山之上俯瞰洛阳,那时正有孤雁飞过,与这序中之句,正好映衬。 时隔多年,当年老友已故,从此再也无人与他一同游邙山,望洛水,於是悲从中来,两眼竟止不住的流泪。 与他同时叫好的,还有位於主座的於昕,如果说前面的句子让他沉醉其中,那么这一句出,他便不得不从沉醉之中醒转,一定要將自己的讚扬,毫无保留地送给这位少年词家。 “好序,好序!今日能见此序出世,实乃於某幸事,也不枉白活这一遭!” 一旁的韩述,此刻早已没了看笑话的心思,一直在喃喃这两句,他已全然失去嘲笑桓琰的力气,他觉得自己已然不配与桓琰相提並论了。。 “落霞与孤雁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司马子如说的双眼已然通红。须知他生平最佩服之人,便是司马相如,因此常自称为司马相如之后,实则不然。此时听得这两句,眼前仿佛司马相如降世一般,可他此时纵有千般说,到了嘴边,也是无语凝噎,再说不出话来。 “美啊!美啊!北地不只有风雪,北地之秋,才是美得不可方物之秋!” “此子文采卓绝,笔落惊风,诗成泣鬼,实乃天才也!” 第十二章 故人之姿 贺六浑愣住了,与他一同站著的诸镇兵也愣住了,离他们不远的各部头人也愣住了。他们虽不习诗词歌赋,但这十四个字眾所透出的秋色,即便不识字,竟也能与之相合,沉醉其中。 桓琰看著席间诸位如痴如醉的表情,內心几乎笑到癲狂,对嘛!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被人看得越清,反弹时的力度就越大。 他瞥见拨略乌恍然失措,环顾四周,竟无一人为他解读,都在这序中沉沦。 他看到韩述失魂落魄,面色潮红,眼角还掛著泪,心中的那份快意更甚,已然到了极致,心旷神怡之际,他回头,没再理会席间眾人,提笔续写: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籟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写著写著,他忽然觉得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这句话,竟也触动了他,挑动了他內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 失路之人,他乡之客。说得不就是自己吗? 里面说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不也是自己的境遇吗? 被掳北上,受尽他人欺辱。 空有才学,只能付诸风雪。 自他处来,终是孤身一人。 有时候共情就在一瞬间,王子安当日在洪都之宴上提笔写下这篇滕王阁序时,是不是也怀著和自己一样的心情? 从长安繁华而出,到南方瘴气之地,受人冷眼,此为首悲。 怀才不遇,自比李广、冯唐,此为第二悲。 独身南下,惆悵无人诉,此乃第三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纸上墨痕连成一片,仿佛井底慢慢积起来的水,透过纸卷,桓琰仿佛看见王子安当日脸上的笑,那笑和自己一样,是张狂的,是放纵的。 这笑声始终把心里那份悲凉藏著,掩著,无人可说,也无人能懂。 可能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王勃,因此能与他桓琰共情之人,便少了一个。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不是在写怀朔,而是在写自己。他的点在纸上的每一笔,都像是在那锁龙井的井壁上,一下一下刻划,每刻一刀,都溅起一点碎石,那是他向老天爷的求救,为什么把他拉到这里,却不肯把他放回去? 洗剑池的水太冷,锁龙井的黑太浓,怀朔的风雪太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桓琰没有抬头,他知道此刻一抬头,所有人的表情都要灌进他眼里,反而会让自己的內心想的更多、想的更乱。 这六年,他受了不少苦,从旁观者到亲歷者,书上的一字一句都成了他眼前的真实景象,原本在另一个世界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在这六年里被重新塑造。 他亲眼看到人把人当柴烧,也亲眼看见邻居家里摆著切好的米肉——那属於他前几天还见到的那位染病的隶户。 他亲眼见到那些囚犯被铁链拴著,走著自己的来时路。 他亲眼看见北地风雪,每年压死多少人。 压死那些人的,也不仅仅只是风雪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他决定接著再写,只不过后面写的,不是王勃,也不是怀朔,而是他自己。 喝彩之后,见桓琰沉默了良久,眾人也没敢催他,只等他再度提笔,起身之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了哪一句,哪一词。 终於,桓琰提笔了,这次他写的很快,念得也很快,声调一开始便起的很高,確实有些疯癲之相,只不过在座诸位都已近乎癲狂,因此便无人觉得这样不妥。 “嗟夫!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於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於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胸口的闷热开始变成隱隱的疼,看似释然,实则是正是序中所言的穷途痛苦,这不是豁达,而正是大悲! 於昕屏气凝神,似乎也被这序中藏著的那份悲给触动了,心里一颤,竟也流下了两行清泪。他不会知道,自己此时,正在同情一位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少年文宗。 说是同情,正因无法共情,他於家世代显赫,官职伸伸手便可得到,何须如冯唐李广,又怎能体会孟尝阮籍之哭? 倒是有能共情的,那韩述此时,早已涕泗横流,毫无体面可言,他此前只觉得自己半生飘零,家世不显,虽拜了刘芳为师,却只能辗转北地,一直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官,有愧先师教导,也有愧於父母养育…… 可那序中所言,在他听来,竟已悲无可悲,心中共情,几乎想要立刻与桓琰结拜为异姓兄弟,喝得酩酊大醉,再聊聊心中惆悵。 司马子如亦然,他此刻也有著想与这隶户结交的念头,但与韩述不同,不是因为共情,而是因为心里的那份敬佩,是被序中那股子旷达之意所折服,久久不能平息。 若他桓琰不是隶户,而是出身於某个大魏世家,那恐怕今天来找他结拜为异姓兄弟之人,能从镇將府排队到君士坦丁堡。 桓琰並不知道这些人都想跟他结拜,他此时挥笔如剑,仿佛要把整张纸给刺穿,他眼角不知何时竟也掛著泪水,一点一点地滴在纸上,隨后便被墨跡覆盖而去。 “琰,三尺贱命,一介隶户。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愨之长风。舍簪笏於百龄,奉晨昏於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依然是以释写悲,写杨意不逢,写钟期既遇,写无路请缨,写有怀投笔,写得不是遇知己,写得不是受提携,写得儘是孤寂! 写得儘是难封! 第十三章 槛外长江空自流 司马子如失態了,听到这句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时,他再也绷不住眼中的泪,竟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本以为写的是豁达之胸襟,但直到这句时他才明白,如司马相如那般凌云之才,也只能自我嘆息,他最敬仰的偶像,不正是如这后半篇里面所写?盛年被贬,流落四方,一身才气只能托诸纸卷,不得宫人识。 这通篇皆是悲啊!若是如此,前面那惊艷眾人之盛景,岂不是怀才不遇之时,为掩心凉强说好?景越盛,心中的悲凉就越重,文章写的越好,身上的苦难就越多,桓琰……是这样吗? 从崇拜司马相如,到同情司马相如,再到共情桓琰,只需要一段文章。 崔护不断地拿帕子拭泪,於昕也不停地揉眼睛,至於那韩述韩子敘,早如司马子如一般,趴在桌上痛哭流涕了! 司马子如共情的,是他的偶像,而他韩述,共情的却是他自己! 此时宴席间早已没了对那种豁达的称讚,而是不断有人啜泣,仿佛镇將府开的不是夏宴,而是某位功臣的葬礼。 贺六浑从一开始就听得出这文章中所藏的悲哀,此前一直在忍,此时终於忍不住,竟不顾他人,转身便向庭外走。旁边的那些镇卒倒也没拦,他们也被这氛围所染,心里儘是对升迁无望,军功难得的悲哀,有不少人竟也眼中噙泪,身体不断颤抖。 他们哭归哭,但视线始终锁定在桓琰身上。 后者弄哭了不少人之后,自己倒是没再流泪,他此刻的眼神极为坚定,手中的狼毫啪嗒啪嗒往地上滴著墨,险些便要弄脏他那新换的浅色直裾,他却全然不在意,只等那最后的一段。 他知道,写完这一段,自己便能把这些年攒的悲意,洗去大半。 所以他们当哭,而自己,可不能再哭了。 於是他终於提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最后一段。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別赠言,幸承恩於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这些还不够,他想了想,在最后又题了一首诗。 “怀朔旧镇临河渚,角声烽火罢歌舞。 林戍朝飞北漠云,旌旗暮卷阴山雨。 閒云雁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镇外英豪今何在?槛外长河口自流。” 最后一笔收束,“自流”二字沉沉落下,墨比之前任何一笔都重。 隨后他把笔一丟,整支毫笔在砚边轻轻一弹,溅出一点墨星。 那最后一句,他特意留了一个字没写,倒不是效仿王勃,只是那个字太重,他怕写下去,自己承受不住…… 那一个字,填上之后,便是整篇文章的最悲之处。 他现在没有哪个胆气去填。 院子里不算安静,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啜泣,也有人面露喜色。 只不过所有人都在看他。 拨略乌握著酒碗的手在抖,他自恃家中钱財万贯,牛羊成群,因此一向看不起这些文人,但这些话一出,他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杯,这些话说得,也是他们这些为朝廷放牧的部族啊! 歷年放牧,那些微末封赏先不谈,若是哪一年遇上失火,烧了牧场,他拨略乌的人头,便不知要掛到哪个门上去了,如此之悲,与这文章中所言,也是殊途同归。 韩述的眼眶还红著,此时已是止住了泪水,嘴唇微微张著,像刚刚被谁打了一记闷拳,“好”字一时竟喊不出口。他本来自负国子出身,在场眾人的才学,恐怕连崔护也压不得他,对他而言,那崔护只不过占了个好出身,这才能做得洛阳行台郎中。 而今日,桓琰的一篇文章,先是將他的自傲全部打碎,使他重新回到当年在洛水泛舟,在学堂听刘师讲经之时。之后却又把他从废墟中拉出来,那刀狠狠往他心窝里扎。这个好字他说不出,不是因为不服,实在是太佩服,一个好字反而太轻。 崔郎中红著眼眶,把帕子扔在桌上,缓缓站起身,长长吸了一口气,对於昕拱手作了个揖,说道: “此序,当传!” 於昕脸上掛著泪痕,此刻也凝重地点头: “当传。” 隨著二位点头,席上眾人纷纷收起那股子悲哀,转而开口喝彩。 “虽是夏天,但这篇序以夏写秋,以盛景衬凉实,实属巧思!” “绝世辞家!” “谁言北地无龙雏!” 贺六浑刚回来不久,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流泪,於是找了个偏僻角落,想的是桓琰,更是自己,母亲早亡,父亲未曾见过几面,这文章里面的句子太狠,把人心里的那些苦,那些不与人说的泪,全都勾了出来。 桓琰此时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鼓乐远了,酒气远了,灯火也远了。 只有纸上的字,在他眼前一行一行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井壁上的刻痕接二连三裂开,最后,整口井似乎都在晃。 胸口闷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刚刚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把心一块块拧出来,挤在纸上。 “桓琰。” 不知道是谁在叫他,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抬头,眼睛发红,嘴角牵动一下。 这一瞬间,所有压抑了两世的委屈、愤怒、恐惧、不甘,全都从缝隙里蜂拥而出。 在满院子的灯光和眾人的注视之下,他像完全忘了这场夏宴,忘了席上的官爵尊卑,忘了自己隶户的身份。 他仰起头,朝著黑压压的夜空,用几乎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去你妈的老天爷!” …… 怀朔镇,镇將府邸 “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真是千古绝句,五百年前出不得,五百年后也出不得。” “你我二人倒是沾了光,以后不怕在史书上留不下名字了。” “於公光沾的更大些,留了个姓……” 二人大笑,片刻之后,於昕皱起眉头,敲了敲纸,指著那后半篇说道。 “可是真要把这玩意儿送到殿上去,京城那位病了半年了,若是听出这其中的悲凉,心有所感,龙体出了什么问题,你我二人怕是……。” 崔护嘆一声:“文不能不存,话不能全进。” 於昕挑眉,问道: “何解?” “前面以盛景衬后面的悲,那便將后面全部折去,只交前半篇如何?” 於昕頷首,显然对这个办法十分赞成。 於是二人挑了前半段,崔护则把后面那几段一併折起,收入袖中,於昕倒也没拦,毕竟这东西没往上传,若是被有朝一日问起,怕也要担个瞒上之罪。 做完这些,於昕倒是央求崔护再把那几页纸拿出来,让他再次细细品鑑一番。崔护把那几张纸拍在於昕桌前,眼睛却时刻不离,生怕他反悔不还了。 “咦?” 於昕一声轻咦,指著最后一页说道。 “这里何时题了一首诗?” 桓琰念完序文之后,这首诗並未念出来,而是悄悄写在了纸上。崔护二人又一直忙著想这篇文章,要怎么递给圣上看才合適,因而便將其忽略了。 崔护也定睛看去,只是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只得听於昕念著,这诗写的也是一流,只不过比起序文,还是差些意思,至於差在哪里,他还说不出,只得接著往后听。 只是念到那最后一句时,於昕却停住了。 “然后呢?槛外长河怎么了?” 崔护急忙地问道,他太想知道这最后一句,能否將这首诗救回来了。 “怪事,怪事……” “快说啊!槛外长河怎么了?” “这最后一句,槛外长河和自流之间,少了一个字啊。” “少了什么字?” “槛外长河……自然是少了水字,槛外长河水自流嘛。” 这话一出,於昕便立马反应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若真是槛外长河水自流,那个水字何须空著,这首诗又何必写出来? “到底应是什么?” 崔护问。 “不清楚,还是要问问那桓琰。” “人呢?” “刚走没多久,我现在派人去问。” …… 离镇將府不远,桓琰与贺六浑正在街上走著,旁边还跟著两人,一个身材稍胖,正是那韩子敘,另一位则是司马子如,此二人离得近,看到桓琰最后在纸上题了首诗,此时前来,也是问那诗中那最后的字,应当填什么。 桓琰讳莫如深,这二人很是著急。 直到镇將府的小廝赶来,桓琰才笑著说道: “诸位,我现在便將那一字写给你们。” 司马子如为其拿来笔墨,桓琰示意那小廝扭过头去,闭上眼,而后竟不沾墨水,在他手心画了一字,写完之后,桓琰对那小廝说: “我已把字写在你手上,只是你一定要握著拳头,见了於镇將方可把手掌伸开,不然这字就会消失不见。” 那小廝连连点头,道了声谢,而后便匆忙往镇將府赶。 司马子如和韩述看得云里雾里,贺六浑也在旁边,当先开口,疑惑著说道: “笔没沾墨水,怎么会有字?你不怕戏弄镇將,他怪罪於你?” 桓琰笑著拍了拍贺六浑的肩膀,说道: “看似无字,实则有字。” 片刻之后,三人恍然大悟。 …… 镇將府,那小廝战战兢兢地站在於昕跟前,正在被这位镇將一顿呵斥。 “不是说让你到我这里前,都不要伸开手吗,你为何擅作主张,莫非手不想要了?” 就在刚刚,於昕满心欢喜地打开那小廝的掌心,里面却空空如也,於是他登时震怒,一是责怪小廝办事不力,二则是觉得桓琰在戏弄於他。 “小人不敢,在见您之前,我確实未曾张开手心啊!” “那这上面的字,为何会凭空不见!?” 崔护正从门外进来,他刚才去把那文书封匣,看见小廝急匆匆地往內院赶,便料想是桓琰的回覆来了,於是也急忙收起那匣子,跟在小廝身后往內院来。 “我看看,怎么回事?” 那小廝便將事情原委讲给崔护听,谁知他听完,抚著鬍鬚,竟哈哈大笑起来。 於昕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忙问: “崔郎中,你笑什么?” 崔护握著那小廝的手腕,示意他把手心张开,说道: “於公请看,掌心里,是什么字?” 於昕急得要发火,没好气地说道: “这小廝耍我,那桓琰耍我,如今连你也耍我,这手心哪里有什么字,分明就是空空如也……” 於昕顿悟,脸色登时由阴转晴,看著崔护讳莫如深的笑,高声赞道: “竟是空字,槛外长河空自流!好!妙啊!好一个空字!” 这个空字,也让崔护甚是满意,在他看来,有了这一个空字,这篇小诗,才算配得上这篇文章。 第十四章 名震洛阳 延昌三年(514年)八月,洛阳。 宫城深处,天色总是比城中別处更早暗下来。暮鼓未敲,已沉成一片墨青。 內廷却是另一番光景。 昭阳殿前的白石阶已被夏夜的潮气熏得微凉,殿门半掩,门內帷帐重重,隱约可见龙案轮廓与御床的幔帐。 幔帐之后,那位天子斜倚在一堆锦褥里,脸色蜡黄,唇上却只残著一点少年时的红。 案几上摊著几封急奏,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於忠、王显二人皆跪坐在下方。 於忠腰背挺得一丝不弯,声音镇定,低声说道:“田益宗上表称其谋逆,是被刘桃符谗言所害,求陛下让他与刘桃符当面对质。” 元恪仰臥於龙榻,鬚髮散乱在枕间,乾裂的嘴唇微张,咳了几声,有气无力地说道:“朝廷已经赦免其谋逆之罪,又何须上表闹事,驳了。” 於忠頷首,再次低声道:“王足向岛夷献策,欲拦堵淮水以淹寿阳,奚中郎將上表,认为淮水土沙鬆软,此事难成,陛下无需多虑。” 元恪微微頷首,並未作声。 “詹事杨昱上表,太子年幼,身侧只有左右隨从与乳母,朝廷新废子贵母死之法,恐其为奸人所用,请陛下以后召太子务必亲下手敕。” 王显沉声说道。 “杨昱言语冒犯,但言之有理,就依此来办,还有何事?。” 於忠连忙开口道:“征蜀之事,臣以为高肇领兵,其人狂妄自大,胸无谋略,臣请陛下另做打算……” 元恪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开口道:“此事之前在朝堂上已然议定,於卿何须再言,是要朕难堪吗?” 於忠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位病榻之上的天子可不是什么傀儡皇帝,其手段自己是见过的。 天子多疑,以外戚制宗亲,现在又以百官来制外戚。 那位列三公的咸阳王元禧、京兆王元愉、彭城王元勰,这些宗室,在天子即位不久就尽数诛杀。现在皇后高英逐渐失宠,高肇亦遭猜忌,若不是天子病重,恐怕早不復当日之势,谁知道这刀子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 王显抢先一步开口,说道:“臣也以为,此事无须再议,只是不知安抚柔然之使,陛下可有人选?” “驍骑將军马义舒,朕信得过,就让他去。” 元恪又咳了几声,隨后摆手说道:“如无他事,二位可以退下了。” 於忠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捲轴,说道:“陛下日夜操劳,夙兴夜寐,臣闻怀朔前不久出了位少年天才,作了一篇《夏日饗怀朔之宴有怀序》,臣可念给陛下听,以消陛下之忧。” 王显却开口道:“陛下身体不適,还是让陛下休息为好……” 元恪摆手打断王显,抬抬手,饶有兴趣地说道:“怀朔苦寒之地,竟还能有文气?念来听听。” 於忠应声,把袖中那一小卷整齐抄录的文字展开,念起那传到京城的前半段: “延昌季夏,朔方孤镇,星分並鬼,地接阴汾” “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儒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北地之美。都督於公之雅望,棨戟遥临;清河郎中之懿范,襜帷暂驻。万里相邀,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笳鼓悲鸣,声断玉门之月;旌旗舒捲,影乱怀朔之雪。云销雪霽,彩彻区明。” “落霞与孤雁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 殿里一时只余下他清清朗朗的诵声,与偶尔的咳息声交错。 那几句写得铺陈而不浮,气象开阔。元恪闭著眼听,眼前仿佛真有一幅画缓缓展开。 朔风卷著黄沙舔过营墙,落日映雄州,大雪照沧溟,雁影掠过烽火台顶,秋水与长天皆染作炽红…… 他幼时曾与父亲去北边猎过一次,那时他尚不是太子,骑在马背上,第一次看见冬天城外那么大的雪,看见骑兵列阵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 后来登基后,偶然听闻柔然进犯,听到那些邀功战报,心里常常想起的,就是那年雪地里的马蹄印。 北地终归是鲜卑人的故乡。 当年前太子元恂若不是牵念平城,厌恶洛阳,北上图谋反叛,太子之位,轮不到他来做,这皇帝,也轮不到他来当。 “落霞与孤雁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很喜欢这一句。 “写得好。” 他睁开眼睛,望向殿角里那支被烧到一半的香,香菸在空中盘旋,像一条轻轻扭动的蛇。 “又说什么?”元恪问,“只记形胜?別无胸臆之抒?” 於忠心里一紧,此文后半篇,於昕是誊抄过一份,呈给他看过的,但天子此时必然听不得这些。 他脸上丝毫不显,只是低声道:“只有这些,但不失为一名篇,这下岛夷那些士人,怕是要羞愤而死,谁言我大魏无文气。” 元恪听著,摇了摇头,说道:“確实是好文采,但缺了些意气,好似胸中堵著口气,著实难过,这便有些遗憾了,不然可称绝世名篇,当真没了?莫要瞒朕,六镇之人,朕是知道的。这些年生前无路、私下怨恨朕……咳咳……” 元恪捂住嘴,低声咳嗽起来。 “陛下圣明,天下万民儘是感恩,自然愿以此文记功,並无怨言,自然没有下半篇,皆是对陛下治理的认可啊!” 於忠连忙低头,冷汗直冒。 元恪没接,只抬手示意他停下,沉默了片刻。 “边地,也有人作这样的文章。” 他缓缓道: “卿等常说,六镇皆粗武,只有弓刀,不解诗书。如今看来,朕是不该信的。”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隱隱一层嘆惜。 於忠伏得更低了些:“臣等有罪。” 他知道这不是认真问罪,只是病中的天子有感而发。 “此文,何人所作?”元恪问。 於忠应道: “乃是怀朔一隶户所作,此人从南而来,曾隨军北上怀朔。” 元恪嘖嘖称奇,说道:“不是世家子弟?倒是件奇事,从南而来,想必之前也是有出身的,这等人才可以到宫中效力,先让他在怀朔做个文官,过几年……明年吧,调到洛阳来,赏个一官半职,也好让朕多听些这北地的辞赋。” 於忠眉头微皱,略作为难道: “稟陛下,此奴现在才十六岁,是不是有些……” 元恪十分惊讶,感嘆道: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那便去其奴籍,毕竟也不好教人说……咳咳……说我大魏文豪,竟是隶户出身。明年四门学开,到时候可召他入洛。” 於忠瞥了一眼王显,后者只是低著头,神色不查,他便更大胆些,拣著话说道: “但此人终究出自边镇隶户,志节未可知。陛下可让行台郎中崔护再行考察,他前往六镇,本也有此职在身。” “就这样,交由崔郎中去办吧。” 元恪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伸手去拿案上的杯盏,指尖却有些发抖,没握稳,於忠眼明手快,上前一步扶住。 “陛下当节力。”於忠劝,“夜气渐凉,不可多思。” 元恪笑了一下,笑意带出一阵乾咳。 他抬眼看著殿顶的梁,樑上雕著还未完工的云龙纹样,龙头才勾了一半,剩下的线条蜿蜒著,像是半途折断的气脉。 “朕年少时,也曾想……” 他忽然道, “要和先帝一样,亲临北边,看一看自己的骑兵,看一看六镇。如今……怕是不能去了。” 於忠忙道:“陛下龙体调理得宜,来年春暖,必可轻车北巡。” 元恪只是摇了摇头,不再搭话。 他又想起刚才那几句: “笳鼓悲鸣,声断玉门之月;旌旗舒捲,影乱怀朔之雪。” 边镇的少年,在怀朔镇的秋夜里写下这句,被中书省削改成献给洛阳的颂词。 可他毕竟听见了。 听见朔风里还有人愿意为这个帝国写文,愿意把自己的那一点血热和这座城连在一起。 他忽然有些累。 “罢了。”他闭上眼, “那篇文章,留著吧。明日抄两份给清河王和任城王,也叫他们看看边地是有人。” “喏。”於忠、王显俯身应下。 退到殿门外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宫墙在深色里静默无声。 二人拭去额上的冷汗,相视一眼,冷哼一声,而后各回各家。 昭阳殿內。 天子静臥於榻上,有些话,他没说出口,此刻喃喃道: “朕治理的国家真有这般好吗。” “这篇文章,你们应是骗了朕啊……” …… 数日之后,洛阳城南市书肆之间已然传开此文。 不出三日,这篇带著塞外之风的文字便如春风般吹遍伊洛河岸。 第十五章 秋风 六镇的秋风,比別处冷上许多。 一日午后,城头的旗刚刚换过,新帛还带著浆味,风一鼓,猎猎作响。 镇將府所在之处不算繁华,此时却挤了不少人,探头探脑,都是听说了那篇惊动了天下的赋,为了看一眼从洛阳带来的那道詔。 这里面多少人这一生莫要说见过皇帝,就连皇帝说的话也未曾听过,只想是什么金玉良言,高真莫测,今日来闻圣听,他日出去也好说,我听过詔书之类的话。 当然,其中更不乏来凑热闹的。 “这写一篇文章……”有人压低声音,“就把皇上给惊动了?” “这文章可了不得,听说南边岛夷近日都在吟诵此文。” “怀朔还有这等人物,是哪位长史写的?” 人群正窃窃私语,府门內铜环一响,门扇开了。 一行穿朝服的人从影里走出来,为首的那位絳袍轻带,腰悬玉佩,为了防寒还披了件大氅,显得神采奕奕,比那日夏宴更显精神,正是崔郎中。 於昕並未亲自露面,而是称病不出,他为官谨慎,心中诸多顾虑,知道若是那下半篇不慎流出,首祸当属崔护先受,因此与桓琰有关的诸事,只需交给崔护即可,自己倒是不便露面。 再有就是,他还是觉得那天桓琰是戏耍与他,心中十分不悦,也是有些赌气。 崔郎中倒也清楚於昕的这些顾虑,不过那下半篇在他手上握著,自然是不怕这些。 此时他脸上笑意不深,在眾目睽睽之下展开那道带著金边的詔书。 他本就是洛阳行台官吏,这道詔书由他来宣,最为合適。 “皇帝制詔,朕承先烈,抚有四方,恃边镇以为臂指,赖士类以为股肱。怀朔镇进赋一篇,文辞可采,情事恳惻。虽出隶户之伍,而有经史之才,诚可嘉也……” 念到这里,场中已经一片鸦雀无声,听不懂的也被这言语中所含的气魄震慑住了,见詔书便如同皇帝亲临,他们跪著,头越来越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崔郎中继续往下:“怀朔隶户桓琰,免为庶人,除奴籍,赐绢三十匹,金二十锭,帛若干,以旌怀朔之士。明年春,令入洛阳四门学,肄业於经籍之列,候成材以备任使。布告镇內,咸使闻知。” 最后几句像几块石头砸进水里,把眾人的呼吸都砸乱了,再愚笨的人也能听懂这是什么意思,这不仅仅是去除奴籍那么简单,甚至连军户也不用做,而是恢復自由之身,来年入洛,享受那洛阳荣华去了。 韩述此时也跟在崔护身后,听得心里颇不是滋味,他便是自洛阳来,此时心中除了羡慕……还有无奈——对自己才不如人的无奈。 “免为庶人……” 有人下意识复述了一遍。 “奴籍去了?”有人难以置信,“那不就是……跟咱这些军户一样了?” “何止,人家已然不受此地牵绊,明年要到洛阳当大官去了。” “去去去,这桓琰才十五六岁,当什么大官,是去洛阳学经去了。” “都一个意思。” 贺六浑挤在人堆里,听到小黄门念到“怀朔隶户桓琰”时心里狠狠一震。 那一刻,他几乎產生一种错觉,以为有人在当眾把他家的家谱往上提了一大截。再听到那些封赏数目时,他倒没什么概念,只觉得那数字多得耳朵都发麻。 按理来说,这次的封赏的確有些多了,只不过朝廷见此赋不但影响甚大,还压制了南人囂张之气焰,才破格多赏了些。 “桓琰何在?” 崔郎中低声道。 桓琰从人群中起身,他今日內里还穿著那日夏宴时的青褐短褂,外面套著尉景的袍子,虽有些冷,但今日的场合若是穿那件破羊皮袄,实在是不太合適。 他站得笔直,眼神比从前更加冷静,也更加亮。 “怀朔隶户桓琰。”崔郎中开口,“受詔。” 桓琰知道,这一跪再起,这个隶户的名號,从此再与他无关了。 他缓缓跪下,额头抵到青石地面上。 “草民……桓琰,叩谢陛下恩典。” 草民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胸口却实实在在疼了一下,他心里是放下了,但藏在他心里深处的另一个灵魂,却还没放下。 他曾也算是士族子弟,后来是奴,如今被赐一个庶人的名分,以民自称。身份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也让他心中的两个灵魂同时共鸣了。 崔郎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的怔忡,隨即轻轻点头。 礼毕,人群散去。桓琰领了赏物,几匹码得整整齐齐的绢,几小锭沉甸甸的金。贺六浑帮著抱回院子,自己则被崔郎中的隨从叫去后院。 后院一株老榆树,叶子已经半黄。崔侍中背著手站在树下,看见他进来,挥挥手让隨从退远了些,才开口: “恭喜,桓琰。” “崔郎中。”桓琰拱手。 崔侍中笑了笑:“在洛阳,是於侍中向天子诵了你的文,天子听得仔细,说英雄出少年,可惜你年岁太小,不能直接做官,不过去四门学,倒也是件好事,毕竟锋芒易折。如今詔已下,你明岁入洛,也算是走出这道城了。” “还要多谢郎中举荐,不是郎中,桓琰何以有今日之果。”桓琰道。 “不必客气,不瞒你说,我举荐你是真,借你之势也是真。” 崔侍中並不避讳。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桓琰脸上: “你知道,你的文章,我等只奉上前半篇?” 桓琰心里一动。 “后半篇,这时候交不得陛下那边……” 崔侍中轻声道, “陛下此刻病重,我和於镇將,都不忍叫他带著这几个字翻来覆去,伤到了圣体……因此你后面写的那些,也只能留诸你自己的心间,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你。” “是草民唐突了,崔郎中何罪之有?”桓琰低下头,连忙说道。 他心里也清楚,当前的局势,已经是他可以爭取到的最好局面了。其实稳妥起见,只作那华丽辞章献上便可,何须后面之文,把於镇將的夏宴弄的不像夏宴,倒像是葬礼。 可他桓琰生来便不是那种人,他前世便自视聪慧,一篇论文搁置两年,他曾对舍友夸下海口,六万字长篇,他一个月便能写就,事实也的確如此。 大家平时嘴上说“太有实力了哥们”,心里难免冒出一句“装逼”。 而如今在怀朔磨了六年,隱忍了六年,他都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心理疾病,平日里受的是冷眼,一身才学只能托诸风雪、贺六浑……还有冬生。 这种症状是有的,现代人统称为性压抑。 据说压抑越深,爆发的就越激烈,这是情绪在造次。 因此桓琰也很能理解为什么南北朝那么多皇帝,明明隱忍、偽装了很久,一登上皇位就立马变成了昏君。 若是他不是从奴隶变成平民,而是今天就当上了皇帝,恐怕自己比那些人强不到哪里去……心理压力是真的会压垮一个人的。他有理由怀疑后世的高洋就是这样,被高澄压了太久,以至於精神出了问题,再加上天天磕五石散…… 都说他家有祖传精神疾病,那贺六浑会不会也…… 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拋诸九霄云外,桓琰让思绪赶紧飞回来,仔细聆听崔郎中的教诲。 “你要记得。” 崔郎中道,“记住你那日说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现在一个不算机会的机会摆在你眼前了,你去爭的时候,步子也不要迈得太大。” 他说完这句,语气缓了缓。 “你日后入四门学,洛阳的那些人情世故,比这怀朔要难做得多。你出身隶户,改为庶人,不过一纸詔书之功。纸可以改你的身份,改不了你的眼睛。你要活,就先要学会用你的眼去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桓琰沉默片刻,点头:“桓琰记得。” 不过事实证明,他以后未必记得。 “如此便好。”崔侍中转身要走,又停下,“桓琰,你有学识,但切莫为其所困。” “人,须有远志。” 话说完,人已经出了廊角,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轻的脚步声。 第十六章 神通广大尉士真 尉景来了,是在傍晚。 天已经灰了半边,主屋里生了火,烟气往屋樑上冒。院角下堆著刚刚搬回来的绢和布帛,裹在麻袋里。 尉景站在那堆东西前,发了一会儿愣,才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些……都是赏的?” “嗯。”桓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一小块金锭,在掌心顛了顛,“姐夫口水莫要流到上面。” 这些年,贺六浑一直让他以平常身份相称。 自己叫尉景姐夫,桓琰也叫姐夫。 对此,尉景也是哭笑不得,但家中夫人刚有孕象,其乐融融,当时並未说什么。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尉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他自认识字以来,见过最大的一笔钱,就是狱库里记的那些帐,而且那都是別人的钱。他的確爱財,做了个小官之后更是利用一切机会去敛財,只不过受限於身份,所获並不多,与镇狱里的那些上司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他没想过,有一天这么多东西会正正经经落到一个他认识的少年手里,而且这个少年昨天还算是他家的一介奴隶。他承认自己曾经看不上此人,只当他是奴隶,来回使唤,只不过受贺六浑影响,並没有太过分而已。 “姐夫请坐。”桓琰把金锭往桌上一放,“我有事要跟姐夫说。” 尉景在对面坐下,眼神却仍不自主地往那些封赏上面瞟,咽了口口水,先开口说道: “贺六浑之事,我找人办成了,过几日便可转为函使。” “姐夫果然神通广大,这对贺六浑来说,也是件天大的幸事啊!” 桓琰点了点头,略作惊讶地说道: “若有酒,当浮一大白!” 狗屁神通广大,这位便宜姐夫每天饭前,便要说自己在狱中如何受同僚仰慕、犯人爱戴。 然后狠狠嚼上一大块饼,就著桓琰、贺六浑仰慕的眼神下肚。 结果就这么点事,竟然办了这么久……甚至还找他要了两首小诗当给人家的礼。 “叱奴过誉了,以我在镇中的人脉,此事並不难办。” 桓琰笑了笑,及时岔开话题。 “不愧是姐夫……我们来说些其他事……” 他正了正色,严肃下来,开口道。 “倘若我把这些赏赐全都交给姐夫,姐夫想如何处置。” 尉景愣了一下,以他的见识而言,自然是说那些步步为营的周正话。 “如果长久考虑的话,可以稍贿於军镇主官……若有机会,被镇上挑去当个什长,若能熬到四五十,大概能做个戍长。”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不自卑,当然也不自豪。 这就是他能看得见的那条路,从怀朔熬日子熬到州县,再熬到老,放不下自己的身份。 “如果……”桓琰缓缓道,“天下不乱,这是条正路。” 尉景抬眼:“叱奴,你別总觉得天下要乱。” “姐夫,这是难以避免的。” 桓琰笑了一下,他知道不解释清楚,尉景是不会同意自己的下一步计划的。 “其实不必说太多,姐夫只要看看监狱里的犯人,是多还是少,罪行是更重还是更轻?” 尉景沉默,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狱中的囚犯,的確是一日比一日多,刑期一日比一日重,光是卯配之人,便不在少数,远超曾经。 以前的罪名,大多是小偷小摸,现在则多有人以武犯禁,挑衅律法。 “做官是条路。” 桓琰继续说道, “可这路要靠天下稳,但是並没有。况且,就算朝廷稳如泰山,如姐夫所言,我等军户,最多也就是个戍长,那些军主、司马,总归是那些门阀子弟的位置……” “那你说要怎样?” 尉景有些急, “难道去当强盗?” “就是当强盗。” 桓琰看著尉景一脸震惊的模样,便不好再打趣,开口道,“只不过不是一般的强盗,他们是明抢,我们要暗抢。” 尉景皱眉:“暗抢?” “天下钱粮若一石,世家豪族得九斗。”桓琰比划著名,“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钱,抢过来,用经商之道。” 他脑海里有著范蠡留下的诸多商书,前些日子便誊抄好放在枕侧,此时便从怀中拿出,递到尉景面前。 “姐夫识字,会算帐,会识数,这几本典籍,姐夫可以拿回去读一读。以姐夫的本事,若能放下那军户小吏的长衫,那么南面的绢、茶,北面的马、皮,世家的钱粮,何愁不能尽数落於姐夫手中,而且……天下越乱,这个差价越大。” 他知道尉景听不懂什么价格机制、供需曲线之类的东西,也不需要他懂,毕竟这些东西的本质,都在他抄的那几本典籍上,这正是尉景感兴趣的点,是他的欲望所在,桓琰也相信他能悟出来。 “可……”尉景接过那几本书,並没有立刻去看,却是还有些犹豫,“可是商人……地位低。” 桓琰笑道:“吕不韦、桑弘羊皆是一介商人,但最终皆是封侯拜相,卫兹、糜竺,散財以资曹孟德,刘玄德,最后也能成事。商人卑於常世,但尊於乱世,空有兵卒,而无粮餉,大事难成。” 尉景想了想,的確有些被说动了。 “姐夫若拿不定主意,我来替您算一算。” 桓琰把十几锭金和毛估的绢数往桌上一推,金子闪出的光泽让尉景转不开眼。 “这些是赏的,我不会带去洛阳。姐夫之前给贺六浑的私房钱,是我托他找您要的,加在一起,有多少?” “……”尉景脸微红,“很多……” “加起来应该够在怀朔城下开个小铺,这就是我们的本金。。” 桓琰缓缓说道。 “我明年入四门学,姐夫在怀朔经商,日后南北有路,洛阳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书信与姐夫,掌握了这些,就占据了主动……” 尉景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但那股子犹豫实在难以消弭,这可不是在城南选奴隶,这是一次豪赌,赌输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见他还在犹豫,桓琰说道: “商人地位的確卑贱,但姐夫真的觉得,军户的身份,现在就比商人高贵吗?这么多年,六镇军户,被镇上高官如猪狗般驱使,军俸日益减少,柔然势弱,建功更是无望,如此军户,谁愿当之?” 尉景盯著桌上的金和绢,喉结动了动。 良久,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好,赌一把。” “恭喜姐夫。” 桓琰伸出手,笑著说道。 “虽然还没有结果,但我觉得,姐夫应该是赌对了。” 尉景怔了一下,隨后伸手紧紧握住桓琰的手:“那就这样。 第十七章 不为天下棋 入夜风大,马厩檐下那盏小油灯被吹得一摇一晃,灯花蜷成一团,冒著细细的黑烟。 贺六浑盘腿坐在乾草上,背靠著木柱,身上穿著那件尉景给他的旧羊皮袄,领口敞著,腰间掛著一把短刀。 他手里拿著一块磨得发亮的马鞍铁件,一点一点用油布抹著,很是细致,像抚摸情人的脸。 冬生在他后面安静地站著,眼眸明亮,和月衬辉,望著贺六浑。 马厩破旧的柵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裹著砂砾钻进来,贺六浑抬眼,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桓琰弯腰进门,隨手把门掩上,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在脚边一放,发出闷闷一声响。 “当了函使,就不能照顾冬生了,今天来跟它道个別。” 贺六浑又低下了头,说道。 尉景已经把做函使的事告诉他了,他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可能有对戍卒同僚的不舍? 自然不是,他在夏宴之后就不必去戍堡了,而是一直在各城墙值守,每天都能往返家中,与那些当日来城墙上冷眼旁观他被侯骨万景欺辱的同僚,自然不会有什么感情,何谈不舍? 说不出来,贺六浑乾脆就把这事压进心里,来找冬生说,而不是桓琰。 桓琰走到他身旁的草垛,把那包裹放下,给冬生填了一些草料。 冬生低下头,但並没有吃。 他知道贺六浑有心事,也大概能猜到他想的什么,不舍是一方面,更多的,可能是对他自己的失望,是那种一事无成,还要仰仗兄弟亲戚鼻息的失望。 桓琰没有揭穿,只是抚摸著冬生的头,感慨道: “我刚来这里时,还没有冬生的蹄子高。现在伸伸手就能摸到冬生的头了” 贺六浑抬起头,把那块铁件放到旁边,也用布包好,站起身来说道: “我们都长大了,冬生却在变老,他已经十六岁了,在北地,马的损耗也大,过了十四五岁就做不得那些军中之事了……上面说,它已经彻底做不了军马,只能当役马了。” 桓琰看著冬生,它很乖巧,眼睛比夜晚的繁星还要亮。 他也知道这些。 最初,冬生还是在军中的马厩里面餵养的,那时候他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去给马厩里面的马添草料。 后来冬生移到离城北土屋近些的简易马厩里面,孤单伶仃,他忙完军营里的活就来餵冬生。 原本该干这活的隶户见桓琰来的勤,乾脆就不到这里了,桓琰也没说什么。 那隶户后来死了,尸骨也没留下,管事的就把这活正式加到桓琰身上了。 这对桓琰来说,算不得坏事,照顾冬生就像是照顾他自己一样。 毕竟这个名字,当初可是他的寄託。 贺六浑也经常帮著来餵马,他们对冬生,都是有感情的。 “把冬生买下来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匹马吗?这样,你也不必去送信了,你虽不是鲜卑人,但按照他们的规矩,也可以当个队主了。” 说著,桓琰把那布包解开,掀开一角。 几锭金子露出边,灯火一照,散发出迷人的光辉。 贺六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朝廷给你的封赏吗?” “没错。” 桓琰道。 “可我用不著这么多,给了姐夫一部分,相信以姐夫的能力……应该能帮得上我们。” “他同我说了……姐夫这人,对我姐姐是好,对我也好,我姐姐那几日生產,是个儿子,却没钱置办酒席,我怎么好意思花钱去为我自己买马,那也太不是人了。”贺六浑苦笑。 “这算是咱俩的,你收下,就当是我报恩了。” 桓琰轻轻抚著冬生的头,对贺六浑说道。 马厩里静了一瞬,只剩下马鼻子里喷粗气的声音。 贺六浑盯著那几锭金,喉结滚了滚,过了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把油布放在了一旁。 “报恩……我对你何恩之有啊,叱奴,我什么都没帮过你,这一切都是你靠自己得到的。” “把我从井里救出来……” 贺六浑立马摆手,打断了桓琰,他显然不想听这些太矫情的话。 “叱奴,冬生曾是军马,他有自己的路,我贺六浑是军户,也有著自己的路。” “我捨不得冬生,我知道有了冬生,儘管它只能当一匹役马,但在现在的六镇,当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的確绰绰有余。” “可我不愿意啊,叱奴。冬生老了,它年轻时打了那么多仗,现在做了役马,好歹是比以前清閒一些。” “这里可以是它后半生的归属了,但是不应该是我贺六浑的归属。” “叱奴,我没经歷过冬生那些事,没打过什么仗,没杀过人,更没看过这天下。如果可以,我想出去看看。” 桓琰沉声道:“其实做函使很累的。” 当初的確是他想让贺六浑去做函使,但看见他这般落寞的神情,不由得有些心软。其实让贺六浑去做函使的確是为了他好,正是因为未来在洛阳看到那些乱象,才能让他坚定自己的决心。 可此刻,他偏偏有些不愿,他的確是一直在考虑自己的破局之法,未雨绸繆,替尉景做路,替贺六浑做路,但从来没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尉景爱財,若是事情能成,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可贺六浑不一样,他是有大志向的人。 让他再做个五六年函使,这对他来说,太难以承受。 那韩轨的妹妹韩智辉,当年不就是因为家里看贺六浑是个穷小子,最终才被迫与他分开的吗? 因此他才想为贺六浑买马,让他直接当个队主,说不定对未来更有裨益呢? 说不定就不用被压抑那么多年,得势之后就换了个人呢? 只是贺六浑不同意,这虽出乎桓琰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內。 贺六浑从来都不是表现出的那般,他有野心,不愿为任何人作棋子,即便是他桓琰…… 贺六浑此时已经坐下,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根枯草,在地上扫来扫去。 “叱奴,你要去洛阳了,你这条路,是天子给开的,是你自己挣出来的,我很开心,因为再也不会有人说你是一介奴隶了。” “我不怕累,我最怕的是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待在这地方。” “怀朔是我的家,但他不是我要待的地方。” 他抬脚踢了踢脚边的草,他抬头看向天上闪烁的繁星,眼睛在昏暗里竟亮得很。 “函使好歹能跑出这道城,能看看別的军镇长什么样,能看看平城、晋阳,甚至还能去看那繁华无比的洛阳城……” 马厩里一时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不久后,贺六浑解开腰间那柄短刀,递给桓琰,说道: “收著吧,以后去洛阳了好防身。” “这么著急让我去洛阳?” “急的很,你快滚去洛阳写字,这怀朔的雪已经不够你写了。” 两人相视一眼,竟哈哈大笑起来。 虽不知在笑什么。 笑声混在夜风里,吹动冬生的鬃毛,马儿似乎能听懂他们的话,安静地听这两兄弟笑骂打闹,它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很多了。 第十八章 望 翌日清晨。 今天是贺六浑转作函使前最后一个轮值日。 他颇为注重,特意打理了一番自己的容貌,使那本就神异的面容,更添了层辉。 怀朔的天亮得早,可太阳升得很慢。 城头的风比城下更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贺六浑披一件旧皮裘,里面是镇卒制式的粗布甲,外头腰间一条皮带勒得很紧,把他肩背的线条勾得分明。 他站在北城墙上,正一边巡著垛口,一边隨手扯了块干饼嚼著,嘴里嚼得嘎吱响,硌的腮帮子生疼。 他远远眺望著塞外,眼神並不如其他同僚般麻木,反而带著一点憧憬。这憧憬,说不上来是对洛阳,还是对更为温暖的南方。 怀朔镇司马府的女眷楼,就在城內靠北的一角。楼不算极高,却是城中女眷能见天的最高处 今晨风寒,楼上窗欞却半掩半开,里头掛著一幅绣著白鹿的帷子,帷子被风鼓动,露出內室一角。 今日司马府千金庆生,邀了不少周边豪右的千金来聚。 一位女子靠在窗边,她披著一件浅青鸦青色的短氅,底下是齐胡样的窄袖裙,手里拿著一方还未绣完的帕子,针线在指尖走得不急不缓。 她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眉眼已极秀拔,颧骨不高却有骨相,瞳仁很黑,眼尾微挑,不笑的时候带一分冷意,一笑起来唇角又软。 她自平城访亲而来,正巧遇上这聚会,她本不想来,却被这司马府千金好一番说才拉来。此刻只觉得这怀朔死气沉沉,比不得平城繁华,甚至连往城外望的兴致都没有。 但绣帕子累了,总要歇歇眼睛的。 於是,她便不经意地向窗外望去。 对她来说,城墙、旌旗,这些自小看到大的东西,早已跟屋里的桌椅一般寻常。 可这一眼望出去,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城头那一长排灰黑色身影中,有一抹背影格外扎眼。 那人站在风里,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换了一下肩上的弓,把弓弦抻了抻,又抬手遮了遮眼眶,看了一眼远处的山线。 动作极简单,却有一种说不上的从容。风吹得他衣袂猎猎,却吹不弯他半寸背脊。 “那是谁?” 这位来自平城娄家的千金脱口而出。 城墙上。 贺六浑站了会儿,便觉得颇为不舒服,背的那弓,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把弦扯的这么紧,时间长了,竟勒得他背上生疼。 他嘴里骂著粗话,把那弓取了下来,用力把两边的弦往外扯了扯。 太阳有点大,他遮住眼眶,朝远处望去。前面旷了太久的戍守,现在站上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背痛,浑身刺挠,只盼著能早点结束这值守。 还好是最后一日。 女眷楼內。 侍立在小姐一旁的婢女,听得这话,登时一惊,还以为外城出了什么事,忙顺著她的视线朝城头看去,只看到一排戍卒,个个灰不溜秋的,分不出谁是谁。 “姑娘说哪一个?” “……靠北角,佩刀背弓的那一个。”娄家千金眯了眯眼。 她视力极好,隔著远远一段城下街巷,仍能看到那人的侧脸线条。 下頜偏方,鼻樑笔直,眉如刀削,不是那种精致细腻的俊美,而是粗线条里带著细致的好看。 风把他额前的发吹乱,几缕黑髮贴在额角,脸被吹得有点红,肤色是常年风沙磨出来的那种深麦色,比城里那些养在屋里的少年多了一层粗糲的光。 特別是他偶然转过头来的时候,那一双眼,在风沙里仍然很亮,眼神不游不散,像盯著什么极远处的目標。 要么后世常说她慧眼识人,离得如此之远,若没双慧眼,还真看不清。 “好面生的男子。” 司马家千金走了过来,似乎是听到了姑娘这一声惊唤。 她推开婢女,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隨后脸带笑意,说道: “之前不曾见过,昭君这是有意?” “好男儿当如是。” 娄昭君淡淡说了一句,嘴角却不觉勾了勾。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子。 洛阳来的贵戚子弟,曾有几次陪父辈北上,路过平城,锦衣香马,帽缨垂肩,说话时喷著酒气和香粉味,个个自称是汉地之风流。 可那些人站在厅里,衣折纹很精致,腰却软,眼睛只往酒杯和镜子里瞧,很少往外看。 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站在城头,脚下是破旧城砖,身上是破旧的兵甲,连披著的皮裘都打著补丁,可他整个人却像一柄刚从沙里拔出来的刀,闪著寒芒。 婢女小声道,“外面风大,姑娘当心著凉,还是关上窗吧。” 司马家千金一把將婢女拉走,低声让她不要坏了自家小姐的好兴致。 娄昭君也没理她,只看著城头那一点人影,眼神渐渐沉下去。 “他说笑的时候长什么样?”她忽然问。 司马家千金愣了一下:“谁?” “那男子。” “这谁晓得?” 司马家千金吟吟一笑,说道: “妹妹若是感兴趣,我派人为妹妹打听打听。” 娄昭君放下帕子,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了敲,笑道: “有劳姐姐了。” 司马家千金笑著说道:“不过……昭君,他只是城上一戍卒,这身份上,是不是……” 娄昭君转头看她。 “身份贵贱,天生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又一次落到那抹身影上。 风更大了些,贺六浑抬手按住了头上的破皮帽,嘴角似乎隨口说了句什么,身旁同伴笑了一笑,他自己也跟著笑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娄昭君的心“咚”地一声,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 “老爷总说,边城多粗人。” 她低声道: “可若粗人都有这样的眼睛,大概天下人都该去做一做粗人。” 城墙上。 贺六浑的帽子险些被吹掉,他连忙捂住,自顾自地说道: “娘的,老天爷又放屁了。” 旁边那戍卒听了,乐得哈哈直笑,说道: “到时候帽子飞了,戍主问起,你便去求老天爷给你补一顶。” “戍主要是砍我的脑袋,能不能也找老天爷补一颗……” 女眷楼。 司马家千金已经去召人去打听了。 昭君看著远处,喃喃道: “世间女子皆应嫁此等男儿。” 她重新拾起针线,低头去绣帕子,眼睛却再也不往窗外看一眼。 窗外风声更紧,城头上的人影渐渐模糊在雾气之中。 城墙上。 贺六浑站在风里,一无所知。 第十九章 大漠孤烟直 已值深秋,怀朔的风忽然就硬了起来。 前几日,还只是带著乾燥的凉意,结果今日风沙便从北山压下来,卷著黄土打在城墙上,沙沙如雨。 桓琰正舒服地窝在自己的小屋里,替尉景翻看新抄好的帐本。 桌上搁著一盏粗陶油灯,灯火不稳,帐本上几行小字时明时暗。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帐本自己整理好统一交给尉景去看,边看边学。 他正要把灯挪到一个背风的位置,却听得有人敲门。 “桓琰。”门外声音不高,却极清,“可方便一敘?” 桓琰听得出来是崔郎中,当即放下灯盏就去开门。 门一开,一阵寒风和著沙子挤进来。崔护披著一件青色绵袍,里面仍是那身行台官服。 “真躲在这小屋里。” 他环视一圈,笑道, “真想不到名动洛阳的才子,竟住在这种地方。” 桓琰忙躬身作揖,隨后笑道:“见过崔郎中。” “別忙著见。” 崔护摆摆手,说道: “我今天不是来与你说閒话的,是奉命来討东西。” “討东西?” 桓琰挑眉,笑道 “是洛阳哪位三公缺盐缺粮,派崔郎中来討?草民这里,有什么东西崔郎中看上的,儘管拿去便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崔护看了一眼漏风的窗,身上那件青色棉袍裹得更紧了,隨后说道: “是討你这漏风的窗,还是討这点不起来的灯,我今天来討的,是诗。” 桓琰有些不好意思,立马为崔郎中倒上一碗水,只是能坐的物事,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崔护示意他不要再翻了,隨后便一屁股坐在床榻上。 桓琰这才停下,他略显尷尬地说道: “望崔郎中恕罪。” 他心里明白,即便崔护不来找他,他过些日子也要去找崔护的,毕竟这位行台郎中,不日便要返回洛阳了。 看得出来,崔护並不想在桓琰的寒舍里呆上那么久。 他迅速把那盏快被吹灭的灯移到背风处,急著开口。 “能作否?” 桓琰故作疑问: “作诗?” 崔护咳了咳,说道: “我那族兄,右光禄大夫崔光。他素来爱才,嗜文如命,前些日子特地书信与我,夸讚於你。”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 “他还特地让我捎口信,说替他索几句诗,让你莫要写愁苦,而是写几句可解愁的。” 桓琰不由失笑: “边地风沙能解谁的愁?不过……既是右光禄大夫的意思,我哪敢怠慢。” 崔护在炕边坐下,从袖里抽出一方乾净素纸,放在桌上: “我也不白要你的句子。你想要什么,儘管说。” “真什么都能说?”桓琰问。 他心中失笑,尉景的军籍,这不来了吗。 “你若要国舅的女儿,那自然不能。” 崔护淡淡道,“其余的,我可以听。” 桓琰笑了一下,握笔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想请崔郎中帮我一件事。” 桓琰缓缓说道: “我有一位朋友,名字叫尉景,他本是狱中一落魄小吏,从军不过是混个饭吃,最近不知道犯了什么糊涂,竟想去学做生意……放著大好的军籍不要,去当商人,这不是傻子吗。” “我也劝过他,但他就是不听,还跟我说这军籍阻碍了他赚钱,我也是没办法……若郎中肯在回京前,顺手替他递一句话,叫镇府把他名字从军籍册里挪到民籍一栏,如此足矣。” 尉景若是听到这番话,怕不是要把桓琰拖到北门校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单挑。 崔护看向桓琰,开口道: “此事说大倒是不大,但说小倒也不小,自太武帝立六镇以来,此地边民世代军户者,如无中央调令,不可更改。但是……” 桓琰就在等这个“但是”。 崔护故意拖了个长音,而后说道: “现在的六镇军籍,各地州府涂改频繁,当地豪强皆有向州府行贿以更籍册者,因此,此事在当下而言,並非大事,此事算是还我借你之势的人情。至於右光禄大夫的人情,你准备怎么用?” 桓琰笑道: “人情这东西,不用才是最好的用。” 崔护听得分明,目中闪过一丝讚许与警惕交织的神色。 “你这小子,还真没那么简单。” 他笑道: “只是有时候不要过於显露自己的聪明,莫效杨修、周不疑故事。” 桓琰点头,说道:“多谢崔郎中指点。” 屋里一瞬寂然,只有油灯轻轻爆了一点灯花。 良久,崔护开口道:“现在,该轮到你的妙句了。” 桓琰想了想,放下心里那一丝紧绷,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写了一行。笔划不多,却极见飞动之意。 他边写边轻声念: “单车欲问边,將军过武川。征蓬出魏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阴山逢候骑,镇將在燕然。” 崔护看完,忍不住低笑一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果然是好诗,桓琰,我果然未看错你。” “右光禄大夫若嫌洛阳太孤单。” 桓琰道,“就叫他晚上对著烛光,念这句下酒。” 崔护將纸小心收好,收入袖中,没好气地说道:“我照实转达。他若高兴,说不定再给你写封信,催你早日到洛阳给你自己写墓志铭。” 说笑间,一场交易便算尘埃落定。外头风声仍旧呼呼,却仿佛没那么刺耳了。 几日之后,怀朔北门外。 城墙上的旌旗换了新帛,绣著“函使”的小旗被扎在一根老槐树边,风一吹,猎猎作响。 “高贺六浑!” 点名的小吏扯著嗓子喊。 贺六浑从队列中出声应:“在!” 高是他的姓,但他並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姓,因为给他这个姓的人,几乎没在他人生中出现过。 他还披那件粗旧皮袄,里面套著新发的函使服,腰间掛刀,背上挎弓,脚下蹬著一双新皮靴,那是桓琰送他的礼物。 贺六浑身后牵著一匹官府配的枣騮,膘不算坏,但鞍子旧得发黑,马嘴上铁衔松松垮垮,看著就知道跑不出多快。 “自今日起,你由刘贵带著。”小吏念完文告,將一枚刻著“怀朔”的铜牌递给他。 这新函使,难免跑不熟路,也没什么经验,一般都是要老函使带一带的。 贺六浑伸手接过那块牌子,指尖掂了掂那块铜牌的重量,倒比他想的更重一些。 一人笑意吟吟地走来,长相精瘦,双眼如炬,貌若鹰隼,黑髮披散著。 这便是刘贵,他走到贺六浑身侧,笑著说道: “新来的,跟著我,这一路累不著。” 他说话时眉眼飞扬,露出白牙,看起来十分和善。 贺六浑翻身上马,枣騮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 他坐在马上低声道,“还望刘兄多多照拂。” 上任第一天,就有了任务,从怀朔到沃野,路程不近。 马蹄一起,贺六浑、刘贵往西门外官道疾驰而去。 第二十章 卫可孤 二人行了两日,路途已经过半,沃野镇离怀朔不算太远,只有三百余里。 贺六浑本是个热情之人,刘贵也一样,二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官道上土色惨白,风从四面吹来,卷著草梗和砂砾一齐往脸上拍。 贺六浑虽没有马,但是作为北地之人,怎能不会骑马? 不过他骑的这匹枣騮是真的不太服管,老爱往路边草丛里歪。贺六浑用力一勒韁绳,骂了一句:“再乱来就把你卖给匈奴人做肉。” 旁边刘贵笑道:“贺六浑兄弟此言差矣,匈奴人又怎么了?” 贺六浑立马反应过来,说道: “难不成刘兄竟是匈奴人?” “那是自然,你看我的姓就应该知道,我乃是刘渊后人。” 贺六浑茫然道: “刘渊后人,不是都被石虎杀光了吗?” “贺六浑莫要多言,前面有人来了。” 刘贵有些尷尬,他平日逢人便说他是刘渊后人,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刘渊到底有没有后人…… 都是匈奴人,我自称刘渊子孙又何妨? 想不到这小子还略通一点歷史,也难怪,毕竟是那位少年天才的朋友,懂点歷史,也是应该的。 不过后面那句並非是他掩饰尷尬所说,而是真的有人来了。 风沙后面,隱约有另一股马蹄声传来,方向正对著他们,远远的可以看到人影。 待靠近些,便可看清那人。 他旗上刺著“沃野”两字,衣甲比怀朔这边新一点,马也略显精壮。 刘贵相隔老远便举旗示意,按规矩,中道相逢,各自靠右而行,不必多礼。 只是前方官道这段正好因为前几日雨水冲刷,塌了一半,只剩中间一道略高的脊,两队若都靠右,必有一边要下软土,极易陷蹄。 沃野那人驻马稍停,只见此人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披著一件半新不旧的皮甲,腰间悬刀,背后横弓。 他眼窝略深,鼻樑高直,眼睛狭长,瞳仁发深,带著几分胡人顏色,头髮披散,颇为干练。 那人眯眼打量了一眼贺六浑二人,再看一眼那条塌陷的路,冷声道: “我这边有急信,要先行。你们靠边。” 话不算难听,语气却带著理所当然。 刘贵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贺六浑忍不住打马上前:“谁没有急信?难道怀朔的文书就不比你沃野急?” 那青年冷冷扫他一眼:“这条路,沃野函使常走。你是头一回吧?” 贺六浑被说中了,脸一红:“常走就能当你沃野镇的了?” 空气里忽然多了几分火药味。 刘贵在旁边小声拉他:“贺六浑,莫要惹事……” 贺六浑压低声音说道: “让他们看见咱一退再退,以后走哪条路都要先问沃野镇了。” 那青年有点怒意,嘴角一抖:“小子,你若不让,可要问过我这把弓了。” 贺六浑笑道: “我弓也未尝不劲!” 青年取下弓,盯著贺六浑,说道: “这样,你我二人比试一番,比箭术,谁箭术好,谁就先过怎样?”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路边一棵孤零零的小树。树顶上掛著几片被风吹得打旋的残叶。 “十丈之外,各射三箭,谁射中的多,谁走中道。”他道,“敢不敢?” 贺六浑说道: “比就比!” 其实他箭法水平称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极差,当时打猎,甚至连桓琰都比不过,为此还被可朱浑元和桓琰揍了一顿。 这方面他没什么天赋,不过身手还算不错,最重要的是脑子好使。 刘贵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两边的一句“敢不敢”算是把话锁死。 二人让出中间一段路,留出一条空当。刘贵量了量距离,退后几步:“这儿差不多十丈。” 沃野青年先上前,拉弓,搭矢,动作利落。 第一箭,“嗖”地一声,正中树梢下方一片叶子。风一吹,叶子连箭带枝颤了几颤。 第二箭稍偏,只擦断一截枝条。 第三箭略低,射在树干上,箭尾微微发抖。 贺六浑拍了拍手,说道:“不错。” 那青年收弓,挑眉看向贺六浑:“轮到你。” 贺六浑没说话,上前两步,握弓、搭箭。 他的弓比对方略旧,弦也紧得稍显死硬,可他握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立在风里的一根铁钉,气息沉了下来。 沃野青年屏住了呼吸,不得不说,这名为贺六浑的少年,这股气势,带给他很强的压迫力。 贺六浑第一箭发出,箭矢直上,朝著那棵小树而去。 无事发生。 那箭偏了不少,落在远处。 “真是令人捧腹,阁下莫不是来存心闹笑话的?” 那青年冷笑道。 刘贵脸色略黑,他刚才看贺六浑自信满满,还以为是个高手,谁知竟闹了如此笑话。 这下怀朔函使的脸,以后都不知道要往哪搁了! 贺六浑却不急,面色如常。 “二位莫要著急,隨我去看看那支箭,便可知晓。” 三人將马拴好,朝箭落下的位置走去。 贺六浑走近,捡起此箭,说道: “请看,此箭,是否穿透叶片。” 二人看去,箭果然穿过了一片叶子。 贺六浑所用的箭,是细直的令箭式簇,因此能正好洞穿叶片,而不使其破碎。 他接著说道: “这位兄台瞄十丈,我却认为六镇男儿,十丈距离,太过儿戏。因此,我这一箭,瞄的是二十丈之外的这片叶子。” 沃野那青年瞬间愕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又压下去,嘴角露出一点勉强的笑: “阁下的箭法,在下自愧不如。” 他说完,转身离开,抬手一招: “走中道的是你们。我靠边。” 他翻身上马,往软土里引了一步,马蹄陷进泥里半寸,溅起几片湿土。他伸手拍了拍坐骑的脖子,並没再多说什么。 刘贵正要客气几句,贺六浑已经先抱拳: “承让。” 那青年“哼”了一声,忽然问:“你叫什么?” “怀朔贺六浑。”贺六浑直直回望,“你呢?” “沃野卫可孤。” 贺六浑策马先行,刘贵紧隨其后。 二人擦肩那一瞬间,卫可孤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丟来半句: “箭法好,来日定要再比” 贺六浑一愣,隨即也低声回了一句: “来日再比。” 马蹄声渐行渐远,尘土被风一点点吹散。官道再度恢復成那条单调的灰线。 “卫可孤……”贺六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一人往东,两人往西,逐渐拉开距离。 …… “你当真是瞄的那片叶子?” 刘贵骑在马上,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不是……” 贺六浑嚼著干饼子,瞪著大眼,一脸无辜地说道。 “深秋叶片脆弱,一击即碎,怎么可能从中穿过?我那是取地上新落下来的叶子,趁你们没注意插上去罢了,新落之叶,腐气不显,想不到真矇混过去了。” “那你就不怕他上前查看?” 刘贵扶额,一时间竟不知是要夸他聪明,还是夸他大胆。 “看穿了……就给他让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此为智取,如何不丈夫?” “你小子还真是……” “行路吧,刘师。” “受不起,您才应当吾师。” 第二十一章 勿近权贵门 隨著贺六浑出任函使,一个月也回不得几次家。 不过听他回家时聊的那些风土人情,路上经歷,所交之人,桓琰甚是感兴趣。 他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也未曾出去看过,对这些倍感好奇。 贺六浑这小子前些日子还去了平城,听他描述平城如何繁华,河山如何壮丽。 桓琰恨不得现在就去洛阳,那里想必更加的繁华。 不过听贺六浑说,现在路上的山匪、凶盗越来越猖狂,现在听说都敢在官道上行凶了,不过当地官府很快就把人抓了回来,砍了不少脑袋。 官道,那还是代表著大魏威严的,岂容隨便褻瀆? 寒冬已至,怀朔镇开始安静起来。 天上还没落雪,风却先变了,白日里一直吹个不停,吹得城墙角上的灰砖都露出几道新裂缝。 镇里行人缩著脖子赶路,一进屋就摁紧门缝,让风关在外头。 只有那间旧屋里,门缝反倒是半掩著的。 屋里摆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老方桌,却是新购置的。上头堆著七八封粗纸信件,纸色发黄,字跡歪斜。 桓琰坐在桌旁,手里拎著一管削细的狼毫,正逐个拆开来看。 信从各处来,內容也不尽相同,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在信里都用上了一个新称呼 ——朔北桓郎。 这个称呼起初让他雷的发青。 作为一个现代人而言,他不甚喜欢郎这个称呼,已经被各类古装偶像剧涂抹成矫情造作之称了。 尤其前面再加个朔北二字,听起来像是某小说改编电视剧主角的低配版。 “你现在倒好,成了怀朔的公文铺子。” 尉景倚在门框上,半遮著风,一边看热闹,“別人经商卖盐卖布,你卖字。” “我这不叫卖。” 桓琰隨口回了一句: “就是閒来无事,再加上看不得边人苦难。若真按姐夫说的,一篇公文一斤粟,天下文人都以为我落俗,靠卖字为生,以后怎么当大魏文宗?” 他翻过一封,从信里抖出两片薄银子,嘆口气: “不过他们倒是自愿夹些私货进来,好像不送点什么,我便不给他们好好写似的。” 尉景笑了笑,走进来把门带上:“说的是,钱在我这边赚就够了,你这文坛新贵,只管把名声养得好好的就行。” 如今他已经不再掛军籍,小铺也从角落里的小柜檯,慢慢扩成临街的一间屋。 屋前做零星买卖,屋后放著几袋刚进的盐、粗布和乾粮,用来与堡里、镇里周旋。 他天生会算,桓琰给的那几本书又派上了大用场,一时间竟真让他弄出点门道来。 小到给人赊帐买盐,大到替堡长悄悄垫付欠下的旧粮,要说財源滚滚虽不至於,暖饭是绰绰有余了。 桓琰把信分成几堆,心里却盘算著另外一件事。 崔郎中前些日子从洛阳来信了。 就压在最底下那一堆下面。 纸是洛阳的细绢纸,墨色匀净,字跡一如其人,爽利而不失留白。 开头仍是几句閒话,说四门学名册已定,明年春暖之后便可启程。 再往下,就沉了几分。 “前日,右光禄大夫,得汝所赠之诗,夸为边地奇才。其后宫中闻者不少,嘖嘖称奇。” “此诗今在京中传抄,不算大盛。此为好事,亦为难事。” “名高易招忌。你在边塞写怀愤之辞为文章,尚可说是少年不识事,若入洛阳仍以此为能,只怕有意者以六镇怨语做文章。” “入学之后,须谨言、慎交、善藏锋芒,非要你屈节,实要你长久。” 最后一行只有五个字: “勿近权贵门。” 尉景看见信上內容,嘖嘖道:“这崔郎中比你还怕事。” “他不是怕事,” 桓琰把信折好,说道: “只是经歷不同,因此才处处小心。” 这些日,怀朔序的余波,算是实实在在地盪到了他桓琰的头上。 前几日冬祭,於昕亲自派人来请桓琰入镇將府,替怀朔写一篇“朔野怀先帝”的祭文,对外说是表边人之忠诚,还当眾唤他桓郎。 桓琰忍著腻歪,压著尷尬,从脑子里隨便检索了一篇失佚之文,改了俩地名就开始念。 给这位於镇將哄的跟胚胎似的。 於昕在此地也算呆了几年了,想必也从宫中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来怀朔已两年,按理说凭他兄长在朝中的威望,这时候早该调去当个大州之刺史,都督此州诸军事,或是召入京师,做个九卿之类的官职。 迟迟没能升迁,他心里也急,只想是文治武功还差些。 武功不好办,至於文治…… 眼前正摆著个现成的貔貅。 自己还算他半个伯乐呢。 桓琰並不知道於镇將心里的这些小九九,因为他此时正被壮汉骚扰。 是当日那拨略部头人,在夏宴上与桓琰之文共情,险些潸然泪下。 这还没过几日,只派了个家奴来,要带桓琰去他部作诗,言辞之间,也是颇为无礼。 他一个放马头人,要诗干什么? 原来,那马义舒率军安抚柔然,本来说好的带他们拨略部,谁知忽然变卦,换成了怀朔另一支鲜卑豪族。 看著原本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那头人,现在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拨略乌心中有气,便让桓琰来作诗一首,想献给那马义舒。 镇府里寻桓琰作诗写文的官吏还真不少,如那司马子如,说要求一篇吊怀他偶像司马相如的文章,便是亲自登门,手里还提溜著几串葡萄。 就连镇將来了,也得称他一声桓郎。 腻歪归腻歪,面子还是给到位了。 如此倨傲无礼的,也就这一个拨略乌。 你拨略乌现今在怀朔是什么身份? 我桓琰现今在文坛是什么地位? 於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家奴,这拨略乌竟亲自带了一眾家奴来闹事,搞得尉景的小铺好几天不得安寧。 最后还是於昕出面,写了一道令,那拨略乌就乖乖回了部落。 那道令上只写了一个字。 “滚。” 这拨略头人临走前,还在门前放狠话。 “有拨略部在,你们就別想过一天好日子。” 结果没几天,拨略部所管的官家草场忽然失火,拨略乌被斩,其部眾四散而去。 倒的確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毕竟私烧官家草场,这可是诛族大罪。 桓琰听说了此事,不由得想起来前世大洋彼岸的某国领导人,生前曾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他在,你们就別想造出原子弹。 话不算假,这位领导人说到做到,抢在原子弹爆炸前,在车上被人射杀。 也算是脑洞大开了。 想到这里,桓琰都很遗憾没办法跟別人分享这些趣事。 贺六浑会听,但他一定会问。 这位皇帝是哪朝的?原子弹是什么蛋?脑洞大开是什么? 一想到要解释这么多,桓琰觉得,还是缄口不言比较好。 收回思绪,桓琰把崔侍中的信重新压到最底下那一摞纸下面,抬手重新磨墨,对著那些从各处寄来的粗信,一封一封擬答。 写著写著,屋里的灯光渐渐亮起来,外头天色却慢慢暗了下去。 第二十二章 汝南廖真 尉景在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绢票。 “今天那几个戍长来时,脸上的肉都多了几两。” 他吹著凉气,说道。 “给他们送盐送布,顺口带上一句,这是叱奴替他们写文章时顺手带的价,他们立刻爽快了,不收都不行,这就叫文名带货。” 文名带货,尉景发明的新词。 “少在我名底下藏猫腻。” 桓琰忍不住笑,“以后镇府查起来,我可不替姐夫你写供词。” 尉景嘿嘿一笑:“只是隨便一说,你將来要在洛阳当官的,我哪敢让你沾这些。” 两人笑闹,屋里的寒意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上“咚咚”被敲了两下,敲得很重,想必来者是个莽撞之人。 “谁?”尉景问。 “我。”一个带著点鼻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可朱浑元。” “这时候找来,八成没好事。”尉景嘟囔了一句,起身去开门。 桓琰若有所思,他知道应该是自己找可朱浑元要的东西,他搞到了。 这东西属於机密,要不是人家卖桓琰几分面子,可朱浑元还真不好拿到。 当初一个个信誓旦旦的,让做点事情,答应的都很爽快,做的也很认真。 但他们目前,真的是能力有限啊! 因此答应之后,说是能办,但实在是效率奇低,就好比要可朱浑元去查这人,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到。 尉景倒是专业对口,可当时贺六浑的姐姐快生了,桓琰便不想麻烦他。 但早知道要花这么多时间,还不如拜託尉景去做。 虽然尉景也是个半吊子…… 门一开,寒风裹著沙灰就冲了进来。 可朱浑元缩著肩,却还是笑著钻进屋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冷。” 他比前几月略显清瘦,眼窝深了一点,脸上已经没了曾经的那种胆小怕事的感觉,嘴角现在习惯性掛著一丝吊儿郎当的笑,眉间甚至还透出一点凛厉,这是常年在军镇戍堡打熬出来的。 “臭小子,来喝酒的?”尉景没好气地问道。 “喝酒的事,等会儿再说。”可朱浑元看了眼桌上的信堆,又看了看桓琰,“还是你名字好使,叱奴,我打听到了。” 屋子静了下来。 桓琰险些掉凳,这小子拖了这么久,最终竟还是靠自己的名號去查? 真有这俩人的,一个用他的名號做灰色產业,另一个用他自己的名號开后门。 不过想到这些事情都是为了自己,这些事,能忍还是忍吧,都是为了自己好! 强行说服了自己,桓琰放下笔,示意可朱浑元坐下慢慢说。 当日那人的影子这几月不时就会来他梦里晃,黄昏中的一张中年面孔,眼中带著一种奇异的冷静与怜惜,对他说那句: “幼龙囚在井里,井水干了,龙便不知去向。” 梦中的结局倒都不太一样,有时依然会被雷电劈碎,有时则能飞上天穹,有时候,甚至连飞都飞不起来。 可朱浑元前面嘟囔了一堆无关的事,他都没怎么听,沉浸在自己的思想国度里,直到可朱浑元说到关键之处,才依依不捨地回神。 “我求了那从事好久,又送粟米又送羊油的,他都没答应。” 可朱浑元从怀里掏出一小捲纸,丟在桌上,接著说道: “你猜怎么著,今天他自己来找我,扭扭捏捏的,问我是不是认识叱奴,让叱奴帮他作首诗。” 尉景站在一旁,听可朱浑元嘮叨了半天,早就好奇是什么事了,此时正想凑过去,却被可朱浑元一把按住肩膀:“这点事,你就別掺和了。” “我也不爱掺和。”尉景撇了撇嘴,立刻退了一步,“我去烧水。” 他识相地闪到里间,只留桓琰和可朱浑元在灯下对坐。 桓琰伸手拈起那捲纸。 纸不厚,只有短短几行,写的也不是很工整,有些用词也不是特別规范,应该不是官府的原版,是別人誊抄的,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一眼扫过去纸上的內容,桓琰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本名廖真,南齐故廷尉掾属,出自汝南廖氏。其人其擅星历、术数,齐亡后,事萧宝夤,后萧宝夤投魏,其转投青、冀刺史张稷,张稷被人所杀,他辗转一年,先投章武王元融,再投田鲁生,田鲁生兵败投梁,廖真被俘,押往怀荒羈管。” 萧宝夤,十六岁事败北逃。 张稷,朐山叛乱后被州民所杀。 田鲁生,起兵失败,投梁。 这么看……这廖真真有点低配版姚广孝的意思。 攛掇你反,胜败我不管。 “这廖真有些说法的,投谁谁死,叱奴,你可別想著把他找来,招进你们这铺子。” 桓琰却没理他,只是盯著这张纸,喉头髮紧 “汝南廖氏。” 东汉廖扶,晓天文之法,通讖纬之道,据说他家中有口长生井,饮井水者皆可活过百岁。 汝南廖氏,当时也是赫赫有名的占星世家,据说西汉时期其先祖就是有名的方士了,声称活到了三百岁,连汉武帝都喝过他家井里面的水。 对这些,桓琰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但想到自己能在这里给別人写文章,本就不科学,而且还亲眼见了什么剑气、天雷之类的魔幻事物。 似乎活个三百多岁,也能接受…… 屋里灯火跳了一下。 桓琰缓缓把那张纸捲起来,指尖微微发冷。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良久不语。 怎么又是井…… 锁龙井,长生井,洗剑池,这些地方到底存在著什么样的渊源? 那日所见的超然老者,想必是鬼谷子不假,那带甲的胡人首领,根据尉景他们讲的传说,应该就是匈奴单于中的某一位。 这两者怎么能串联到一起? 这长生井又是什么,汉武帝也喝了里面的水,为什么他却没能长生?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桓琰脑海中闪了一下。 难不成那口传说中的长生井,和这锁龙井之间存在著什么联繫?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却越想越觉得复杂,越来越头痛,毕竟这些只是猜想,还需要证据来证明。 不好查。 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第二十三章 再遇卫可孤 贺六浑新从怀朔出发没几日,天气就变了。 本来只是阴云压顶,风硬些、凉些,官道上还能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 到了午后,天色忽然暗下来,风里也多了一股腥腥的雪味。 这次贺六浑只一个人出发,镇內函使人数实在不太够,再加上他也和刘贵走了几次,这些路线,看著图倒也能跑下来。 贺六浑勒住马,看了看天,骂了一句:“娘的。” 他的劣马已经连跑了三天,喘气里带著白雾,鬃毛被风吹得乱成一团,耳朵向后贴著,显然也不太高兴。 按说这趟是往平城送信,路已经走过一次。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时节还能赶上这么一场雪。 官道两旁的枯草已被风压倒,远远看去,就像是条灰蛇。 贺六浑把斗篷往肩上一裹,打算再走一阵,前面若有村堡就先借宿一晚。 刚一催马,斜刺里突然冒出一团白雾似的雪粉,顺著风直扑过来。 雪点是成片砸下的。不到半刻工夫,地上已经泛白,马蹄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再这样下去,连道都看不见了。”贺六浑眯起眼,只得放慢马步。 这时候,他听见风里隱约夹著一阵马铃声。 起初很轻,像错觉,再往前走几丈,声音就清晰了。 那是马蹩子上掛的小铜铃,被雪打得叮噹叮噹响。 雪帘后面,有一骑慢慢现了形。马是青灰毛、步子稳,骑在马上那人裹著一件粗皮裘,外面罩著函使的短披风,背后插著一张弓。 风雪把他半张脸遮了去,只能看见一截高挺的鼻樑和微眯的眼。 “餵。”那人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这条路去平城?” “去。”贺六浑道,“你也是去平城?”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似笑非笑:“怀朔的?” “怎么,我长得像岛夷?” 贺六浑哼了一声,说道: “卫可孤,你那沃野旗子呢?藏起来怕挨冻?” 这人自己前不久前刚见过,不正是那被自己忽悠了一通的卫可孤吗? 对方愣了一下,隨即把韁绳往旁边一拨,让马和他並行:“我还当你不记得我了。” “我还当你不认得我了呢!” 贺六浑嗤笑道。 卫可孤一笑,问道: “怀朔函使都是一个人上路的?” 贺六浑拍了拍怀里,说道: “平城那边催得急。队长不放心,让我先单骑去送一封,你不也是?” 卫可孤道: “我们沃野也急,那驛官说雪要下了,让我快走一步。” 两人並骑,雪越下越大,天地间渐渐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二人视线被压得很低,远处山影完全不见,连官道边上的石桩,也只剩出头那一点黑。 风迎著面门抽,呼吸都带著冰碴。马鼻子里冒出的热气一出就被冻住,凝成一层霜粘在毛上。 “再这么走,要么人冻死,要么马折腿。”卫可孤嘀咕,“前面若有个堡子就好了。” 话音刚落,雪帘后面隱约露出一截墙角轮廓。 “嘴要成仙了。”贺六浑眼尖,“看那边。” 那是一个小堡,建在路边略高一点的坡上,城墙不高,石块之间长了草,城门虚掩,门框上破破烂烂掛著一条旧幡,只剩半截,看不清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先进去避一避。”卫可孤道,“这雪煞冷,马儿都冻得直颤。” 两骑顶风上坡,到了堡门前,发现门栓早烂成一条黑线,吱呀一推便开。 堡里寂静得出奇。 院子里草长得半腰深,被雪压伏,廊下有几口破缸、一堆倒塌的柴,墙角立著个残破的箭靶,上面插著的箭杆早被风吹散,只剩几个箭洞。 “废堡。”贺六浑道。 “正好,省得挤。”卫可孤翻身下马,“先把马牵进去。” 两人合力把两匹马牵到廊下,解了鞍,拴在柱子上。 卫可孤掀开旁边一扇破门,里面是间旧兵舍,墙缝处灌著风,屋顶却还严实。 角落里堆著一堆干得不能再乾的草,想来早被弃置多年。 “这地方好。”他把草往中间一拖,找出几根枯枝,又摸出火折。 不多时,火点了起来。细细的火苗先舔乾草,再缠上细枝,慢慢膨胀成一团小火堆,把屋里一点一点烤暖。 两人卸了斗篷,掛在墙上,坐在火堆两侧。 贺六浑啃著干饼子,嚼了半天也嚼不动,只好把饼子放在火上烤烤。 卫可孤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小条风乾肉,切成薄片串在箭上,在火上略略一烤,油香立刻冒出来。 “你们沃野,给信使发这个?”贺六浑看得眼睛直勾勾。 “做梦。” 卫可孤哼了一声,“这是我娘塞的。说你一个人在外头跑,总要嘴里有点油。官府发的破饼子,在仓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月,又硬又难吃。” “你娘还在沃野?” “不然呢。” 卫可孤把烤好的肉片递了一半给他,“我爹死得早,她不肯改嫁,硬是一个人把我两个弟弟拉扯大。你呢?” “我爹娘……”贺六浑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点不自然,“不提也罢。” 他接过肉,咬了一口,咸得厉害,却带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从舌尖往心里冒。 这时他却想起桓琰,当初递给他的那块风乾肉,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吃,啃了半天都啃不动。 火光把两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屋外雪声簌簌,如同无数细沙挤在墙缝里。 “你这次怎么不骗我了?”卫可孤突然开口。 “什么?” “上次射叶子啊。” 卫可孤看著火,慢悠悠道: “你那一箭,是捡地上的湿叶子直接插到箭簇上了吧?” 贺六浑一愣,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你看出来了?” 卫可孤嘴角微扬,“当时没多想,走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於是我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一捏即碎,箭矢射到,怎么可能穿过去。” 贺六浑张了张口,半晌才闷声道: “果然,漏洞百出。” 卫可孤笑道: “也算你有胆量了。” 话题刚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哨响。 那声音是人为吹出来的,从坡下官道上传来,夹杂著隱约的叫骂和笑声,混著雪声,听来有些刺耳。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起身。 第二十四章 风雪旧戍堡 “有人。”贺六浑压低声音。 “人不多,脚步很乱,声音也散,没什么规矩。”卫可孤一边说,一边把斗篷拿起来扔在火上一角,压住火光,“不像正经队伍。” 他们悄悄掀开屋门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 堡门那边,雪幕里慢慢晃进来五六个黑影。那些人身形都还算魁梧,身上的盔甲东一块西一块地掛著,有的乾脆只穿著破棉袄,腰间却都带著刀。 “看那几件甲。”卫可孤眯缝眼,“是六镇兵甲没错,只是穿得乱七八糟。应该是逃兵。” “逃兵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外头有人笑骂:“妈的,今天运气不错,那商队肥得很,兄弟们有酒喝了!” 贺六浑心里一沉,原来这些人不是路过,而是抢了商队之后,特意找这么一座废堡来分赃。 “若被他们发现,恐怕不好脱身。”贺六浑低声道。 “看他们的劲头,不像想多留活口的样子。”卫可孤冷静地说,“马在墙下,这时候只怕不好去牵马。” 堡院里已经点起了另一堆火,那几个进来,隨手丟了几袋东西在地上,打开一看,都是些珠宝什么的。几个人哄堂大笑,抢著往嘴里灌酒。 “先下手为强?”贺六浑压著声音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多,我们少。”卫可孤看了一眼天色,“得挑他们醉的时候,才有机会。” “你会骗人,主意多。你说怎么来,我就怎么做。” 贺六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思索片刻,从腰间拔出环首刀,说道:“你弓好,我刀快。一会儿你先从后门绕出去,我从这边引他们,把他们视线吸过来。你就在后面送他们进棺材。” “好”,卫可孤咧嘴,“你能行吗?” “这个时候还是少说点屁话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话,各自检查兵器。 火堆被压得更低,屋里一片昏暗。外头的笑声又高了一层,当酒罈被砸碎的声音传进贺六浑耳中时, 他低声说道:“就现在。” 卫可孤猫著腰,从侧门摸出去。 贺六浑深吸一口气,拔开门閂,大步走进院子。 “喂!”他一声大喝,“哪里来的野狗,敢在官堡里分赃?” 雪地里那几人正抢酒抢得起劲,一听这话,齐刷刷扭过头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大汉,鬍子拉碴,脸上泛著红。他晃了晃酒罈,眯眼打量来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崽子?” “怀朔函使贺六浑。” “往平城送信,识相的就放下武器,隨我到官府走一趟!” “怀朔函使?”那人哈哈大笑,“这会儿连函使都穷得跑单骑了?” 旁边有人起鬨:“这崽子长得倒不赖,杀了可惜,不如打残了卖去给蠕蠕养马。” 几个人哈哈一阵怪笑。 贺六浑心里有点发紧,嘴上却冷笑:“诸位若是不识相,就休怪我动手了。” 那大汉脸色一沉,斜著眼瞪他:“小崽子,当自己真是什么人物了?告诉你,老子前两年还在堡里当什长呢,官粮拖了三年没发一斗,老子不抢他们,早他娘的饿死在壕沟里了。” 他往旁边吐了一口浓痰,抄起地上的环首刀:“这样,你把马留下,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再……脱了裤子让兄弟们耍耍,老子就放你一条活路。” 听得这话,他身边的那些人放声笑了起来。 笑声之间,透著淫邪。 贺六浑没理会他的侮辱,冷笑道:“天下有那么多什长,像你这样的猪狗倒也不多。” 这句话说得重,那大汉腾地一下站起身。 “去你娘的!” 说著便提刀衝来。 贺六浑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手中刀往上格,钢铁相击,火星四溅。他借力一转,用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胸口上。 那大汉没站稳,在雪地里滑了一跤,骂骂咧咧摔倒。 旁边两人一看打了起来,也提刀围上,雪地里顿时刀光乱晃。 贺六浑心里清楚,拖不得,拖久了就会被围死在这里。他不退反进,借一人刀锋未收的空档猛地下劈,对方急忙架刀,手腕一麻,刀险些掉下。 即便如此,贺六浑已经险象环生。 他武艺说不上出眾,只是勉强能耍几刀罢了。 此时被眾人围攻,若不是闪的快,险些便要被一刀开膛剖肚。 “卫可孤——” 他大喊。 就在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破空声。 “嗖!” 一支箭自阴影里飞出,正中另外一人的肩窝,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乾的漂——”贺六浑刚想喊,另一支箭已经飞出,擦著他耳边掠过,准確地扎在先前那大汉握刀的手背上。 “你他娘的!”大汉痛得大吼,刀掉落,手背鲜血直流。 “再说话就会死。”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堡墙阴影下响起。 卫可孤顶著风雪从侧门走出,弓已经张满,箭瞄准的是那大汉的咽喉。他脸上沾著雪,眼神却稳得出奇。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竟有人转身就跑。 “休走!”贺六浑大喝,一脚把地上的刀踢起,抄在手里,追出去两三步,一个横斩,將最近那个逃兵腿筋挑断。那人摔倒在雪里,痛得直嚎。 剩下那竖疤脸刚想翻身上马,一支箭已抢先一步扎在马屁股上。马受惊嘶鸣,腾地一跳,把人从鞍上掀了下来。卫可孤飞步抢上去,一脚踩在他胸口,刀尖抵住他下巴。 雪花飞,火光摇,几个刚才还大笑分赃的逃兵,现在不是倒在地上哼哼,就是抱著手臂滚来滚去。 那横疤脸大汉捂著手背,冷汗直冒,瞪著两人:“你们敢杀我们?我们可是大魏国的兵!” “你们抢商队、杀良民那一刻,就不再是兵了。”贺六浑冷冷道,“若真按军令,你们早该绑回堡里砍头。” 卫可孤收弓上背,短刀扔到一旁,说道:“给你们条路,往西走,到找个戍堡请罪。不然就不要活了。” 横疤脸喘著粗气,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刀和弓,终於低声哀求道: “我们走,我们现在就去请罪!” 他们扶起同伴,一瘸一拐地出了堡门,消失在雪幕里。 风更大了,吹得刚才打斗溅起的血丝一下子被削薄,混进茫茫白色之中。 “你放他们走?”贺六浑收刀入鞘,吐掉嘴里的一口血腥味,“照军法,他们都该死。” “军法?”卫可孤笑了一声,“真要论军法,很多人都该死。” 他把弓放在火边烤了烤:“这些人是逃兵,也是被逼的。拖欠多年军粮,胡乱加派的差役,哪个不是军法?一刀砍了他们,谁来砍那些坐在城里数银子的?” 贺六浑沉默下来。 屋里火重新添旺,烤得墙上的霜慢慢化成水。两人又坐回火堆两侧,背靠著冷墙,脸贴著热浪。 不知过了多久,雪声稍停了一些,外头的风似乎也懒了。 “餵。”卫可孤忽然开口。 “嗯?” “將来天下要是乱了,你听谁的?” 这句话让贺六浑想起了桓琰,这个天天鼓吹天下將乱的危险分子。 要是他贺六浑不顾旧情去告官,哪里还有什么朔北桓郎,只怕早变成草场的养分了。 因此他愣了一下:“什么叫乱了?” “就是字面意思,”卫可孤盯著火光,“我听人说,洛阳那边的命令一天三变,镇里一年三欠,镇户早把怨气压不住。再过几年,谁知道是先有胡骑压境,还是先镇里起火。”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跑信的本事不光在腿上。”卫可孤的嘴角露出一点讥讽,“一路的商队、流民,谁嘴里没几句多余话?你不听,纯送信啊?” 他转头看向贺六浑:“我再问你一遍,要真乱了,你听谁的?听洛阳的詔书,还是……?” 火光里,贺六浑沉默了片刻。 “我只听我自己的。”他慢慢道,“詔书不会替我挡刀,也不会让我成为什么。” 卫可孤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轻鬆:“听自己的?若天下乱了,独身一人,连命都难以保全,又何谈听自己的。” 贺六浑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他抬头看著樑上的烟痕,吐出一口热气:“独身一人命难全,但我有那么多好兄弟,有为我出头的,有同我巡戍的,今日还有与我一同杀人的……有这些兄弟在,我便能更好地去看看这天下。” 卫可孤听完,终於把目光收回火堆,轻轻“嗯”了一声,隨后说道: “记住你今天的话,將来不管是朝廷的那纸詔书,还是六镇的刀剑,別被大雪压得弯了腰,连胆子都没了。” 贺六浑看著他,笑道: “自然不会。” 片刻之后,他笑著嘆道: “今日,也算是同淋了一场雪。” “少他娘的说这些文人屁话。” 卫可孤笑骂。 外头大雪仍在下,不知道压弯了多少枯草,盖住了多少旧年遗骨。 第二十五章 平城浊气 雪下了三天三夜,终於在抵达平城这天停了。 天刚放亮,远处就隱隱现出一道灰线。 不是山,是一道墙。 平城旧都,北魏曾经的龙兴之地,如今虽只是个挤满兵士、流民的大城,城头旗帜稀稀落落,令人唏嘘。 不过旧日帝都的气派还掛在轮廓上,在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贺六浑看来,依旧算得上威严庄重。 “到咯。”卫可孤勒马停在坡顶,吐了口白气。 两人並骑立在路边,视线顺著官道望向城门。门外已经有队伍排起了长龙,往来商旅,押解军需。 “这段路算走完了。”卫可孤道,“我从这边绕去北门驛,你往军府那边走?” “怀朔文书得先交上去,免得误了期限。”贺六浑点头。 卫可孤低头从怀里掏出一物,递过去。 是一截削平的短木牌,边角磨得发圆,上头用小刀刻著“卫可孤”三个字。背面又刻著一个极小的纹样。 “拿著。”卫可孤道,“以后你要是来沃野,用这个去问军营,能问到我。” 贺六浑愣了一下,隨即从腰间铜牌后头解下一截细皮绳,把木牌穿在里面,说道: “那你要来怀朔,就来找我我姐夫的铺子,到时候请你喝酒。” 两人对视一眼,没什么多余话。 “路上小心。” “你也是。” 两匹马在岔路口分开,一匹往北,一匹朝城门去了。 进了平城,就像一脚踏进另一个世界。 城门洞里排著两列兵,盔甲斑驳,人却懒懒散散。 “怀朔函使。” 贺六浑亮出铜牌,对方眼皮抬了抬,看见函使二字,精神头倒足了一分,脸上也多了点客气。 函使,送信的。 送的是普通信还好,就怕急信。 要是耽误了急信,自己可担待不起。 “原来是传信的,军府今日应该是忙些,你从左边门里走,那里人少。” “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那士卒却哼了一声,“忙著算粮草,算铁算布,忙著骂人。” 话里有股酸气,却没说得太明,贺六浑只得訕訕一笑,道了句谢便走。 进了城,街上比怀朔热闹得多,驮盐的骡子一队接一队,卖布的铺子门前掛满了粗布、绢帛,还有来不及运走就被堆在街角的军需木箱。 可那种热闹里裹著一股子隱乱,吆喝声、哭骂声混在一起,偶尔还传来一阵爭吵。 军府衙门就在旧宫城外一条街。 门楼还算威严,匾额上的字被风雪打得发花。台阶上冻著一层薄冰,有几个小吏踩著冰上下跑,一不小心就滑一下,惹得旁人骂骂咧咧。 贺六浑报上来意,被一个嘴里叼著笔桿的小吏匆匆领了进去。 厅堂之內热气反倒重得很,几大盆炭火一溜摆开,烟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案桌后坐著两名官,穿著半新的官袍,腰带上配的玉佩油光鋥亮,一手翻帐,一手拎著水壶。 旁边却是极乱,不只是摆放得乱而已。 一列木架上堆著厚厚的帐簿,有的封面脱落,有的甚至连封都没封好,只用绳子胡乱捆著。 几名书吏坐在地上,手里拿著小算盘,嘴里飞快地念著数字,却怎么也对不上。 “又少了十车?”一位官吏皱著眉,往桌上一拍,“上月的折粮还没补齐,这月就又空十车?你们是拿黄豆餵马,还是餵你们自己?” 一个壮实些的胥吏唯唯诺诺:“回官,前几日催粮急,下头堡长说路上……路上被匪抢了两趟,押车的弟兄也死了人,这些,这些怎么也得算在……” “算个屁。”这官吏一甩袖子,“写!写成路途损耗,填在这栏里。要是有不够的数,分到各堡去,叫那些兵痞自己想办法补。” 书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提笔,有人默不作声,显然心里都明白,这路途损耗四个字,最后只会变成更多压在镇户身上的负担。 “是怀朔函使的文书。” 领路的小吏趁间隙插了一句。 那官吏头也不抬:“拿上来。” 贺六浑双手奉上竹筒。 小吏接过,拆封呈上。 那官粗粗扫了一眼內容,隨手丟到旁边一堆文书上。 “嗯,知道了。怀朔那边討什么?” 贺六浑道:“有一条,是诉今年秋后军甲未足的。” “嘿。”官笑了一声,“谁家不缺甲?今年铁价涨得跟疯了一样,怀朔敢写,別的镇也敢写。你们要是都配足甲,朝廷那点钱,就只好去拿石头当铁了。而且你们怀朔,现在不是仿效岛夷,人人都开始吟诗作对了吗,不如我拨一批笔墨纸砚於你们,便折了这些铁如何?” 贺六浑没怎么理会他的调笑,只隨口应了几句,眼睛瞥见旁边的那一堆帐簿。 那一堆上帐簿上贴著红签,写著赏银、犒军几个字,旁边还有一小方锁著的匣子,看上去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想必不是什么轻贱之物。 “辛苦你们。”官吏抬手打了个呵欠,“在外头廊下等一等,一会儿有人给你们回文。” 领路的小吏回头冲贺六浑挤了挤眼,让他不要多嘴,只管走路便是。 贺六浑也懂些规矩,心里更多的其实是对这平城军府的震惊……想不到,这平城军府竟比怀朔那里的水,还要深些。 他隨那小吏走出厅堂,外头廊下稍凉一些,倒像真正的空气,还有风轻轻吹著,算是让他心情稍微轻鬆些。 “这就算……军府?” 贺六浑靠在廊柱上,望著厅里翻帐的人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怀朔也乱,跟这里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了。官吏贪点粮,堡长扣些餉,谁贪得多一些、少一些,都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內。可在平城这里,那帐簿上触目惊心的数目,大得他看不见头,里面的缺额流向何处,又匯聚到哪里,是多大的一笔財富,他连想都不敢想。 过了一个时辰,他等得有点烦闷,便要出去买些酒来喝,却听到旁边有人轻声问,於是停下了脚。 “第一次送信进军府?” 第二十六章 要不要来怀朔? 贺六浑回头,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文生。 那人穿著一件厚实袍子,腰间却只用麻绳系起,手里抱著几本帐簿,眼神很清醒。 “怀朔贺六浑。”贺六浑拱手,“初到此地,见笑。” “见什么笑?”那小吏笑了一下,“你刚才若是与那些书吏喋喋不休吵起来,那才叫见笑。” 他把手里的帐簿放到廊下矮案上,一本一本整好: “我叫孙腾,在这里抄了两三年帐,偶尔也给长史读帐。刚进来时也跟你一样,看不惯。看久了才发现,看不惯也没用,只能默默记著,哪里少了几车粮,哪里的名目上多添了一笔,聊以消遣罢了。” “记这些有什么用?” “总比干看著好吧。”孙腾低声道。 他声音不大,语气倒不怨天不尤人。 “你们怀朔今年军甲……。”孙腾翻了翻桌上的薄册,“写得不算夸大,还算公正。” “你能看怀朔的文书?” “抄帐时顺带翻几眼就是了。”孙腾笑道, “但刚才官人在上头划了几道……说军甲少配三成,文书上写著望补齐,他改成望量情稍补。这一稍,能化成几斤铁,几张皮,就难说了。” 贺六浑没忍住:“那你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改?” “我只是抄书的手,不是签字的笔。”孙腾摊开手,“我只是个小吏,衣食难保,若是乱说,明日说不定就得捲铺盖滚出军府。滚出去倒没什么,可这几年我悄悄记下来的这些帐就白抄了。” 他说著,从衣袖里抽出一小本黄纸册子,纸上密密麻麻记著数字和地名,甚至还用极小的字写了些备註,都是哪一年加征了多少粮食,哪些名目被人悄然动过…… 孙腾盯著他,说道:“按理说这些倒也不该和你这外人说,不过说了也无妨,毕竟平城里面的脏东西多了去了。” 贺六浑盯著那本小册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书吏,比刚才前堂上那两个喝茶官更像掌权的。 “你想不想从这里出去?”他问。 孙腾笑笑:“谁不想?可出了平城,我这点本事,往哪儿去?” “去怀朔。”贺六浑脱口而出。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孙腾也愣住,旋即摇头:“怀朔那地方,比这里还冷。” “冷风总比冷帐好。”贺六浑道,“怀朔是穷,可我能为你找给施展才华的位置,你要是嫌府衙中脏东西多,可以去我姐夫的铺子帮些忙……龙雀莫笑,若是龙雀做不惯,再托个关係做官便是,朔北桓郎知道吧,那是我兄弟,在怀朔还是有点威望的。” 孙腾听得他的话,不禁失笑,哪有让人弃官从商的。 贺六浑点了点头,正要接著开口,却听得內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喝骂声,夹杂著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的响动。 “滚!你这种人也敢来军府要钱?” 声音里不带丝毫心虚。 紧接著,一个身影被人半推半拖著从门口扔出来,重重跌在廊下。 那人穿著半甲,肩甲上裂了一块,露出里面里衣。他一只膝盖撞在石阶上,疼得嘶了一声,却立刻撑著刀站起,转身还要往里冲。 门口的差役拦住他:“再闹,就真按军律办你!” “军律?”那人嗓子粗得吼出来像铜铃,“你们拖了我们一年军餉,军律在哪儿?前日派我们去北壕巡夜,大雪封路,冻死了三个人,他们的抚恤谁发?!” 差役被吼得脸一阵白一阵红,只得用力把门关上,把他隔在外头。 “此人好大的胆子。” 贺六浑惊嘆道。 孙腾低声道,“这位便是见笑的,倒也不能这么说。他叫蔡俊,字景彦,常来军府討要欠餉。” “谁?” “平城北营的队正,本事的確不小,几年前在南边打过仗,杀过岛夷的。这几年的粮餉越拖越久,他脾气也越火。今天怕是又为弟兄来討了。” 那蔡俊在门口站了半晌,胸口起伏剧烈,似乎在强压火气。 有差役从他身后悄悄绕开,嘀咕了一句:“蔡队正,再闹真就不好看了。” 他听见了,冷冷回头道: “不好看?要的就是不好看!有一天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逼上城墙,让我们饿著肚子,顶著没鎧甲的身子去挡蠕蠕、岛夷的矛枪,到那天这些人最好还能安稳在府里数银子!。”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要走,一抬头,正撞上廊下一双打量他的眼睛。 “你看什么?”蔡俊皱眉。 “敢在军府门口吼的人。”贺六浑迎著他的目光,“在下佩服。” 蔡俊打量他一下,瞥见他腰间的函使铜牌,又看看他那身风尘:“怀朔来的?” “嗯。” “怀朔还有工夫给人发函使?”蔡俊冷笑,“你们那边也不比这里强到哪里去。” “的確强不到哪去。”贺六浑道,“不过我在那边还没见过有人敢在衙门口大闹的,你这一吼,倒把我从怀朔喊来了。” 这句话把蔡俊逗笑了一点,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你倒挺会说。” 孙腾在旁插了句:“这位是怀朔函使贺六浑,这次来送军文。贺六浑兄,这位就是刚才说的蔡景彦蔡队正,为人刚正,有本事。” “本事在身上,成大事不过早晚而已。”贺六浑顺势接道,“將来天下有什么变故,该用的是你这样的。” 蔡俊愣了一下,眼睛眯起:“你一个传信的,倒敢乱说这种话,传到其他人耳朵里面,可是要掉脑袋的。” “路上风大,耳朵长。”贺六浑耸肩,“都是別人说的,我只不过帮著记一记。” 这句话显然是跟卫可孤学的,活学活用。 孙腾轻咳一声,示意他少说两句。这种话在廊下说,传进厅里去,谁也担不起。 蔡俊倒是对贺六浑这份口无遮拦生出几分好感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改天来北营请你喝酒。” 三人难得站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北营的马、怀朔的酒、平城的旧宫墙。话题沿著谁的马跑得快,哪条壕沟埋过人一路往下滑,居然聊得颇为投机。 等军府里有人出来递怀朔回文,天色已经擦黑,廊下的雪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领文、盖印,一切公事办完,该散场的时候到了。 “你什么时候回怀朔?”孙腾问。 “明早一早就得上路。”贺六浑將文书收好,拍了拍怀里,“这地方待久了,我怕被这堆帐本压坏了腿,到时候没法与我那兄弟和光同尘了。” 蔡俊冷哼一声:“腿坏了,你那怀朔就少一个会跑的,你那兄弟也不过是文章写得好,依我看啊,比不上你这人的真性情。” 贺六浑笑:“景彦兄此言差矣,怀朔不缺武夫,缺的正是这种文气……还有会算帐的,和敢骂人的。” 他眼带笑意地看了看两人:“以后若觉得平城憋得太紧了,就往怀朔来。镇將府离得近,二位什么时候想去骂人,能少走点路。” 孙腾哈哈一笑,摇著头,却没有立刻拒绝:“路上盗匪多,你先顾好自己,哪天你还在怀朔,我再去找你。” 蔡俊豪爽得多:“行。哪天真走不下去了,我也不干这破队主了,到时候去你那边喝酒,只是別嫌我们两个吃得多。” “二位若来来,酒菜当然要管。”贺六浑道,“时候不早了,二位莫送,在下先往怀朔赶了,时间长了,可是要挨鞭子的。” 他说这话时,带著些许无奈。 孙腾微微点头,嘴角带著笑容,却没再作声。 蔡俊则拱了拱手,道:“明晚我正要带一队去凉川堡巡戍,想著送送你,你却如此著急,怀朔函使想必都如此敬业。” 三人相视而笑,各自拱手而別。 走出军府时,夜已经压下来,平城街上灯火零落。 贺六浑牵著马,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高大的行台门楼。 大雪落下,把这里的污秽盖住了几分。 第二十七章 又遇卫可孤 雪刚下了半晌又停。 到午后,天顶压下来一层灰,风却不再咬人,只把新下的雪搅成一滩泥浆。 平城往怀朔去的路本就不宽,被两旁冻得发黑的草垛挤著,马蹄踏下去,泥水顺著蹄缝飞溅,溅到贺六浑的靴面、裾角,一层一层成了斑驳的痕跡。 贺六浑缩著肩,把披风往上一揪,遮住半边脸,倒也不在意这些泥点子弄脏他的函使服和破袄。 告別孙蔡二人之后,他昨日也未在平城借宿,而是去了城外的驛馆,隨便睡了几个时辰,就又开始赶路,谁知这雪又下了起来,好在是停了。 即便这样,也要找个驛馆补充一下给养,毕竟昨天与那二人相谈甚欢,都忘了买上几块饼吃。 马打了个响鼻,甩甩头,蹄子又陷进一块更深的泥潭里。 “冬生那傢伙如今倒是舒坦。” 贺六浑想起它,又想起某个与自己一同餵马的人,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拍了拍胯下这匹没名的官马:“你也是马,別见了雪就装傻,学聪明点,別老往那泥坑里踩。” 前面不远,就能看见一个驛馆。 那驛馆建在一个缓坡上,屋顶压著一层薄雪,烟囱里勉强冒著一缕直不起的青烟。门前插著一面小小的驛旗,被北风吹得哗哗作响。 贺六浑勒了勒韁,马脚步慢下来。他一边盘算著晚上能不能多討两块干饼,一边把身上的泥水抖下去,免得一身狼狈被驛吏笑话。 他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叫门,驛亭里就传出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 “这步子,听著就像从哪个戍堡逃出来的军户。” 门一开,一个人影从里面探了出来,深眼高鼻,胡人相貌。 “卫可孤?” 贺六浑愣了一瞬,隨即咧嘴一笑:“怎么在这里又遇上了?” “怎么,不愿看见我?。”卫可孤一边接过他手里的韁绳,一边说道,“本以为这雪会下得久,谁知道才下了半晌就停,我正准备行路,既然你来,不妨再多坐会儿,我们沃野镇的日期一向宽裕。” “我们怀朔的时间也很宽裕。” 两人肩膀撞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默契得仿佛认识了很久。 驛亭里暖和一些,一路风霜都被赶到门外去了。 火塘里烧著半湿的粪饼,烟呛得人眼睛发红,却比外头的风强多了。墙角靠著几个打盹的驛卒,见到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確认是军中的人,便又把身子往火边挪了挪。 贺六浑倒也习以为常,都是北地穷苦人,没必要挑人家毛病。 “来,坐这边。”卫可孤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破毡,“我刚烤热了两块饼,准备路上吃,正要带走你就来了。” “说得我好似闻著味来似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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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格格直响,一双眼睛却死死睁著,瞳孔缩得极小,像是经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水。”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贺六浑抓起旁边的一只粗碗,往水缸里舀了半碗,递过去。那人抖著手接过,水还没送到嘴边就洒掉一半,剩下的半碗被他一仰脖子全灌进肚里,喉结滚了几滚,像是在生硬地往下推。 水下去,他才总算喘过一口气,浑身的颤抖又加重了。 “哪一镇的?”驛卒这才上前一步,按规矩问。 那人嘴唇动了动:“怀朔……凉川堡。” 声音小得和火苗一样,几乎要熄。 第二十八章 风雪凉川堡 深夜,怀朔,尉景小铺。 尉景出去收帐去了,那帮兵痞这几日很不安分,说好了上面折钱下来就来清帐,结果一个都没来。 临走前把铺子交给桓琰看著,嘱咐几句倒是不必,他那算帐查帐的本事还都是桓琰教的。 怀朔也没什么宵禁,期间倒来了几个人,见管事的是桓琰,都客客气气的,连什么赊帐之类的词都不好意思说,只寒暄了几句便走。 桓琰此时正坐在台后,手里捧著一卷《六韜》。 门外一阵喧闹,几个军士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桓琰眉头一皱,把书放在台上。 “管事儿的,赊一袋粟米。” 桓琰点了点头,毕竟尉景一直奉行著能赊就赊的原则,他也不好改变,只是让那群人写条登记而已。 “凉川堡乱了,平城今年的商路怕是过不去了,我好心提醒你,怎样,要不就送……” 桓琰没有搭话。 凉川堡? 按理说贺六浑这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凉川堡,该回来了。 最晚也就是今天。 甚至他今天还让尉景买了些羊肉,准备晚上亲自下厨给他们尝尝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手艺。 可贺六浑今天迟迟未归…… 他眉头微皱,问道。 “镇將可知道此事?” “镇將当然知道,我们也是路边看见凉川堡逃出来的兵,才知道的,据说那侯骨標都被绑了,打的半死……” “欠条写好放这,我出去一趟。” …… 镇將府,於昕坐在正厅,正扶额苦思。 “凉川堡反了,可马义舒去了一趟蠕蠕,带走了我怀朔大半的兵力,若是贸然出击……” “镇將!桓琰求见!” 有小廝来报。 “请。” 於昕挥手。 与其苦思,不如暂时逃避。 桓琰疾步入厅,也不寒暄,直言道: “於镇將,凉川堡危急,请速发兵救援!” 於昕一惊,隨后脸色便沉了下去。 “何人告诉你的?泄露军情可是大罪。” 桓琰並未接他的话,而是替他说道。 “於镇將想必已经收到消息,我怀朔如今尚有精兵千余,若倾巢而出,区区凉川堡,不足为虑。” 於昕倒也没有动怒,只是示意他坐下,缓缓开口。 “桓郎少安毋躁。怀朔如今虽有精兵千余,但你知道,如今的怀朔,哪里经得起折腾。那些叛军据堡而守,易守难攻。若倾巢而出,万一又有其他什么堡乱了……” “將军!” 桓琰起身,身上的羊皮袄向下抖著雪沫。 “此时不出兵,何时出兵?凉川堡地处要地,若那些乱军趁机收拢来往贼寇、逃兵,只怕不过数日,便可有燎原之势。” 於昕目光如炬,一拍桌案,冷哼一声。 “桓琰!莫要以为有几分才气,便可在这里囂叫,凉川堡离怀朔虽近,离平城却也不远,平城兵强马壮,哪里轮得到怀朔派兵?” 桓琰闻言,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镇將,我只求一百骑,一日疾行,便可拿下凉川堡。” 於昕摇了摇头。 “五十,五十骑,一日拿下凉川堡!” 於昕冷笑。 “桓琰,你带过兵?你可知调兵是需要符印的,若我把兵调给你这个无官无职,甚至连个军户都不是的人,別人会怎么看我?” 桓琰回以冷笑。 “如此看来,於公是绝对不肯了。看来於公的文治武功,到最后也只能留个別人送的文治罢了!” “大胆!与我拿……” 没等他说完,桓琰就快步跑出了府门。 只要跑得快,你的命令就发不出来。 回到住所,来不及收拾行装。 他牵来冬生,到铺前看了一眼,已经是子时,尉景却还没回来。 他拿上一把短刀,骑著冬生,朝著凉川堡方向而去。 如果能赌对的话…… 那个人,应该在那里。 …… 天色渐明。 贺六浑和卫可孤一路催马北去,连夜未歇,马口里喷出的白气与將要破晓的天光缠成一团团,似乎只要一停下,寒意就要顺著脚背一路啃上来。 贺六浑身上披了甲,卫可孤头上戴著盔,都是从那逃卒身上剥下来的。 “再不快些,侯骨標的脑袋可就不保咯。” 卫可孤勒了勒韁,侧头看他。 贺六浑眼睛一直盯著西面,声音却还算平稳:“急也没用,得让后头那群没马的跟上。” 他们身后,跟著的是在路上陆续拢来的几十个逃卒、巡兵。 原先那些人只是散碎的巡逻队,听到戍堡兵变的消息,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这是闹大了啊?” “杀戍长,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贺六浑当时就在路边,笑著开口: “各位,今日这事,躲是躲不过的。” 有人不服:“我们不过是巡逻兵,又不是那堡里的,关我们什么事?” “就是,再说此事,也当先稟官府,待官府出兵,你等又算什么?” 贺六浑听在耳中,解释道:“平城到怀朔之间再无大城,你等往平城报官,时间太长根本来不及。” 他抬眼看向眾人,视线一圈圈扫过去:“你们自己心里也明白,这几年六镇是个什么光景。朝廷欠餉多年,军功也捞不著几笔,好不容易有个事,若还要上报官府……” 而后顿了顿,开口道:“功劳就未必是你们的了。” 几个年纪略长的兵卒对视一眼。 他们巡逻队,本也有诛杀叛逆的职责,倒也算不上逾矩。 有人迟疑道:“当真算得军功?” “废话,不但算得军功,而且总比算到坐视不救头上强。”卫可孤在旁帮腔。 眾人一阵窸窣,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贺六浑见火候差不多,笑了一声:“若今日能把戍堡安下去,诸位之功,皆在诸位,我二人分毫不取。” 他们敢取吗?对这些巡逻队而言是大功,对他们这俩函使而言,就是越权的杀头之罪。 几个年轻的军户血气还盛,听到有功二字,眼睛里已经有光了,此时更是跃跃欲试。 还有一个年纪较长的什长,摸著胡茬嘆气:“就算功劳算不到我们头上,也好说一句没昧著良心。” 话说到这份上,人就算还怕,也不好再退缩。 多半的巡逻兵都点了头,少数几个想溜的,也被同伴一把拉住:“走一趟罢,反正去怀朔也是这条路。” 第二十九章 斛律金 北风捲地,白草摧折。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原野上,一队骑士踏雪而来。 那为首者身形精瘦,披著厚重的狼皮大氅,嘴里正高声唱著曲子。 是夜,他带领族中勇士雪夜围猎,马鞍旁掛著三只肥硕的雪狐,收穫倒是颇丰。 “斛律金,今年雪来得早,狐皮厚实,定能卖个好价钱。” 骑在他旁边的,是斛律金的兄长,斛律平。 斛律金笑了笑,抹去眉睫上的雪,哈出一团白雾。 “正好可以去怀朔换些盐,现在盐价贵,上次族里去的那什么尉景小铺,价格倒还算公道……” 正说话间,前方雪幕中,突然衝出一骑,马匹已显疲態,马上之人伏鞍疾驰,形色仓皇。 “有人?”斛律平警觉地按住弓背。 斛律金眯起眼睛,抬手示意身后眾人散开阵型。 在这边境荒野,深夜独行之人非奸即盗,很可能是逃兵或细作。 他缓缓从背后取下那张五石强弓,搭箭上弦。 “来者何人?不说话我们可要射了!” 他高喝。 身后十几张弓齐齐拉开,箭鏃闪寒芒。 那骑渐近,马上之人似乎察觉危险,猛地抬头,竟是个文士打扮的青年,虽然满面风霜,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书卷气。 他看到前方箭阵,非但不退,反而扬鞭催马,高喊道:“凉川堡乱了,诸位速去相助!” 声音穿过风雪,清晰传入斛律金耳中。 “先放下”斛律金挥手示意身后的部下,策马上前数步,仔细打量来人,“你是何人?” 桓琰勒马停住,喘息未定,拱手道:“在下桓琰,怀朔人士,阁下可知斛律部在哪?” 斛律金与斛律平面面相覷,而后同时笑了起来。 “斛律部正在此处,你说你叫桓琰?这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 斛律金低头思索。 “是那位写文章的,不过……他好像就住在尉景小铺。” “哦?” 斛律金微微点头,却又转向桓琰,目光转冷。 “你既知凉川叛乱,为何不向怀朔求援,反来这荒野寻我?” 桓琰深吸一口气,雪粒灌入喉中,引起一阵咳嗽。他稳了稳气息,坦然道:“於昕镇將谨慎,不敢擅动守军。斛律部天下闻名,首领斛律金更是一代英豪,看阁下风采,想必阁下就是……” 斛律金对这番话颇为受用,当即扫了一眼身后的勇士,笑道。 “我正是斛律金,算你识相,那凉川堡有多少人,我带兵隨你去,就算不为你那铺子价格公道,也为你这雪夜来寻,合我胃口!” “凉川堡有多少人?” “少则一百,多则两百。” 斛律金吸了一口冷气,眼神又露出些许迟疑。 “我身后只有十七名勇士……” 桓琰却笑了。 “斛律首领莫慌,在下有五胜五败论。” “敌散而我齐,此乃一胜。” “敌无带兵之將而我有斛律首领,此乃二胜。” “敌失道寡助而我得道多助,所遇兵马皆可为我等助力,此乃三胜。” “敌眾但多是受胁迫之人,我寡却皆是驍勇善战之兵,此乃四胜。” “有我在,此乃五胜。” 风雪呼啸,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斛律金心中天人交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託:“我族存於夹缝之中,须如履薄冰,一步错,全族覆灭……然边塞男儿,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终於,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兄长,你去部落,把所有男儿都带来!” “我等先行一步,陪这位小郎君去看看,先说好……要是打不了,我们可不陪你送死。” 桓琰笑著拱手。 “一定!” …… 天上大日高悬,接近正午时分。 再往前一段,地势微微高起,远远就能看见那座小戍堡,堡前是一片营地,土垒成墙,木为望楼,这营地本来就称不上什么雄固的防御,如今更是狼藉。 柵门半掩,堡外的营中心,插著几杆已经被烟燻得乌黑的旧旗。 更扎眼的是旗旁那几根木桿,上头扎著数颗人头,眼睛和口都瞪裂著,模样渗人。 “那是戍长。”有人低声道。 贺六浑眯起眼,看见其中一颗头颅戴著残破的皮盔,盔檐上还插著半根折断的羽毛,那是戍长、队主才可戴的標记。 再往一旁看,营中竖著一根大槊,槊杆斜斜撑开,底下压著几块石头,槊身上密密缠著绳索。 绳索尽头,是一个被血污凝成硬痂的人影。 他被绑得像一袋破布,全身上下已看不见完整皮肉,只隱约能从身量辨出,是个身形壮实的汉子。 正是戍堡的什长侯骨標。 营里的乱兵看见他们的人马,弓弦一紧,箭头指了出来。有人趴在垛口后暴喝: “再向前一步,就放箭!谁敢靠近,就射杀,砍下头掛营门口!” 气势是足的,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髮虚。 毕竟,这样杀戍长、绑什长的举动,他们自己也知道是天大的罪,一旦失败,就真是万劫不復。 贺六浑挥手,让身后的士兵停在远处,自己只领著卫可孤,一前一后往前走了几步。 “別拉弓。”他高声道,“我们来不是替谁杀人,而是替你们说话,交出乱贼,打开营门,其他人无罪!” “说你娘的!” 堡里传来一句粗话,声音很响,传的很远。 那声音卫可孤一听就冷了脸。 不是因为粗话。 而是因为这声音他听过。 正是在那旧戍堡里闯进来的逃兵之一,嚷嚷著抢商队的那个。 当日他们放走的那四个逃兵,一个缺了耳朵,一个瘸了腿,另外两个脸上横刀疤,一个竖刀疤。 说话这位,便是那日在旧戍堡外吹哨的横疤脸。 横疤脸对身边眾人喝道:“兄弟们,別听他扯淡,官府什么熊样子,你们也知道,不必理会。等我们做大了!哪怕躲进山里,下来抢个粮抢女人,也比在镇上受窝囊气好!” 说罢,他又笑。 “而且……怀朔里面,已经没什么兵了!都出使蠕蠕去了,不用怕,兄弟们!” 不少人心动,握紧了刀柄。 土墙上弓弦绷得更紧,有箭已经搭好,只等一声令下。 卫可孤眼看著局势就要朝最坏的方向滑去,心里骂了一句,手已经按上自己的弓背。 “给我放箭!” 话音刚落,乱兵中不知是谁先鬆了手,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擦著营门外雪地插下去,箭尾犹自颤抖。 这一箭像是揭了盖子。 天地间一时只剩下风声与弦响。 卫可孤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冷得像刀削似的。 “够了。”他低声道。 贺六浑还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再劝一劝,说不定能压住他们……” “贺六浑——” 卫可孤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睛通红。 “还谈个屁!” 贺六浑被他的话说得一愣。 其实他们都清楚,一旦作乱,是回不了头的。 更何况是在六镇。 “贺六浑,以你的箭法,在这里用不上。” 卫可孤盯著他,眼里是一种雪地里才有的冷劲。 “现在我来领这一仗。” 他转身,朝那些跟来的巡逻兵大吼: “都把耳朵竖起来听!捞军功的机会来了!比什么狗屁招抚强得多,人头,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和他们拼了,儿郎们!” “成阵!” 雪地里,几十人匆忙散开,在营门前不远的一块凹地里半蹲下来。有人扯下隨身的皮盾,有人在地上拔起几块破木板当挡箭牌,还有人把备用的马鞍立起来,一字排开。 卫可孤站在阵前,手按在弓背之上。 他抬头看了堡上一眼,那竖疤脸正探著身子往外看,见堡外人数並不算太多,脸上的笑意更盛,正要张口再骂,却看见那少年把弓取了下来,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最后劝你们一句!现在放下刀弓,你们还能活。” “再往下射……” 他顿了一下,笑意冷得像刀刃, “那就看是你们的箭快,还是我的箭快。”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朝后低喝:“贺六浑!” 贺六浑已经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像一柄从鞘中拔出的长刀: “备战!” “放箭!” 这一声,是对土墙上和戍堡里的乱兵吼的。 也是对自己人。 乱兵被他这声嚇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紧接著第二声怒吼: “反叛者,不留!” 戍堡之中的“缺耳朵”怔了一瞬,隨即抬手,狠狠一压:“射!” 女墙上一片弓弦齐响,箭矢如落雨。 第三十章 包围 外围最先是一阵混战。 卫可孤带著十几名弓箭手在墙外对射。 贺六浑则带四十多號人,一路踩著残雪和冻泥硬衝上来。 照他们先前从那逃卒嘴里听来的数目,堡里乱兵不足百人。 只要趁著他们心里还没定,猛打一阵,把势头打下去,救侯骨標出来,这一遭也就算过去了。 这外营也不是什么铁城,只不过用土和木头搭建而成罢了,土墙上的那些乱军只能躲在简易的女墙后面来躲避箭矢,营里的乱军数量並不算多,大多数都在堡里,还没醒酒,几个乱兵正在堡里一个个地扇巴掌,叫醒他们。 外围的木柵是陈年旧木,早被风雪吹得乾裂,后来又用土夯实,远远看去,仿佛土墙一样。箭垛上的皮盾也有不少已经被霜打得发硬,连绳索都一捏就断。 卫可孤箭法如神,连射数箭,皆无虚发,连著射杀四五人,竟是压得这一面的乱军不敢还手。此时,贺六浑已经带人举盾杀到墙外,贺六浑便看见这木柵多有鬆动,並不难破开。 “动手!” 他一声吼,身后的士兵已心领神会,长刀在手里抡成一个弧,先一刀削断那边支撑的横木,隨即回手就是一脚猛踹。 “咔啦!”一声,木柵裂开了一条缝。 缝初只容一人侧身,隨著第二脚、第三脚踹下去,连带几根桩子一齐晃动,有的乾脆连根倾倒。最外面那层柵栏仿佛被谁一拳打穿,露出里面乱七八糟堆著的雪和柴。 “都给我上!” 贺六浑一声暴喝,先往里钻。后头那几个被他最先收拢的兵卒也狠狠一咬牙,缩肩弓背,从那道缝里挤进去。有人挤不进去,乾脆把肩一横,硬是把那一线破口顶大了一寸。 卫可孤怕他们折在第一轮,也怕贺六浑出了什么差池,在外头压著声音吼: “別乱冲!先占柵眼!有长矛先拿长矛顶住!” 脚下全是雪水和碎木,他一边吼一边把短弓背在肩上,吩咐几位弓箭手继续对著墙上攒射,他自己也紧跟著往那缝隙里去。 这最外层的营墙,竟真让他们闯了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柵栏里头本就乱,乱兵里没个真正习过阵法的將,原戍长的脑袋都掛在门外木桿上了,剩下的,不是做过两年军士,便是半路被抓来的军户,多半没打过仗,让他们列阵守堡,谁会? 外围木柵一破,他们一时竟只会往后退。 贺六浑带头冲入柵內,脚下泥雪噗嗤一声溅起,手中刀一翻,照著近身那人手腕就是一下,血花带著碎皮溅起来,那人哀嚎著,刀也脱了手,整个人滚进雪里,雪上立刻滚出一行猩红。 “小心暗箭,速与他们近身!” 有人在后头喊。 那是卫可孤的声音。 他在破口处把人一拨一挡,硬是挤出一条窄路,竟比前面人还先钻了进来。 “杀一个就是军功!” 不知道是谁吼的,听得人心头一紧,眾兵士血气上涌,一个个也都涨红了脸,狂呼啸叫地朝著堡前的乱军杀去。 霎时间,刀光乱起,木柵里头叫喊声、杀声、哭骂声夹成一片。这种小规模廝杀,没有什么漂亮的阵形,谁脚下不打滑,胆子再大一点,就能多活一刻,多砍一个。 “侯骨標在哪儿?” 贺六浑杀得眼睛都红了,一刀剁翻挡在身前的一个叛兵,回手顺势推了一把旁边的同袍,让他向左撑开,自己则忍著手臂上的血痕往前挤。 前头便是堡心的小空地,他们在外边看著近,但在这里,每前进一步都要死些人。 空地中间竖著那杆大槊,侯骨標就在上面,垂著头,头髮粘成一团,额前冻著血块,看不出脸。雪从他脚尖一滴一滴往下融,落在脚边一小滩已经冻硬的血水上。 “先救人!” 贺六浑大吼。 与此同时,卫可孤也已与乱军近身搏杀起来,他原本是能凭射术在外围多立点功的,可看见贺六浑衝杀在前,他就像被火烧到脚一样,硬生生闯入乱阵。短弓早收回背上,他手里握著的是一柄有缺口的长刀,刀上血水未乾,顺著刀身往下滴,是沉甸甸的热,他那柄短刀还在腰间,此刻派不上什么用场。 贺六浑见卫可孤来了,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隨后便吼道: “都给我退开!” 他吼一声,硬是挤到了槊杆前。 几名叛兵方才还想拦,见他手里那柄刀挥得快,便不敢上前。贺六浑乾脆不理他们,先伸手探了探槊杆上那人的鼻息,微弱,还没死。 侯骨標,这张脸他自然认得,纵使现在已经被血污染的看不清五官,也看不见那股高高在上的横气,仿佛眼前这位,不是曾经在戍堡里拿鞭子抽人的戍长,而是一位风烛残年的悲苦老人。 贺六浑自然不希望侯骨標死,毕竟他也曾是自己的戍长,对自己並没有做过什么,当然,也可能是没来得及做坏事便被朝廷贬了。他死了,这凉川堡就算真的失陷了,跟著他来的那些人,也就失去了目標,容易溃退。 至於和侯骨万景,当日那小子才十岁,虽然顽劣,但算不得深仇大恨,比起那些,贺六浑最恨的还是欺骗。 那些他们曾放走的乱军,却成了这凉川堡之乱的起源,这不是他,更不是卫可孤想看到的。 “卫可孤!”他转头吼,“来帮我!” 卫可孤从旁边杀开一条路,手中长刀一撑,利落地割断了绑在槊杆上的麻绳。侯骨標整个人软下来,两人合力把他往下一接,重重落在雪里。 他落地时,喉咙里闷哼一声,显然是还没死的表现,这声音虽不大,但也落在周遭兵卒的耳中。 就在这一瞬,攻方的人情绪往上又翻了翻。 “救下来了!侯骨標没死!” 卫可孤大声喊,他自然知道此时需要一点声音来提振士气,毕竟战斗还没结束。 那喊声仿佛一枚火星,星星点在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士气上,让它又烧了一把。围在四周的兵卒纷纷往这边挤,想看看那被救下来的什长是不是真的活著。 也就在这一瞬,形势却悄悄变了…… 他们的確救下了侯骨標,可有心人却发现,周围的乱军怎么越杀越多了…… 曾经合在一起的寒风忽然从柵栏的缝隙间灌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冷。 有人四处张望,嗓子眼里露出一点惊恐: “人……怎么这么多?” 第三十一章 绝境 不但周围,甚至就连远处,原本几乎已经被杀空的女墙上,也慢慢探出更多的头。 这些人戴著歪斜的头盔,披著半敞的皮甲,有的人乾脆套著一件草衣,手里握著刀矛,脚下一排排挤满了人。雪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像石墙上突然冒出来一层层黑墨。 贺六浑也抬头。 他一路杀进来时,只顾著抢时机救人,没工夫细看这里到底有多少乱兵。如今风一停,耳朵里的嗡嗡声散了,他才听清楚城上脚步声的密集,不是五六十人,也不是八九十人,怕是有两百余。 估错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座凉川堡原来驻兵不过一百五十人左右,这是那逃卒说的。先前有一拨押送隶户的时候,已经有些人冻伤,有些则调去別处,实在能拿刀的顶多百人人,而且趁虚击之,未必不能胜。 他赌的,就是这一点。 一个阵脚未稳的百人乱兵,未必经得起五六十名下定决心的军士猛衝一阵。可是现在城墙上的影子显然不只那些 “他们把周边的游弋军户也都拉拢进来了。” 卫可孤咬著牙低声道,目中也有了沉重,“再加上我们一进来,他们才敢全数上墙……这几个逃兵,倒还有些脑子” 话没说完,一声冷笑从堡墙高处传来。 “两位函使!” 那声音带著熟悉的粗礪。 贺六浑顺著声音望去,营墙上,一个男人撑著女墙站起身来,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那张脸不算陌生,正是前几日在旧戍堡被他们放走的那拨人中的头子。那时在堡內,他们给他留下了一条生路,劝他回镇自首。谁知这人跑到凉川堡来,反而成了煽风点火的头儿。 “还记得老子吗?” 那人跨上女墙,脚下踩著积雪,“那日若不是你们假好心放人,老子还真不一定有今天!今日倒来送死,也好,咱们恩怨一併算!” 他扭头朝身后人嚷:“把箭搭好!” 城墙一线立刻传出“咔咔”的弦响。 一排乱兵把弓硬撑到极限,弓弦紧得手背青筋暴起,有的人手在抖,却还死命拉著。这些弓不见得都是好弓,有的都不知放了多少年,箭也多是粗製乱羽,可这么多杆一齐搭上去,对著堡心这一团人,那威势已经足够致命。 “听见没有?” 瘸腿的喊道,“放箭!先把这帮人射成刺蝟!再去砍那侯骨標的头!” 城下风声呜的一下钻进衣襟。 许多刚刚还喘著粗气的兵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人握紧手中刀,有人把身板往前一挡,下意识挡在侯骨標那一团血肉模糊的身体前。 他们中不是没人见过箭雨,可能还在城墙上挨过柔然人的一轮矢,可那时他们在自己的城上,箭从天边射来,身后还有城墙可躲。如今,他们却站在空地上,头顶是自己刚刚抢来的天空,四面则是別人的土墙。 风里有雪沫被吹下来,落在贺六浑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目光却冷下来。 “贺六浑。” 卫可孤压低声音,“若真要放箭,我们这些人……撑不过一轮。”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哀求,也没有抱怨。 “我知道。” 贺六浑的手握在刀柄上,指骨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把长刀稍稍平抬,一寸寸移到了前方。 “你们这些人,”他压著嗓子,对身周那一圈跟来的巡逻兵、驛卒、军户道,“若怕死,就想一想自己的家人,不想他们被这些人掳掠,就不要放下刀。” 这话一出,的確没人动,更没人放下武器。 有的人咽了口唾沫,嘴角抽了一下,终究没挪脚。 他们也不是不怕死,只是明白退路其实早就没了,如果此时弃刀投降,怎么去见那些死去的同袍们。 “全都向后聚拢,结弧阵!” 卫可孤此时猛地回身,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寸,“举盾、举刀,护头护脸,不要乱跑!跑反而死得快!” 人群愣了一下,隨即便反应过来,向著营中那杆大槊聚拢。 有的人翻过倒下的木柵,把断板一把扯起来,当做遮头的板盾,圆滚滚的雪沫和泥水一起砸在板面上。有的人乾脆把尸体拖过来挡在身前,人血尚未冷透,尸体仍有热气,手指捏著胳膊时甚至还会感到一点残余的温。 贺六浑则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退。 他抬头看向城上,將长刀横在胸前,像是用这柄刀替身后所有人挡住那一道视线。 “你们这些人!” 他抬声喝道,声音滚过殷红的雪。 “今日造反杀戍长,是因为欠餉多年,军功无著,是不是?” 城上有几个人动了一下。 “我们知道。”贺六浑继续道,“六镇都是这般。可你们若杀完戍长、杀完什长,再杀来救你们的这些昔日同袍,这不是替自己爭口气,而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这话砸出去,城上乱兵的弓弦,倒是没有立刻鬆开。 风吹过女墙上那一排晃动的刀尖和箭簇,发出细碎的鸣响。有人咬著牙,有人眼角抽搐,有人喉结滚动,显然他的话不是全然无用。 偏偏那几个逃兵又笑起来。 “哟,这位函使。” “缺耳朵”乾笑两声,把弓弦一拉到底,箭头照著贺六浑的胸口,“你说这些,是怕死吧?” 他眯起眼睛,声音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恶意愉悦: “你当初放我们一条路,我们倒是记得你的好。只是你今日跑来坏我们的事,那就別怪兄弟们不讲当日情分。” “本是同根生,各自图条命罢了,至於你们带的这些兄弟,我会让他们和你们一起在地下见面的。” 说著,他猛地挥了挥手。 “放——” 那一个音节还没完全吐出来,卫可孤已经听得出来后面那个“箭”字。 他没等对方说完。手猛地抬起,用盾牌护住贺六浑,將他拉到后面,一把按在雪中。 “快退下!这帮人劝不动的!” 这一嗓子几乎是带著破音的。 话音未落,城墙上“嗡”的一声,百余支乱箭倾斜著飞出女墙。弓弦一起放开的那一剎,连风都被压了一头,下意识压低了身子。 箭雨落下来的时候,雪地先是被戳出一圈圈小小的洞,紧接著是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那是箭头扎进肉里的声音。 卫可孤在最前方持盾,他没动,也没怕。 他知道,只要自己这一刻怕了,身后那一团还勉强撑著的人,会在瞬间崩散。 他把盾往前一横,肩略微一躬,又揪来一具尸体护住贺六浑的要害,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带出一缕碎发。 另一支箭则直衝他小腹而来,他握盾手未动,持刀手一抖,刀背往上一磕,当的一声把箭磕飞,箭头擦过他的颧骨,带出一道血痕。 “別动!” 他大吼,“不死,就还有机会,他们没那么多箭!” 箭雨过去,地上散落著长短不一的箭尾,有的还在颤,有的已经安静。不少人衣袖上、披风上插著箭,幸运的是多半是擦过去的,真正被一箭穿透的,大概有七八人左右,对於他们所剩的四十多人而言,已经算得上不小规模的减员了。 贺六浑趴在雪里,虽被护著要害,但肩头还是被箭削开了一块肉,血顺著破开的羊皮袄往外渗,迅速染红了一小片雪。 城墙上那几个逃兵的脸色还是有那么一瞬收紧的,他们原本以为这一轮箭下去,堡心这帮人至少得死一多半,届时他们便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下墙去,拿刀割了那两位函使的脑袋。 但如今一看,虽然有人倒下,却远没到他们想像的程度。更多的人是被箭嚇得浑身哆嗦,却还活著。 横疤脸擦拭著手里的刀,不满地说道: “放箭放箭的,没一点意思,我们两百人,围下去割了这些人的脑袋便是,何须费这些周章,你难道还在怕他们吗?” 那下令放箭的“缺耳朵”一凛,放下了刚要举起的手,说道: “那便全军杀下去,砍了这些人脑袋!” 女墙上的乱军开始朝著营里杀去,使得那包围圈更加厚实了,甚至有些乱军嫌营柵太小,竟把那些本就破败不堪的木柵全部拆掉当作盾牌,地上的尸体早被人潮踩得血肉模糊,分不清这是谁的骨,那是谁的头。 一时间,这凉川堡赫然成了一座孤堡,外面的营地只剩下那杆大槊和几颗本就扎在那里的人头,本就破败的防御设施如今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座土墙立在那里,彼此之间也不连著,看起来甚是可笑。 卫可孤见乱军纷纷从土墙上下来,並且开始拆除那些外围的木柵,便挥手示意这些兵卒起身,再度向著中间靠拢。起初靠拢,是为了不让这临时拼凑的盾阵存在死角,而这次的靠拢,则是为了与这些乱军进行最后的拼杀。 阵型不乱,军心就还不会散。 即便这阵型也只是迫於无奈,只是被敌军强行挤出来的阵罢了。 贺六浑此时已经站起身来,立在卫可孤身侧,手里的长刀被霜雪拭去了血,散发著寒光。他脚下的尸体不少,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他起初还小心翼翼地不去踩踏这些尸体,但是到了现在,这已经由不得他了。 这三十来人往中间挤了一把,从一条拉长得快要断掉的线,再度缩成一个凹下去的小弧。最外圈几个人持盾架矛,脚下左右错开,抵御那些即將涌上来的身影。 “左边矛抬高一些,你想扎天吗!”卫可孤一眼瞥见左翼那少年矛尖已经被挤得抬起,空空荡荡,便朝著他吼道,“矛尖要对著人!” 说话间,一支短矛从乱兵人群里飞射而来。 卫可孤没有多想,因为已经避闪不及,整个人往前一探,想用肩膀去迎那一矛,避开要害。 贺六浑一把顶开卫可孤,用盾去挡那根矛,只是慢了半分,旁边的人只来得及听见“砰”的一声,那矛杆折成两截,矛头擦著卫可孤的头盔滑过去,带起一线血痕。 “卫可孤!”贺六浑惊呼。 “我没死!”卫可孤咬著牙,把那截断矛抡圆,像挥棒子一样砸向已经靠近的一名乱兵的脸。那人鼻樑当场塌下去,整个人带著血往后仰倒,把后面几个人也撞了个踉蹌。 第三十二章 解围 “贺六浑!”卫可孤突然凑近,几乎把背贴在他的背上,喘息都带著血腥味,“退不得了,准备好一起死了吗?” “准备好了。”贺六浑乾脆,“大丈夫死则死矣!” 卫可孤咧咧嘴角,笑得有点狰狞:“好一个大丈夫死则死矣,死了之后,到了地府可要干上一碗!” “到地府喝个大醉!” 周遭的眾兵卒尽皆高呼,声势不小。 一阵鬨笑声却从外圈传来,那笑声穿过乱鬨鬨的喊杀声,带著一种不怀好意的刺耳。 “听见没有?” 那边有人用极夸张的调门拖著音,像是在市集上叫卖。 “他们说要到地府喝个大醉,那就快点送他们去地府,那两个领头的留条性命,老子要亲手剁了他们!” 贺六浑冷哼一声,二人身后眾兵卒不退反进,尽皆往前一步。 “往那横疤脸的方向挤。”贺六浑眼睛盯死了墙上的几个影子,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把他们砍了,还有生机!” “听我令!”卫可孤一声暴喝,把声音压得极稳,“左边的顶住,右翼隨我一同挤过去!” 两股人潮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再顶一顶!”卫可孤喘得像一匹老马,“再顶半刻,他们自己也要乱!”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稳定军心罢了。 “人数不对。”他心里像有一只冷手在算,“对方至少还有一百多人,我们只有不到二十人……即便每人换五个,也换不完。” 这就是被困的绝望,不是力战不胜,而是算不得对方到底还有多少兵,这是没有希望的一战。 他没想过投降,那两个字从没在他的脑子里出现过。 但这不代表他身边的兵卒没有。 战局继续往溃败的那一侧倾斜。 外圈乱兵虽然没有章法,但人多势眾,前面倒一层,后面就再挤一层上来。仅剩十几人的阵型本向著那几个逃兵那里杀去,外围那几面破盾上插满了箭和断矛,此时被新围上的乱军一挤,又重新缩了回去。 侯骨標的身体就在槊旁,已经可以从外面看到了,他们的阵……也没剩多少人了。 终於,一个外圈的老兵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盾牌跟著歪倒,立刻在那一角露出一个豁口。 乱兵抓住这一点,蜂拥著从那豁口往里灌。 “杀!”卫可孤已经没了办法,自己这边被人缠住,只能眼睁睁看著三名乱兵钻进阵里,刀光从他耳边掠过。 贺六浑来不及多想,猛然侧身,把自己的肩膀往那三个钻进来的乱兵身上一撞。 那一撞撞得他自己眼前一黑。 他感觉自己似乎撞在一堵铁墙上,骨头像要散架,喉头一甜,一口血差点涌出来。但那几个乱兵也被他这一下撞得失了重心,其中一个往后仰倒,另一个摔在泥雪里,被自己人踩了一脚,脸一头栽进泥里,再也没有起身。 “杀个痛快!地府见!”卫可孤出刀,一刀从后往前捅入一名乱兵肋下,刀锋从肋骨缝里探出一点寒光。 血喷在他脸上,他连抹都懒得抹。 就是在这你来我往的几息之间,外围的乱兵突然有了一瞬的骚动。 不是因为他们被这些人的气势嚇到,而是因为……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最先感觉到的不是耳朵,而是脚底。 贺六浑脚下踩著那片混著血的雪泥,忽然觉得雪面底下似乎有一股极细微的颤。那颤意不是来自身边这群人,而是来自更远处,像雷声还未到,先是空气轻轻抖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吗?”他低声问。 “什么?”卫可孤一时没明白,以为他是被打糊涂了。 下一刻,那细微的颤动变实了。 低沉、整齐。 仔细听去,却不是自一个方向而来。 “马?”有人喃喃。 最外圈站的,是“缺耳朵”,他箭法不错,一直在最外面指挥弓箭手房间,此时听到声音,先是本能地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雪野。 视野里,灰白的雪雾被掀起,成了一片翻涌的浪。 那不是风。 是骑兵。 蹄铁切开硬雪,扬起细碎的雪粉,雪粉在日光里泛著冷冷的光,自东面漫过来,尘雪倒卷。 “有骑兵!怎么离得这么近了!” “那边怎么还有一队!” 那瘸腿的尖叫出来,声音里夹著说不清的惊惧和不安,“什么时候出现的!” 另一边,数十名骑马带弓,穿羊皮袍的汉子自西北而来,狂呼啸叫。 手中弓弦齐齐作声,乱军数人登时倒地。 其中甚至还有一位批羊皮袍的青衣文士,正握著短刀,一言不发。 南侧灰影越来越近,雪粉飞得更高,已经遮住了前排乱兵的视线。 贺六浑却借著这一阵雪雾的遮掩,狠狠喘了两口气。 他能清楚地听见那一阵蹄声,听见皮甲、马具相互撞击发出的叮噹声,就像是在悬崖边,被人丟下了一根绳子。 “所有人,蹲低!” 卫可孤几乎是凭本能做出了判断,“別管他们是谁,矮一点!” 这一声吼,是给自己人听的。 没人问为什么。 挤成一团的十几人齐刷刷往下一矮,盾牌、刀柄都儘量压低,他们活得久,知道这个时候露头,最容易被人当成敌人,毕竟两方穿的衣物,都大致相似,他们只是在手腕多系了一圈麻绳。 杀到现在,那圈隨意绑上的麻绳早就被鲜血染红了,有的杀红了眼,麻绳早就不知丟到哪里去了。 这些乱兵可没这么机警。 那些被他们拆掉的木柵,再也无法保护他们在这荒野之上被骑兵屠杀。 横疤脸见势头不对,便开始硬著头皮往人堆里面挤,一边挤还一边骂。 “这些个蠢货,把木柵拆了作甚!” “现在倒好,我们拿什么和这些骑兵斗!” “准备逃命,別多说话了。” 竖疤脸倒还算得上冷静。 最外圈那一批乱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雪雾里猛然亮起一片冷光。 “缺耳朵”抬眼去看,眼前却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直到片刻后,一缕光才照进这黑暗里,越照越亮,闪得他的眼睛有点疼。 那是马矛的矛锋。 矛锋轻而易举地就扎进了他的眼睛,贯穿了他的后脑,连著脑浆和血一同甩到地面上。 “缺耳朵”在变成“缺眼睛”之前,就成了死人。 而后,十几支支马矛,先从雪雾中探出头来,矛尖一致指向凉川堡外这一片乱鬨鬨的人堆。骑兵不多,却端的是一股不要命的猛劲,连招呼都懒得打,踩过“缺耳朵”的尸体,径直就往这摊血泊里撞。 “散开!快散开!” 那瘸腿的慌了神,此时终於反应过来,惊恐地丟下手里的刀,往两边跑。 他身后更多的乱军反应更慢,还在朝里挤,结果下一瞬,整个人就被拋起。 马矛从他们胸膛、肩口、肋下穿过去,把人挑得腾空而起。血在半空洒开,落回这片早被踩得分不清顏色的雪地。 蹄声轰响,像一串密不透风的鼓点,从人群的侧翼猛然插进来。 包著贺六浑他们的那一圈乱兵,本是演著围猎的戏,此刻却被真正的猎骑从侧面撕开。有人被矛挑翻,有人被马蹄踏成肉泥,有人则被西北侧的弓骑射成刺蝟,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 贺六浑蹲下身,用盾护著头,透过那缝隙看见一桿马矛从斜前方扫过,將一个刚刚还举刀砍杀的乱兵连人带刀挑翻出去。那乱兵在空中转了一转,连同手里的刀一齐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是谁?” 他下意识抬头。 雪雾里,一匹高头大马衝到人堆边缘,马蹄重重一顿,在泥雪里沾起一圈血花。马上那人身形极高,半披铁甲,甲片並不华美,甚至有些破旧,此刻却擦得极亮,披风后摆被风掀成一面小旗。 那人抬起手里的马矛,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带著北地特有的嘶哑,却又极清晰地穿过了所有呼啸和惨叫。 “平城蔡俊在此!” 西北那一支的声音此时也在空中炸响。 “敕勒斛律金在此!” 贺六浑抬头,西北边,那手持短刀之人的轮廓。 他再熟悉不过。 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诧,隨即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劫后余生似的荒诞。 卫可孤此时无神的双眼也忽然一亮,对著贺六浑说道: “这都是来救你的?” “真的来了!我们有救了!” 他们身边的九个兵卒都面无表情,但嘴里却发出吼叫,他们扎在死人堆里的时间长了,杀的人多了,已经忘了怎么笑了。 与他们劫后余生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乱军这边,现在才是真正的乱了军。 “弓箭手!”当日的一位逃兵在乱军中惊慌喊道,“射箭啊!” 早就迟了。 对外突袭的骑兵最怕的是被人看清阵形、稳住脚跟。蔡俊这一拨人选得极巧,借著堡墙遮挡,直到逼近到一百步之內,才彻底暴露在乱兵眼前,其实他们本可以离得更近,因为墙都被拆了,这些乱兵都挤在一团拼杀,没人会注意別的地方。 乱军挤在一起,把后背完全交给了这些骑兵,此时已然被蔡俊率兵杀了个来回,哪里还有什么弓箭手,大多数乱军手里的武器都已经丟掉了,开始一股脑地朝著四周溃散。 雪地上,声音渐渐乱成一片。 第三十三章 俘虏 夜已经沉透了。 凉川堡外那片血水,被寒风一吹,与地上的雪泥混成一层黑红的薄壳。 俘虏都被押在堡內空场上,手被绳索反绑,背靠背围著那杆大槊而坐。 风从西北吹来,带著沿途山坳里的潮气,將火堆上的青烟压得极低。看守俘虏的士兵裹著毡袄,眼睛却不敢半点懈怠。 这仗打得怪,贏是贏了,心里却说不上有多畅快。 奄奄一息,已经昏迷的侯骨標,此时已被抬入堡內一间破败的屋子里,由军中粗通药石的老兵给他包扎伤口。 余下几根空杆孤零零立著,桿头上的血还未擦乾,上面扎著的几颗人头都被好生掩埋,不至於曝尸荒野。 夜更深了一层。 营火边,桓琰把披风往上紧了紧。 这一趟,他冻得不轻。 贺六浑站在一旁,神情严肃,並没有因为此战胜利而有分毫喜悦。 卫可孤在斜侧方,白天用的那把长刀还沾著未乾的血痕,刀锋上一道豁口在火光里尤其刺眼。那是同叛兵缠斗时,被人硬生生磕出来的。 斛律金坐在一旁,手里提著一壶酒,身后的那些斛律勇士,早已不知去了哪里閒逛。 再往旁边,就是那三个被单独拴在一根粗木桩上的逃兵。 他们的绑法和其他俘虏不一样,手脚都被束住,嘴里也塞了布团,只是此刻,布团已经被卫可孤一把扯掉,扔在地上,露出了几张惊慌失措的脸。 “怎么不笑了?” 卫可孤手扶刀柄,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横疤脸现在的脸上新添一条从眉心斜斜拉到下頜的伤,是刚才乱战时被刀锋蹭过的,此刻血已凝住,变成了十字疤。此时疼得直咧嘴,张开臭口吼道: “我们又有什么错!我们只不过是想活命而已!” 这话一出,贺六浑皱了皱眉头,刚扭过头去,就看见蔡俊上前,一巴掌便把他的牙打飞了两三颗。 那人疼得嗷嗷直叫。 “你也配活命?再让老子听见你在这卖惨,我非剐了你不可。” 桓琰心里倒是没有圣母的想法,他知道这些人虽然也是迫不得已,但確实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该死。 卫可孤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站起身来,拔出腰间那柄短刀,刀刃贴著这横疤脸的喉咙,说道: “杀戍长,绑什长,逼同袍破寨,放箭杀人,又差点把我等一併埋在这片雪地里……” “这就是你说的活命?” 那横疤脸刚被打过,不敢说话,身侧是那瘸腿的,声音尖些,此时嘿笑了一声:“活命而已,自己活命就好,別人的命和我们有什么关係?就像二位一样,为了自己的功绩,拉了这么多人来送死……” 蔡俊伸手又要打,卫可孤轻轻拦住了他,冷冷接道: “送死?”卫可孤忽然冷冷接了一句,他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们和你们不一样,他们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残害同袍之人,而你们……我当日给了你们一条命,今天便要收回了。” 横疤脸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青白交错,他咬著牙,额角青筋突起,反而笑出声来: “放得好屁!简直是臭不可闻!我等死不足惜,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卫可孤刀锋贴著他的皮肉,稍一用力,薄薄一道白痕立刻渗出血来。 横疤脸抽搐了一下,却仍咧嘴:“快动刀!割开我的喉咙!” 卫可孤手一紧,刀锋往下压了半寸,而后瞪向那横疤脸,一点一点地將短刀缓缓按了下去。 那横疤脸的双眼瞪得极大,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只看到自己被割开的喉管里面,血像泉眼一样喷了出来,把周边这一小块地都染红。 从下刀,到人头落地,过了很久。 刀疤脸的人头终於落地,断颈处还在噗呲噗呲地往外面喷血,溅得卫可孤满脸都是。 瘸腿的和竖疤脸就在一旁,眼睁睁看著卫可孤慢慢切开了横疤脸的喉管,直到將他的人头割下,手法嫻熟,动作却迟缓,就像是屠宰动物一般。 那瘸腿的的已经嚇得尿了出来,裤襠里的秽物混在一起,臭不可闻。 卫可孤转身,擦了擦脸上的血,而后俯身抓著头髮把那横疤脸的人头提了起来,仔细端详,就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似的。 竖疤脸此时也已嚇得魂飞魄散,毕竟刚才还在那说硬气话的兄弟,如今已经变成了无头鬼,而他却不敢说哪怕一句话,生怕被眼前这妖魔般的函使,像这般割了脑袋。 卫可孤提著那人头,略微弯腰,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二人,手里提著的人头在二人眼前轻轻摇晃,像是小孩子提的灯笼一样。 他轻声说道:“那日妇人之仁,放走了你们,想不到竟成了过错……我最恨骗我之人。” 说罢,他把人头放下,把短刀缓缓抵在竖疤脸的脖颈上。 瘸腿的离竖疤脸更近,亲眼看著那把刀缓缓地割开竖疤脸的喉管,此刻看得更清楚,两腿抖得像筛子,裤襠里的秽物流到地上,像只受了惊的羊…… 贺六浑听了卫可孤那句“最恨骗我之人”的话,只感脖子微凉,这时又闻到那股恶臭,索性转过头去,不再去看。 桓琰也闭上双眼,他也见不得如此血腥的场景。 火堆另一侧,蔡俊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把胸口那团堵了半天的闷火也一块吐了出去。 他也没再看卫可孤的行刑,而是绕过火堆,拉著斛律金,来到贺六浑面前,沉默了一瞬,拱手一揖: “今日这一场,若非你们知会我,还在堡下挡了这么久,我这一队人……怕是也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还要多谢斛律金首领的前来。” “凉川堡叛乱,镇府必有一纸公文上去。”他抬头,看著夜色之外更辽阔的北方,“但六镇如今这模样,倒不是一纸招抚能扳回来的。” 贺六浑笑了一声,笑意里带著疲惫。 “多亏了几位。”他耸耸肩,“我欠你们一条命。” “今日来我帐內,同饮!你那桓兄弟能喝几杯吗?” “蔡队正放心,他比我能喝。” “那就好。” 蔡俊笑道,他一边说著,一边朝那些俘虏走过去,吩咐看守: “全部押回平城。” 第三十四章 和解 深夜。 俘虏已经全部押回堡中的空屋,重伤者也有粗略处理。堡內原来叛军的粮仓被清点之后,调出了一部分粮食,给这一日廝杀下来的人充飢。 蔡俊在堡中临时设的营帐里收拾摺子,他作为正牌军官,明日就要写详细战报,谁是头功,谁贡献大,都得掂量清楚。 帐门一掀,冷风挟著火光钻了进来。 外面进来四人。 “蔡队正。”桓琰拱了拱手。 蔡俊微微点头,笑道:“想不到你一介文士,倒是敢带著人往这来,蔡某佩服!” 贺六浑嘿嘿一笑:“我就说我这兄弟,不是一般文人吧。” 桓琰一笑,將斛律金与蔡俊等人引荐。 桌上摆了酒。 五人分別坐下,蔡俊最先开口。 “诸位,此次凉川堡平乱,我定会如实奏明军府,每人皆有赏赐!” “我等不敢领这一功。” 贺六浑苦笑。 “若战报上写明,我们从道上聚兵五十余人,擅离职守,越境杀入凉川堡,那镇府收了报,恐怕要先问我等持何信旨,再谈功劳。” 卫可孤也点头:“我们只是跑腿的,贺六浑更是函使,理当不插手军务。今日这一遭,只是见不得再死人……真要论规矩,已经犯了大忌。” 桓琰一笑,“我自然也论不得功,若是有功,那是斛律首领之功。” 蔡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你们这话,蔡某懂了。” 贺六浑笑道。 “如此就好,剩下的那九位兄弟,请务必把他们的名字加上,他们都流过血。” 蔡俊微微一愣,隨后点了点头:“虽没先例,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那些死去的兄弟……”卫可孤也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极郑重,“还请妥善安葬,家人也请及时抚恤。” 帐中一时安静。 蔡俊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笑著说道:“阁下英雄豪气,心中有同袍,在下佩服,这些我自然都会添上。” 几人对视一眼,却再无话。 翌日清晨,雪暂歇。 送往镇府的摺子已经封好,由蔡俊亲自押著那些叛兵一同南下,侯骨標伤势未痊,只得暂留凉川堡静养,那九位倖存的兵卒,此时也在堡內救治,他们有的伤重,有的伤轻,但在此期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同袍情谊,约定痊癒了一起回平城。 贺六浑、卫可孤没敢多耽搁,酒醒之后,也要匆匆踏上归途,毕竟交付公文的期限,可是快到了,晚了是要挨鞭子的。 他二人受得伤不少,虽多是轻伤,碍不著什么事,但若是再吃顿鞭子,可是遭不住。 至於说自己在凉川堡帮忙打仗了,倒是个好主意,但人家又要说,名册上都没你们的名字,怕是又要记一个冒领功绩之罪,也行不得。 於是,顾不上休息,二人清晨便准备出发,只是出发前,还是要依依惜別一下。 卫可孤把一卷文书递给贺六浑,说道。 “你的文书,怎得战时还放在身上,也不怕丟了。” “谁顾得著那些。”贺六浑接过文书,塞进怀里,笑道,“若是文书丟了,回去挨罚便是。” 他扭头看向卫可孤:“你那边也一样,沃野那边丟了文书,不照样要挨鞭子?” 卫可孤把包裹往背上一甩,笑得倒是爽快:“挨鞭子也比死了好。” 两人站在凉川堡外的土坡上,身后是刚刚平乱的戍堡,旗帜尚未完全重新竖齐,堡墙上还有被火燎过的黑斑,面前的雪路,向西分成两枝,一往怀朔,一往沃野。 风从北边吹下来,把话音都吹散在半空里。 “此去……”卫可孤忽然收了笑,认真看著贺六浑,“可別再多管什么閒事了。” “上回放逃兵,这回在城头见著他们领著人放箭,我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刀。” 贺六浑也笑,却笑得苦:“你要是真把自己一刀捅了,日后还有谁挡在我身前?” 他说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一回生、二回熟,你不再妇人之仁,我也不再两眼黑地去看世道。” 两人对视,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走罢。”卫可孤把笑意收敛,拱手一揖,“回见。” “回见。”贺六浑还了一礼。 两骑分路而去,一向正西,一向西北,很快消失在风雪迷濛的远处。 桓琰倒是一觉睡到大中午,斛律金已经带著家族丁勇回部了。 临走时说,有机会到敕勒族,请几人喝酒。 他倒也没与贺六浑一起走,昨日实在太累,贺六浑早上走时,便没忍心叫醒他。 …… 又过了些日子。 怀朔镇。 城东破败的城墙上,风吹得破旗猎猎,街道上,则多了一队来客。 侯骨標穿了一身皮袍,腰间佩刀,脸上的伤痕还未完全消退,走起路来略微有些跛,那是凉川堡乱军吊掛、棍打留下的后遗症。 他身后跟著一个瘦小的少年,正是侯骨万景。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种叫人一看就想揍一顿的华丽狐裘,只穿了一件普通军户家的皮褶。 脸仍旧是那张骄矜的脸,只是被一层垂著的眼睫挡住,看不真切。 他们在尉景铺子门前停下。 推门进去,屋里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个军户在挑皮具,还有两个斛律部的汉子正坐在那与桓琰说笑。 烟火繚绕,侯骨標那张带著伤痕的脸出现在门口。 没了平日的凶神恶煞,只剩下灰败。 身后,正是侯骨万景。 后者身上的狐裘、银柄皮鞭此时都被他老爹收了去,这一次来,甚至连家奴也没带几个。 “要买什……” 话说到一半,尉景抬起了头。 铺子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军户仿佛看见了恶鬼一样,竟嚇得登登后退两步。 桓琰眉头皱起,盯著门口。 贺六浑端著一盘饼子,正从里屋出来,看见门口来人,险些连托盘都扔到地上去。 侯骨標颤抖著,左脚先迈进门,那条被乱军打瘸的腿拖在地上,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这几步他走得很慢,脸上的伤痕在那一缕透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走到了堂前。 “扑通。” 犹如以石投湖,却无半点涟漪。 膝盖砸地,声音闷重。 这位昔日的戍主,今日竟在眾人睽睽之下,跪了下去。 尉景赶紧把几个看热闹的军户带了出去,那两个斛律部的汉子也被桓琰带到里屋,一时间堂下只剩贺六浑与侯骨父子。 侯骨標伏下身子,额头抵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他浑身都在颤,说不上来是羞愤,还是敬意。 “贺六浑……我……我带犬子,前来赔罪。” 说得不是谢救命之恩。 贺六浑看向后面,仍一脸傲气的侯骨万景,心里不免有几分冷。 “赔什么罪?侯骨什长何罪之有?” 侯骨標抬起头,脸上已然老泪纵横:“我自己曾经做的错事,我最清楚不过了。万景……年幼不知事理,曾与你有过节,这些,我帮他还。” 他忽然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 贺六浑没说话,目光转向了侯骨万景。 那个少年还站在那里,脸上的矜傲被他父亲这一巴掌,打下去些许。却仍低著头,不肯表態。 他自然知道贺六浑救了自己的父亲,可他就是不愿向这个曾经被自己欺负过的人,这个曾经比自己下贱的人,低下头颅。 “跪下。” 侯骨標声音很低,伸手去拉儿子的衣角。 侯骨万景没动。 他的嘴唇抿得苍白,睫毛剧烈地颤动著。 “我让你跪下!”侯骨標猛地一扯。 他踉蹌一步,终於也跟著跪下了。 只是不情不愿,脊背仍然很直,身子也没有完全伏下去。 “说话啊!” 侯骨万景颤了一下,而后……缓缓开口。 “我侯骨万景,今日……多谢贺六浑救我父亲,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贺六浑此时已经找了个椅子坐下,他起初只有冷笑,而后慢慢转为淡漠,最后变成无趣。 “够了,侯骨戍长,往事如云烟,皆隨风散去了。我等皆是为六镇,为大魏效力,日后相见,仍是同袍,你们走吧。” 他摆了摆手,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怜悯。 仿佛在谈公事。 侯骨標点了点头,嘴角咧出一丝苦笑,艰难地扶起儿子,半拖半拉地往外走。 他们走后很久,铺子里还是安静的。 “侯骨万景,不值得信任,贺六浑……” 桓琰从里屋出来,对贺六浑说道。 “我知道,叱奴,我知道……” 贺六浑的眼神,让桓琰有些陌生。 “这不是侯骨万景与我的和解,是他与这世道的和解。” 第三十五章 潢污行潦 镇將府设在平城北,与军府离的不算近,平日里平城镇將,便在此处办公。 將凉川堡的战报呈上去的时候,平城镇將楼稟与军府里的长史、司马俱在。蔡俊跪在堂下,按军礼叩首,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为己爭功。 楼镇將听完,只问了一句:“生擒叛兵二十余人,可有从轻者?” “无。”蔡俊答,“皆杀过人。” “那便依军律,尽斩。”长史接话,“战死士卒六十二人,依例抚恤。战功一併上报,蔡队主首功,余功另记,俟秋后考课。”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堂上眾人都点头。 蔡俊叩再一首:“末將谨受命。” 走出镇府大门的时候,他背上的汗已经慢慢凉了。 若这世道清明,这一战足够让他往上挪半级,至少可以从一个边镇小队主,升到更高的位置。但他不是少年郎了,知道很多东西不会如纸上那般顺当。 不过至少,他没有辜负贺六浑,给那六十二个战死的兄弟爭到了抚恤,这其中,有隨著贺六浑、卫可孤前去攻打凉川堡的无畏之士,也有隨他前去救援的骑兵。 这抚恤才是最重要的。 …… 半月之后,平城的风更冷。 蔡俊自军营出来,本是想看看欠的军餉有没有发下来。 结果…… 门口竟堵著一群百姓,从老人到小孩。 听得出来,说的是抚恤上的事情。 “怎么了?” 蔡俊上前,冷声问道。 “官爷,我家那位,跟著朝廷收復凉川堡战……战死了,军府说十天之內,抚恤就能发下……现在都半个月了。” “官爷,我夫君战死,家里田也没人耕,我还有三个孩子……” 蔡俊看了一眼军府前的公告,上面的確说是十日之內发放。 “吕长史呢?” “长史……在军府呢。” 那门口的小吏有些慌乱,颤声道。 蔡俊拔腿便要进,却被那小吏拦住。 他冷哼一声,一把將那小吏推开。 “蔡队正,里面……在议事。” “我也是来议事。” 蔡俊冷冷丟下一句,径直往內堂去。 平城军府司署衙门內的堂屋並不宽敞,桌案陈设都略显陈旧,墙上掛著的司署匾额和旧年旗帜有些发黄。 孙腾正捧著一卷帐册站在侧旁,给坐在上首的长史念过帐。 那姓吕的长史懒懒靠著椅背,闭目养神,似乎是在听故事助眠。 孙腾正犹豫著还要不要再说,毕竟这位长史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串沉稳却带著劲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帘被人用力掀开,那长史从梦中惊醒,忙问道: “谁?” 话刚说出口,来人已经在堂中拱手作揖,只是腰弯得不是太低:“末將蔡俊,来討一个说法。” 堂上睡眼惺忪的长史皱起眉:“什么说法?” 蔡俊也不绕弯子:“凉川堡战歿士卒抚恤,有司说已经从军府拨下。今日在衙门口见到家属,说一个月过去,家中未接半粒米。请教这一笔粮,走到哪一步了?” 堂上气氛一紧。 孙腾心头一沉。 他看见那位长史眼角飞快闪过一抹不耐,隨即脸上又假意罩上一层为难的顏色:“此事有误会。城中近来运粮不易,仓中一时筹措不及,抚恤的粮……暂时由府里垫付。文书走得慢了些。” “慢了?”蔡俊冷笑,“慢了半月?” “军务繁多,哪里顾得过来……军府上面是镇將府,太多事务压著。”长史摆手,“蔡队主,你是边军出身,当知大事要紧。” 蔡俊抬眼看他:“对你们来说,填饱肚子便是大事。” 他压著声音,咬字很重:“我等可以死在前线,这是將士的命。可死了之后,连应得的抚恤都被拖延,叫家里老小喝西北风,这算哪门子大事要紧?” 堂上气氛顿时冷了几度。 孙腾咬了咬牙,终究没忍住,站出来道:“吕长史,抚恤粮確是前日从仓里拨出去了。” “你说什么?”长史目光一冷。 孙腾索性豁出去,把手里的帐册往案上一放:“帐上明明写著,这笔粮由库吏经手,后来转入军需补用一栏,再后来……便没了,却在別处多了几笔修缮营房、犒劳將士的支出,您不觉著奇怪吗?” 蔡俊盯著那帐册。 几行字,几笔涂抹,就能把六十二条命换来的那些抚恤粮,抹得一乾二净。 他胸膛起伏,像被堵了一块烧红的铁。 “那库吏呢?”他问。 “在……”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个穿著半新不旧官服的小吏慌慌张张跑进来:“长、长史,大事不好,衙门外那些军户家属……又聚了许多。” “他们说,若今日不给个说法,就要抬著牌位去镇將府前哭。” 堂上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长史烦躁地揉了揉额头:“这帮刁民……” 话到一半,他抬眼看见堂中站著的蔡俊。 “蔡队主,”他压住怒火,“进来之前,你可曾教他们如何守规矩?” 蔡俊笑了,笑意冷得发硬:“我只会教他们,若有人敢动抚恤的粮,就得去衙门要说法,看看是哪些蠹虫贪墨,哪些败类徇私。” “你——”长史一拍案几,“你这是教唆愚民犯上?!” 孙腾在一旁看得心惊,正要打圆场,却被蔡俊伸手制止,后者缓缓抬头,目光直直地对上那长史:“何须我教唆,从来就没有无端犯上之人,只有……官逼民反。” 这话一出口,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长史终於阴沉著脸道:“好,好。既然你觉得府里办事不公,那便照你说的,查!” “去把那日的库吏,押进来!” 不多时,两个差役押著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人进堂。 “吴库吏,”长史把那捲帐册在案上摊开,“此帐可是你亲手所记?” “是……是小人所记。”那库吏腿都软了。 “这两千石抚恤粮,如何从抚恤一栏,记到了军需一栏,再绕到修缮营房里去?”长史声音压得极低,“你且给蔡队主,也给我一个说法。” 吴某脸上的汗顷刻如雨下。 他张了张嘴,想编点什么,眼角却不自觉瞟了一眼坐在侧旁的另一名管帐小吏,那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却故作镇定地移开了目光。 蔡俊都看在眼里。 “吴库吏。” 他忽然出声,唤得还挺亲切,“你只说实话。” “这粮……是不是有人叫你挪的?” 吴某浑身一抖,嘴唇哆嗦半日,终究还是没敢把某个名字说出,只磕磕巴巴地道:“小人只是奉……奉公差之命……” “哪个公差!?” 蔡俊上前一步,声音忽然变大,宛如雷震。那库里被嚇了一跳,哆嗦著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长史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够了!一个小吏贪墨军粮,本府自会按律处置。” 他看向蔡俊,声音冷了几分:“蔡队主立了战功,理当嘉奖。今日却在堂上咄咄逼人,质问府吏,实非军礼。” “你不是来要说法么?说法便在这里,吴某挪用抚恤之粮,杖五十,革职为民。” “至於那两千石粮,”他一顿,“由仓中再拨一笔。” 蔡俊盯著他:“那已被挪用的一笔,不究了?” “刚刚不是已经杖责、革职么,这还不算究?” 长史瞪眼,“军中之事,以和为贵。你若在堂上再纠缠不休,就是挑衅本府权柄。” 孙腾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清楚,这位长史的话里少了哪些东西。 那两千石真正流向哪儿,谁都心知肚明。外头诸多花费,哪一项不是借著修缮营房、犒赏三军的名义,把钱粮往某些口袋里装。 这库吏不过是最底下一环,也是要背锅的一环 蔡俊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並非不知道这个理,可堂外的哭声隱约还听得见,是那些家属的声音。一想到那些原本指望这笔粮渡过春荒的家口,他心里的那点忍耐,像是被人用刀一点一点刮掉,露出心里燃起的火。 “长史。” 他终於开口,声音却比刚才还要冷。 “末將出身军户,自知军法,也知上下之分。” “但从凉川堡回来的时候,我答应过別人,朝廷不会忘这些將士的死。因为战报文书里有他们的名字,回文也有依例抚恤四个字。” “如今你告诉我……抚恤的粮被动了,挪来挪去,最后只打一个库吏五十杖,便算了事?” 他站在堂中,背脊像一柄立在雪地里的枪: “若今日我不在此处多说几句,便是我蔡俊骗了他们。” “我不做这样的队主。” 第三十六章 临了边关见朔风 此话一出,堂上空气像是凝住。 吕长史终究是恼了,猛地一拍案几,怒喝:“来人,把他拖下去!” 这里面的猫腻他怎会不知道,那库吏的確只是替他们背锅的弃子,这抚恤层层往上,能查到谁,谁又敢查? 况且,贪墨抚恤,他自己也有份。 他只是没想到这帮人做的这么绝,那可是整整两千石的抚恤粮!到一个人手里便要剥去一层,中间层层接替,这抚恤粮,最终一个子儿也没留给那些死者家属。 门外两个差役闻声而入,却没人敢动这位功勋之將。 孙腾心一紧,猛地上前半步:“吕长史!” 他知道,蔡俊这句话说出,就已经回不了头了,但若是因此而获罪,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那长史冷冷道:“念你此番立功,本当重赏。谁知你功高不遵礼,淆乱军政。既如此——” 他盯著蔡俊,字字鏗鏘: “你这队主,就別当了。” 蔡俊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惶恐,反倒像是某根绷得太久的弦终於断了,轻鬆得近乎放肆,他抬手解下腰间代表军职的腰牌。 “好,不当正好,正合我意。” 他握著那块印,注视了一瞬,仿佛在看自己这些年的辛苦和血。 然后,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腰牌重重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队主,我正不想当。” 他抬眼看向长史,语调平平,“今日在这里,是来替那六十二个死去的將士討个说法。既然说不通,那我也不必再替你们打仗。” “我蔡俊,自今日起,不再是军伍之人。” 堂上一片譁然。 长史倒没料到他会这样乾脆,愣了一瞬,冷笑道:“你当这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军籍在身,岂容你擅自脱离?” 蔡俊回敬他一个同样冰冷的笑: “凉川堡那一战的战报,你们既已发出去,在这时候治我的罪,不是打了你们这些贵人的脸吗?一个军籍而已,对你们来说,只是动动手就能摆平的事。” 屋中气氛剑拔弩张。 僵持了许久,还是孙腾先出声:“吕长史,蔡队主毕竟有功在先,且刚自战场归来,人人都看在眼里,若是处罚,只怕会让军心不稳,士卒寒心。” 长史眯起眼睛:“你替他求情?” 孙腾咬牙:“小人不敢求情,只是陈明利害。” 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哭声,比方才更近。 那些声音挤进堂里,像风一样冷。 长史终於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滚吧。” 蔡俊没再多言,只是转身,大步出了堂。 待孙腾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府门外,门口的死者家属还零零散散站著,看见两人出来,都不敢上前,只远远看著。 “抚恤的粮会发下去。”蔡俊对她们说。 这一回,他没有用“保证”这种词,他也不敢用,因为他保证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充满哀求的眼睛上一个个掠过: “下次若是再来,到镇將府门前去,在这里说,没用。” 那些穿著破旧的妇人纷纷抹泪,连连叩头,口中一遍遍念著蔡队主之类的称呼,长久不愿起身。 “我不是队主了。” 蔡俊笑了一下,“只是一个白身粗人,你们不必再叫我队主,快起身吧。”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街口走,没敢再看,他堂堂八尺男儿,有血有肉,实在是看不得这些。 孙腾跟在一旁,忍不住问:“你真打算就这么走?” “没什么好留的。” 蔡俊的步子极稳,“兵可以死在战场,不该死在这破城里。” “我当不起这身甲。” 他把胸前的甲襟解开一点,露出里面已经磨得发旧的里衣,隨手扯了扯:“穿著这身东西,到哪儿都要抬头看谁,低头看谁。如今脱了,反倒痛快。” 孙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我也走。” 蔡俊愣了一愣,转头看他:“刚才便想问,你贸然追出,那长史不管?” “管不著,他还在那里骂骂咧咧,我也没管他,径直就出来了,至於以后的事,反正我都要走了,自然是无所谓了,在那府里站著念帐册,他们挪了几笔我太清楚……” 孙腾冷笑,“只是以前装聋作哑罢了。今日听你在堂上那几句,我这心算是彻底装不得了,留在这衙门里,每天看他们吞粮食不吐骨头,我怕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那种人。” 他仰头长嘆一声:“趁著还没坏透,走吧。” 蔡俊盯著他,片刻之后,也笑了:“走哪儿去?” “你还有哪里可去?”孙腾反问,“除了怀朔。” 怀朔。 那两个字在风里晃了一晃。 蔡俊想起贺六浑那张掛著笑的脸,想起了他受了那些伤却还要为这些战死的人求抚恤粮,又念起自己受人之功,却终究没能完成他对自己的嘱託,不由得嘆了口气,说道: “我欠贺六浑的,只能去怀朔还他了。” 孙腾点头说道道:“景彦兄,你我一个退了军,一个弃了官,到了怀朔,可就只是两条散兵游勇了,人家倒是能不能看得上我们还不好说。” “散兵游勇也好。”蔡俊把身上那块已经没了用处的胸甲脱了下来,隨手丟进街边泥水里,“有手有脚,总能找口饭吃……最重要的是自在,不用看见那些污浊,也不用看那些蠹虫把百姓一个个往死里逼。” “至於看不看得上我们……他贺六浑要是那么想,我就剖开他的肚子,把喝我的那些酒全给取出来。” 两人哈哈一笑,並肩走向平城北门。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著些许久违的雪味。 街口有一摊卖烤饼的小摊,炉子里火烧得正旺,饼香远远飘来。蔡俊掏了一把腰间仅剩的碎钱,拍在摊前:“来两张。” “你不用省著点花?月俸可是没了。” 孙腾忍不住笑他。 “今日脱甲、辞官,算是重活一遭。”蔡俊撕下一块热饼,把那烫得人牙都麻的温度含在嘴里,笑骂道。 “总得花点钱洗洗身上的浊气不是。” 他把另一张饼递给孙腾。 “走吧。” “去怀朔。” 第三十七章 雪落城南 这年北方的冬天,下得格外久。 平城,城南街。 雪一场接一场,直到腊月將过,才终於肯停。停也停得不乾净,街角的阴影里还积著一层脏雪,被人踩出黑泥。 午后有些阳光,城墙上的冰被晒得往下滴水,顺著墙缝一道一道地淌。 娄昭君坐在车里。 车轿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车顶铺了一层厚毡,挡风的帘子绣著简洁的綺纹,不算奢华,却一眼看得出出身不凡。 车外有护卫骑马护送,两边各一,前头还有一骑开道,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得叮叮噹噹。 她难得出门一趟。 名义上,是替母亲去城南寺里为先父点一盏长灯——父亲早逝,母亲今日实在是思念父亲,但身体染病,不便出门,这才託了昭君前去。 “城南寺离府里远得很。” 婢女压低声音抱怨道: “姑娘这一趟来回,怕要冻坏。” “冻不坏。”娄昭君把披风裹紧一点,“在阁楼上总吹北方,换个风口吹吹,也好。” 她说著,手指却不自觉在膝上捻著衣角的纹样,神思有些飘。 从那日雪后怀朔城头一瞥之后,她现在喜欢上了眺望城墙,希望再看到那道立在风里的背影。 车轮碾过一段结冰的阴影,车身轻轻一顛。 “到了城南大街了。”车外的护卫回头报声,“前头是闹巿,人多,姑娘若嫌吵,奴婢叫他们绕后巷走。” “绕什么?” 娄昭君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城南大街比北城那边热闹得多。 胡商的骆驼队慢吞吞地往前挪,驮著破布包著的皮货;汉人的小铺子挤在街两旁,门口掛著条、绢、布,一些腊肉、蒜辫、风乾鱼禽晾在檐下,混著雪后晒出来的潮气,到处是粗糲的生活味。 她忽然很想看看,在这样的街上,那个人会怎么走。 会不会也像那天站在城墙上那样直,会不会在某个摊子前多看两眼,却没钱买。 司马家小姐在她离开怀朔前终於是把贺六浑的生平调查清楚了。 “母亲难產,父亲出走,少年戍卒,尚无婚约……而且,他还是那朔北桓郎的朋友……” “想必是志趣相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贺六浑想必私下也是温润如玉的男子……” “小姐?” 婢女一声呼唤,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就走这里。”她淡淡道,“坐车里又不碍谁。” 车队往前挪了几丈,忽然,前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喊叫声。 “让路,让路!马惊了!” 车外护卫一惊,忙勒马往旁闪,车夫也急急拽韁。 刚才还走得慢吞吞的骡车、行人这会儿全乱了,有人往路边躲,有人抱著孩子蹲下,还有人被推搡得差点跌进泥水里。 娄昭君掀帘往前一看,只见街道前端,一匹棕黄瘦马不知被什么惊著了,嘴里的衔鐙几乎被咬断,眼珠上翻,鼻孔喷白气,朝著人群横衝直撞,马背上的少年早被甩下,正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那匹疯马的方向,偏偏对著他们这边。 “姑娘!” 小青惊叫一声,连忙去拉她的手,“別看了!” 车夫拼命往旁拉车,却怎么也腾不出地方。车旁护卫的马也被惊著,蹄下打滑,险些侧翻。 眼看那匹疯马就要撞到车轿侧面,车內外一片惊呼。 就在这一刻,有一匹马从斜后方闯了出来。 那匹马不高,毛色普通,一看就是官府的粗使马,却在这一刻疾如奔雷,硬生生从侧后方挤到疯马前面,一人从马上探身出去,一把抓住了疯马的韁绳。 两匹马势头一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疯马前冲之势被堪堪拦住,四蹄在雪泥里一阵乱刨,溅起大片污雪,浇了旁人一身。 那骑在粗马上的人,整个人几乎是半掛在马侧,一只手死死拽著韁绳,另一只手则顺势往疯马颈下一按,用整个人的重量往下一压。 几息之间,疯马前蹄抬起又重重砸下,口鼻里全是白沫。这样对峙了片刻,它终於体力不支,前腿一软,半跪在地上,头还在瑟瑟发抖。 那人这才鬆了口气,往后一翻,从自己马背上乾脆利落地滚下来,双腿一跪一撑,稳稳落地,膝盖却深深陷进泥水里。 他额角、肩膀上全是被溅上的雪泥,手背被韁绳勒出几道红痕,气息还未完全平稳,却已经先去扶那匹疯马,伸手抚了两把它抽搐的脖颈,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骂完,又轻轻拍了拍它: “乖一点,这样才对嘛。” 此人正是贺六浑。 他最近没少往平城跑,这条路已然了熟於心。 交递了公文之后,又想去找孙腾、蔡俊吃酒,却被告知二人前些日子刚刚离去,於是悻悻而归,似是对这二人走了也不打声招呼颇为不悦。 不悦归不悦,酒还是要喝,一个人喝,便是解闷之酒,也是对这俩人不重视友情的释然酒。 酒足饭饱,贺六浑这才走出酒楼,路上便遇到了此事。 那被摔下马的少年慌慌张张地扑上来,嘴里连声赔罪,又拜天拜地地道谢。 车里的震动渐渐停了下来。小青死死抓著帘子,才觉出手心全是汗。 “姑娘?姑娘?可有嚇著?” 娄昭君这才回过神,轻轻摇头:“无事。” 她慢慢把帘子掀得高了一些。 贺六浑正站在马旁,弯腰检查那匹疯马的腿。阳光在他肩头打了个斜照,把他那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羊皮袄照出一点光泽,不过这是穿的太久,磨的有些反光。 他头髮有些乱,额前几缕湿发贴在皮肤上,脸因为刚才的用力略微泛红,眉眼却极为清晰。 似乎感觉到有人看他,他抬了一下头。 目光恰好撞上车帘后的一双眼。 那是一双乾净的眼,黑白分明,眼尾微挑,正盯著他看。 由於帘子的遮挡,他看不清那眼睛的主人的全貌,只隱约看到一截玄色衣袖以及腰间的半块牌子。 他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 ——这是內府女眷的车。 “多谢兄台!” 外头护卫已经下马,抱拳行礼, “若非你驯服那疯马,今日我等罪过可大了。” 贺六浑这才意识到刚才险象环生的后果,连忙直起身,正襟站好,对著车轿方向抱拳: “差点惊扰了府中小姐,请恕罪。” 帘子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第三十八章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过了两瞬,帘子被人自里面轻轻掀开了一角。 娄昭君没有整个人探出来,只露出半张脸。 她方才被惊得心头猛跳,此刻看见人已站稳,马也安静下来,心里那口气才慢慢落下。 “是你?”她脱口而出。 贺六浑一怔,下意识摸摸自己脸,身上这副打扮,实在看不出哪里值得人认得,当下心中甚是迷茫,於是开口问道: “姑娘,我们见过?” “也许是认错了。” 娄昭君指尖掐著帘边,声音很轻,却压得极稳,她意识到这人並未见过自己,自己那一问,险些露了马脚。 “身为大魏镇卒,维护秩序亦是在下之职责。” 贺六浑开口道: “若是让小姐受惊了,这是我的失职,若要处罚,当先罚我!。” 他认认真真地这么说,眼里看不出一点救了豪门千金的得意,只有一脸敢作敢当的坦然,颇有军伍之风。 婢女小青在帘后急得直捅娄昭君胳膊,姑娘这是千难万难才逮著一个机会说话,他却偏偏回答得规规矩矩,像在对著军府的公文。 娄昭君垂眼,看著他肩头那一块泥水印。 “你的肩伤著没有?”她问。 “没事。”贺六浑下意识挪了挪肩,“习惯了。” “习惯了?” “平日练马,总有这样那样的撞。”他很认真地解释,“比起在城外摔下壕沟,这算好的。” 这话不算討喜,也不算粗鲁,却把危险说得像喝水一样平常,他倒不是刻意显摆,只不过是不想让这位千金觉得自己是个娇弱的男子罢了。 娄昭君沉默了一息。 “备赏。” 她忽然回头对小青道。 小青忙从袖里掏出一小包早备好的碎银和一条宽窄合宜的细绢。原本这些是想在寺里布施用的,如今也算用得其所。 她亲自將那小包和绢递出帘外,“这是我的一点谢意,不成敬意,还望你务必收下。” 按理说,府中小姐亲手递赏,这军户出身的少年就该感激涕零地接了,毕竟两者之间,身份差距实在是悬殊,若能攀上这样的高枝,对普通军户而言,未尝不是草鸡变凤凰的一个机缘。 可贺六浑却愣在当地。 他一只手还伸在半空,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又鬆开,像在和自己的心里某道防线打架。 “在下救人……”他抬眼看她,“不是为了赏。” 他这句话说得极真诚。 小青急得眼睛都瞪圆了。 兄弟你怎么这样? 人长得倒是標誌,脑子怎么一点圈圈都不转? 况且,你这样也让我家小姐颇为尷尬不是? 娄昭君看著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把手收回,她也没想到这贺六浑竟如此率直,心中倒並没有因此而討厌他,反而更加欣赏了。 这叫什么,第一印象永远是建立在任何关係最重要的基础之上。 只要看对了眼,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是正確的、优秀的、合理的。 於是她又把那包东西向前送了一些,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救人与否,在於你心。赏与不赏,在於我心。你若不肯收,倒像是在怪我多此一举似的。” 这一句,软中带锋,还有些嗔怪,似是在怪贺六浑不解风情。 贺六浑被说得一怔,又觉得自己的做法的確不太礼貌,毕竟硬气也得有个分寸,对方还是女眷,倒不必这么拘著。 他索性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在下就领下了。將来若有机会,必设法回礼。” 他还是觉得自己无功不受禄,区区惊马,並不是什么大事,配不上这么多赏钱。 “无需回礼。”娄昭君道,“你照顾好自己,便是回礼。”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犯和露骨,忙垂了垂眼,把帘子放下了一些。 贺六浑也没在意只当这是小姐隨口的客气话,心里默默地想,这府中小姐说话就是平和,不愧是读了书的,却半点没往情意那边去想。 “属下这就告退,不再挡姑娘车路。”他退后两步,抱拳行礼,真就要转身去牵自己的马。 “贺六浑” 帘后忽然又传来一声。 他停住脚。 娄昭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慢慢道: “若將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城北娄府,就当是自己人一样。” “自己人?”贺六浑有点弄不懂。 “大魏的兵,都是自己人。” 她收回手,实在是羞得不知该怎么说了,就落下这么一句鏗鏘有力地回答。 贺六浑激动地看著她,缓缓开口: “生是大魏的兵,死也是大魏的兵!定不负小姐厚望!” “你去吧。” 帘子垂下。 护卫赶紧让马,让车,车轿在一片规矩的喊声中缓缓重新动起来,轮子碾过刚才溅起的泥水,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风从街巷间钻过,带著一点被晒化的雪味。 贺六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掌心那小包碎银和一条细绢。 细绢上绣著一小簇白梅,针脚极细,显然出自闺中之手。 他看了看,又赶紧把绢连这些银子收好,仔细塞进怀里。 他心里算帐算得极认真。 这银子拿来,正好能给马添点料粮,那条绢……太贵重,总要想个法子还回去,或是换个不惹眼的法子补给。 至於车里那位声音温柔、眼神坚定的姑娘,他只在心里给了一个朴素的评价: “娄家小姐,说话倒还算公道。” 说完,他拍拍自家那匹駑马的脖子:“走,回去喝点热水。” 马打了个响鼻,摇著尾巴,在泥水里踩出一串凌乱的蹄印。 街这头,车轿渐行渐远。 车里,小青还在小声感嘆:“姑娘,他都那样了,居然连赏都不想要……真是个愣头青。” 娄昭君却没有答,只伸手摸了摸自己指尖,那里还残留著方才捏住那块绢时的温凉。 她闭了闭眼,轻声道了一句: “愣些好。” 愣些的人,不会那么快被那些外面的风气燻黑。 她忽然有一点不合身份的私心,希望那份“愣”,能多留在他身上几年。 …… 正骑著马哼著歌往走在城外小路上的贺六浑,此刻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骂我?” 他挠挠头,隨后似乎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事情。 “那女子怎知我叫贺六浑?” “难道她还会看面相。” “真是个奇人,回去定要和叱奴说说此事……” 第三十九章 岁首 这一年的正月,怀朔城像是忽然多长出了一层皮。 城墙上旧年的幡还没撤乾净,新年的桃符就已经掛上去了。 北风一吹,红的、褐的、黄的稀里哗啦一块块乱飞,远远看去,像有人胡乱在天上抹了几笔顏色。 自孝文帝推行汉化以来,鲜卑人也学会过岁首之节。 镇將府里早几日就掛起灯笼,府中胡人奴僕做著各种特色的胡食,营里一夜一夜地放响鞭,嚇得马圈里的马直打喷嚏。 鲜卑豪相近跟风,隨便把各种顏色的纸往门上一贴,说是“汉家好彩头”。 在城下一角,靠近北门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铺子,也掛了一盏红灯。 灯不大,纸也糙,边角被寒风捲起一道道毛边,门前用木板搭了个简易货架,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包一包盐、一匹一匹粗布,最角落还有几筐干硬的饼子,顏色灰不溜秋,闻著却有一股实在的麦香,这些都是作展示之用,货物都堆在后面的仓房。 铺子不显眼,却一日日有人进出,后面的仓房也是一扩再扩,里面堆的东西可算不得少。 “尉景兄,又给你送帐来了。” 镇府帐房的小吏拎著两包粗盐进门,一边拍著身上的雪,一边冲里头喊,“上次赊的那点,过几天再补给你,今儿先拿这点顶顶。” 柜檯后头,尉景掀起半截门板,笑眯眯出来接,儼然已是奸商模样:“你上回说的几天,已经跨了要一个月了。” 那小吏尷尬地咳嗽两声:“这不是岁首嘛,帐都挤在一块。再宽我几日,等上头的折钱到了,我先给你兑。” “好说。”尉景把盐隨手一放,拿竹籤在帐簿上一勾,“你这条我记在镇府酒食杂用下面,你家主事若来清帐,一眼就能看见。到时候要是嫌数字不好看,你可別怪我。” 小吏听出话里的分寸,连忙陪笑:“哪敢哪敢,要不是你平日肯先赊货,我们早被上面骂死了。” “互相照应罢了。”尉景把人送到门口,顺手往对方怀里塞了一包切碎的干肉,“给府里的同僚也带些,年后摺子多,他们辛苦,可不许私吞。” 小吏眼睛一亮:“您说笑了,私吞自然不会,只是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手却接得极快。 等人一走,尉景才转身回柜檯,伸了个懒腰。 小铺开张不过数月,如今却像真长出点根来了,而且这做商人,的確比做那镇狱小吏要强不少,至少这些人见了自己,也还算得上客气,接触到的人也多了不少。 铺子里最不起眼的盐、粗布、乾粮,却是这世上最离不开的东西,镇府要,堡里要,营里更要。他不吝嗇,也不会让自己亏本,天天往各处送一点小东西,一会儿给营里管马的送两袋粗糠,一会儿给帐房的小吏塞点风乾肉,嘴上说著是岁首之礼,平日里也赊给他们些货物,在这一片灰色地带里,算是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不少人的脑子里。 “人是最欠得起的。”桓琰曾笑他,“姐夫可得记得谁欠谁,將来要帐恐怕得费些周折。” “我拎得清。”尉景当时眯著眼,对著那本厚厚的帐册点了点,“別人欠我的银子粮货,我欠你的人情,都错不了。” 桓琰给他的那几本书,真是帮了大忙,短短几个月,他就已经掌握了商业运作的基本道理,如今只需正常运转,就能让钱自己流进他的库房里面。 只是最近,他有了新的烦恼。 有些忙不过来。 “姐夫,又有人拿布票来兑布!” 贺六浑一头扎出来,手里举著几张皱巴巴的票,“说是北堡的,你答应过的。” 他这些日子无事,前些日子刚去了平城回来,现在倒没什么公文可送,就赶回来帮忙,还给桓琰他们讲了不少趣事。 讲到卫可孤和自己在凉川堡那一战的细节,桓琰神情肃穆。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当时贺六浑带著一身可怕的伤回来,一头扎进床上,他和尉景都嚇了一跳。 神情肃穆是因为,他没想到贺六浑和卫可孤会这么早就认识,看来自己的穿越,可能已经引起一些蝴蝶效应了…… 不过讲到那娄家女子会算命时,桓琰却笑的前仰后合,令贺六浑摸不著头脑。 “知道了。” 尉景接过来一看,点头道: “兑,两匹布,別少他们。北堡那边今年冻死几个人,人心紧。照叱奴的说法,穷苦人的钱,咱们不多赚。” “可是……”贺六浑看了看堆著布匹的架子,“再这么兑下去,咱们这点布,怕撑不到春上。” “撑不撑得到春上,得问问平城那边的布价咯。” 门口传来一声笑。 尉景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青布衣、外套淡皮裘的文士站在门外,背后负著一小卷书册,鞋上沾了薄薄的雪,收拾得还算利落。 那人眼睛细长,带著一点谨慎的笑意,看人时却看得很直。 “孙腾?蔡俊?”贺六浑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摸到这里来了?” 他本以为这二人偷偷走了,也没告诉他,对此一直心有怨气,此刻见著他们,心中很是高兴,这说明他们还是拿他贺六浑当朋友的。 尉景这才看见那人身后还杵著一人,此人满身风尘,肩上搭著一件旧披风,脸冻得通红,眼睛里透出一丝精光。 正是蔡俊。 “说来话长,改日再说,这怀朔的酒香得很,一路追来,想不到正是你家的铺子。”蔡俊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不喝个三五碗,我就不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过来。” 贺六浑笑著在尉景肩上拍一把:“姐夫,给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孙腾,蔡俊,二位都是青年才俊,喜欢打抱不平,一个是平城军府里的书吏,另一位可是北营的队主,年轻有为。” 尉景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忙上前抱拳:“原来是孙兄弟、蔡队主,二位真的来了?” 孙腾抱拳为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二人已无官身,此次前来,只为找贺六浑喝上两杯。” 尉景示意贺六浑去拿酒过来,这边又引著二人往里屋去。 第四十章 新年旧人 “先暖暖身子。” 尉景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气扑面而来。屋里早生了火,桓琰正坐在炕上,在几张红纸上落墨,有人来求写桃符,他便顺手写了几幅,掛在门口当招牌。 这个时代的春联,什么顏色的都有,还有掛个木板在上面的。 他看不得其他顏色,因此一律用红纸来写。 “横批写什么好?”桓琰咬著笔桿,“年年有余?” 尉景没好气:“我们这铺子刚开,写那几个字,像在骂自己。” 话说到一半,抬头看见孙腾和蔡俊,愣了一下,隨即把笔往砚台上一搁,笑著起身:“两位想必就是贺六浑常提到的孙腾、蔡俊二位兄台了,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风范。” “朔北桓郎的名號,我等也早有耳闻。”孙腾道,“今日一见,真是幸事。” “俺也一样。” 蔡俊说道,隨后便一屁股坐在火炉边。 “酒来也!” 贺六浑提著两坛酒进来,放在桌上,拍去土封,掀开上面的瓦盖,一股酒香带著土麦味儿窜出来,“怀朔自己酿的,细度上自然比不上平城的酒,可身子暖得快。” 几人落座,先各自喝了一口,酒到胃里,才算从一路的寒风中彻底脱身。 “说正事。”贺六浑往火边凑近了一点,“平城发生了什么?” 孙腾和蔡俊同时放下酒盏,前者目光在屋里墙角扫了一圈,后者则长嘆一口气,示意孙腾把事情原委复述一遍。 原来他二人自辞官之后,便结伴而游,一连痛快玩了好多天,直到盘缠用尽,这才开始往怀朔赶,不然早就到了。 在听到二人说军府私吞抚恤之时,桓琰和贺六浑都攥紧了拳头。 “竟如此可恶!” 贺六浑一拍桌子,大声骂道。 桓琰也十分不忿,冷笑著说,“只怕是层层盘剥,到那些遗孀家中,连麦子皮都不剩了。” 孙腾饶有兴趣地看向桓琰,说道: “本以为朔北桓郎只是写文章一流,那篇怀朔序我现在已然背的滚瓜烂熟,想不到对这军府之黑暗,也如此了解。” 桓琰能不知道吗,歷史书上就有。 贺六浑应是酒醉了,插了句嘴: “孙龙雀你只知那怀朔序前半篇,不如我当日在镇將府听得清楚,我这位兄弟作的序,那后半篇……” 尉景连忙堵上他的嘴,示意他不要酒后胡言。 孙腾、蔡俊看向桓琰的眼神中,则带了几分敬重。 尤其是蔡俊,他本便是武人出身,性情耿直,对谁有了好感当下便要表露,於是拱手一揖,对桓琰说道: “此前只觉得所谓朔北桓郎只是写华章艷词的酸文士,当日在凉川堡见得桓兄弟带人前来,今日又有这番言论,在下为此前的有眼无珠,自罚一杯。” 桓琰连忙带笑制止,说道: “军府贪墨,积弊之深,天下可见,只是从未想过去变,我不过一介草民,发发牢骚,算不得什么,二位既然来此,我等自当好好招待,只是不知二位是否嫌弃此处,是否……愿意留下?” 他倒是直接。 “桓老弟说笑了,与这样一帮有见地,情投意合的朋友相处,是我蔡俊的荣幸,怎会嫌弃?实不相瞒,我二人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投奔,你说是吧,龙雀。” 蔡俊一边笑一边拍著孙腾大腿,后者被他拍的呲牙裂嘴,连连称是。 贺六浑非常激动,连忙伸出手来,说道: “既如此,就这样定了,不许反悔!” 孙腾这才扫了一眼周围,只见这屋子墙角堆著粗布和乾粮样品,另一边摆著几袋盐,还有几箱刚从城外堡里换来的土特產,屋子虽小,却收拾得井然有序。炕边放著几本帐簿,翻开的那本上头有工整的数字,也有不少用小楷密密写下的注。 “你们这铺子不算大,不过手伸的倒是够多。”孙腾点头,“这些重要关节都摸了六七分。往上是镇府军营,往下是各家小户,你们这条线,恰巧卡在了中间。” “中间不好做。”尉景道,“上面拖一拖,下面逼一逼,最容易被压成饼。” “所以要有人看著帐。”孙腾毫不客气,“我便自告奋勇了。” “求之不得,”尉景笑道。 “好。”他吐出一口气,“那便多谢尉兄收留,不过有一点先说清,你们以后若真要赚大钱,就別只盯著盐和布。盐布是基础,真正赚钱的还得是消息。” “消息?”桓琰挑眉。 “平城的折粮折钱什么时候发,军府要向六镇哪一堡多要一点,哪一镇的军户要被裁一批……”孙腾摸了摸自己从背篓里拿出来的小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从平城带来的小册子,皆是他平日所记,“这些东西,落在谁耳朵里,就能变成谁的钱,你们要是嫌麻烦就当我没说。” “不嫌麻烦。”尉景和贺六浑几乎同时开口。 桓琰笑了:“看,真正的商人开口了。” 说笑过后,目光一齐落在蔡俊身上。 “景彦呢?”贺六浑问,“你想做什么?” “我?”蔡俊喝了口酒,把碗重重一放,“我只会两件事,带兵、打仗。” 他直来直去:“你们若要我,我便能替你们看货、压路、出刀了,哪条路危险、哪个堡可能出事,我比这个抄书的清楚。” “说得好像你不是读书人似的。”孙腾没好气地说道。 “我读的书,都用在了刀上。”蔡俊咧嘴一笑,“你们读的都用在笔上,各有用处。” 尉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正好。春后要往外跑一批货,雇了些人手,可能走到怀荒、沃野。路上太平不敢说,若有景彦带著,心里到底稳点。” “让平城的队主来给你押货?”桓琰笑,“这铺子起得不小。” “平城的队主已经不想再回平城了。”蔡俊將一碗酒一干而尽,说道,“那种地方,看著便噁心。” 贺六浑抬起酒碗,郑重地同他碰了一下:“多谢景彦兄。” 几人相视而笑,屋里一时只剩下火苗跳动的声音。 门外有风吹过,把掛著的红灯晃了一晃,灯影在门板上摇成一团,说不清是火光,还是別的什么。 这一年的怀朔新年,表面看起来和往年並无大异,很少有人会在这时候去想洛阳,去想那洛阳城內的积雪,化了几分。 洛阳,北魏皇宫。 一日深夜,宫內传出一声哀嚎,隨后便被人强行止住。 延昌四年正月,魏帝元恪崩於昭阳殿,年三十五。 第四十一章 谁唱洛阳曲 三月刚到不久,洛阳城內的声音便传入怀朔。 新君继位,高肇被杀,胡充华成了太妃。 朝廷虽乱,但换了一番气象,倒也不见得是坏事。 比如……天下大赦。 没几日,镇府门前锣声再响,文书吏抱著一卷黄綾跑到石阶上,宣读:“……民税绢一匹別输绵八两,布一匹別输麻十五斤,今悉罢之,以苏黎庶之困……” 底下听的人一片嗡然。 消息传得飞快,连军中也炸了锅。 “听说了没?减税了!” “於领军才上任,就给天下减税,这人倒像个好官,强那高肇百倍。” “高肇死了,外戚削了,宗王当政,新帝又年轻……说不定真能好好过几年日子。” 贺六浑也是在这一阵喧譁里,从函使营中出来时听到的。 他刚从外面交递完文书,身上还带著汗气,一脚踩在营门前的半融雪上,溅了一靴子泥,抬头就看见远处镇府门前那堆人头。 “怎么了?” 有位伍长倒也认识贺六浑,笑著朝他挥手:“贺六浑,朝廷赦罪减税呢!说是新帝登基,於领军连上三本摺子,给天下百姓解困。你这趟去怀荒镇回来,倒是赶上件好事。” 贺六浑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真要如此,自是好事。” 笑过之后,他还是下意识往小巷那一头看了一眼。 那边,是尉景的小铺。 照例,这种时候,桓琰多半坐在柜檯后、或者炉边火堆旁,听完消息后眯著眼,像是在算什么帐。 到了傍晚,果然如此。 小铺后院里,火盆烧得正旺,屋顶檐角掛著的残冰被火气激得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院里的石板上。 尉景正把一包粗盐往架子上挪,嘴里兴冲冲地叨叨:“这回好了,大赦一来,那些做小买卖的心气就顺了些。绢布税减下来,平城那边的价必然要动,我们囤的这几匹,说不得再多赚几文。” 孙腾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翻著从镇府抄来的詔书副本,唇角也带了点笑意: “於忠一上任,就敢在洛阳摺子里提减税,胆子不小。单凭这点,倒比很多只会喊口號的好看。” 贺六浑站在门口,手里还捏著未解的裹腕,见屋里气氛轻鬆,也不由得放鬆几分,推门进来: “你们说,洛阳那边既肯减税,又肯大赦,是不是……天下真有可能稳下来?” 他这话一出口,院里几个人都看向一处,看向火盆边那个正垂著眼看书的人。 桓琰。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衣襟隨意地挽著,袖口有一点墨跡,手里拿著硃笔,在那本书上批点,动作不疾不徐。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本来略显柔和的眼睛里照出一点冷意。 “我其实不觉得。”他低声道。 尉景愣了一下:“叱奴何解?” 桓琰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听詔书、看告示的时候,可清楚免的是哪一道税?” 孙腾抢先答:“乃是绢布。” “对。” 桓琰伸手,从孙腾手里把那捲副本拿过来,在火光下缓缓摊开。 “民税绢一匹別输绵八两,布一匹別输麻十五斤,尽罢之……听著气派。” 他指尖沿著文句向下滑,“可绢布在哪儿最多?在中原、在江淮、在那些能种桑、养蚕的地方。六镇有几匹绢?” 尉景张了张嘴:“我们这边,多是粗布、皮毛……” “所以这减免税赋,落到我们这儿,能真减多少?” 桓琰抬眼,声音不高,却有股冷冷的力道:“六镇几十种、上百种名目各异的苛捐杂税。门税、过桥钱、市肆摊派、军器摊买、修堡修路一条条往军户头上压。绢布税减了,別的税,只怕明里暗里又会加回来。” “而且,这位於领军,就算他是个好官,朝廷若真缺钱,他拦得住?征蜀之时加征了多少赋税?” 屋里一阵沉默。 贺六浑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是个好头。新帝总要做点样子给天下看。” 桓琰淡淡说道:“朝廷的公文如何?不整治旧弊,惩处贪污,那些门阀世家,哪个真肯因为这一纸减税就放下手里的利?释放家中的奴?” 学过歷史的都知道,土地兼併,是王朝衰亡的根本原因。 在根系已经烂掉的情况下,一棵枯树怎么也不可能重新变得鬱鬱葱葱。 孙腾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点著:“你是说,乱反而会更快?” “新帝年幼。” 火光在桓琰眼底跳动,他一字一顿地道,“朝堂之上,高氏外戚才刚压下去,宗王、功臣在侧,內宫中新外戚已然有崛起之势,硕儒清谈未散。外戚、宗室、勛旧、士族,这几股人,一时握手言和,是因为高肇的威名刚刚压住了所有怨气。高肇一死,这些怨气往哪儿走?”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北面的墙头,似乎透过砖瓦,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金玉其外的都城。 “乱必先始於洛阳……” 桓琰轻声道:“洛阳朝廷的人斗得凶,区区六镇,怎能引起他们重视,故乱再起於六镇。” 尉景咽了咽口水,原本因为新政而高涨的兴奋劲被他几句话浇得差不多乾净。 他苦笑,“我们怎么办?坐在这儿等他们乱完再乱到我们头上?” “等是等不来的。” 桓琰把手里的硃笔放下,眼神转向尉景:“姐夫不是老说,你的小铺要做大么?” “啊?”尉景被点到,赶紧挺直了腰,“当然要做大。可做大跟朝廷乱……有什么关係?” “关係还是大的。” 桓琰伸手在案上划了几道线:“朝廷的大赦,牢里的犯人要放一批,流放路上的要放一批,被发到苦役营的,也要放一批。该死的放出来固然多,不该死的,也能捡条命回来。” “你是说赦徒?”孙腾反应最快。 “不错。” “叱奴何意?”尉景皱眉。 桓琰说道,“那些被冤的、被拖下水的、被生计逼得犯小罪的,此时受赦,但无营生,早晚作山贼匪盗,不如为我们所用。” 尉景听得直挠头:“你这是……用赦徒当人手?” “我不也是赦出来的人嘛?” 桓琰看了他一眼,“与其让这些赦徒为祸一方,不如找找有真本事的人,姐夫,你曾做过狱官,人脉定然还在,查这些东西想必不是难事。” 尉景頷首,说道: “交给我来办。” 屋外风声略作,吹得门缝轻轻作响。 乱后风声,初定而未定。 几日后,朝廷调令下来,於昕返京,调任北中郎將,原汲郡太守穆鑖调任怀朔镇將,镇中司马、参军又尽数换了一批。 听说那功曹从事韩述韩子敘,倒也因此捡了个肆庐县县丞的官职,临行前,同司马子如来寻桓琰喝了些酒,三人一醉到天明,相谈甚欢。 翌日,韩子敘匆匆拜別,便往肆庐县上任去了。 崔郎中倒也蒙其族兄之荫,擢为清河王从事中郎,后又调任中书侍郎,半只脚踏进了洛阳的权贵圈子。 看完崔护来的信,桓琰在心里想,这大魏都城,终归是要走它一遭。 第四十二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 三月將尽,这日天还未大亮,怀朔驛丞照例把一匹官家劣马牵出来,旧皮鞍,铁衔生了锈,尾巴上还粘著几块没抖掉的泥。 “贺六浑,”驛丞哈著气,手在袖子里搓了又搓,“平城那边催得急,这迴路上可別在小堡多歇,赶紧去,赶紧回。” “知道了,又不多吃酒,每次说是催的急,往往能留个一天半天歇息,不会误事就是了。” 贺六浑接过韁绳,把函箱牢牢绑在身后,翻身上了马。 驛道笔直往南去,一路黄土坡起伏,远处还有零星的白雪没化净。天边泛著鱼肚白,风一吹,带著早春特有的那股潮冷气。 他勒了勒韁,马鼻里喷出两口热气,踏上了官道。 马蹄在泥水里踏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天色渐亮,天边隱隱有一丝日光要破云出来。 走到午时左右,前方驛路的尽头突然扬起一股细细的尘。 贺六浑眯了眯眼,勒住马。 尘土从北边迎面而来,隱约能听见车轮轆轆声,夹著几声马嘶。那不是小商队能闹出的动静,倒比较像官家车驾。 他心里一紧,这种时候驛路上遇见官车,最怕的是对方有急事,想抄函使的快马去用。 对方可不会管你公文紧要不紧要,若是敢反问两句,说不得便要吃鞭子。 “別让我遇上。”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还是把马往路边一拨,远远看著。 待那队人近了,他才看清楚。 最前头两骑掛著標准的军府旗,后面跟著三乘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侧边再夹著数个骑马的护卫,既不像京城来的大员车驾,也不像普通富户出行,多了一股熟悉的军中气味。 “平城豪族来的……” 贺六浑心里一动,把马再往路边退了一步,举起手向对面示意。 前头一名披皮裘的骑士勒马靠近:“官道行车,前面何人?” “怀朔函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贺六浑把腰间令牌解下,高举给他看,“奉镇府之命,送文平城。” 那骑士接过令牌打量一眼,神色稍霽:“速速赶路吧。” 贺六浑接过令牌,正待马队经过。 这时,前头那乘中间的车帘轻轻一晃,像是被人从里头掀起了一条缝。 那缝极窄,只够露出半只眼睛。 眼线清清楚楚,眼神却极瀟洒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甚至来不及確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车帘已经稳稳落下,仿佛从未动过。 …… 交接完文书,依然是四天之后的事了,贺六浑倒没像其他人一样趁著交接閒暇,逛逛青楼楚馆,喝喝大酒。 他拿了令牌,一早就上马返程。 行到傍晚,天边红光一点一点褪下去,风里添了股凉意。 驛堡的旗杆先露出来,矮墙后头冒著一股炊烟味。 这是离怀朔还有三日路程的中驛,平常冷清得很,今日却多了几分人气。 贺六浑照例是“函使一间”,在最外头一排灶房边的小屋。 马拴在廊下,他把马鞍卸下,替那匹官马揉了揉腿,顺手把韁绳检查了一遍,这才抱著函箱进屋。 屋里四壁是黄泥,床铺板硬得能敲出声,角落里有个旧火盆,驛丁贴心地塞了一把柴。 他把函箱放在手边,照例先摸了摸封印有没有裂痕,確认无误,才往盆里添了火。 火一点,屋子里亮了一圈。他正准备掏干饼出来啃两口,门口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咳。 他下意识一抬头。 门没完全关严,缝里有一抹暗青衣角。 那衣角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然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贺六浑?” 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不高,却很清楚。 他一愣,赶紧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一个婢女,手里捧著一只木盘,盘上放著一壶热汤和几碟小菜。灯光不强,却足够让他看见婢女身后不远处,廊下灯影里站著的那个人。 娄昭君。 她没像上次平城相见时,梳得那样极整洁的出行髮髻,只隨意用一根簪子挽了个低髻,披风鬆鬆地搭在肩头,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倦,却仍旧清清秀秀。 “贺六浑。” 她冲他点了点头, “適才小青便看到你进来驛馆,我想托她去请你。不过又想到驛丞那边说,函使多半只有干饼吃。路上又冷,我就让人多做了一点汤菜,送来一份。你別嫌粗陋。” 贺六浑一时间有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小姐?” “又不是我亲自去厨房炒菜。”她笑了一下,“不过是唤人多添一碗水,多放一把菜而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收敛了一些:“再说,上一次,多亏你相助。若只靠一句多谢,总是不够。” 他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跳。 上一次过於仓促,他不是爱閒逛之人,急著回去復命。 这位千金到还记著自己。 “都是在下分內之事。” 他拙於言辞,只会把话往规矩里引,“娄小姐如此,反叫贺六浑受之有愧。” “愧什么?” 她抬眼看他,“贺六浑,你可知,我们並非第二次见?” 这一句,倒是令贺六浑既恍然大悟,又有点摸不著头脑。 “如此便能解释,为何娄小姐,当初在平城就已经知道在下名字。” 他本能地想把汤菜盘子接过来,又忽然想起什么:“娄小姐怎到外头来?夜里风冷,还是让侍女送来便是。” 娄昭君微微侧身,避开门口的风,眼神在他身上略略打量了一圈,“你比当时城上戍守之时,晒黑了些。” 贺六浑恍然,难怪,想必是自己当日戍守之时,犯了什么错,这才被这位军府千金记著。 他连忙拱手请罪: “怀朔风沙大,在下戍守少有偷懒耍滑,被小姐看见,也许是当日未曾休息好。小姐想必是替家中视察军情,在下如有过失,还请小姐明示。” 娄昭君听了这话,噗嗤一笑。 声音清脆,宛若铃鐺。 那婢女也呵呵笑了起来。 “我一弱女子,怎谈视察军情,贺六浑,你好无趣。” 这话里带了些揶揄,他却听不出玩笑味,只老实点头:“贺六浑乃蠢笨之人。” “但你的眼睛很清澈。” 她仿佛隨口接了一句,又很快把话题扯开,“对了,我听说你这一趟,是专去平城交割军文?” “是。” “那可有见到几位主事的官员?他们对六镇如今的粮铁马匹,可有半句掛在嘴上?” 她这一问,问得比不少出征的武將还要准確。不是问这路途辛不辛苦,而是直接问粮铁马匹这些军事机要。 贺六浑下意识挺了挺背:“军府里,帐还是老样子。问就是按制支给,写在纸上倒是挺好看。”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心里话吐出来,“实际上今年马料又砍了一成,老弱兵能不能补全,得看各堡各镇自己的路子了。” 娄昭君听完,沉默了一瞬。 “果然如此。” 她轻声道,“洛阳詔书上,说的是减绢布之税,以苏黎庶,却从不提六镇军户之事,还是觉得鲜卑旧地,就足够忠诚么?。” 这番话若从桓琰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奇怪。 从她这样一位应当只管绣花抚琴的官家女儿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奇怪。 “娄小姐……也关心这些?” 贺六浑忍不住问。 “为何不关心?你不是说,我替家中视察军情吗?” 娄昭君捂嘴笑了起来。 贺六浑低头,不敢应声。 娄昭君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块磨得发白的皮甲,停了停,“六镇是靠你们这些边镇军户顶出来的,若没了你们,没了六镇,那些在洛阳体面的那些人物,也不过是迟早要掛在牌位上的名字。” 贺六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不知该怎么答,只能憋出一句: “六镇將士……皆会尽力。” “你如今是函使,虽与戍卒不同责,但戍卒如髮肤,函使如脉血,若是天下皆是贺六浑这般的男子,早便天下大同了。”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目光里那点锐利也收了几分,只留下清亮: “好好活著,別轻易往刀上去凑,这是我的希冀……对你。” 这句话落下来,贺六浑心里忽然咚地一声响。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把愿他活著,当作一件值得郑重交代的事。 他竟没能像往常那样,简单去应一句,而是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除了惯常的敬意,忽然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火星轻轻点了一下。 “娄小姐请回屋罢。” 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外头凉。” “好。” 娄昭君冲他点点头,退后半步: “那你记得趁热把汤喝了。” 她说完,便带著婢女往廊下另一侧走去。 灯火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又一点点收回去,直到娄昭君的衣角消失在转角,他才关上了门。屋里一时静得只能听见火盆里柴火“噼啪”炸裂的声音。 他坐回床边,看著那些菜饭,忽然觉得喉咙发乾。以前他上路,都是干饼冷水,胃早就习惯了粗糙。这一碗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汤,热气一冒,他反倒有点不知从何下嘴。 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不算浓,只有一点盐和胡椒的微辣,却从舌根一路暖下去,暖到胃,暖到心里。 他低头,看著粗糙的木碗,心里第一次模糊地生出一种“想多看几眼某个人”的想法。 “真糟。”他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至於这糟在哪里,他说不清,只知道,从这一夜过后,娄昭君,在他心里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车队拔营往南走,他则策马向北。 驛路上风又起了,他缩在襤褸的披风里,手却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衣內,摸到那盘子汤菜底下压著的一小块细布,那是婢女收盘时不小心落下的帕角,上面绣著很浅的一朵云。 他没有还回去,倒不是有意占什么便宜,只是心里隱隱觉得,这一点小小的东西,能证明昨天晚上不是他做的一场梦。 马蹄踏在泥路上,一深一浅,把这条路踩得愈发熟烂。 而他心里那一点刚被点燃的火星,藏在粗糙的胸腔里,隨风一晃一晃,却怎么也灭不掉了。 第四十三章 別怀朔 四月之初,崔护的信到了。 “洛阳四门学將开,於五月前到京,毋得稽留。边镇风急,名亦风中烛。须记,读书者,不独为己,亦为天下耳目。” 短短几行,看似平平,落在他眼里,却仿佛一炷香在胸腔里点燃。 四门学將开。 他的名字,已被写进那一卷卷名册里,夹在范阳、清河、河东等地的世家子弟中,成了学子之一。 “……要走了。”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確认没有漏掉什么暗话,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连自己都没察觉。 尉景早就耐不住性子,在院门口晃来晃去:“怎么说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当官儿?” “哪里那么快。” 桓琰把信折好,抬头看他,眼里的光却压不住,“四门学將开,五月要到洛阳报到。” “这不就是当官儿的路了?” 尉景一跺脚,脸上居然有点急,“你这就……要走了?” “嗯。” 这一声落地,院子突然安静了一瞬,连灶房那边吱吱作响的锅盖声仿佛都远了。 晚上,尉景把几个人都喊到了小铺后院。 破木桌被擦得乾乾净净,上头摆著一壶烈酒,几碟咸菜乾肉。孙腾、蔡俊都到了,可朱浑元扛著一袋干饼靠在墙边,嘴上骂骂咧咧,眼里却有点红。 贺六浑出发去武川送信去了,因此只能错过。 “算起来,”尉景抿了一口酒,“从你到怀朔那天开始算,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弹指一瞬啊……” “別提当年了。”可朱浑元哼了一声,“当年我还想著这小子会写几个字就很了不起了,谁知道写来写去,把自己写到洛阳去了。” 孙腾倒是平静:“能写到洛阳去,是好事,就是不知道洛阳和平城比起来如何。” 他说的比,自然不会是景色之间的比。 蔡俊没多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往桓琰杯里倒:“今儿先喝著,你去了洛阳,將来喝的可就是別人的酒了。” 他们七嘴八舌,各自说著各自的心思。 喝到夜深,风从院墙上吹下来,把灯火吹得一晃一晃。 散席时,蔡俊和孙腾先出去了,可朱浑元挺著肚子慢悠悠地走出院门,还不忘回头骂一句:“叱奴,没闯出名堂就別回来!” 院门一关,院子里只剩下尉景和桓琰。 “走,”尉景打了个酒嗝,眼神却很清醒,“带你去见个老朋友。” “谁?” “马。”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怀朔最大的马厩,在城西靠近营门的地方。 夜里厩里闷热,混著马汗、乾草与旧皮革的味道,却比寒风舒服。 尉景推门进去,几匹马纷纷扭头朝他们这边看,有的喷鼻,有的甩尾。 他沿著一排马慢慢走,到最后一格停住,回头朝桓琰招手:“过来。” 栏里那匹马赤皮黑髯,身子不算高大,却结实,背线顺得很,身上旧伤疤已经被新长出的毛遮了大半。 它嗅到熟悉的气味,先是竖了竖耳,隨后慢慢探头过来,把鼻子往桓琰掌心里拱。 “冬生。” 桓琰笑著叫出那个名字,抬手轻轻顺著它的鬃毛。 不知道多少个冬天,他和贺六浑曾一起给它刷毛、餵料。 如今,它虽已不再是军马,但其眼中,尚且留著军马的几分傲气。 “你们都走了,镇里的疏忽使得冬生没人喂,受了几天苦,我托关係把它换到这里来。冬生重回这里时很开心,一直蹭我的手,它还以为自己又能重新做军马了。不过我想,它跟著你,会比做军马开心很多。” 桓琰怔了一下:“冬生好歹算是军镇的马,你花钱买给我,不怕查?” 他当日想买给贺六浑,是因为贺六浑是军户,是可以有军马或役马的使用权的,而他桓琰是一介白身,有钱也买不到军马甚至役马。 “这年头,军籍都能改,区区马籍,更花不了多少钱了。”尉景爽快,“我本来是想留给贺六浑那小子,可他跟性子倔,他跟我说你也想买给他,被他拒绝了,我就更不行了。既然冬生留不到贺六浑身边,乾脆也让它隨你去洛阳闯闯,勾搭个小母马生一批小马驹,那我可发財了。” 桓琰哈哈一笑,说道: “公马也不能生崽,就算怀了也是人家母马主人的。” 尉景靠在栏杆上,笑得合不拢嘴,眼里却很认真:“冬生,真是个好名字,叱奴,你帮了我们那么多。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们,这其实不是送给你,而是还给你。” 说罢,他摊开桓琰的手,把一块木牌放在了桓琰掌心。 桓琰低头,看著掌心那块木牌,牌上刻著简陋的“冬生”二字,刻痕却很深,显然是尉景刚刻的,用来当做冬生的名牌。 “好。” 他终於把木牌紧紧握住,“那我就收下了。” “记住,”尉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额头几乎抵上去,笑骂,“你要是敢让它跑丟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姐夫放心”桓琰也笑,“我丟了冬生都不会丟。”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又同时止住。 笑声里那点酸意,谁都不说破。 出发那天,是个清晨。 怀朔南门刚刚开,城楼上的钟鼓声还在空中迴荡。 城门外的官道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货车。天边尚未大亮,雾里混著一点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雾。 冬生立在南门下,身上披著粗布鞍垫,马鬃被梳得整整齐齐。桓琰穿了一身乾净却不起眼的青布衣,外面套著一件旧皮袄,腰间还缠著贺六浑曾经送他的那把短刀。 孙腾、蔡俊、可朱浑元都来了。 “到洛阳后,杀杀那些士族的锐气。”孙腾谨慎地叮嘱。 “记得练练手。”蔡俊把一只小小的木剑塞给他,“君子少动口,多动手。” “雪大的时候往北边看看,说不定我就在哪个墙上盯著你呢。”可朱浑元一句话听起来粗,却也是真心。 尉景站在一旁,明明昨晚喝了酒,此刻却出奇地清醒:“说太多矫情,快走吧。” 他们说的都不长,却一句句砸在心上。 桓琰一一应下,最后下意识抬头去看城內。 熙熙攘攘,却不是熟悉的人。 贺六浑,今天应当是见不到了吧。 “走吧。”尉景拍了拍冬生的屁股,“再不走,路上遇到什么事误了期限,可不好办。” 桓琰翻身上马。 冬生前蹄一踏,正要迈出城门,忽然远处驛路那头传来隱约一阵马蹄声。 起初很轻,像风里敲鼓,渐行渐近,越来越实。 尘土里显出一抹瘦高的马影。 马上的人披著风尘,肩上磨得发白,腰间那块函使令牌极眼熟。 贺六浑。 贺六浑勒住韁,灰尘从马蹄底下卷上来,被风颳散。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狠狠撞了一下。 “要走了?” 他下意识勒马,几乎当面挡在冬生前面。 “回来了?” 桓琰也愣住,隨即笑道: “刚好撞上” 贺六浑扯了扯韁绳,看向冬生,笑道: “姐夫还是买了下来,不过冬生跟著你,才是最好的归宿。” “姐夫说,我若徒步去洛阳,以我的体质,只怕还没到就要倒在路上。” 桓琰拍拍马脖子,说道: “这匹马,当年是我们一起养的。现在它送我出城,將来……我再骑著它回来。” “回来的时候,可要名扬四海!” “一定。” 他抬起下巴,眼里闪著光,“不然,对不住你们。” 贺六浑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 他拉著马韁,几步走到冬生前面,伸手按住冬生的鼻樑,让它安静。 “桓琰。” 他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喊他的名字。 “嗯?” “路上小心。” 这一句听起来很寻常,他却说得极认真,像是在战前交代。 “洛阳那边,閒言碎语比刀剑还能伤人,处处小心。” “我记得。” 桓琰点头,“你呢?” “我?” 贺六浑笑了一下,道: “我替你看看北地河山!” 桓琰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 “好。” 他咬了咬牙,忽然伸手从腰间拔出一那柄短刀,连鞘一併递过去:“这刀是你给我的,现在再送给你,等你不想再留在怀朔之时,再还我。” “留不留在怀朔,有那么要紧吗?” “要紧。” 桓琰看著他,眼睛里那条“幼龙”似乎醒了过来,低声道,“我不希望我的好兄弟,將来只是史书之上的籍籍无名之人。” 贺六浑听到“兄弟”两个字,嗓子眼里像堵了块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重重地捶了一下冬生的鞍桥:“你只管去。你若在洛阳站住脚,看清了天是怎么压下来的,记得给我捎信。” “信怎么捎?” “写在纸上,写在酒里,写在你那张嘴里都行。” 他抬手,忽然把桓琰从马背上拉下来半寸,又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记住,”贺六浑咬字极重,“別忘了怀朔。” 他意有所指。 “我不会忘。” 桓琰回捶了他一下:“你也別忘。”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笑完之后,谁也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 “走吧。” 贺六浑后退一步,把冬生的头轻轻往前一带,“再晚,城楼上的兵要骂人了。” “你回去睡一觉。” 桓琰翻身上马,“等我给你写第一封信。” “写。” 贺六浑退到城门一侧,挥了挥手,“我在怀朔等著。” 冬生长嘶一声,四蹄一併,踏出了北门。 城墙在身后渐渐缩小,融在一片晨雾里。 桓琰回头,看见城门下那个人仍站在那里,肩膀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他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 我先去看看这高天。 驛路在脚下伸展开去,尽头就是洛阳。 怀朔城渐行渐远,像一口终於被翻身跃出的井。 他知道,前路未必是青云,天也未必公道,可他总算迈出了那一步。 井水已经见底。 幼龙出了井,终於要去看一看,井口之外的天,到底有多高,多黑。 第四十四章 北地之外 凡自六镇入京师者,皆由中道趋五原,转入平城旧路,经雁门、肆州、晋阳、建州,十数日可达洛阳。 离开怀朔不到十日,桓琰就已经过了平城。 出平城的那一天,天还没完全放亮。 北风已然弱了几分,却依旧带著塞上特有的乾凉,吹得城墙上的黄土浮起一层细粉。桓琰翻身上马,回头再看一眼北魏旧都。 平城城廓横亘在桑乾河北岸,远处云冈山影隱约,寺塔、故宫的剪影在晨雾里一层压著一层。 曾经北朝天下之中枢,如今迁都之后,宫城多半荒寂,只有军府和旧街市还有些烟火气。 只是比怀朔强上许多。 “当年拓跋氏起兵,號称步骑十万,如今……”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並没有往下想。 驛道沿著桑乾河支流缓缓南下,出得平城盆地,山影便一点点逼近。 路旁还有残雪,沟坎里水光闪动,几处坡地上能看到早起的农夫,披著破棉袄,在冻得发硬的地皮上试著翻耕。 犁刃一下一下刮过黄土,声音又涩又干。 “山北地瘦,种一斗收一斗。” 在平城遇到了一位同行的驛卒,他有一口浓重的代郡腔,此时耸耸肩,“过了雁门,地才稍好些。” 桓琰望著那一小块一小块的薄地,忽然想起路上听到的一句俗话:“有平城的兵,没有平城的粮。” 多听贺六浑描述平城之壮阔,今日看到,的確震撼。 过了山阴旧县,此地山势忽然紧了一圈。 与那驛卒相辞,桓琰骑马慢行。 前头的路像被人用刀从山体中间刻出来,两边是灰黑色的山崖,远远看去,沟壑纵横,乱石嶙峋。 附近的行人告诉他,这便是勾注山的余脉,是北岳恆山西段的一支。 山势自西北斜斜压来,宽处十数里,窄处不过一谷之隔,峰峦相连,如伏兽蹲踞,其间只留出一条深谷,便是雁门古道。 雁门关在山腰,这座曹魏末年便建起来的雄关,已在此矗立了两百多年。 官道绕著山脚缓缓爬升,转过一线陡坡,前方忽然窄得仿佛只剩下一道门。 两山对峙,中间横著一段石城,城不甚高,却正好堵在要害上,城楼如伏在山脊上的一只小兽,俯视著谷中来往的行人。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桓琰抬头,看著那几行旧碑上残存的字。 “是这儿。” 此地的老驛卒含糊地答了一句,“从这里往北,是马邑、平城、高柳那条路,一路可直达代郡、柔然旧地,往南,就是肆州、晋阳,通向洛阳。” 关门半掩,城头旌旗不多,显见也久未大征大战了。但城下那条石阶磨得极光,栏边的城砖被手掌摸得发亮。 日子再太平,这条路也从来没冷清过。 守关的將吏见了北来的驛骑,还是谨慎地拦下细查文书。 “怀朔学子,赴洛阳四门学?” 那名鬍鬚花白的队主翻著关牒,眼睛却不在纸上,只在桓琰身上打量。 “是。” “六镇出来读书的,不多见。” 队主把关牒合上,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让关南那帮拋弃祖宗之法的贵人看看,我们北地也有才子。” 桓琰笑了一下:“那便看他们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庶人。” 队主把关牒还给他:“走吧。关里风大,当心马。” 入关的古道比他想像的更险。 所谓的古险道,实则是一条被车辙与马蹄硬生生刻出来的石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谷底看不见水,只能听见风声夹著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响。山脊上偶有烽火台的残跡,墙脚下堆著风化的砖石,像是一排排被半截埋掉的旧骨。 驛站就在关城之內的小平台上。 夜里,山风吹得驛屋吱呀作响。油灯掛在梁下,光线摇晃,墙角堆著一捆一捆乾柴,散发出一股辛辣的香。院墙那边,是关中校场,夜深之后还能听见远处巡更兵的脚步与兵器相碰的叮噹声。 有个老兵靠著墙歇息,看桓琰盯著墙上的旧碑,便笑了一声:“上头那一块,你看懂没有?” 那碑上刻的字多半被风吹雨打磨平了,认不怎么出来。 “太武帝时,曾数次出此关。”老兵吐出一口烟,“往北打柔然,往西绕道参合陂。那时候马蹄踩在这道上,一声一声像打在別人心上。” “现在呢?” “现在?” 老兵耸耸肩,“现在打的是自己人罢了。秦地氐人闹事,关南闹灾,谁也不消停。” 火光照著他那张被风刻满皱纹的脸,一道道沟壑,比雁门山上的沟壑还深。 桓琰没有接话,只抬头看了一眼关城之外的夜空。 这里的天,与怀朔不同。阴山北的天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星。 雁门山上的天却高而窄,被两侧黑压压的山脊夹成一条长缝,星子排成线,像一支支冷箭。 “天也有险易之分。” 他忽然想到,“晋阳、洛阳的天会是什么样?” 第二日天未明,驛丞便起来催马。 出雁门向南,山势慢慢开阔起来。勾注山余脉渐远,两侧的山不再直直压下来,而是退到地平线外,留出一片宽阔的谷地。 这里便是肆州一带,古新兴、忻州所在,北魏时为平洛之间的交通重镇。 韩述便在那本州肆庐县任职,只是离官道远,二人前些日子才聚过一次,因此桓琰便没有多费周折去寻他。 沿途村落渐多。 谷地里有河,一条並不宽的水流沿著山脚折折绕过去,水边有柳树,还未发芽,枝条细细地垂在水面上。地里有人在翻土,有人在修堤,有人在检查冬天压住菜窖的土块。 路旁的崖面上,桓琰还看到几处被凿开的石窟。窟不大,不过一人多高,里面刻著模糊的佛像,像是有人沿著官道走到此处,就顺手在软一点的岩壁上开了洞,凿了像,又在旁边写几行的小字,多是为人祈福之类的话。 “南边人信佛向来比北边更虔。” 路上碰见的行脚商人指给他看,“听说再往南,建康那里的佛寺,比洛阳还要多,都是这些年时开凿的。” “怀朔也有佛寺。” 桓琰隨口道,“只是无人供奉罢了。” “那便稀罕了。”商人笑,“我从冀地来,我们那边佛寺鼎盛,还有僧人到村落宣扬佛法,穷苦人多,信的人也不少,那些僧人说的……还有些嚇人呢。” 这话倒引起了桓琰的注意,他扭头问道: “说些什么?” 商人环顾四周,而后低声说道:“说得很嚇人,说什么要杀了旧佛,要拥立什么新佛……反正满嘴都是杀字,哪像什么僧人,反倒像是太行山里的贼寇。” 桓琰听得兴起,还想追问,那商人却不说了,於是只能作罢。 午后,驛道转向东南,汾河谷地在远处显出了一个开口。 汾河自西北来,穿过山地,在这里展开成较宽的谷地,两岸渐渐有了成片的耕地与村落的烟火。远远望去,山势像一个张开的大臂,將一片平地圈在怀里,河水居中,绕著一块块田。 “那边,就是晋阳。” 驛卒抬手指给他看。 顺著他的指向,桓琰看见远处河西岸隱约的一道城影。城墙尚远,只是一条低低的线,却能看出规模不小。毕竟这晋阳,自春秋之时到现在,一直都是北方重镇。 桓琰看著那三面环山,一面开口的盆地,心里倒是颇能理解曹孟德作观沧海时的心情,虽然他没打什么胜仗,但此时站在谷上,一眼望去,他有了如何破城之策,於是心里便做起梦来,將来若引一军至此,当怎么围,怎么攻,而后占下此城,他桓琰坐拥美女金银,行董卓、曹操之事,倒也美哉…… 这种臆想症是难免的,任谁看见这龙城旧貌,会不心潮澎湃?至於心里想的什么,全看个人本性罢了。 收起脸上的痴笑,桓琰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的路。 那边是雁门,是平城,是更远的怀朔与阴山,是贺六浑、尉景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冬生刚刚跑过来的那些驛路。 眼前是晋阳,向南则是洛阳。 冬生踩著鬆软的泥路,一下一下踏进汾水谷地。 北地风声被甩在身后,晋阳的城影渐渐清晰。 桓琰收了收韁绳,长吐一口气。 “走吧冬生,带你看看北地之外的风光。” 第四十五章 齐民要术 晋阳南去已两日,平洛官道顺著汾河折折盘下,山势渐缓,田地渐多。 冬生踏著半干不湿的路,鼻尖直往那边嗅。桓琰勒住韁绳,顺著它的力道,看了一眼河畔。 驛站就在前头。 这是一座小驛,挨著河岸而建,土墙低矮,门上一面破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驛院外头却难得有几垄整飭的菜畦,边上还圈了一块地,麦苗在里面一行行排得极齐。 “这地方倒讲究。” 桓琰翻身下马,把冬生交给驛丁牵去饮水,自己却被那几垄地勾去了眼。 有人已经蹲在那里了。 那人穿一件还算新的青布直裰,腰间繫著麻绳,身边放著一只竹篓。此刻他半蹲半跪,指尖轻轻拨著泥,像是怕惊了什么宝贝。 “今年土冻得晚,水退得早。” 那人自言自语似的,捏起一小团泥,在指间搓了搓。 “倒是片好种豆的地,若是硬栽麦,只怕得费一番功夫。” 桓琰听得有趣,便忍不住走近两步:“你在看地?” 那人抬起头来。 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眉眼算不得惊人,透著一股朴实。 肤色不似北地人那般,倒有点东南平原上才见的白净,眼尾却有日头底下常年眯著的细细纹路。 “路过一看。”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冲桓琰略一拱手,“贾衡,青州益都人,字思勰。” 莫看这少年比桓琰年纪还小,却已有字,只因自汉魏之后,风气疏放,有些世家子自小便把字取好,根本不待加冠,在这时期已是正常现象。 “桓琰,怀朔人。 “怀朔?” 贾思勰反而眼睛一亮,“北地六镇,听说那里可是地广风劲,草肥水寒,是个放马的好地方。”他笑了一下,“我一直想亲眼去看看那边的地。” 桓琰愣了一下。 平时听外地人提怀朔,多半是性烈难制之词。桓琰看此人带著一副书呆子模样,心里暗想,竟还有人提起怀朔,说的不是那漫天风雪和枯黄的草场,而是怀朔的地。 “地有什么好看的?” 他顺口问。 “当然好看,没了地,怎么种粮食。” 贾思勰这时候的神情,反倒更像个正常人了,甚至还带著看傻子的目光去看桓琰。 这下好了,两人都觉得对方是傻子。 他指了指脚下,说道:“你们怀朔人,打仗倒是厉害,可要是有一天粮断了,再厉害的兵也会饿的没力气。”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却叫桓琰本能地点了点头,印象改观了几分,毕竟说得確实是有道理。 现在想想,无论是碰上天灾还是战爭,畎亩之民,才是受苦最大的。他长於怀朔,没怎么见过別人种地,因此没曾往这些东西上去想,仿佛这麦子总有人种。这倒是个简单就能想通的道理,没人种地,再伟大的国家也会灭亡。 不仅仅是天灾和战爭,歷代封建王朝经济崩溃的根源,便是土地兼併,钱粮收不上来,下面必然不会安生,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千年之后的明朝,连皇室都带头圈地,朝廷缺钱缺的厉害,这才最终走向了灭亡。 想到这里,他反而对这贾思勰有些敬佩了,此前只当是书上的人物,性格什么浑然不知,这才有了最开始的落差感。 只是他没想到,这贾思勰现在便对田地如此感兴趣,於是便开口问道: “你家中是做田务的吗?” “家里確有一点地,但不是专做田务,只是我的个人兴趣罢了。” 贾思勰不急不徐,“平原的土地无论瘠沃,我都跟著下过锄。只是人力有限,总觉得许多好法子散在乡间,不成一处。若能写下来,整合起来,为天下人看见多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笑:“当然,这是將来的事了。” “將来?” “家父在晋阳做官,我也跟著在这里读了几年书。” 他说得很轻巧,“四门学今年开讲,家父便让我去洛阳,吃几年正经去。” 说的正经,便是那些四书五经之类的典籍,显然不是贾思勰所感兴趣的。 桓琰脑子里却不记得有什么农学上的经书,唯一存的一部,还是眼前这位所著。 洗剑池显然有些偏科。 “你也是去四门学?” 听得贾思勰这话,桓琰心里一动。 “也?” 贾思勰听出了意思,“你也是?” “我也是学子。” 桓琰没有多解释,“所以才会走这一条路。” 驛站的角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院里有人吆喝著餵马。两人站在菜畦边,竟有点像在偏僻县城学宫外偶遇的士子,只不过脚下不是青石板,是带著残雪的黄土。 “那正好。” 贾思勰笑得很快活,“路上多一个说话的人,倒不算孤独。” 桓琰也笑,隨口问道:“吃完正经,然后作甚?” 这话问得贾思勰一愣,隨后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话,说道:“那便让我的那些话成真,作一本全天下都能看见的农书,也免得叫桓兄笑话我只会说大话。” 桓琰可不会觉得眼前这位是在说大话,毕竟人家是真写出来了,还是期末考试必考的重要知识点呢。 “书叫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 贾思勰想了想:“齐地百姓之家,所需不过衣食。若真有那样一本书,也不过是教人齐民之要术罢了。” 齐民要术。 四个字在春风里飘了一飘,落在桓琰心中。 他自然知道这本著作,此前还以为齐是动词,现在看来,竟是齐地之民的意思。 “名倒不差。” 桓琰笑,“齐民,既是齐地之民,也是共天下之人。” “你这话我记住了。” 贾思勰也笑,“將来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在书前给你留这一句话,再加上你的名字。” “別。” 桓琰摇头,“將来若有人翻到那本书,看到某年某月某人妄论此书之名,只怕要骂我不知天高地厚。” 贾思勰哈哈一笑。 两人说著说著,天色暗下来,驛丞出来敲梆子催人进屋。 夜里驛房狭窄,一间塞了四五个赶路人。 油灯掛在樑上,光线昏黄。有人打鼾,有人低声翻包袱。 贾思勰打开自己的小包裹,从里面取出几卷线装旧书,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他手指极熟练地翻过书页,眉头一挑一挑地看。 桓琰躺在靠墙的地方,枕著自己的包袱,侧过脸,看见他用笔在书上添了两行字。 “北地土重,宜浅耕。阴山以北,春迟而风劲,当以粟豆为先……” 油灯在樑上跳了一下,影子斑驳。 第二天一早,三更梆一打,驛马又被牵到院里来。 桓琰收拾包袱上马,贾思勰也翻身骑上他那匹瘦黄马。两人相视一笑,无须多言。 第四十六章 太行贼寇 建州以南,山势渐低,却並不安生。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很,官道沿著山腰蜿蜒,两旁是被砍得参差不齐的柞槲,枝椏刚长出几丛新绿。 前后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辆小车缓缓挪动。 桓琰与贾思勰並轡而行,冬生被他收了韁,走得很稳。 贾思勰那匹瘦黄马却总爱偏去路边,见到田就要伸嘴去啃一口,被主人轻轻一勒,又乖乖收回蹄子。 “这一路风色,有些不对。” 贾思勰忽然开口。 “怎么说?” 桓琰也觉得有些不对,见贾思勰张口,便也问道。 “你看路两旁。” 他用下巴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前日过村,多有孩童在路边看热闹,如今这几日,村子近在咫尺,却不见一个人影。柴堆都搬在屋里,连晾在外头的破筐都收得乾乾净净。” 桓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如此。 別处乡村,就算怕生人,也免不了有人躲在槐树后头往官道上偷瞧,这里却仿佛刻意把人气抽空,只剩几个鸡窝黑洞洞的口子。 “是风声传到了这里。” 他想了想,道:“洛阳乱平不算久,路上多半出了些自立门户的军头聚伙,地方豪右也趁乱招人充作家丁去了。” “在这儿?” 贾思勰皱眉,“建州离京畿不过数百里,这是天子脚下。” “天子脚下也有影子。” 话才出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马嘶,接著是女人短促的尖叫,还有驴车被踢翻的哐当声。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拨马向前。 一转弯,便见官道中间横著一辆小车,车辕被人生生踹断,箱子翻倒在地,里面的布匹、乾粮滚了一地。 一个中年行脚商被人按在地上,嘴角带血。 他身旁的妇人紧紧护著怀里的小儿,被一脚踢翻,孩子哇哇大哭。 围在他们周围的是十几个人。 有的披著旧军衣,有的乾脆只穿粗布短袄,腰里都挎著刀,身上却还残留著北魏军的旧军牌,匪气却极重。 “又是这些……” 桓琰心里一沉。 那伙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两骑。领头的是个络腮鬍,腰系一条破旧皮带,上面还掛著一串铜铃。他咧嘴一笑,笑得一点不见亲热:“哟,还有两个肥羊。” 话音刚落,三四个人便分了身影,有意无意散在官道上,將去路堵住。 贾思勰下意识把马拉近桓琰,压声道:“怎么办?” “莫慌,先看看他们要什么。” 桓琰把冬生往前拨半步,作势想从路边绕过去。 “诸位。”他拱了拱手,语气儘量平和,“我们只是奉驛牒赶路的学生,有公文可验,並无重货。前头似有县城,你们若是……” 话未说完,那络腮鬍已哈哈大笑:“学生?老子管你是什么狗屁学生!” 他话一出口,身后几个人鬨笑,有人乾脆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在掌心上拍了拍: “听见没?钱留下,马留下,人……你得看兄弟们有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几句粗话,引得周围一阵淫笑。 贾思勰脸色一白,却强自稳住。他虽不是怕死的人,却也知道此时一惊乱,反更激起匪性。 桓琰眼睛飞快扫了一圈。 人数不算太多,十七八个,皆有刀枪,还有两张粗糙的硬弓,弦拉得绷直。那两张弓才是真正的致命。 官道狭,若被近距离一箭射中,连躲的余地也无。 “拖不得。”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便听“咻”的一声。 一道黑影自旁边山坡草丛里躥出,直奔官道。 不是人,是一支箭。 那箭几乎贴著桓琰的耳朵飞过,带起一阵腥风,噗地钉进络腮鬍面前的地里,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络腮鬍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半山腰便忽然炸开一片喊声。 “杨大眼在此!” 话音如雷,接著是铁甲相击的鏗然,一排骑兵从山坡后杀出,马蹄把枯草踏得哗啦啦作响,盔甲在阴云下闪著冷光。 为首一人极高极壮,连盔顶上的羽缨也比旁人高出一截。那人不著披风,只穿一身贴身铁甲,腿上缚著战靴,甲叶一片片紧密相扣,骑在马上竟像一尊铁塔。他手中长枪既不扬,也不舞,只平平一横,整队骑兵便像一条铁链一般向前压。 “是官军!” 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劫匪们顿时乱了阵脚。 有人想拖起行脚商挡在身前,有人试图翻身上马逃跑,却被本就拥挤的地势互相绊住了脚。 两张硬弓刚刚拉起一半,那领头铁甲骑士的枪尖已然一抖。 眾人只见一道银线在灰色天幕下一闪,“叮”的一声脆响,两张弓同时断成两截。 下一刻,铁骑已经到了面前。 那人纵马上前一步,枪锋如风,几乎无人能看清他如何出招,只觉得眼前一花,领头络腮鬍已被连人带刀挑倒,重重摔在地上,胸口甲片被刺穿一个血洞,嘴里冒出的血泡里还带著没来得及说完的脏话。 “围杀!” 铁甲骑士声音如雷霆,鳞次櫛比的战马在他一声暴喝之下同时顿住。来势汹汹的衝击力在这一瞬压成了一面无形的墙,將那群匪徒牢牢按在墙脚下。 有人丟了刀跪地,有人抱头趴下,还有两三个跺著脚想往田里窜,却被后面骑兵的长矛一一拦下,堪堪点在肩头和背脊,不再前进半寸。 “杨將军!” 后方一名身著文袍的隨军史官拍马上前一步,冲那铁甲骑士拱手:“都是些散卒聚匪,押回建州自有州府发落。” “就地斩首便是,何须押回州府。” 顾不得那些盗匪的哀求,身后的官兵便已举起刀来,杀得人头滚滚。 旁边低头跪下的那些百姓浑身都在颤,似乎那刀砍的不是盗匪,砍的是他们。 杨大眼目光如刀一般扫过那几张脸,嘱咐身后的副將,冷冷说道:“这官道上成日见不到一兵巡逻,去查清楚是哪队巡视,队主绑到建州府衙去。” 隨后他才看向这些个倖存的百姓,略作宽慰道: “你们莫怕了,往前行不远,便是洛阳。” 第四十七章 高山仰止 桓琰下马,拱手一揖:“多谢杨將军救命。” 近看更觉此人骇人。 杨大眼脸廓极深,颧骨高,双眼炯炯,目光一落,竟有种山岳一般的逼迫感。盔下露出的那截颈项如铜铸铁浇,鼻息粗重,却並不显粗鲁,倒像一头久经战阵的大兽,隨时能扑上来撕碎敌人。 “哪里来的……” 杨大眼看了两眼冬生,又看了看两人的衣袍,“两位去京城的学子。” 桓琰怔了怔:“杨將军果然目光如炬,在下在怀朔早听闻將军之名,以为双目大如车轮,今日一见,却是不如传闻那般。” 杨大眼哈哈一笑,捋著鬍鬚说道: “若是两军旗鼓相对,杨某怒目圆睁,你们这些孩童怕已不敢直视,何须大如车轮?” 桓琰笑道: “今日一见,將军果真有搏虎之力,不逊於那张翼德也。” “你这小子倒是会言语,报上名来。” 杨大眼显然极为受用,他常自比於那豹头环眼的燕人张翼德。 “在下怀朔桓琰,这是在下的同伴,青州贾思勰。” 桓琰指著贾思勰说道。 “怀朔桓琰,是那个作了个什么文章,名动洛阳的小孩儿?我今日还真是走了运,隨手一救,竟救下了我大魏未来的文宗啊!” 杨大眼笑道。 事实上,杨大眼虽不识字,但如石勒一样,喜欢听別人念书。 有时候,倒是对那些读书人颇为敬仰。 不过此人性情不定,上一刻还与你言笑晏晏,下一秒说不定就要把你捆在草人上射箭。 “与杨將军之武功比起来,犹如萤火之於皓月。” 桓琰答道。 “少拍马屁。” 杨大眼摆摆手,却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动,“你们说是去读书?” “是。” 桓琰坦然点头,“往四门学听讲。” 杨大眼“哦”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事,声腔略略往上一挑,“四门学,寒门庶人多去此处,可惜有规制在,你入不得那狗屁太学,国子学,实在可惜……” 他收了眼神,重新扫向官道,声音压低了一分:“你们是不是好奇,此地为何有那么多兵匪?” “是。” 贾思勰忍不住接口,“朝廷既在洛阳,这里虽不是京畿,但也相差不远,怎么还容这些人横行?” “朝廷现在盯著的是淮水、寿春、荆山。” 杨大眼转过脸,目光投向南方似有若无的天际,“对这些山沟里跑出来的丧家犬,朝廷有心,却无力去管。” “那萧衍要借淮水淹寿春城,康绚已在浮山筑堤,朝中虽言淮水土软,不足为虑,可若是真淹了寿春,江淮一带必將落於岛夷之手。” 他说到这里,冷笑一声:“梁人会算水,我们也会算。朝廷下詔,调本將军去镇荆山,截他水脉。你们这条道,也是凑巧,我正在建州整飭军马。” “原来如此。” 桓琰心头一震。 不过他旋即说道: “淮河水量巨大,若是所筑浮山堰承受不住,上游之水越积越多,一旦堤溃,下游必將泛滥成灾,百姓必將遭难。不过这招確实狠辣,寿阳无论如何,皆是被淹之局……” “寿阳若已是被淹之局,倘若此计成,我军当如何?” 杨大眼听得兴起,只是隨口打断了一句,而后便示意他接著说。 “將军可先引兵马退至八公山等高处,若是那浮山堰不决堤,弃守寿阳,先保军民,然后以魏昌为基,於八公山南北设两个大营,构建防线,若是时间来得及,完全可以在荆山峡一带开挖分流之河道,修建蓄洪区。此外,浮山堰,无需强攻,只需派精兵袭扰,使梁人增兵驻守,让浮山堰成为他们的一块食之可惜,弃之无味的鸡肋。” “若是岛夷以战船从堰上游逆水北上,择高地以登,迂迴攻我八公山防线,又当如何?” 杨大眼完全被眼前这位学子勾起了兴趣,问道。 “自然是先在可登之处修建木柵、土堡,调派如杨公一般的善战之人,领骑兵巡驻荆山-浮山一线,若有梁军北渡,则以骑兵速击之。” 桓琰又补充了一段: “贴著淮水再布下重重柵堡,山脚下设重营,切不可设於山腰,须知当年马謖守街亭之事。最后,於山上设石城,以作屯田之用,若是战事持久,不至补给不足,只需拖到水位下降,梁人自溃。” 杨大眼先是思索一番,隨后大笑道: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本以为那作怀朔序之人,不过是书读得多而已,想不到,你竟还有此等谋略。莫要去那狗屁四门学了,那都是给天下人看的,说什么寒门学府,你们这些寒门、庶子,就算入学,出来也就是做个小吏而已,不如跟著我,给你个行军从事噹噹,不必受那些世家冷眼好?” 桓琰拱手婉拒: “人各有志,多谢救命之恩,来日草民必將去荆州拜访杨公!” “你这娃娃好不识趣,不过我欣赏你,等兵回洛阳,倒是要给你引荐给我那些旧友,以后,就算不想做那些小吏,也能到开府中做个行军从事。” 杨大眼哈哈一笑,只得作罢,说道: “你二人就隨我一同去洛阳吧。” “那便叨扰將军了。” 桓琰郑重一揖。 “跟著军队走快一点。” 杨大眼不再多言,回首一招手,“把这些匪货绑好,留足人押送回建州,其余隨我南行。” 命令一出,铁骑又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有人翻下马,把匪徒一一捆缚,有人清点地上散乱的货物,又將惊魂未定的行脚商夫妇扶到路边安抚。 天边灰云压得更低,风却忽然止了。 杨大眼一拨马,长枪横在身侧,整队骑兵如一条铁蛇般缓缓向南滑去。桓琰与贾思勰赶忙跟上,冬生在铁蹄声中略显兴奋,不时甩甩鬃毛。 走出一段路,贾思勰才压低声音道:“刚刚真是……好险。” “是好险。” 桓琰望著前方那一片铁甲背影,“洛阳也未必安生。” 世人只说怀朔艰险,但崔护、杨大眼却只说洛阳才是人之囚牢,待的时间长了,就会成冢中枯骨。 人无法同时拥有洛阳,和在洛阳的感受。 贾思勰頷首。 二人並肩,在铁骑队尾缓缓前行。 远处隱隱已有洛阳方向的光亮。 那是黄昏被城郭、楼阁折射出来的一点微光,如同压在云层下的一团火。 “看见没有?” 杨大眼忽然回头,抬手一指那一线光,“那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那里不比军中,我是看不惯里面那些公卿的傲气,你们读几年书,可莫要学那些世家惺惺作態。” “是。” 桓琰拱手,心里忽然有些发热。 …… 山势渐平,白雾贴著地皮缓缓后退,前方视野像被人用手一把拨开。 洛阳,到了。 杨大眼率军进金墉城,交接文书。 临走前给桓、贾二人指了路。 “此处是洛阳城西长分沟,我往金墉城去,你二人一直往南走,到洛水再转而向东,到津阳门便可进,若是不怕远,可多走几步,从宣阳门入。” 桓琰只觉得如梦一般。 不是这遭经歷,而是这座城…… 这是一座梦里才会有的庞大都城。 先入眼的不是城墙,而是一片铺展出去的灰黑。 那是人。车马如线,行旅如蚁,南北两股人流在大路上来回交错,声音鼎沸,像一锅烧滚的汤。 再往前看,才看到城。 外郭城墙不但高耸,而且长得惊人,从东到西一线横压,砖石砌得极整,女墙与马面在雾中起起伏伏,好像有人用墨在地平线上重重画了一道框。城墙脚下,壕沟已开得极宽,水不多,却黑沉沉躺在那里,把城根同凡俗隔开一线。壕外一排排榆槐树,树皮上磨出一道道亮纹,显然被人不知摸了多少年。 桓琰勒住冬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从阴山出来,看过怀朔那样,如风口上的柵栏,也在汾河边,见过那盆地里的晋阳。可与眼前这座城相比,却都不值一提了,眼前的这座洛阳城,就像是一头巨大的凶兽,此刻横臥在那里,虽被人修修补补,缝来缝去,却仍散发出威严之气。 这城不是守出来的,是攒出来的。 外郭之內,隱约还能看见更內一重城廓的轮廓,城廓之內,又有高出屋脊一截的楼观、塔影。城南远处有寺,有金瓦闪著暗光,城北有宫城角楼,檐角直插云里……这一切都被雾包著,却遮不住那股层层內收的气势,仿佛所有道路最终都要被卷进那一圈城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要去那里取决。 贾思勰把马缓缓併到他身侧,半晌才低声道:“齐地城多,却没有这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们那边,城是给一郡一州用的。” 他望著洛阳,声音里带著一点他自己没察觉的敬畏,“这城……是给天下用的。” 话说得轻,桓琰却听得心口微微一震。 城门下,往来车马如织。 城楼上,旗帜无风自猎,城头有人巡逻,甲片在雾光里一闪一闪。 二人並骑而行,冬生的蹄声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替他们敲门。 门还未入,他们已被这座城生生压住了呼吸。 既是震惊,也是某种隱隱的兴奋。 洛阳,来了。 第四十八章 入洛 进得城门,喧声比城外还盛一层。 铜驼街自南往北,中间御道略隆,两侧车马如织。 “桓兄,我先去寻家里人,先行別过。” 在人流稍稍缓开的街口,贾思勰勒住黄马,对他拱了拱手:“堂兄早年来洛做事,据说住在外郭西南坊里。先寻个落脚处,再来四门学和你会合。” “好。” 桓琰点头,“我先熟熟路,看看学宫在何处。” 贾思勰眨了眨眼,笑道: “学宫见咯。” 说完一拨马,挤入西去的人流,很快只剩一个马尾在尘土里一晃一晃。 桓琰站在铜驼街上,抬头望北。 街尽头隱约可见一重高墙,墙后檐角挑出一线,在雾气里像一抹压下来的墨——那便是宫城。宫城南门閶闔门对著铜驼街,街再往北,直插太极殿,整个城市像被这条中轴线一刀剖开,左右对称。 四门学在城南、洛水之北,学宫应在宣阳门外。 他心里默默对了一遍崔侍郎信上的话,正想顺街向南,先远远看一眼学宫所在,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碰。 “可是怀朔桓郎?”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史,青袍短褙,腰间掛著一方小小木印,看不清是什么字。 “在下便是。” “崔侍郎吩咐,小人这几日守在南城门,若是有骑马,从怀朔来的,便请回来。”小史赔著笑,从袖里抽出一片竹札,“侍郎在太常寺西偏院清河里第临时借居,算得你今日该到城下,让我在此等候。” 桓琰一怔:“此时就见?” “侍郎说,新朝初定,眼下风声紧,不可让桓郎一个人到处看热闹。” 小史学著崔护的腔调,做了个“请”的手势,“桓郎隨我来,离这儿不远。” 出了南门不到多远,又折回內城,绕了几条左右相间的街巷,坊门一重重掩在墙后,看得人眼花。 铜驼街两侧的屋宇比怀朔、晋阳都高,官署门前石阶宽整,一眼望去全是衙门。 再往北,街道尽头的閶闔门下守兵重重,看一眼便知不得轻近。 崔护的里第就在太常寺西侧的一条横巷里。门不算极华,朱漆有些斑驳,门內却极静,脚步一落,只听得檐下风铃轻响。 小史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管事出来,引他穿过两进院落,绕过一片假山小池,推开一扇掩著的槅扇。 “桓郎来了?” 屋里檀香淡淡,一人倚案而坐,正是崔护。 比起怀朔初见时,他更瘦了些,太阳穴略略凹陷,眼下带著青痕,案上摊著几份尚未封口的奏牘,纸边压著一枚小小的铜符。 桓琰上前一拜:“见过侍郎。” “长途辛苦,先坐。” 崔护一手按案,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要確认这一路风尘没有把人磨歪,再隨手合上几页公文,把案几上那行字折在下面。 “今日方入城?” “辰末时分进的宣阳门。” “就想先往四门学那边走?” 崔护笑了一下,语气不重,却带几分打趣。 桓琰只老实答道:“总得先看看,將来读书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 崔护点点头:“倒也不错。” 他指了指案上一卷摺子:“洛阳这一个多月,所生之事想必你也听闻……外头传言一片叫好,说旧祸一扫、大魏更始。” “你在路上,应当也听到百姓说了什么。” “听了些零碎。” 桓琰想了想:“只怕更始二字,还早。” “说来听听。” 他缓缓道:“新帝年幼,於忠力图整顿,诸王得封三公,外面看著名分平均,实际上不过是各握一角,难成一统,將来大权仍难留於宗室之手。边镇虽蒙大赦,又遭减税,真正压在军户身上的杂派输役,一样不少。” 他抬眼看向窗外隱约的城廓:“而且我听闻,所有官员俸禄加了两成半,虽有討好诸臣之嫌,不失为好办法,但其中的钱粮摊派,恐怕又要增些条目。” 屋里静了一瞬。 崔护指节在案上一下一下轻敲,最后噠地顿住:“你这张嘴,有时像写文章,有时像写諫书。” 他忽然笑:“好在夏宴那日,你那文章最后半篇是由我和於中郎將亲自刪了。” 桓琰心里一紧:“侍郎既然知道我那几句,那日还肯保举……” “正因如此,才要保举。” 崔护抬手,指了指北方:“这城三重大墙套著,北有宫城,看著规矩整齐,其实权力暗流,处处是缝。” “缝?” “洛阳是心臟,好几双手都在挤著,时间久了,自然有缝。” 他看向桓琰:“你將来若要真想替自己说上几句话,免不得在这几双手里找出一只来握。” “可我,却並不希望你这么早便站定立场……毕竟你读的是四门学。” “太学、国子、四门学,本为一体,只是名分有別。”崔护淡淡道,“当年孝文帝立此三学,是要把鲜卑、汉人、宗室子弟全关在一处,让他们在这座城的规矩里学会怎么当汉人。” “你去四门学,不是去做京中那些权贵的回声,而是先要学会,怎么在他们听得懂的话里,夹一两句你自己的意思。” 桓琰沉默良久,起身一揖到底:“请侍郎教我。” “我能教的有限。” 崔护把他扶起,倒是婉拒了他,並没再多说,而是从案侧抽出一封文书,“这是四门学的引见札,明日辰时,你便去城南洛水北岸学宫报到。” 他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洛阳夏热,太子元恂曾不忍此地酷暑而回平城作乱。你自然从北方来,最好买几件质地好、料子薄的衣物,一是不热,二是免得因穿著被人看不起。” 隨后,崔护示意左右,硬塞给桓琰一袋子钱。 桓琰只得应下,退身出堂。 行到门槛处,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崔护仍坐案前,窗外隱约是宫城方向压下来的那一道灰影,看起来天很低。 走在河畔,桓琰看到河中自己的倒影,不忍失笑,崔侍郎所言果然不错,自己的確要换身行装。 他本是边镇打熬出来的人,穿得极朴。 头髮简单束成一把,用皮绳一扎,后面散成一撮黑鬃,里面还是在怀朔买的那件短褂,顏色被风沙磨得发灰,外头罩了一件窄袖皮裘,前襟倒是用孙腾送的腰带扎起,这样的打扮不伦不类,难怪杨大眼能认出他是北地学子,像是汉化了一半的胡人。 离开前,崔府的家僮替他指了路,说內城奉贤里那边有家广綾行,专给世家子弟做衣冠。 桓琰摸摸自己身上那件从怀朔一路风乾过来的皮裘,心里也知道。若再穿这身不伦不类,胡汉匯流的行头闯进四门学,多半要被当成隨从。 ……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那广綾行的掌柜一眼便看出他的来歷,笑得客气。 “如今城里,都依太和之后的新制,少年郎入学,总要有一身宽袖衣裳、纱冠巾帽,方显得体。” 桓琰点点头:“依您说的办。” 內室的屏风后有温水,有铜盆。桓琰脱下皮裘、短袍,只剩一件单薄里衣,抬眼时从铜盆水面一瞥,自己也怔了一下…… 边镇的风雪,把他晒得肤色略深,却也把少年人身上那层薄肉削得乾净利落。肩背宽而不臃,腰腹收得紧,手臂上线条分明,脸庞仍带著少年人的稚气,眉骨却已立起来,眉尾往外一挑,带著一点英气。 长年束在皮绳下的头髮披散下来,乌黑厚重,顺著颈侧落到锁骨。 掌柜亲自来替他量度,嘴里念念有词:“身量高些,袖子不可太长,免得像小郎君偷穿兄长的衣裳……北地人肩阔,里头须用细软葛布,才能撑出样子来。” 不到一炷香工夫,新衣便一件件递了进来。 先是一件洁白细葛中衣,贴身穿上,便觉洛阳绸繒与怀朔粗布截然不同。 再外头是石青色曲领大袖袍,右衽交领,袖口宽而不浮,行起路来微微盪动。 腰间束一条絳色宽带,带上嵌著一块温润的小玉,隨著呼吸轻轻碰在腰骨上。 掌柜又递来一件浅色裲襠半臂,淡青綾面,边缘滚细细暗纹,穿在石青袍外,把少年身形勾出三分俊逸。 最后递来那件漆纱笼冠,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桓琰很是喜欢,不过他还是挥手拒绝了。 “我尚未加冠。” 他系好带子,从镜台前缓缓站直。 镜中人一身青白,衣袂如水,腰线被宽带一束,肩背的劲力反而被柔和的衣料收敛,只从袖下偶露的手腕和颈侧筋线。 那双惯看风雪的眼睛此刻映著室內灯光,黑白分明。 掌柜看得都有些失神,忍不住感嘆:“原来客官……换下那身胡裘,也是位好看的郎君。” 桓琰自己也觉出那种诡异的隔阂,仿佛一夜之间,把怀朔的风从身上褪了下去,换上了一身洛阳规矩。 他伸手抚了抚自己胸前那道衣褶,心里却默默记著,八年之前,自己就是从这样的衣冠,披上胡裘的。 如今重新穿上这“洛阳规矩”,反倒不觉得洒脱,满身束缚。 北地待的久了,连南人之习都能慢慢忘却。 不过他对於南梁,的確也没什么好感。 他非北人,更非南人。 他只是桓琰。 第四十九章 四门学子 洛水春涨,雾气从水面一路爬上岸来,把四门学的山门都染得朦朦朧朧。 门额上石碑高悬,正中以太学最大,两旁分列国子和四门,不过均以细线划开,仿佛有意要说,同在一座学宫里,名分却自有高下。 新入弟子依籍贯排成两行,从山门下鱼贯而入。 “桓兄!” 桓琰在末尾,手心微微出汗,他听到有人唤自己,抬头看去,可不是贾思勰吗。 他挥手示意。 这小子倒也换上了新行头,看起来倒不显得那么痴痴傻傻。 …… 穿过山门,先是一方宽阔前院,两株老槐对植,中间一条甬路直通讲堂。 这讲堂三间开阔,重檐飞角,屋脊上蹲著陶兽。两侧偏房,一块块木牌掛在檐下。 东面为经堂、西面是律斋,再远些隱约还能见到书算、小学等字样。 这里不但讲经史,也教律令、书算之学,正是大魏所谓的中央胄子之学。 堂前摆了几案,博士、助教立在上首。 今日不讲经,先行束脩之礼。 按古制,弟子拜师,总要献一束干肉、一点布帛之类,以表心意。 《论语》里说,自行束脩以上,后来这束脩就成了拜师礼的代名词。 前头几位国子、太学来的少年,自有家僕捧著锦囊,囊口绣著各家专用纹样,清河崔氏的连枝纹、范阳卢氏的卷草纹,都在帛上晃眼。 等轮到四门学这边,便朴素多了,有的只包了几条干肉,有的不过一卷素布。轮到桓琰时,他从怀里取出自己那份束脩。那是尉景临行时塞给他的,一小包用旧布包好的脯肉,再加上一段在洛阳刚买的粗细適中的灰布。旧布包在新布外头,边角磨得发白,放在一排锦囊之间倒是显得寒酸。 尉景只是怀朔商户,与门阀自不可比,虽有天子赏赐,但用得著钱的地方不少。昨日崔侍郎若不给那些钱,他断然不会去购置一整套的新衣。 主讲博士孙惠蔚年过花甲,頷下几根短须,被日光一照有些发白。他伸手接过束脩,目光在那旧布上略一停顿,却没有露出轻蔑之色,只淡淡点头,將之与別的束脩一起放进竹篮中。 “自今日起,”孙惠蔚负手而立,环视堂中,“汝等入於四门,以弟子自处。先师在上,礼不可废,经术在前,口舌之利不足恃。能记住这两句,便不枉今日拜礼。” 眾弟子齐声应诺,接著依次报姓名、籍贯,在这批学子当中,四姓高门倒是不多,即使有,也是旁支,家中无人在朝廷里任高官,这才来了四门学,其中大多是些中等世家,托些关係將子弟送入四门学。 眾弟子依次行进,有一位少年引起了桓琰的注意。他身著新制的石绿色圆领袍,腰束絳带,衣褶熨得平平整整。眉目清秀且略显清瘦,额角的髮丝被春风吹得微微上扬。 轮到报姓名,他躬身一揖,声音不高: “洛阳,元爽,字景喆。” “元爽?此乃宗室子弟。” “皆说宗室子弟不入四门学,这怎的……” “此人之父乃是原江阳王元继,听说因为强娶民女被免了爵,前些日子又隨高肇征蜀,朝內都不太待见这位江阳王。” “那便说得通了,原来是无官无职的宗室子弟,难怪要送入四门学。” 这些话元爽听在心中,只是眉头一皱,不过隨后便走入人群之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名为王士良的北地子弟,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北地来人,那刀刻般的轮廓和那一身的风沙之气,即便读了书,也掩盖不住。 桓琰知道此人,晋阳出身,字君明,活的很久,开皇元年(581年)才去世,整整八十一岁,在当时可以说是老妖怪了。 桓琰下定决心要问问他调养之秘诀。 轮到他时,桓琰抱拳,声音不高不低: “怀朔,桓琰。” 话音刚落,后列便传来一声惊呼:“是那个写《怀朔序》的!” 那声不小,顺著讲堂的空间四散开去,前排几个世家子弟纷纷回头,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 眾人中有声音幽幽传来。 “我听说此人原是岛夷,被掳到北地为奴。” “那篇駢文之文采极佳,可惜,当不是出自此人之手。” “兄台何意?” 一人笑道: “边镇子弟,无诗书以读,焉能比得上我等世家?又怎么作此辞赋?” “阁下是……。” “在下清河崔彦珍,字季阳,兄台过繆了。” “竟是清河崔氏,久仰久仰。” 窃窃私语像蚊子在耳边绕。 贾思勰站在这崔彦珍斜后方,听得出那些话里酸意居多,正想往前站半步,替桓琰辩解一二,不料却与桓琰对视。 桓琰却只是微微垂下眼,神色不动,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衝动。 他当然能听到,此人或是刻意显摆身世,声音不算小。 此文严格来讲,的確非他所作,此人所识不虚。 但王勃未生,只怕也不会生了,此文自然便只能为他这个穿越者所用,要不岂不是可惜了这样一篇千古奇文? 礼成之后,孙惠蔚说了一些学中戒规,便让诸生散去了。 散场后,各斋舍依名单分配。 四门学的斋舍在学宫偏东,一进院就是一排青砖小屋。每屋四张木床,每两张床中间置一张简陋书案,再添两只矮柜,供放衣物书籍。 桓琰与贾思勰分在同一间。 屋里已有两人先到,一位温姓少年,容貌白净,眉眼间透著几分骄矜,出自河內温氏,名亮,字澄明。另一个则是南阳来的张氏少年,名悠之,字文閒,瘦削斯文,眼睛却不时朝別人打量。 几人寒暄报姓,隨手铺被褥、摆书箱。 “听说国子那边,今晚就有人约去永和里。”温亮半靠在床上,笑嘻嘻地说,“不知我们四门可还有人有这个雅兴?” 南阳张悠之接话:“那是自然。初入学,总要释读一笑,才算对得起自己带来的束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话题就拐到哪家楚馆歌伎新到、哪家青楼善弹琵琶。 “桓兄?” 温亮转头看向桓琰,眼神里带著几分调侃,“从北地来,怀朔想必只有喝马奶、烤羊肉,未必见过洛阳的风月。今夜若肯同去,倒也算是开开眼。” 桓琰將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听得这话,不由得嘴角泛上一丝苦笑。 北地是有马奶烤羊肉,但那些东西,他一个隶户如何享用过? 尉景又是抠门到没边的人,大事上虽还算开明,至於平常的吃穿用度…… 他来时身上的羊皮袄还是尉景传给贺六浑再传给他的。 一袄传三代。 收起表情,他转身道:“我们一路从北来,路都还没走熟呢。今日束脩未乾,明早便要进经堂,若一不小心走错门,到时还得劳带路,岂不误了诸位的清兴?” 贾思勰赶紧顺势帮腔:“正是。且让我们先认清学宫四处,將来说起,出门左转便是讲《春秋》的堂,我们也听得明白些。” “嘖,二位果然是要做经明行修的好弟子。” 温亮摇摇头,將摺扇往床上一丟,“那便不勉强。我们自去,回头替你们看一看平康坊是不是如传闻那般。” “就是,这斋舍內的床榻,又破又小,实在是不堪睡。” 二人说笑著收拾衣冠,不多时便约了隔壁几人,一群少年吵吵嚷嚷出门,脚步声沿著廊下一路走远。 屋子里顿时静下来,只剩院中槐树被风吹得轻轻哗响。 贾思勰关上门,回身瞥见桓琰正在灯下摆那一包旧布。 里面剩下没献完的几条干肉,和从怀朔一路带来的旧物。 “你刚才不介意?”他隨口问。 “介意什么?” “那崔彦珍说《怀朔序》,不是你所作。” 桓琰把包裹收进矮柜最里面,才慢慢道: “当然介意,不过介意又能如何?那崔彦珍虽出身於旁支,倒也不是我一北地边人能惹得起的。” 他抬起头来,灯火映著那双眼睛,黑得很沉。 贾思勰怔了一瞬,忍不住笑:“那你就当他们今日是交了束脩,替你来听课的。” “也是。” 桓琰把束髮解下,隨手放在案上,额前散下一缕黑髮。宽袖一挽,少年本来的模样便露了出来。 窗外暮色正浓,洛阳城的喧譁隔著数重院墙传进来,隱约能听见远处乐声、人声,像一座城在慢慢呼吸。 张悠之口中破且小的床榻,躺起来却比城北旧屋中的舒服太多。 二人稍稍寒暄,熄灯而眠。 第五十章 洛水泛舟 四月十六,天色正好,洛水新涨,河面被阳光一照,像一整幅铺开的碎银。两岸柳条才抽出几寸嫩绿,枝影垂到水面,被行舟轻轻一拂,抹成一道道晕开的墨线。 上游是城北来的澄流,绕过洛阳城脚,再往东去,终归黄河,正所谓东南流注於洛。 只是此时此刻,风平浪静,看不见半点奔腾气象。 学宫这边临水的小埠上,早有几只窄舫相併而系,船身漆成乌黑,舱中铺著厚毡。 船头掛著一面小小旗帜,写著“经船”二字,旗角被风挑得笔直。 今日午后,经堂讲毕,经学博士刘燮命人收了经卷,而后竟兴致大起,唤眾学子於洛水泛舟。 眾人正於舟上神游,刘燮忽然开口道: “入学已旬日有余,纸上文章各有呈阅,却未见谁当面成章。今朝春风拂来,我等於洛水泛舟,风日清和,各人记所见所感,作诗作赋皆可,为此景助兴可否?” 话未说完,短时间竟无人起身。 大家都是刚入学不久,对彼此也不太熟悉,贸然作诗,若是作的好了,那便无事。若是作得不好,恐怕会成笑柄。 因此即便有才如崔彦珍、元爽,也只是静静观望,並未作声。 刘燮对於这种反应並不惊讶,也不恼怒,只是捻须笑道: “此情此景,我便先作一首。” 说罢,他沉思片刻,继而吟道: “ 洛水春波阔,伊闕晓烟微。高城连紫陌,远寺出金扉……共看春风里,流年与水齐。” “好诗!刘师真乃文豪也!” 舟上早有好事者喝彩,皆是称好之声。 这些称好之声,倒不是奉承,事实上这首诗写得並不差,可以说是中上之作,如果硬说有不足,那便是少了些感悟。即便如此,已经足以让这些学子惊讶讚嘆了。 “学生来作一首。” 眾人抬眼看去,此人乃是滎阳郑氏一旁支,名唤郑嵩的。在学宫不显山不露水,也不常与人走动,因此无人知晓其才气几分。 只见他亦沉思片刻,隨后也开口吟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洛水春风起,城阴带柳条。远寺闻钟度,轻舟载客摇。行人看岸绿,市井认朱桥。欲问前朝事,青山对暮潮。” 这诗倒是比不上刘燮所作,但也算得上乘,尤其是最后那句青山对暮潮,似乎就是把洛水摆在眾人眼前摊开一般。 刘燮微微頷首,称讚道: “不愧是滎阳郑氏,才华横溢,不错。” “学生有一首!”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出声的那少年生得眉目光丽,衣冠华整,正是清河崔氏旁支崔彦珍。他拱手一笑,也不待刘燮示意,便开口说道: “献丑了。” 隨即,他负手而立,缓缓吟道: “洛水春光满,晴波照逵尘。宫楼当远色,市井动游人。残柳垂桥影,新荷出水鳞。谁知舟上客,多是世家身。” 眾人譁然,此诗一出,倒显得郑嵩那首佳作失去了光彩,尤其是最后一句,写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同游,真是瀟洒快意之事。 也有人听著不太顺耳……比如说桓琰。 他听得明白,这诗里的最后一句,便是冲他而来,若说在场眾人,谁不是世家子弟,就连贾思勰,其父也是在晋阳做官的,家中更是良田无数,算不得寒门。 贾思勰看了眼桓琰,后者此时並未露出什么表情。 刘燮微微点头,心中对这崔彦珍颇为欣赏,其辞章华丽,语若连珠,显然才气非凡,再加上他出身清河崔氏,倒也有些討好之意,於是便开口道: “清河崔氏,不愧为天下名门,诗词之间颇有些格局,好诗,可抄录一份赠我否?” 崔彦珍对刘燮这番夸讚颇为受用,当下作了一揖,笑道: “拙作不敢称佳,学生下舟之后,必於洛水河畔抄录一份,赠与刘师。” 刘燮含笑頷首,对这个回答甚感满意,当下便扭过头去,视线缓缓扫过眾人,说道: “可还有人愿作一首?” 崔彦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心中生起了一个念头,於是搭话道: “博士,那篇怀朔序,想必您听说过,传得天下皆知。桓琰自北地而来,既然会作怀朔之文,今日何不请他再作一篇洛水赋,好教我等开开眼界?” 堂中顿时一静,眾人开始起鬨。 刘燮闻言,也是好奇,那怀朔序他甚是喜欢,甚至还手抄了一篇,每每忙完公务,便要將其拿出,好好品读一番,此刻听说那写文之人亦在船上,心中甚是惊喜,连忙问道:“莫非那天下闻名的桓琰,今朝也在此处?” 崔彦珍笑著指向船尾那少年,说道:“桓琰便在此处,我听闻入学十余日,多人曾寻其討诗,却皆被其所拒,学生倒是生疑,若真有诗才,为何不作?”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堂上几个世家子弟却微微頷首,显然心里也有同样疑问,那怀朔序传遍天下之后,对桓琰之才颇为讚赏的有,对这怀朔序是否真的出自他手存在怀疑的,自然也是有。 就好比你一个高中生忽然发表了一篇nature论文,自然会引得天下譁然。 这些,桓琰不是不知道。 刘博士眉头微蹙,目光投向后排。他对崔彦珍这番话不置可否,甚至有些被说动,仔细一想,的確不甚合理。 无妨,今日便有机会检验一下此人诗才,到时候,是玉还是石头,一看便知。 后排,桓琰安安静静地坐著,只是在欣赏美景,听得这话,才缓缓扭过头来。 事实上,他並不反感崔彦珍这番话,反而有些感激…… 自入学以来,他谨遵崔护之言,刻意收敛锋芒,只在堂上如常答问,从未再提诗赋之事,如今见这洛水之色,风和日丽,难怪那韩子敘当年如此怀念洛阳,如今便不难理解。 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到了个能抒发他胸中才华的地方,焉能不做诗,焉能不做赋? 须知这几日,有不少学子敬仰其名,来寻他作诗,他却谨记崔护之言,不敢过於露才,也怕这些人心怀鬼胎,怕早早站错了队。 初来洛阳,万事当谨慎才好。 不过一连闷了这么多日,他心中意气,一如滔滔江水,已是不得不发之势。今日游洛水,刘燮又开口让眾人作诗,这崔彦珍甚至都逼到城下了,简直就是一环扣著一环,他都要怀疑这是谁为他做的局,让他必须要在这洛阳,作一篇名传天下的文章。 强压住內心的跃跃欲试,收起嘴角的浅笑,桓琰起身向刘燮一揖,“若先生不以为忝,愿以手中所学,为诸位助兴。”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得却是要再拿出一篇千古奇文,好让这些酸文生看看,什么才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的文学瑰宝。 刘博士看著他,心中也是颇为期待,想看看这朔北桓郎,到底是否有真才实学,当下便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便请桓生抒发胸臆。” 桓琰伸手,示意贾思勰拿来纸笔与他。 后者一脸担忧地看著他,却还是照做,他看得出来这崔彦珍乃是刻意为难,心里藏了不少坏水,毕竟那些世家之后,一向视天下寒门为粗俗之人,更不用提桓琰这隶户出身了。 桓琰接过纸笔,笑著对贾思勰轻声道谢,隨后便在眾人注视下,走到舟上所置的台前,坐定,提笔,毫不慌张,颇有清士之风。 他落笔写下题目三字: 《洛水赋》 第五十一章 洛水赋 桓琰沉了片刻,笔锋一转,字若行云洒就。 “延昌之夏,四月既望,桓琰与诸师生泛舟游於洛水之上……” 起句平平,堂上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与寻常赋序无异,那崔彦珍略带玩味地看向桓琰,手中把玩著一块玉佩。 他朝四周望了望,见眾人都饶有兴致,心中窃笑。 且看你作不出好赋,待会儿如何收场! 他心中儼然认定,那怀朔序不是桓琰所写! 桓琰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每次作文章,不管是自己写还是借鑑先贤,他都会沉浸在这种奇妙的状態里,与天地同感。 他笔不停,接著边写。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这一句落下,刘燮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案上轻点了一下,眼睛也微微闭上了些,似是在默默地品这一句。 堂后有人忍不住低低復诵,觉得此句几乎可以刻在石头上。 崔彦珍此时倒收起了笑,玉佩停在手里,他没露出什么表情,是在等待下面的赋文。 桓琰不停笔: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到这里时,刘燮眼皮微抬,这一句“明月之诗……窈窕之章”,典出《诗经》,可以听出,並非刻意拈典,而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可见桓琰平日读书颇丰,绝不似那崔彦珍所说。 崔彦珍脸上的表情此时颇为精彩,到这里,这篇赋已经不失为一佳作了,他自认不可能想出这样的辞章,此时心中五味杂掺,有嫉妒、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敬重。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骄矜如崔彦珍,此时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此等胸襟开阔、神游八极的气象,是他在自己那些綺丽词章里从未写出来过的。 他本以为只是词章比不上对方,现在来看,连气概和意境都差了桓琰一大截,当下脸上便有些发红,赤色从脖颈蔓延到耳旁,是羞愧所致。 他出身清河崔氏,家书万卷,论才学天赋,他比不上,论胸襟气魄,他比不上,而这读书之丰……他確实也未必比得上。 他若是知道桓琰脑子里装著中华经典百科大全,怕是会当场震惊到投河而死……这种机缘,是能让天下读书人发疯的。 元爽站在靠前一排,背影端直,他面上看似不动声色,还保留著贵族最基本的姿態,不过心里却微微发凉: 这哪里像一个刚从六镇来的少年? 倒更像那些伏案三十年的老祭酒,一夜之间顿悟,挥笔而就。 他不擅作诗赋,甚至对这些嗤之以鼻,可这几句赋文,却是让他多了不少感悟。 若能將那些自己所受的冷眼尽数拋诸脑后……自己也便能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了,这种境界虽不是他所追求的,但却是他所嚮往的……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河之无穷。” 王士良听到这一句,眼眸忽然一缩。 他出身北地世家,最知“生之须臾”。他想起北地之冬夜,隨父亲巡视平城军营,营火旁一个个隨时可能死在雪里的脸。 又想起那条从塞外绕来的黄河水,在北风中带著冰渣滚滚东去……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 刘燮原本已然凝神,要好好欣赏这赋中的意境,听到这两句时,指尖在袖中不自觉一紧,竟再度睁开双眼,险些高声叫好。 这前两句,既是纵情,也是绝望,后头“知不可乎骤得”之句,却又忽然醒悟,像从玄想中猛然踩回地面,再用“托遗响於悲风”一转,把所有不能得、抓不住的,都交给风去。 他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一个少年,竟能写出“飞仙”“长终”“遗响悲风”这样决绝的心境,將来是要把命放在纸上吗?这等意境,连他这个教习多年的经学博士都达不到,毕竟生於红尘俗世,他心中也有意爭一爭首席博士之位,那些意境,他自问是不如此生。 他並未立刻出声讚嘆,而是抬手抚须,目光从纸上那两行挪不开,心里暗暗嘆道: 此子胸中的高远,怕不止於一科一第。其胸中之悲,平日里不显於表面,可见也是颇有城府。 於是他面上仍旧板著,装作只是略一頷首,故意压住夸奖,生怕当场把这股狂气再煽高一层。 啪嗒一声,崔彦珍手中的玉佩掉落在地,他却並未俯身去见,只因他此时已经全然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此前的艷丽词章,不过是取媚宾朋罢了,而眼前这几句,却是拿整个人生的孤独所换的。 从南方来,到怀朔做了八九年的奴隶,这样的悲遇,若是他,活不下来…… 他表面还尽力维持著世家风范,不变不惊,但心中已经全是敬意。 “盖將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这几句落下时,贾思勰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也是经生,只觉得像是被人一把扯住,扔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去看。 田亩、作物、税赋,这些他日日掛在嘴边的现实,在“天地一瞬、物我无尽”面前,忽然变得渺小,又忽然显得可怜。 他下意识去看刘燮。 刘燮不知何时起身,此时已然移步到案边,探头去看那捲纸,整个人倒像是被那纸上的墨字勾过去的。 那一行行熟悉而又陌生的句子,在他的眼里,几乎能看见旧汉、魏晋以来駢散之变的痕跡。 既有古赋之气势,又有玄学之思辨,既不拘平仄,又处处合於声律。 这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隨手能写的东西。 “欲饮仙酒,抚凤凰琴,如梦惊回,以此诗助兴。相与谈笑乎舟中,不知洛水之风凉。” 最后一行写完,堂中竟无人先开口。 只有洛水拍岸的声音传入舟上。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低声重复了一句:“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顿时,有人像才从梦里醒过来一般,窸窸窣窣地吸了口气。 温亮、张悠之本来端著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此刻二人脸上那点轻浮已经荡然无存。 温亮努力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 “桓兄此文……便是作於怀朔序之前,也足以名满天下。” 崔彦珍神色复杂,最终只是拱手,对桓琰郑重一揖: “先前彦珍疑桓兄怀朔之作,心有不服。今日观此……是彦珍目短。自今以后,再不敢轻视边镇之人。” 堂后那些本来爱看笑话的四门学子,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直起身体。 有人低声道:“若此文流出,恐怕……洛阳要再传一篇《洛水赋》。” 元爽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暗暗盘算: 这少年,词句之中透出的悲,於心中藏,不流於表,可见城府颇深,若能为我父所用……。 刘燮终於开口。 他不像从前那样立即褒扬或训诫,只是看著桓琰呈来那张纸,嘆道: “桓生此赋,辞理兼备,情景交融,有魏晋诸公遗意。若老夫年少十岁,恐怕也要重学一遍文章。” 说罢,他將纸小心捲起,目光却直直看进少年的眼里,半刻后,嘆道: “昔日左思作三都赋,引得洛阳纸贵。今日桓生所作洛水赋,只怕洛阳將无纸可抄……你这纸,我不敢求赠,还是还於你罢!” 说罢,他恋恋不捨地將这几捲纸交还於桓琰。 桓琰低头,並未接,说道: “刘师若是喜欢,收下便是。” 刘燮摇了摇头,说道: “刘燮才薄,不敢受此物,桓生收回便是。” 他当然不敢收,他刘燮何德何能,若是收了此物,怕不是要被天下书生耻笑,说他无才无德,借师名相逼。 桓琰也不客气,便將那捲纸收入怀中。 这种诗赋原跡,诗赋若是出名,其价值则极为珍贵。 他那篇《怀朔序》的后半篇,崔护信中都写道,他常拿来炫耀,已不知被多少人看过了,现在也成了洛阳宫中,不是秘密的秘密。 可见其珍贵。 留著也罢,到时候转手送给崔侍郎。 顾不得堂前那一双双震惊、敬畏、嫉妒、惶然的目光,桓琰坐回贾思勰旁边。 后者此时已然失魂,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桓琰也没搭理他,坐下时,他只觉背后有几道目光仍在落在他身上。 此时他便知道,崔侍郎对他所讲的话,他还是没做到,实在是性子使然,毕竟他年少便名动天下,出入怀朔各府,不免被拍了不少马屁,那些溢美之词听得他也是颇为受用。 少年才气,有些狂傲乃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毕竟强压易折,桓琰也在思索,或许崔护教他隱匿锋芒,的確不是適合他的路子? 倒不是不为他好,而是他实在是是藏不住,也不愿藏,这入洛十数日,已经给他憋的够呛,他时常想,我做些诗赋,有个名声便好,至於庙堂之事,我不参与不就好了。 此时於席间,他低头听著眾人之称讚,心中无限畅爽,也便下定了决心,改日定要去找崔护谈谈此事,他不想进了洛阳,就成了一只无毛的鸡,他终归,还想做那文坛之凤凰。 至於这篇《洛水怀古》,在南边永明体这些年兴起之后,有《怀朔序》珠玉在前,谁敢说只是南词小调? 南有永明体,北边也要有个延昌体。 第五十二章 洛阳纸贵 洛水作赋之后,连桓琰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起初,洛阳城內不过是纸肆先乱。 铜驼街上,有书坊掌柜一早把新抄来的一篇洛水赋贴在门內,让伙计念给识字的客人听。那伙计嗓门不小,读到其中那几行名句时,门口停了好些人,听得连对面卖饼的都探头出来。 有人当场拍案:“好句子!” 於是头一个读完的士子掏钱要抄本,第二个士子见状,也说要拿纸来抄,书坊掌柜原本还嫌这玩意儿名不见经传,不过是四门学里一篇新作,转眼间,却发现案头的纸一张张往外飞,心里立刻便改了主意。 “墨再磨浓些!你把库里那捆旧纸也抬出来!全部抄这篇!” “什么?昨日那捆旧纸拿来抄李琰之的同光序了?抄那种东西和擦腚有什么区別!快去其他纸肆买!” 到午后,整条街上的纸肆竟都跟了风。 寻常读书人一开始也只是看个热闹,心里当这是今日新出的绝世好文章,並未细究作者是谁。 直到有些消息灵通的,先知作者为何人。 “……桓琰?作怀朔序的桓琰?” “桓琰?现在洛阳不都在传,那怀朔序非是他所作吗?” 有人冷笑:“你信街坊传话?我前几日听人说,那怀朔少年进四门学后,泛舟洛水,於船上作赋,连那博士刘燮都点头。” 三言两语下来,路边围观的士子脸色渐渐变了,原来这篇《洛水赋》,竟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消息就这么顺著街坊、酒肆閒谈,一路往上窜。 到了傍晚,有人在崇贤里拍著桌子惊嘆:“左思一篇三都赋,洛阳纸贵,如今这边镇少年一篇洛水赋,洛阳纸又该贵一回了!” “贵?京中达官贵人都在爭相抄赋,我看洛阳將无纸!” 言者本是打趣,可第二天,城中纸价竟真悄悄往上提了一线。 倒不是所有人都为了抄这《洛水赋》去买纸,可纸肆们懂,只要有人愿意为一篇文章爭抢,这纸就有了涨价的藉口。 桓琰也不閒著,早已写信告知尉景,提示他关注洛阳纸价,看看能不能从中做些文章。 纸肆乱了三日,风向也吹到了四门学门口。 那日一早,学宫还没击晨鼓,门外却已人声鼎沸。 最开始来的,是几家书坊的伙计。 有背著一捆空纸板的,也有乾脆扛著案来的,一大批人守在石阶下,一见学宫里出来人,便要拦住问: “可认得那位怀朔桓琰?” “朔北桓郎,可在学中?能否代为通传一声?” 后面来的是一些衣冠整飭的士人。 不少人都出自城中清望门第,当然也有那些在尚书郎署里磨墨的小吏,平日里出入有路子,耳朵也灵,听说那原稿尚在四门学中,便都起了心思。 抄本人人有,唯有那一纸洛水原稿,才是真正可以入几案、掛书斋的东西,甚至能当作传家宝! 须知这朔北桓郎的笔力,早有人说不输那书圣郑道昭! 於是,学宫门前渐渐排起了队。 四门学的门役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相劝,见后来人越聚越多,便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甚至还有位在洛阳颇有清名的老文士,拄著杖站在门旁,咳嗽著对门役道: “並非为名,只是爱那洛水之赋,那桓琰若肯將此物献於我,我便可勉为其难收他为徒。” 旁边认得他的人嗤笑一声,打趣道: “您老一辈子写了几百篇文章,肯拿去传抄的人恐怕也没有今日在这学宫门前的人多。” 学宫门口的青石台阶被踏得满是泥印,连对面卖茶的老嫗都看呆了。 “读书人也有这样抢东西的时候?比赶庙会还挤。” 四门学里,孙惠蔚一大早就被门役惊动。 “门外堵了五六十人,都说要见桓生,要买……不,是要討那篇赋的原稿。” 孙惠蔚闻言,只觉得一阵头疼,他並不是没听说这洛水赋之名,甚至这小吏来前,他还在誊抄这洛水赋,想在忙里偷閒的时候,细细品鑑一番,若能再配上一杯小酒,便对著墨水,也能饮上三杯。 “洛阳纸贵,竟然还贵到学宫来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门役:“先关小门,只留学宫正门一处出入。贴告示於门外,学宫讲学之所,非接客之馆,诸君若要抄文,自去纸肆。” 门役领命出去,照吩咐贴了告示,又请巡街军士来维持秩序。 不多时,一小队执兵戴甲的官兵从街角赶来,在门前横刀而立,高声喝道:“诸位请散,不得阻塞行路!” 一边驱散,一边把人往两侧挤。 那些终归是读书人,谁也不愿真与兵丁衝撞,只好嘴里嘟囔著往旁边退,只是有人仍不死心,还在不远处茶棚下守著,盯著那道门看。 城中有名望的人,越传越多。 山门內外,铜驼街上竞抄赋文的哄闹,学宫外前来討要原稿的人流,都没能影响到正躺在斋舍里发呆的桓琰。。 那张引得洛阳震动的原稿,此刻便安安静静躺在桓琰案头,连镇纸都没压,。 温亮、张悠之早听说门外之事,起初也是盯著那篇原稿眼馋,毕竟那洛水原稿,现在可是能卖出天价。只是碍於世家子弟的体面,没好意思张口。 这原跡,刘师都不敢要,他们如何敢开口? 温亮机灵些,他本就擅长模仿別人笔跡,此时正趴在桓琰案前,拿了张纸抄著。 桓琰瞥了一眼,讚扬道。 “太像了,几乎一模一样,若是没看过二十年我写字,定然看不出来。” 贾思勰此时也放下了那些农书,带著崇拜的眼神看向桓琰,开口道: “门外那些人,都是因你而来,听说还有清河王府上的小吏,说与你是旧相识……” “我在洛阳没什么旧相识,皆为这原稿而已,暂时交不得,我留著还有用。” 桓琰指著案上这几页纸说道。 说是没有旧相识,的確不假。那自称旧相识之人,正是拨略乌之子,在清河王府中做得一个小吏,还改了汉姓,他原名拨略启,拨略姓则遵从太和规矩,改为伯姓,还取了字,叫作厚导。 幸好日后桓琰与此人不会有什么交集,不然听到这又是伯启又是伯厚导的,脸上怕不知要露出什么古怪神色了。毕竟这古人起名,在现代人听来,倒是颇为好笑,就以这个时代为例,什么关张弗过杨大眼,南齐猛將张狗儿,之后的日本遣隋使小野妹子,宋末名將高达,元末猛男王保保…… 只怪时代发展太快了。 第五十三章 莫做孤雁 这几页洛水原稿,当然是桓琰拿去孝敬那位崔侍郎的。 二人之间虽无师徒名分,但在书信中,桓琰已以学生相称,也常称崔护老师。 崔护曾言不收徒,是因公务繁忙,无心教徒,再有便是担心才疏学浅,耽误了桓琰。但耐不住桓琰脸皮厚,提醒了他两次还仍以学生自称,最终只得接受这一称呼,但不许他在外人前提起。 说得也巧,下午时分,崔侍郎就派人来了。 这次竟来了七八人,腰间都配著短匕,也是考虑到桓琰现在的安全问题,特地增加了些人手来保护。 桓琰苦笑,他算是体会到上一世那些明星下机场的感觉了。 崔护的清河里第依旧安静。 院子之內,风吹海棠,花影疏落。 僕从在门外轻声通报:“桓郎来了。” “请。” 桓琰掀帘入內,只见案上压著一捲纸,上面墨跡未乾,旁边茶盏还冒著微热的雾气,他正了正色,低头俯身,双手呈上那篇洛水原稿。 “学生愿將此物,献给崔侍郎。” 崔护没起身,只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放桌上吧。” 桓琰低著头,將那篇原稿放到崔侍郎案上,而后退回原位。 崔护此时倒笑了一声: “朔北桓郎,天下闻名啊!” 他用指尖敲了敲案上本就放著的那捲纸,语气似笑非笑: “铜驼街纸肆门口挤得跟赶庙会一般,四门学的大门也被堵得官兵来回驱散。先是怀朔序,如今又是洛水赋。如今一问起是谁作的,皆答是朔北桓郎,洛阳皆惊,想不到竟能洛水写成这般模样。” 桓琰上前一揖:“叫先生忧心,是学生鲁莽。” 崔护收了笑,慢慢把桓琰呈上的原稿纸卷摊开,视线在“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行上停了片刻。 “文写得好,是当真好。”他缓缓道,“好到连宫里都有不少人问起,来寻我这个保荐之人,求这原稿来了。” 他抬眼看向桓琰:“你如今不过四门学生一名,名声却追著你走。左思一篇三都赋,洛阳纸贵,后来一生被名气困住,仕途无大成就。你现在之气象,比他那会儿只怕还来得急。” “或许是我囉嗦,但这对你將来,没什么好处,诗词终究不能教你辨別人心。” 桓琰沉默片刻,道:“先生嫌学生出头太早?” “我嫌你出头的地方,不在要紧处。”崔护摇头,“你这两篇文章,写得固然极好。可在朝中许多人眼里,不过是个写字好的,拿来谈笑一番,转身就忘。”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还记得高肇么?” “记得。” “少年时领兵有功,后来录尚书、掌禁军,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崔护淡淡道,“但他手里有的是权,没有的是名。不过几句专权乱政,忧惧而死,死得乾净利落,连奸臣二字都懒得写全。” “任城王元澄,你来了这么久,应也知道。” “素有清望,却被高肇所忌,只好装疯避祸。宣武帝死,高肇在外,朝廷一乱,把他拉出来做尚书令,借他名望安眾心。乱平之后,他仍不过是夹在风浪里的人,有名无权,看得明白,做不得主。”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回桓琰身上: “你若只贪文章之名,最后多半是第二个任城王。若只贪权势,不顾立身之名,將来不过另一个高肇。” “你想做哪一个?” 斋中静了一瞬。 桓琰抬起眼,缓缓道:“学生……谁都不想做。” 崔护眉梢动了动:“哦?” “高肇有权,而无名,任城王有名,而无用。” 少年声音並不高,却字字清晰:“学生从怀朔来,镇中隶户今日还在餵马,明日便肉做粮,皮作衣,肉作骨,那些营中戍卒,今日还在把酒言欢,没几天便冻死在风雪里面。”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忽然亮得很: “学生不敢妄言那些庙堂大事,只是想在洛阳有些自保之力。” “若是一味隱忍,学生只怕终有忍不住的一日,到那时,若我身上,连一件保命的东西都没有……学生害怕。” 崔护盯著他,半晌,一声低笑:“你是在怪我咯。” “学生不敢。” 桓琰头埋得低了些。 “你可知道,这样说,会让我很失望。” “学生有罪。” 头便埋得更低了些。 崔护捋著鬍鬚,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本以为你心中有野心,不想只作一介凡夫俗子,不成想却只想著自保,可是来了洛阳便忘了怀朔那怀才不遇之赋不成?你若是整天想著自保,何时能尽展才华,靠在坊间与人吟诗,施展抱负吗?” 这句话说完,桓琰眼睛一亮,看向崔护。 他倒是明白崔护的良苦用心,但也意识到崔护错会自己的意思了。 自己是想先在这文坛站住脚,再將手伸入庙堂,这样那份天下文宗的名声,便会成为自己未来最大的倚仗。 於是他深深作了一揖:“先生误会我了,学生並未只求自保,而是想用学生自己的方式去闯一闯,於那文坛站住脚跟,即便粉身碎骨,好歹无愧於心,也不至鬱闷。” 小斋里一时只剩烛火轻微噼啪。 崔护本还要再说什么锋芒可露不可常露的老话,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 他忽然想到,自己读了这么些年书,官做的久了,想的儘是官场上的道理,却早把那少年意气,拋诸九霄云外了。 他少年没什么才,只靠著家族蒙荫,才一步步做到这中书侍郎之位,因此少了那份体会,他便无法真正代入到桓琰的角度去想这些事情……毕竟二人虽考虑的是同一件事,但对於如何去做成,还是有著不小的分歧。 他看著眼前这个才气连他都自愧不如的少年,心里那点执拗的念头,忽然鬆开了一点。 “罢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少年无才,只是平庸度日,若不是有几次好机缘,混不到这个位置,因此便什么对少年意气的感受。” “在我眼里,凡事都在想如何在官场混跡下去,因此无法真正替你去考虑。” 他说著,自己也觉得好笑,摇头道: “我方才一番苦口婆心,说你锋芒太露,不利久远。如今想想,若我像你那般少年成名,现在怕是早登诸王府中,与之共饮,流连风月之中了。” “桓琰。” 他语气忽然正了几分:“以文铸路,在当今的大魏,算不得是个好选择,但对你而言,已经是最好的路了……毕竟你非是出身世家。” 他顿了顿,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悲悯。 “此前是我想得太少,只按照我自己的经验教你,却忘了你我之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条路。” 一个清河崔氏,一个餵马隶户。 崔护长嘆一声,再度开口。 “你若想闯,那就去闯罢……只是,莫要做孤雁。” 孤雁? 这最后一句话,桓琰没听懂。 他正想开口去问,崔护却早把那洛水原稿小心捲起,用一方旧锦包好,递到了他手里: “这原稿,还是还你,我这里已经有半篇怀朔序了。至於这原稿怎么用,你自己斟酌便是。” 桓琰没再去问,双手接过纸卷,郑重行礼:“先生厚恩,学生不敢忘。” 崔护摆摆手,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 “中领军元遥,若有机会,可以结识一番,不是坏事。” 桓琰应声。 第五十四章 元叉 天色微阴,洛水春凉未退。 午后刚听完经学,桓琰还未出门,就有人到他面前,低声道: “任城王要见你。” 桓琰迟疑片刻,隨后把手中的閒杂物件交给贾思勰,便隨这小廝出门去了。 铜驼街向北一带皆是王府重门,王第门额高悬金字,任城王府那四个大字略有旧色,却不失威严。 桓琰隨府中引路的嗇夫自侧门而入,穿过影壁,见前院古槐两株,枝干虬劲,树下置石几石凳,几缕丁香香气从夹道深处飘来。 “桓郎稍候,”那嗇夫躬身道,“殿下方才退朝,命小人先请郎君在偏厅小坐。府中宾客亦有一位在此候见。” 偏厅不大,却极整洁。墙上掛一幅宗炳的《洛水行舟图》,笔墨清劲,厅中央摆著一几两榻,倒不繁杂。 榻前已有一人先坐,那人身著银青公服,腰间金带,年貌不过弱冠之上,眉眼生得俊朗,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瞧了一眼,先看一眼桓琰的素青学袍,再看他腰间佩的四门学牌,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 “这位便是四门学的桓郎?”那人起身,略一拱手,礼数不卑不亢,“在下洛阳元叉,今为散骑常侍,从王府借坐一席,叨扰了。” 桓琰闻言,心中微动。 元叉。 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过,无论是从前世,还是今生。 据说在京中颇受胡贵嬪重视,聪慧机敏,没几个月便已由员外郎擢为散骑常侍。 “原来是元常侍。”桓琰揖礼,“学生桓琰,辱得常侍记名。” 元叉一笑,伸手虚引:“既同候殿下,不必以官称相拘。桓郎一纸洛水赋,连尚书省里都传作佳话,某不过是个散骑常侍,反要仰仗桓郎为我辈添光。” 语气极谦,眼里的打量却一点不掩。 他让桓琰並肩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盏温茶:“今日入府,桓郎可知道,为何任城王要见你?” 桓琰双手接盏,微微一笑:“学生不过一介学童,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字,怎当得起殿下召见,大约是问问四门学诸生读书情形罢。” 元叉听著,唇角笑意更深,眼神却渐渐冷定下来,他倒是听得出来这番话里的中庸,不过也未在意,毕竟在洛阳,话说的太偏是很难好过的。 “我弟元爽也在四门学,与你应是同窗,殿下若是召见只是问问读书情况,为何不请他?桓郎洛水赋既出,洛阳皆知。” 他缓缓道:“这种时候,若还说自己不过一介学童,便有些过谦了。” 桓琰心中一动,面上却维持著恰到好处的淡笑:“常侍此言何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出自怀朔,笔下生龙蛇,你说自己来京师只为学经,没人肯信,你自己也应该清楚……” 他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了桓琰一眼:“你若愿意早早择一边靠,便有人愿意替你安排好仕途,读书人不都为了这个吗?” “虽说一时半载做不得什么大官,毕竟上面有那些世家门阀把持,但只要你站的好了,就永远不会倒。” 他看得出来,元叉说这话时,语调轻鬆,脸上关切,偏偏眼底那一线光锋利而骄矜,始终带著一丝高高在上的感觉。 他这番话,对自己而言,倒算是拉拢,若说是看上自己的才能倒未必,只怕是也盯上了那几卷洛水原稿,毕竟眼里的轻蔑和骄矜做不得假。 他们这些皇姓贵胄,说起寒士百姓来,像是在说物件。 “常侍是劝学生,要早做打算?”桓琰抬眼,目光清亮。 元叉愣了一下,继而哈哈一笑:“你莫要多想,我並无此意。” 他抬手虚按:“我虽混了个散骑常侍的官,不过蒙荫而已,桓郎可是靠著自己的才气,那洛水赋看得我甚是喜欢……。” “你若是想依附於哪位殿下……將那洛水赋献上,此事定然可成。” 话语中没提自己,却处处都是自己。 桓琰心中冷笑,果然是为这洛水赋原稿而来。 他微微侧首,说道:“常侍好意,桓琰心领了,只是这洛水赋原稿……在下已转送我师了,因此没法拜入诸王门下,甚是遗憾,回去之后怕是要因此捶胸顿足啊!”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元叉甚至都差点信了。 他指尖一顿,眼神却慢慢变冷:“你的老师?是那崔护崔侍郎?” 桓琰低头,说道: “正是。” 此事只能把崔护搬出来扛一扛了,元叉虽不是王,但其身上所散发的那种凌厉之势,还是让桓琰有些不安。 听得这话,元叉意兴訕訕,摇了摇头,说道: “既如此,你现在便可以走了,任城王召你来,多半也是为了此事。” 崔护,他目前是惹不起,看来这洛水原稿是与自己无缘了,想到这里,他便没了什么兴致,今日来王府本也是说些私事,只是正巧碰上桓琰,才心生此念,如今这念头落空,他眼中那份倨傲便更甚,竟是扭头不再说话,只是指节轻轻敲打著桌案。 桓琰听得出这敲桌声里面隱含的不满,每敲一次,他的心就剧烈跳动一次,此时更是盼著那任城王腿脚快些,早日来此。 此时偏厅外足音响起,有侍从前来启稟:“任城王到。” 元叉立刻整衣起身,转眼又恢復了那个谦恭有礼的宗室官郎模样:“王叔到了,我等不可失礼。” 任城王元澄入座之后,先与元叉寒暄两句,遣他退到一侧,又亲自招手唤桓琰近前。 “洛水一赋,老夫已经看过。” 元澄面容清癯,鬚髮微霜,说话却不疾不徐,“边镇少年能写出此文,孝文帝在时,若得一见,必喜。” “学生不敢当。”桓琰躬身。 元澄看著他,目光柔和中带著一丝审度:“你出自怀朔,知六镇之弊,今在四门,见伊洛之盛。朝廷如今风波未定,外有岛夷之患,內有朝堂之爭。像你这样既识北地寒苦,又见京畿繁华的少者,不多。” “老夫年岁已高,將来能做的事不多,故愿早早识得几位后生。” 语气不算直白,却已是极清楚的示好与拉拢。 “桓郎可愿,常入王府与诸贤共论经义政事?”任城王缓缓道,“你日后若有志入仕,老夫也可为你一荐。” 元叉在侧静静看著,唇角仍掛著笑,却不言语。 他自视清高,不愿与这些寒门共事,如今见任城王竟不是为了那洛水原稿,而是想拉拢桓琰站队,唇角的笑,边成了讥笑。 宗室皇姓,竟如此低姿態,令他所不齿。 桓琰心里很清楚: 此刻若应下,便等於是提早站在任城王那一侧。而据他所知,这位藩王活不了太久了,因此投效他,並非明智之举。 诸王之中,清河王元懌博学多闻,但不懂变通,以至於早早被害。任城王元澄年衰,府中无有能承其志者。高阳王元雍倒是极为显贵,但其才疏智浅,喜怒无常,比世家还要看不起那些寒门庶子。 至於广平王、江阳王这种骄奢淫逸之人,不提也罢。 於是他抬头,恭谨地看著元澄:“殿下厚爱,学生感愧不尽。” 稍顿,又缓缓续道: “只是学生自知根基浅薄,出身寒微,凡有所成,不过赖老师、同窗扶持。如今天下风波未定,学生不敢妄言立志,只愿先把经史读熟,把律令弄清,將来朝廷真有用得著学生之处,再不敢后退半步。” “至於今日……”他微微一笑,“学生只愿做个四门学生。” 话说的还算委婉。 任城王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哈哈一笑。 “好啊。” 这笑里带著几分寒意。 “看来是本王年老,年轻才俊都不愿投效了。” 桓琰连忙跪下,低声道: “学生不敢,只是学生只想先念好书,有了才学,將来才好为殿下效力。” 这话到听得任城区一愣,元叉眼里的寒光也闪了一闪。他们想不到桓琰竟这么轻易地说要为任城王效力,这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只有桓琰自己知道,这位任城王,未必能活到自己毕业那时候。 任城王眼中浮现出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开口说道: “如此也好。” 他转头看了元叉一眼,又回望桓琰:“你与常侍同为才俊,只是脾性不同。常侍是先立志而后读书,你是先读书而后立志,將来各有用处。” “也罢,你回去吧,我与元常侍还有事要谈。” 元叉垂目而笑,听在耳里,却不知心底如何想。 桓琰心中则缓缓吐出一口气。 出任城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洛水上风起,水面泛起一层细细的银光。 他背后,衣衫尽湿。 任城王……已经是他这些日子见的第四位藩王了。 这些藩王心思各异,都是有著那些最直接的打算,基本上等於张口就要。 桓琰压力很大,每日周旋,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要掉了脑袋。 不过也有特例,有一位藩王,桓琰倒甚是感兴趣。 便是那日崔护推荐他结识的那位中领军。 元遥。 第五十五章 孝文旧臣 中领军府在宫城西南,紧傍禁垣,朱门深闭,昼日里也像罩著阴影。 那日午后刚过,洛阳天色微雨,宫城上空灰云低压。 桓琰隨人从侧门入,只见廊廡迤邐,槐影重重,廊下陈列著新自南征撤回的鎧甲与幡竿,残血已洗,却还带著一股铁腥气。 厅中灯火未炽,一人负手立於舆图之前,听见脚步声才回首。 那人年近不惑,眉目清峻,鬢边略有霜丝,身著黑绣飞狮袍,腰悬鱼袋,眼光沉定。 正是恭宗景穆皇帝之后、京兆康王之子,七兵尚书,征南大將军,都督南方诸军事,护军將军,右光禄大夫,中领军元遥。 “来了?” 二人非是初见,此前他便已派人去请桓琰来见。 最初,元遥邀桓琰而来,只是想要那份手写洛水赋而已。见桓琰不过弱冠,衣冠简素,腰间只是四门学学生所佩木牌,心下本以为不过是个摆弄文采的寒门书生。 但待对面一揖,目光正对,他微微一怔。那双眼里有北地风雪的冷硬,也有洛水春行的清明,心中便有些改观,而后二人相聊,从文学到地理,从晋阳到冀州,所谈甚欢,心中对这年轻人也越发喜爱。 因此,没几日便又將这位文坛新贵请进门中。 “学生桓琰,冒昧拜见中领军。” 桓琰对这位聊得颇为投机的藩王,也有些好感,若不是知晓这位中领军不喜政事,怕是真要动了投效之心。 元遥笑了一下,抬手虚引:“坐罢,我最近听闻,桓郎不但通经史,识地方,竟还知晓军事?” 桓琰疑问,“中领军何处听得此事?” “这个……自然是从荆州刺史杨大眼那里听得。” 元遥的话略带著一丝含糊和迟疑,桓琰却没在意,只是拱手道: “只是在书中所见所闻,不敢称通晓……” 元遥笑道: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哪本书,竟还记载了淮水军事?若是真有,我定要读上一读。你莫谦虚,近日来,是想与你聊聊这个。” 他指了指案上的舆图。地图上,冀州一带被硃笔圈了重重几道。 “元禧之乱时,我曾都督冀州诸军事。”元遥淡淡道: “那时冀民多而无籍,奸良难辨,我曾令一一立籍贯,令其纳税以充军费,冀州豪族渐生怨望,诬我受贿,几至坐罪。” 说到这里,他目中闪过一丝冷意:“冤案虽已雪,但冀中之人情风俗,我算是看得够透了,桓郎上次曾言冀州將乱,只因匆忙未有细谈,不知何解?” 桓琰略一沉吟,起身上前,隔著案几俯视舆图。 “中领军言冀州之百姓无籍,这固然是旧事。但学生以为,如今冀州之患,不止在民吏之爭,不止在税法不平,还在於……佛法。” “佛法?” 元遥眉峰微蹙,“北朝奉佛久矣。先帝好佛,孝文皇帝开凿龙门,建寺数百,今上虽幼,胡太妃临朝,尤好设斋建塔,此非朝廷德行之所系?” 桓琰摇头,“冀州与洛阳不同,我曾听自冀州来的商人说过,冀州之佛,百门千变,甚至有教习杀人以成佛的。” 听到这里,元遥眉头微皱,他离冀州久矣,显然未曾听闻此等事情。但他倒也没有出声,而是让桓琰接著讲下去。 桓琰伸指轻点冀州所在:“如今胡太妃崇信佛法,自家父族、姑母皆出家为尼,城內大兴佛寺,鼓励入道,洛阳僧尼已號称二百万,洛阳之民,有田可耕,有坊可居,入寺者多是信心所在。” “冀州不同,其民多是逃徭之户,失地之人。国史狱后百年,冀州世家再兴,民为谋生,只得委身世家豪族。久而久之,冀州便无税可收,那些少收的税,便要摊派到那些未委身的百姓身上,因此多有不堪输调者,迁徙流离,便要寻一归心安身之所,佛寺建的再多,也不能將那些想做僧尼的百姓全都纳入,於是入不得佛寺的百姓,就极易受那些恶人所惑,因而冀州必乱。” 元遥对桓琰的见解颇为欣赏,起初尚不住地点头,到听见那最后四个字时,心中一颤,险些捏碎指间把玩的茶盏,却强装镇定,將那茶盏放回原处,开口道: “你是说,冀州將有人借佛之名行乱?” “学生妄言……请中领军恕罪。” 桓琰说著请罪,目光却极静,只因他知道这些话,正是元遥所感兴趣的,更是他爱听的。 的確,元遥此时呼吸微重。 经桓琰这么一说,冀州之乱,几乎已成定局! 当年他在冀州,只关心户籍、粮税的事,並没把那些佛寺和百姓联繫在一起。如今被桓琰这么一拨,这几件事便串起来了。 洛阳朝中日日设斋,鼓励出家,以致僧尼之数至二百万之巨。 冀州佛寺算不上多,入不得佛寺的百姓,仍要面临朝廷摊派的大量徭役。 冀州郡县多战后荒地,若有人在乡间私立佛会,想必很容易便能蛊惑到这些百姓。 这些,在朝堂眼里不过是风俗变迁,在他和桓琰这样的人眼里,却是乱兵未起而旗已插好的信號。 “桓郎,”元遥忽然道,“你可知,朝中谁最信佛?” “胡太妃。” “正是。”元遥苦笑一声,“她自幼依姑母为尼讲经,父族敬佛成风。今临朝称制,常言佛法可以安国。若我上书说佛法之乱將起,此言一出,便是与太妃所信相反。” “学生並非要中领军抑佛。”桓琰摇头,“佛经有云,诸恶莫作,眾善奉行,佛若真行此道,自然可敬。学生所忧者,不是佛法盛,而是邪法附佛名。今日冀州佛寺,並非皆出名门高僧,乡间僧人,有的识字有限,佛法未明,动輒便谈末世、弥勒、新佛,心怀不轨,早晚生乱。” 元遥眼神愈发凝重。 “桓郎之意,是要我请朝廷……” “非是禁佛,而是禁乱。” 桓琰郑重其事地一拱手:“学生愚见,可请朝廷早立条令,严禁边州僧尼私聚夜会,禁造妖讖邪经,再令那州郡察访,將那些不合规矩,以妖言惑眾者,定以左道,下狱判刑。趁冀州民乱尚未起,若能早加裁抑,还能拖些时日。”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只是治標不治本,也不知究竟能拖多长时间。” 屋內沉寂下来。 第五十六章 怀朔来信 元遥长久地盯著舆图上那块被赤笔圈住的冀州,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那里的寺院、坊市以及將来可能燃起的战火。 许久,他忽然收手,转向桓琰,竟作了一揖。 “我只是个带兵的,向来只看那些刀枪剑戟,这回该和你,学著多看一些东西了。” 他抬头,眼里已有决定:“我会以中领军之职,上奏一疏,不言毁佛,只言防乱。至於朝廷如何取捨,便已不是我能强求的了。” 桓琰连忙起身还礼:“中领军莫要折煞学生,但有失言之处,中领军但管刪去便是。” 元遥笑了笑:“正好相反,我打算比你说得更重些,省得將来有人说我未曾预警。” 数日后,一封奏疏从中领军府发出,经门下省、尚书省,进呈內廷。 疏中略陈冀州旧事,胡人无籍,今多入佛门避税。边地佛寺滋蔓,乡僧妄谈大乘、新佛,杂以妖言。又言今太妃崇佛,天下百姓望风而动,恐有奸人假託佛名,聚眾为乱,请求朝廷敕冀、兗、並、幽诸州,严察僧眾,禁绝左道。 疏尾一语,尤重: “臣昔镇冀州,知其人情刚悍。今佛法之名炽,而政令不及,恐他日有僧为乱,自冀而起。” 奏疏入內,两日方有回音。 內省黄门传出詔意寥寥几句: “佛法弘慈,利济眾生,自非乱阶。今边民厌役,入道者眾,亦因俗所趋。元遥固守边略,其虑可嘉,然毋得以偏概全,妄抑佛事。” 御前太监私下里给中书舍人添了一句:“太妃言,凡言佛门生乱者,皆是不达佛理。” 元遥接詔,默然良久,把那道温润却拒人千里的回詔看了数遍,最后不过苦笑一声,把詔纸折好,塞进怀中。 夜里他独坐帐中,烛光微黄,照得他鬢边霜丝更亮。 桓琰的话在耳边又响起:“冀州必有佛法之乱。” 他意识到,从今日起,有些乱,他已经看见了,却未必能阻下。 於是他起身,拿出几页纸,上面用中正的笔跡写著那怀朔序的后半篇,尾末还有一行小注—— 崔护记桓琰所作。 …… 从中领军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四门学斋舍时,槐树上的雨水还在滴,廊下晒著几卷未乾的课本,门缝里透出灯光。 推门而入,一股墨香混著潮气扑面而来。 案上放著一小叠新到的信,外面用粗麻绳草草一捆,上头压著宿直的小吏留下的一枚瓦片,免得风吹散。 最上面的封皮上写著几个他极熟悉的字: “桓琰启收,怀朔尉景顿首。” 那字写得並不工整,却有股使劲往前冲的劲道,笔锋歪歪斜斜地扎在纸上。 桓琰把斗篷一掛,先洗去指上雨水,才拆开这封信。 信纸是塞北常用的粗纸,纤维粗硬,摺痕处已经有些起毛。第一行就写:“四月初九,怀朔风还是很冷。叱奴入洛,不知是否习惯当地水土?” 往下就是一大段尉景式的敘述…… “如今小铺前间堆满了盐包、粗布、乾粮,后间隔出一小角,勉强算作帐房,过些日子再购置两件宽敞些的。” “只是这盐价,现在皆被平城、晋阳的盐商把控,已经涨得极高,寻常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嗟乎!本以为盐禁放开,盐价会降些,谁知竟一路水涨船高,十五年未曾降过!” 怀朔镇里,孙腾一入小铺,先是被尉景拉著看帐。 “这里头全是你们中原人的规矩。”尉景在信里写道,“我自认算术尚可,但近日生意颇多,算来算去,自己便糊涂了,看来还是要多读几遍你留的书。那日龙雀来,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算得像打仗,只管往前冲,不看两翼,真是没大没小!” 信纸中段夹著几页简陋的帐目清单,用的是孙腾的笔跡,显然符合他的习惯,这帐上的数字写得极细,连桓琰看了都嘖嘖称好,在每一栏后面,孙腾都用了小字去批註,一如他在平城军府所为。 提到蔡俊时,则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甚至於尉景之笔锋,都忽然变得飞扬起来。 “小铺的確搬到临街不假,只是景彦却嫌我这小铺门脸寒酸,非要把门口那块破木牌换成个什么行,说听起来像是大商號。又在院里找了一块空地,天天带著那几个吃閒饭的兵,都是挑的刚赦免的好手,练了练阵型,这些日刚出去护商去了。这倒也好,省了僱人的钱,只是府中偶有来盘问的,怀疑我养私兵,幸好平日没少给他们好处,这才搪塞过去。” 桓琰看著,就忍不住笑了笑。 翻到最后一页,是尉景特意留下的话: “附几张帐,烦叱奴在洛阳打听货价。洛阳是天都,价钱应当最正,你替我看看。盐从并州走划算,还是从河东运更好?粗布是从并州往北卖,还是乾脆从洛阳倒几捆回去……叱奴学业若不繁重,便替我斟酌一二。” 桓琰把几张帐纸摊在案上,看了许久。 他在洛阳这些日子,课读之余,原本就爱往东市、西市乱逛,问一问盐粮价格,记一记布匹纸墨的行情,自然也知道现今的盐价粮价,都涨到了离谱的境地…… “也不知库房里存了多少盐粮,若是可怜那些百姓,便要亏本去卖……这难事还是交给尉景去想吧……” 他低声自语,只觉得遇到了现实版的电车难题,在自家钱途和百姓生计之间,终究还是要选一样…… 他嘆了口气,没再多想,而是把帐纸收好,准备明日去东市再细问一遭。 这才看见,瓦片下压的还有一封。 那封信的封口,比尉景那封更用力,封泥压得很死,仿佛那写信之人,不愿让任何旁人窥见里头的半个字。 封皮上只有三个字: “桓琰收。” 字跡潦草,带著他太熟悉的一股草莽气。 贺六浑。 这两人都很聪明,知道写“叱奴收”无论如何也送不到他这里。 桓琰指尖在封口处停了一瞬,才慢慢拆开。 信纸比尉景那封更薄些,看著像是官府行用的那种,质量更好。信开头先是几句粗豪的问候:“听说洛阳热得人都要光膀子?四门学先生打人是不是专朝屁股上打……” 这一段看完,下一行开始,贺六浑的笔锋像是迟疑了半晌才落下: “……我大概是,喜欢上人了。” 桓琰看著这一句,不由失笑。 这人当年在怀朔被风雪打得脸都发青,也未曾在纸上这样吞吞吐吐过。 接下来几行,写得倒认真,也没什么迟疑。 “那日在平城,救过一位女子,她衣裳虽贵,却不娇气,快被马撞上了也没嚇著……那天她站在街上,回头叫了我名字。” “后来在路上又见,她竟早就见过我。你说过,世上有彼此心动的人,只是相遇的机率低得嚇人,我想我却是遇见了。” 笔跡在这里略微重了几笔,墨色渗透纸背。 “我没有马,你和姐夫都想给我买下冬生,我没要,如今倒也不后悔,既然没钱没马,那便晚几年再提亲,可不能像当日去拜访智辉父母时,被人家一顿骂,赶出家门了。” “你在洛阳读书,四门学里也多贵人子弟。你替我看看。像我这样军户出身,如今不过一个走信的函使,要娶那样的人,是不是做梦?” 末尾他又添了一句,像是怕自己太过郑重,硬生生扯回一点玩笑: “你別笑我,你文採好,在纸上写什么都好看,我文采不行,在纸上写这个才不丟人。”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好像再往下,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桓琰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心中已瞭然。 娄昭君对贺六浑一见钟情的歷史故事,在上一世还是比较有名的。 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眉心,笑意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怀朔的风雪还在那边下著,尉景在雪里盘算盘子,孙腾在油灯下理帐,蔡俊在雪中带著商队跋涉,贺六浑在风里骑著官家的劣马,一路送信,一路想一个从雪路到春水的女子。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窗纸外雨声渐歇,夜色沉下来。 他把两封信一同收进箱底,压在课本之下。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蘸墨,提笔。 先是给尉景回信,写他的货价、路线等等。 再给贺六浑回信,头一句却不是调笑,而是很简短的一句: “你若真喜欢,就別总是低头。” 第五十七章 文武之辩 延昌四年(515年),五月初二,午后 今日经课早已散了,讲席上的竹帘半卷,刘燮被別院请去,按理说该是诸生各归斋舍温书的时辰。 偏偏石庭中还围著一圈人。 中间一方案几,几上放著一卷尚未收起的《孝经》与《兵法要略》,纸角被风撩起,又落下。 崔彦珍盘膝坐在阶上,手里把玩著一根细竹籤,语调悠然,却句句带刺: “我不过是说一句实话,自古以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总要先修身。修身何自?不自刀头,不自鞍上,自经史而来。” 他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士良,唇角带笑:“君明兄若一心向戎,何必来四门?不如回去隨令尊在军府里多立军功,封个將军侯伯,不快哉?” 一圈衣冠子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不大,却带著那种“我们都是明白人”的默契。 王士良站在案旁,原本倚柱而立的姿態这才挺直了一点。 他身量高,肩宽背阔,换上四门学青袍也遮不住身上那股久在马背的骨节劲儿。眉眼不算多俊,却有一股军府少年惯有的锐气。 “崔彦珍。”他忍了一会儿,终究笑著开口,“要依你说,天下但靠诸君读书写字,便可坐定江山?那当年道武帝起兵代北,参合陂一战大破燕军,用的是哪家《左氏》?” “先帝迁都洛阳,推行新制,谁替他打下这半壁河山?並、定、冀、相诸州那几支边镇兵,哪一营不是从血水里爬出来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略略扫过那些衣袍精致的同窗:“诸君固然读书在此,可你们家里,难道就没有一个戍边的舅父、出征的叔伯?若真以为军功不值一提,不如回家同他们说去。” 笑声顿住了一瞬。 崔彦珍仍笑,竹籤轻轻敲著膝盖:“谁说军功不值?只是……军功之后,终究要靠文德来安。边镇打下城池,士人才能进城立学、开馆。” 他颇有点兴致,上下打量王士良:“君明兄说得痛快,只是不知,你王家若真有子弟封侯拜將,回头要入中书、尚书诸曹做事时,能否不请一个识字的来写回文?” 周围又是一阵窃笑,有人低声道:“军府子弟,终归要请士族写奏章。” 王士良面上却没红,只是眼里那点火光更亮了。 “要写奏章,自然有人学。” 他往前一步,乾脆搬了条几边的圆凳,坐在了元爽对面:“我只是不服一句话,你方才说,读书才是正途,从军不过是为人驱使。从军难道不是仕途?边事难道不是国事?” “若说正途,旁人穿甲立功,到了京师,反要让诸位三番五次冷笑……这正途,也未免太窄了些吧!”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颇有將门之后的风范。 崔彦珍手里的竹籤停住,目光微微一沉:“君明兄是军府出身,说这话,確实有几分气力。但我且问你,北魏几代以来,谁真是靠军功一条路走到底?” “我大魏立国,用的固然是兵,可一旦立了国,都城一迁,谁不急著娶个好女婿、请一两个崔、卢、郑、王入门?军功之人,若不会读书,不懂礼法,只能做一镇一州之用,难登庙堂。” 听到这里,元爽也插了话进来。 他笑道:“君明兄要不信,看今日內外朝,谁是领军、侍中、尚书令?高肇这样握兵权的人,若不是仗著舅家入宫,他这般出身,能坐到录尚书事?你若无门第,要立军功,不还是要有人替你写文章,传名声。桓郎那一篇怀朔序,让那於中郎將名满天下,以此为荣,这些,又待怎讲?” 这话倒不是讥讽,只是拆穿了北魏门第压军功的现实。 一时间,庭中气氛微微发紧。 就在这时,斜倚在柱下一直未言的桓琰,终於把手里的书合上。 既然元爽提到了他,那他便来说道说道。 他今日仍是广陵坊新制的浅色圆领袍,腰间佩著朴素的角带。 此刻抬头,看见多人的目光一齐投来,便笑了一下:“诸位何必爭得脸红?从军也好,从仕也好,若天下太平,便都是正途。若非如此,哪一条路,又真能走得安稳?” 元爽哼了一声:“桓郎倒说得轻巧。你是边镇出身,又进了四门学,自然两边的话都好说。” “恰因在下两边都见过,才知道诸位爭的是什么。” 桓琰从柱下站起,慢慢走到案旁,指尖轻触那捲兵法要略:“季阳、景喆方才所说,军功之后终靠文德,君明说边事即国事,其实都不差。只是如今……” 他顿了顿,只是淡淡一句:“手握兵权的,不一定真懂兵,握著笔写詔书的,也不一定真通文。” 这句话拋下,连场里两个极端都默了一瞬。 “再说从军与从仕之前,”桓琰转身倚案,看著眾人,“不如先问一句,今日之仕,究竟是什么?今日之军,又在何处?” 崔彦珍忍不住插口:“仕自然是封侯拜相,从九品青云直上,军则是守边御寇,南下討夷。” “守边御寇?” 桓琰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一弯:“诸位真以为,军如六镇,如今还只是御寇?” 他不再看元爽、崔彦珍,也不看王士良,目光掠过庭中每一张年轻的脸:“我从怀朔来,六镇之兵,现已非兵,而已然近乎隶户。镇戍之兵被权贵呼来喝去,有时甚至充作家僕……” 这一层,是洛阳城中许多士子未在文书里见过,更未曾在雪地里经歷过的现实。 他继续道:“诸位在这边听讲,讲的是孝文皇帝迁都,改服均田,化鲜卑为汉魏,进京时看见街市上的汉服汉礼,便以为汉化已成一片。” “可在六镇呢?军户们换上了一身汉甲,可实际上,却还不如当日披著鲜卑袍子,隨拓拔家南征北战之时。” 他想起怀朔冬夜,那些与他同到怀朔之人,大多已死,充作粮柴,侥倖活下来的,肩上还带著奴隶留下的旧痕。 “汉化,不是错。” 桓琰缓缓道,“从夷为夏,从骑射之俗到礼乐之邦,这本是拓跋氏想立国百年、千年必然要走的路。可问题在於,朝堂上说汉化,多少时候,是拿著別人的身份来换自己的体面。” 庭中几人微微变色,有人下意识四顾,生怕这话被谁听了去。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景喆说读书是正途,君明说从军也能立业,我不反对。但诸位总要承认一件事。若六镇之人不被当人看,从军不过是换一个牢笼,若寒门子弟永远不得入仕,从仕不过是替別人抄书。” 元爽沉声道:“那依桓郎之见,如何才算更好的办法?” “我只是个学生,不敢谈治国之策。” 桓琰抬眼,目光却极为清醒:“但以我在北地活的一遭所见。朝廷若真要汉化,就不要只改衣冠、改名字,要给六镇的人一个清楚的名分。愿从军者,便是真军,立功可封,可迁,可赎籍,而不是世世相袭。愿读书者,便是寒门,也能有路入学,亦可出仕,而不是一辈子做世家的门客。不然,这天下,终归是一汪死水。” 有人已经被这话嚇得变色,甚至捂起耳朵,想要离开,不愿再听。 桓琰又转向元爽,语气略和缓些:“汉化也好,鲜卑旧俗也好,若能让人得其所,便是好法。若只是换一身衣服、改一套称呼,上面的人觉得风雅,下面的人仍旧挨饿受冻,那不叫汉化,叫装腔作势。” 这一席话,说得庭中一片寂静。 王士良的拳头慢慢鬆开,低低笑了一声:“听见了吧?桓郎也说,从军本该是一条路,只是现在被堵死了,我等武人子弟若不去撞一撞,难道要等世家把路放开?” 元爽沉吟良久,才道:“你说六镇,我辈多未亲见,姑且信你一半。只是寒门入仕,你自己也不是不晓得。你如今能坐在这里,不正是因为朝廷恩赐?” “景喆谬言了。” 桓琰毫不避讳:“试问天下,有几人能做出怀朔、洛水二文?桓琰之今日,皆是靠自己爭来的,而不是靠什么朝廷恩赐。” 风从廊下掠过,吹得案上的那捲兵法要略页角轻轻翻动了一下。 没人再说话了,大家都各怀心思地散去。 王士良拍了拍桓琰的肩膀,说道: “多谢桓兄解围,只是今日之言,略有偏激,恐遭小人陷害。” 这些桓琰自然知晓,他也扭头对王士良笑道: “今日之言,不过局於一桌一院,便是传到朝上,那些大人只怕还要卖我三分面子,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君明且放心。” 这番话在后面看来,的確是幼稚至极。 第五十八章 共执棋 元爽来找桓琰,是在傍晚。 四门学西斋的廊子略略低一些,檐下掛著几串刚晾上的书册,被风吹得轻轻拍著墙。学宫里白日的喧闹已经散去,只余几处灯火,像是被暮色埋在瓦脊下的小火星。 温亮,张悠之又去城中玩耍了,就连贾思勰也出去寻亲戚去了。 此时斋舍中只桓琰一人,他正要打开书来读,门口就传来轻轻一声:“桓兄可在?” 是元爽的声音。 他语调一向懒洋洋的,此时却刻意压得很平。 桓琰抬眼,笑著起身:“景喆请进。” 元爽进门时顺手掩上门閂,回身一笑:“外头风大,在下借桓郎屋中暖一暖。” 桓琰心里微微一动。以元爽的性子,若真只是閒话,绝不会特意关门。 “景喆气度不俗,今日一番言语,在庭中倒也教人开眼。” 他抬了个软垫到案旁,而后说道。 元爽漫不经心地坐下,似笑非笑:“桓郎今日之言,才叫人开眼,陈汉化之弊,一字一句,听得人后背发凉,那武功苏绰,竟嚇得捂住耳朵。刘师若在堂上,只怕要让你少语涉政。” 他说著,目光落在桓琰袖口那一丝暗纹上:“不过,敢说这种话的,在这四门学中,也只有你了。”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便是尖酸之语,自他嘴里说出来,倒像半句打趣半句探底。 桓琰只含笑:“在北地久了,被风雪冻得说不出话,到了洛阳,看什么便都想多说几句。” 他把桌上剩下的一盏粗茶推过去:“景喆找我,想必不止为笑话。” 元爽手指在茶盏沿轻敲了一下,终於不再绕圈子,正色道:“桓郎今日在庭中说的话,我想著了一路。” “你说那些两条路都没有的人,从军不为真军,从仕更不为真吏。”他抬眼,“这话,听著像是为自己抱不平,其实也是为我们这些人在打算。” 桓琰笑意不变:“哦?” “你我年纪不大,却活在一个怪时候。” 元爽缓缓道:“新帝年幼,胡太妃临朝,內有於忠、刘腾那样的功臣虎视眈眈,外有诸刺史镇將握兵领权。” “你的话,不是空言。” 他把茶盏一旋,见张悠之、温亮、贾思勰三人都不在斋舍,於是低声道:“將来若是天下乱了,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摊子,读书人若还像往常一样,只知道爭一个谁才是正途,早晚成案板上的鱼肉。” “景喆想说什么?”桓琰垂目,手中慢慢理著案上一角捲轴,像只是隨口应和。 “所以……” 元爽的目光直直看过去,“我在想,將来若真有一日,天下若是要换个棋盘,你我是否可以同心而行。” 这一句落下,屋內一时静得能听见檐下水珠滴落的声音。 桓琰没有立刻接话。 他不知道这是元爽的意思,还是他身后那位兄长的意思。 他知道元叉看不起他这等低劣出身,可能是迫於时局,想要试探他一二? 也可能是元爽心里藏著野心,故而想要拉拢他? 这两人都不是最好的打算,毕竟在前者那里,他显然得不到重用。而后者年岁太小,前途未明,与之结盟也不是上策。 他侧了一下身,把案上的灯芯抽了抽,火光跳大一点,映得元爽的脸线条更分明。 元爽这样的人,若早生一二十年,的確足以在孝文、宣武朝堂上从容起落,偏偏生在眼下这个交界口上,心里难免会多一层焦灼。 “景喆何出此言?” 桓琰终於开口,声音却仍旧温和,“你我不过同门同窗,倒还谈不上什么同心吧。” 元爽笑了一下:“同门同窗,正是好起头的时候。” 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近来诸王府都有你的影子,你自己说是无意站边,但免不得会有见不得你好之人,乱加揣测。” “我觉得,桓兄与其在诸王诸臣之间周旋,倒不如早日寻一处投效,元爽不才,若桓兄肯与我同谋,將来所得,定与桓兄共有。” 这话说得已经十分露骨,桓琰倒没接他的话,而是反问一句,“景喆难道不担心,我嫌你当下不如其他宗王有权势?” 元爽一愣,隨即摇头:“我若是担心,今日就不会这样说岂不是自取其辱。”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將来局势如何,谁也说不准,但你今日在讲堂上说的,我都会记得。我只是觉得,如桓兄这样的人,我若不结交,岂不是可惜? 趁著元爽主动退了一步,没把自己逼太紧,他便顺势把话题轻轻引开半寸:“景喆若真要为日后打算,倒不如先想明白三件事。” “哪三件?” “首先,朝堂之上,风诡云譎,没有能稳如泰山的重臣,几年便要换一茬。因此,过早站队,不好。” 这句话,看似是在告诫,其实却是婉拒,元爽不笨,自然听得明白,但眼里的失望却掩盖不住。 “然后,寒门与士族之间,镇兵、隶户、寒门士子……这些人,其实未必会按著京城士族的想法行事。” 元爽虽失落,但依旧安静地听著,指尖在膝上不自觉地捻著衣角。 “最后,”桓琰顿了一顿,笑意显得比方才多了一分自嘲,“別急著让人看清你的心。” 这话叫元爽愣了片刻。 “为何?” “因为你我年纪都还小,羽翼未丰。” 桓琰收回视线,慢慢道:“今日我们以为的对与错,將来未必不会变。但把心亮得太早,確实会让旁人觉得有机可乘,藉此污你。” 这倒是元爽对他说的话,此时还给元爽。 桓琰抬手,整了整案上一卷略微歪斜的经书,语气仿佛只是閒谈:“你想要的,是將来有做大事的机会,想要拉拢一些人,我能理解。” “只是我……” 他笑了一下,“不过是个怀朔来的穷苦学生,能在四门学里撑到几年,將来不被扔迴风雪里去,就已是造化。景喆说的同心而行,我暂记著。若有一日当真共事,总得看那时,天底下还剩几条路可走。” 元爽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难怪別人都说你心思太重,不像这个年纪。”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今日之言,到此为止。桓郎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你我毕竟还在读书,朝局之事,说多了都不好。” 桓琰也起身还礼:“彼此。” 元爽走到门前,推门前忽然回头:“桓兄將来可不能忘了今日之话。” 说完这句,他拂袖而去。 门掩上,屋內又只剩下一盏灯。 桓琰沉默片刻,把案上的书卷重新理好,才慢慢坐回席上。 这些想让自己攀附的权贵,几年后,皆將是过眼云烟。 有一点他没和元爽说。 欲要保全自己,当先远离朝堂,远离洛阳。 但这句话,他料想元爽不会听,他自然就没说。 毕竟人家若是不想做官,还读个屁的四门学? …… 当夜酉时,酉阳门內,城西永康里的那座宅子中,一间偏厅点著两盏灯。 元叉披著家常轻裘,坐在榻上,饶有兴致地摆弄著一把刀,这刀柄上镶了不少华贵宝石,看起来价值不菲,是章武王元融所赠,他甚是喜欢。 元爽进门,行礼坐下,並未先开口。 “如何?”元叉把那刀塞进鞘中,淡淡问了一句。 “有意思。”元爽笑道,“比我想的还要滑头些。” 他把二人的那段对话挑著说了些,尤其是桓琰最后对他说的那三句话。 元叉听著,眉间那条细纹渐渐深了些,却没有立刻发言。 片刻,他才道:“所以他现在,不肯站在任何人下面?” “他的话里,倒像是要看看局势再选。” 元爽答道。 元叉沉默良久,忽然嗤笑道:“听你说一百遍此人非是池中之物,这才让你去接触接触,本就失了我等王族风范……此人当日在任城王府便拒了我,今日又拒了你,半分面子不给,日后还是少有来往吧。” 他起身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外头洛阳夜色如墨,宫城轮廓隱约在远处起伏。 元爽看著兄长背影,忍不住道:“可是……” “元爽,我们是宗王之后,拉拢一个寒士对我们而言没什么利益,反倒落人口舌,比起那些世家带给我们的,他的作用不值一提。” 元叉打断了他,语调极平静:“而且,这样的人,口无遮拦,当著眾人的面陈汉化之弊,岂不是幼稚可笑之举?可见此人多半也只能舞文弄墨,成不了什么气候,我们要之何用?” 这话说得的確在理,毕竟桓琰现在的政治思想尚且太单纯。他虽然聪慧,会看天下势,胸藏万卷书,但在这些尔虞我诈上,自然比不过那些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还有你……”他侧了侧头,“以后少在讲堂上说那些军功不如门第的话,到时候真要用兵,你连一句落脚的话都找不出。” 元爽笑著应了一声:“谨记。” “对了,把他白天所说之话,抄录一份於我。” 元叉看著窗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可是……” 元爽刚要开口,却看见元叉瞥了他一眼,心中寒意陡升,便不敢再言,只得照做。 灯火摇晃了一下,映得他兄弟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並立又拉长。 第五十九章 一纸詔文压青山 翌日清晨,朝堂之上,度支尚书裴植在奏报近年边镇军费时,顺口提了一句,民多怨望,流言易炽。 这句话本是寻常之语,朝堂上诸公听得多了,倒也没太在意,就连胡太后也只是打了个哈欠,示意其他人再奏。 谁知站在班列里的那位元常侍竟忽然起身一步,面无表情,拱手说道: “臣闻近日四门学中,有怀朔学子,屡言怀朔军户升迁无路,乱必自北起,语涉怨望。此辈出身边镇,又多与近臣往来,若不早加训导,他日难保不为乱阶。” 须知赵宋之前,官员上朝,皆有坐席,称为“坐朝”,宋太祖之后,才是“立班”。 朝堂上,元叉没点名,只说是怀朔学子。 但殿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四门学里,怀朔镇来的学子,只有那一个。 前几日洛水赋的风波、纸肆门前的拥堵、诸多权贵的接见,统统叠在一起,这句怀朔学子,实际上已经指名道姓。 侍立在御座之侧的胡太妃面色不动,只问了一句:“此生何名?” 她倒不是不知道,只不过这名字本不是朝堂上所知,而是私下所听,因此还是装作不知最好。 元叉躬身道:“怀朔桓琰,其本为镇上隶户,幸得朝廷开恩,得以免除隶籍而入学,却不思感恩图报,称皆是靠他自己之才学,实在狂悖。且到处谈汉化之得失,言语也颇为锋利。” 狂悖、锋利这两个词,落在殿中,许多人心里都颤了一颤。 崔护眼皮一跳,並未第一时间站出。 这两个词从元叉嘴里说出来,狂悖便成了不尊君父之实,锋利也成了不安本分之象。 胡太妃看向殿中:“崔侍郎,此人似乎是你举荐,你以为如何?”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崔护微微一揖:“太妃,四门学所收,多是天下诸州生徒。少年读书,偶有议论时政之语,未必便是怀有逆心。不过这少语涉政之戒,自古有之,確实不可不防。” 他没有顺著元叉的话去下定论,也没有替桓琰辩护,只把问题轻轻往教化不严上挪了一步。 中书监崔光也起身行礼,说道: “此子年方十六,生於岛夷,长於边地,可谓是孤苦飘零。虽为岛夷所生,所言却皆是为了大魏,此等忠心,虽言辞激烈,但尚可嘉奖也,不然天下万民,还以为我大魏容不下一个心繫国家的十六岁少年。” 如果说崔护唱得是半个白脸,那么崔光就是出来唱红脸的那个。这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倒是还了当初赠诗之情。 果真如桓琰所说,这人情,不用才是用。 高阳王元雍冷笑,说道: “在场诸位,谁不知那岛夷小儿是崔侍郎举荐,中书监大人也曾收了他的诗,此时倒是出来说好话了。孝文帝所做,皆是为了大魏,汉化之事,岂容一介岛夷评敘?臣以为,此人不杀不足以安诸公之寒心。” 也有几位重臣欣赏桓琰才学,起身替他说话,而那些被桓琰婉拒的宗室诸王,则纷纷詆毁之,一时间朝堂上竟吵的不可开交。 领军將军於忠、任城王元澄都未开口,此刻皆是若有所思。 “够了!” 胡太妃一拍桌案,朝堂上登时静了下来:“为一四门学子爭吵不休,成何体统?此子虽不知分寸,但正如崔侍中所言,心繫大魏,无功却也无过,不必再议!。” 说完,她垂眸,似乎不再深究。 但这一句,已经足够。 不知分寸这四个字,从此掛在了桓琰头顶。 …… 朝上的话,很快便传到了四门学。 当天午后,刘燮便召集诸生於讲堂,照旧讲经,却在末尾多加了几句: “少者当以经义自守,不当妄议国政,诸君既入四门,当知何者可言,何者不可妄言。” 他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並未停在任何一人身上,却有不少人心里发紧。 讲堂里一阵静。 等刘燮整好典籍,自堂中而出后,已经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讲给谁听的,还用说吗?” “我就说那日他讲的,太过偏激。” “到底是谁把那日的话说了上去,我等之间竟还有如此小人?” 元爽听见这些话,只默默把头垂下,不作任何姿態。 对桓琰来说,真正的吃亏,还在后头。 几日后,崔护在府中接到一道门下省送来的黄纸小牘,不算太正式,上面写著: “崔侍郎所荐之桓琰,近来言论太过激切。內廷已有嫌议,宜加训导,禁止其一切参加宴集之请,以观后效。” 崔护看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他很清楚,这已经算不得最坏的结果了,若无自己那族兄出言,恐怕自己一个人,是斗不过那些宗王的,多半也保不住桓琰。 桓琰当日那人情,真是留了一记妙手,原本应是让他不死也残,卯配北流,打回原形之局,如今不过是禁止出入宴集,连学籍都未动,算是那位族兄在朝上压住了一大半火。 不过这也意味著,这几年,没人敢再公开提拔他,说他好话,也就意味著,桓琰在洛阳的仕途……若不能戴罪立功,恐怕便要断了。 得想个法子才是。 那日黄昏,桓琰被叫到崔护府中。 天色未暗,府中却已经点起了灯。廊下一排纸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在地上爬行的线。 崔护没让他进正厅,只在后园一座小小的书斋里见面,毕竟桓琰刚被禁足,太张扬也容易被人说閒话。 “最近可清静?”他先笑著问。 “比前几日安静多了。”桓琰也笑,“没人寻我作诗,更没人在学宫门口堵我了。” 笑意一晃而过,空气里仍有一点凝滯。 崔护把那道黄纸推到他面前:“看看吧。” 桓琰扫了一眼,眼底微微一黯,却没有出声。 “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置。”崔护淡淡道,“朝廷那边,是元叉先说你多言国事,不知分寸,而后高阳王元雍帮腔。幸好崔侍中帮你说话,说你是少年锐气,心繫国家,你当日赠诗那人情,就算是还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他们相持不下,便有了这道折中的纸。” “学生明白。” 桓琰低头,指尖顺著黄纸边缘抚过:“这是学生入洛以来,第一次被人正面按在桌子上。” 元叉,好一个元叉。 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出卖了他…… 元叉之弟,元爽。 那位曾想著要拉拢自己的王族少年,只过了一晚,就將自己说的那些话,全盘托出。 他也知道自己的確是有些自傲了,前些日子还跟崔护信誓旦旦地说,只写好文章便是,不去插手这朝政,那日所言,他倒不认为是插手朝政,毕竟他人微言轻,说的话又怎么能影响朝政呢? 只是他没想到这洛阳城里,果然处处刀剑,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那元叉,竟遭到如此算计,被他参了那一本,原因不过是当日没將那洛水原稿给他罢了,可见此人,心胸的確狭隘。 想到这里,桓琰眼中锋芒更甚,却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他毕竟做不了什么,甚至连元爽他都动不得,人微言轻,这是一种无力地笑。 崔护微微皱眉:“你还笑得出来?” “学生是在笑自己轻狂。” 桓琰抬眼,眼中一瞬间的锋芒又被他按了下去,只剩温和:“以后,还是要多听先生的,走得慢些稳些也好。” 崔护看著他,忽然有点恍惚。 他在崔氏家族中长大,见过许多寒门子弟,有人急著攀附,话里话外都是愿为门下走狗。也有人一朝得志,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弊病都在酒席间说出来,借別人的耳朵传话。 像桓琰这样,少年成名,有些狂气,对他这个年龄来说,其实已经算收敛了。 “你可知,这次亏吃在哪里?”崔护问。 “吃亏在我太单纯,太容易轻信別人,交浅言深了。” 桓琰语气平静,“他们想要整我,不过是顺手的事。” “这道黄纸至少会让那些人心里舒坦点。” 他顿了顿,低低笑道:“对我而言,也是好事。以后谁要再招我入席,我便有理由推辞,奉詔暂不得往来诸府。” 崔护微微点头,难得露出笑容:“你能这样想,倒应了你那句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桓琰笑道:“实则是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罢了。” 崔护收敛笑意,正色道:“这道纸下来,你短期內不会被列入任何举荐名单。即便有人看重你,也不好在公开场合再提你的名字。” “你原本可以在一两年內先带职念这四门学,现在恐怕要往后拖了。” “学生知错了。” 桓琰深吸一口气:“不过洛阳城大得很,我不急这一两年。” 这就是洛阳,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天子脚下,谨言慎行的含义。 崔护看著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忍地摇了摇头,说道: “若是有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会为你爭取。” “学生谢过先生,让您费心了……” …… 回到四门学的那天夜里,院中风极静。 贾思勰在房中翻看帐册,见他推门进来,抬头就问:“结果如何?” “暂缓出入诸府。” 桓琰语气平平,“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 贾思勰这才鬆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说道:“如此已经甚好,我还担心会出什么变故呢,可知是谁泄露的?” “知道” 桓琰看向他,平静说道,“但我还不能告诉你,思勰。” 贾思勰並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失落,反而问他:“你不气?” “气。” 他倒是没有否认,“却不敢气。” 贾思勰一怔:“那你打算怎么做?” “交给时间吧……” 桓琰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说道。 屋里一时无话。 窗纸外,是洛阳夜色与远处宫城的轮廓。 这个教训,不算太重,却足够深刻。 第六十章 城东邪祟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月,怀朔来的书信不少,一些生活琐事也被尉景他们写上,好似在看帐本。 贺六浑现在越跑越远,隨队都南下到晋阳了。 桓琰倒也勤勤恳恳给他们打探物价,写写回信,自从被禁足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出入过任何宅邸,就连崔侍郎那里都不去了,为了避人耳目。 这日难得清閒。 四门学停了一日经课,说是要整修东廊屋瓦。午后洛水上风微凉,学宫里一群少年一窝蜂似的往城里钻。 桓琰被贾思勰、温亮、张悠之三人硬生生拽了出来。 “你天天埋在书堆里,洛阳城怕是只认得铜驼街那一条线。” 温亮笑道。 “今日好歹看看人间烟火。” 四人从学宫所在里坊出来,沿著城中中轴那条大街缓缓北行。 自南向北,跨过永桥,从宣阳门入,迎面便是铜驼大街,直通四市,太极殿就立在城北尽头,。 此时天光偏西,铜驼街上却愈发热闹。 车轔轔,马萧萧,贩夫走卒夹在侍从、羽林郎中间,街旁酒肆门帘半卷,香气顺著风钻出来。 四人走在街上,盯著那还没修好的永寧寺塔看。 高耸的木塔外侧仍架著脚手架,黑压压一片,在暮色里像一根插入天穹的巨大阴影。那是北魏新起的佛寺,据说远在百里之外亦可见,將成洛阳新景。 “再过几年,这塔怕是要写进你诗里去。”张悠之仰头看了一会儿,对桓琰嘆道。 “等它真立起来再说。”桓琰隨口应了一句。 四人一路玩笑,穿过四通市口便向东走,看了一圈卖书画、药材的小摊,又在桥畔茶棚坐了半刻,听说书的老人讲晋人南渡的旧事,直穿过东阳门而出。 出了城门,温亮提议:“沿著阳渠再往东走走?听说七星桥附近,风景十分漂亮。” 几人也无定计,便顺著阳渠岸边向东而去。 行至一处,前面街道渐窄,房屋渐少,沿河的正路被一处临时搭起的市棚占去,只剩旁边一条偏僻小巷。巷口积著泥水,墙根一排破草屋,门窗皆闭,只有最里头一间,隱约有灯光渗出。 更奇的是,隨风飘出一阵若有若无的梵唱声,却又夹著哭喊与笑声。 贾思勰脚步一顿:“听著不太对。” 温亮向来胆大,低声道:“走错路了?这边多半是船户、杂户居住的里坊。” 张悠之却皱了皱眉:“哪来的佛声?寺院都在城西城南,谁会在这儿念经?” 几人对视一眼,脚下不免放轻。 巷子里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不是正经寺院的钟鼓梵唄,而是十几人挤在一间低矮屋里,嗓子喊得嘶哑,节奏却诡异整齐。 “阿弥陀佛……新佛下生……杀魔立佛……” 那“新佛下生”四字一出口,桓琰心里“咚”地一沉。 那日,听得那商人所描述的冀州邪法口號,竟在这里听到了相像的。 在天子脚下,洛阳城东,竟能听见这般邪教词语! “回去吧。”他低声说。 温亮却已经凑到那间屋外,透过半掩的木门缝隙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忙退回来。 “怎么了?” “……你们自己看。” 贾思勰忍不住,上前匆匆看了一眼,也退回两步。 桓琰只得上前。 屋里狭窄,头顶掛著一盏昏黄油灯,墙上歪歪斜斜贴著几张粗劣的画像,画上有穿袈裟者,有戴冠持剑者,头顶都画了一圈夸张的光轮。中间那张,眉目却不像佛像,倒像是某个世俗贵人被粗糙描摹了个轮廓。 屋子正中铺著几张破草蓆,十几个人跪坐其上,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最前面一个剃著半截头髮、自称法师之人,身披染得发黄的袍子,正高举双手,语调狂热。 “诸位皆是有缘人!当知今日苍天已衰,旧佛法不能度世,新佛已在北地现身,自號大乘!谁先弃旧从新,谁先杀尽心中之魔,便是十住菩萨!再过几年,白气当覆天下,旧王当换,旧鬼神当灭!” 角落里有个青壮男子捧著一碗黑色汤药,手里发抖,旁边另一个人却死死按住他肩膀:“喝下去,你就是不死身,刀斧不入!到时跟著新佛起兵,有你一份功德!” 那碗药汤散发著怪异的辛辣味道,屋里已经有三四个人喝过,眼神涣散,嘴角掛著白沫,有人甚至涕泪横流。 这一幕,让人不寒而慄。 桓琰扫了一眼,心里却不是怕。 不知为何他竟想起那年怀朔夏宴,若是自己给席间眾人一人餵下一口这黑汤,不比费劲吧啦地抄那滕王阁序见效快? 倒是不知道他內心想得如此不著调,贾思勰还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已经不是普通信佛,是要人丟掉性命的法了。” “这是大乘教?”温亮脸色发白,“听说在冀州很流行。” “应该是是从冀州幽州那边传来的。” 桓琰这才把思绪拉回来,正了正色,“不成想竟连洛阳都有。” 门缝里,那自称法师的人越说越狂: “你们可曾见过?今年春天冀州大旱,旧佛坐在庙里不动,新佛降下甘霖,田里才有苗!旧王靠不住,新佛要立新王,要改这天下气数!” 有人叩头如捣蒜,把腰间仅有的一点铜钱都掏出来放在席前,说是布施。 温亮再也看不下去,压著声音骂了一句:“疯了。” 张悠之却拉了拉他衣袖:“別出声。” 贾思勰也轻轻扯了扯桓琰:“走吧。” 四人都走得很快,径直向南,直走到洛阳小市那里就,人多了些,才放慢了脚步。 “……这像什么,为何如此熟悉?”温亮率先开口。 “像汉末太平道。” 桓琰脱口而出。 三人一愣。 “你看他们说的话,”桓琰压低声音,“旧佛不灵,新佛下生。与当年张角传太平道,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有何分別?那时也是先在乡间给人看病、施符咒,说黄天代青天,结果一呼百应,天下大乱。” 他伸手指了指方才那屋子方向:“这些人喝下那些汤药,疯疯癲癲,把杀人说成立功德,把反王说成立新佛。这不是普通的迷信,是要拿人命来换气数。” “可是这里是洛阳。”温亮忍不住道,“是北魏的都城,不是冀州穷乡。难道他们也敢在天子脚下闹事?” “黄巾当年也是先在郡县私下结社,等朝廷觉察时,已经遍地黄巾。” 桓琰看著伊水上缓缓漂浮的纸灯,声音极轻,“这种说法能传到洛阳小巷里,说明朝廷脚下的地,也並不比北边更稳,只是离天子更近罢了。” 贾思勰眯起眼,沉声道:“黄巾是因饥荒和重税,方有那一场乱。如今冀州饥寒,税务名目繁多,竟与那黄巾之乱,如此相像。” 张悠之看著他俩:“那你们觉得,这事要不要报?” 三人都看向桓琰。 他沉默了一瞬。 “报给谁?” “报给官府?”温亮试探,“说城东有邪魔妖僧,私下传法?” 桓琰开口,目光略阴:“报了也是白报,朝廷里不会有人管的,抑佛二字,朝中听不得。官府也不会来管这閒事,多半也是做做面子功夫,敷衍了事。” 温亮咬牙:“那就当没看见?我认识些人,可以派兵把他们剿了。” “只要不是认识太后,就没用,走吧,成不了气候。” 桓琰冷笑。 “现在上面听不得这些话。” 温亮扭头看了北边一眼,暗暗摇头,只得作罢。 第六十一章 冀州法乱 延昌四年六月,冀州的夏天闷得出奇。 雨已经一个多月没下,武邑、阜城一带的地皮晒得发白,庄稼叶子捲成一条条灰绿的绳。 早晨一阵风吹过,田里沙土直往天上扑,远远看去,好像整片大地都罩在一层淡黄的烟里。 李归伯站在自家庄头的高墩上,眯著眼看那片地。 他是勃海郡的乡里大姓,世代在此,家里有几顷好地、有几间堂屋和几个跟著他吃饭的庄客。 可这些年天越来越荒,税越来越重。 上面起初说减税,可这税怎地越减越多?若不是家里民丁还够,粮食也存了些,只怕是捱不到明年。 “再这么下去,”李归伯心里想,“总要出事。” 那天风沙很大,院外的大槐树都被吹得吱呀作响,夕阳被尘土遮得发灰。李归伯坐在堂里,听管家在下面稟报: “老爷,外头来了个沙门,自称法庆,说要见您。” “又是化缘的?”李归伯有点烦,“出家人不在寺里吃斋饭,还找我等要粮食吗,告诉他家里没有余粮了,往城中寺院去吧。” “不是那样的僧人。”管家压低声音,“他说……老爷若想保家、保乡,这一遭,少不得要见他。” 话里带著几分古怪的敬畏。 李归伯皱了皱眉:“叫他进来。” 堂门掀开,一阵尘土先扑进来,紧接著是一个身形高瘦的僧人。 他披著破旧的灰袍,脚下草鞋沾著一层土,头上剃得不甚乾净,留著一圈乱胡茬。最扎眼的却是那双眼。 瞳仁发黄,眼白里略略泛红,一眨不眨地盯著人看,让人浑身不自在。 “贫僧法庆,见过李君。” 他一张口,嗓音出奇地低哑,却带著一点奇怪的节奏,每个字都像是敲在耳鼓上。 李归伯本来只当他是个托钵僧,听他称呼自己李君,又看那目光,莫名心里一震:“你从哪儿来?” “从……诸佛之处来。” 法庆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堂樑上的烟痕:“李君,你家祖上供奉的是哪一尊佛?” “观音。”李归伯下意识答,“又请了几位罗汉、伽蓝……” 法庆轻轻笑了一下,他指了指外面:“这些年,不知观音显过灵吗?不知罗汉阻过税吏的鞭子吗?” 李归伯默然。 法庆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灰土沙沙作响:“旧佛坐高阁,新佛在路上。” “旧佛不再管你们了,要管你们的,是新佛,是大乘,是要平魔、定汉的佛。” “你是说你?”李归伯盯著他。 “我?” 法庆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发黄的牙:“贫僧不过是替新佛开路之人。” “真正要做那定汉之王的……”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是李君你。” 自那夜之后,李家的门就对一群“有缘人”打开了。 从庄头、佃户,再到邻近乡里的小姓、逃难来的流民,都陆陆续续被带了进来,在后院一间閒置的大草堂里听法庆说法。 堂里掛了一幅粗劣的新绘佛像,头顶不是常见的螺发,而是一圈夸张的光轮,眉目模糊,只看得见嘴角勾著的笑。 法庆站在像前,灰袍一裹,声音忽高忽低: “诸位可曾想过,如今这世道,是谁定的?” “是洛阳的天子?是你们见都未曾见过的天帝?” “那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名字。” “旧佛教你们忍,让你们跪。可你们跪到膝盖磨穿,他们有谁显灵来管你们?你们忍到牙都咬碎,有谁显灵给你们一口饭吃?” 法庆忽然猛地一拍掌: “新佛不叫人跪,新佛只叫人站起来!” 他转身,对著佛像躬身一礼,又回过身,目光落在堂里坐得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李君。” “在。”李归伯起身。 “你是乡里豪右,名在官簿上,此时也在眾人心里。” 法庆语气忽然柔和下来:“眾人苦,你苦不苦?眾人怨,你怨不怨?” 李归伯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贫僧借著新佛之名,敢问李君,你愿不愿意做十住菩萨,平天下之魔,成那定汉王?” 这几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堂里一片譁然。 有的人听不懂,但有的人却被菩萨、定汉王这几个字冲得眼睛发亮。 李归伯站在那里,看著那张模糊的新佛像,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眩晕感。 半晌,他缓缓跪下,一叩到底: “……若真有一条路,能叫这冀州百姓不再被官府逼死,我李归伯,愿为十住菩萨,愿为平魔军,愿为……定汉王。” 堂里顿时有人跟著跪下,有人拍地痛哭: “李君若肯做主,我等隨他!” “隨新佛!隨大乘!” 法庆闭上眼睛,面上露出一丝近乎满足的笑意。 他知道,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几日之后,李家后院多了一个人。 这人本是附近一座小寺里的尼,三十来岁,眉眼却仍带著几分年轻时的秀丽。因为寺里年年缺粮,常要下山化缘,早就见惯了人世冷暖。 法庆把她接来,不多时,便传出话去: “新佛不拘小节,大乘不论凡礼。惠暉得新佛点化,结为法侣,为大乘母。” 凡夫百姓听得半懂不懂,只觉著新佛连出家人都可成亲,便越发觉得这门教与眾不同。 惠暉坐在法庆身侧,目光如水,偶尔低声诵几句佛经,又插入几句大乘真言。她的声音柔软,配著法庆那低哑的腔调,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 延昌四年,六月的一场雷雨夜,一群人悄悄地走在官道上,往周边的县城行去。 他们把自己称作——平魔军。 旗上画著歪歪扭扭的佛像,下书新佛出世,旧魔当除八个大字。 法庆骑在一匹瘦马背上,灰袍外又罩了一件皮甲,腰间悬刀。李归伯则著甲执矛,跟在他下首,后面是越来越多穿著短衣、拿著锄头、镰刀的农人。 他们先攻的是阜城。 城不过一重破墙,守军原本就少,这几年被抽调去南防西征更多,城里只留一些老弱残兵。平日里他们只管守门、催税,突然看见城外旌旗乱舞、人喊佛號,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是贼!”县令在城头破口大骂,“不是什么来救你们的佛!” 话还没说完,无数支乱箭已经射上城来。 大乘军中那群喝过“破魔汤”的人最先衝到城下,抬著粗木撞门,嘴里吼著杀魔。这些人连肩膀被箭扎透也不知,只一味往前挤,直到木门被撞得开裂,整个队伍像一股泥沙从缝里衝进去。 那一夜阜城火光冲天。 大乘眾破城之后,先杀县令、主簿,又逼著城里的人跪在广场上听新佛说“法”。 寺院的钟在火里发出怪响,塔檐倒塌,屋樑带著火星砸下来。有人惊慌失措地抱著佛像求生,却被喝得发疯的信眾当作旧魔砸碎。 “新佛出世,旧魔当除!” 这句口號在冀州夜空下迴荡,带著血腥和烟味。 第六十二章 京师震动 延昌四年六月,洛阳宫城。 清河王元懌从內殿出来时,手里捏著一卷急报,指节发白。那封文书自冀州飞马送来,封皮上沾著血与泥。 “冀州沙门法庆聚眾反,杀阜城令,自称大乘!” 殿中灯火白日不熄。 新帝坐在高阶之上,年纪尚小,绣著云龙的衣襟垂到膝上,显得越发单薄。他的旁侧,一张矮榻安得极近,是胡太妃的位置。 此时她著素色宫衣,头上簪著一枝金莲花,指尖还缠著一串佛珠。 崔光、於忠、元雍等人皆列於殿下,不敢多言。 “……沙门法庆既为妖僧,说勃海人李归伯,合家从之,招率乡人,推为主。” 读札的黄门侍郎声音乾涩,念到那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为十住菩萨时,殿中一阵低低的抽气。 小帝的手微微一抖,胡太妃伸手按了按他的袖口,那串佛珠也隨之轻响。 “冀州……也乱了。” 任城王元澄低声道。 四月,那岛夷浮山堰筑成,便叫朝中惊忧了几日,幸好不久便自溃,虚惊一场。前些日子那仇池国旧地氐人又乱,梁州刺史薛怀吉、南秦州刺史崔遏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稳住,如今这冀州,怎地……又烧起火来了。 “法庆是和尚?”小帝抬眼 元懌躬身,“自称大乘,实乃邪佛。” 说到邪佛二字,他微微顿了一顿,眼角余光掠过胡太妃。后者面色如常,並没有什么崇佛养患的愧疚之意,只是指间的佛珠转得稍快了一些。 她缓缓开口:“冀州偏远,民多饥寒,此等妖人趁虚蛊惑,倒也不难想见。只是……佛法本善,一二狂僧,倒不足累及天下僧尼。” “皇太妃言之有理,”此时已升任尚书令的於忠于思贤,上前一步行礼说道,“臣以为,当先詔冀州刺史萧宝夤,严加捕討此贼。且当日中领军上书,奏请上敕州县核实寺户,凡僧尼不守清规、聚眾私讲者,悉以违法论,不失为良策,可命其重奏。” 须知这位於大人,虽专横跋扈了些,但对时局看得还算清楚。 “萧宝夤是否堪当此任?” 清河王懌出声,“冀州之事,他若压不住呢?” 他並未提及元遥,须知此时提起那封奏书,只会让太妃难堪,到时候谁都不会好看,也只有於忠这救命之臣敢言。 一时殿內静了一静。 谁都知道,冀州之地胡汉杂处,豪强林立,常为乱源。朝廷设刺史,本就如悬一枚石锁在乾枯的屋樑上,若压得住还好,但一鬆动,满梁灰都要落下来。 而那萧宝夤,因萧衍叛齐,年方十六便北逃而来,南征之时倒有些建树,只是八年前在钟离那场惨败,倒是让人对其能力打了个大大的问號。 胡太妃轻轻咳了一声,也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再问:“诸卿可还有其他可奏?” 这便是她的法子,自己拿不定主意,便多问些,虽然不好,却也比专断强些。 中书令李平上前一步:“臣以为,不必张扬。此辈不过乡里小贼,假佛之名,实是贪掠,若一味忙乱,反示朝廷无措。不如先下敕书,令宝夤调兵,会同郡县,先护诸官仓与交通要道。待其锋芒初露,再擒贼魁,足矣。” 话音刚落,右侧便有一人冷冷道:“尚书令是担心军费,还是担心惊了天下僧俗?” 发言者是高阳王、太师元雍,他性情烈,此时说话也並不绕圈,“若只是小贼,何以一日间屠郡焚寺?清河王读的奏报,屠灭寺舍,焚烧经像。此等妄为,若不严以对待,反而轻敌冒进,便是错上加错。” “高阳王此言未免过重了些。”胡太妃扶额,颇为无奈,只得压著嗓音,说了句,“天下佛门千百,岂能因冀州狂僧不过一二,眼下不过乱党作祟,何须如此?” 崔光见气氛紧绷,连忙出声:“臣以为,还是先定此事之名分。” 他抬头看向帝床:“陛下,此事若称贼,不过地方盗乱,若称妖,则涉天下佛门。臣以为,不如称作妖幻,归之於邪术妖言,而非佛法。如此既可以安定佛门,又便於旁搜余党。” “妖幻……” 小帝轻声復了一遍,仿佛在体会这两个字的分量。 胡太妃的指尖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反对……她知道崔光一向持重,当日若不是他几位重臣出手相救,恐怕自己早就死在了高后手中。先帝崩那日,那广平王元怀,竟持刀带甲来太极殿,说要哭悼先帝,也幸得崔侍中以光武帝崩,赵熹扶王下殿之典故来劝,这才让其退去。 因此在朝內重臣中,崔光虽不是她最喜欢的,却是她最能信任的。这番话也在给她留一线。把冀州之乱与正统佛教剥离开来,才不至於伤及她苦心经营的护佛建寺之名。 “好。” 她道,“就如崔侍中所言。” 元雍、李平等人见太后总算敲定一事,便也不好多说,只是那班列右侧,却又站出一人,朗声开口道: “既定为妖幻,与正统佛法有別,便可依当日中领军之奏陈,將其中条例尽数搬用,臣以为,当请元中领军上朝,以定此事。” 正是元叉,前不久刚迁了光禄少卿,此时在班列中,席位也是靠前了些。 胡太后皱起眉头,环视殿前,果然没有发现元遥的身影,於是问道: “中领军今日不在朝上,这是为何?” 旁边黄门低头上前,耳语一番,说元遥称病,未能上朝。 元遥在冀州有旧部,昨日便知冀州法乱,心中对前些日子那封奏陈被驳颇有怨念,为了不至让胡太妃难堪,也省得与诸公爭辩,所幸称病不来,同桓琰去洛水钓鱼去了。 胡太妃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本就心思縝密,此时多半也是猜到,中领军是不想让她为难,心中倒有了一些感激,毕竟当日那奏章传到后殿凝芳阁,她正与元懌私会,想都没想便驳了此事。 此时事情便好办了,无非是把那元遥当日陈词,再写到詔书上便是。 “既如此,便不必麻烦中领军了,冀州法略,皆如其当日之言,尽数批准,交由地方州府去办。” 她瞥了一眼那低下头的清河王,缓缓说道。 几日之內,几道詔书先后发了出去: 一封是责成冀州刺史萧宝夤,严行弹压妖幻之徒。 一封下到州郡,令各处寺院自查僧籍,不得私度沙门尼眾,不得聚眾夜讲佛事。 还有一封,则是悄然送往洛阳近郊诸大寺。字句温和,只说世道艰难,僧尼宜自慎言行,不可为妖人所借名。 似乎一切都仍在掌握之中。 只有极少数人,仍觉得不安。 第六十三章 元遥掛帅 延昌四年七月,洛阳。 这日午后,內朝忽传铃声三匝,黄门小跑著自门下省奔出,手里捧著两道新入的冀州急报,封泥未乾。 “冀州急报!” “贼军攻煮枣!长史崔伯麟战死!” “渤海失陷!” …… 不多时,太极殿前殿诸臣便被召入。 殿中帷幕低垂,小帝坐在高阶之上,身后胡太妃坐於矮榻,手中佛珠一颗颗在指间滑过。崔光、於忠、高阳王元雍、清河王元懌等人分班侍立,面色皆不甚好看。 黄门侍郎跪於殿中,高声宣读: “……刺史萧宝夤遣兼长史崔伯驎出討,於煮枣城中阵战没……贼北上围渤海郡治南皮,郡守裴约死战不退,战歿城陷。” 念到最后一句,殿中一阵惨然的寂静。 清河王忍不住起身:“冀州连折二將,贼眾声气益张,此时若不遣重兵,只怕成陈胜吴广之势!” 於忠一改往常沉默之態,拱手:“臣附议,当立刻起北征之师,选宗室宿將为都督,佩节出京……” “选谁?” 胡太妃轻轻打断。 这一问出,殿上便又静下来。 高阳王、清河王对视一眼,皆清楚此时冀州之地风声诡譎,谁领北征之师,谁便要手握十万甲兵…… 这不是纯粹的出征,而是足以改变政治格局的任命,不可草率。 片刻的沉吟之后,崔光先一步开口:“臣愚见,可召中领军元遥。” “元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小帝抬眼,胡太妃眉梢微挑,殿上几人倒不算意外,仿佛早就达成了默契。 毕竟,当年元遥便是都督冀州诸军事,行编籍之令,得罪当地豪右,被人构陷搜纳金马,几乎身败名裂。后虽昭雪,但自此少预朝政,多被閒置於东宫讲武、內卫之任,朝堂之爭,鲜少见他发声。 崔光见眾人迟疑,继续道:“元公昔在冀州,熟其风土士情,又素有治军之名,前不久又上书陈冀州妖幻之弊,此番以他为征北大將军,想必无人不服。” 清河王缓缓点头:“元公久不预政,是诸方所能共允者。” 他这话说得直白,正因久不预政,派他去,谁也不用太担心他借兵权坐大,至少眼下不用担心。 胡太妃指尖佛珠一顿,终究没有反驳,转头看向新帝:“帝儿意下如何?” 小帝虽年幼,却並非全不明白利害,沉吟片刻,学著大人的语气道:“……朕听崔侍中、高阳王、清河王之议,命元遥为征北大將军,使持节、都督北討诸军事。” “诺!” 於忠起身,接旨擬詔。 …… 翌日,元遥自外城入,拜詔於太极殿。 接旨时,他长跪於殿中,额头重叩於地:“臣昔负冀州之名,今得復还,以身当锋,死亦无怨。” 胡太妃看著他,缓缓道:“元公,此去冀州,是为朝廷靖土,你可有成算?” “成算不敢言。”元遥坦然答,“但臣知法庆诸贼,不过借狂药与佛名,以行其暴。此番兵出,先断其食道,再伐其心胆,最后取其首级,献於闕下。” 他顿了顿,“若冀州士民肯应詔自新,愿留其半,以为朝廷之用。” 胡太妃与於忠相视,各自心下有数。 “好。” 胡太妃点头,“朝廷兵马、粮草,自有尚书省调度。元公可先回营部点军,择日出发。” “臣遵旨。” 元遥叩首起身,正要退下,忽然略略顿住脚步。 “还有何事?”胡太妃看出他欲言又止。 元遥復又跪下:“臣尚有一请,不知当言不当言。” “但说无妨。” 元遥沉声道:“前些日子,臣听闻四门学中,曾有一学子颇有见地,曾言佛教异端之乱,皆有其源。臣与之辩论数夜,深嘆其虑事之详、知势之远。此番臣北征,愿奏请將此人解禁,隨军同行,以示朝廷恩宥,亦使其得戴罪立功。” 殿中静了一瞬。 “你说的,”胡太妃眯了眯眼,“可是那桓……?” 元遥点头:“正是桓琰。” 元雍神情一动。崔光、於忠互视一眼,谁也未先开口。 须知这才过了没多久,便要解禁? 但毕竟是元遥在殿上点名要他,此时他们又不得不答应这位“两不沾”的宗室將领。 一个禁令而已,去便去了,总好过现在得罪这位领军之將。 而且……这位新任的元都督,似乎与那崔护颇有些渊源。 胡太妃手中佛珠停住。 崔光轻声道:“太妃,冀州之乱,佛教之乱也。桓琰此人,出身边镇,又兼通文政,让他隨军一行,或者真能对元修远有所裨益。” 清河王也道:“且此子畏罪,未尝不知收敛。与其於洛中空谈,不如隨军受元公节制。” 於忠眼见风向已转,拱手附和:“臣以为,崔侍中、清河王言之有理。” 胡太妃终於点头:“那便著中书再草一道詔书,桓琰前罪不赦,暂付元征北节制,隨军北行。若有立功,將功折罚,若於军中再狂言妄语,元公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元遥长长叩首。 他知道,这不只是多了一个聪明的参佐,也是朝廷托给他的一枚烫手棋子。 但无论怎样,崔护的人情他得还一还。 况且,他对桓琰也是颇为欣赏,即便崔护不说,元遥也想把他带上。 至於什么狗屁禁令? 他又不问政事,隨便那些秉笔之臣攻訐。 每日钓钓鱼,下下棋,练练剑,不比在朝堂上磨嘴皮子自在? 傍晚,元遥出太极殿,天边夕照如火,將宫城朱墙烫得发红。 出承光门时,他略略驻足,对身后亲信低声道:“去四门学传话,就说……桓琰戴罪从军,明日辰时,於金墉城外征北军营听令。” “是。”亲信领命而去。 …… 在四门学的静斋里,桓琰握著尉景寄来的帐簿。 他正琢磨著怀朔新开的一个盐市,忽闻门外脚步声急,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桓郎?”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抬起头来,窗外夕阳斜照,照得灰尘都像细小的雪在空中游动。 他知道,一纸詔书,还是压不住他。 第六十四章 金墉城外铁骑出 金墉城外,营门如林。 晨雾尚未散尽,军號已在邙山脚下滚了一遍又一遍,铜角的声浪顺著山势往下压,像一头刚翻身醒来的巨兽。 桓琰提著行囊,立在坡头,忍不住停了停。 他在北地也见过军队,他进军营打杂,见营堡点兵,骑卒成行,可眼前这一片,却与过去所见全不一样。 从金墉城北垣外一路铺陈开去,青灰色的军帐一顶挨一顶,旗杆如林,旌旆猎猎。 中军大旗上绣著一个魏字,高出眾旗一截。左右偏方是各部军號,黑底白字、连成一片,斥候骑从营外缓缓驰过,马蹄掠起黄尘,在晨光里淡成一层雾。 阳光自邙山背后倾下来,先照在金墉高城上。 此城居洛阳西北隅,高踞一角,墙垣厚重,背山临城,俯瞰全局,控压全城。 这一切,连成一幅他在书里从未真正见过的画。 “桓琰。” 亲兵走来,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声,“元公在中军幕中等你。” 桓琰这才回神,抬脚往营中走。 营门之前,两行披甲军士肃立,他们的盔甲多为旧物,皮甲上补得细密,却都擦拭得錚亮,眼中杀气肃然,甚是可怖。 亲信亮出腰间虎符,营门官上前辨看,寒暄两句,便放人入內。 营中道路用黄土夯实,车辙深深。桓琰一路走过去,只觉耳边儘是號令之声。 中军大帐就在营中最高处。帐前竖著征北大將军的大纛,纛旁一桿长戟插在土里,戟锋上掛著一缕尚未完全乾涸的血痕。 怕是试阵时,斩了什么不服军令之人。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亲信撩帐入內,回身做了个请势:“请。” 帐中凉意稍胜。 元遥脱了外甲,只著深青战袍,正伏案看一卷冀州旧图,旁边插著几支折断的狼毫。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帐。 桓琰趋前一揖:“见过元公。” “崔……杨大眼夸你颇晓军事,在我府中也与你谈过。” 元遥淡淡道,“不过我还是只信一半,毕竟纸上谈兵与战场指挥不同。” 桓琰坦然抬眼:“在下不敢自夸,的確只在纸上谈过兵。” 元遥点了点头:“既如此,此去,你便在我幕中,暂署记室参军事。有文案、军报,你可过目,如遇战事,你也可出言献策。” “戴罪立功之说,不必放在口上。只记得一件,军中之言,出帐则止。” 最后四字说得很重。 桓琰会意,躬身应道:“谨记。” 他明白,这是元遥在提醒他,毕竟在军中,说错了话便真要付出血的代价。 沉默片刻,他仍上前一步,郑重一揖:“多谢元公。若非此番,学生怕是要在洛阳闷死。” 元遥失笑:“你倒不怕死在冀州?” “冀州之死,死得其所。” 桓琰抬起头,语气平静,“若真死在战场,总比一生四门学里,高谈当世、而一事无成要强,当然能不死还是不死。” 帐中一瞬间静了静。 元遥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领兵初出城门的那一刻,那时他也曾在心里暗暗立过类似的誓,心中也同样暗暗的怕。 “好。” 他道,“既如此,自今日起,你便是征北军中一员。明日点军,你隨我同出。” 走出中军大帐,帐外阳光已稍偏西。 桓琰立在阶前,伸手遮了遮眼。 营中一队队士卒正列队演练,骑兵分列两翼,策马绕营疾驰,马蹄踏在硬土上,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 號角再起时,万人同发一声应诺,长矛齐举,如一片寒林骤然竖起。 那一刻,这片陆地仿佛活了过来。 桓琰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被撞了一下。 原来大魏真正的力气,在这里。 桓琰的视线顺著那一片黑压压的甲冑、刀锋,延伸到看不见的冀州…… 他忽然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將胸中积压许久的什么东西一併吐出去。 “有一日,” 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热,“若能统此千军万马……便不枉为大丈夫。” 最后一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隱藏的野心。 “大丈夫,当统此千军万马。” 这句话吐出,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当是老毛病又犯了。 狂悖! 回望一眼高踞西北角的金墉城,那座自曹魏以来见惯废主幽囚、权臣易代的孤城此刻静默无声,城影落在营帐之上,好似一枚巨大的印。 印下去的,是一场新局。 鼓声由远而近。 营中传来口令:“未时,三军点阅!征北大將军亲临观阵!” 旗影翻飞,人声鼎沸,甲叶相击声像一阵暴雨敲在铁皮上。 …… 未时將到,日影偏西,金墉城下的尘土被晒得发白。 军號先在营东角响起,一声长、一声短,似龙吟破昼。紧接著,击鼓官以槌击鼙,咚然三下,全营营门齐开,兵卒如潮水自营中涌出,往点军场匯拢。 桓琰跟在元遥身后,自中军大帐出,站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点军场设在邙山脚下一片略高的平坡上,昨夜已由工匠夯实地面,用白灰划开方格。中军居中,左右为辅,前列步骑,后列輜重。此刻浩浩荡荡的军队,正依號声入列。 先是中军牙兵,披铁甲、执长戟,分左右翼护在点军台下。再是各军精锐步卒,以营为单位,旗號分明,列为密密麻麻的长蛇阵、方阵。最后则是刚平定氐族叛乱的胡骑,各戴皮盔,弯弓掛鞍,马尾束起,高鼻深目,在阳光下如一群隨时要扑出去的狼。 號角再起,所有旗帜在同一剎那竖直。 一瞬间,点军场上原本杂沓的人声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只剩下鎧甲轻轻碰撞和马鼻喷气的声音。 元遥披上大氅,从台阶一步步走上点军台。 桓琰第一次站在这等高度往下看,只觉视野里全是斑驳的甲冑、密密的头盔、林立的长矛与旗杆,人群望去,像一片有纹理和呼吸的铁海。 “征北大將军,临!” 牙门將高声唱號。 数万喉咙在同一时间开合:“诺!!” 那声浪打上来,连点军台下的木柱都轻轻一震。 桓琰胸口也被震得发紧,他忍不住握紧栏杆,指节发白,却不肯让自己缩半步。 这就是兵权。 元遥站定,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掠过。 “诸军听令。” 他声音並不极高,却借著鼓声与传令官的復诵,一层层压下去。 “今日点阅者,冀州旧卒一万,幽州、瀛州募兵五千,精骑四千,洛阳禁军抽调甲士三千……” 他没有逐一唱名,而是让各军將自行出列,持节宣號。 左方第一排,一个面色黝黑、鬚髮短硬的壮汉出列,拱手抱拳:“辅国將军张虬,部下一万二千人,听征北將军节制!” “瀛州义从,太尉司马高绰,部下两千八百人,听节制!” “梁州司马韦弼,部下四千骑,听节制!” …… 这一声声喝,让桓琰陷入深深的震撼之中。 宣號完毕,元遥抬手,鼓声顿止。 “诸军將士!” 他缓缓开口,声音被传令官一遍遍放大:“冀州法庆,以佛为名,以药惑眾,所至屠城杀人,毁寺宇,灭经像。渤海裴太守战歿於城下,崔长史尸骨未收,冀州满地流血。” “你等是为谁披甲?是为朝廷,为天下的官吏士人,也是为冀州每一户田家。若此番不能把大乘贼首缚来洛阳闕下,纵你等今日整队如林,甲冑精明,於天下又有何顏?” 有老卒在队列里低低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征北军此去,” 元遥继续道,“必破妖贼!” “然则,军中重令。今日起——” 他一字一顿,“敢临阵退缩者,斩。敢扰掠乡里、假我军旗以欺百姓者,斩。敢妄称佛名、与大乘贼私相勾结者,梟首示於军门。此三条,记得明白了吗?” “记得明白!!” 万人齐声,沙哑又整齐,像一块粗糙却坚硬的石碑上,被刻下一行刚落刀的字。 点军台侧,一名军士拖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跪在场中央,是昨日夜里偷出营门、想去城中赌坊的亲兵。 元遥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他一眼,只淡淡挥了挥手。 “军前失律者,以为三军戒。” 刀光一闪,血线在尘土上划出一小段极短的弧。 全营上下一瞬间安静到极点,连马都只在鼻子里重重喷了一声气。 这一刀,比什么话都有分量。 桓琰心里微微一紧,却也更明白了元遥昨日在帐中那句军中之言,出帐则止的分量。 元遥收回视线,目光重新掠过台下,没有再多言,只抬手。 “击鼓,点军!” “咚!咚!咚——!” 鼓声如雷,从中军一直滚到两翼,又顺著邙山迴荡而来。 各营旗號依次举起、落下,號兵吹角,步卒合阵,骑兵转列。 庞大的军队在一套熟练的节奏中开合,仿佛一头巨兽在伸展四肢。 桓琰站在鼓声与號角声里,胸中热血一阵阵往上冲。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大丈夫,当统此千军万马。” 此刻看著这片人海,他忽然更正了半句: “大丈夫,当先配得上这千军万马。” 点军完毕,號角改为长鸣,传令兵高声呼喝,各营开始按既定次序往营外长路上收束,准备启程。 尘土在阳光下翻腾,旌旗如林摇曳。 金墉城影缓缓被甩在后方,前头,是冀州未冷透的血土。 这一天,魏徵北军正式从洛阳城下启程。 第六十五章 王侯公卿抱丝竹 出征之后第三日,洛阳已被拋在南面天际,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灰线。 军旗如林,討乱魏军沿著洛河北岸缓缓北上。晨雾散时,盔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蹄声沉闷,地面微微颤动。 桓琰夹在中军偏后一列。 他此时披了件合身的皮甲,是昨日元遥隨手递给他的,腰下则是冬生,它似乎找回了当年做军马的感觉,隨著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偶尔还会高兴地摇摇脑袋。 白日里,他多半骑在元遥附近,到了歇脚处,便被喊进军帐。 偶在路边大树下,摊开冀州旧图,听元遥与诸將对照里程、推算行期,閒的时候,则蹲在輜重车旁,和几个老记室一起清点军粮、草料、箭矢数目。 不过他目前主要做的,还是在村口搭起的临时军幕中,对著刚送到的急报草擬回札。 “河內郡守报称,仓廩所余不足二月,却又要以地震未復为由,拖延转输。” “前锋斥候言北面三十里处有散乱兵丁聚集,沿途抢掠。” 各色军报奏牘杂陈,摊在案上。 元遥总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抓住重点。 “命前锋抽一队人,先把那股乱兵散掉,能收编的收编,不能的就地处决。” “河內郡守那里,你先替我写一封信。” 他说著,看向一旁的桓琰。 “言辞不必太重,先以大义晓之。” 桓琰点头,退到案边坐下,蘸墨提笔。 …… 一行人出了洛水,踏入河內地界,原本熟悉的中原景致,便在眼前一点点变形。 去年大地震,黄河南北多有山摇地裂之处;今年春夏又遭旱荒,河底裸露出大片龟裂的泥纹。 沿途村落,有的直接塌成了一堆黄土,有的只剩下半截土墙和一株歪脖子槐树。 一日午后,军队要在黄昏前渡过一条支流。 前锋传回话,说河岸上有几个村子,去年地裂成缝,观音像都从寺里摔出来。 这话听著荒唐,可等队伍真走到近前,桓琰才发现,那座小寺果然已经倒了一半,殿顶塌陷,梁木焦黑,像曾经被人烧过。 一尊石佛从殿內斜滚到院门外,头部碎去半边,只剩下一只石眼直愣愣望著天,佛身上用红泥涂过的线条,几乎被风雨冲洗殆尽,廊下还堆著些佛像残肢,断臂拿去垫了墙脚。 “若在前些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同行的一位老军吏低声道,“谁敢把佛像砸成这样?现在沙门作乱,寺被烧了,大家反把砸佛当成是除祸根。” 不远处,一小股乱民正在拆庙,他们把破庙里剩下的一口铁钟抬出来,要去换钱。 只是看见魏军军旗,他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一鬨而散,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马蹄踏过一地碎瓦…… 到了鄴郡附近,情形更糟。 鄴城四周,本是河渠纵横、村落棋布,如今不少地方已经被荒草重又盖住。 有几处废墟上,还立著残存的佛塔基座,塔身早在地震中崩塌,只剩下方形石基,石缝中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蒿。 “昔日鄴都豪华,” 元遥看著那堆石头,自嘲似的摇头,“如今连佛头都当石子用。” “佛头当石子用,总还算有用。” 桓琰淡淡接了一句,“比起那些只会贪粮收税的官吏,好得多了。” 元遥震惊,看了眼四周,侧目看他:“老毛病又犯了是吧?” 桓琰笑了一下,“到了这荒地,话再难听,也传不进洛阳。” …… 行军越往北,人越显得乱。 营外传来哭喊声,斥候抓来几个刚刚打劫过车队的乱兵。 他们身上穿著以前的军服,却把臂章撕掉,抢的是逃难百姓的最后一点粮。 按军法,这些人多半要就地正法。 元遥不会手软。 “若放过他们,是对后面那些还在苦熬的百姓残忍。” 他的语气一向平静。 桓琰却不止一次,在这种临刑之前走上前去,问上一两句: “你们原属何镇?是哪一年逃的兵?” 答案多半相似,某郡某县,原属某营,因战事久无粮餉,某年冬天实在挨不过,便逃回乡里。 逃回去后,被官府抓了一次,又花钱捞出来一次,家里田地也被豪强占了。 “这样的人……” 某日夜里,桓琰在案边替元遥整理行军日录时,忍不住道,“虽杀一个少一个,乱却不会因此止。” 元遥正在翻看前锋递来的简牘,闻言只是点点头,並未多言。 大军行至河內修武县。 县城破得厉害,本地县令却早早在门外摆上供桌,迎候官军,一口一个大魏虎骑,姿態极低。 等一行人进了城,才发现,县仓里几乎空著,粮囤倒有几座,却大多上了新封印。 军中主事的吏员翻看仓册,低声向元遥稟报:“帐上写著去年天灾,前日賑民,实仓……怕是另有去处。” 县令笑嘻嘻地打圆场:“將军有所不知,小县实在睏乏,辖境又多被妖贼洗劫,所余无多……” “那你家后院那几座私仓,是谁的?” 元遥忽然插了一句。 令脸色一变:“都督何出此言?” 元遥瞥了一眼桓琰,示意他来说。 他不想和將死之人多说半分。 “昨日斥候已入城察看,將军还未到,你府后有车队进出,麻袋上印的……可是本县印章。” 桓琰语气不急不徐,“若是賑民,该运往城外乡里,不该一直往你后院堆。” 那县令脸色发白,竟说不出一句话,隨后便被亲兵拖走。 既是都督北方诸军事,使持节,斩个县令不是大事。 …… 夜深了,营幕外,火堆一处处散开。 斥候交接完毕,后队的輜重车也终於赶上来。兵士们有些在烤乾湿透的鞋袜,其他的则倒头就睡。 桓琰坐在中军一隅的小帐里,对著油灯,手边摊著一卷东西。 这是元遥吩咐他誊清的《北行日录》,记些行军里程,日期之类。 帐门一掀,风带著夜里的凉意灌进来。 元遥撩帘而入,身上还带著汗味。 “还未睡?” “抄完这一段就睡。” 桓琰放下笔,起身行礼。 元遥摆摆手:“军中不必那许多虚礼。” 他在对面坐下,从腰间摘下水囊抿了一口,抬眼看著那捲北行日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写得比我想的还多。” “离开洛阳之后,看的越多,心里就越难平静。冀州之乱,不止在冀州。孟子有云,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 桓琰抬眼,“百姓也曾在佛前求过,在在官府前跪过,最后两边都帮不上,便只能信自己手里的刀,这才会乱。若朝廷还只想著诛妖幻,多立寺……而不愿动赋役,不愿碰世家豪强,將来再来一个法庆,也不奇怪。” 营外风一阵一阵吹过,吹得帐顶的布微微鼓起。 元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难怪临行前,崔长功说你心气高傲,让我不时便要敲打一二,你这个性子真像极了我当年的一位老友……” 他並未再多说,只是把那捲小字推了回去,“还好你如今是在军中。” 桓琰点了点头,带笑开口。 “属下只是把看见的如实讲述而已。” 他看著桌上那盏小小的灯火,火光在油麵上摇曳不定,映得帐壁上影子忽大忽小。 从金墉城下启程到今日不过十数日,但他心里清楚。 洛阳四门学的那些华丽辞章,如今已经被这一路荒村废寺、乱兵残佛压在下面。 天下兴亡,皆是百姓苦, 王侯公卿,终日抱丝竹。 第六十六章 信都之围 营帐外的风带著些许热意,掀得旌旗猎猎。 冀州南宫城北,征北军大营方才扎下不过半日,营垒尚新。 偏在黄昏时分,自北飞来一骑,直衝主帐而来。 “冀州刺史急报!” 传令兵撩帘入內,单膝跪下,高举双手。 元遥坐在案后,身披轻甲,甲缝间还沾著一路的尘灰。他接过那道尺帛,视线一扫,只见开头八个大字写得几乎要把帛子戳破: “贼眾围城,信都危矣!” 下面才是萧宝夤那一手秀丽却略显颤抖的字: “大乘妖贼,一路攻煮枣,一路攻渤海,连下诸城,凶眾云合,旗如压城。今已合围信都近半月,攻不力烈,然民心日摇。城中粮少,州兵屡败,人自言朝廷弃我冀州矣。力守孤城,唯盼征北都督早为解围之策,不然,一旦信都失守,则冀州不保!” 元遥把帛子放回案上,用指节轻轻在信都危矣四字上敲了一下。 “传诸將入帐议事。” 鼓声三通,甲叶撞击之声陆续响起。 不多时,主帐內已站满了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偏后的一角,桓琰端坐案前,手边铺著舆图与纸卷,笔蘸著墨,静候记录。 “你们都看到了。” 元遥抬手,轻轻一晃那道尺帛:“信都被围,已是孤城,这是实情。” “如今两条路摆在我们面前。” 他伸出两指:“一是整飭冀州诸军、豪右部兵,缓数日,待粮草、骑兵齐备,然后徐徐北上。二是沿官道疾趋,直指信都旁翼,闪击妖贼。” 话音一落,帐中诸將便低声交头接耳。 最先开口的是辅国將军张虬,他出身清河张氏,自幼习武,皮肤被风吹得发黑,眼中却有一股难掩的锐气。 “末將请言。” “说。” “若依第一策,只怕信都守不得几日” 张虬直截了当,“那冀州刺史萧宝夤本是岛夷,张冀州本就难聚民心,如今大乘贼以妖言惑眾,若我们再按兵不动,信都见不著援兵,只怕城中先要生乱。” “依末將看,既为討贼,当先显朝廷之威。沿官道疾行北上,先在破煮枣,於旧地杀贼祭旗,趁士气正盛,再奔信都而去。” 他说话向来直白,却说到了几人心里。 韦弼也抱拳出列:“末將附议,崔伯麟死於煮枣城下,如今大乘军又在信都城外耀武扬威。若我们不先在旧败之地立威,冀州士卒只会以为官军亦惧新佛兵。” “可是……” 奉车都尉封津皱著眉出声,“大乘军从阜城起兵,至今已破煮枣、勃海诸城,其眾號称五万。朝廷虽號称遣我等十万东下,然沿途留守、运粮所耗,实至冀州者不过其半。” “若这时贸然沿官道深入,万一被贼军自侧翼断了退路,可还有回身之地?” 他这话虽有藏私,却也是实情。 他出身渤海封家,现下虽盼望大军早日北上,收復渤海,但更怕真救了信都之围,便要按此前所言,世家各族出粮来养征北军,不知道要出多少钱。 渤海是失陷了,但世家並未受到什么损失,毕竟……丟的只是个南皮,死的只是个外地郡守罢了。 这时候,若是魏军真解了信都之围,那萧宝夤还不知要如何给这位元都督捧臭脚,估计要连夜召集世家,一起给官军送粮了! 那萧宝夤不是冀州人,他甚至都不是北人,根不在这里。 他们不一样,动了筋骨,將来能不能立住足都不好说! 说话间,他还瞥了眼旁边的那位自己的同族,汝南王中兵参军封隆之。 后者只是眼皮微抬,並未表態。 帐中一时沉静,只余风吹帐檐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舆图上。 那上面粗墨勾出冀州诸郡县,大乘军的行军路线像一串墨跡,几乎將冀州西北部,涂成一片浑浊的黑。 “桓记室。” 元遥突然开口,“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数道视线一齐投来,眼中多带著鄙夷。 这新来的记室,本就是靠著与都督的关係,才有资格进军帐。 一个写文章的书生,能谈什么军事? 文章写得再好,能给乱贼写死? 真不知道私底下,给都督塞了多少好处。 封津冷哼一声,帐內眾人都听见了。 元遥眉头微皱,却並未说什么。 桓琰自然知道这些將领心里的想法,此时只是放下笔,起身一揖:“不敢妄言,只陈愚见。” 他眼睛扫过那张舆图,先不急说兵法,缓缓道: “延昌四年以来,朝廷南征北战,连年徵发。冀州地震、旱荒之后,加税重科,豪右兼併,百姓困于田间,才给了法庆以大乘之名起眾的机会。” “今日若我们在信都城外迟迟不至,城中百姓只会更加相信朝廷弃我。一旦失了冀州之心,便算我们以十万之师平了法庆,冀州也不过是一片空壳。” “所以……” 他抬起头,“下官以为,可依张將军之言,急行沿官道北上,先在煮枣旧战场站稳一脚,藉此打破官军畏战之言。” “至於断后之忧,可令冀州诸郡豪右、刺史州兵在后策应。” 听到这里,封津脸色沉下去。 桓琰並没在意他,只是目光淡淡掠过萧宝夤所派的传令官:“萧刺史在尺帛中言孤城难守,可一旦见官军至,正好趁此机会將冀州士民之心再聚一聚,这本也应是刺史之责。” 这话,说得委婉,却把后路的责任推回到萧宝夤身上。 萧宝夤那边的官属面色微变,却不好当眾反驳。 元遥静静听完,面无波澜,指节轻敲案面。 “兵不厌险,却怕心先怯。” 他缓缓道,“好。既然如此,就沿官道北上,先过煮枣,再趋信都。” “传令全军,轻装出营,輜重留三成,余隨军。” 他目光一寒:“自今日起,军中若有言,新佛刀枪不入、官军畏贼之语者,视为动摇军心,军法从事。” 帐中眾將齐声应诺。 桓琰却並没有应声,他想起昨日被斩首的那县令,家中囤积的財谷已经够征北军吃上几日,更不用提那些盘踞此地已久的世家豪族了。 冀州之地,世家林立,即便是朝廷官军,也未必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粮钱捐出来,其中多少要费些功夫,付出些代价。 代价……多半还是要牺牲百姓的利益。 第六十七章 萧条穷巷哭声哀 春风卷著土腥味,沿官道直扑北方。 官道两侧的田野尚未完全返青,去年秋天留下的枯茎被风压得伏在地上,一些被踏得东倒西歪,显然有军列曾从此走过。 桓琰骑在队列中段,远远就看见前方地平线处隱约的土城轮廓 “那就是煮枣城了。” 旁边有位冀州本地偏將低声道,“本是个县城,城不高,却在要衝,崔伯麟就是在城下战死。” 队列渐近,煮枣城的破败一点点显形。 城垣多处坍塌,远不像南皮那般尚有完整之形,而更像一圈被雨水冲刷的黄泥丘。城门所在,只剩一个巨大的豁口,门洞上方一块牌匾歪歪扭扭,早被烟燻得发黑。 之前斥候便报,此地已无大乘军踪跡,只怕是弃了城往信都去了。 “停军。” 元遥下令。 他催马向前,身后数名亲兵跟上。 煮枣城內,比南皮更加荒凉。 城中並无巨大的尸山,却有更令人不安的景象。 沿街墙壁上,隔几丈就可见一道黑痕,那是当日大乘贼闯城时用火烧出的印记,被雨打得模糊,却仍隱约可见曾经的凶狠。 有几处墙上还残著血书:“新佛出世,除去眾魔。”字跡较先前他们在冀州南境所见的更草率,似乎是匆匆涂抹上去。 “都督,看那边。” 封津指向城西一处废墟。 那里原是寺院,如今只留下一座残破的山门,门楣断裂,横樑上掛著半截匾额。匾上上的禪字刚好被斩成两半,一半还吊著,另一半已掉落在地,被泥水浸得发朽。 佛堂所在的地方,一尊石佛只剩下下半身,上半身被人用铁锤从腰部硬生生砸断,断面疙疙瘩瘩。 被砸断的佛头不知道去向,只在佛座前的一片泥地上,散落著许多被踩碎的经板与木牌。 “所在屠灭寺舍,斩戮僧尼,焚烧经像,云新佛出世,除去旧魔。” 队列在城外缓缓绕行,煮枣城內外的残景很快传遍军中。 士卒们低声议论,悄悄把恐惧藏在舌尖。 “听说,就是在这儿,崔伯麟的尸体被大乘军砍了头。” “你没听说么?那新佛兵喝了那种狂药,刀砍不上身,箭射不进去。再厉害的將军见了也得倒霉……” 这声音一开始还压得很低,在某个壕沟边,却被一阵风吹得往前传了几句。 一名正在督队的千人將脸色一变,大喝一声:“谁在胡言乱语!” 那士兵被点破,嚇得脸都白了,忙跪地求饶。 偏偏这个时候,又有一个本就心神不定的小卒闷声嘟囔了一句:“当年崔长史手里兵也不少,怎的还不是……官军能有什么用,朝廷也不过是让我们去填坑的。” 这句话没压住声音。 就像一颗石子丟进浑水,附近几名士兵心里一惊,脸上也浮出难掩的惶然。 “鸡鸣狗盗之徒,也配带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元遥已经骑马到了队列边。 那两名士卒愣了一愣,才发现他们那点嘀咕声,竟已被都督听了去。 “拉下去。” 元遥声线极淡,却不容置疑。 “都、都督,我不过一时口快……” “我前日已下军令,有此言者……” 元遥连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以动摇军心论。” “斩。” 那兵卒被当场拿下,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溅在旁边士兵的脸上,那人下意识一抬手抹去,掌心还是热的。 队列前一阵静默。 桓琰远远看著这一幕。 为军者,杀伐果断。 元遥並未久留在杀场边,只吩咐收好尸首,赐一块薄葬,再回到队列前。 “传话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尖一样划过每一营每一队:“崔伯麟败於煮枣,是败在轻敌。元某此来,是要破这新佛不败之说,不是来再败一次。” “你们若真怕,將来战阵上不必杀敌,先把刀递给你们口中那新佛,摇尾乞降便是。” 张虬听著,不由在旁咧嘴一笑,对身边的人低声道:“都督这话,骂得痛快。” 军心压下,队伍转向西行。 官道从煮枣城脚下绕过,向西一点点伸向信都。 沿途的村庄多半空无一人,偶有烟火处,也是老人、妇孺缩在屋角,一听见铁甲声便先跪下。 “我们是朝廷征北军。” 元遥治军的確是纪律严明,一路所遇之乱景,手下士卒竟秋毫无犯。 过了一处小集镇,远远见到一个老妇正蹲在路中央,用一根树枝笨拙地在泥地上画圈。 圈里画著的,竟是一面面小小的旗。 “这是做什么?” 有人好奇问。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都是惶然:“新佛兵来时,头戴白巾,举白旗,说杀一人得一层功德。如今官军来了,我就画他们的旗给泥里的亲人看看……叫他们別再跟著那面旗走了。” 桓琰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至日暮时分,军队在一处高坡下扎营,远处信都城的轮廓已隱约可见,城头上有火光跳动,偶尔传来若有若无的鼓声。 元遥站在坡顶,身后是列阵待命的兵马,营火一簇一簇点起,把夜色烤出一层淡淡的红。 “明日,先往东略偏一偏,避开贼军正面巡逻的官道,转从信都西北入。” 他展开一幅粗略的草图,指给诸將看:“在那里立营,隔河列阵,既可与城中互为声势,又逼法庆回援。” 张虬点头:“到时候,信都城上就算不敢开门出战,至少知道官军来了。” “知道就好。” 元遥目光仍盯著远方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信都只要知道,朝廷来了。” “桓记室。” 桓琰还沉浸在煮枣所见,听见这话,连忙应声。 “在。” “今日煮枣城中所见,回营后,你仍需按实记录。” 桓琰点点头。 煮枣城里见不到多少活人,白日里他心生怜悯,本想给那些侥倖活下来的几位难民一些盘缠,却被元遥制止。 “大乱之时,民贼难辨,莫要惹事上身。” …… 夜风渐冷,营火烧的还算旺,远处信都城上,那一点火光在黑幕中时隱时现。 第六十八章 军帐议事 信都南面,大乘军黑压压一片营火,自黄昏一直烧到天色发白。 昨夜在煮枣城內,魏军亲眼看见城郭倾圮,尸骨狼藉之后,军中便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夜,连號角声都显得发闷。 此刻天刚麻麻亮,营门外的晨霜还未化尽,军帐中央那面大旗已在风里猎猎作响。 元遥披甲坐於虎皮座上,盔甲未束,只一身素色战袍。 他案前摊开一卷黄纸,是昨日从冀州刺史萧宝夤处,再度送来的信都军情。 “城已被围三旬有余,城內兵不过三千余,加上民团杂勇,能上城守者不足两千,城外大乘军於南、东二面塞壕列寨……” “城中粮草告急,百姓已开始吃糠和草根,所余军兵亦皆老弱多病。敌眾数万,有白衣执幡者居中,鼓譟甚厉。” 帐中诸將环列,鎧甲相触鏗然。 李虔、封隆之、高绰、张虬、韦弼等各据一方,桓琰立於偏席,袖中夹著已经擬好的劝降檄文。 “诸將可听得清楚?”元遥抬手,把那封军报按在案上,“信都再守不过几日,百姓们便要死於粮尽疫作。我等若再稍有迟疑,这一州之心腹,將成贼巢。” 张虬性子最直,双拳一抱:“都督,末將愿为前锋,直捣其营!只要一战打破这帮妖贼,信都之危自解。” 在军中,也不必依照朝廷詔书里说的什么狗屁“妖幻”之称,胡太妃的顏面远在千里之外,谁也顾不得。 封津摇头:“张將军勇则勇矣,只恐贼军疯魔一般,硬拼之下,伤亡太重。冀州连年兵荒,人丁已少,再折不起。” 眾人一时语声纷紜。 桓琰坐在案侧,手执竹简记录,目光却缓缓扫过眾人面上。 元遥看一圈诸將,抬手敲了敲案几,止住眾声:“桓记室,你来把昨夜所言之策,再对诸位讲一遍。” 桓琰略一躬身,起身走到军案前,声音不高,却清晰: “诸位將军,昨夜在路上所见,想必都还记得,煮枣城下,佛寺焚毁,僧尼百姓同尸一壕。法庆毁佛杀僧,却偏號称大乘新佛,这本身便是他们的胆气所在。” 他伸手,在沙盘边缘轻轻一划:“在下愚见,法庆军之所以敢围信都,只因有三样东西撑著他们,一是旗號,二是狂药,三是那几句杀人成佛的口號。” “旗號?”李虔皱眉。 “是。”桓琰顺手拔出一支小旗,插在沙盘上,“凡入其军者,除去十住菩萨、平魔军司之类,人人有名有位,皆有称呼。诸位试想,贫民为朝廷交税行役,只能算个编户,还要受人冷眼。入了贼营,便立刻成了护法军,只要杀的人多,称號便越响亮,这便是他们的倚仗之一。” 他又用指尖点了点沙土,像是记下什么公式: “二则是狂药,我曾在洛阳城东见过,那药服下之后,眼眶充血,人皆疯癲,父子兄弟也不相识,贪杀暴戾。” ”三则口號,诸位想必也听到了,这三者之中,最不起眼的是这口號,但阵前最能摧毁士气的,也是口號,三者相加,士气堪比百胜之师。” 帐內一阵沉默。 元遥嘆了一声:“一支贼军,却有人懂得如此用人心。” “正因为如此,”桓琰抬眼,“若只当寻常乌合暴民,一味硬推,我军虽十万之眾,但遇上此等不畏死之军,就算胜,恐怕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张虬脸一红,冷哼道:“记室此言,是责我等匹夫之勇?” “在下不敢。”桓琰摇头,“只是以为,今番解信都围,必须三策並用,一者,军前立白幡告示,称朝廷之军来此,只为討乱贼,而非灭佛,以此来乱那些裹挟之人的军心,也能安定城內的民心。” “二者,战阵之上,需优先射杀执幡、击鼓、扬药者,先挖其心,剥其皮,在啖其肉。” 这话听得几位武將心中一凛,想不到这位洛阳学子,话语竟如此锋厉。 “三者,军中禁谈任何佛论,以防士卒耳根软,被其蛊惑,或是对妖贼心生畏惧,不战自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轻轻敲了敲沙盘一隅: “除此之外,信都城中军民已被围三旬,身心俱疲。若要他们再拼命一战,必须让他们从城上亲眼看见,我军来的是解围之师,是必胜之师!” 这话一落,帐中不少人目光微微动了一动。 元遥盯著沙盘许久,忽然起身,拱手向眾人道:“诸公以为如何?” 李虔第一个抱拳:“末將愿率一军为左,护住粮道,以定后输。” 封隆之沉声道:“渤海封氏有人可上前劝降,末將便带家將隨张行台出阵,举白幡,以劝大乘贼被胁之民。” 高绰笑了一声:“小將虽不善用嘴,却颇会用弓。既要射杀执幡扬药者,便请大將军把最好的弓弩拨给我营。” 元遥环视一周,重重点头:“好。” 他走回座位,一言一字敲下去:“本帅之意,下令如下。” “主力自南面官道列阵,与贼军正面接战,由本帅亲当中军。” “李虔率一军为左军,护粮护輜,不得入村抢掠,若有违者,军法从事!” “封隆之、张始均,你二人持白幡隨左军之前。” “韦弼、张虬,各领精骑,虎翼两旁,待贼阵乱时,乘隙冲其旗手与鼓手。” “高绰领一军为右军,以作掩护之责。” “另外,再遣一小队悍勇轻卒,由封津统帅,自夜里绕行西北,进城与萧刺史合兵,而后放火箭为號。待本帅鼓三通之时,由城中出南门突击,与我军里应外合。” 他说到最后一句,指尖在桌案上敲得嗒嗒作响:“此战,需一鼓荡平贼军,要叫世人知道,这天下,还没那么好乱!” 这头被囚在洛阳笼中的虎,此刻终於伸出了獠牙。 帐內眾將虽心思不一,但仍齐声应诺。 心里如何打算,是私事。 他们是武將,是军人,到了阵前,就应放下贰心,只为死战。 第六十九章 南面尘雾起 鼓声自营中远远传到信都城上时,天色已全亮。 城头残破的女墙后,冀州刺史萧宝夤整了整盔上的缨络,把早已磨破的铜镜盔扣在头上。 连日守城,他瘦了一圈,原本南朝皇室那点风流儒雅,此刻已是荡然无存,只像个惊弓之鸟,听不得一点风吹草动。 “刺史,南面尘头起了!” 一名城卒捂著被风吹裂的眼角大喊。 萧宝夤快步登上最南端的角楼,看到远处平地上,灰黄色的尘雾慢慢推开,大魏军黑底白字的大旗,像被扯直的一笔墨,插在了尘雾中央。 那一瞬间,萧宝夤喉头猛地一紧。 “终於……来了。” 这半个月来,他在城上看得最多的,是大乘军那一片乱七八糟的白布旗,旗一招,那些旗隨风乱舞,鬼哭神嚎般的鼓譟声便跟著乱响。 如今第一次看见整肃的军旗,反倒有种久违的安静压了下来,心里的慌乱也少了几分。 “传令!”萧宝夤稳住心神,按著城垛,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全城军民,凡能上城持弓者皆上!” 他身边一名偏將低声道:“但大乘贼营还在城南密密匝匝,刺史,若城外大战一触,贼军亦可能分兵攻城……” “守得这许多日子,死在城上总好过死在城里。”萧宝夤喃喃道,“更何况……” 他望著远处那杆魏军大旗,仿佛透过风沙,看见旗后的那张脸。 这位曾经见过几面的宗室,孝文旧臣,元遥。 “更何况,来的可是这位中领军。” 当年隨孝文帝南征的风采,他是见识过的。 城外,鼓鞭齐鸣。 元遥將盔上一缕银白鬢髮束入盔中,身披黑甲,坐在黑鬃战马上,亲握中军麾盖。 身后十万军马呈鱼丽之阵展开,玄甲铁衣,自盪起的尘雾中一点点挺立出来。 对面,大乘军已经开始结阵。 其实並没有什么正规阵型,只有一层一层衣衫襤褸的队列,但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披甲,不少人带刀持矛。 这些装备,多是从州兵身上所获。 贼军中间夹杂著一些剃髮僧人与披髮汉子,身披破旧袈裟或是素布,並未带甲,胸前绘著圆圈,圈中写了个乘字。 再往后,则是齐刷刷的白布旗幡。 鼓声,是从那片白旗林中响起的。 “新佛大乘!杀一人成一住菩萨!” “杀十人成十住菩萨!” 声浪如潮,压过了平原上的风。 桓琰骑在元遥身后不远,听著那阵里阵外此起彼伏的口號,心里忍不住泛起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寒意。 前世他曾在电视剧和那些书里,知道汉末黄巾军喊著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號。 此时耳边所听,竟有几分相似。 与黄巾军不同的是,眼前这帮妖贼,士气似乎更盛,装备和阵型也更规范,显然有懂军法之人,暗中调动。 “桓记室。”元遥忽然回头,目光在风沙中定定看著他,“你说,他们那一片白旗,看在百姓眼里,像不像当年佛寺门前的幡竿?” 桓琰一愣,隨即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许多普通人,分不清佛与妖,只认得那根旗竿。 谁家旗竿高,香火盛,便朝谁跪。 他笑了笑,其实何止百姓。 世家不也是如此? 前世满清入关,有多少汉人世家,奴顏婢膝,为清军开路。 收了收思绪,桓琰应元遥之问:“今日若能折了他们这一片白旗,將来冀州百姓一见大乘旗幡,便自心惊。” 元遥点头:“正是此意。” 他抬起马鞭,猛地一挥,號角长鸣。 “鼓!” 十万魏军,跟著一齐动了。 中军刀盾手先行,举起厚重藤盾,缓缓推进,其后是长矛手,步伐整齐如一。 两翼的骑兵开始略向外斜行,拉出一个略呈弧形的阵势,像要將前方那一团乱兵慢慢兜入弧中。 对面,大乘军的鼓声则突然起狂,白旗林子里,一队人影衝出,那是敌將特意组织的“药勇队”,人人面色潮红,眼神发直,口角有白沫,手中的环首刀在阳光下一排排闪著冷光。 “杀魔成佛!” 伴著撕裂嗓子的喊声,他们不等本阵整齐,便已经疯了一样扑向元遥的中军。 “高绰!”元遥一声厉喝。 右翼號角顿变。 高绰早就蓄势以待,这时策马当先,举手一挥,自家营中精弩齐发,数百支弩矢像一群黑色蝗虫,直扑那支药勇队最前端的十几面小旗与鼓手。 在桓琰眼里,那一刻几乎像慢镜头…… 正狂叫著的白布旗手,喉间一顿,仿佛想再喊一句“新佛出世”,却被弩箭钉穿了胸口。 他手中旗杆跌落的瞬间,后面几个扑上来的药勇一脚踩在旗布上,脚下一滑,整排人连人带刀滚作一团。 鼓手的鼓槌还举在半空,人已经被箭射中额头,当场后仰倒地。鼓在地上滚了两滚,发出一声短促而滑稽的“咚”。 这支冲在最前的药勇队,仿佛被谁硬生生拧断了脊樑。 而与此同时,左翼李虔所部也开始动作,所率军卒不急不躁,先以盾矛挡住大乘军另一股乱衝上来的民兵队列,然后由后排弓手放冷箭,专挑那几个在后方大声嚎叫“杀十人成十住菩萨”的僧眾。 短短片刻,白衣僧人中已有人应声而倒,血溅袈裟。 一时间,原本整齐的口號竟真的乱了节奏。 有贼兵还在喊“杀一人成……”,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犹疑地望向乱掉的旗幡,有几个胆小者甚至缩回阵后。 “就是现在。”元遥低声道。 他转过头对桓琰说道:“昨夜抄好的数十卷《告冀州僧俗文》,交於书吏,令部分军士束刀停步,將其高声朗读,凡不曾杀人者,只需解甲回乡,凡愿弃旗从良者,免死减罪。” “诺。”桓琰抱拳一礼,策马退回军后,去催促那群捧著告示的书吏、军士向两翼散开。 战阵之中,朗朗读文声,与杀魔成佛的狂叫混杂在一起,一时竟显得有些诡异。 但是,信都城头上,那些已经疲惫到眼神发木的城卒,却是第一时间听得真切。 “……朝廷罪该诛者,在於妖僧法庆、惠暉,李归伯等少数凶徒……” “……凡正信佛徒及被胁从之民,皆视为良善……” “……今征北大將军奉詔北征,誓不以佛为敌,只以乱贼为仇……” 那几个佛字一出口,城中原本已经心灰意冷的僧尼、百姓,先是几分茫然地互相望了望。 而后便有人喊: “官军来了!” “我们有救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宝夤站在城角,看著远处军阵悄然变化,眼底露出一丝复杂。 自北逃而来,他吃过不少败仗,却没有一次,是像这次一样。 绝处逢生。 第七十章 渤海高敖曹 战局渐渐进入胶著。 大乘军几次试图以药勇队强行衝击魏军中军,但每一次刚一接近,便被两翼交叉的弓弩打得支离破碎。 元遥统领中军,始终不急不躁,只在阵前推进那么数十步,便立定脚跟,不追不退。 “主帅为何不趁机压上?”有人忍不住低声疑惑。 桓琰却心里明白,眼下大乘军围困信都的主力尚在成阵,若征北军中军贸然深插,那些尚未完全受狂药控制的妖兵,一旦觉著无路可退,反而可能被逼著死战到底。 到那时,中军若是与两翼脱节,可就危险了。 元遥抬眼望向西北角,那里,有一团小黑点,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封津所率的悍卒轻骑,绕河夜行,准备在此刻悄然接近信都西北角外的一段薄弱防线。 只要那支小股人马能突破重围,进入城中,与那萧宝夤匯合,点起號火,城中出南门之约便能兑现。 一旦信都城內出兵,便等於在大乘军背后挖了一道口子,而不必在正面拼死决一场血战。 “看天。”元遥忽然低声道。 桓琰顺著他的话抬头,不知何时,原本苍白的天色中,竟有一抹淡淡的阴影压下来,仿佛风向要变。 已近八月,平原上的风开始自北往南吹,將尘土都往大乘军阵中卷。 “老天帮我们一次。”元遥淡淡一笑,“风若自北来,我军的箭,便可打得更远。” 说话间,中军號角突然变调。 这是出击的信號。 “全军,半里之內。”元遥高声道,“再进三十步!” 厚重的步兵方阵像一面缓慢推动的墙,向前压去。前排藤盾在地上摩擦出声,后排长矛手稳稳紧跟。弓弩手则立於两翼稍后,始终把握射程的临界线。 相对的,大乘军眼见几次衝锋无果,已有躁动之声自后排响起。 旗幡深处,有人开始惊慌地大喊:“他们不退……新佛呢?法主呢?” 就在这乱声当中,城头眺望著的萧宝夤,听得州兵来报,“西北方向,有一支轻骑,已与贼兵交手!” 萧宝夤猛地握紧拳头:“好!吩咐下去,命高翼率所部家兵,出城接应!” “再令!”他猛然转身,“把所余之粮全部分给可战之人,配发刀弓,待援兵入城,便一同从城东杀出,把前往南门的救援的贼兵,全部堵死!” 身旁的乐陵中正拱手听令。 …… 信都西北。 封津带著身后的两百骑,犹如锋矢,正迅速撕开此处薄弱的防线。 南面已经开战,他不敢耽搁。 此处大乘军人数不多,士气却极为旺盛,口號喊得喉咙嘶哑。 他这两百骑凿到一半,按理说这等散兵乱军皆应退去,但却没有,不少大乘军仍在向他们这侧移动,而且士气更盛。 想必军中有知兵之人。 不过还好,那撕开的一片口子不小,再加上此地本就防守薄弱,锋矢之前,已然杀了出去,与城中杀出的州兵相会。 他隨手砍翻了一个扑杀上来的大乘兵,策马向前,但偏就在他胯下战马冲了没几步时,大乘军阵中忽然横出一骑。 那人披白衣黑甲,头髮散乱,脸上抹了层灰,腰间掛著一串十住菩萨的木牌。 他手里一桿长戟,舞的赫赫生风,竟是直接朝他而来。 “封津!”那贼將竟喊得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笑,“还认得我吗!” 话音未落,戟已到眼前。 封津侧身一挡,戟尖擦著刀沿划过去,震得他臂骨发麻。 那敌將顺势一拧,戟杆缠住封津马颈,猛地一拖。 封津胯下战马吃痛,马腿前扬,竟直接把他摔了下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那人却不急著上前来取他人头,只是骑在马上看著。 “真是冤家路窄,你可曾记得,在渤海被你害的家破人亡的李三宝!” 封津撑刀起身,吐了口唾沫,嘴角竟带笑,说道: “老子一生杀的人不在少数,什么李三宝、赵三宝,我不认得。” “当年你匯聚家兵,横行乡里,我爹不过背后说你几句,便被你一刀杀了,如今上天开恩,让我能手刃仇人,为父,为吊死的母亲报仇!” 说罢,他戟杆一横,转而下劈。 封津连忙提刀挡去,刀刃磕在槊锋上“当”地一声,火星一闪就灭。 李三宝大笑,反手拔出佩刀,一刀劈在封津肩甲上,力道极重,险些將胳膊削去。封津身子一晃,半跪在地上。 周围全是喊声,封津耳朵里嗡嗡响,左肩处火辣辣的疼。 他一咬牙,再度起身,便想用刀扫那李三宝马腿。 那李三宝看得紧,戟锋一扫,將这一刀轻轻拦下,而后趁势前刺,直照封津心门而去。 封津甚至来不及惊,手里佩刀本能地前挡,让那戟锋偏了几寸,重重地扎在他右胸之上。 他吃痛,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地,手中的刀也摔在地上。 “封津,下了地府,莫要忘了是李三宝取你狗头!” 封津再提不起刀来,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戟,朝著自己脖颈处劈来。 “嗖——!” 一支箭从乱军间穿过,去如流星,正钉在李三宝握戟的手背上。 李三宝痛得暴吼,戟杆一松,封津立刻起身后退,算是喘出一口活气。 还未等李三宝抬头,一把大槊就瞬间出现在他眼前,他连忙用刀去迎,槊尖擦著他腰间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渤海高敖曹在此!” 封津望去,愣了一下。 来人身量尚未长足,脸上带著些未褪尽的稚气,带著顶大了一圈的兜鍪,此时骑在马上,显得颇为滑稽。 李三宝回过神来,见对面持槊之人,不过是一介孩童,心中不免失笑,说道: “哪里来的娃娃,不在塾里读书,来这是找死吗?” 少年没答,手中长槊直指李三宝胸口,乾脆地说道: “为杀乱贼而来。” 封津心里狠狠一震。 李三宝显然也怔住了,盯著少年脸,咬牙冷笑,片刻后挤出一句:“那便莫怪我杀了你,积些功德了!” 高敖曹不理他的话,只想要他的命。 他纵马前冲,槊尖不挑花招,只是一记平刺。 李三宝把戟换在左手,提戟想挡,但这非是他常用之手,於是戟杆便慢了半息。 半息已够—— “噗!” 槊尖穿过甲缝,挑开胸前那块木牌,木屑飞起,血也溅出。 李三宝身子一僵,眼神骤然黯淡,身体渐渐离马而去,竟被那少年一槊挑穿胸口,而后挑了起来。 高敖曹挑杀李三宝。 周围的大乘兵见到这一幕,目光皆有些发狠。 “他们杀了菩萨!” “菩萨会转世重生的!” “杀!” 喊声震天,高敖曹却丝毫不惧,槊尖轻抖,將那李三宝甩在地上。而后槊锋横斩,將杀来的两个大乘兵砍出一片血雾。 “走!”封津不敢耽误,厉声喝道,“先入城!” 少年闻言,眉头微皱,但还是掉转马头,单臂將封津提上马,放在马背上。而后一夹马肚子,便冲了出去。 “驾!” 一骑当先,带著残余骑兵生生把大乘军残阵再度撕裂。 城墙近了。 城內那些杀进来的骑兵此时高喊: “封將军到了!开门!” 门閂咔地一声拔开,高敖曹一马当先,带著封津冲入城中。 封津这才放下心来,只觉后背冷汗已经把內衫黏住。 他回头看了眼那少年,高敖曹已翻身下马,槊往地上一顿,泥水四溅。 封津忍著痛,左手撑著马背,正想拱手道谢,后者却摆了摆手,说道: “封將军不必多礼,你与我父乃是故交,还是快去包扎吧。” “小將军,令尊是……” “家父高翼。” 封津这才恍然大悟,终归是他认识的那些世家人脉救了他。 想到这里,他又恼又气,那李三宝不过卑民出身,竟也有对他这个奉车都尉出手的机会…… 大乘妖贼,果然该诛! 第七十一章 尘烟翻卷 信都城內,一发又一发的火箭朝著城外的大乘军阵落去。 元遥稳坐中军大帐,看到火箭,知道封津已然得手,起身拔刀,喝到: “擂鼓三通!” 鼓手提槌击鼓,鼓声很闷,却仿佛盪开了四周的一切杂音,像是有人在地府叩门。 萧宝夤正立在南门城墙上的女墙后,手指扣著刀柄,指节冻得发白。 三通已毕,號信明明白白,出兵。 这是封津被抬进府衙医治时,对他的亲兵所说。 乐陵中正李璧站在他身侧,低声问道: “萧刺史,出兵吗?” 他看见萧宝夤抬头,眼里皆是血丝,如蛛网般密布,有些嚇人。 “开南门!”萧宝夤喝道,“我亲自带兵出,接应元都督!” 李璧下意识想拦,张口还想说些“保全万金之躯”的话…… 只是手才抬起一半,就被萧宝夤一个眼神压回去。 “违令者斩。” 他扭过头,缓缓说道。 “咔!” 城南门閂被人猛地拔出,一声脆响。 厚重的门扇缓缓张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火把直抖,门外的尘土与血腥味迎面扑上。 乱兵听见城门动静,先是一愣,隨即便狂叫著涌来。 “魔门开了!” 喊声像江水拍岸。 高敖曹早在南门等候多时,只见门开,纵马而出,槊锋如游蛇,连挑两人。 其父高翼紧隨其后,挥刀砍翻一个大乘兵,又伸腿踹翻一人。 二人就这样,將南门外那些扑上来的大乘兵生生杀穿。 萧宝夤见这高氏父子杀得凶猛,不甘落后,提刀上马,出了南门,一头扎进大乘军阵中…… 信都南门,尘土第一次向相反方向翻卷。 远远望去,只见一道狭窄的灰线,从信都西门奔涌而出,直插向大乘军围城营盘后侧。 大乘军本就因为南面魏军的逼压而有些顾此失彼,此刻忽被背后劈下一刀,果然阵形大乱。 “就是现在。”元遥长鞭一指,“张虬、韦弼!” “在!”二人早已等得如同坐在火炭上,此刻一声应诺,各率领两千精骑自自两翼衝出,直奔白旗林最薄弱的一角。 两翼铁骑如风捲残云,大乘阵中乱贼尚未反应,就听得轰一声,数杆白旗被硬生生撞翻在地。紧接著,后排的骑兵跟上,拔刀便砍,首要目標便是那些还试图重新竖旗击鼓之人。 “高绰!” “末將在!” “右军押后,勿贪功。记住,先射旗与鼓。” 高绰咧嘴笑了笑:“都督放心。” 他纵马立於一块略高的土丘上,亲自操弓,將第一支箭射向了正在高声唱念邪佛法言的一位十住菩萨。 那人身披半旧的絳色袈裟,上面用白粉写著十住二字,正举著木杖哆哆嗦嗦指著元遥军阵。 箭去如电,笔直穿透其咽喉,邪言还未吐尽,整个人就像只被掐断脖子的鸡似的跌倒在地。 万箭齐发,无数的贼兵瞬间便被钉死在地上。 元遥再次挥手下令。 “李虔!” “末將在!” “左军前列,杀上前去!” 於是三军横列变为左军在前,右军在后,张虬、韦弼两路骑兵於两翼游走,扰得大乘军顾不得头尾。 这些,桓琰都看在眼里,同时也记在心里。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经验,书上是学不到的。 三军齐进,杀声震天。 双方大声呼號,扯起彼此的军旗,一小片清晰的黑底白字魏军旗,终於出现在原本混杂的白色幡海之中。 南面,高敖曹挥槊连劈数人,杀得双眼通红,那些白衣僧人,或被他拦腰劈断,或被他一槊钉在地上,而后拔起,带出一串血淋淋的肠子。 桓琰站在远处,看见此处杀得血光震天,那一骑连斩数人,几无能近其身者。 “好武艺!” 元遥开口,显然也看到了。 战场上,高敖曹杀得兴起,眼见前面又有一骑杀来,顺势便是一槊。 那人提刀堪堪挡住,嘴里却说: “小將军,莫要杀我,自己人。” 原来,城南突围出来的州兵乡兵,此时已经与张虬、韦弼的骑兵匯在了一起,如同一道黑色的剑,把大乘军的白幡从中硬生生撕裂开来。 大乘军,已然东西不相顾了。 也就是说,他们的中军,已经被杀穿了。 如果说这帮贼兵知道什么是中军的话…… 此时,城头上的百姓远远看见那两股黑色的洪流终於接上,爆发出一阵啕哭般的欢呼。 “是我们的人!” “朝廷的兵,真来了!” 他们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信都城,守了快一个月了。 此时哪怕只是一道光,他们也要抓住。 更何况,此时门外,光芒万丈。 …… 战线前沿,桓琰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残肢。 他从未杀过人,此时难免有些不適,那些药兵身上的怪腥味,以及身边魏兵发出的粗重喘息,让他有些眩晕。 这不是书里的战爭,而是他亲眼见证的杀伐。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韁绳,冬生久疏战阵,此时在鼓声与血腥味的刺激下频频喷鼻,却被他勒在原地。 “桓记室。” 元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看,我们的箭,可有射对地方?” 桓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血腥与狂啸中抽离出来,去冷静看待战场。 旗倒三面,鼓绝两处,贼兵主力尚在,却因后方失火,旗鼓失序,已然杂乱,不成势头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元遥在此刻还有閒心跟他说话。 这是要他记住,谋策上的每一言,每一句,落在战阵上,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都督。” 桓琰压下心中的震盪,声音反而很稳:“他们已经乱了。” 元遥点点头,把目光收回战场:“等结果自己出来吧。” 这一日的信都南面,是冀州近年少见的血战。 城外的鼓声和杀声纠缠在一起,大乘军营中狂笑与惨嚎不绝,魏军的號子一声接一声。 到了天色偏西的时候,战线仍在绞扯。 大乘军还未全然崩溃,征北军也未能一举撕开包围。 几只盘旋在战场上空的乌鸦,冷眼看著那一条条黑线、白线互相纠缠,偶尔落下去啄一啄某具倒下的身体,又飞起来。 这一仗,还没出结果。 但不论是城中被围困的人,还是城外披甲廝杀的兵,都已经知道。 他们,不是来送死的。 第七十二章 不知东方之既白 不知东方之既白。 信都南面,自昨日起便未寂静过。 桓琰挽韁立在中军稍后,指节冻得有些僵。 三更之前,他看到那些贼兵,身上狂劲极盛,因此一直是乱而不散,散而不溃。 然而到了五更之后,他们身上那股狂劲却明显有了变化。 先是有一小撮贼兵衝到阵前,动作忽然迟缓,脚下拌蒜,竟直挺挺摔倒在盾阵之前,趴在地上呕吐。 后列被掳的百姓原本是被贼兵顶著往前的,此时见前列有人软倒,周边魏军铁骑又如幽灵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割去他们的人头。 他们有些慌了。 或者说,是他们的慌,终於表现出来了。 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几步,终於扭头就跑。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上。 跑的人一多,队形便像被抽筋挖骨的尸体,慢慢塌了下去。 “看见没有?” 元遥举鞭指向前方,声音却不高,“我就知道,那药劲会过,因此只需拖到药劲过了,再全军出击,便可一举破贼。” 桓琰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大乘军前列的白色潮水,果然不再齐整地扑来,反而像被撕开的纸帛,碎裂开来。 后方营帐中的火逐渐烧成一片,正是萧宝夤所为。 大乘军高喊的口號,此时已经变成杂乱的骂声、哭声和仓皇呼號。 他们自己也开始怕了。 天逐渐亮了起来。 魏军这边,並没有完全轻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他们已经连战一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盾牌上的血跡一层压著一层,早已结成痂,厚得可以用指甲抠下渣来。 李虔吼得嗓子都哑了。 “撑住!都督军帐,就在我等身后!敌军药劲已经过了,元都督在看著你们,儿郎们,再撑一会儿,多砍几个脑袋让元都督开心开心!” 他话音刚落,前排的魏军瞬间士气大振。 “杀贼!” “我要军功,我要杀贼!” 桓琰听在耳朵里,竟不觉得与大乘军的口號,有什么不一样的…… 或许这就是演说家的重要性。 演说的魅力就在於,当你走进了一个满是男人的啤酒馆…… 魏军这一衝,大乘军前排彻底乱了。 先是几个贼兵丟了刀,夹在人堆里拼命往后挤,却被后面的人骂著推了回去。 有杀红眼的和嚇破胆的,见后面的贼兵咄咄逼人,乾脆把手里的刀一扬,朝身后的同伴砍去,怒吼著:“你自己为什么不冲?” 这一刀,彻底让大乘军的队伍,裂开了。 “就是现在。” 元遥的铁鞭轻轻一甩,旁边传令官立刻高喊:“前军推阵,后军变两翼,全军出击!” 此刻命令一下,高绰所率后军,包括弓弩手在內,分为两队同时斜出,包裹中军,盾牌呈弧形压上,矛林从盾缝中伸出,正好接上大乘军前阵。 贼兵药劲已散,靠的是本能硬撑著,忽然两侧被魏军狠狠一撞,军阵本是堤岸,此时却被大水从四面八方衝来,已有决堤之势。 贼阵中,后面的乡兵已经不肯再往前当炮灰,纷纷朝侧后退走。 “退什么退!” 有十住菩萨挥刀去砍,想用血把逃兵截住。 然而他的吼声刚出口,便听“嗖”的一声—— 一支箭,正中他喉咙。 高敖曹再度把手伸向箭袋,重新搭上一根,箭上红绳在风中抖了一下,仿佛是为刚刚这一箭叫好。 桓琰看在眼中,事实上,从刚才元遥那一声叫好之后,他便一直默默关注此人,甚至还在脑海里慢慢思索…… 弓马嫻熟,力大无穷,此人定是史书上所记载的一代虎將。 战阵中,那些贼兵见身边的十住菩萨倒了,心中本就惊惧,此时再也顾不得许多,扔刀扔盾,脚底生风,向著四周散去。 “溃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从这刻起,战场的气味变了。 之前是两股惊涛拍岸,现在是潮水决堤,大乘军的乱阵,隨著士气的崩塌,终於是破了。 大乘军阵的裂口越来越大,白旗纷纷倒下,这次却无人俯身去扶。 都在茫然。 有不知逃往何处的茫然,也有无助的茫然。 有的大乘兵甚至武器一丟,当即便跪在地上投降。 “追!” 李虔一声吼,终於算放开那绷了一夜的韁绳。 萧宝夤骑在马上,盔甲上沾的满身血污,身边亲兵將他团团围住。此时见官军前军迅速推进,他便也顾不得累,挥刀喊道: “杀贼!” 身后州兵尽数向前,高喊必胜。 高敖曹早不顾他的令,单人单马追杀那些溃兵去了,他还没杀过癮。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第一次就是在信都城內,当时东城门险些被破,他便自告奋勇,提槊前去,將那些杀进城里的贼兵尽数挑翻,解了东门之围。 所以他还没杀过癮,难以消渴。 官军阵中,盾阵已然鬆开,矛手拔矛前进,追杀残敌,刀盾兵收盾,从两翼绕上去,瞬间变也捲入了混战。 不少贼兵跪地投降,却被身后的魏军一刀砍了脑袋。 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 “不可乱杀!” 元遥在后面连催三声,“仍拼命溃散者可杀,投降者暂留!” 话虽如此,但在这一片乱战之中,谁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每个贼人的脑袋都是军功,此时若不多割些,岂不是亏了? 队正问起,便说刀磨太快了便是。 后排的弓弩手此时也改为三五成组,进行游走,见有人试图重新聚集队伍,就远远给他一箭,有时候也照著溃兵的屁股射上一箭,单纯的虐杀。 杀到这个份上,两边都见了不少血。 这是他们的心理释放。 桓琰看在眼中,脚下竟有些发抖。 他曾与杨大眼、元遥面前说过,他只不过会纸上谈兵罢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倨傲,毕竟他脑子里装了那么多兵书。 他甚至觉得,若各领一军,凭自己脑子里那些兵法,定能大破二人。 可实打实地踏上战场,他才知道,自己此前,的確只会纸上谈兵罢了。 真正的战场,如若不能藉助地理优势,拼的全是军心,拼的全是抗压能力。 没有那么多华丽出招,一招一式,大巧不工,却的確是最有用的。 第七十三章 严兵重法狠心 若此时能在信都城头上向下看,变化已然很直观。 原本白色的大幡,此时被剪成一块一块,又碎成一点一点,被那黑色逐渐吞没。 “降了!降了!不要杀我!” “我家还在这里!” “我真是被逼的……” 这些哀声顺著风被送进城內,让那些脚下发抖的人心里一震。 原来这群贼,也会怕死。 一人扶著城垛,眼里蓄著不敢流出的泪:“你说……是不是佛祖发怒了,所以那些妖僧撑不住?” 旁边人用力地给了他一巴掌,骂道:“什么他娘的佛祖,这是朝廷派来的官军!” “官军有这么厉害?” “再扯淡小心老子把你送到官府去!” 李璧看著城外那一条条流散开的黑线,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张虬、韦弼所率骑兵与城內杀出的州兵、李虔所率的驍卒,此时担任了追缴残敌的先锋军。 四处逃窜的贼兵,被骑兵手里的刀一个个地收割,其中还包含了不少跪地求饶的。 追击,是这一仗的结尾。 直到日上三竿,追击才算停歇。 信都城外那一圈原本连绵不绝的大乘营垒,如今已经被拆得支离破碎。 营中还残存著不少尸体,混著药腥味发出恶臭,白布旗半埋在泥里,早被人踩成了黑的。 营门前则跪满了侥倖没被“误杀”的俘虏,双手高举著,嘴里不停哀求。 张始均带著桓琰,逐一询问,把人分为两批。 分的是谁该杀,谁该活。 这还是桓琰从军以来,第一次跟这位朝中以清议闻名的官吏,有正面接触。 歷史上这位张佐郎有一位专坑家人的弟弟,一纸奏章让洛阳城內所有禁军全都出动……围了他们家。 结局是父兄皆死,而那位坑爹坑兄的,自己倒是跑得快,捡了条命。 桓琰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磨蹭了半天,才拍了拍这位著作佐郎的背,对他说道: “张佐郎可有一弟,名为张仲瑀?” “正是,如何?” 他言语中带著倨傲,似乎对桓琰的出身有些鄙夷。 平民,还是边镇来的。 这两类都是他最看不上的,如今却聚到一个人身上。 桓琰本来想著同僚一场,好心提醒他,以后好好管管他弟弟的嘴,现在看来,怕是没必要了。 “无事,曾经听闻令弟清贵之名,颇为仰慕,因此才问,张佐郎不必多想。” 张始均冷笑一声,不再言语,隨即转过头去,却不料正看见一个小卒,手里提著六个人头,正要去营里邀功。 “且慢,你这人头,都是你斩的?” “见过张佐郎,这些人头……都是我战场所得。” 那小卒原本还兴高采烈,被他一问,竟有些蔫了。 “我问,是不是你斩的,莫要打马虎眼,从实招来,” “是……是我斩的。” 听得这话,张始均冷笑一声,说道: “一人斩杀六人,你以为你是古之恶来?定是从尸体上所割,还不將首级放下,滚回队中,不然……军法从事!” 那小卒被他一嚇,立马把手里的首级放下,转头便往回跑,似乎真害怕这位著作佐郎斩他。 “哼!武人果然满嘴谎话。” 张始均这话声音並不大,只有桓琰能听见。 隨后,这位著作佐郎便大声道: “传令!將尔等在战场上私割的首级,尽数交来,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不久后,那些士卒才不情不愿地將私割的首级拿来,摆在地上,竟成了一座小山! 经张始均清点,共一千四百二十二颗。 “你们这是欺君罔上,私造军功,按律皆当诛杀,念在是初犯,下不为例。” 隨后,他指了指那边的火把,示意桓琰拿来。 桓琰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站著未动。 他没有必要为了这位著作佐郎,得罪这么多士兵。 张始均见他不动,冷哼一声,亲自把那火把拿了过来,而后扔到这堆人头上。 火光冲天,发出恶臭。 那些魏兵满怀不舍地看著自己的战利品被付之一炬,心中很是难过,有年纪小的甚至眼角泛著泪花。 “狗日的张始均,以后他自己的头也得被火烧掉。” “断我等晋升之路,將来只怕要被火活活烧死。” 桓琰不想闻到那股焦臭,此时离这些士兵更近些,那些话自然也都落入他耳中。 他眉头一挑。 何为一语成讖? 按照真实的歷史线,今日这位著作佐郎的所作所为,和他日后的结局,便是一语成讖。 中军大帐那边。 “都督。” 负责登记的佐吏快步来报,“今日所降者,粗略一计,约在七千上下。” “还有逃走的,张虬、韦弼將军那边追著。” “领头的呢?” 元遥问得简洁。 “死了,有人说在阵中被一拿槊小將挑了。” 元遥眉头一挑,问道: “可是从信都杀出来的小將?” 那佐吏点头称是,说道: “是渤海高氏,名叫高昂,年仅十四。” “十四?看来我大魏又出了个少年天才!” 元遥捻须笑道,眼神却不自主地瞥向帐外。 另一个是谁,显然明了。 收起思绪,他望著那一片跪伏的人群,沉声道:“传我军令,今日降者,待张佐郎与桓记室验明罪绩,重罪者一律坑杀,其余暂且安置。” “泄露军令者,斩。” 这句话,听得那佐吏心里一颤,当即便低头应道: 清点完毕,天色已將晚。 桓琰隨著张始均,以及军中的一批文吏,清点了好长时间才將这七千人分为两批。 他此时正坐大乘旧营的一个木桶上,借著最后的一点天光,把今日之战一条条写下,其中还包含了清点罪贼的细节。 “今日清点,犯教唆、滥杀之人共一千九百四十二人,罪轻者共五千二百七十七人。” “你这是写给谁看?” 不知何时,元遥已经走到他身后,低头扫了一眼竹简。 “写给將来。让那些为了文章,找遍文献的后世学子,有更多的参照。” 桓琰垂下眼,答道。 其实他只是想给这些东西记下来,虽不知道作什么用,但就是想记。 元遥拍拍桓琰的肩:“写吧。” 桓琰抬起头,迎著他那双略显沧桑的眼睛,起身缓缓一揖。 元遥沉思片刻,开口道: “刚才我已下令,今晚……將你记的那一千九百四十二人,尽数坑杀。” 桓琰心头一震,嘴唇有些发抖,半晌后才说出一句听起来很幼稚的话。 “他们也是被逼的。” “那是民生,无关军事。” 元遥看了他一眼,眼里却並没有失望,反而有些惆悵。 “当年我隨孝文帝南征之时,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他便是这么回答我的。民生不是军事,不能因为他们可怜,就留在身边当祸患。” “桓琰,我想对你说的是,为將者,心要狠。” “崔侍郎教你如何明哲保身,在我这里,我只教你六个字……”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 “严兵,重法,狠心。” 桓琰抬头,眼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夜色再一次降临信都。 桓琰跟隨元遥,看著四周悄然出动的兵卒,把一队又一队的俘虏拖出来,列在一起。 那些人里,有的他还留有印象,问他们时,只是低头不语,他有些心烦,问了没应,就划到了罪重的那一批里面。 理由是,入魔太深。 在今晚,他第一次见到坑杀是什么场景。 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但並没有他想像的大,感觉装不下將近两千人。 但隨著那一队队俘虏被推入坑中,他们中有的在哀求,有的在咒骂。 后面人越来越多,那些声音就被新的声音代替了。 两千人,一个坑。 隨著黄土的填入,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战马在填满的坑上来回踩踏,將土夯的极实。 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处平凡的地面。 没人知道下面埋了多少尸骨。 信都之战,胜负已分。 第七十四章 交易 翌日清晨,信都城门终於开了。 只不过这次,是自己人从外向內开的。 城外,大魏军旗尚在风中猎猎,將士甲上还掛著未乾的血痕。 城內,一条短短的街巷已经挤满了前来观望的百姓,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却硬撑著精神,想看一眼这些救命的官军究竟是什么模样。 “征北大將军,都督元公到!” 隨著一声高呼,元遥纵马而入。 他未换轻便衣冠,仍披著那件在夜战中被血水浸透的铁甲,盔上尘灰未拂,显出几分尸山血海的森然。 话也不假,这位大都督昨日刚坑杀了两千俘虏,而后又砍了十几个冒领军功士卒的脑袋。 信都城中早已备好简陋的迎军仪仗。 冀州刺史萧宝夤昨日已返回城中,沐浴更衣,此时身上穿著颇为整齐的朝服,骑著马,领著僚属在门內肃立。 他脸上带著些疲惫,毕竟连日守城,他也瘦了一圈,鬢角散落下来的头髮,在阳光下十分扎眼。 两骑相对而止。 萧宝夤先翻身下马,行刺史大礼:“冀州刺史萧宝夤,参见征北大將军。” 二人昨日便已见过,今日不过客套一番罢了。 元遥倒也不肯居功自傲,翻身还礼:“元某奉詔北来,本职所在。萧冀州守此孤城近月,才有今日解围之机。” 言语客气,礼数周全,然而话锋一转,便已触及要害: “只是……” 他目光扫过城头那一圈尚未收起的残破军旗,冷声再道。 “此前阜城、煮枣、南皮连失,冀州西北尽落於敌手,崔长史、裴太守战歿,但冀州各郡州兵、豪右,竟各有盘算。若非如此,大乘贼那点乌合之眾,未必能围住信都。此事,萧刺史以为何如?” 萧宝夤面色一窘。 他本是南齐宗室出身,骨子里自有一份傲气,然已来魏多年,知道此刻不是逞口舌之时,只得苦笑一声,扶著鞍鞽略略欠身。 “都督所言,宝夤不敢辩。州兵人心不稳,豪右各自护家產田土,这是事实。煮枣之败,宝夤有责。” 说到有责二字,他声音微顿,便顺势往外一引。 “只是冀州连岁灾荒,官仓空虚,朝廷徵发不輟,豪强兼併田土,良民被迫逃亡。宝夤虽欲整军练兵,无奈州兵多半系豪家所属,號令不一,实难成军。” “此间曲直,只能一併奏闻朝廷,请陛下、太妃垂察。” 这些推脱责任的话,元遥听得分明,唇角只是微不可察一挑,並不深究。 “冀州之事,自有朝廷评。今日元某入城,不是来究谁该多死几人,是要商议接下来如何彻底拔尽大乘余孽。” 他拨马向前一步,与萧宝夤並轡而行:“请萧公移步府衙,一同召诸豪右议事。” …… 信都刺史府在城中偏东,本是一处规整的府第,如今院落中却多了许多临时搭起的棚子,收容从大乘营中救出的伤民。 元遥入府前特意勒马,侧头看了一眼那些棚子。 棚內有孩子扶著破碗呆坐,有妇人衣衫襤褸,抱著捲成一团的婴儿,眼神一片呆滯。 “此皆被大乘贼掳去之民?” “是。” 萧宝夤嘆道,“有的是阜城一带被裹挟,有的是自渤海、煮枣陷城后被驱来。贼人每取一城,必掠壮丁、童子入营,说是新佛弟子。” “如今城外虽围已解,但冀州诸郡尚多残眾。本都督要战,还需世家支持。” “所以,才要诸公同来。” 元遥一句话,算是点破。 州治正厅內,已经摆好一圈席位。 上首居中是元遥与萧宝夤,两侧按次序坐著冀州本地权势人物。 乐陵中正李壁,鬢髮斑白,眉宇间却透出一股久居乡里的老成。 渤海高翼,衣甲整洁,从容不迫,是渤海一地的豪族,渤海陷於敌手,遂带家兵南下信都。 长乐郡公冯顥,彭城王元勰的女婿,此刻也带著家兵在信都城中。 另有辅国將军张虬,梁州司马韦弼、行台张始均、奉车都尉封津、清河王司马高绰等军中將领,或持节幡,或执符信,各坐其位。 说是军中將领,其实都各有心思。 如那封津、封隆之,出身渤海世家,也算是当地豪右。 高绰与高翼同出渤海高氏,算是同族。 在场诸位,哪个不是与冀州无关? 厅堂一侧,设了几张案几,摆著卷宗、笔墨。 桓琰就坐在偏西角的己案之后,青衫束髮,身后靠著一排案卷。 在別人看来,又是蒙受元遥之恩,得以入厅。 “诸位。” 元遥拱手环顾一周,“今信都之围虽解,然冀州之乱未平。贼兵虽败,然法庆主力尚在渤海,如不能一举击溃,只怕贼眾势大,连朝廷都镇压不得。” “元某奉朝廷之命来此,不是来做一场戏,而是要与诸公共议,接下来这一仗,怎么打。” 萧宝夤也接过话头:“都督有言,冀州之地,诸公在此置宅立业,有田有庄。大乘教起,自渤海、阜城一路,皆有豪右庄田被劫,庄客被诱。” “今日若不共出力,將那一股邪气压住,他日祸起,不止官府受难,诸公庄里,也难免再有血流。” 话说到这里,厅中才真正安静下来。 “李中正先说说看罢。” 元遥目光落在李壁身上。 李壁咳了一声,起身拱手:“元都督、萧刺史。” “法庆之乱,渤海受祸最深。裴约守城战死,城中大小官吏多被屠戮,百姓死伤尤眾。” 说到这里,他眼中也掠过一丝惻然,“李某家中庄客、佃农,亦有被裹挟入贼军者。此番都督破围,大乘军溃散,我渤海李氏,自然愿出兵出粮,与都督、刺史共剿残贼。” 话说得漂亮,声音也沉痛,厅中不少人微微点头。 李壁似乎看准了时机,顺势再抬高几分调门:“这法庆,一介妖僧,竟敢以大乘为名,屠杀乡里,毁佛像,坏宗祠,真是天地所不容!” “若不尽诛此辈,冀州何面目立於天子之下?” 说到屠杀乡里时,他重重一顿足,言辞之激切,竟不似一介豪右,倒像是与那些百姓同吃同住的老农。 元遥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宝夤倒顺势点头:“渤海之惨,宝夤耳闻目睹。李公肯出力,本州自当记之。” 桓琰一边看著堂上,一边悄悄偏过一点身子。 他注意到,李壁在大声痛斥法庆时,身后站著的幕僚却一直低眉顺眼,手里抱著一捲纸似乎有些不安。 果然,李壁方一坐回席间,便侧过头,与那幕僚耳语一番,那幕僚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將那捲纸往袖中塞了一塞。 想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多半是借著这次法乱,把家里的那些脏衣服拿出去洗一洗。 毕竟,要想真让这些世家出钱,出粮,不给他们平些事,怎么能行? 桓琰眼角余光一扫,心里轻轻一哂,闭上双眼。 眼不见为净。 议事仍在继续。 封隆之起身拱手:“此次隨都督征战,沿路所见,知此番大乱,非一朝一夕能平。我渤海封氏虽非本地旧族,但仍愿为討贼出一份力。” “隆之愿再召家兵一千,隨都督左右,剿除余贼,想必地方诸豪右,也愿各出兵士,为都督排忧解难。” 这话一出,堂上诸位世家出身,皆眉头一皱。 元遥点头:“封参军此言,正合我意。” 他目光往下游一扫:“渤海高公,听闻你携家中子弟来此,今日可愿出一臂之力?” 高翼一向耿介,拱手应声:“翼本已有殉国之志,今日既得官军相救,理当以残兵重组,为都督前驱。” “我渤海高氏子弟,只要还能举刀者,虔愿率之。” 这一句倒是真诚。 桓琰注意到了这位,他在心中思索道: “渤海高翼,难不成是那高敖曹之父?” 如果这么一想,那日在军中见那杀人如麻的少年,想必便是高昂高敖曹了。 厅中气氛因这几番言语,倒渐渐从初时的谨慎与推託,转向一种诡异的默契。 然而默契归默契,到底要出多少兵丁、多少粮钱,便是另一个算盘了。 一条条分配之策在厅中飞来飞去,声音时高时低。 议论正酣之际,萧宝夤瞥见桓琰,眉头一挑,忽然出声:“都督。” 他看似不经意地问:“今日见厅內,还有这样一位少年俊逸少年,芝兰玉树,颇为沉静,不知是何处人氏?” 厅中眾人目光顺著他的话,不约而同望向偏席。 桓琰心中一动,起身离案,拱手行礼:“末学桓琰,怀朔出身,今暂为都督帐下一记室,隨军出征。” “怀朔人?” 萧宝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再细看他的眉目,清峻中带著几分南人风致,眼角形状又与他认识的一位故人,隱约有些相似。 他沉吟片刻,又问:“听口音,却不像纯粹北地。” “家世原在龙亢,后迁塞下,久居边镇。” 桓琰撒了个小谎,並未说是被掳北上。 他知道此时若是堂上说自己是隶户出身,会让眾人不齿。 他也知道萧宝夤是谁,南齐明帝萧鸞之子,昔日王孙,如今为北魏镇守冀州的刺史。 不过这萧宝夤的长相,眉眼之间倒与自己有些相似,不知是错觉,还是南人都长这样。 两人的视线在厅中空气里交错了一瞬。 萧宝夤心头也是一震。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自己年少时在建康宫中的那位同族少年,二人在御花园里策马、在书院中读书,眼里有的是一种未被战火蹂躪过的轻狂与光亮。 而眼前这个自称龙亢出身的少年,眉宇间竟隱隱透出一丝那人的风采…… 难道……? 念头一起,便难以按下。 但萧宝夤终究不是昔日只管舞剑弄笔的王子了,他知道此刻绝不是问根问底的时候。 因此只是略略笑了一笑:“边镇能出此等少年,倒是叫人欣慰。” 语气平淡,却多了三分意味不明的温和。 元遥看在眼里,只淡淡道:“桓记室虽出於边镇,却曾在洛阳四门学读书,文章颇为可观。怀朔序、洛水赋,名动天下,因此你们莫要看他年岁小,便说些閒话。” 萧宝夤略有惊讶,桓琰之名他曾听过,难怪这么熟悉,此时也是笑道。 “想不到元都督帐下,竟还有此等人物。” 议事渐至尾声。 各郡出兵多少,粮草几何,大致已有定数,只待明日遣吏分投诸郡催办。 眾人起身,相互作揖。 厅中渐渐散去,只有偏席一角的灯火仍然亮著。 桓琰没有立刻收笔,而是顺手抽出案后几卷旧案卷翻看。 那是冀州州治近几年上报的簿书。 他越看,眉心越紧。 卷尾处,有一条记载尤其刺眼: “以乡里不靖,增设信士若干,令地方豪右自募乡兵,以护一方。” 信士?乡兵? 纸上的字跡虽乾瘪,却仿佛带著冷笑。 原来这自保之兵,也是官府默许、豪强乐於为之的。 也难怪这些世家,一出手便是几千家兵。 身后脚步声响起。 “还看?” 元遥负手站在门槛下,看著他手中的卷宗,目光淡然。 “略翻几页,怕日后写错了。” 桓琰放下卷子,起身行礼。 “这些陈卷旧宗,依那些世家之见,当付之一炬。” 元遥走进厅中,隨手取起一卷案册翻了翻,说道。 “你可知今日,他们用粮草和兵,换去了多少污帐?” 桓琰摇了摇头道:“不知。” “那些卷宗在我帐內,你若想看,可隨时查阅,但只许看,不许记。” 桓琰点头应声,“属下懂了。” 夜已深,州治外的街巷却比往日安静许多。 屋檐下,一盏小灯昏黄。 萧宝夤独自坐在內室,手中捻著一串旧时隨身带来的南朝玉佩,灯光照在他略显消瘦的脸上,勾出几缕细纹。 “龙亢人氏……” 他低低咀嚼著这几个字,脑海中隱约浮现出今日偏席那少年清瘦却不怯场的模样。 太像了。 越想越觉得像。 “昔日龙亢桓氏,在桓楚灭亡之后,就渐渐没落,所谓的龙亢桓氏……难不成是桓玄之后?” 思虑良久,他放下玉佩,嘆道: “世事当真如棋。” 他轻嘆一声,终究还是按灭了那一点探问的念头。 此时此地,冀州未平,信都初解,他不敢也不能再多生枝节。 只是,那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却一直留在了他心里。 另一头,桓琰就坐在元遥帐中,翻看著那些世家递上来的卷宗。 越看他就越睡不著。 第七十五章 漳水对峙 漳水自东南来,绕著阜城北折一弯,秋水方涨,河面宽阔如带,水色浑黄。 南岸插满白幡,营垒连云,那是法庆大乘军的大营。 北岸则是一排排新筑的鹿角、壕堑与营棚,魏军与世家私兵杂居其间,旌旗猎猎,透出一股压抑的沉默。 这是桓琰第一次在平野上,正面望见十五万之眾的敌营。 …… 延昌四年九月初,征北军一路北上,再折东,收復武邑、阜城、武强诸地,冀州南北的交通才算勉强贯通。 然而真正的敌人,悄无声息已至。 法庆自渤海出,一路收拢残部,又合当地所驱之新佛兵,號称十五万,依水结营,扼守交河县以南要衝。 於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场漳水对峙。 黄昏时分,南岸魏营中,炊烟与河雾交织,远远望去,像一道灰幕。 桓琰站在营坡上,眯眼望向对岸。 南岸的营火成片,白幡连缀,看不出尽头。偶尔有號角声从水面上传来,甚是荒凉。 “那便是十五万?” 他低声自语。 旁边的校尉冷笑:“能打的有几成,谁知道。多半还是些乡兵、僧眾,被一口气赶来的。” “十五万也好,五万也罢。” 另一名跟隨崔长史参加过煮枣之战的老卒,此时却忍不住缩了缩肩,“这一线打起来,总比在煮枣城那种小地方被围著砍要更嚇人。你看那旗,白茫茫一片,看都看不过来。” “怕什么?” 一位什长吐了口唾沫,“信都城下那一战,那些贼兵药劲过去,不成了被我们追著砍吗。” 嘴上虽如此说,但大家心里,还是难以平静。 那一仗,並不好打。 当时贼兵只有五万人。 现在……可是十五万。 这就是那些將军口中常说的…… 人心未定。 从信都到此,不过十数日。征北军一路收復诸城,名义上是节节告捷,然而沿途所见,不是尸堆血泊,便是荒田破寺。士卒们白日强打精神,夜里却难免做梦惊醒。 如今再面对一线连营、漫山白幡,自然不可能毫无压力。 夜色渐深,中军大帐里灯火透亮。 元遥披著战袍,坐在案后,盔甲放在身侧,案上铺著漳水一带的地形图。 帐內人齐整而静: 萧宝夤坐在右列,容光焕发,比起在信都倒真是换了副样子,显然给他的信心打出来了,此时坐在那里,温润如玉,倒真有些世家儒將之懿范。 张虬、李虔、韦弼等人,各则按军阶列席。 桓琰照例“蒙恩”坐在靠后的一张小案旁,手执笔,记录每一句话。 “诸公。” 元遥目光从每张脸上缓缓掠过,开口却极平静:“漳水对峙,已是第三日。” “第一日,我军列营未固,敌不来试,第二日,我军出列挑战,贼营中只放出几队弓弩小试锋芒,又退回去。今日,我令斥候试探其堤防,不过略有交锋。” “看似无事,实则凶险……” 他伸手在图上划了一道:“若再拖上去,贼眾使的是药勇,我军熬的是血胆。久对之下,人心必有疲惫。” “信都一战,诸君皆亲歷。” 元遥声音忽然微微一低:“煮枣之败,军中谈之色变,若非萧刺史咬牙死守信都,恐怕连此城也难保。” “如今冀州诸郡之兵、多半是临时募来的乡勇,又有豪右私兵,號令未必如一。人心既杂,再加这几日的对峙不战,空空看著对岸那白幡如云……” 他顿了一顿,忽然抬头,语气变得锋利:“坦白说一句。” “我军,军心不稳,士气不盛。” 帐內一阵微妙的窒息。 被点到病根,总归不是好受的。 萧宝夤咳了一声,苦笑道:“都督所言,宝夤不否。州兵、私兵掺在一处,的確难以调度,可这也非是一日两日就能解决的。” 封隆之亦抱拳:“隆之此番部下,多是冀州本地勇士,家室皆在左右。对岸十五万白旗,他们未必怕死,只是……心中多少会有些杂念。” 他说得直白,却也正点在那一丝犹豫上。 “怕死不算罪。” 元遥忽然笑了一声。 “我也怕死。”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抽出一段话来:“我曾梦见一位老將,他的墓志铭上说。” “寇旅既强,人无斗志,躬擐甲冑,一鼓而摧,勇夺三军,气振尪固。” 听得这几句话,桓琰心头一震。 这几句话,分明就是这位元都督的墓志铭啊! 前世元遥墓的出世,在圈子里可算是件大事,这篇墓志铭,他曾经看过,却不记得。 但他脑子里却有这篇墓誌。 如今看来,这些话,怕是元公早就想好了的…… 想到这里,他鼻头微酸。 有时候,他真不希望自己是穿越者。 这样,这些人的结局,他就不会知道,也不会为此难过。 回到堂上,元遥还在说。 “那位老將,兵书不一定比诸公读得多,武艺也不一定比诸公强。可当时兵败如山,士心顿挫,他却只做了一件事。” “自己披甲上阵。” 帐中数人微微一震。 张始均皱眉:“都督的意思是……” “漳水这一战,必须要有人站在前面。” 元遥直言不讳,“此人退不得,只能进,因为他若退,全军皆要退,他若进,全军便不会退。” 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案上,声线沉而稳:“明日一战,我將披甲为先锋。” 帐中一时静下,只听见灯芯微微爆裂。 萧宝夤下意识出声:“都督身份尊崇,若亲临前阵,未免……” “萧刺史。” 元遥打断他,却带著几分淡淡的笑,“你本是江左宗室,少年时想必也读过春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第一鼓,要以全势而出,方能取胜。” “此时不带甲冑,此时不敢一鼓而前,难道要等我军自溃,再来后悔?” 他抬起头,目光像一道光扫过每个人:“明日我亲自披甲出战,诸將,谁愿与我同出?” 张虬第一个拱手:“虬虽不才,既蒙朝廷恩宠,今日若都督愿披甲在前,虬便愿以骑兵为锋。” 李虔紧接著出声:“漳水一战,虔愿执矛在前。若都督有失,李虔愿以首级偿之。” 高绰微微一笑:“高某本想多留几分力气,待乱平之后好回京城谈论治术。如今既见都督如此,若还缩在阵后,岂非叫后世史官笑话?” 一番话,半开玩笑,却也押上了自己的名声。 韦弼、封津互视一眼,终究还是拱手:“若都督亲战,我等亦不得退。” 萧宝夤略略沉默,长嘆一声:“都督之胆气,宝夤虽不能比,但明日都督若披甲,宝夤自当隨行,冀州再失,宝夤亦无顏立足。” 桓琰坐在偏席,笔下记著每一句话,心中却被这帐內的豪情,彻底打动。 他甚至也想起身,对元遥高喊。 “在下桓琰,虽不才,但也愿陪伴都督左右!” 只是他忍下了……毕竟他只是一介小吏,武艺极差,上阵也杀不了几个人。 “诸公先回营整军。” 元遥最后收束道,“今晚好生休息,明日要让对岸的贼人看看,大魏兵锋,未曾钝也!。” 眾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告退。 出帐时,夜已深了。 漳水在黑暗中流淌,水声低沉绵长,无声地压著人心。 桓琰从中军帐前退下,顺著营路向外走,想去看看河边的情形。 路过一处兵器架时,只见一人在月下试举一柄重戟,身形高大,动作却有些少年人的生涩。 那人身法利落,戟锋带起一阵风,削断了一根悬在旁边的麻绳。 不正是那日军中所见的那位少年驍將吗? 高敖曹。 “不错。” 一旁,有人低声赞了一句,语气中不无得色。 说话的是一名身著轻甲的中年武將,脸庞削瘦,眼窝略深,笑起来却有种熨帖之感。 他见桓琰经过,抱拳一礼:“这位可是桓记室?” 桓琰略一诧异,还礼道:“在下正是。” “在下渤海高翼。” 那人笑道。 桓琰心头微动,眼神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高將军,那日我们在帐中见过。” 他转头看向那举重戟的少年,十四五岁模样,身材已然高过同辈半头,肩膀宽厚,眉骨突起,眼睛如同两点寒星,藏著一股子凌厉。 果然如史书所言,有霸王之风。 高翼见桓琰看得发呆,连忙介绍道: “犬子高昂乃一介武夫,不识斗大的字,只知道舞刀弄棒。” 桓琰不禁笑了笑,夸讚道: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神力。” 他不由多看了几眼。 “高公子身形高大,眉高目深,倒有几分霸王之风。” 这话一出口,高敖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亮光更盛:“霸王之风?” 拍马屁就要拍对位置,建州城外夸杨大眼有张飞之风,今日又夸这高敖曹有项羽之范,无不令二人欣喜。 他眼中战意瞬间燃起:“那他日我若真能领兵破阵,桓先生可莫忘了今日之言。” 高翼在旁笑著摇头:“小子口气大,叫桓记室见笑。” “少年气盛一点,不算坏事。” “多谢桓先生。” 他郑重其事地抱拳。 高翼在旁默默看了眼桓琰,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听说桓记室原在边镇,又曾在洛阳读书。” 他试探著说,“如今隨都督身侧筹谋战事,明日一战,桓记室可要多保重。” “高將军言重了。” 桓琰笑道,“明日披甲上阵者,是都督与诸位將军。我不过执笔记室,偶陈愚见。” 夜色更深了几分。 第七十六章 躬擐甲冑 延昌四年九月初七,漳水上方蒙著一层灰雾。 水气交杂秋寒,营中號角未鸣,整条南岸却已悄悄甦醒。 中军营门缓缓打开的时候,许多人下意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元遥出了帐。 他已然身披铁甲,甲片鋥亮,铆缀紧密,头罩一顶皮裹软兜鍪,腰间佩刀,右手握著一根铁鞭。 他没有立即上马,而是至前军旗站下,亲自沿著队列走过去。 “昨夜睡得可好?” 他走到最前列那位州兵面前,隨口问。 那鬚髮花白的什长被嚇了一跳,赶紧拱手:“回、回都督,睡……睡得好。” “屁话,”元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我都没睡好,你们怎么会睡得好?” 他伸手把这老卒肩上的泥点抠掉,並不嫌脏,“怕死不丟人,我也怕。只是今日,我会站在你们前头。” 他看向老卒身后,那些面露紧张的兵士,朗声道: “信都城下,你们都见过新佛兵了。” 他不避讳,“他们有药,有妖言,但依旧被我军轻易击溃。” “更何况,今日漳水之战,你们还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 他停在一名年轻兵面前,其身甲略大,似乎是临时发的军装,握矛的手有厚茧,像是耕田的。 “你叫何名?” “回都督,小人……郝阿五。” “郝阿五。”元遥点点头,“你背后站著谁?” 郝阿五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那整整一列人,一眼望去都是黑甲、黑袍。 “是……是我的战友。” “对!是战友,是袍泽。” 元遥道,“你们同吃同住同上阵,若是你退,他们看见,也便会退,若是你不退,他们便没有顏面去退!” “今日我走在前头,你们只需记一件事,別让你背后的人,以你为耻。” 这话说完,雾里竟有几个人低低应了声是,连自己都没察觉。 …… 中军旗猎猎作响。 桓琰远远看著,心里生出一种真切之感。 元遥那句“躬擐甲冑,一鼓而摧”的话,此刻怕真要活在眼前了。 他翻身上马,隨张始均等人向偏后靠拢。 冬生焦躁地踏著蹄,似乎对能重新加入战场,十分激动。 没错,桓琰今日,也不只是记室了。 辰时將近,岸边的雾浓得看不清。 南岸动了,號声先起。 而后便是兵甲鏗鏘之声,被风吹向北岸。 南岸兵声渐起之时,北岸忽然传来一种別样的声音,不是號角,不是金鼓,而是成千上万人的低声哼诵。 那声音最初压得极低,像是地底下有东西在翻动。继而慢慢抬高,音节简单而怪异:“摩、呵、般、若……杀、魔、得、度……” 雾幕之中,出现了一道道黑影。 法庆的大营,终於动了。 最先显出轮廓的,是一面巨旗,旗面带著污黑的佛像图样,被大风一鼓,像是佛脸被扯得变形。 旗下,一辆高车缓缓而出。车上立著一个身披杂色袈裟的人,袈裟上缀著金片、铜铃,隨著车轮晃动发出细碎声响。 法庆。 他光著脚,脚踝上繫著红绳,脸上抹了灰白粉,额心点一红记。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异相,眼神通明,嘴角还掛著一丝圣虔的笑。 车旁有十数骑白马的白衣僧人,手执白幡,掛铜铃,腰间还繫著布袋。 再后,是李归伯。 他一身盔甲,却披了一件僧衣在外,手持“定汉王平魔军司”的黑旗,脸白唇薄,眼神里……已经是一种病態的狂热。 比起数月前的那个渤海庄头,他现在已被同化为妖。 更后面,雾浪一波接著一波,被人声推成了实在的浪潮。 “新佛出世!” “杀尽旧魔!” 十五万人的呼號,从北岸轰然捲起,像一片巨浪掀起,轰然拍在南岸的魏军阵营中。 战马喷著白气,有几匹忍不住直立嘶鸣。 阵中的魏军士卒有不少人喉头一紧,握兵器的手也下意识收紧,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这种本能的畏惧,桓琰全看在眼里。 这就是贼兵的声势。 “传令!” 元遥在前阵高声喝道,“军中號为妖贼,不得称新佛!” “弓弩排开,先射白衣与持旗者!” 南岸的阵列渐渐推上了堤岸,第一排盾阵在河岸边站定,后列弓弩缓缓举起。 漳水此处並非天堑,秋水虽涨,却仍有几处浅滩。魏军这三日已摸清水性,在相对狭窄的一段布好木筏、绳索,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强渡。 “今日渡河,以中军为矛。张虬、韦弼两军绕击两翼。” 这已是昨夜定下之策,此刻不过重复一遍,以示决心。 张虬、韦弼各自拨马出队,抱拳受命。 “鼓!” 第一声大鼓敲响的时候,桓琰只觉胸腔里的心跳似乎与之同步。 盾阵缓缓推进,踩进水里的第一步,鞋底便被冰冷的河水包住。 “吭哧……” 有士卒打了个寒战,却咬牙抬腿,再迈第二步。 头顶箭矢渐密,南岸大乘营也放出一片黑云般的乱矢。带著低鸣没入魏军肉体,激起一声闷哼。 “稳住!” 前列幡旗一晃,又被旗手牢牢抓住。 “只看旗!旗不倒,你们就看不见那些人!” 元遥骑在最前,身边有亲兵持盾护卫,此时声音如铁:“跟著旗走!” 魏军弓弩手们站稳脚跟,开始有节奏地反击。箭雨在雾中,变成了细密的线,朝那些白衣僧人射去。 最中间的那道白浪,一时间多了几处黑洞。 “那车上就是法庆吧。” 桓琰眯著眼,隱约看见那辆高车上的袈裟人昂首而立,对身边落下的尸体竟毫不在意,只抬手从身旁僧人的布袋里抓出一把药丸,拋向身后。 “吃药!吃药能成佛子!” 他声嘶力竭地喊著,声音清晰洪亮,宛如真佛。 其后的一列贼兵爭先恐后地伸手去接,吞入口中。 “疯了。” 桓琰心里发寒。 然而这寒意,很快便被真正的热浪淹没。 渡河。 上了木筏的魏军,將盾牌架在筏前,长矛探出,像一只只缓慢行进的刺蝟。 法庆显然没料到对岸官军敢冒死渡河,先是一愣,隨后猛然一挥手。 “前军上!驱魔!” 他可不是宋襄公,不会等魏军在岸上集结了再打。 大乘兵如潮水般压向河岸,疯药刚入喉,眼神已经有些飘。 两个浪头在水中撞在一起。 第一声真正的惨叫便是在这时爆开的。 木筏被挤得倾斜,不少魏兵失足跌入水中,被乱脚踩过,死的不能再死。 高敖曹极力稳住身形,趁著筏身摇晃,槊锋一挑,捅倒了扑上来的第一个妖兵。 血在水里一散,变成一团淡淡的红雾。 “杀!” 张虬在右翼率先登岸,他选择了一处偏浅的滩头,带著一队精骑沿著水边杀入敌军侧翼。马蹄溅起水花,泥点甩得满身都是,他却毫不在意,只盯著前方那一片插著白旗的阵地方向。 “先折他们的旗!” 他怒吼著挥刀砍翻一个持旗僧人,旗杆折断,摔在泥里。 另一边,韦弼则绕得更远,从稍高的河湾切入,硬生生从大乘军左翼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边一合,法庆的前阵竟有些乱了。 这就是两军交战之时,骑兵的妙用。 在扰,不在剿。 搅乱敌阵,而非造成大量杀伤。 中军那边,元遥几乎是在盾阵刚刚站稳的时候,就拨马向前。 他虽说要站在眾人之前,但不能傻到去送死。 此时前军登岸,才是战爭真正的开始。 “都督!” 副將伸手拦了一把,却只抓到他衣甲一角。 元遥刀出鞘的声音在喧囂中並不特別响亮,却清楚地传到附近几排士卒耳中。 “今日!” 他高举战刀,用力一指前方,“谁敢言退,便先看我” “大魏儿郎!” “进!” 鼓声骤然大作。 第七十七章 撑旗 那一刻,许多原本还在心里打鼓的人,忽然就忘了自己在怕什么。 他们只看见那披甲的背影策马衝到了最前头,溅得满身水泥,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线。 那道刀芒先是破开了两个妖兵的肚腹。 血热得很,溅在元遥的脸上,他连擦都不擦。 他当真在杀人。 心中生起一丝快意。 这种快意,在他年岁渐衰之后,便再未体会过了。 战线在河岸边绞作一团。 桓琰起初是在较靠后的位置,可能是冬生太久没经歷战阵,颇为兴奋的缘故,他慢慢地被挤到了稍前处。 身边已经可以看到那些妖兵呼喊著杀来,离他不过几丈远。 “桓记室!” 耳边有人喊了一声,他回头一看,正是高翼。 高翼拨马並肩而来,刀势如风,替他劈开了一支射过来的箭。 “別太往前。” 高翼喝道,“你是记室,不是先锋。”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一点也不肯退。 他们这一小拨人,正夹在中军侧后略偏的位置,既能看见元遥的刀,也隱约能看见两翼骑兵玄甲上散发的寒光。 战线像是一条被扯紧的绳子,每一个节点都在颤。 “新佛出世!” “杀尽旧魔!” 大乘军的吶喊仍然在持续。 元遥盯著前方那一片袈裟白衣,目光冷得像刀:“那几个便是十住菩萨。” “射。” 他抬手一指,身后的高绰便传后列弓弩手,借著盾缝,朝那几位骑在高马上、大声鼓吹的人发起集射。 一名光头僧人腰系红绳,手持木杖,大呼“小乘皆魔,大乘位佛”,被一箭射中肩膀,整个人颤了一颤,却未倒下。 元遥亲自策马衝杀至近前,一刀斩断其颈。 “这便是你们的佛?” 他本想抓著那头颅,甩给眾人看。 只是那僧人是个光头,並没有头髮,因此他抓了个空,颇有几分尷尬。 不过这点尷尬,却丝毫不能遮盖这位元都督的光彩。 两军交战,他已然从中军衝杀至最前面。 身后的亲兵紧隨其后,趁势砍翻那些上前围来的贼兵。 这一刀,比任何妖言惑眾,都要来得直接。 然而战场上並没有一边倒的顺利。 就在中军略占上风时,右侧一声惊呼传来。 “旗……旗倒了!” 一面魏军军旗在乱战中被硬生生砍断旗杆,旗手胸口中矛,当场翻倒,他强撑著站起来,想把那旗扶起来,却又被后面的贼兵上前,砍掉了脑袋。 那原本负责接应右翼骑兵的一个步军阵列,由世家私兵组成,此时正好在旗旁,一见旗倒,立刻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甚至有人惊叫:“右边败了!” 战场上最忌讳的,便是这种话。 “右边没败,不要乱!” 不知道是哪个队主喝了一声,声音却很快被淹没在兵刃撞击声与哀號里。 旗面被踏进泥里,黑底白字捲成一团,混著血水。 这一幕恰好落在桓琰眼中。 他胸口猛地一缩。 旗一倒,此处必溃。 没有时间细想,他几乎是凭著在书上看过、在前世影视剧里见过的本能,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就朝那边冲了过去。 “冬生,助我!” 冬生就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避著沿途的大乘贼兵,只向那断旗出奔去。 “桓记室!” 高翼在背后吼了一声,却没拦住,当下对身前一喝,唤那杀红了眼的高敖曹。 “敖曹,保护桓记室!” 隔著很远,后者点了点头,也策马向那断旗处杀去。 他倒不避贼兵,见人便杀,槊尖已经被血染得发黑,十分邪异。 桓琰这边,他並非不会怕,在马背上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腰背在发抖。 此前都是在阵后远远看著,还当真体会不到这战场,人命是如何轻於草芥。 若非冬生机灵,只怕他早就被围上来的贼兵扑下马,削去脑袋了。 但当他看到旗倒的那一瞬间,所有在书页上、在军议里谈过的那些冷静的战术分析都被火烧成了灰,他只剩下一件事…… 不能让那面旗起不来。 冬生踢开几具尸体,衝到那团旗旁。他几乎是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一手抓住已经折断的旗杆,將那半截旗猛地举了起来。 “谁退,谁就是给妖贼当儿子!”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力,扯著嗓子喊出这一句,他自己听了都好笑的话。 平日里那么多词藻,此时却一句都想不起来。 但是,这一声在右侧乱军之中,居然清楚地砸进了几个正在后退的世家私兵耳中。 “是桓记室!” 有人认出了他。 “他娘的,我大魏文宗都上阵杀敌了,你还有何顏面跑?!” 桓琰举著旗,看到那些后退的私兵,此时又高喊著什么大魏文宗的口號,重新杀了上来,心中很是开心。 这便是军心。 就在这时,一个贼兵已经扑了上来。 他举著沾了药渣的刀,眼神空洞,嘴里喊著妖言,刀锋毫不含糊地朝他颈侧劈来。 “桓先生!” 一道影子从侧面撞了过来。 是高敖曹。 这少年骑在马上,一槊便將那贼兵的长刀挑飞,而后顺势横扫,將他开膛破肚,洒了满地肠子。 槊锋拖著血痕,他立在桓琰身侧,像一尊战神。 “桓先生!” 他大喝一声,眼睛里竟比那些磕了药的贼兵还要疯狂,只是眼里多了几分清醒。 “旗给我,你退后半步!” “不。” 桓琰竟也回了一句,“我不退。” 高敖曹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那好!” “那你便举旗,我来杀人!” 他往前踏出一步,长槊在手中一抖,槊锋带著血光,连挑三人。 “跟旗走!” 右军阵中,有人吼出这一句。 这是大將军在阵前和他们所说。 如今,大將军纵马持刀,拼杀在前。 两个少年,比他们小了不知多少岁,站在那里守著军旗。 就算是世家私兵,也要顏面。 旗在,无人退。 旗面在桓琰手中展开,被风猎猎吹起,血污在上面开成一朵极丑陋却坚定的花。 “跟旗走!” “跟旗走!” 右侧原本低下去的士气,在此刻,被重新提振起来。 桓琰看著高敖曹守在自己面前,几乎將这一片杀成了真空地带。 他脸上带著一丝欣慰的笑。 第七十八章 贼溃 元遥刚砍翻一个贼兵,在前阵回头一望,只见右侧那一面差点倒了的旗又高高举起,不禁目光一顿,却不知举旗者是何人。 “好!” 他心里只吐出一个字,刀下丝毫不缓。 另一名披袈裟的十住菩萨正试图组织人马从侧边绕击,嘴里喊著: “莫怕!新佛在上!” 还未喊完,元遥已策马近前,刀从下往上撩过,硬生生將他从马腹处剖开一半,血与內臟一齐洒下。 “新佛在上?” 元遥冷笑一声,“看看你肚子里装的,是佛还是粪。” 这种粗暴而直接的杀戮,比任何辩经都更能说服人。 张虬那边已经绕到了敌军右后侧,数百骑在浅滩与河岸之间奔杀。他们专挑那些背对中军、正张望前方的贼兵下手,一轮衝杀过去,便留下一片人仰马翻。 韦弼则从左侧压迫,牢牢咬住敌军尝试重整的翼侧。 两翼一紧,中军一压,大乘军前阵终於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塌陷。 原本连成一线的黑幡旌旗,开始一支一支跌倒。 前面那些被裹挟的乡人,此时出现了大规模溃退。 中间的贼兵根本来不及想,只是被身后的洪流推著往后崩。 “都督!” 副將高声道,“贼势已乱,可否下令追击?” 元遥目光仍盯著前方。 远处,高车上的法庆终於也有一瞬间露出了“常人”的表情。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后便恢復如常。 他可是佛,佛慌不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中,似乎在估算距离,又看了眼前方已经乱掉的阵列。 然后,他抬手一挥。 “后退!” “佛子暂退,护佛主回营!” 可笑法庆不治兵也! 这句退,在十五万人的队伍中传递时,已经变形了。 须知当日淝水之战,前秦数十万大军,乱就乱在阵后的那声“秦军败了”。 得军心者,得战场。 有的贼兵只听到一句退,便撒腿跑了起来。 甚至有的十住菩萨,嘴上喊著杀魔得度,脚下却不知不觉隨著人流往后挪。 十五万人,里面的构成已不纯粹。 战场上的一线,终於从对峙变成了单向的崩溃。 “追!” 元遥这才扬刀。 “但不得远追,以河岸三里为界,占住北岸!” 何必远追残敌,须知法庆虽败,帐下大军却仍有七八万,若是不中了他诱敌深入之计,只怕是凶多吉少,得不偿失。 不过这追击令掷出,前列魏兵儘是欢吼。 士卒们原本积压胸中的惧意,此刻被胜利的兴奋完全点燃。 那阵前被元遥拍了拍肩膀的老什长,此刻一脚踩在浅滩上,大吼著扑向前方,还不忘回头向同伴叫:“还记得崔长史、裴太守吗?为他们报仇,为死去的將士报仇!” “杀!” “杀妖贼!” “再喊你那狗屁新佛试试!” 长呼啸叫,刀戟入肉。 贼兵崩溃的哀嚎传到魏军耳朵里,甚是动听,胜过丝竹之乐。 不久之前还被那十五万之数嚇得心神不寧的魏军,这一刻忽然发现—— 他们打的贏。 那些一直压抑著的情绪,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不要乱杀投降者!” 张始均在后面大喝,“弃兵跪地者,先缚后审!” 没人理他。 也没人会理他。 同为文吏的桓琰此时在右侧撑著旗。 你的上司在前面杀敌。 你不过是个在后面催我们送命的文吏,你的话,何须听? 不少人的刀,在战前磨得极快,此时砍起脑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就是战场。 没有那么多乾净的胜利。 追击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真正缓下来。 大乘军主力已退回营地,阵线向后缩了一大片。 漳水南岸那一带刚刚还插满黑旗的坡地,此刻横尸遍野,混杂著折断的大旗,满地的箭矢。 “收兵!” 元遥终於下令,整军回营。 “传话各营,今日大乘贼首战已败,此非终局,不可自骄。” 为了防止法庆趁夜前来偷营,他特意嘱咐了李虔加强营中警戒,只可比战前更谨慎。 然而无论如何,士卒们回营的脚步,与前几日相比已截然不同。 往日是拖著脚,有些心神不安,如今则带著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那老什长咧著嘴,嘴角裂开了口子还不知道疼,一遍遍对身边的年轻人说:“看见没有?妖贼也会跑!刚才我一刀下去,他跪下叫娘!” “当叫爹才是!” 周边人哈哈大笑。 高绰把收来的佛牌扔进火堆里,火苗腾的一下窜高,烧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周围围著的兵士齐声应和:“烧得好!烧得好!” “大乘贼溃矣!” 郝阿五断了条胳膊,此时顾不得疼,先喊了一句。 很快就被周边的同伴接上,一圈一圈,竟传至全军。 全军皆喊。 “大乘贼溃矣!” 这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捷报文书都有用。 桓琰下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握旗的手还在发抖,掌心和指节早被磨破,血与汗把木桿黏得绞不开。 他摸了摸冬生的头,吩咐餵马的小廝今晚多给冬生添些草料。 “桓先生。” 高敖曹把长槊往肩上一扛,笑得一嘴白牙,“你那一旗举得好,我佩服你!” “哪敢当。” 桓琰苦笑,“若不是高公子相救,我命不保矣。” “桓先生称我敖曹便可,不要叫什么高公子,听著跟那些岛夷子弟一样。” 桓琰笑著点头。 高翼走过来,先冲桓琰一揖:“今日若不是桓记室与敖曹,右军那阵便真要乱。” “末將已遣人向都督稟报,功劳自会算上。” “高將军言重了。” 桓琰还礼,“在下不过做了件所有大魏儿郎都会做的事。只不过我今日才知,原来旗不倒阵不乱这话,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远处那一片黑幡。 那些旗仍在,说明法庆还在。 这一战,他是败了,却不是灭。 桓琰心里很清楚,漳水这一鼓而摧,已经把两边士气相互换了一下。 十万对十五万,优势在我! 攻守已然易形。 元遥的传召到了。 “都督请桓记室、高敖曹入中军帐。” “是。” 二人同时应声。 帐外,士卒们的笑骂仍此起彼伏。 “大乘贼溃矣!” “大乘贼,也不过如此!” 那声音在秋日的漳水河畔滚来滚去,终夜不息。 第七十九章 追溃 九月初八凌晨,漳水北岸的风,倒不如昨日那么凉了。 靠近河岸的坡地上,白天的血水还泛著黏腻的暗色,有新填的浅土堆起,活下来的士兵正在把同袍尸体尽数安葬於此。 至於那些贼兵尸体? 远处还有个火堆。 火葬,倒也先进,还不费事。 中军大帐內,气氛已然不同。 元遥甲冑整肃,坐在虎皮铺就的折足胡床上。铁甲上的血痕大半擦去,却仍留著几道深色的渍斑,已擦不去了。 “人到了?” 元遥抬眼。 “到。” 亲兵掀帘,桓琰与高敖曹一前一后踏入军帐。 两人身上甲衣都换了,那套沾满血泥的已由军中匠作收去洗补。 桓琰掌心和指节间的伤,已经在进帐前隨意上了些药,包扎了一下,此时举手时略显拘束。 高敖曹那边倒是依旧爽朗,头盔夹在臂弯里,乱发向后一束,在乱军中拼杀,身上竟无一丝伤痕。 元遥盯著二人,沉默片刻,而后重重说道: “后生可畏!” “见过都督,都督过誉了。” 两人齐躬身。 “免礼吧。” 元遥抬了抬手,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一圈,最终停在桓琰那只缠布的手上。 “昨夜右军阵中,旗將死,旗倒,军阵將溃。” 他语声不急不缓,“我在前面看见了,后来那旗又立起,便不曾再乱,倒是让我宽了心。” “本督问过將佐,知是桓记室、高郎扶旗。战时不顾身命,今日该受我一拜。” 他说著,居然亲自起身,欠了欠身。 桓琰连忙侧身避开:“都督折杀属下。” 高敖曹也被嚇了一跳,连忙拱手:“都督莫要如此,此事……只是顺手之劳。” “此刻帐中,只以功绩论大小。” 元遥重新坐回胡床,语气认真起来: “战场上,人可以死,旗不可倒。昨夜你们扶旗,便是救一军之心。” 他顿了顿,取过身侧黄纸,在上头写了两行字,念道: “桓琰、高昂,漳水首战扶旗有功,战后当上言朝廷,请记秩。” 高敖曹眼睛一亮,终究还是十多岁的少年,本来还强作镇定,这会儿忍不住露出笑意:“多谢都督!” 桓琰却只是躬身,声线平稳:“此皆同袍之力,属下不过侥倖立於旗侧。战后若真计功,都督还要多记阵前死事之人,属下不过执笔之吏。” 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颇为骄傲,毕竟算是在这战场上,真正的做了件有意义的事。 只是希望元遥能记得他最后一句。 昔日凉川堡,平城军府,將士们的捐躯,养肥了一眾蠹虫。 贺六浑每每提及此事,都难免捶胸顿足。 元遥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好一个执笔之吏,跑的比我的亲兵都要靠前了。” 他看著桓琰,“桓琰,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所以……” “二位皆不必谦虚,此战之功,我会如实上报。” 话到此处,他不再多说,话锋一转:“我军扎营之际,可曾听前锋斥候来报?” “回都督。” 帐下李虔出列,“亥时哨骑探得妖贼多有撤旗折营之状。子时再探,大乘军营火已较昨日稀落,中军大营向北挪移十余里。” “似有北遁之意?” 元遥问。 “看起来像。”高翼皱眉,“但也不排除是虚退,以诱我军深入。” 帐中几名武將听了,低声议论起来。 “新败之敌,按理说该静守不出。” “他们昨日败得不小,今日又搬营,像是怕我军乘势再攻。” “也难说。”封津冷笑,“万一是装怯诱我军散追,待我军过河深入,忽然再杀一个回马枪……” 元遥听著眾说纷紜,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桓琰身上。 “桓记室,你昨日在阵中看得如何?” 这已不是第一次,元遥在军议中点桓琰的名。 此前,帐中尚有几位性子直的將军,脸上露出不以为然。 他们原本打心底瞧不上一个从洛阳来,只是暂代记室的年轻后生来插手兵事。 只是昨日那一扶旗,所有人都对他改观了。 桓琰心中也清楚这些,这正是扶那杆旗的意义所在…… 尊重。 他略一沉吟,答道:“属下认为,大乘军必为后撤,而且是慌不择路,都督可速击之。” “贼兵营中,昨夜哭號声不绝,连夜移帐,便知其內部已乱,说不定还闹了譁变,不似有心诱我军。” 他猜的很对,昨夜,法庆军中的確有乡人生变,自相残杀,法庆只带残兵北逃。 至於斥候探的撤帐,则是那些乡人见找不到法庆,便把营中一切能拿之物尽数拿走,流落乡里时,说不定还能换上两个饼吃。 桓琰並不知这些,他心里有些打算,只是抬眼看向元遥:“朝廷曾言,法庆妖幻惑眾,归伯悖逆同恶,当诛首恶,赦其愚民。小子以为,此时正好一面驱逐,一面招降。” 元遥也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接著说下去。 “兵贵一鼓作气。” 桓琰道,“昨日一鼓已摧其锋,今日出兵,贼势必溃。” “在下认为,可分兵三路。” “命张虬、韦弼两位將军率精骑追击,以摧其坚,截其道。” “命张佐郎率文吏掛白幡黄纸,宣朝廷赦言,沿路招抚弃甲归降之眾,由高绰、封隆之二位將军率兵护佑之。” “最后,留重兵稳守漳水北营,防其有余部折返,亦为我军退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如此,既能减少我军伤亡,也能……抢回点人命。” 帐內一时安静。 那些武將此刻不得不承认,这番话並非纸上空论。 封隆之眯著眼:“若能真如桓记室所言,將乡民从妖贼手中夺回一半,封某萧墙虽破,也算有面目回去见父老。” 元遥抬手,敲了敲案上那根铁鞭:“好。” “便依此策。” 他扫视一圈:“张虬!” “在!” “给你三千骑,自右路沿小道北追,先盯住其主力,勿与之死战,断其退路为先。” “韦弼!” “末將在!” “你从左翼护著前军步卒缓进,见敌有回首之势,便与张虬夹击。若敌纯为溃逃,只拣披甲持幡者先斩之。” “张始均、封隆之、高绰!” 元遥一一看过去,“你等掛白幡,在大队之后设招抚营。桓记室隨行,草擬赦文,当场悬示。”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到桓琰身上:“昨日扶旗之功,已记在军功簿上。今日再隨张佐郎同行,此去功绩,须在你笔下一併记清。” 桓琰躬身:“谨受命。” 寅时前后,魏军一夜未歇,再度出营。 第八十章 佛主先行 前锋三千骑打头,马蹄捲起漫天尘土。前军步卒隨后,左翼还有一標骑军。 招抚营的车马就跟在两军后面,左右各有一队步卒护卫。 大队军旗之外,又有几面特意做的小白幡,可不是贼兵的妖旗,上面墨字清晰: 归正者免死。 弃甲投诚者编还乡里。 这是桓琰在行军前一刻写就。 “字写大些。” 张始均皱著眉在旁边指点,“贼兵远远看见,也好认得。” 桓琰那日的风采,的確也让他有了一丝改观。 不过也只是一丝而已。 封隆之站在一旁,补了一句:“虽然说免死,若是那法庆降了,该怎么算?” “所以下头要加一句,首恶极恶另当明正典刑。” 桓琰笑,提笔在白幡下缘添了几行小字。 字极小,离远了根本看不见。 颇有些图片仅供参考的意思…… 沿途景象,比昨日渡河前更加破碎。 骑兵先行,在张虬的带领下直往北插去。 官道边多是看见有贼兵扔下的尸体,輜重。 在田间野地里也留著他们凌乱的足印。 “前面有人。” 斥候回报。 不多时,张虬的骑队远远看见一股约莫数百人的流散之眾,有披甲者,也有赤脚者,队形已经乱透,正沿著官道向北挤。 “持幡的不多,多是乡民。” 副將眯眼看了会儿,“似乎连队长是谁都没有。” 张虬勒马,嘴角一扯:“好,正合桓记室那先杀坚、后收散之言。” 他高举马鞭:“听令!” “前队分两翼包抄,凡见持旗、披重甲、不肯丟兵者,放箭!” “弃刀丟甲、跪地举手者,先绕过去,招抚营自有人处置!” 话音未落,手下骑兵便已分为两路杀出,像是一把剪刀,要把这些溃兵狠狠夹碎。 溃兵中有人看见这架势,嚇得脸色发白,索性两腿一软,扑通跪倒,把刀往一边一扔:“军爷饶命!小人是被抓来的!” 倒也有人入魔极深,此时反而一声怪叫,举刀向前冲,结果马上就被一箭放翻。 血腥味浓了,更多人心里那点虚勇便立刻瓦解。 “扔刀!扔刀!” 很快,官道两侧的沟渠里跪了一地人,灰袍白腿,头埋得极低,双手高举著空空的手掌。 有少数人浑身发抖,一边跪一边还在喃喃:“佛爷莫怪,佛爷莫怪……” 招抚营的队伍从后缓缓赶上来。 桓琰骑在一旁,执笔记名。 “姓甚名谁?” “……小人,王二。” “何处人?” “渤海南皮人。” “家中何人尚在?” “有老母一人,还有……还有一个女儿。” 话刚出口,那人嗓子忽然一哽,泪水扑簌簌掉了下来。 “她,她前几天死在路边……是被那妖僧……姦污而死!” 他抬头时,眼里满是血丝:“军爷,你们若真要杀,先杀那妖僧法庆吧。俺这些人……早就死过一遍了。” 桓琰心头一凛,想不到这法庆,竟做出如此恶事! 这句话落在一地跪著的人耳中,竟激起一片低低的哭声。 “元都督说过,首恶必诛。” 他忍不住说道,“你要带著命回去,见你老娘。” 桓琰默默记下“王二”的名字,在后面添了句:“父母无依,原里无主,可暂安置於冀州新营。” 上次他轻轻的一笔,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这次,他便多问些,也多写些,以求把那些不该死的百姓,全都找出来。 北边,追击持续了大半日。 越往北,溃兵越散,甚至官道两旁的沟渠和林子里,都时不时能拣出几个人。 招抚营的白幡愈往前走,跪在路边的人就越多。 也並不是人人都愿意跪。 有一处小岔路,几个披甲的十住菩萨,正招呼著还算整齐的数十人往其他地方去,被前锋斥候堵个正著。 “是裨將级別的人物。” 副將低声,“看装束,似是平魔军的小头目。” 张虬二话不说:“那便留给我。” 一阵衝杀之后,那几名头目尽数被杀。 这种“抽蛀虫”的动作,在追击的路线上重复了不知多少回。 日头偏西,风中带起了晚凉。 张虬不得不稍作停顿,整顿队形。 韦弼引军隨后赶上,二人合兵一处。 他们在前,早把招抚营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这时,北路斥候风尘僕僕赶回,一把跃下马,单膝跪地:“稟將军!前方四十里外,有一股车骑正急行向北,人数不过千余,其中有披杂色袈裟,乘牛车者,疑是法庆!” “还有一人,持白旗,骑黑马,疑是李归伯。” 张虬眼神一紧:“北方何地?” “是……一座小城残垣。” 斥候思索著道,“旧地图上名叫成直县,如今城郭俱毁,只余半截土城,在滹沱河南岸。” “好。” 张虬当机立断:“此必妖贼残部,欲往幽州流窜,不可让其渡过滹沱河!” 他看向韦弼:“请韦参军率本部骑兵,紧隨我等之后。” 又看向身边的传令骑:“你向后,通知张始均、桓记室,暂缓北追,在当地设第二道招抚营。待我擒得那妖僧,押解於此。” 韦弼、传令骑拱手领命。 午后。 张虬、韦弼所率的那队精骑,像一把黑刀。 他们循著斥候指出的方向一路北上,不过两个时辰,前军便远远看见前方有几件零散的白衣。 那便是法庆等人残部。 此时,大乘残眾已经筋疲力尽。 他们连日嗑药、奔战,昨日又在漳水吃了大败,能隨法庆逃窜到此的,多是心狠命硬之徒。 “小城就在前面。” 李归伯骑在一匹青黑色的马背上,手握旗杆,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战火燻黑的残城轮廓,声音嘶哑:“只要占住那里,靠著城墙守两日,等散兵聚拢,再往幽州去。” “幽州那边还有我们的香火。” 他看向法庆,“法主,幽州山寺不少,若能再聚十万香客,未必不能翻盘。” 法庆披著那件已经破了几处的杂色袈裟,脸上的粉大半脱落,露出底下原本苍白的皮肤。 他眼睛仍然平静,只是夹了些血丝。 “昨夜不过是试劫。” 他喃喃,“试一试眾生信心罢了。” “新佛本不止於一地。” 李归伯想要再说什么,忽然额角一跳…… 远处,有一点隱约的黑影在日辉下拉成长线。 “有骑兵。” 他瞳孔一缩,“从南追来了!” 话声未落,南边便响起低沉的鼓点。 “魏军骑兵!” “快,快进城!” 护在队伍两侧的十数个平魔军司立刻挥刀驱赶后队:“护佛主!护佛主先行!” 乱作一团之际,法庆身边的惠暉,那名曾被他纳为妻的尼僧,此刻紧紧拽著他的袍角。 她披著一件男式甲冑,甲斑斑驳驳,显然是从某个战死的军士身上扒来的。 那张面容原本清秀,此刻被风霜与惊惧刻出几道痕。 “佛主……” 她低声道,“再不走,就真走不掉了。” 法庆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截土城的轮廓,终於露出了一丝惊慌:“先入城!” 大乘残部蜂拥著往城门破洞处挤去。 第八十一章 拿的就是新佛 一声尖锐的哨响从侧边传来。 紧接著,白日里竟能看见一串幽幽的火光,那不是火把,而是玄甲在太阳下反射的冷光。 张虬领著两千骑,已经从侧面绕到了残城南侧的小坡上。 他勒马而立,居高临下,看著那股残兵像一群被嚇破胆的羊,拼命朝城门洞挤。 “列阵!” 他手中长矛往前一指,“不许放一匹马过去!” “活捉那个披袈裟的和那骑黑马的!” “持幡者,可尽斩之!” 號角声起,骑兵如同压下的黑幕,从坡顶倾泄而下。 昨日还在叫囂新佛不灭的贼眾,此刻连成阵形之力都无,只是下意识挥刀抵挡。 铁蹄一踏,便是一个人翻倒,马上的骑兵补上一刀,一面白旗折断。 法庆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队伍,被这股自侧面杀来的铁流切成数段,脸上的笑意终於彻底消失。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这是……魔军。” 他喃喃。 惠暉却已经顾不得什么魔不魔了,用力拽著他往反方向拖:“往北,往北!佛主,此处已不能守,快走!” 他们从队伍后侧挤出,想沿著城墙根,朝向城北溜走。刚绕到墙角,就听见前方暗处一声断喝:“站住!” 正是韦弼,张虬已先一步派他在此处设伏。 “妖僧法庆何在?” “再往前一步,斩!” 法庆脚步一顿。 惠暉脸色惨白,一把抓住他:“佛主……” 身后,张虬那边已经杀得血雨纷飞。被围住的头目们有人大声嚎叫,一边拼死迎向魏军铁骑。 “走?” 法庆忽然笑了。 笑声里带著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癲狂:“走到哪儿?幽州?并州?” 他仰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佛国本在心中,心若碎了,佛国也就碎了。” 说罢,他居然慢慢直起腰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杂色袈裟,向前踏出一步,对著韦弼的长柄大刀一拱手:“贫僧法庆在此。” “你们要拿的,乃是新佛,还请速速退下。” 这句话出口,连惠暉都愣了一下。 韦弼冷笑一声:“怕不是念经念傻了,老子拿得就是新佛!” 他大刀一横:“来人,把这狗日的新佛绑了!” 两名精壮的军士飞身上前,將法庆双臂反剪,按倒在地,用粗绳缚住。 惠暉本能地想去护,被一柄矛头逼得不敢再动,只能颤著声音:“佛主……” 法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的光芒正一点点退去,露出一点疲惫:“隨缘吧。” 天未大亮,张虬已押著一队俘虏调头南返。 为首的,正是被五花大绑、袈裟被扯得乱七八糟的法庆与惠暉。后面还跟著百来个十住菩萨、平魔军司,皆面如土灰。 李归伯不见踪影,他在混战当中,不知从哪个缺口逃了出去,一路向东遁去,韦弼已率骑兵前去抓捕,想必不日便可拿下。 对此,张虬只是皱眉:“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先把这妖僧送回去给都督,看著再说。” 午时前后,招抚营附近的空地上,聚满了人。 正中拉出一条空道。 张始均、封隆之、高绰三人並骑而立,后面悬著一面写著招抚二字的白幡。 桓琰坐在稍后,案上摊著一份刚写好的安抚告示,以都督名义告冀州僧俗,言朝廷捕获首恶、赦免愚民之意。 “来了!” 不知谁低声惊呼。 只见一队铁骑护著一串俘虏自远处缓缓而来。 为首那人的打扮,与昨日在远远望见时別无二致,只是此刻灰尘满面,头髮散乱,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背后。 他仍然赤足,脚踝上那根红绳也在。 法庆。 队伍一停,封隆之勒马上前,抬手一指:“冀州妖僧法庆,已在此!” 围观的乡民齐齐一震。 不少人曾亲眼见过这个人站在高台上的“新佛”。那时他站在高处,俯视眾生,如今却被绳索缚得像条绑好的猪。 有人忍不住喊出声:“佛主?” 那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法庆抬头,视线掠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嘴角抽了抽,竟又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诸位佛子,佛法无常。” “贫僧今日受缚,不过是又一场梦。” “无需为贫僧哀悼,我不过要踏入轮迴,早登极乐了。” 跪在前排的一名汉子突然捶地大哭: “你这个狗妖僧!说杀魔得佛,结果叫老子杀的是自家乡亲!佛没见著,儿子死了,娘饿死了,你还好意思说梦!” 他起身便想上前,却被左右魏兵拦下,压在地上。 “够了!” 张虬扬鞭一喝,“法庆妖幻惑眾,屠城灭户之罪……朝廷自有公论。” 张始均此时也高高举起手中詔书,朗声道:“征北大將军,都督元遥下令!” “法庆妖言惑眾,僭擬佛位,残害百姓,诛之以大逆。尼惠暉舍戒从乱,罪在不赦。” “其余极恶者,执迷不悟者,教唆入魔者,斩。” “愚民百姓,受人教唆或胁迫者,若有改正,则返籍还乡。” 他停了一下,又特意念道:“此詔,征北都督元遥与著作佐郎张始均同署。” 法庆脸色微变,缓缓闭上了眼。 旁边惠暉却已瘫软在地。 她曾是尼,后来被法庆纳为佛妻,受人膜拜,也算享尽荣华。 此刻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口中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不要再念了。” 桓琰不知为何,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也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不少人耳里。 “你念的佛,与法庆口中的佛,不是一尊。” 惠暉怔怔抬头,看了他一眼。 带著茫然…… 不过眼下,冀州的血,总算止住了一部分。 不远处,元遥正抬头看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 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眾將道:“法庆已擒,冀州之乱,算是折了脊樑,只是这脊樑折的太迟,尸骨碎了一地。” “我等此来,能挽回几分,已是万幸。” “传令!” “休兵三日,整顿降卒、抚卹乡里。三日后,於军中斩贼首法庆、惠暉,传首洛阳!” “速將李归伯捉拿,一併斩之!” “至於冀州佛寺,暂且不论,先观后命。” 他这几句话落下,眾將齐声应诺。 风从漳水方向吹来,带著一点潮冷。 中军大旗猎猎作响,黑旗隨之起伏。 营內的魏军正一遍遍洗著兵甲上的血污,眼里却透出兴奋的光。 漳水之战,他们贏了。 第八十二章 京观 三日弹指而过,漳水北岸。 李归伯已被抓获。 据韦弼所说,被抓时,他正躲在农户家里的牛棚里。 那农户本以为是偷牛的,心里害怕,见有骑兵来,便说了此事…… 届时,冀州法乱,首恶尽数被擒。 这日巳时,大魏军中一阵甲叶齐鸣,军鼓三通,诸將士齐集。 中军大旗前,已临时搭起一座高台。 台子不高,不过丈许,用就地挖来的黄土与碎石夯实,粗木为栏,台下插满了刀戟。 台后立一面墨字大旗,上书四字。 行军法台。 桓琰所书,字跡苍凉悲愴,又萧然肃杀。 这是元遥权行军法之手笔,不是朝堂公审,却比梟首弃市更庄严。 台前空出一片场地,密密站满了兵士。 “都督到!” 一声高呼,眾人齐齐躬身。 元遥身披重甲,从中军帐后缓缓登台。 今日他特意换了一件洗净的黑色铁甲,胸前兽面鎧上虽仍留有砍击刮擦的痕跡,却没有血污。 不是为了战,而是为了法。 元遥在台上站定,扫视四方。 “传法庆!” 这一声唱名,声音洪亮。 押解法庆的队伍压根不用吆喝,人群已经本能地往两边退开,自觉腾出一条路。 法庆被捆住双臂,依旧赤足,脚踝红绳在血污中分外刺眼。 他被推上台,微微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站定,面色如常。 他抬眼环顾四周,嘴角缓缓勾起。 这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贫僧法庆。” 他主动开口,竟是自报姓名,仿佛仍坐在漳水北岸的高台之上。 倒也没错,只不过这次的台,是要他命的。 旁边的军法官见他开口,上前便是一巴掌,將他打的半张脸渗血。 “妖僧法庆,昔为冀州僧,后倡妖教,自號新佛,罪状如下!” 一连串的罪目。 离寺出奔,聚眾讲经。毁佛像、焚经卷……攻陷渤海、武邑诸郡,所至焚掠,残杀无数。 每念一条,台下就有低声骂,或抽噎声响起。 尤其是冀州来的百姓,许多人曾经被他口中的佛国二字迷过眼,如今亲眼见他受缚,情绪复杂到难以言语。 法庆听著这些罪状,竟一脸平静,甚至在某些地方略略点头,仿佛是在听人给自己读功德簿。 直至军吏念完,他才抬头望向元遥,朗声道: “都督。” “你欲杀我,便杀。” “贫僧之罪,不过是为诸人先入涅槃。” 旁边的军法官再度上前,却被元遥伸手拦住。 “让他说。”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这是先把我们送进火坑!” 法庆不为所动,扭头对那名骂他的乡汉微微一笑:“火坑亦是涅槃门。” “你等凡夫,不知也。” 这时,桓琰放下了笔。 他没有再记法庆说的每一句话,只在纸上写下。 “法庆至死自称弥勒下生,不悔所为。” 这一句足矣。 毕竟,这人已经疯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台上的元遥。 元遥冷冷看著法庆,开口:“你口口声声称佛,自己可曾守过几条佛戒?” “杀生、妄语、邪淫、饮酒,这里面的哪一条,你没犯?” 他一字一句,声如敲石。 “你烧寺毁像,屠戮僧尼,给人下药,教唆杀父杀子,姦淫女子,弃尸於野。” “你若是佛,天下便无魔。” 这话说得很重,台下许多原本有些摇摆的僧俗听了,脸色都变了。 杀生是根本罪。 法庆眼中光芒一闪,隨即仰天大笑: “好一个天下再无魔!” “元遥!” 他忽然直呼其名,“你今日杀我,不过是怕我占了你们的天下。” “可你可知道,你这天下本就是魔国?” 他猛地转向台下,声音拔得很高:“你们这些人,谁不是被赋税逼得卖儿卖女?谁不是被豪右夺田夺屋?谁不是穷到连条人腿骨都啃不起?” “我说杀尽旧魔,你们一呼百应!” “是我逼你们杀人,还是你们自己心里的恨,” “——在逼你们杀人?!” 台下百姓里,不少人眼神晦暗起来。 他们的確穷,的確被逼得丧尽家產,也的確恨官府,直到有人给了一个藉口…… 元遥不可能听不懂这一层。 他面色不动,却只是淡淡吐出一句: “所以你便有理?” “百姓之苦,自是朝廷之过。” “但你教他们杀人,这一笔债,只能记在你头上。” “你说我怕你占这天下?可笑。” “我怕的是你这等人,总拿百姓苦难当作口中颂词!” 这话一落,眾军士眼中露出几分敬意。 这就是差別。 战爭,无论民生。 朝廷有过,但这不是藉口。 两人站在台上的姿態,截然不同。 行军法台既设,军法不可久拖。 元遥没有再多与法庆辩经辩理,只抬手一挥:“既首恶已获,大罪已成。” “依军法” “法庆、李归伯、惠暉等首恶妖僧、头目一百六十七人,教唆入魔、执迷不悟、犯极恶之罪者两千四百三十三人,皆斩立决!” “其余负屠城、焚寺之实者,分批斩於漳水北岸,以慰冤魂!” “其余从乱之徒,经审无大恶者,编入新营,或遣返乡。” “京观一筑,以示后人。” “行刑!” “诺!!” 台下几十名刀斧手齐声应诺,声音压过了眾人的呼吸。 法庆闭上双眼,身后的刀斧手上前。 一刀,便把那圆滚滚的脑袋砍了下来。 而后,便是惠暉…… 一颗…… 两颗…… 三颗…… 军吏每念一条罪状,刽子手便应一声,刀落头飞,血溅法台。 头颅滚下台阶,被下头军士用铁鉤挑到一旁,按名单一一归类。 这些会被用作后面的京观之材,法庆、惠暉、李归伯这几颗,则要清洗乾净,装盒封缄,日后送往洛阳传首。 行刑从巳时延续到未时,日头偏西,法台下已经染成一片暗红。 数千颗头颅排放在河滩一隅,粗略一看如同堆积的石块,士卒们抬著石条、土筐,开始在不远处堆筑一座高冢。 用斩下的首级堆心,再覆以石土,这便是自战国以来便有的京观。 冀州自此不会忘记这个秋天。 桓琰从一开始坐在案前,记录罪状,到后来乾脆放下了笔,只远远看著那座正在渐渐拔高的土冢。 “桓郎。” 不知何时,元遥已经下台,走到他身侧。 “今日所见,可都记下了?” “……记了。” 桓琰的喉咙有些发乾:“只是有些话,属下不知该不该写。” 元遥微微一笑:“该写的,写在折中,送去洛阳,不该写的,就留在你自己肚子里。” 他抬眼看著渐渐堆起的京观,语气很淡:“莫要觉得我嗜杀,这一步,也要走。” “你年纪小,不忍见血,我知。” “但我只想你记住那日我对你所说的六个字。” 严军,重法,狠心。 桓琰沉默了很久,终於轻声道:“都督此前的话,属下记得,都督刚才的话,属下也记得。” “哪一句?” “『百姓之苦,自有朝廷之过。』” 元遥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这句,就別写进奏报里了。” “……是。” 桓琰也笑了一声,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他看著那堆著头颅的京观,第一次真切地感到。 自己从怀朔风雪中走出来,写诗赋的那只手,此刻已经沾了冀州的血。 虽未杀人,却有人因他而死。 “大乘之乱,只是给天下开了个头。” 他缓缓握紧了笔。 第八十三章 汗简应留太史书 兵台血未乾,军令已下。 法庆、李归伯等首级方才用木箱封缄,押送洛阳的队伍还没走远,漳水畔的魏军便又动了起来。 营中號角三通,军士奔走,旌旗翻卷。 元遥立於中军,披著尚未卸下的甲冑,简单在军图上画了几笔。 “西路三千兵马,渡河向定州界,搜剿残匪。北路二千,循旧大乘营道北上,搜剿山林,收散眾。余眾隨我向东,收復渤海。” 自漳水东行,沿途村落稀疏。 入渤海境,大军势如破竹,大乘残兵一触即溃。 这日,天色已近黄昏。 前锋回报:“南皮城在望!”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东南地上,城郭隱约,如灰暗残壳,趴伏於地。 那城的轮廓静默且破碎,城楼一角塌下,黑痕从女墙向下蔓延,像被火舌舔过。 元遥沉默片刻,抬手一挥:“全军止步,前军隨我先行探城。” 城门半开半合,门扇早被火烧得焦黑,一只门环歪在一侧。 城下並无列阵之敌,只有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正叼著什么东西在阴影里拖来拖去。 远远看去,那拖出的,是一截人类的手臂。 “嗷——” 野狗见大队人马压上来,惊叫一声,叼著残肢就往巷子里窜。 城门洞中积著一层厚厚的灰烬,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的腐臭。 不是新战后的血腥,而是尸体久弃不葬、雨水冲刷后混杂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就连一些久战的老卒,一踏进城门,也本能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子。 “都督,是否先……” 有人慾言又止,显然想建议先派斥候入城。 元遥摆手,冷冷道:“进城,吩咐下去,撕布护住口鼻,不要喝城里的水。” 这是桓琰所献“口罩”之策。 南皮,本是汉以来的古县,又为渤海郡治五百余年。自东汉建武六年郡治迁此,歷魏晋,城中文物士族甚盛。而今这一切,在大乘乱军刀下,只剩下…… 一座死城。 街道上散落著未完全烧尽的木牌,粮囤上面的盖被撬开,里面的米粮早被洗劫一空,只留了一层厚厚的粘屑,还沾著血。 墙角有拖拽的痕跡,血色从屋里一路拖到巷口…… “成……成这样了……” 跟隨而来的几名渤海乡兵望著这一切,眼眶发红。 一人忽然扑到一处门前,哑声道: “这,这是我舅家……门上那块牌子,是我亲手掛的……” 门內黑洞洞一片,没有回应。 元遥只是略略顿了顿步子,淡淡吩咐:“后队进城,將各条街巷依次搜索。 “有活人先救,有尸骨……先不要碰。” 这时候,最怕瘟疫。 “凡见到持刃追逃之徒,一律格杀,其余妇孺老弱,不得妄加害。” “诺!” 命令一层层传开。 军士们分成小队,沿著街道慢慢推进。 桓琰与几名士卒同行,负责记录所见,以备日后上奏。 他们经过一座半塌的佛寺。 寺门横樑断落一半,匾额从中劈开,倒在地上,字跡模糊不清,只能透过残余的漆色隱约判断,这里曾是南皮城中一座颇有香火的寺庙。 大门內的庭院里,地上散落著无数的佛像碎片。 几具僧人的尸体倒在廊下,已经腐烂,发出恶臭。 僧衣也与皮肤黏在一起,头颅不知所踪。 这些场景,桓琰已经看惯。 一路往城西北角去,那里是郡衙与官吏坊所在。 还未近前,眾人就先看见了那座曾象徵郡权威的衙门。 大门烤得焦黑,门楣塌陷。 “裴郡守……” 有人低声道。 裴约,河东闻喜人,出自裴氏大族,永平年间为別將,代理渤海郡事,在大乘军攻城时战死於此,年仅三十六。 史书里写得极简。 “城陷见害,年三十六。” 只是八个字。 现在,桓琰站在这座见害的衙门前。 他看著门廊里坍塌的樑柱,已成灰烬的公案,才真正感到那八个字后面,是何等重量。 元遥骑马来到,与桓琰一同迈步入內。 衙门大堂早已被火烧穿,梁木斜撑,稍碰一下便要落灰。 地面上散布著烧焦的尸骨,有的依稀保持著跪坐之姿。 “都先別动,莫碰尸骨。” 元遥抬手制止试图上前清理的军士,自己先缓步绕著堂前走了一圈。 “裴约是死在何处?” 他回头看向那日逃出的府吏,淡淡问。 那吏员原本就眼圈通红,此时声音发颤: “裴……裴郡守督军守北门,城陷之后,退守到大堂,与残兵二百余人拒战,最后被贼兵从四面放火,冲入堂中屠杀,其所尸已……不可详……” 他话未说完,已哽咽住。 元遥静默片刻,忽然开口: “把堂前瓦砾慢些翻。” “……不要碰乱了骨头。” 眾军士答应著,小心翼翼地搬开那些烧黑的木樑、瓦砾。 木灰簌簌落下,带起一阵呛人的烟味。 有人在一处残墙下发现了一堆特別集中的骨骼,衣物早已化作灰烬。 骨架附近,却还能看到几块甲片和兵刃。 “这里的骨多是武夫之骨。” 隨行的医师蹲下看了看,低声判断,“骨节粗大,是久年习武之人。” 再往旁边一点,一块褪色的玉佩夹在骨堆中。 那军士隨手捡起,愣了一下:“咦?” “这玉上……有字。” 玉佩正面,竟刻著一行很细的小字,並未被完全烧蚀,只是没了光泽。 细看之下,隱约能辨出几个字。 河东裴氏。 “河东裴氏……” 那逃吏红著眼睛,声音都变了。 “裴郡守……出身河东。” 眾人齐齐看向那一堆骨。 谁也不能肯定哪一截属於裴约,但那块写著“襄城裴氏”的玉佩,告诉眾人。 他裴约来过,在此死过。 元遥一步一步走到那堆乱骨前。 他没有让人將某一具骨架单独挑出来,也没有虚礼般地一一辨认,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屈膝,躬身行礼。 “渤海郡守裴约。”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坍塌的大堂里清晰迴荡,“某今日方得来迟,见公残跡。” “州郡不守,实为上负。” “今妖乱既平,公在地下,可稍安魂。” 说罢,他从身侧亲兵腰间拿来一壶酒,拔去塞子,亲手將酒慢慢洒在那堆骨上。 酒香很快被血腥掩过,却仍有一丝清烈之气,在灰烟之间挣扎。 “无好酒,他日取得好酒来,再祭裴公,先藉此酒先饮个痛快。” 桓琰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 隨后他走近一步,站在元遥身侧。 低头,向那堆乱骨深深一揖 不是以记室参军事的名义。 而是以一个后世读史者的名义。 日头渐渐落向城西,南皮城內,那些被翻出的尸骨陆续被拖离原处,或就地掩埋,或运往城外挖大坑焚化,以防疫疾。 元遥在郡治的残堂中立了许久,最后缓缓开口:“將裴公遗骨与郡中官吏之骨,儘量收拾在一处,暂作一冢。” “立木为表,写渤海郡守裴公及从亡吏卒之墓。” “待还洛阳,再奏请朝廷封祭。” “诺!” 元遥將那块玉佩轻轻放在骨堆上,转身离去。 桓琰跟上,出得府衙前,回头一望。 而后长嘆一句。 ”渤海不独裴公死,汗简应留太史书。” 第八十四章 京城酷吏 冀州风声,本该渐缓。 漳水北岸的血还未被秋雨冲淡。 南皮城外,新冢土色尚新。 接下来几日,本应是整兵抚民的时候。 然而九月將尽的一天,北风忽然变了。 那日午后,信都南门。 魏军的旗帜已经换成整齐的黑底银字,这是为了班师时,展示军威之用。 忽有一骑疾驰而来,马未至,声先到: “洛阳中使临州!” 门上值守的军士一惊,以为又是哪路詔命,连忙整肃盔甲,准备迎接。 入门的是一支不大的队伍,十数名骑从,簇拥著两辆窄輦。 前輦车帘紧垂,看不清里头是谁,只隱约能见到帘后一抹緋色官服。 后輦则载著竹箱数十,箱身盖著黄布,上面还压著中书省的官印。 为首那人下车,整了整衣冠。 他身材不高,微有些佝僂,一只眼有些浑浊,像是瞎了。 “冀州刺史府中何人当值?” 他抬眼望向城內,不疾不徐地问了一句。 门上军士不敢怠慢,忙下城相迎:“敢问尊官……” 那人只从袖中摸出一封詔书,轻轻一晃:“奉詔搜杀大乘余妖,名讳谷楷。” “烦通报一声,征北將军、都督元公,可在城中?” 元遥正在堂中与萧宝夤、张始均等人议后续抚民事。 此时听得外头传报,眉头一皱。 “洛阳速度倒快。” 萧宝夤笑道:“怕不是又来了什么捡官之流。” 没过多久,谷楷已由从人引入。 他一入堂中,脚步微微一顿,薄唇一抿,似笑非笑地作揖:“下官见过元都督、萧刺史。” “冀州法乱,胡太后日夜难寐,闻元公大破妖眾,擒法庆等首恶,圣心少安。” 七月,胡太妃已被尊为皇太后。 “因此,以在下为城门校尉,持密詔巡行冀、定之间,搜捕余孽,以期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元遥起身还礼,神色平静:“不敢当大破二字,只是仰仗朝廷兵锋,略尽臣子之责。” 他的目光在谷楷身上一转,落在腰间印綬下的铜符上。 “既奉圣命。” 元遥略一揖手,“冀州军政事务,愿与谷校尉共享。” “只是军中尚在整顿,百姓新历大劫,人心未定。” “谷校尉若要办事,还请稍缓数日,待抚安大略既定,再谈细查。” 谷楷听出他话里那点缓的意思,眼中却只是笑。 “元公。” “战爭之事,下官不敢多言。” “只是……乱兵可散,人心不肃,乱未必止。”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色小詔,上有胡太后与中书共同用印,远远展开,宣而不读, “圣上年少,太妃临朝,特命下官以法为刃,断妖人之根。” “此为密詔,原不当示外。” “今日在两位面前略露一露,只为免却日后误会。” 话说得还算客气,姿態却有些硬。 萧宝夤盯著他那双瞎眼,心里升起一股烦意,却不好表现,只勉强笑道: “御史奉命而来,冀州疮痍,正当仰赖王法肃清。” 元遥没有立刻接口,淡淡道:“州郡已將法庆、李归伯等首恶擒诛,余眾多是愚民。” “我军此前招抚,已许弃邪归正者免死,此信不得不守。” “谷校尉此番搜捕,如凡沾大乘二字便尽行杀戮,恐不利於后续安抚。” 谷楷听了,眼中笑意非但不减,反而更深了一层。 “元公仁心,下官敬佩。” 他微微一拱手:“只是,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 “冀州之乱,传闻已达幽、定、瀛等数州。” “此风不止,日后若有第二个法庆,第三个法庆,岂不叫太后与诸公寢食难安?” “下官奉密詔而来,正是为此,寧枉勿纵。” “至於元公先前所许之言……朝廷日后自可另赐恩詔抚慰。”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萧宝夤暗暗嘆气,知道接下来这冀州土上,恐怕不会安寧。 …… 谷楷的动作,比他话语更快。 当天夜里,他便命人展开冀州府库所存名册。 萧宝夤本不愿轻易示於他看,但那谷楷却掏出那印綬,对他说道。 “这是太后的意思,萧刺史莫非……” 萧宝夤只能作罢。 名册上记得是前些日子军中所清点的百姓名单,犯恶者已被诛杀,留下的,大多是桓琰等记室觉得可免死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乡间百姓,何人听过佛法,何人参加佛会…… “从这里头,先挑出受度听法之人。” 他对部下吩咐,“按县列册,命州县作保,如有漏报,连坐乡官。” “再命里正邻长一户一户过问!” “凡曾往佛会三次以上者,先押县狱,一次二次者,先系以候。” “若有人说什么曾为军中送粮之类的话,不过是自求脱罪,勿轻信,押往县衙审问。” “总之,此番须令冀州人,知晓天子之威。” 冀州刚缓下来的气氛,又紧绷了起来。 几日之內,各县衙门的缉捕文书纷纷送到信都。 南皮县报告:“抓获妖眾余党六百二十七人,其中曾投征北军者三十二人。” 灌津县所城里报:“本里曾往大乘法场听法之民二十余户,皆已押解。” 案案摞在桌上,很快堆成一小座山。 军营里的气氛,也隨之变了。 原本被编入新营的部分降眾,听闻御史来搜妖,惊慌失措,连夜有人逃散。 一些农夫偷偷在夜里敲开军营边缘的营门,塞进一包粗糙的乾粮,哀求地说: “军爷,前日我曾给征北军送过麦子,如今县里里正来抓听法的人,说我当初去法场时也在场,怕要连累……” 桓琰这几日一直跟在元遥身侧,出入军州两边公文往来,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那日傍晚,他刚从州治档案房出来,便听见营门外一阵吵闹。 “求军爷做主啊!” 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他脚步一顿,顺著声音走去,只见两名军士正试图將一个中年汉子从营门外撵走。 那汉子衣衫破旧,下巴上长了颗黑痣,此时他额头磕得见血,顺著眉骨淌下来,正停在脸上那颗黑痣旁。 “走走走,这里是军营,不许胡闹。” 军士皱眉喝道,“冀州有案府衙自会去审,你来这边求什么?” “我、我求军爷给写个纸。” 那汉子哆嗦著,从草篓里掏出一块破布包的小纸卷,“当日我给征北军抬过两回粮,是有军爷押过手印的!” “县里不信,非说我听大乘,入佛会,要把我当妖人抓去!” “我家里就剩个老娘和两个小孩,若我也死了,他们、他们……” 他说到这里,哽住出不来声,只能一再磕头,磕得额头咚咚直响。 军士看不过去,但也不敢帮他。 “我们只是行军的……州县那边,有谷校尉盯著,谁敢轻易保?” 第八十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那汉子抬头,泪眼朦朧地朝营內望了一眼,恰好与站在一旁的桓琰对上。 “这位军爷。” 他猛然扑过来,抱住桓琰的靴子。 “草民当日確实给军中送过粮,还被官军派去做嚮导!你看俺这腿……” 他捲起裤脚,只见小腿上一道纵长的痂痕,从膝下斜斜划到脚踝,看起来的確是新伤不假。 “那日俺带路走小道,险些被贼兵杀了,拖著伤腿才跑回来报信。” “军爷,若不是俺带路,官军知晓妖兵伏击?当时那校尉也说过,日后要记小功的!” “如今,俺只是想求一张纸,证明俺曾为官军嚮导,好去县里討个活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哽咽。 桓琰看著他,一时无言。 这样的故事,这几日他已经听了不止一桩。 不少乡老,被人告发,曾受法庆灌顶。 曾给官军送水的老嫗,被邻里咬一句曾念大乘经,被官吏拖走,死在半道上。 十桩…… 百桩…… 谷楷这张网,撒得又广又密。 “你叫什么名字?” 桓琰终於开口。 “……小人信都召马人,姓刘,名阿四。” 那汉子连声道,“只会写个四字,其余都让里正帮著代笔。” “那日……” 他手忙脚乱,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这、这是当日押手印的票据,是军爷们亲写的,说是抬粮三石、伤腿一处,打算日后报功……” 桓琰接过,细看片刻。 纸张上粗糙的字跡下盖著军中印记,倒是做不得假。 这个人,的確是为官军出过力的。 “军爷,你……你能不能替俺写一纸?” 刘阿四匍匐著往前挪, “就说曾为官军嚮导……抬过粮,让县里知道俺不算妖人。” “俺不求免罪,只求別连累俺老娘和两个孩子……” 他话未说完,眼角忽然撇见营內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元遥。 都督今日刚从州治回来,恰巧也经过营门,远远看见这幕吵闹,便停住了脚步。 桓琰垂了垂眼,將那张纸轻轻折好,揣回袖子:“你先回去。” “此事……我帮你写。” 刘阿四眼底闪过一点希望:“真、真的?” 桓琰点头,压低声音,“真的,你先回去,再在这里待著,怕是要被州吏盯上。” 刘某愣了一愣,终於伏地重重一叩头,哑声道:“多谢军爷。” 说罢,踉踉蹌蹌地起身,夹在人群里一晃就不见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桓琰才缓缓回身。 元遥已经走近,目光落在他袖中那角纸上。 “你打算怎么做?” 元遥问。 “替他写一纸证明。” 桓琰没有避讳,“写明他曾为官军送过粮,带过路,这本也是我份內之事。” “让州县的人知道,此人不能与那些持刀屠城者同列。” “再由都督署个名,或许能……” “不能。” 元遥截断了他的话。 “莫要把我牵扯其中……更不要急著写。” 他望著营外渐暗的天色,语气极其平静:“谷楷手里,有太后的密詔。” “你如今不过一记室,在洛阳刚记了一笔妄议朝事,如今民贼难辨,若再添一笔为乱民爭理……” “在这等情况下,你知道御史台会怎么写你?” “包庇贼寇,暗藏祸心。”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桓琰脸色发白。 这话元遥曾对他说过一次,他当时不以为意,只是从左耳进,右耳出。 毕竟他不信,即便是最昏聵的君主,也不会在这等大事上不辨是非。 “那这些人呢?” 他颤声问道,“那些送过粮的,被裹挟的……” “他们是被逼无奈,他们何罪之有?” “这……不公道。” 他顿了一下,只喉头滚了滚,终於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元遥看著他,良久,才缓缓道: “打胜仗,是靠刀剑,朝堂之斗,文名武略皆做不得数,即便是宗王也会因莫须有的罪,落得身败名裂……”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桓琰的肩,环视四周,低声道: “你在北地待过,也在洛阳读过书,知道什么是制度之弊。” “冀州这口锅,烂了几十年,法庆把锅底烧穿,现在……谷楷是要把锅沿都刮掉一圈。” “你此刻伸手去拦,只会被当成锅灰刮掉。” “此事,非你一人之责。” “天下有责。” 桓琰沉默了很久。 风吹来,营门旁的旗角猎猎作响。 “那属下……什么都不做得?” 他终於低声问,声音发颤。 元遥看著那双眼睛,眼里还有著少年锐气。 而后长嘆道: “蛰龙勿用。” 桓琰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屡屡在军前冒死,在南皮残城前为裴约洒酒的征北都督。 並非不知谷楷搜妖会带走多少冤魂。 他只是更清楚,在这个节点上,不能赌。 也不能让桓琰去赌。 “救天下之弊,不在此时。” “乱才刚起头。” 元遥终於慢慢吐出这一句,神色凝重。 桓琰缓缓闭上眼,握著票据的手暗自攥紧。 那一夜,信都城中,州狱的號哭声不绝於耳。 深夜,城郊乱葬岗,多了不少尸体。 各乡各里,树上掛著吊死的百姓,说是入魔已深,以儆效尤。 田间地垄,到处都在抓人。 信都城外,征北军营帐间却反比几日前更安静了些。 没有號角和鼓声,只有偶尔巡夜,兵甲碰撞的轻响。 一片寂然。 桓琰回到自己的营帐,点了一盏不太明亮的油灯。 他將白日里收来的那张记功纸轻轻摊开,放在案上。 沉思良久,他却並未提笔,而是从司军务的小吏那里討了一坛酒。 总以为,少年意气,可以挥斥方遒。 总以为,知晓未来,可以未雨绸繆。 而如今,六镇之苦,洛阳之禁,冀州之乱,酷吏之祸…… 一桩桩。 一件件。 压的他喘不过气。 一坛酒喝了大半,他醉倒在地。 刘阿四那张记功纸,桓琰看了很久。 而后他强撑醉意起身,將那张纸夹在指间,缓缓放到灯火上面。 从纸角先烧,慢慢化作灰烬。 帐外夜风掠过,远处隱约传来谷楷差役的喝骂。 那声音在夜色中断断续续,像一圈绳索,正一点点套在冀州人的脖颈上。 桓琰闭著眼,手指轻轻捻著残烬,指肚上,是被火烧灼的痕跡。 他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 天命难逆。 这种感觉,让他更感无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第八十六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 几日后,班师的號角终於吹响。 征北军拆营,捲起营旗,沿著当初北上时走过的路线,一路南返。 河岸边留下的是一座简陋的京观,堆著法庆军残部的头颅,风过处乌鸦盘旋。 谷楷仍留在冀州,他要把那纸搜妖密詔用到极致。 搜每一条乡路 查每一间寺院。 杀每一个妖党。 他本就是酷吏,行起刑狱之事不遗余力。 甚至连那冀州刺史萧宝夤,都对他无可奈何。 毕竟人家手里,可是有著太后的密詔! 征北军来时,虽心情沉重,但尚且雄赳赳气昂昂。 此时走了,只有满军的疲惫,以及一堆写满数字和血跡的军报。 这些天的搜检杀戮,他们都看在眼里。 有人一路跑到营门口,想求个公道,却被身后赶来的州吏抓住,拖回府衙。 …… 返军的第二日,队伍在一处小村附近略作休整。 那村子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只是散著十几户人家。 战前,他们可能种些豆米,靠天吃饭。 战后,这里成了难民来去的驛站。 这天午后,天色阴沉,风里带著土腥。 前锋才刚绕村而过,队伍的兵卒小心避著田地,生怕把种下的作物踩坏了。 这时,忽然有人低声叫了一声:“看那树上!” 所有人的目光顺势望去。 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掛著几具黑压压的东西。 近前一看,才发现那不是晾晒的兽皮,而是三具被吊死的人。 他们被粗绳套著脖子吊在树枝上,身上的衣裳早被风雨吹打得不成模样,露出的皮肉又青又紫,显然死前受过拷打。 这些景象,他们这些日,已见过无数次。 眾军士也只是稍惊,隨后便恢復如初,照常赶路。 树上有一具尸身较矮,衣衫粗陋,脚上还穿著一只破草鞋,另一只不知落在何处。 风一吹,那尸体轻轻摇晃,吱呀吱呀的,是绳索摩擦的声音。 无人在意。 桓琰隨队骑马从此处过路过时,也瞥了一眼那树上掛著的尸体,却並未说什么,只是跟著大部队缓缓向前。 这些景象,这几日他也看得多了。 自昨日起,从信都出发。 如今还没出信都境,沿途村落,无不掛著几具尸体。 想必冀州其余郡县,皆是如此。 桓琰本不欲多看,但当他正要从树旁过去时,那具尸体被风吹得猛然一晃,上面的绳索簌簌散开,竟掉在了地上。 桓琰顾不得奇怪,本能地下马去扶,却被身后的高敖曹拦住。 “桓先生莫下马,我去重新掛回树上。” 高翼此番立功,本不想入洛,但奈何高敖曹少年心性,想去洛阳看上一番。 他是不慕名利之人,却奈不得儿子此般求他,因此便把高敖曹託付给了桓琰,说让这位文坛新贵,带自己这犬子见见世面。 桓琰自然愿意,毕竟有了高敖曹,身边就等於有了个顶级保鏢,何乐而不为? 此时听得高敖曹那番话,他心里虽悵然,却也不禁失笑。 “何必给人重新掛上去?” “算了,只要不挡著官道就行。” 他话音落下,便也不打算下马去扶,毕竟尸体放了这么久,他也怕上面有什么病菌之类的东西,这种閒事还是少管了。 马行前,他扭头瞥了那尸体一眼,像是要多看一眼谷楷为冀州留下的东西。 视线却在掠过那人的脸上时猛地一顿。 是他…… 那人脸虽已被勒得变形,舌头伸出,眼珠也突了出来,几乎认不出原样。 但是…… 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突出的黑痣。 桓琰记得很清楚。 那日,那人在信都营门口跪地磕头,求他写一纸证明。 额头磕破了,血顺著眉骨淌下来,正停在那颗黑痣旁,像是点了一点殷红。 他当时抱著自己的腿,还把身上最重要的那纪功纸交给了他。 那张纸,昨晚已化为灰烬。 “……刘阿四。” 他喉头一紧,几乎脱口而出。 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韁绳被攥得吱吱作响。 那具尸体胸前,还被人粗鲁地钉了一块木牌,直接鍥到身体里。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 “妖眾同党,曾受大乘灌顶。今处以绞刑,以示眾人。” 桓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 “军爷,若不是俺带路,官军哪能知晓妖兵伏击? “……那日俺抬粮三石,伤腿一处,只求討条活路……” 那日营门前的哀声,仿佛还在耳边。 如今人已经死了,就吊在村口树上。 风把他的尸体吹落,落在自己面前。 好似有意。 是在骂他桓琰贪生怕死,不守信义。 高敖曹在旁边低声道:“那狗日的瞎虎真狠。” 瞎虎,是冀州人,私下给谷楷取的外號,用来嘲讽他那只独眼。 “他只看那些受度听法的名册。”旁边一位什长冷冷道,“送过粮,带过路,皆算不得什么。” “在他眼里,多杀几个,日后写报时好看,说冀州妖眾已尽。” “……” 元遥骑在前方,听到后面有些骚动,回身看了一眼。 他眼神只在那几具尸体上停了一息,便移了开来,脸上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 “传令!” 他淡淡道,“军中不得擅自下马生事。” “此乃州县刑狱,我军路过,不可妄干。” “……” 桓琰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当眾出声。 只是当队伍缓缓绕开那棵树,继续前行时,他在马背上轻轻转了一下身,最后看了刘阿四一眼。 尸体丟在树下,胸前的木牌上落下两只乌鸦。 他眼睛一直睁著。 突出的眼球似乎一直在盯著桓琰。 似乎是在怪他没能替自己写那一纸证明。 那草鞋上还掛著几缕干硬的泥块,是他当日跪在营门口时沾上的。 当时,那人还带著一线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有人能给他匡扶正义。 而他桓琰,现在也成了……贪生而枉法之人。 甚至连下马,为他扶正尸体都做不到。 这世道真厉害,只需四五个月,就让他从直言不讳变成了贪生枉法之人。 他想恨,却不知恨谁。 恨谷楷? 恨朝廷? 还是恨自己? 桓琰驻足良久,直到高敖曹唤他的名字,他才意识到自己违反了元都督刚下的军令。 於是他策马跟上,再没回头。 手指肚上,淡淡的灼痕此时隱隱作痛。 乌鸦见魏军走过,开始啄食刘阿四的尸体。 第八十七章 殿前青衣 洛阳的城闕尚未入目,远处嵩山便已显出崢嶸。 自瀛冀之境南返,征北军旗渐稀,輜重亦减,唯尘土愈厚。 这日午后,军行至河阳近地,前锋回报:“再行两日,可望洛水。” 军中便悄悄有了鬆气之意。 军士们用舌头舔著乾裂的嘴唇,幻想著四通市里那碗热羊汤,以及班师之后的赏赐。 此前的抑鬱倒是被一扫而空。 桓琰却不太说话。 “桓先生。” 有人自旁边轻声唤了一句。 他回头,看见高敖曹策马缓缓靠近。 “敖曹。” 桓琰勒住马,略一拱手,只称其字,显得亲近。 “此番北征,还要多仗敖曹奋战。” “桓先生客气啦。” 高敖曹摆摆手,“桓先生,我第一次去洛阳,到时候能不能去四门学看看,那些读书人,平时是怎么读经书的。” “自然可以,只是在京中,不知敖曹住哪?” “我有一处別院,地方宽敞,此次进京,多半是要调任冀州,那別院空著也是空著,你可住那里去。” 元遥策马而来,对二人说道。 桓琰、高敖曹拱手。 “多谢元都督。” 元遥只笑道。 “让敖曹陪著你桓琰,倒也不吃亏,高次同打得好算盘,竟把我最看好的两人,都捆在了自己船上。” 高敖曹听不懂,只是挠头。 桓琰笑而不语。 元遥策马向前。 前方尘灰稍散,可以远远看见河阳的一角。 高敖曹开口:“桓先生,是不是快进洛阳了。” “是。” “待朝廷封功,桓先生名下,便要添上一笔从征有劳了。” 高敖曹笑道。 桓琰望著前方渐渐明朗的天边,笑道:“敖曹何尝不是,到时候封个小將军噹噹。” “到时候,也是名留史册了。” 高敖曹听到史册二字,似乎略有烦躁,冷哼了一声。 “史册,史册,桓先生,你们读书人嘴里,怎么就爱提这个。” “我只是个粗人,只喜欢打仗,不想留那什么狗屁史册。” 沉默了一阵,他忽然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道:“桓先生,我不想做什么狗屁朝廷官。” 他这话开门见山,倒叫桓琰怔了一瞬。 “敖曹此言……” 高敖曹望著远处天光,缓缓说道,“朝廷官,要与那些大臣打交道,太累了,我只想好好练武,不想当他们的枪,他们会骗我。” 他说到这里,侧头看了桓琰一眼,目光极为坦率:“桓先生不一样。” “我看得出,桓先生心里,有百姓,有天下,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桓先生不会骗我。” 桓琰被他这话说的心里一颤,竟有些莫名的心虚:“敖曹……我也拗不过天下。” “我不过一个暂领虚职的记室参军事,將来能不能考个实官都难说。” “心里有百姓,有天下,又能怎样?” “那谷楷一纸密詔,我便动不得分毫。” “你若跟著我,只能受苦受气,你也愿意?” 高敖曹露出个憨憨的笑:“有我护著桓先生,以后谁敢害桓先生,我就杀谁。” 桓琰望著他那双清亮的眼,忽然想起漳水边那一瞬。 军旗坠时,是这少年一把扯住他,为他杀出一片血海。 “好。” 他笑了笑,只说了这一句。 …… 入洛之前,风向已变。 征北军的捷报早由快马送至京城。 等大军行到偃师附近,已有太常礼官先一步赶来。 “都督元公有力,胡太后圣明。” 类似的话,在各类文书里已经提前写好,只等人到,便把印盖上去。 数月未归,洛阳城暗潮翻涌。 於忠。 曾经那个在宣武帝病榻旁扶持太子,被崔光视为可以共事的领军將军—— 几个月间已成了权倾朝野的一人之下。 高肇已死,高后出家为尼。 世宗崩,新帝六岁登基。 宗室与百官,斗得越来越狠。 郭祚、裴植。 二人联合高阳王,奏贬於忠。 消息却先漏到於忠耳中。 一纸莫须有之罪——谋反、离间圣听。 郭祚、裴植二人顷刻间从尚书郎、给事中变成了冰冷尸首。 於忠原本连元雍也要下手。 作为宗室中最有声望、辈分又高的这位,若不除,將来难免成为掣肘。 崔光伏地流涕,以宗庙社稷不可无元氏长者为言,硬是把这口刀生生挡回去。 一时间,洛阳宗室尽皆蛰伏,无敢违逆於忠者。 这些,都是那位坐在帷幕之后的女子,暗中授意。 冀州捷报传入宫中,她也要有所表示。 “冀州佛乱,今日已平。” “征北將军元遥,有功。” “从征之臣,当各有赏。” 赏赐的名册从尚书省传到军中,是在入洛前三日。 那一日傍晚,征北军刚在洛水以北扎营,远远已能洛阳城墙。 军士们心中颇生感慨。 数月血战,如今,他们要回来了。 元遥照例在中军营帐,拆开一卷詔书。 上头写得很工整: “中护军元遥,加右光禄大夫,领镇东將军,出任冀州刺史。” 原冀州刺史萧宝夤,也受詔入洛,面临著不知怎样的未来。 列下一长串名字,都是此次征北的將吏,如高绰、张虬、韦弼等皆在其中,各有加官进爵。 末尾,忽然有一行:“记室参军事桓琰,解前禁,除刑狱贼曹参军事,仍听入四门学读书,明年俟业成,补实官,可隨诸將一同入宫覲见。” 元遥看完这句,嘴角微微一笑。 “刑狱贼曹参军事,对你是屈才了。” 他將詔书递给桓琰,“先前你妄论时政受禁,若非如此,怕是能封个更好些的。” “对你而言,这起家官有些小了,不过也好,你若心繫百姓,这倒是个不错的官,至少比在那些王府公府里做什么掾属之类的强,只是可惜了高敖曹。” 高敖曹的功,他没有上报。 毕竟,他是想把人留给桓琰的。 桓琰接过詔书,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心中依旧悵然。 解禁,自然是好事。 至於刑狱参军这种职位…… 无所谓,他不会在洛阳久待。 “谢都督。” 他拱拱手。 “这不是谢我。” 元遥懒懒道,“这是谢你自己。” “以后,你的路往哪走,就要全靠你自己了,老夫出镇冀州,倒落得清静,只是不知还能再活几年,能不能看见你……成为我大魏的栋樑。” 桓琰忙要开口,却被他制止。 元遥抬眼看向营外渐生的夜色:“明日入洛,回帐休息吧。” 桓琰於是行礼,退出军帐。 营外,洛阳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第八十八章 酈道元 延昌四年十月,太极殿前晨霜未融,金瓦冷辉,相衬其间。 征北军凯旋之仪特设在殿中,阶铺丹漆,甲士横戈,矛锋如林,王家威仪显露如是。 桓琰隨元遥一眾,自东陛缓缓而上。 今日一早,便有一套青色朝衣送来,宽袖大袍,褒衣博带。 他隨即换上,腰间束了一条浅色玉带,看起来倒是颇为清峻。 甚至元遥都有一丝愣神,嘖嘖称奇。 “都督,时候到了。” 黄门官低声提醒。 元遥整了整衣襟,率先一步出列,跪于丹陛之下,高声道:“臣元遥,奉詔北征,今来受命。” 幼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身影小小,冠冕几乎压住了半张脸。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御座之后珠帘轻轻一晃,传出一声柔而不腻的女音: “元將军劳苦。” 声音不高,却分外清晰。 帘后那道坐影微微前倾,珠翠隨之轻响。 胡太后。 她今年方三十一岁,正是顏色最盛的时候。 今日虽隔著轻纱,只能瞧见侧影轮廓,却已能想见其容。 鬢髮高挽,絳色大袖在腕间铺开,白腕如雪,指节纤长。 她並非那种娇弱的美人,眉心略略一蹙,反添几分难言的威势。 “冀州妖幻,將军一鼓而摧,朝廷与百姓,皆当谢之。” 胡太后略略扭头,和声说道。 內侍高声宣读詔书。 加右光禄大夫,迁冀州刺史…… 元遥叩首受命。 隨即,诸將次第唱名,张虬、李虔、韦弼……一一出列。功次不同,封赏各有厚薄。 终於,唱到了那一道略显突兀的名讳: “记室参军事、四门学生,桓琰。” 殿上微微一静。 元叉皱了皱眉,却並未作声。 崔侍郎此时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的,满面红光,颇有春风拂来之象。 显然,他这一步棋,走的很对。 桓琰深吸一口气,出列行至丹陛之前,跪拜如仪:“臣桓琰,叩见陛下,拜见太后。” 幼帝下意识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帘后,胡太后也透过珠帘缝隙,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这少年身量清挺,骨骼细长,並非边地粗豪之相。 其眉目间带著几分温润,被礼仪与克制这么一裹,更像一块美玉。 开口时不卑不亢,既不諂媚,也不似群臣所言,有妄议朝政之凌厉。 她自然知晓此人是那作怀朔序、洛水赋的少年天才。 也知道他几月前曾妄议朝政,被她轻飘飘一句不知分寸压住,从此出入不得诸臣府邸。 只是……想不到竟生得如此好看。 比那清河王,还要好看。 黄门依照此前擬好的册文宣道:“授桓琰刑狱贼曹参军事,仍听学於四门学,俟业成,补实官。” 话音刚落,胡太后指尖在几案上轻轻一顿,声音缓缓传出帘外: “此子年少而立功於军,文名在外。” “授宫禁城局通事。” 黄门一愣,隨即反应极快,立刻高声续道:“奉太后懿旨,加授桓琰宫禁城局通事,刑狱贼曹参军事如故。” 殿上某些目光立刻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於忠垂目不语,指尖轻轻顿了顿。 崔光眼尾扫过那少年一眼,笑意深了一层。 元叉脸色如常,只是眉眼更低了几分,看不出心里想的什么。 帘后,胡太后並不再多话。 却隔著絳纱,將那跪在丹陛之下的身影,看得更仔细些。 桓琰…… 好名字。 若置身帷帐,不知是何等模样。 念头一闪,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指尖掐了掐衣缘。 那一丝不合身份的心思,被她压回心底,丝毫不显露於外。 “臣桓琰,谢陛下、太后隆恩。” 叩首之时,他额前青丝微垂,在阶砖上映出一弯乾净的影。 …… 封赏既毕,鼓乐再作,诸臣依礼退朝。 殿阶之下,甲士百官散如潮水。 “桓郎。” 元遥从侧门出来,远远招了招手。 桓琰快步趋前,与他並肩行至丹墀之阴。 “恭喜。” 元遥笑道,“授了城局通事,对你而言已是不错。” 桓琰明白他的意思,对他这等连寒门都算不上的草民而言,通事一职,已经是难得的机会。 “谢都督提携之恩。” 桓琰拱手,“若非都督征北之功,此等恩赏,怎会落到学生头上。” “你且少把功劳往我身上推,此战之功,我皆是如实上报。” 元遥摇头,“只不过今日殿上,舍人之授,未在原册,你昨日也看到那纸詔书,应该很清楚。” “是太后临时改的。” 桓琰目光微沉,却不露惶惧,只低声道: “太后应是念我出身边镇,略示优容。” “嗯……” 桓琰抬头,对上元遥复杂的眼神。 还有嘴角那一丝…… 颇显邪恶的笑。 他恍然大悟。 史书上记载,胡太后淫荡放纵,喜好豢养男宠。 难不成……他桓琰,竟被看上了? 倒也未必不是好事…… 桓琰躬身而礼,並未多说。 元遥长嘆一声,说道: “不久后便要去冀州赴任,这洛阳城,怕是待不了几日了……” 桓琰低头说道: “元公雄才大略,到了冀州,定有一番作为。” “你这小子,何时学得油嘴滑舌……也罢,我尚有宴要赴。” 元遥拍了拍他的肩,“你回四门学去罢。” “诺。” 二人在宫门前分路而行。 元遥一行向右,隨从拥簇而走。 桓琰走了几步,却回头。 “元公……” 他喃喃道。 …… 宫城之外的洛水今日格外明净。 岸边行人如织,四通市坊门高悬,市声隱约。 高敖曹跟在桓琰屁股后面,低声道:“桓先生……朝堂上嚇不嚇人,怕不怕?” 功绩未报,因此他未能入朝。 “怕什么?” 桓琰牵著冬生,笑了笑,“太后隔帘而坐,又不是法庆那样的妖僧。” “不过一重帷幔之隔罢了。” 两人正说著,前方忽听有人低声叫了一句: “可是朔北桓郎?” 声音不大,却极清楚。 桓琰循声看去,只见河岸一侧,停著一辆素木轻车,车辕靠在柳树旁。 车旁站著一位中年士人,身穿淡青布袍,腰束素带,头上只簪一支简单的木簪。 所谓魏晋风流,男子多半不戴冠,只以头巾束髮,或是隨便扎起。 他模样清癯,身形却挺拔,正像洛水畔的春柳。 “在下范阳酈道元。” 他向前一步,躬身施礼, “適才远远在宫门外见过桓郎,今於此处再遇,倒也巧合。” “酈公?” 桓琰心中一动,忙还一礼,“久闻大名,不想竟在此得见。” 酈道元。 前世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人物。 那篇水经注,此时还在他脑海里。 “我今日被免官,何以称公,桓郎称我善长即可。” 酈道元笑道。 “不知酈公,为何免官?” 桓琰不合时宜地问出这一句。 酈道元却没在意这句冒犯,却也没接话。 “我已於城东结庐,若桓郎有意,日后可往鄙舍一敘。” 说罢,他不再多留,拱手作別,上车而去。 “桓先生怎认得此人?” 酈道元车辙消失在远处后,高敖曹才低声问。 “嗯……” “我听荆州刺史杨大眼提起此人,因而得知。” 桓琰总不好说是前世考试重点。 不过这倒也有说法,二人此时同在淮水一带当刺史,说不得便认识。 “走吧。” 桓琰拍了拍高敖曹的肩,“我回学中去,你不是要来看吗?先把刀找个地方放了,再隨我进学宫门,不然可进不去。” 高敖曹重重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四门学方向而去。 北风乍起,吹皱一池秋水。 第八十九章 太后別这样 十月过半,洛阳城。 北风不算狠,天光冷白。 学宫梧桐叶落,讲筵初散,学子结伴出坊。 桓琰正要去访酈道元,却被早就侯在门外的黄门给“拎”了出来。 “桓参军,宫中有旨。” 黄门低眉顺眼,说的话却让人拒绝不得: “太后娘娘,召见你。” 高敖曹在学宫內远远看见,还以为是有人要害桓琰,当下便要上前。 桓琰稍稍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而后对高敖曹说道: “替我与贾思勰说一声,今日有事入宫,不去听经课了。” 说完,隨黄门上了小輦车,沿著宫城方向而去。 这一次不是太极殿。 重重宫门,高墙深院,小輦停在一处偏静夹道前。 黄门低声道:“桓郎隨我来。” 前方是一座门楼,不甚高大,却极幽静。 白石甬道旁点著几丛冬青,地上落了一层红枫,像染过硃砂的纸片。 此处是昭阳內的一座偏殿,名唤凝芳阁。 走到近前,殿门內已有人掀起帘子。 “桓参军?” 是个宫女的声音。 “娘娘在內候著了。” 殿內比外头暖和些,香炉里焚著的是沉水香,烟线纤细,绕著青铜兽耳向上升。 四周掛著薄綃帘子,將冷意挡在窗外。 胡太后坐在榻上,穿著一身月白的宽袖常服,外披絳綾短褙,鬢边插著一支白玉凤釵,耳坠轻摇。 少了那层威仪,她整个人反显得更鲜明。 刚过三十的年纪,眉眼已从少女明艷往妇人风韵上转,眼角那一丝淡淡的细纹,不但不损顏色,反添了几分故事。 “桓参军来了。” 她声音柔下来,带著一点笑意,“坐吧。” 榻前一张小几,两张矮凳,显然早就备好。 桓琰拱手行礼:“臣桓琰,叩见太后。” “免礼吧。” 胡太后抬手示意,眼神从他眉间扫过,落到他极为拘谨的肩背上, “在洛阳待了几日,气色倒是恢復的不错。” 桓琰在对面偏下的位置坐下,装作从容,指尖却悄悄捏紧衣角。 对面,可是太后啊! 胡太后似乎並不急著入题,隨口问了些冀州沿途所见,又问了些军中之事。 桓琰一一答之,心中那丝紧张,却仍未消散。 正题未到,谁知这太后要做什么? “你在征北军中,劝元都督慎杀僧俗,分辨妖信与正佛。” 她笑意微微,“这些话,传到朕耳朵里时,朕很欣慰。” 桓琰心中一震,想不到军中……竟也有太后耳目。 他低头,神色恭谨:“臣……不过是隨笔而言,不敢劳太后记掛。” “隨笔?” 胡太后轻轻一挑眉,拿起几案上折好的绢笺, “这是你写的一道安民告示,字是好字。” “『冀土之民,连岁水旱,非一朝之病,法庆诈乱,不过借佛名以泄旧怨。” “你敢如此写?” 她盯著他,笑意不减,眼神却锋利了几分。 “当朕不识字,听不出来……你在骂朕,骂朝廷?” 桓琰抬起头来,与她视线相对了一瞬。 那一瞬,他心里几乎是惊涛翻涌,背上冷汗瞬间冒出。 当下起身,跪的极快 “请太后恕罪。” 胡太后愣了一瞬,隨即笑出声来。 “你若如此,倒让朕有些失望。” “朕不喜欢软骨头。” “宫里的软骨头多了,整日是些阿諛奉承的话,朕耳朵……都要听腻了。” 她笑著,將那绢笺重新折好,隨手放回几案:“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在骂朕。” “不过朕今日召你来,不是为这一纸告文。” 她略略前倾了一点身子。 这一小小的动作,使她身上的香气淡淡散开,甜腻中裹著檀木气。 “桓参军。” 她低声道,“你如今不过十七。” “有此文名,隨军有功,若非隶户出身,本应前途无量。” “宫中皆是老相、旧人……朕颇觉厌倦。” “若有你这样年纪的人,在朕身边,说说话,写写诗,也未尝不是件乐事。” “而且……即便不是世家出身,对朕来说,也不重要。” “那些世家,拘谨的很,见朕如见虎狼一般。” 她凑地更近了些,几乎把脸凑到桓琰近前。 桓琰甚至都能闻到她身上的体香,在他鼻尖缓缓晕开。 一息。 两息。 “你……怕朕吗?” 声音传到桓琰耳中,他甚至能感觉到太后的呼吸起伏,呼出的气在他耳边縈绕…… 似有香风拂过。 桓琰脊背却瞬间绷紧。 来之前,他已猜到会被拉拢。 却没想到,这拉拢的方式,会来的如此…… 香艷。 他是两世处男,从未经歷此等情慾之事。 此时头埋得更低,倒也是为了离太后远些。 “太后抬举,臣诚惶诚恐!” “如太后所言,臣本是隶户出身,能入四门学,蒙恩除籍,已是破格之事。” “多有冒昧,幸而不死,还得太后加秩抚慰,臣感激涕零,不敢再受过分之恩。” 过分之恩。 这四个字一落地,胡太后眼神微微一动。 她不是听不出其中隱意。 “哦?” 她笑意不减,身子退了回去,指尖在几案上轻轻勾了一下。 “过分之恩?” 殿內香菸慢慢往上爬,她眼神闪过一丝不快。 但那份不快很快又被別的东西压了下去。 这才有意思。 她轻轻哼了一声,忽然笑得有些真: “你觉得朕,像是汉成帝?” “朕若真要留你在身边,谁敢说什么?” “自然无人敢说。” 桓琰依旧低头,声音却硬了些许。 “太后今初临朝,世宗新崩不过数月,朝局未稳。” “太后当以政事为重,若是身边,皆是如臣这般閒臣出入,只怕要被那些文武官员说……说閒话。” “臣不过一寒门书生,名坏一身则已。” “太后却要顾全宗庙,顾全天下之口。” 胡太后看著他,指尖在衣角上轻轻点著,终於收回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意动。 “朕也不是真要你日日在內廷奔走。” “只是心中烦闷,见你有诗才,便想召你入宫,解解闷罢了。” “既然你顾念学籍与名分,那便依你所言,以学业为重。” “但舍人一职……仍不可废。” “朕召你,你须隨叫隨到。” 桓琰心里鬆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面上依旧恭谨。 “太后如此体恤臣之名分,臣感激涕零。” “將来四门肄业有成,若得太后不弃,臣愿以所学,经纶时务,不负今日一召之恩。” 胡太后看著他,缓缓笑了。 “你倒会说话。” 她起身,略略走近了两步,而后伸手,在书柜里取下一方小小的墨玉印,隨手递给他。 “这是內库赐物,你且收著。” “日后可凭此物,隨意出入宫中。” 桓琰双手接过,额头微低。 “臣谨遵太后懿旨。” 出了宫门,已近黄昏。 风从宫墙上吹来,把他身上的沉香气吹散了些。 走到东掖门外时,桓琰才觉著背脊一凉。 他伸手往后腰上一摸,才发现…… 內衫从肩胛到腰窝,早被冷汗浸得彻底。 高敖曹在不远处等他,显然是不放心。 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桓先生!” “太后召你……” 话说了一半,见他脸色有些白,便愣住了:“你桓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 桓琰把那枚墨玉印塞进袖中,笑了一笑。 “与太后谈了些写字的事。” “原来写字也能写到出汗?” 高敖曹嘀咕了一句。 “能。” 桓琰看向宫城,竟骂了句粗话。 “娘的,能出汗的事多了去了。” 高敖曹只偷笑,想不到这位有匪君子,也有豪放的一面。 二人抬脚往四门学方向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凉得仿佛刀刮。 第九十章 景陵 桓琰自崔护府中出来。 他与崔护谈了元遥,提到元遥时,这位侍郎眼中,竟有一丝惆悵。 而后谈到太后召见,后者脸上竟也露出如元遥一般的邪笑…… 而后只是留下一句。 “此事莫要再让他人知晓。” 閒来无事,他想起前日正欲寻酈道元喝酒,却被太后召见一事。 当下便不再拖,到治粟里打了两壶酒,买了些鱧鱼脯,便往城东赶。 说起城东,他是有阴影的。 去冀州之前,他与贾思勰几人在此,亲眼见那大乘教密会,后来法庆起事之后,洛阳城內也对这些不法分子进行了搜查,砍了不少脑袋。 想到这里,他竟开始期待刑狱参军这个位子了。 与其后年肄业便回怀朔,不如在洛阳当几年官看看。 回怀朔也还早,若是能在洛阳闯出一番天地,到时候待六镇起义爆发,自己与贺六浑里应外合,说不定能让这歷史的进度更快些。 只是不能拖到尔朱荣带兵到河阴…… 贺六浑那小子,天天起早贪黑干函使。 事业心颇重。 快成有编制的徐霞客了。 把人家娄姑娘晾到一旁…… 桓琰倒觉得娄昭君比那韩智辉强,毕竟歷史上,贺六浑起家可全靠娄昭君的那一批嫁妆。 这小子这么犟,不会到时候连人家的嫁妆都给拒了吧…… 想到这里,桓琰打了个寒颤。 贺六浑要真敢,他就撂挑子不干了。 有时候,软饭得吃…… 远处,北邙山的轮廓在宫寺之外,隱约可见。 风有点冷,桓琰拢了拢衣襟,往城东去。 出东阳门,离城东不远,堰洛渠北,有一段荒地。 酈道元的草庐就在那里。 桓琰抬手叩门。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纸墨气。 桓琰往里看去,墙上钉著几卷旧帛,上面画著河道山势,线条十分细密。 酈道元果然在。 他比前些日子更憔悴了些,可能是在废寢忘食地研究水经。 “桓老弟,”酈道元开口,带著一丝笑,“来了?” 桓琰行了礼,亮了亮手里的酒和鱼。 “带了些薄礼,来找善长兄喝几杯。” 酈道元听的这话,连忙侧身让路:“快进来,酒菜凉得快。” 桓琰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虽是第二次见,却已像旧相识。 草庐里有个小泥炉,炉上还温著一盏水。 桓琰把酒和鱧鱼脯放到桌上,隨即便坐下。 酈道元拿过那酒,正要倒入粗瓷碗。 桓琰伸手,扶住酈道元的胳膊。 “不温一温?” 他指了指那泥炉。 “温它作甚!官都没了,再不痛快喝些凉的,岂不要憋屈死。” 桓琰訕訕一笑,把那鱧鱼脯拆开,香味一出,酈道元直流口水。 “来,先喝一杯!” 二人坐定,推杯换盏。 从朔北阴山,聊到淮水,相谈甚欢。 酈道元甚至觉得,这小子……比自己还懂地理。 “我最近在研究《水经》,想要为其作注,却不知从何开始……” “自然是从崑崙开始,天下河水,皆出崑崙嘛,昔日大禹治水,疏通河道,这在崑崙山下隱流了一万三千里的长河才自积石山出,善长兄若是想写,自然要从这诸水之宗开始。” 酈道元面露喜色,握著酒碗的手颤了一颤,说道: “桓弟所言极是,自崑崙出……好啊!去嵩山五万里之崑崙,我虽未曾见过,但《水经》里却是提过,好!甚好!” 桓琰笑道: “可惜没有《山经》,不然桓某也想写卷《山经注》,与善长兄遥相呼应,岂不是美谈?” 二人相视一笑,就这山聊下去,一路说到邙山。 酈道元端起酒碗,在案上的帛图上敲了敲。 “北邙可不是一条山,而是一群山。其脊背多折,筋骨多岔。山势到洛阳北,便忽开忽合,像一条龙横臥於此。” “这便是为何他们都把陵墓安在此地……。” 说到这时,他话中竟带著一丝颤。 桓琰眉头一挑,这酈道元对这邙山,似乎有什么情结? 他问道。 “景陵,也是在邙山,宣武帝当日下葬,据说声势很大。” 听到景陵二字,酈道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冷哼一声,说道。 “邙山土性多杂,修建陵寢,需知山脊走向、地下伏流这些。景陵只是看著高阜,实则下空,像浮舟一般,稍有年久雨浸,便会塌陷。” 桓琰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善长兄是说……景陵选址有失?” 酈道元倒是没答,反问:“你知道我为何被贬?” 桓琰一怔。 他本就刻意绕开那些官场是非,因此一直没有追问酈道元为何免官。 没想到还是聊到了这里。 他把酒碗放下。 “我只知善长兄得罪权贵,而被免官,想不到,是因这景陵而起?” 酈道元也把酒碗放下。 “那日我酒醉。” 桓琰心里一跳,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 酈道元並不遮掩,淡淡说道。 “我为南荆州刺史,进京述职,与旧相识喝了几杯,相约往北,走到邙山脚下,见景陵之址,已有成形之势。” “我站在坡上看,有不少工匠还在那里,我亲眼看见……他们用的材料,都是就地搬运的劣材,根本不能用於帝王陵寢。” “我酒醉,隨口骂了那元融两句,说什么用料虚浮,恐有后患……” “结果被小人所害……那人,还是我的旧相识。” 章武王元融,奉命监修景陵。 据崔护说,那日朝中,说他不知分寸的,他也在內。 於是他轻声道:“既是小人陷害,酒醉之语,也未必能当真,怎能轻易罢免善长兄刺史之位?” 酈道元闻言,笑了起来。 “若真是报给朝廷,那倒还好,谁知他竟说与那元融听,这位章武王性情凶狠,十分小气,当即便罗织了些罪名,將我下狱。所幸朝中还有几人帮我说话……崔侍郎便是其中之一,这才將我放出,却免了官,削职为民。” 桓琰背脊微凉。 “因此我断定,元融监修陵寢,不知从中得了多少好处,因此……他怕人知道。” 桓琰心中隱隱有了猜测,却仍想退一步,不愿被捲入此事。 “善长兄既已被免官,如今为何还留在洛阳?按理……应要外放才是。” “外放?” 酈道元冷笑。 “人心远比你想的狠得多,他们留我在洛阳边上,不许我去往他处,让我每日都看得见宫城,看得见邙山,却够不著……这才是折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桓琰低声道:“善长兄……何必与他们爭?待风头过,或许仍可復起。” 他只是安慰。 酈道元听完,却並没有被安慰到。 他把起身取下一张帛图,往前一推。 “桓老弟,”他声音很轻,“你……懂风水吗。” 桓琰摇头,脑子里是有《周易》之类,却没有其他的风水之作。 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不能解自己那龙困於井的梦。 也看不出那锁龙井,到底有何奇妙之处。 想不到鬼谷子还挺唯物主义。 因此他只是摇头,目光却盯著那张图。 图上画著邙山几道脊线,又以细线为水。 水线旁有一处被硃笔圈起,旁边写了两个字。 ——水脉。 酈道元点在朱圈处。 “景陵所在之地,本有伏流。伏流本不碍事,但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 桓琰猛地抬头:“莫非要引伏流到陵下?” “正是。” 酈道元盯著他。 “但只是其一,我且问你,陵是做什么用的?” 桓琰喉头髮紧。 “埋人?” 酈道元摇了摇头,说道。 “非也。” 他抬起手指,沿著那条水线向南一划。 桓琰的视线跟著走,心里猛地一颤。 线在纸上绕了个弯,像蛇一样钻入城廓,停在一处小小的標记旁。 “这……” 桓琰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酈道元把手收回。 “你现在明白,陵,是做什么用的了吗?” 桓琰看著帛图,喃喃道。 “这景陵的址,是这水脉的最上头,若是指向这里……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此事若是泄露,可是诛族的大罪……” 第九十一章 那倒值得一去 从酈道元那间草庐出来时,天已偏西。 从城东往南,朝著小市走去,看见洛水就快到学宫了。 桓琰在小市里买了些干肉,正准备捎回去投餵一下贾思勰和高敖曹。 后者虽然有元遥的別院住,但老是来学宫串门。 那看门的小吏倒也不拦,毕竟世家子弟,也常有带童子出入的。 虽然这位,说是童子,有些牵强了…… 生得有些雄壮。 在酈道元草庐中所听到的事,让桓琰心绪不寧。 他才十七岁,就听到了这种要杀头的大事…… 一位刺史,只是隨口骂了两句,就被罗织罪名下狱。 此事不简单。 进了学宫门,他便去寻斋舍。 位置在学宫偏东,他已熟的不能再熟,只是刚踏进院门,便看见两个人影踉踉蹌蹌地出来。 这两个人他认识,一个叫裴绍,字文导,河东裴氏出身。 与裴约同族,简直就是侮辱了那位渤海太守。 另一个叫陈孚,字成信,潁川人。 光听名字就知道,將来不会有什么成就。 这二人平日里最看不起寒门子弟,因此如桓琰,虽有才名,这二人每每见到,只是冷哼一声,连个招呼都不打。 见他们如此狼狈,桓琰倒有些幸灾乐祸。 “哟,二位同窗,今日有什么喜事?跑得如此著急。” 那两人冷哼一声,並未搭理他。 桓琰侧身让开路。 那两人走的远些,才对著斋舍里屋吼道 “……粗鄙!真是粗鄙不堪!粗鄙之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说完,竟加快了脚步,朝外面走去。 桓琰失笑,推门入斋。 屋里光线暗,高敖曹就坐在贾思勰的床沿上,正伸手拍著他的背。 后者则眼睛盯著案角,一言不发。 脸白的像纸。 高敖曹整日出入学宫,早就和贾思勰混的熟了起来,二人年岁也差不太多,关係已很是要好。 桓琰把门掩上,手中的干肉放在桌上。 隨后他走近些,声音压低:“怎么回事?” 高敖曹抬眼,眼神里儘是不忿。 “他们骂贾思勰。” “说他世家出身,却整天想著种地,像个书呆子。” 贾思勰微微一颤,却仍不抬头。 “骂得很难听?”桓琰问。 高敖曹嘴角一动,冷冷道。 “骂他是书呆子,泥腿子,还说什么学宫里混进来这种人,是污了他们的眼。” 见贾思勰身体已经有些抽搐了,桓琰连忙示意高敖曹闭嘴。 这小子真是实诚,难听的话都复述出来了。 这不是把伤疤又揭了一遍嘛。 “所以……你就动手了?” “嗯。”高敖曹答得乾脆“我不喜欢听,就要揍他们。” “没什么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那两个世家子弟,手无缚鸡……” “我问的当然不是你。” 桓琰指了指贾思勰。 废话,高敖曹的武艺,別说收拾那两个世家子弟,就是整个四门学的世家子弟一起来,也不够他一个人打。 桓琰见贾思勰没有吭声,语气放得更缓。 “思勰,你怎么样?” 贾思勰这才抬起眼。 眼眶有些红。 “我没事,挨骂是常事……我喜欢种地,我不知道种地,为什么会污了他们的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世道,种地竟是有错……” 桓琰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伸手拍了拍贾思勰的肩。 “別把他们的话当话,他们清高惯了,脚都是浮在天上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种人,圣贤之道读的再多,也只是水中浮萍罢了。” “倒是你,思勰,种地种的好,把你那本书写出来,天下百姓都会谢你,又何必在意两只跳樑小丑的讥讽。” 贾思勰看著他,眼神里总算轻鬆了些,却仍旧发沉。 “谢谢桓兄,我记得了。” 屋里一时安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温亮和张悠之挤了进来,脸上都掛著兴奋。 温亮看见屋里这气氛,愣了一下,隨后调笑道。 “敖曹今天又打人了?” “又?” 桓琰扭头看向高敖曹。 “我不在时,你都做了什么啊?” 后者只是挠了挠头,露出那標誌性的憨笑。 “唉,別说敖曹,那些世家子弟,我都想揍他们。” 张悠之笑道,儼然忘记了他也是出身世家。 “好了,三位,別在这大眼瞪小眼了,適才我们进来,不知道还以为进了谁的陵……怎如此怪异。” “是啊,跟你们说个大喜事,城东永和里,开了家酒楼!” 桓琰眉头微皱。 “开了家酒楼,也叫大喜事?那洛阳岂不是都要放爆竹了。” 张悠之笑道,“倘若……那酒楼里,有异域舞姬,容貌绝美呢?” 温亮帮腔,“据说是四夷馆亲点,那舞姿,那身段,那……” “那倒是值得一去。” 桓琰开口,面色如常。 丝毫不因自己被如此轻易地说服而脸红。 高敖曹看著他,面色一怔。 桓琰轻咳一声,说道: “思勰也要同去,正好排忧解思。” “我……是为思勰著想。” 贾思勰却皱眉:“学宫不是说……不得出入那等地方么?” “谬论,思勰谬论!这可是酒楼,不是青楼,人家是各馆安置的良民,只卖艺不卖身的。” “再说了,规定是死的,我等……可是活的,大魏文宗都张口了,你焉能不去?” 桓琰再次轻咳一声。 “也……也有几分道理。” 张悠之已开始往外推门。 温亮催道,“走走走!晚了就没位子了。” 二人一阵热闹,拉著贾思勰便走。 贾思勰半推半就,跟著他们出了斋舍。 屋里转眼空了一半。 高敖曹兴高采烈,正要紧隨其后,却被桓琰拦住。 “桓先生……” “敖曹。” 高敖曹眉梢一挑:“嗯?” “以后不可再隨意出手。” 高敖曹有些不服:“可是他们骂人。” “我知道。”桓琰点头,“他们骂人,你可以骂回去,但若是出手,这事就不简单了。” “那些世家子弟,幸得家事在外,若是朝中有人,你我……惹不起。” 高敖曹沉默。 桓琰继续道:“此处不是渤海,是洛阳,是鱼龙混杂之地,你今日打了两个世家子弟,改天说不定就会打到皇姓子弟,他们可是背靠宗王。” “那些宗王,隨便几句话就可以让刺史免职,功臣下狱,你若不记得,早晚要吃大亏。” 说完这句话,桓琰自己都怔了怔。 这些话,与当年他尚在怀朔时,崔护和他说的,別无二致。 “你少有才名,但切莫为其所困。” 原来,这便是想栽培一个人时,会產生的真实想法吗? 高敖曹的指节缓缓收紧,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桓先生……我记下了。” 桓琰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眼里儘是关切与欣慰。 一如当年崔护看他。 “走吧,去消遣消遣,你不是想见见这洛阳繁华吗?” 桓琰嘴角生起一丝笑,说道。 “好!” 高敖曹应声。 第九十二章 茅厕故人 “好! “跳的好!” “当真是好!” “好的很啊!好!” 桓琰、温亮四人坐在那里,看著那坐在席上,手舞足蹈,一杯接著一杯的贾思勰。 后者现在的状况,比当初的大乘贼喊口號时还要癲狂。 早几个月非得被当成大乘贼抓进去不可。 起初拉此人来,他嘴里还嘟囔著什么“我是读书人”之类的话。 直到那异域舞姬转到近前,眼尾一扫,对著他那么轻轻一笑…… 他便把读书人的长衫扔了,甚至撕得粉碎。 这些舞姬確实不错,肤色比洛阳女子更深些,眉眼浓得像墨画。 而且,虽是冬日,但酒楼炭火烧得暖,她们只穿轻薄衣衫,胸前抹得极低,似乎一转身,身上那层纱如水翻旋,竟也能看见一丝雪白。 莫要说贾思勰了,便是老成持重如桓琰,此时也不再老气横秋,反而越发老当益壮,心里想得儘是老汉…… 不是。 桓琰不会承认,他虽少不经事,这酒楼虽类似灰產,气氛虽香艷,有些非分之想虽极为正常。 但他桓琰绝对没有一丝邪念。 他可要做未来的大魏文宗,怎能受淫慾蛊惑? 这些话说的都是高敖曹,瞧这小子看得多入神,心里肯定在想齷齪事。 改天非要再敲打敲打他不可。 胡乐鼓点急,琵琶似的弦声更尖,其中还带有细细的铃响,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贾思勰本不善唱,但胡乐里有一段反覆的短句,像田间劳作时的號子,一听便记得住。 他便又跟著大声哼起来,一边哼一边拍起掌来。 “我怎么觉得,带思勰来……是个错误。” 温亮趴在桓琰耳边,低声说道。 “来都来了……脸皮厚些。” 他轻咳一声,把这话掩盖了去。 舞姬又绕到他身侧,抬臂时银铃一响,贾思勰竟也学著她的步子,笨拙地迈了两下。 张悠之差点把酒喷出来:“贾兄生错了地方,若生在西域,定是天下第一舞者!” 贾思勰不理他们,自顾自地沉浸著。 胡语好啊,胡语得学啊。 他下定决心,以后要常来学习学习胡语。 桓琰笑得很大声,心里那些事情也全都拋诸脑后。 几杯酒下肚,他只觉膀胱一紧,尿意袭来。 “我去一趟茅房,放放水。”他低声对温亮道。 温亮邪笑著看他,说道: “你最好真是去放水。” 桓琰笑骂一声,示意高敖曹莫要陪他。 而后便起身,绕过屏风,循著小廝指的方向往后走。 后头比前堂静上许多,廊下灯火昏黄。 厕所在最末一间,桓琰进去,解下裤腰带。 一泡热尿,身爽腹空。 他意犹未尽的抖了抖,提升裤子就要出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他耳中 “桓兄?” 桓琰一顿,抬头。 元爽站在门前,眼神却躲闪,像不敢直视。 桓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景喆。” 他点了点头,语气很淡。 回学宫之后,二人再无交流。 心里都有事。 元爽有些紧张,支支吾吾。 “桓兄……我一直想找你说句话。” 桓琰垂眼,冷冷道: “能不在茅房说吗?” “自然……自然。” 元爽侧身,让桓琰先出,隨之紧跟其后。 “说吧。”桓琰声音很低。 元爽手一缩,耳尖微红:“我……我那日……算了。” 他咬了咬牙,像把话吞回去,“桓兄……今日也来这等地方?” “来看看热闹。”桓琰淡淡道,“景喆也来长见识?” 既然元爽不愿说,自己也没必要跟他撕破脸。 元爽苦笑。 “我哪敢长见识,只是……楼上有人设宴,我兄长有事,我便替家中长辈来应个场。” 桓琰冷笑一声,说道。 “想不到元少卿政事如此繁忙……楼上是谁设宴?” “是……章武王元融。” 桓琰心里猛然震了一下。 邙山。 景陵。 水脉。 帛图…… 还有帛图上,点著的那笔朱圈。 点的不是別人家…… 正是城西,这位章武王的府邸! 欲窃龙脉之气,引先帝之气运於己身。 桓琰虽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当时的人信啊! 无论如何,元融的祸心,极可能是有的。 所以当日,桓琰才说。 这可是诛族的大罪。 也正因此事,元融容不下任何说閒话的人。 这一连串东西,被这样一根线瞬间拉直! 桓琰强压心中波澜,只淡淡道了一句。 “哦。” 元爽急忙补一句:“还请了萧宝夤。” 桓琰的目光这才真正抬起:“萧刺史也在?” 元爽点头,声音更低了些:“说是萧宝夤回京多日,朝中已然定下让他去都督东討诸军事,因此章武王才设宴为其庆贺。” 桓琰点了点头,语气仍淡:“知道了,多谢景喆,你去尿吧,我尿完了。” 转身离去。 元爽看著桓琰的背影,只张了张口,却没再说什么 回到前堂,见贾思勰正跟舞姬一同转圈,额上汗珠都出来了,一边转一边笑。 温亮则在旁边大声叫好,张悠之也学著胡人腔调乱喊,惹得四周都在看向他们这边。 高敖曹趴在一旁睡著了。 这种好事,这小子竟然睡著了? 桓琰把他的腿挪了挪,一屁股坐下。 温亮把酒盏推来,邪笑道:“时间不短啊,桓兄。” “不过你错过一段最妙的,思勰差点把舞姬的铃都跳散了!” 桓琰也跟著笑,一边笑还一边拍高敖曹的大腿。 后者大腿坚硬如铁,被这一顿猛拍都没醒,反而开始打鼾了。 温亮、张悠之都笑,二人今日算是看了场好戏。 正热闹时,便看到楼上有一人匆匆下来。 元爽。 他径直走到他们席边,神色颇急,像被人推著走似的。 堂中人多,他装著隨意,笑道:“几位同窗好兴致。” 温亮一看是宗室,立刻起身拱手,笑得比平时更圆:“景喆兄也来喝酒?” 元爽勉强笑笑,目光直接落在桓琰身上。 “桓兄,楼上……请你同饮。” 桓琰看著元爽,没立刻应。 狗日的元爽,又通风报信。 他此时不想捲入任何与元融有关的事情。 正如元遥所说,他赌不起。 可对方都发话了,自己若不起,岂不是已经惹了这位宗王不高兴吗? 他脸色如常,只把酒盏放下,起身理了理衣袖。 “既然章武王召见,我去一趟。” 温亮立刻拍他肩:“想不到竟是章武王,能结交如此人物,也算是有福气了!桓兄,同贺!” 桓琰没笑,只看著台上正跳胡舞的贾思勰,低声对温亮说道。 “別让他喝太多,回去路上看著点。” 温亮点头:“放心,人丟不了。” 桓琰点头,神色凝重。 此去多半没什么好事。 他將元爽拉至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后者点头,脸上的表情也转暖了些。 第九十三章 绿槐荫下盖新坟 二人上楼。 正对著楼梯,便是一件雅室。 雅室门前站著两个隨从,腰间坠著短刀,眼神冰冷。 元爽上前低声通报,门帘便被挑开,一股酒香杀出来,夹著炙肉与沉香味。 屋里坐得满。 主座一人,衣袍宽大,面色带酒红,正是元融。 旁侧一位男子,眉眼端正,长相颇为清俊,正是萧宝夤。 其余座上倒还有几位官员,只是桓琰不认得。 他一踏进来,满座目光同时看来。 元融眯著眼,盏中酒一晃,笑道:“这便是四门学那个桓琰?” 他长相不差,颇有些武人气质,只是脸上儘是紈絝之相。 元爽忙上前半步:“回章武王,正是桓琰。” 元融把酒盏往案上一顿。 “来得好。听说你写诗写得妙,连崔光崔侍中都夸。今日我与萧公饮酒,正缺个助兴的。” 萧宝夤原本正盯著桓琰,听得元融这话,微微一笑,说道: “我也想领教一下我大魏天才的文采。” 桓琰拱手行礼,姿態规矩。 “学生不过粗识文墨,不敢当妙。承蒙二位抬举。” 元融笑得更大,酒气上涌,声音也放开了些。 “粗识?你若是粗识,洛阳这些世家才子,便都成了粗人。” 座上有人跟著笑,笑意不明。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元爽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像想说句什么,又不敢。 萧宝夤端著酒,目光落在桓琰脸上,忽然笑了笑,说道:“我与桓郎,可是旧相识,那日在冀州曾见过的。” 桓琰心里一松,开口道。 “萧公记性好,信都城中匆匆一面,在下当时不过隨行小吏,承蒙萧公得记。” 萧宝夤点头,態度倒是温和。 本想藉此岔开话题,可元融酒意正盛,偏偏不肯收。 “你似是出身北地隶户,想必是吃过不少苦。” 萧宝夤眉头一皱,似乎知道他要接什么。 元融果然抬手,指尖比了个一:“作诗,就作一首,记你今日入洛,得见我等的荣光。” 桓琰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怎么……你不愿意?” 元融眯眼,笑得刻薄。 “今日诸位大人皆在此地,你若让我等扫了兴……” 桓琰拱手。 “请章武王赐题。” “题?题便是……泥沟,如何?” 他哈哈大笑,旁边那位开府中兵应声道。 “王爷真是思维敏捷,这真是好题!” 元融听得他这话,笑声更纵。 “你要写自己,是从哪条泥沟爬进了洛阳……不要以为换了身衣冠,就真成了洛阳人,就真不是奴了,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有人跟著笑,很是刺耳。 桓琰脸色沉了下去。 元爽脸色一下变了,急忙上前:“元公,桓兄他……” “闭嘴!” 元融猛地一拍案,酒盏都震得一跳。 “你算他娘的什么东西?也敢替他解围?你爹只是个被去了封號的破落宗室,你那兄长……也只是个管吃食的厨子!今日能让你家来,已是赏了你们脸,竟还敢在这多嘴!” 元爽被骂得一愣,脸色有些发白,退了半步,却是被当眾撕下了最后一丝体面。 桓琰脸色更沉。 萧宝夤眉头微动,终於开口打圆场:“王爷,这桓琰初入京师,难免拘谨,今日是雅宴,倒也不必太过。” 元融冷哼一声:“萧公心善。可我最恨有人忘本,北地来的也好,南边掳来的也好,既吃我大魏的饭,就得懂我大魏的规矩,而不是……妄议什么朝政!” “听说,还讥讽我等宗王贪婪无德?” “桓琰,你若学不会说话,今日本王就让你好好学!” 桓琰低著头,已经看不见脸色如何。 片刻后,他慢慢吸了口气,神色恢復如常。 “在下谨记章武王教诲。” 元融眯眼,心里对这软骨头颇为看不起。 “写吧。写得好,我便赏你一盏酒喝。但若是写得不好……吃了苦头,可別回家找博士们哭去。” 那开府中兵听的这话,当先便哈哈大笑起来。 席上皆是笑声。 萧宝夤面色微沉,只闭上眼,不愿再看。 桓琰抬手:“借笔。” 旁边隨从递来笔砚。 桓琰接过笔,把笔尖在砚边轻轻一抹。 他低头,落笔。 开篇写四句。 洛阳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听到这里,那元融爽声笑道: “好,果然是好诗!好一个人生能得几回闻,与我等同席,还能同饮一杯,便是日后刻在你墓志铭上,也是幸事一件。” 萧宝夤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元融这蠢猪,还真以为是在讚美他的。 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正是说他们这些蠢猪,怀礼乱制,囂张跋扈。 元融拿起身边的半壶酒,对他招手,嘴里还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无论前世还是今世,这都是唤狗的声音。 桓琰面色依旧未变,反而露出一丝笑,说道: “王爷莫急,我还有一首,可作为此诗下半部。” 元融饶有兴致地开口。 “哦?快念来听听。” 桓琰思索片刻,再度落笔,口中念念有词。 今日新拜章武王,恐怕马蹄染泥尘。 元融依旧没听出来,甚至闭上了眼,慢慢享受起来。 萧宝夤险些嗤笑出声,但还是忍住,只当作看戏一般。 元爽的神情也微微好转,此时竟也有了几分笑意。 席上眾人,已有人听出这诗中隱含的嘲讽,想要提醒元融,但见后者已经闭上了眼,慢慢享受起来,当下也便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便未出声。 桓琰接著落笔。 “转向城北邙山处,绿槐荫下盖新坟。” 末句落下,桓琰把笔轻轻搁回砚侧,略一拱手,並未作声。 屋里没了声音 那种发冷的安静,从字里钻出来,爬到每个人的脖颈上。 听到邙山二字时,元融早已睁开了眼,死死盯著眼前这位四门学子。 他脸上的酒红褪了一层,眼神醒出几分阴冷。 “你……最后一句,是何意?” 桓琰刚想回答,萧宝夤却在这时轻嘆一声,抬盏笑道:“好诗,王爷莫非没听出来?这最后一句,是说王爷一生为国效力,死后也有资格入那邙山,绿槐荫下盖新坟嘛!” “只是这个坟字不好,桓郎今日发挥……有失水准,毕竟章武王之威望,功盖三朝,应是陵,怎能用坟字?还不快来,自罚一杯。” 桓琰知道萧宝夤是在给自己解围,当下脸上带笑,便要上前去拿酒盅。 一只手却摁住了他的胳膊。 桓琰抬眼,章武王那双眼睛,正警觉地盯著他。 “你……诗做的不错,我为你斟一杯。” 桓琰额间生出冷汗。 章武王缓缓举起酒壶,眼睛却时刻不离,直勾勾地盯著桓琰。 二人就这样,眼神相对了好几息。 桓琰眼神看起来很正常,並没有躲闪。 他知道,一旦自己露怯,只怕会被当场格杀。 一息…… 两息…… 三息…… 酒已经有些溢出来,两人却谁也没鬆手。 “章武王……?” 萧宝夤在侧提醒了一下。 元融这才把酒壶上挑,缓缓坐下。 脸上带著笑,不知是冷笑,还是別的。 席间无人敢言。 “请。” 元融抬手。 桓琰应是,一仰头便將那酒饮尽,而后將杯底示於眾人。 “退下吧。” 桓琰拱手行礼,再未看任何人,缓缓走出门外。 待下楼梯时,他腿一软,险些摔了下去。 刚才那一番,太过惊险。 他又衝动了。 事实上若不是萧宝夤解围,以元融的脾气,他今日定然活不成。 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他摸了摸背后。 衣衫又被冷汗浸湿。 幸好没有失態。 不然今日,只怕是必死之局。 缓缓下楼,背上寒意犹在。 不是被汗浸湿的冷,而是…… 他感觉章武王的目光,就像条毒蛇一样,始终跟在他身后。 景陵之事,只怕不做打算,也不行了。 待那章武王反应过来,自己必然要被报復。 …… 酒席散尽,诸公各回各家。 章武王府中,元融负手而立,脸上醉意全无。 那开府中兵立在他身后,说道: “王爷,今日宴上……那桓琰,似乎意有所指。” 元融头缓缓向后转去。 一寸…… 两寸…… 脑袋转到后面,肩膀却几乎未动。 他眼神阴鷙,冷冷道: “他当然意有所指,酈道元在城东结庐,我的探子前些日子来报,说只有桓琰出入……不然,我今日为何要试探与他?” 那开府中兵寒意骤生,说话竟有些颤。 “原来王爷您,早知酈道元会將此事说给別人,只是……为何王爷如此篤定,就是桓琰?” 元融冷笑一声,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是满意。 “那日崔护替酈道元说情,他出城之后,遇到桓琰,我想他定是看上桓琰是崔护之徒,故意在那里等他……不然,不会这么巧。” “他想……把崔护的这位弟子,拉进局中。” “可他不知道,那崔护老谋深算,他的弟子却是个徒有虚名的蠢人,今日我不过稍加试探,他便现出原形。” 那中兵连连奉承。 “王爷计划之縝密,令在下佩服。” 元融冷哼一声,说道。 “当日若不是你告知我,你那位老友察觉了此事,我还真忽略了他这个人,毕竟……我之前杀的,都是风水师,也不知那廖真,现在是否还活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 然后,他转过身,头纹丝未动。 伸手拍了拍那位中兵的肩膀,每拍一下,那人便不自觉地颤一下。 “你,找两队人,一队去城东草庐,杀那酈道元,另一队,在桓琰没回到学宫之前,將其截杀於半道。” “做的周密些,若是有旁人在场,隱匿一些,不要让人把祸水浇到我头上。” “毕竟……我不如那些阿諛奉承之人得势。” 那人拱手一揖,两腿还在抖,一步一步地退下。 只留元融一个人在內。 第九十四章 刺杀 永和里的灯火,渐行渐远。 桓琰一脚踏出门外,酒气被冷风吹散,大脑也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他拍醒高敖曹,对温亮三人拱手。 “先走一步。” 风吹得很急,夜色很深,甚至连月亮都见不到。 高敖曹打著哈欠,跟在身后,腰间此时掛的是玉佩,而不是惯用的那把刀。 他抬眼:“桓先生……不回学宫?” 桓琰把披风一拢,“去见酈道元,需快些,別被宵禁的兵士发现。” 所幸永和里离青阳门不远,过了修梵寺便是。 虽是深夜,寺內依旧青烟裊裊,偶有诵经声传出,也被风声截在半道。 高敖曹没再问为什么,迈步跟上。 出青阳门,往前走不远便是小市,此时摊贩皆已收摊,外城虽不宵禁,但太晚了也做不了什么生意。 路很静,只有两边的矮房里还点著几星灯火。 冷风从街口钻进来,高敖曹也把棉兜帽往里拢了拢,把脸挡住大半。 路边灯火忽明忽暗,照得影子忽长忽短。 高敖曹停步。 桓琰也同时停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下一瞬—— “嗖!” 一支箭不知从何处斜射而来,擦著桓琰肩头钉进墙里,箭尾还在颤。 紧接著—— 第二支。 第三支。 箭像雨点一般从不同方向泼来,宛若蝗群 暗箭。 高敖曹反应极快,一把將推到墙根,横身挡在外侧。 箭太密,他根本来不及全挡,只能扯下桓琰的披风,顺势一卷,硬生生裹住两支来箭。 箭头透布,划破他的臂侧,血瞬间洇开。 “桓先生莫动!” 高敖曹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贴著墙!” 桓琰背贴冷墙,点了点头,心里的惧意越来越甚。 冷风萧萧,夜染城郭。 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在何处。 只听见箭破风的啸声,像是一只又一只的蝗虫从他耳边扑过,钉在他身边的墙上。 这些刺客並不近身,只在暗处放箭。 若非他警惕些,提早察觉到那一丝异样,只怕早已横尸街头。 很显然,这群人並不想留下任何的痕跡。 高敖曹手上只有一件披风,只能把披风当盾,左挡右遮,死死护住桓琰。 那道虽年方十四,但是已极为高大的身体横拦在桓琰身前,竟也挡住了几息。 也只是几息罢了。 箭雨根本未曾断过 桓琰心头一凛—— 这群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非是寻常家兵。 章武王。 他心里只能想到这个名字。 “嗖——” 一支箭还是从高敖曹侧后穿过,直扑桓琰而去。 高敖曹猛地回身,一把將桓琰往旁边扯,却仍晚了一步。 “噗。” 箭头入肉,闷响极轻。 桓琰身子一震,像被人重重打到腹部,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热意在一瞬间涌开,刺骨的疼痛迅速袭来。 桓琰硬生生咬住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高敖曹眼眶瞬间红了,有担心,也有愤怒。 “桓先生!” 桓琰伸手按住他。 “別管我……先活命。” 他抬眼看向四周,夜依旧漆黑,像一块黑布將他二人紧紧包裹其中。 刺客,隱在黑布之外。 他想不到元融这么快就动手。 这位章武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只是…… 若元融对他动了手,酈道元那草庐…… 桓琰背后发凉,比风更凉。 忽然…… 巷外传来甲冑碰撞声。 紧接便是一声喝—— “禁军巡夜!何人放箭!” 一队带甲禁卫从街口转进来,灯笼成排,將夜照得通亮。 墙上那些刺客显然没料到外城会有禁军巡夜,射出最后一波箭雨,数道身影从屋脊一闪而过,像猫一样窜走。 进退得度。 禁军纷纷搭弓追射,箭却只划破夜空,再无其他声音。 巷里只剩风声…… 还有桓琰腹部,血滴下的声音。 高敖曹扶住桓琰,手掌伸进他那件青衣,摸到湿热一片,指尖有些发抖。 “桓先生……” “没死。” 桓琰眼前略有发黑,却硬撑著把话说完。 “听我说……你立刻,往北……去城东草庐,堰洛渠几字弯北,找酈道元,快!” 高敖曹点了点头,道。 “桓先生保重。” 拔腿便走。 他知道有禁军在,桓琰不会有事。 禁军已围上来,那领头的队主上前,竟对桓琰拱了拱手,道: “在下薛殷,字景丰,奉萧將军之命前来。” 萧宝夤? 萧宝夤加镇东將军,他倒是不奇怪,毕竟前世萧宝夤回京也並未受什么惩罚。 反而还调到淮水都督东討诸军事去了。 只是……这禁军,萧宝夤怎会有资格派遣? 难道…… 桓琰眼皮一沉,昏死过去。 …… 城东,酈道元草庐。 酈道元还没睡。 他依旧俯在案前,拿著硃笔在图上圈圈点点,眉头却一直皱著。 “不对劲……” 门外一声轻响。 酈道元手一顿。 灯火跳了一下,他抬头,望著大门。 “谁?” 下一瞬,一道利刃划开窗纸。 一只黑手伸进,猛地掀开门閂。 门开。 冷风灌进来,灯火几乎被吹灭。 黑影扑入,寒光一闪。 酈道元做过几年刺史,倒是有些武艺在身。 只是事发突然,他来不及去拿身后的佩刀,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刀朝他而来。 刀光闪过,酈道元闷哼一声。 胸前被切开,若非他躲得快,这一刀怕是要让他开膛剖肚。 他手按伤处,退至墙边。 刺客足有三人,而且听声音,门外还有几人。 酈道元想去抓旁边的扫帚,还能勉强挡上几下。 可他还没碰到,刀光却已逼至面前。 他强咬牙,侧身闪避,左肋却再被砍中一刀。 这一刀极狠,伤可见骨。 酈道元眼前发白,瘫在墙角,嘴中都是鲜血。 “来吧,取我头去。” 他根本无需去想,便知来者何人。、 刺客正欲动手,刀光逼近。 “砰!” 门框震动。 一道人影从窗里撞进来,一把將那刺客扑倒在地。 他迅速起身,顺手抄起那根扫帚,一把顶在刺客腕上。 噹啷一声,刀落地。 他顺手捡起,反手便要砍杀此人。 另外两人见状,纷纷上前。 一人挥刀去拦。 另一人刀锋直取高敖曹腰侧。 “鐺!” 刀刃相击,火星绽出。 高敖曹抬腿一蹬,將翻到的木凳踢飞,正打在那提刀斩他那刺客手腕。 那刺客也后退半步,门口却又杀进几人。 高敖曹左劈右挡,堪堪护住酈道元。 但情形已极为凶险。 酈道元草庐太小,这几个刺客配合纪极为默契,他一时施展不开,一直落在下风。 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 一处…… 三处…… 五处…… 高敖曹强咬牙关,死死挡住三四人的刀芒。 地上那被他扑倒的刺客此时也站起身,眉头微皱…… 院外有声音。 又是禁军。 显然是朝这里来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摆了摆手。 这些刺客並不恋战,见他手势发出,同时后撤。 高敖曹按住被砍得极深的那道伤口。 额间冷汗冒出。 不是被嚇的,是流了太多血。 地上散落的帛图被尽数染成红色,满屋血腥气。 屋子里只剩窗外刮来的风声。 第九十五章 学生已无退路 桓琰醒来时,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 是一股子沉木香气,带著些草药味,这味道他曾在哪里闻见过。 只是现在想不起来,脑子很乱,就像是他刚穿越过来时那般。 一晃已经九年了。 他想抬手,却先牵动身上箭创,疼意从腹部猛地炸开。 桓琰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白。 “真他娘的疼。” 他脱口而出,一句粗话。 “桓先生……醒了?” 那声音耳熟,带著少年稚气。 桓琰艰难转头,看见床榻旁的高敖曹。 他披著外衣,袖口挽起,手臂和半边身子都缠著布条,边缘渗著淡淡血色。 他受的伤,才是最重的。 昨夜本就受了箭伤,在城东草庐又被砍了十几刀。 相比之下,桓琰只中了一箭就昏迷不醒,不过万幸,那些刺客可能怕留下痕跡,也没敢在箭上淬毒。 不然……他们小命难保。 与高敖曹相比,他果然是个文人…… 要么说体质这东西,是天生的,求不来。 古代那么多虎將,受了重伤,休息一段时间便能恢復。 这在没有任何医疗设施的古代,本就是天赋使然。 桓琰想挣扎著起身,却起不来。 只得哑声道:“多谢了……敖曹。” “救命之恩,我……不敢忘。” 高敖连忙起身,把他按回床上,力道大了些,倒让桓琰眉头微皱。 “先生哪里话,敖曹说过,先生不嫌弃我这粗人,肯带我到洛阳,敖曹便是死也要护住先生周全。” “莫要说那些傻话。” 桓琰环顾四周,只觉得此地也甚是熟悉,仿佛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这里是……” “是清河里第。” 高敖曹答道。 隨后又补了一句。 “酈先生还没醒,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 桓琰一怔,隨后便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 难怪这味道这么熟悉,自己一时间竟想不起来,真是罪过。 酈道元也无大碍,这也让他心中的顾虑放了下来。 只是,自己为何会在崔护的府中醒来? 门外忽有脚步声。 落地很稳,步频不快。 帘子被人挑开,一道修长身影踏入。 萧宝夤。 他披著白色大氅,內罩絳色长衫,大袖飘飘,此时閒庭信步,气度非凡。 走到榻前,萧宝夤看了桓琰一眼,嘴角带笑。 “醒得正好。” 桓琰挣扎著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 “这时还顾著行礼?” 桓琰只能拱手,在胸前略施一礼:“多谢萧公搭救。” 萧宝夤把高敖曹撵开,坐到榻边,取了盏温水递给他。 “莫要谢我,我不过受人所託罢了。” 桓琰接过,入喉便压下一丝痛。 “莫非是……” 他脑子转得快,心里已有答案。 “正是。” 萧宝夤点头。 “元都督调任冀州之后,便把中护军的铜符交给了我。” 桓琰眼皮一跳。 中护军铜符。 那可是调动禁军、发號施令的凭信。 元遥竟把它交给萧宝夤? 萧宝夤继续:“我借铜符,调用禁军,以城东巡视盗贼为名,这才將你三人救下。” 桓琰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扣。 “萧公何时下的令?” “自然是酒宴之后。” 萧宝夤直视他。 “我本以为元融是个蠢人,不曾想,你作完那诗……他看你的眼神带著杀意。” 桓琰沉默。 他再次拱手。 “多谢萧公,救我三人之命。” 自冀州之行后,他便不想,也不敢与那些宗王去爭。 他只想先做个小官,等时机成熟回怀朔去。 可现在,洛阳不许他这么想。 这座城要逼著他拿起刀。 ——不然就要他死。 桓琰张口,声音很轻。 “我……避无可避。” 高敖曹听见这句,眼睛亮了起来。 他右手掌心贴在胸前。 “愿为先生杀人。” 萧宝夤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元融……你打不倒。” 桓琰点头。 “萧公所言,我知道,可我不能躲在崔侍郎的身后,这样只会连累他。” 他眼神里露出一股子凶劲。 十七年来第一次。 “酈先生醒来,我要见他。” 萧宝夤点头,门外忽然传来轻咳声。 帘子再次被挑开。 崔护来了。 他只著家常深衣,外披一件薄裘。 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看向桓琰的眼神,却透出一丝担心。 见桓琰没事,那股子担心才被压下。 萧宝夤起身,拱手:“崔侍郎。” 高敖曹也起身行礼,动作规矩。 他知道此人是桓琰名义上的老师,便是再泼皮也不敢造次。 桓琰在榻上拱手:“老……崔侍郎。” 有萧宝夤在,他不便喊老师。 儘管这件事在洛阳城已是天下皆知的秘密。 崔护走到榻前,並没说什么关切的话,只是冷哼一声。 “自作自受。” 高敖曹目光一凛。 桓琰则低头。 “学生错了……” “唉……” 崔护见他低头,倒也不忍心再骂,只是长嘆。 “知错就好,改日我替你去说说情……此事只要说开,我和崔侍中都尚有几分薄面……” “学生错在忍得太过,退得太深。” 这是桓琰第一次打断崔护的话。 “你……” 崔护看著他,眼神里带著难以置信。 “那可是一位宗王,一位司空。” “你一介学生,如何斗得过他,莫要是你,我和崔侍中……也斗不过他,他背后,是宗室,这可是鲜卑人的天下。” 桓琰頷首,眼睛里却仍倔强。 “可……学生没有退路了。” 听得这话,高敖曹低下头,眼里却透著一丝兴奋…… 还有一丝寒芒。 萧宝夤则微微嘆息。 崔护看著他,似乎想了很久。 良久后,他终於开口,说得却是另一件事。 “你应该知道,我曾因你那篇怀朔序落泪吧。” 屋里一静。 连炉中香火似乎都停了一瞬。 桓琰心口微紧。 这事,他自然知道。 当年在怀朔夏宴,他那般高调,仿照王子安故事。 甚至还有意戏耍了一番这崔侍郎和那於镇將。 是日那篇怀朔序,席间诸公闻之,皆泪湿衣襟。 他並没谦虚,也没说什么假话。 “学生知道。” 他当日暗中看遍所有人的表情,自然知晓谁哭谁笑,谁在沉思,谁在皱眉。 崔护点了点头,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开口,语气有些悵然。 “我给你讲段往事。” 屋內灯火摇曳,不因风起。 第九十六章 孤雁 永平元年(508年),洛阳的秋来得迟。 城里红叶飘飘,伊洛交匯,绕城而流。 邙山的风,带著一点土腥味。 崔护脚下踩碎了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他回头,元遥正把袖口往上挽。 “怎么了?元都督,在冀州把身子骨都待疲了,还没我这文人走得快。” 那人姿態雄武,眼神如箭,鬢边却有著几缕银丝。 他把此时叉著腰,喘著气,一脚把旁边的石子踢开,惊起两只灰雀。 “你看,”崔护笑道,“又急。” 元遥伸出手,指了指前方,上气不接下气。 “冀州,冀州,你去待几年试试,整日案牘劳形,连去趟马场的功夫都没有,哪像你们这些行台,天天有丝竹乱耳,诗词作乐。” 崔护呵呵一笑,正要回嘴,前头那人却停下脚步,回身抬手,示意他们別吵。 那人站在最高处,背后邙山绵延无尽,坡土浅黄,松影稀疏。 前面……是整个洛阳。 余暉落在他肩上,为他披了一层衣。 “別闹了。”他声音不高,“快上来。” 二人都没再开口,毕竟眼前这位,曾经可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那一批人。 彭城王,元勰。 三人並肩站到山脊。 洛阳城在脚下铺开,满城红叶將这座新都染成硃砂。 崔护忽然想起少年时期。 那时新都始迁,他作为第一批入国子太学的学子,肄业之后便入了这位宗王府中。 那时他还是始平王,年方二十二,但已经做到了侍中之位,已然踏进了洛阳的权贵圈。 这位始平王,在未迁都时,便已名满平城。 世人皆称其容貌美顏,文武双全,少时从孝文帝游於铜鞮山,应詔作《问松林》之诗。 诗中言:问松林,松林几经冬?山川何如昔,风云与古同? 一时京师震动,前来提亲的世家踏破门槛。 相比之下,崔护甚至比这位宗王还要年长一岁。 他虽有家世,却天资愚钝,最初只得了个始平王府参军的职位。 他还记得元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看著呆呆的?” 崔护说。 “下官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无妨,要说话的时候敢说就行。” “不敢。” “你……” 再后来是元遥,此人比他更不会说话,整天只知道拿著把刀耀武扬威。 那日他来王府,张口便是。 “听闻始平王素有文名,十步成诗,在下佩服。” “只是又听得別人说始平王带兵也是天才,在下便有些不服了,不如你我列沙盘,以淮水为线,杀上一番。” 元勰欣然接受。 於是…… 元遥九战九败,眼睛红得像兔子。 幸好眼前不是棋盘…… 不然他未必不能效仿汉景帝。 “再来,这次我用魏军,你用岛夷。” 七战五败。 “没事,哎呀没事,一场攻防演练而已,我只会纸上谈兵罢了,別流泪哈,別哭。” 话还算温和,元勰却笑得很肆意。 久而久之,他们三人便成了好友,时常游洛水,登邙山。 再往后,元遥前往冀州,他升官入朝。 来往书信,便多过了见面。 邙山风起。 元勰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邙山为什么叫邙山么?” 元遥不耐烦。 “山就是山,还能有什么讲究?” 元勰没笑,望著脚下城郭。 “邙,亡也。那些公卿贵胄挤破头也要把陵安在这里,就是因为……自商周起,那些帝王將相,都葬於此地,今人仰古,纷至沓来。” “我……若也能葬在此地,就好了。” 崔护听得心里微微一沉。 “殿下今日怎么忽然说这些?修远今日回京,一起登山,復少年之乐,应该说些好兆头才是。” 元勰转过头,嘴角却掛著一丝凉意。 风把他衣角吹起,露出腰间那枚玉佩。 玉色温润,却冷若寒冰。 “我昨日听宫里人说,天子要召我进宫。” 崔护一怔,“进宫,何时?” “不知。” “是天子亲自召见?” 元勰点头。 “是,召我与几位宗王入禁中……说是商议国事。” 元遥眼睛一亮。 “这不是好事吗,近来那些流言……你若得见陛下,当面辩论,谁还敢再嚼舌根?” 这些日子,朝里暗潮汹涌,彭城王被人处处掣肘。 有人不喜他,夺了他的权。 因此这位殿下,今日才有閒时,能登邙山。 但即便如此,却有人把网却越织越密,几乎要把他罩在里面。 高肇。 崔护在朝中,听得他太多次据理力爭,换来的却只有天子的冷语和不信任。 因此当他听到元勰要进宫时,他心中甚是欣喜。 转机……也许要来了。 这位殿下、自己的旧友,终於可以起復了。 他拱手,语气认真。 “这可是双喜临门,前些日子听说王妃生產在即,现在陛下又终於明白,朝中不可无殿下,你若回到旧位,许多事就能拨正,那高肇……” 听到这个名字,元勰和元遥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先是元禧叛,又是元愉叛,天子如今对他们这些孝文旧臣,颇为不信任。 因此,才有了高肇。 现在的洛阳,处处都是高肇盯他的眼。 元遥骂道:“高肇,高肇,什么狗屁高肇,不过是靠著妹妹上位的佞臣罢了,小人得势,倒压的我等前朝旧臣喘不过气,诚彼娘之非悦!真不知道当今陛下怎就瞎了眼,让……” 元勰连忙伸手,將他的话拦下。 而后他环顾四周,见只有他们三人,才开口道。 “小心祸从口出。” 他长嘆一声,说道: “陛下召我入宫,我自然高兴,只是……心中一直有些不安。” 崔护笑了笑,有意安慰。 “殿下是前朝旧臣,还是陛下的叔叔,那高肇难不成还敢在宫禁之內害殿下不成?” 元勰微微頷首,抬头望去。 洛阳城最深处,那片宫墙在夕阳里泛著暗红。 崔护却一指天上,说道: “看,大雁。” 元勰、元遥抬头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天上飞著一只孤雁。 元遥皱著眉头,说道: “大雁南飞,为何只有一只?” 元勰看著那孤雁,淡淡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凉意。 “孤雁老了,飞不过那些新的,自然就会掉队,你们说……” “这雁能飞到南边吗?” 崔护一怔,竟不知要说什么。 元遥也愣住了,却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元勰的肩膀,说道: “明天起復了,我便多留几日,到时候別忘了请我们喝酒。” “一定。” 夕阳沉下,將洛水染成红色。 …… 第三日,洛阳秋雨。 雨倒是不大,落在瓦上沙沙作响。 崔护正在书房里坐著,正捧著几捲纸,看的津津有味。 一边看,一边还放声大笑。 彭城王前些日子新作之《蝇赋》,如今在街头巷尾流传甚广。 高肇残暴无德,祸害乡里,世人对其甚是愤恨。 因此,就连卖菜老嫗也能念上几句赋里的內容。 崔护拿到之后,日夜品鑑,借著这篇赋下酒。 那纸上写: 隨因缘以授体,齐美恶而无分。 生兹秽类,靡益於人。 名备群品,声损眾伦。 欹脛纤翼,紫首苍身。 飞不能迥,声若远闻。 点緇成素,变白为黑。 寡爱芳兰,偏贪秽食。 他细细琢磨,只恨元遥今日不在,不然定要与他同赏此赋。 “好一个隨因缘以授体,齐美恶而无分,苍蝇得了机缘,世上的美恶便也不分了,那高肇若是听见,定要气的口吐鲜血。” 崔护正笑著,却见纸上墨跡已然晕染开来。 他看向窗外,秋雨纷纷。 雨落带来潮气,屋內有些寒凉,他站起身来,正要吩咐人添炭。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皱,正要呵斥。 来人却已衝到门前,衣衫尽湿,面色苍白,声音颤抖。 “殿下……薨了!” 手中的纸散落一地。 第九十七章 醉薨 光明寺旁,宜寿里。 元勰登车,一阵风正从宫墙那边吹来,掀开车帘。 府中灯火通明,今日王妃刚生產,他本欲陪伴,却被连下三道急詔,要他入宫。 推辞不得。 风有些凉,他正要把车帘拉下,却见门口立著一人。 他怔住。 王妃面色苍白,髮髻也未梳齐,只披一件薄衣,扶门而立。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莫要冻坏了身子。” 话很硬,脸上却柔。 她只是站著,没动,也没说话。 元勰嘆了一声,亲自下车,走到她身前。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却觉不到温度。 她的指尖很凉,像是冰块。 他把身上那件皮裘摘下,披在王妃身上。 “怎么这么傻,我只是入宫议事,何须掛念?” 他轻声道,语气温和。 “我去去便回。” 王妃嘴唇颤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心里不安,自是不想让元勰去。 可是…… 她知道他心里的愁。 免官之后,他失魂落魄,惝恍迷离,整日在舍中饮酒,喝得烂醉。 这些事,外人不知,她怎能不知? 因此,她只是嘴唇微抖,却终究咬住。 眼眶里盈满了水,一行一行流下。 元勰心里一疼,却只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等我回来。” 他鬆开她的手,转身上车,留下一抹倩影暗自神伤。 车轮碾过街上青砖,声音沉闷。 到东掖门时,月色很薄。 宫墙高耸,轻车欲入,却忽然停了下来…… 元勰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驾车的小廝正拿鞭子抽打那头拉车的牛。 “走啊,快走,別误了时辰。” 鞭子落下,皮肉炸响。 牛惨嘶一声,却丝毫未动,蹄子仿佛钉在原地。 元勰眉头微皱。 这时,门內出来两个黄门,怒气冲冲。 “陛下召彭城王覲见,为何如此迟缓?” 元勰抬头,月亮几乎藏在夜里。 他闭上眼,喃喃道: “我下车便是。” 进禁中,灯火通明,酒气迎面杀来。 宴席极盛,玉盘罗列,金樽相映,鼓乐齐鸣,诸王盘坐。 高肇亦在。 他眯著眼,盯著元勰,眼神藏著一丝冷意。 元勰衣冠齐整,寻席而坐。 他抬眼望去,当今天子隱於灯影之后,音容难辨。 他心里升起一层哀凉。 昔日孝文帝病重,是他亲自向上天祈求,用自己的命,来换皇兄的命。 孝文帝临终前,也曾对当今天子说: “无使成王之朝,翻疑姬旦之圣。” 而如今…… 他却成了丧家犬。 酒一盏接一盏,眾人谈笑,一如往常。 元勰起初不愿多饮,但每每望向天子,心中凉意更甚。 他本以为天子召他,是有话说。 结果,他却不肯看他一眼。 一杯…… 两杯…… 酒入喉,便顾不得意乱。 夜渐深,宴散。 诸人皆有黄门领著,到各殿歇息。 元勰也不例外。 黄门搀著他来到一处偏殿,屋內陈设简单,连香也没点。 他道了句谢。 黄门只是低头,什么也没说。 元勰坐在榻沿,醉意此时袭的最凶。 他本抱著一丝希冀而来,希望能见天子,晓以利弊,可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无奈地笑了笑,正要脱下鞋袜,躺下休息。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黄门的轻声踱步,而是甲冑的声响。 门帘一掀。 有人进来。 元勰抬眼看去。 直阁將军,元珍。 他身后,跟著一眾武士,此时皆踏进殿来。 ——腰间都佩著刀。 元珍手里,提著一壶酒。 元勰心头一震,汹涌的醉意瞬间被惊骇压下。 他明白了。 “金雀,这是何意?” 元珍不答,只是冷声道: “奉命赐酒。” 这句话,颇为体面。 元勰醉意渐消,胸口有些发凉。 他睁开眼,苦笑著摇了摇头。 “陛下想要我死?” 无人应声。 他起身,直直盯著那壶酒。 “我有何罪?” 无人应声。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榻,再开口时,声音带著颤。 “我无罪。“ ”让我再见一眼陛下。” “再见一眼……我便死而无憾。” 元珍面无表情,但终於开口。 话冷的像冰。 “陛下,岂是你能见的?” 殿內烛火一晃,险些熄灭。 元勰的嘴唇在抖,他不想死。 世子今日出生,他又毫无过错,焉能赴死? 他眼眶有些红,像是满地秋叶的洛阳城。 “当今天子圣明,怎会平白无故杀我……“ 他开口时,竟带著哭腔。 “高肇呢?我要和他当面对质!” 元珍默默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武士接过酒壶,向前递去。 “我不喝!” 他起身,一挥宽大的袍袖。 “见不到天子,我不喝!” 武士上前,一脚踢在元勰的膝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武士捏住他的下巴,另一个则死死掰著他的嘴。 要將那毒酒,硬生生灌进去。 他不肯喝,死死咬著嘴唇。 下唇被牙齿咬出了血,从嘴角缓缓流下。 两位精壮武士,竟奈何不得这位宗王。 “打。” 元珍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那两位武士起身,將腰间的佩刀取下,握住刀鞘。 刀环砸下,额角皮肉绽开。 鲜血迸溅,顺著他那张清癯的脸,缓缓流下。 第二下更重。 鼻樑塌陷,一片血肉模糊。 元勰险些瘫倒,此刻扶住案腿,指节发白。 脸上儘是血,头髮披散下来。 他踉蹌著起身。 武士再砸,这次是肋骨。 铁环落下,骨断。 他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鲜血喷出,洒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 这件袍子,还是王妃亲手织的。 他没倒下,只是盯著元珍,眼里儘是悲愤。 “皇天在上,忠臣蒙冤!” 一生的忠直,被这一声撕成碎片。 屋內一瞬静得可怕。 “彭城王……体面些吧。” 元珍接过酒壶,替他倒了一盏。 “喝吧……” 元勰晃著身子,右手扶案。 那盏毒酒,已被递到跟前。 酒很香。 他的鼻子已经塌陷,隔著血腥味,却仍能闻到这股香气。 宫廷御饮,焉能不香? 若是这酒里无毒…… 拿给元遥那酒蒙子喝,他定会高兴到跳脚。 崔护则会在旁边笑他无姿仪。 他此时却是在想这些。 元勰盯著那盏酒,眼皮缓缓垂下,像是妥协。 他起身,抬手,接过酒盏。 盏壁尚温。 他仰头,一口饮尽。 片刻后。 炽烈的痛开始从他腹部蔓延,像一条蛇钻进血脉,缠住心臟。 他眼神一瞬间涣散,却强撑著身体,不肯倒下。 他还想再说话,却张不开口。 疼痛让他说不出话。 武士上前,刀出鞘。 寒光一闪。 元勰胸口一沉,像是被石头砸中。 耳边寂静。 他的膝盖,终是软了下去。 一声闷响,元勰倒地,再也不起。 倒下时,他的视线略过门外的夜色。 没有星,没有月。 只有高耸的宫墙。 —— 向晨。 宜寿里。 秋雨绵绵。 一辆马车在彭城王府前停下。 黄门下车,展开黄纸。 “彭城王,醉薨。” 秋雨落宫城,將一切都冲洗乾净。 第九十八章 身作六礼 桓琰没有说话。 萧宝夤沉默不语。 崔侍郎只是轻轻转著杯盏,仿佛讲得是別人的事。 “后来呢?” 高敖曹率先打破了沉寂。 “后来……元遥去闹了一番,我不敢。” “因此他下狱,几乎被杀,我便托我那位族兄上奏,这才得以免死……” 桓琰只觉得这药香,现在有些刺鼻。 “崔侍郎,学生……明白了。” 崔护把杯盏放下,缓缓起身。 “你明白就好,明日……我再让崔侍中出面,你在我这多住些时日,他不敢动你。” 桓琰摇了摇头,只是笑。 “老师,学生来洛阳,只明白了一件事。” “嗯?” 崔护探出的脚,此时停下。 “洛阳容不下我,我也容不下洛阳。” “学生今日就回四门学,老师不必担心。” “学生……有打算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著外人的面,叫崔护一声老师。 崔护眼里,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人的身影,此刻已经和眼前这位少年,渐渐重合。 一样的文采,一样的少年意气。 “你去吧……” 桓琰怔住了,他本以为崔护会阻拦,甚至发火。 可他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你去吧”。 “去吧,我知道我拦不住你。” “与元融斗,要三思而后行,你一个人不够……” “也罢,我这身老骨头,站在朝堂后面,畏畏缩缩太多年了。” “如今出来活动活动……也好。” 当年的遗憾,如今他崔护……绝不能再逃避。 他不想抱憾终身。 桓琰看著崔护,后者脸上依旧平淡。 “学生……多谢老师。” 他强忍痛意,站起身来。 而后…… 便当著萧宝夤和高敖曹的面。 重重跪了下来。 他曾跪过崔护。 那次他手里拿的,是天子詔书。 那次是跪天子。 这次他跪的,只是崔护。 “侍郎之恩,桓琰不敢忘。” “桓琰此去,已怀必死之心,因此……” “桓琰恳请崔侍郎,收我为学生!” 说罢,他低头,重重叩在地面。 一叩。 二叩。 三叩。 三叩首,每一下都很重。 声音在屋间迴荡。 屋子静下来。 崔护开口。 “你可知拜师,要行束脩之礼?” 他尚未表態,眼里却多了一丝不忍。 桓琰的声音更大了些。 “愿以桓琰之身为六礼……” “献於老师!” 说罢,他长伏於地。 桓琰没抬头,直到一双手按在他的肩上。 崔护俯身,將桓琰扶起。 “我自认为……没有资格做你的老师。” “但若我不做你的老师,你在朝中,便再无倚仗。” “因此,你这个学生……” “我崔护,认了。” “走吧……” 桓琰抬头,眼角泛起泪花。 “学生再次,拜过老师!” 他俯身再拜。 …… 四门学,斋舍內。 日上三竿,三人却还没起床,此时仍裹在被窝里打鼾。 直到桓琰推门,高敖曹紧隨其后。 贾思勰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 “你俩昨晚去哪了,怎么一夜不见回来?” 桓琰有伤在身,动作仍有些彆扭。 “去处理了些私事。” “你受伤了?” “磕了一下……思勰。” 桓琰低声叫他。 “嗯?” “帮我个忙。” …… 斋舍外,桓琰寻了一处偏僻角落。 二人围著石桌坐下,高敖曹立在桓琰身侧。 “说吧,什么事儿?” 贾思勰眼睛半眯,打著哈欠。 “帮我抄本帐。” “抄帐?我哪会那个。” “这不是求你帮忙吗,你不帮,我就把你昨天……” “帮!” 贾思勰一下子不困了。 “你知道景陵吧。” “废话,我要是说不知道,你是不是要把我当谍探抓起来了。” “行,帮我做三件事,只有一天时间。” “一天?三件?你去找別……” “昨天……” “三件,就三件,一天,你说吧。” 桓琰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头。 他的笑此刻在贾思勰眼里,显得无比邪恶。 “我知道你那位亲戚,在度支曹任职。可否帮我查一下景陵这半年以来的岁修用料,以及当年修建景陵时,花费的用料,这並不是什么秘密,不难做到。” 他放下一根指头。 “然后,你帮我打听打听都有谁当日去修了景陵,这些名单朝廷虽有,但你应该接触不到,因此你只需去街头巷尾,帮我问上一问那些人,修建景陵的人数,约莫是多少,粮耗又是多少。” 他再次放下一根指头。 “你要干什么,你要把景陵拆了啊?” 桓琰把剩下那根指头放在唇前。 嘘。 “快说,第三件是什么?” “问的时候顺便去城东小市买只烤鸡,我受伤了要补一补。” “你大……” …… 傍晚,斋舍。 温亮和张悠之都不在,不知又去哪鬼混了。 贾思勰推门而入,身上沾满了尘土,手里还提著一只烤鸡。 他把鸡和一捲纸都推到桓琰跟前。 桓琰还没摊开,却看了他一眼,说道: “脸色怎么这么差?” 贾思勰看了眼四周,说道。 “你看一眼这度支曹的修陵用料支出。” 桓琰把鸡递给高敖曹,后者高兴地接了过去。 他摊开纸卷,细细看著。 过了一会儿,他脸色也变了。 “这帐……你確定没抄错?” 贾思勰往旁边一坐,说道: “能有什么错,我那亲戚亲手给我的。” “为什么上面的帐……都是对的?” “不然呢?” 桓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 他把那纸推到贾思勰眼前,说道: “石料领用,定额三百车,实领六百车,余数充入官仓。” “……” “是日粮食领用,定额五千斤,实际上却领了八千斤……” “也是充入官仓?” “正是充入官仓,只是……” 贾思勰冷笑著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八千斤,也不是五千斤,城东那修筑景陵的工匠和我说,最多能有一半就不错了,修陵的人数定的是两千六百人,实际上……恐怕只有一千五百人。” “而且……每天只管一顿饭,哪里用得到今日批五千斤,过几日又批五千斤,林林总总加起来,这些粮食都够十万军队吃一个月,这些粮,连定额都用不到,又何须多报那么多!” “这就是此帐的奇怪之处。” 桓琰沉思。 帐目上虽有差池,但的確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 如贾思勰所言,石料,铁料,灰、粮,这些,全都摆在明面上,有据可依。 只是……那元融一边压榨民夫,削减皇陵用度。 那余下来的石料、粮食、铁料……去了哪里? 帐上说充回官仓,桓琰心里是存疑的。 如果真要查到元融贪污之证据…… 只能从官仓查起。 “你在太府有没有人脉。” 他低声问道。 官仓归太府管,里面的调度也不是什么秘密。 里面的小吏都能知晓一二。 贾思勰只摊了摊手,说道: “我哪里认识那么多人?” 桓琰刚想开口,一人却推门而入。 温亮。 “桓兄找太府作甚,我倒是有人脉,只是不知所为何事啊?” “澄明有人脉?” 桓琰狐疑。 事实上,同窗虽半年,他与此人关係却算不上太深。 “自然是有,只是不知道桓兄用来做何用途?” “实不相瞒,在下承蒙先帝厚爱,去除奴籍,如今每晚风凉,皆会念及先帝知遇之恩,因此想做一篇文章,得先知晓景陵的財用核减,用到文章里面,这样……” “我知道了,桓兄,此事包在我身上!” 温亮微微頷首,立即应下,却又转为难之色。 “只是……我那亲戚仰慕桓兄文名,可否请桓兄手抄一篇洛水赋,我也好拿去交差。” 桓琰看著温亮,后者的眼神中却没有一丝异样。 他放下心,说道。 “多谢温兄,待会儿我便为你抄写一份,不知明日……” “今日,今日便可。我晚上正好要再去一趟永和里那酒楼,绕些远路,到铜驼街太府找我那长辈帮你取了便是。” 桓琰微微一笑,点头。 第九十九章 余料折钱 桓琰进清河里第时,天已近四更。 府內灯火不亮,却有门房候著他。 高敖曹戳了戳桓琰。 “桓先生,看来崔先生等著你呢。” 桓琰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二人隨门房进去。 书房门开,崔护正坐在灯下。 他抬眼。 “这么晚,不怕宵禁?” 桓琰抱拳行礼 “比起宵禁……学生更想活命。” 他把布囊取出,將一捲纸摊在崔护眼前。 “这是我托同窗誊抄的內仓转运函,上面记的……不对。” 崔护拿过去,將灯移得近了些。 他仔细看著,微微点头。 “如何不对?” 桓琰声音压低:“度支曹帐上记著,监造景陵所用余料皆充入官仓。可这太府內仓,在景陵建造之后,竟无一笔转入记录。学生以为……此为虚记,余料被挪作他用了。” 崔护並未抬眼,只是將那张內仓转运的纸,放到灯火上,任它化为灰烬。 “幼稚。” 桓琰一怔。 “你以为度支曹写余料入仓,太府查无入仓,就是漏洞?”崔护淡淡道,“你以为元融……会把漏洞,留得这么明显?这都是明帐,有心人想查便能查到。” 桓琰面色微变,颤声道 “那……为何太府没有记录?” 崔护没答,伸手从案旁抽出一张纸。 上面盖著度支曹的章,显然比贾思勰那张更可信一点。 上面写的大差不差,只是最后多了八个字。 “余料折钱,拨作他用。” 桓琰生起一股寒意。 “所以说……余料没入內仓?” “正是,折成了银两,依然归度支曹管,便不必入內仓,少了一出流程,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却不少,元融行事縝密,自然不会给你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若是有人不仔细调查,便以此事攻訐,那才是取死之道。” 桓琰指尖攥得有些发麻。 崔护见他愣住,嘆了口气。 “你文名胜,但在政治上还欠些火候,你可知……现任度支尚书是谁?” “元继?” 原江阳王元继,其子元叉纳太后之妹为妻。 他跟著沾光,裴植死后,又恢復了度支尚书一职。 只是让这种人担任如此重要的官职…… 桓琰皱起眉头。 “可那日,我亲耳听到元融痛骂江阳王之子……” “那也是演给我看的?” 崔护微微点头。 “说不准,元融此人喜怒无常,但心思並非寻常武人,你那位同窗需提防,但也可利用一二。” 桓琰暗自腹誹……加上那日酒楼,自己这位同窗其实已经给了自己两刀了。 还好自己的其他同窗都挺讲信用,不至於把他的话拿出去乱说。 “那日我在酒楼里已经和他说过,也算是在他心里扎下了一个种子。” “只是……这些用料折钱,难不成都进了元融的口袋?” 他把话题转回用料之上,问道。 “景陵修建之时,裴植尚在,这笔钱怕还是在度支曹,只是等元继做了尚书,那笔钱……便被抹去了。” 崔护喝了口茶,接著开口。 “你那同窗为你寻的度支曹文书未必是假,里面的小吏换了一茬,很少人知道这些……这笔钱,应是落入了元融的口袋。” “他……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他修景陵做什么?” 崔护反问。 桓琰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善长兄告诉老师了?” “酈善长下午已醒,和你一样,说了这些事边匆匆回他那草庐了。” “他那帛图,现在也落到了元融手中。” 桓琰胸口有些发闷。 “原来……我找到的路,都是別人故意留的破绽。” 崔护並未否认,只轻声道。 “这就是洛阳,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桓琰深吸一口气,忽然把那份太府誊抄再度推到崔护面前。 “老师,就算有折钱拨付,这两份数目还是对不上。度支曹既写余料折钱,那余料本就不该再写充入官仓。若非同一处记法不同,便是有人在两条帐上都做了文章。” 他顿了顿,眼里的光更亮。 “学生愿以这张纸,请老师上奏。奏摺不必直指元融,只需请朝廷核度支曹与太府帐目不合之处,核一核折钱的凭据,即便斗不倒元融……。” “不可。” 崔护摇头。 “这张纸……斗不倒一位宗王。” 桓琰皱眉:“这还不够?太府无记录,度支曹又是两套说法,难道不是疑点?” “疑点不是罪证……上奏弹劾不是你想的那样。 “每次上奏弹劾,都是在地府走了一圈回来。” “若无绝对把握,万不可上奏。” 桓琰沉默,若有所思。 “不过……” 崔护看著他,还是开口。 “若是……让太后和陛下看到呢? “您的意思是……让太后和陛下,去景陵?” 崔护頷首。 桓琰若有所思。 如此看来,余料折钱,算是堵住了桓琰避开景陵的希望。 只能与元融,在这景陵之事上,正面廝杀。 若是让太后和陛下亲謁景陵,到时候顺势提一嘴景陵用料…… 三七开,就看敢不敢赌。 毕竟……石料、粮草之类,可以做表面文章,可以周全地让人抓不到把柄。 但景陵就在那里,贪墨的石料、灰、铁……就摆在那里。 只要能让太后、陛下亲眼见到这景陵,出了什么乱子…… 想到这里,桓琰觉得这凝芳阁,还是要再去一趟。 …… “你的意思是,你们刺杀酈道元和桓琰……都失败了?” 元融坐在紫檀椅上,手里盘著一串佛珠。 他不信佛,只是觉得此物好玩而已。 “殿下……刺杀酈道元,失败了。” “但桓琰……根本就没有回学宫啊。” 珠串的声音听了。 “没有回学宫?那为何桓琰身上,也会有伤?难不成是他自己磕的?” 开府中兵陈亓跪在堂上,只感觉浑身都在颤。 “王……殿下,昨日我们的人早在洛水边等著,可……只有与桓琰同去的三位学子从那里经过,桓琰並不在啊。” “杀个四门学子都这么麻烦,如今他躲进崔护府,便更动不得了。” “度支曹和太府的人,都和我说,有人在查我……不知是崔护还是那桓琰。” “他们要查,便去查好了。” 陈亓抬起头,颤声道。 “殿下……酈道元已经返回城东草庐,要不要……” “不必了,本王改主意了,我想到一个很好玩的主意。” “酈道元,桓琰,皆是无谋之辈。” “只是……你確定你当日只派了两队人马?” “正……正是,都拿著没有刻字的刀,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跡。” 元融皱起眉头。 “莫非……还有人要杀那桓琰?” 第一百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洛阳,太极殿。 岁末將近,事也就多了起来。 “定州刺史崔亮,已率兵包围硤石,相信不日便可拿下。” “蒹葭任令宗反叛,鄱阳王已率军前往镇压。” “歧州民乱,奏请太后、陛下速速派人镇之” 也有好消息。 “淮水、泗水结冰,岛夷冻死者不在少数,短时间內怕是无力北上。” 听完这些,胡太后脸色才稍有好转。 “诸卿还有何事?” 就在这时,崔护起身,手持玉笏。 “臣启奏太后、陛下,而今岁末將至,本应万象更新。是岁极寒,诸地频频作乱。陛下践祚以来,国事繁巨,陛下春秋渐盛,孝思日隆。臣闻《礼》云,春秋祭祀,以时思之,正宜亲诣山陵,展謁追远,申陛下孺慕之诚,亦慰先帝在天之灵。” 殿中静了一瞬。 章武王眉头微微一挑。 老匹夫,这么快就动手了。 的確,今年的冬天,冷得有点不像话。 侍中、车骑大將军崔光起身。 “崔侍郎所言甚是,陛下孝治天下,亲謁山陵,可垂范臣民,敦厚风俗,亦可使天下安定,诸乱自平。” 新帝只静静听著,目光偶尔瞟向帘后。 帘后,胡太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景陵。 倒也该去一趟。 “崔爱卿所言,深合朕心。” 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 “皇帝年已渐长,正该亲歷祭祀,知晓人子孝道,祖宗创业维艰。著令有司详议仪程,择一晴和之日,务求稳妥。” 朝议散后,元融府。 “崔长功这步棋走得好……倒是会挑时候。吩咐下去,景陵內外,该打扫打扫,该修整修整,別出什么乱子。” 元融脸色阴沉,似是对朝堂之事,颇有不满。 祭祀,他没法拦,一句也说不得。 他起身,打开窗户。 天上飘起了雪,被风裹著塞了进来,不知名的凉意自他掌心缓缓蔓延。 午后,凝芳阁。 “太后,桓参军来了。” 內侍悄声稟报。 胡太后眉梢微挑:“桓琰?他倒会挑时候,让他进来吧。” 桓琰仍是一身青衣,神色恭谨。 “臣桓琰,拜见太后。” “平身。桓卿为何而来?” 她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疏远。 “回太后,闻听太后近些日为天下事所忧,臣日夜难寐,却无法替太后分忧,最近新作了些诗,想拿来念给太后听。” 桓琰低头,声音平稳。 “甚好,正好朕被这些政事搞得烦了。” 桓琰先是隨意背了几首唐宋时的佳作,而后语气一转,半哀半戚地念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胡太后的身子微微一颤。 “曾经沧海……” 从她进宫起,就一直被那高后压制著。 后来诞下了皇子,也是本朝第一个免死的皇子之母。 这些,都是他在护著。 她沉默了片刻,殿中落针可闻。 桓琰垂首而立,屏息凝神。 良久,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如常。 “桓卿果然大才,你这首诗,让我想起了先帝……” “过几日我和陛下要前往邙山,祭拜先帝,桓卿届时可隨驾而行,在景陵前,为先帝而赋。” 十二月二十三,晨。 延昌四年的最后一场雪自上而下,铺满了繁华的洛阳城。 左手牵著韁绳,桓琰看著眼前的如流车马,心仍忍不住的颤。 適才,帝后百官,皆已乘车马,朝景陵而去,身后羽林虎賁甲冑鲜明,队伍绵延数里。 元融一身絳色朝服,披著皮裘,腰下一匹黑马,面色如常。 雪落在他肩头,他转过头去,却看见那匹騮马上的桓琰。 桓琰自然也看见了他。 眼神碰撞的那一剎那,他们的瞳孔中都闪烁著强烈的杀意。 一片雪花落在桓琰的睫毛上,他转过头,將那股杀意压下。 山路崎嶇,北邙山麓被染成一片白。 景陵轮廓在望,依山而建,倒是气势恢宏,神道两侧的石像生默默矗立,尽染白头。 抵达陵前,按礼制,皇帝、太后先至享殿祭祀。 钟磬齐鸣,香菸繚绕,祭文诵读声盪在风雪间,一切井井有条。 元融却始终被一股寒意笼罩著,目光锁在景陵的地基上,他知道,只要扛过这场雪,桓琰就绝对活不成。 祭祀毕,按行程,帝、后將率眾臣巡视陵园,瞻仰宝城,以示孝思。 队伍缓缓移动。 胡太后扶著皇帝的手,走在最前。 元澄、於忠等重臣紧隨其后。 桓琰的位置,则在最后,只能跟著人流缓缓前移。 风有些急,把雪花拍向眾人,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队伍即將走完神道时,狂风乍起。 漫天飞雪被捲起,旗帜乱舞,持旗的禁卫险些跌倒。 就在这一剎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的巨响,陡然从景陵上方传来,地面隨之微微一震,盪起雪沫。 风势稍歇,眾人惊愕望去。 只见宝城东南角外侧,一段长约丈余、高约两人的陵园围墙,竟塌陷了下去! 砖石凌乱,只余一个突兀的缺口,墙根下的泥土也翻了出来,一片狼藉。 “护驾!!”於忠反应很快,迅速號令禁军刀剑出鞘,將太后和皇帝围在中央,警惕地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风呜咽。 元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瞳孔骤缩。 这景陵……就这么塌了? 胡太后的目光,由惊愕转为阴寒。 她轻轻拍了拍新帝的肩膀,缓缓將视线从坍塌处移开,看向了远处的那位章武王。 崔护微微垂目,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捻动了一下。 桓琰低著头,遮掩著眸中一切情绪。 景陵的地基,受冻开裂,经不起这么多车马。 有时候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这一局,你元融,不得不入。 朝堂之事,他初次踏入,因此处处吃亏。 可他桓琰,最擅长的,便是分析和復盘。 因为他脑子里,有著一个庞大的资料库…… 景陵的这一角坍塌,是一块石头,必將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才是他和这位章武王的真正战场。 风,更冷了。 第一百零一章 立案 延昌四年,腊月二十三日。 雪,依旧细碎地飘著,落在凌乱的砖石之上。 下面的冻土翻了出来,带出大小不一的碎石。 风穿过围墙缺口,带著呜咽,不知是风的……还是宣武帝的。 惟余风声,陵前已是一片死寂。 “章武王,你可知罪?”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这一句。 压力如山,瞬间倾泻而至。 元融脸色依旧阴沉,却並未惊慌失措。 眾目睽睽之下,他上前几步,朝著太后与新帝。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速度极快。 “臣,万死!” 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沉痛,无比愧疚。 “景陵出现如此紕漏,惊扰圣驾,褻瀆先帝陵寢,臣身为监修,责无旁贷,请太后、陛下治臣失察瀆职之罪!” 崔护一怔。 桓琰有些意外……想不到这章武王竟认罪如此之快。 胡太后眼神里的寒意丝毫未减,只是没有开口。 元融仍在叩首,头磕在雪地上,一声接一声。 他语气愈发沉痛。 “景陵工程浩大,歷时数载,臣虽奉命监修,然具体工事,用料调度,皆有將作监、太府诸司负责,臣不过总揽其成,督促进度。当年工程完结,验收之时,一切完好,臣亦是亲眼所见,万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日之变……实出臣之预料,亦是臣监察不力,未能察觉陵工或有偷减,地基或有隱患,以至於数月之后,在此风雪严寒之下,暴露无遗。此皆臣之过也!” 桓琰冷笑。 好一个避重就轻! 看似是认罪,实则却把锅全部甩给了太府,將作监,甚至还有老天爷。 没事儿弄的这么冷干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崔护就在旁边,表情却並不轻鬆。 果然,元融话锋一转,头却垂得更低。 “臣斗胆请奏,臣以为……此事绝非偶然!” 这话一出,胡太后瞥了崔护一眼,桓琰看在心里。 果然,即便有了这种意外情况,也没法完全把他和崔护摘出来。 “陵墙崩塌,根基不稳,绝非一朝一夕之故。或是当年施工之时,便有匠吏贪墨工料,以次充好!或是……或是有人,因私怨而对先帝陵寢心怀不轨,暗中破坏!” 文武百官、羽林虎賁,听了这话,都纷纷议论起来。 “心怀不轨?” 胡太后的声音,杀意陡然升起。 “何人敢如此大胆?!” 她前几日才听得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些日子梦里都是曾与先帝在一起的日子。 那段时光比起现在,或许更美好。 元融似乎犹豫了一下,等了片刻,这才咬牙道。 “臣……臣不敢妄言,然则,近期確有一人,曾对景陵之事妄加揣测。后因在当地多有徇私枉法,被罢官去职,其心中怨懟,朝野皆知。且此人精於地理勘测,熟知土木构造……” 虽未说出名字,但朝廷上下,谁人不知? 酈道元!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似乎对这个解释颇为认可。 桓琰躲在人群最后,背脊已有些发凉。 元融这一手反咬,极其毒辣。 虽无任何证据,但是已经將风声指向了被罢官的酈道元。 毕竟……一个被罢官的人,从动机来看,更有可能做出此事。 而且……蓄意破坏陵寢,可是比瀆职更严重的诛族之罪! 元融仍低著头,额上的血跡清晰可见,可见这位章武王刚才叩头確实没偷懒。 “此外……臣亦听闻,近日有居心叵测之人,四处搜集景陵旧档,散布流言,意图构陷大臣,搅乱朝纲。今日陛下謁陵,此人亦在隨行之列……”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却瞄向桓琰和崔护的方向。 胡太后沉默,並未第一时间开口。 她知道这位章武王,平日以贪婪残暴之性格示人,但其辩词之老辣,的確让她听了几分进去。 若是其他罪过,她的確可以充耳不闻,交给下面人自己去斗,她也好安心念她的佛经,盖她的佛寺。 可这次不一样,帝王陵寢,这是皇室最敏感的神经。 尚书右僕射、仪同三司於忠见状,出言缓和道。 “太后,陛下,章武王虽有失察之责,然景陵崩塌,事出突然,缘由复杂,恐非一人一时之过。当务之之急,乃是彻查此事根源,是年久失修还是地基自然损毁,还是……当真有人暗中破坏。” 很显然,这位曾经善於打太极、推皮球的于思贤,在尝到真正权力的滋味之后,已经悄然变了…… 任城王元澄也开口道。 “尚书令所言甚是,此事关乎先帝陵寢尊严,更关乎朝廷体统,不可草率定论,但更不可纵容真凶。臣建议,应立即立案,由门下省会同廷尉,严查景陵工程旧档、今日坍塌缘由,以及……相关人等近日的行跡与言论。” 立案审查,对元融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运用一切关係去脱罪。 对桓琰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这是他唯一能与元融正面交锋的战场。 新帝被这场面嚇到,有些不安。 胡太后把手放在他背后,深吸一口气。 “准奏。景陵崩塌,非比寻常,即刻立案,由廷尉、门下省会同尚书省,彻查此事!” “此外,章武王元融,监管陵工,確有失察,著即停俸半年,於府中静思己过,配合调查,未有明断之前,不得离京,不得干预有司查案!” 停俸禁足。 元融显然很不满意这个结果,但也只能这样。 “臣……领旨谢恩!” 太后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停留在崔护的方向,开口道。 “中书侍郎崔护。” 崔护出列躬身:“臣在。” “朝堂之上,你提议拜謁景陵,此番调查,或有需你咨问之处,这些日你需暂留府中,隨时听候三法司传询,不得延误。” “臣,遵旨。”崔护垂首领命。 “此外,將作监、太府等相关人等,尽皆下狱,审问之后,该杀杀,该判判!” “陵寢修缮之事,暂交由度支曹处理。” “迴鑾。”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废墟,眼里的炽怒夹杂了一丝哀凉。 风雪似乎更急了。 大队人马开始沉默地掉头,將作监、太府相关官员被当场拿下,喊冤不止。 来时的肃穆庄严,已被一种压抑而诡譎的气氛取代。 元融从雪地上起身,掸了掸朝服上的雪屑,脸色已经平静无波。 他走过崔护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轻声道:“崔侍郎,好手段,咱们……慢慢玩。” 说完,他又瞥了桓琰一眼,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桓琰站在原地,风雪扑面,看著元融的背影融入归去的队伍,不知该高兴还是不该。 立案了。 至少他不必担心会再受到刺杀,因为不久后他就会被有司盯上,然后审讯。 但这也代表著,不成功便成仁。 桓琰翻身上马,望向远处的崔护,微微拱手。 雪落在他鼻尖,化开后只有血的味道。 第一百零二章 景陵玄机 腊月二十四日晨,四门斋舍。 官府的人刚走,说是桓琰私查景陵用料,与此案有关,因此严令禁足,不得出舍。 桓琰倒也没慌,在屋里烤著火盆,与贾思勰下棋。 “桓兄又输了,这一处我落子,你便再无生机。” 桓琰訕訕一笑,忽然指向贾思勰身后。 “那是什么!?” 贾思勰扭头看去,身后空荡荡,只有高敖曹在那坐著吃饼子。 “桓兄说什么……” 回过头去,棋盘已经乱成一团。 “桓兄!真君子……真君子!” 贾思勰把那颗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冷哼一声,走到窗前。 桓琰脸不红心不跳,也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落雪。 见对方如此没脸没皮,贾思勰只无奈摇头。 “廷尉审议將近,桓兄可有应对之策?” 这事情瞒不过贾思勰,毕竟……朝廷就是从他开始查的。 “我和老师现在掌握的东西,还是不够,只凭一条失察之罪,显然斗不倒那元融……” “说不定……还会染得一身骚。” 贾思勰轻笑道。 “元融毕竟是宗室,桓兄莫要心乱。 “来,再下一盘,这棋子可是温澄明的宝贝,別被他发现了,据说这棋子的用料可是与景陵一般,是上好的石……” “什么?” 桓琰眉头一皱,问道。 景陵二字,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桓兄不知?也难怪,这棋子是温亮前些日子拿来的,那日桓兄不在斋舍。” “他说这棋子可是修景陵的石头所制……” 桓琰的手如触电般离开窗台,转头看向贾思勰。 “修景陵的石头,温澄明怎么会有?” 贾思勰比了个嘘的手势,说道。 “桓兄別乱传,我知道你最近关心景陵之事,可温澄明毕竟是我等同窗,你若是查贪墨,可別查到他家人头上……” 桓琰摇了摇头,一个想法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对…… 这些东西,连他自己都忽略了。 他只关注什么余料折钱之类的,却浑然忘了,最开始时,那张度支曹文书上,所记载的实际用度。 减去多余折钱的余料…… 实际用度与朝廷所批,分毫不差! 如果景陵是偷工减料之作,实际用度应该会少很多才是,怎会分毫不差? 多余的用料,去了哪? “敖曹,拿笔来。” 高敖曹立马起身,拿了笔墨,放在案上。 桓琰低头持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建造这样一座既定规格的陵墓,理论上需要多少物料? 如果用料有缺,则具体用料应是多少? 他记忆中瞬间闪过当日对景陵规模的观察,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时代常见的陵寢构造,手中的笔不断地在纸上勾画,直到……贾思勰一声轻咳。 他停笔,喃喃道。 “果然不对。” 根据他实际测算的用料,如果建造一处正规的陵寢,那么朝廷所批用料是要比实际所用多出整整一半的。 也就是说,用一半的物料,就可以修成不塌的景陵。 拋去沿路耗损,这个数目依然庞大……甚至,能再造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 桓琰不禁冷笑。 余料折了钱,这些钱有多少流入元融口袋暂且不提,如今在偷工减料的情形下,景陵的实际用度却仍远远超出了实际修建所需,这些物料可是未曾折成钱,流入度支曹的。 按理说这些物料,都应该静静地躺在邙山、景陵,但那日所见,显然用不到这么多……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桓琰心里缓缓升起。 “敖曹,去把这个交给善长兄。” 他把那张纸递给高敖曹,吩咐道。 “记得避开官兵。” 高敖曹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桓兄?” 贾思勰见桓琰適才如此专注,因此不便打扰。 桓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他笑了笑,说道。 “来,思勰,再下一局。” 高敖曹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天。 桓琰表面平静,一直拉著贾思勰下棋,从白天到傍晚,直到后者的屁股支撑不住,这才放他回床上躺著。 天色將暗未暗,门轴响了,高敖曹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带著未乾的雪沫,喘著粗气,显然是一路小跑。 途中还要避著官兵,自然算不得轻鬆。 “敖曹,辛苦了。” 桓琰看向他,隔著重重心事挤出个笑容。 “桓先生,信送到了。” 他压低声音,瞄了眼睡著的贾思勰,贴近桓琰。 “酈先生看了那些草纸,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果然如此,其心可诛。” 桓琰心下一紧:“善长可有什么东西托你带来?” “有。” 高敖曹从怀中取出一捲纸,迅速塞给桓琰。 桓琰接过,入手微凉。 上面是一幅墨线勾勒的简图。 景陵。 是景陵的平面结构图。 只是在远离神道和享殿轴线的一处,被酈道元用硃笔圈了起来,上面写著一行小字。 “山势於此有內凹之形,土质坚密。若营秘构,此为首选,借山为屏,取水利工,更兼此为酈某所察地流之偏径,即截引之要害。” “果然……” 桓琰看了一眼熟睡的贾思勰,却未將自己心里所想说出。 酈道元图上所圈,离景陵不远,若是那元融有意在陵下修建別处……只怕那些工匠也未必能看出,根据多用的物料来看,此地规模不小。 他冷笑,此前只猜元融意图引大魏龙气於己身,对这种不科学的方式他自然嗤之以鼻。 现在看来,这元融显然另有所图。 阴蓄武备! 窥窃国运! 如此,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全然能串起来了。 只可惜这张图到不了崔护手中,不然靠二人联手,必然可一举將元融拉下马。 只是目前,这尚是假说,至少对其他人而言,是这样的。 他必须有足够的证据,需要铁证。 而这铁证,就埋在那片积雪覆盖、戒备森严的景陵之下。 若是在堂上直言此地阴蓄武备…… 危险实在太大。 如何让朝廷,让太后,愿意去挖掘那个地方? 桓琰看向窗外,雪重新飘了起来,远处建了一半的永寧寺塔,已经被染成白色,倒是颇有神韵,只是不知在这片大雪覆盖之下,景陵下面,到底藏著什么? 第一百零三章 当堂对质 腊月二十五,晨。 雪势稍歇,一切都很静,灰白的天穹上压著一层散不去的云,似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雪。 廷尉府正堂,庭审主官已高坐堂上。 正中廷尉卿元志,字猛略,紫袍玉带,面色红润,眉宇间带著一股正气。也是曾带兵打过岛夷的,甚至还救过孝文帝的驾,眼神里的那股子精气,让人一看便知是能吏。 左侧黄门侍郎徐紇,字武伯,年岁不大,约莫三十,脸上却刻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风霜,前些年曾坐罪流放枹罕,如今倒也算是二进宫。 右侧都官郎中李秀之,字风起,也是位时运不济的,曾任京兆王元愉帐下参军,元愉谋反,他的仕途自然也称不上顺,不然以他这五十岁的高龄,倒不至於只是一介郎中。 堂下,元融、崔护皆有特设坐席,桓琰则立於崔护身后,神色如常。 两侧各立有官吏、官兵十数,颇为庄严。 正中元志开口,一番寻常问话,陈述案情,隨即引入正题。 他先看向元融,语气平缓。 “章武王殿下,景陵崩塌,震动朝野,殿下身为监修,首当失察之责,然案情疑点颇多,尚需釐清。请殿下详述当年监修景陵,具体如何行事,可曾发觉不妥之处?” 元融微微欠身,波澜不惊。 “回廷尉,奉旨监修景陵乃是为国尽忠,为吾兄尽哀,本王不敢有丝毫懈怠,定期巡视工地,查验物料样本,督促进度。至於具体工事……” 他顿了顿,继而说道。 “自有將作、少府诸官办理,本王重在总揽协调,確保无误。” “至於物料验收,皆有文档可查,一笔一笔,清楚明白。若说本王失察,未能预见到极寒之下的地基变化,本王能认。” “但若说,是因本王疏漏才导致景陵用料偷减……” 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本王实难苟同。” 桓琰冷笑,这番话倒把自己推的颇为乾净,让將作、少府的官员都成了替罪羊,他自己只担个失察之责。 对这种情况他们自然早有预料,因此崔护只是面色如常,並未作声。 徐紇翻动著桌上的卷宗,插了句嘴。 “殿下,少府涉案吏员供称,部分灰料、石料確实是以次充好,此等行为,殿下在日常巡视中,难道也毫无察觉?” 元融面露痛心之色,险些捶胸顿足。 “徐侍郎此言,正是本王愧疚之处。本王並非工匠出身,对这物料甄別,实是外行啊!下面吏员勾结工匠,以次充好,此乃奸吏欺上瞒下,本王……的確难以看出。” 元志微微頷首,转向崔护。 “崔侍郎,你於朝议时提议謁陵,后景陵崩塌。你的学生桓参军又在搜集此事,且与酈道元有著联繫,你对此案有何见解?” 崔护起身拱手。 “回廷尉,臣提议謁陵,乃循礼制,尽臣子之心,亦是太后陛下孝思所感。崩塌之事,事发突然,臣亦惊骇。至於桓参军之事,尚需详查,不可仅凭街头巷尾几句流言,便先入为主。” 说这话时,他倒也是露出了几分诚恳,看得桓琰一愣。 表情管理,也是朝堂上要用的东西。 “桓参军。” 听得出来崔护在推皮球,元志倒也不好追问,便把目光落到桓琰身上。 “你隨驾謁陵,又曾探查此事,且与酈道元有著私交,你有何见解?” 元融端起茶盏,眼瞼低垂,嘴角却微微扬起。 桓琰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 “回廷尉,学生起初只是为了四门学之文章,故而去寻那些用料调度,与酈善长之私交,也只因我二人皆知地理。” “只是……在作文章时,对这景陵用料,心中颇有疑惑,想请章武王为解答一二。” “准。” 桓琰闻言,扭头看向元融,眼底浮现一丝冷意。 元融笑而不语,缓缓转著茶盏,並不避桓琰的目光。 “学生之疑惑,除去余料折钱之事,主要在於……。” “景陵用料,实在是多的让人生疑。” 元融转动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那位一直低著头的都官郎中李秀之,此刻也抬起了头。 元融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用料多,乃朝廷重视先帝山陵,力求尽善尽美,有何不妥?” “殿下所言极是,朝廷重视,用料足备,自是正理。” 桓琰並不反驳,继续说道。 “那学生便要问了……” 他顿了顿,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凝固,隨即说道。 “既然帐面用料充足,甚至有余,为何景陵竟会因地基不稳而塌?” “建成至今,不到一年,若真是用料充足……怎会如此?” “难不成……这洛阳的雪,倒比怀朔的还冷?” 堂上安静下来。 元融嘴角的那丝笑意缓缓收回,身体也微微前倾,却未作声。 他的笑现在转移到了桓琰脸上。 见堂上无人打断,他话锋微转,继续说道。 “而且,学生查阅资料,將作、少府拨付的铁料,一般只作为铸造工具之用,但一把镐子,拋去损耗,所用之铁最多不过十斤,修陵民夫三万眾,即便每人一把,最多也只要三十万斤铁……” “可是,章武王殿下,您最终报上的,可是三百万斤的铁!” “將作少府批了八百万斤,剩下的五百万斤折钱暂且不提。” “殿下可否告知,三百万斤铁……” “陵寢內,应该没有需要大量用铁的地方吧。” “还是说……您將这批铁,另作他用了?”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说的眾人脸色煞白,就连崔护也不能例外。 另作他用? 这不就是指著元融的鼻子,说他阴蓄武备吗!? 元融脸色沉了下来,眼神死死盯著桓琰 “铁料坚硬,用於在关键处加固,有何不可?工程后期查漏补缺,加强要害,也要用铁。桓参军莫非以为,修陵就该一成不变,后期不能增补?” “学生不敢。” 桓琰微微一笑。 “加强加固,自是应当。” “只是学生依旧不解,大量铁料若是用於加固陵寢,为何仍塌?此非学生妄言,实在是崩塌之事和殿下所言以铁料增补之事,二者间难以圆说。 “在翻出来的陵內残骸上,也未曾见有用铁之处,这些铁究竟用往何处?” “章武王话虽说得好听,但若这些铁未曾用到陵寢之上,那他们的去处,便不得不深究了。” “荒谬!” 元融一拍桌子,眼底升起怒意,声音陡然拔高。 “物料用往何处,自是將作、少府安排!与本王何干?” “你仅凭几卷粗疏帐目,便妄断物料去向,质疑先帝陵寢,是何居心?莫非以为,本王会將那些铁料吞了不成?” 元志摆了摆手,示意元融坐下。 崔护此时也缓缓开口。 “殿下息怒,桓琰所疑,虽是推测,然帐目与结果相悖,以铁料增补陵寢却仍不稳,確属情理难通之点。” “因此……” “因此便要挖开先帝陵寢?一寸寸去翻检那些铁料用在了哪块石头上?此等惊扰陵寢的大不敬之事,你也敢想?” 元融冷哼一声,续著崔护的话说道。 压力骤然转向崔护。要求开挖陵寢,这个罪名谁都担不起。 崔护却並未被嚇住,沉默片刻,正欲开口,却被桓琰抢了先。 “崔侍郎並非此意,更不敢妄言开挖山陵,此事与崔侍郎无关。” “章武王殿下適才没有给出我想要的答案,因此……” “学生之疑……倒也並不止於物料多寡,用途不明,若是章武王不肯正面回答,倒也罢了。” “只是学生最近在读有关邙山之古籍,偶有所感,是关於……邙山地脉的。” 地脉二字一出,堂上气氛骤然一冷。 茶盏骤然从元融指间滑落,跌落在地,滚了好几圈,里面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袍,他却全然不在意,目光被桓琰那句话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 台上三人只感觉背后发寒,也只是盯著桓琰,哪个都不肯先开口。 桓琰对元融的反应视若无睹,依旧是此前的语气,继续说道。 “书上写,邙山地气自有主从干流,隱显支脉。而景陵所在,据昔年勘舆,正是一处伏脉之首,其东南方,有一潜流偏径……” “若有人假借修陵之事,在那地气偏径要害处,另起炉灶,营建他物……那些不知去向的铁料、石料也便说得通了。” 元融脸上的怒意已经被阴鷙取代,他一脚把那茶盏踢到旁边,伸手拂了拂袍子上的茶叶,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桓琰继续无视他,嘴角笑意更甚,接著说道。 “而那地脉流向,如若学生没猜错,应该正是……” “城西章武王府!” “轰!” 平地起惊雷。 “桓琰!你放肆!” 元融暴怒而起,脸色铁青,手指还在颤抖。 “竟敢在公堂之上,以虚妄地脉邪说,构陷本王谋逆!你好大的狗胆!” “廷尉,诸公!此人丧心病狂,诬及先帝陵寢风水,影射本王不臣,其心可诛!其罪当斩!” 堂上一片死寂,唯有元融的怒吼在迴荡。 台上三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与凝重。 桓琰这番指控,重的嚇人,竟直接从贪腐转到了触及谋逆的层面! 崔护此时上前一步,挡在桓琰侧前方,声音沉肃。 “是与不是,找些通风水的方士一查便是!” “诸位明鑑!案情重大,关乎社稷,恳请廷尉奏明太后、陛下,彻查物料最终去向,澄清疑点,以安天下之心!” 元志看著堂下神色各异的几人,极力维持著镇定,內心却是一片骇然。 这可是一件国本案! 他自认做不了主,隨即轻拍桌案,开口道。 “今日质询至此……相关疑点,待上奏太后、陛下,静听圣裁。在太后陛下明示之前,涉案诸人各归本处,隨时候询!” “哼!” 元融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桓琰立在原地,元融临走前的目光,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 这也正说明,自己触到了他的逆鳞。 第一百零四章 宗王獠牙 腊月二十五,深夜。 北邙山麓,万籟俱寂,雪下的大了起来。 夜色中的景陵,像是一头老兽,蜷缩在风雪之间。 前几日被破坏的陵角,此时已被补好,有专门的士兵把守,戒备森严。 小兵適才喝了半壶酒,此时脸上红润,站起岗来也是摇摇晃晃的,只想早些回去休息,原本该与他一併守在这里的同伴,喝著大酒还没出来。 风更冷了,那小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看见远处过来几道黑影。 “谁!” 话音未落,那黑影早已上前,一刀就让他休息去了。 “这帮禁军都是吃乾饭的吗?倒也好,省得麻烦了。” 他把那禁军的尸体交给后面的人,示意他隨便找一处地方处理掉。 隨后,数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景陵之中。 …… 腊月二十六,晨。 天色未明,一声惊呼划破寂静的天空。 “不好!地宫进水了!” 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 景陵戍將魂飞魄散,飞马急报洛阳! 辰时初,洛阳,宫城。 常朝尚未开始,那景陵的急报便呈到了胡太后面前。 “……陵区东南,地基突现渗水、湿陷,泥浆外涌,侵蚀陵基,情况危急,恐损及先帝陵寢安固……” 短短数行字,如同惊雷, 胡太后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身边宫女慌忙扶住。 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眼底升腾起炽烈的怒意,手指颤抖地捏著那张薄绢。 “都杀了……把戍將、守卫都杀了!” “再去查!立刻让將作、少府的人,火速前往景陵,务必要查清楚,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眼中的寒意再也抑制不住,那是要杀人的前兆。 洛阳城外。 就在將作、少府紧急部署人手之际,廷尉的人马也奉命出动。 直奔酈道元的城东草庐! 酈道元此时刚起床,正要坐在案前看那捲帛图。 马蹄声与脚步声突然打破了这片寧静。 “开门!廷尉办案!” 酈道元蹙眉开门,尚未及问询,数位差役已一拥而入,不由分说开始翻检。 瓶罐倾覆,一片狼藉。 “尔等这是作甚?” 酈道元鬚髮皆张,怒声道。 领头的差役並不答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屋內。 一名差役將手探向从酈道元枕下,再出来时,手上便多了几封书信。 “找到了!” 领头的接过,迅速瀏览,脸色愈发阴沉。 信上笔锋遒劲,显然为大家所作。 “元融不义,折辱与我,此恨难消……” “或可使其显崩於御前,方知我言不虚……” “待庭审过后,可引动水脉,以此坐死元融失察之罪……” 如此笔力,如此指向,作者已极为明显。 “酈道元!” 领头的厉声喝道。 “人赃並获!你还有何话说?带走!” 酈道元看著那从未见过的书信,瞬间明白这是何等齷齪的构陷。 他仰天大笑,悲愴苍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几位差役互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上前扣住酈道元的手腕,就往门外拖去。 “隨我们走一趟吧!” 午时,太极殿偏殿。 胡太后此时脸色铁青,看著廷尉所献急奏,以及那封密信抄本。 她咬紧了牙齿,恨意从她的话中油然而生。 “好一个酈道元,好一个……桓琰!” “太后。” 尝食典御元叉就在一旁,正为太后献上新做的糕点,脸上却显出痛心疾首之色。 “酈道元精通地理,熟知水脉,此信所述之法,非此道高手不能为!而景陵如今情状,正与此信吻合,铁证如山啊!” “桓琰教唆此人犯案,意指朝廷宗王,当为首恶。其心可诛,其行可灭啊!臣请立诛其九族!”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看著那张密信抄本,又托人翻出了桓琰的手抄诗稿。 两相对比,字跡一模一样! 她只觉一股鬱气堵在心口,强自镇定,开口道: “好一个文坛新贵,朔北桓郎。” 她对於桓琰,本是有些信任在身的,毕竟那些宗王什么秉性,她自己也甚是清楚。 失察、贪墨,对当下而言,皆不算什么大事。 她老爹胡国珍不也是大肆敛財? 若是以贪墨敛財治罪这位宗王,岂不是连自己的老爹也要治罪? 但无论如何,她起初还是向著桓琰这一方的。 若只是失察之罪,她倒是会稍微敲打敲打元融,此事便算结束了。 可昨日,桓琰指出盗国窃运、阴蓄武备之事后,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谋反之罪…… 也就说明,二者之间,必然是不死不休之局,她是要做出取捨的。 “传旨,廷尉、中书、门下並御史台,紧急再审,不得有误!” 元叉眼神一凛,只是將那盘新做的糕点放在案旁,並未多言。 就在这时,內侍进门。 “稟太后,前往景陵周边勘察地脉的方士,已应召在殿外候旨。” 这是那日庭审,桓琰曾言章武王窃取龙气,她也有些许警惕,便派了方士去查。 今日突遇景陵渗水,便未召回,而是令其再勘,直至现在才得返。 方士进门,看起来倒是仙风道骨,行礼之后便主动陈奏。 “贫道奉旨,连夜勘察邙山地气水脉。” ”景陵渗水之处,贫道细察,確为古水脉支流异常变动所致,然此变动,非自然地气运转,显是近期有人为强行干预引导之跡!至於龙脉流向……” 他话锋一转,语气篤定。 “贫道以罗盘再三推演,又观其山势,景陵所在龙气平缓,其势並未流向任何府邸宅院,更遑论截引。所谓龙脉流向王府之说,实属无稽之谈。” 太后听完,冷笑一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尔等……退下吧。” “臣等遵旨!” …… 四门斋舍,桓琰负手而立。 这几日的明枪暗箭,已让他初具鹰隼之相,甚至眉目间都多了一丝阴鷙。 “反扑竟来的如此之快……” 他口中喃喃,今日之事他尽以听说,昨日於庭审之上的快意也散去大半。 他还是低估了一位宗王的势力。 贾思勰立在一旁,说道。 “想必明日便要庭审,桓兄可有对策?” 桓琰摇了摇头,他的底牌昨日已尽数交出,却仍旧没能撼动这位宗王的根基。 他此时,只有无力感。 那封以自己笔跡写成的密信……元融是怎么得到的? 他对於手抄极为谨慎,洛水赋、怀朔序后半篇在崔侍郎那里,前半篇在宫里,平时的作业也都存在学宫,一般人还真拿不出来,为太后作的那些诗稿更不必说,自然流不到元融手里…… 斋舍里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一百零五章 同窗 腊月二十七,廷尉正堂。 炭火似乎比往日烧得更旺了些,噼啪作响。 今日庭审,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 三位主官依旧高坐,但三人身后,多了一位身著絳袍、面容肃穆的老者。 御史中尉,元匡。 此人刚烈正直,高肇、於忠乃至刘芳都被他弹劾过,据说最近还在上疏弹劾任城王元澄。 按照太后旨意,此案非同小可,元匡前来,也是为了督查庭审。 堂下,元融依旧端坐锦凳,神情已没了昨日那份慌乱,只是漠然。 他今日穿了一身庄重的深紫亲王礼袍,腰束玉带,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前方,嘴角带笑。 桓琰立於另一侧,依旧是那件青白褒衣,大袍宽袖,脊背挺直,面色说不上难看,但也有些凝重。 崔护未召,此时庭审,只有他一位半白身,再无靠山可依。 元志先向元匡微微頷首,隨后正视前方,声音沉缓。 “今日续审景陵案。” “前情已明,今日就此节,二位当面对质,以辨真偽。” “桓琰,你前日所言,可有实据?” 他把目光定在桓琰身上,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 昨日之事,他方才虽尚未挑出,但在洛阳宫城之间,已传得沸沸扬扬,眾人都是心知肚明,因此看向桓琰……都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 桓琰眉头微皱,仍上前一步行礼。 “回诸公,学生前日所言,是基於物料异常,地脉偏径等重重疑点,结合常理之推测。至於……实证,尚需探查景陵。” 元融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起身开口。 “探查景陵?桓参军不是已经派那酈道元探查过了吗?” 此话一出,桓琰面色微沉,不待开口,已有人先说话。 “章武王,不可扰乱庭审纪律,待问到你再发话。” 是那位新来的御史中尉,他此刻面无表情,並没有给元融一丝面子。 元融冷哼一声,隨机坐下,不再说话。 桓琰略带感激地看了一眼元匡,这才继续开口。 “学生之推测並非无根之木,即便章武王殿下多次阻拦勘探景陵,但……昨日景陵突发渗水,诸位定然知晓。” 他想了想,还是挑明了此事。 “若按照章武王所言,陵寢以铁增补,怎会如此?” “渗水时机又如此巧合,便让人不由得怀疑,究竟是古水脉自然变动,还是有人急於掩盖地下秘密,故意製造水患现场?” 元志抬手,示意元融开口。 这位宗王一张口,便是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大胆桓琰!” “景陵只是渗水,怎会有铁料隨水流出?” “你先是无端诬指本王谋逆,又教唆酈道元杀害守陵士兵,破坏陵寢,你那隨从多次从四门学前去酈道元草庐,真当別人全然不知?” “现在却在这里搬弄是非,污衊本王製造水患?” “当真是死到临头,却依然嘴硬!” 高敖曹出入四门学,並不难查,想必这位章武王早就派人在门口盯梢了。 但这並不影响什么,因此桓琰也冷哼一声,隨即朗声开口。 “学生也只是提出合理怀疑!若殿下心中无鬼,何以惧人勘查?景陵又为何恰在此时渗水?” 徐紇和元志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頷首。 徐紇开口。 “景陵渗水成因,已然详查,的確是有人损坏。” “不过……桓琰,你暗指殿下製造水患构陷,可有证据?” “学生暂无实证。” 桓琰坦然道。 “只是景陵漏水,可有铁料痕跡?若没有,不就说明章武王殿下所言非真?” “我当日所言阴蓄武备,龙脉之说,只需寻方士在外勘察,便可知龙脉流向,无需破坏陵寢……” “已有勘测!” 元融不及他说完,便再度开口。 元匡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制止,却被元志伸手拦下。 堂上,元融目光灼灼,盯著桓琰。 “方士已有勘测……桓参军,你可知方士怎么说?” 他冷笑一声,盯著桓琰凝重的眼神,戏謔著开口。 “方士说,龙气平缓,其势未流,遑论截引。” “这句话,在堂上诸位心里的分量,应是比你这黄口白牙……要重的多吧。” 桓琰收回目光,面色渐寒,却只能无奈摇头。 想必那方士,也被这位章武王给收买了…… 宫中那么多章武王的耳目,这位宗王所藏的祸心,其实早已昭昭! 只是他缺一张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嘴。 人微言轻! 元融踱步上前,在桓琰面前停下,神若冰锥,刺向桓琰。 “桓参军!” “本王屈尊,有几事问你,可敢答否?” “殿下请问。” 桓琰忽略了他的无礼,迎上目光,未退半步。 “你与酈道元,是何关係?何时相识,交往多深?” “酈先生乃地理大家,学生仰慕其学,多有请教。相识於前几日,君子之交,以探討学问为主。” “哦?君子之交?” 元融冷笑。 “他因妄言龙脉被罢官,你却替他四处奔走,到处查证?甚至本王设宴,竟在宴上作诗暗讽本王,为他张目。” “这便是你说的……君子之交?” 桓琰眉头一皱,心中骇然。 原来他的行踪,从最开始与酈道元相识,就已经暴露在这位宗王眼下了。 那日设宴,想必也並非偶然,而是故意让元爽下楼与自己相见。 不对…… 桓琰却想不出哪里不对,看著眼前色厉內荏的章武王,只能开口。 “学生已经说过,搜查资料只是为了学宫文章。至於顶撞殿下……是学生年轻气盛,失礼之处,学生认错,皆与酈道元、与此事无关。” “好一个年轻气盛。” 元融逼近一步,语气迫人。 “你执著於查景陵物料,始与那酈道元见面之后,由此才有了那篇学宫文章,便如此巧合?” “那篇文章……究竟是为学宫而作,还是为酈道元而作?” “抑或是……为了本王而作?” 桓琰心中一凛,手指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衣角。 “文章的確是为学宫而作,且已作好,可拿来与诸位一看。” “不必!” 元融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冷笑。 “你那封密信,就在酈道元枕下,字跡文风皆一致,何须拿什么狗屁文章来掩饰!?” “酈道元已然下狱,嘴倒是很硬,却不知能撑到几时。” “桓琰,你若真与那酈道元是君子之交……他为何如此保你?” 想到酈道元此时正在狱中受刑,桓琰脑中白了一瞬,但仍强自镇定。 至於笔跡……不能证实,但也无法证偽,他只能勉强回答。 “字跡文风,学生多篇文稿皆流传於世,临摹者不计其数,只怕是有人刻意临摹……” 元融再度冷笑。 “刻意临摹?” “你是说崔侍郎,还是……太后?” “就凭你这句话,揣测太后,便是死罪!” 他眼中厉色一闪,忽然转身,对著堂上拱手。 “诸位,本王有人证,可证明桓琰与酈道元所谋,绝非探討学问那么简单!” 堂上眾人皆是一愣。 第一百零六章 定罪 一人从堂外而入,將头上的斗笠摘下,跪在桓琰身后。 桓琰扭头,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这人不是別人,而是他的同窗。 温亮! 这一刻,他算是彻底想通了。 所谓的永和里酒楼,遇到元融设宴,原来並非巧合。 难怪温亮那日一定要带他和贾思勰去永和里。 难怪那些刺客,会知道自己没回学宫,而是去了城东草庐。 当日温亮抄那洛水赋时,自己还曾讚扬过……抄的真像。 难怪……他那日会让自己手抄洛水赋。 温亮跪在堂上,不敢看桓琰,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你是何人?有何话说?” 元志开口。 温亮以头触地,声音发颤,不知是心存愧疚……还是装的。 “学生温亮,叩见诸位大人!” “学生有罪,学生知情不报,实是受那桓琰与高敖曹胁迫,不敢作声!” “今日……实在良心煎熬,魂梦不安,特来向诸公坦白一切!” “求诸公……给学生一条生路!” 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状极可怜。 堂上一片死寂,唯有温亮的哭声迴荡。 桓琰早已扭过头去,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这些话像钉子一样楔进他的耳朵。 元融语气倒是颇为沉痛,宛若平生只作好事,最爱共情別人的天下第一善人。 “温亮,莫怕,你既已知罪,便从实招来,只要没有隱瞒,將桓琰如何胁迫於你,如何与酈道元密谋一一道出,相信堂上诸公定能理解。” “是……是!” 温亮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目光躲闪,连桓琰的背影也不敢看。 “自……自酈道元被罢,桓兄便常对学生言,此乃章武王殿下陷害,殿下……殿下在景陵下必有不可告人之秘,他定要查明,为那酈道元报仇……” “那日去完酒楼,回斋舍后……他將自己的私心与学生说了,说章武王殿下羞辱於他,他不忍受辱,定要想方设法找到殿下的把柄……” “他知学生……学生姑父曾在太府,便逼学生设法得到景陵旧档,尤其是物料细目与后期增运记录。” “学生……学生起初不肯,觉得此乃犯禁之事,但桓兄言辞激烈,说学生若不肯,便是不义,不配为读书人,甚至……甚至暗示要让学生身败名裂。” “桓兄是文坛新贵,文名在外,当真能让学生身败名裂,学生又害怕那高敖曹,只能……被迫从之。” 桓琰冷笑,淡淡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一介寒门,连同一位十四岁的少年,竟將你这河內温氏出身的世家子,嚇得与我等同谋?” “大胆桓琰,不得插嘴!” 元志一拍桌案,指著桓琰开口。 桓琰脸上冷意更甚,却只能闭上嘴巴。 这种双標的廷尉,適才元融讲了一大堆也不见他制止,如今自己才插了一句嘴,便被厉声喝止。 果然还是崔侍郎不在的缘故……也可能,这廷尉受了元融好处。 元志挥手,示意温亮再讲。 后者仍低著头,跪在地上,身子却没有那般发抖了。 “那日庭审之后,桓琰鬱闷不已,回到斋舍便与我说,他已有完全绊倒章武王殿下之手段,只需……” “只需什么?” “只需……杀人毁陵,便可查清是否有铁料修补陵寢,也可以嫁祸章武王,他还说……现在优势在他,所有人都会倒向他,给章武王定罪。” 说到这里,话已经很恶毒了。 “温亮……” 桓琰面色如常,心里却似被万箭穿过。 “何故如此?” “桓兄!事到如今,你便认了吧!” 温亮抬起泪眼。 “章武王殿下大慈大悲,菩萨心肠,定然不会计较的!” 御史中尉元匡鬚髮戟张,盯著温亮。 “温亮!公堂之上,字字千钧!若是有半句不实,便是死罪,你可敢认?” 温亮被这威势所慑,瑟缩了一下,开口道。 “学生……所言句句属实,如有不实,愿领死。” 元融长嘆一声,面向堂上,语气沉重。 “诸公都听到了,温亮所言,细节翔实,情理可通。桓琰教唆酈道元毁陵,证据也在。如今是人证物证具在,还请將桓琰下狱,以待问斩!”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 “至於崔侍郎……作为桓琰师长,对其行径,是一无所察……还是有意纵容,如今看来,恐难脱干係,应立即停职,禁足候审!” 诛心之论,连带崔护也一併拖了进来。 元志与李秀之、徐紇迅速低声商议几句。 元匡摇了摇头,並未参与其中。 不久后,元志深吸一口气,一拍桌案,声震屋瓦。 “肃静!” 他目光扫过堂上眾人,缓缓开口。 “案情至此,已渐分明。酈道元处搜出密信,涉嫌破坏陵寢、构陷亲王,罪证指向明確,收监严勘。” “四门学子桓琰,与酈道元交往甚密,查案过程多涉隱秘,教唆毁陵,构陷亲王,人证物证具在……” 他顿了顿,宣判: “著即革去桓琰舍人、刑狱贼曹参军事之职,逐出四门学,收押廷尉狱,与酈道元一同处置!” “崔护身为师长,失察於弟子,涉案过深,屡有回护不当之言,著即停职,禁足府中,听候参处!” “章武王元融,监修陵工,屡生事端,失察之责难逃,便按太后口諭,禁足罚俸。” “其余为虎作倀者,一併收押。” “本案详情,本官即与尚书、门下二省联署,稟明太后陛下圣裁!退堂!” 宣判如同冰水,浇灭了桓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他知道,此次下狱,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败了。 凡人之身,终究斗不过一位宗王。 这时候,他想起那位彭城王,崔护口中的那位文武双绝的天才。 他也失败了,败在朝堂之爭上,如同掉队的孤雁,被时代所拋弃。 官兵上前,將铁链套在他手臂上。 那铁链冰凉,却抵不过桓琰心中的寒意。 愧对老师…… 愧对贾思勰…… 愧对高敖曹。 自己亲手把他们拉进了这漩涡之中,却无法保他们周全。 桓琰闭目长嘆,隨这铁链的扯动挪著脚步, 路过温亮身前时,他顿了顿,却没说什么。 背叛之人,已无需多言。 第一百零七章 羊祗 腊月二十九,入夜,廷尉詔狱。 这里没有夜这一说。 终年不散的潮湿霉气,混著血腥和排泄物的腥臭气,绕著房梁,縈在犯人鼻尖。 甬道两侧,粗如儿臂的锈铁柵栏后,影影绰绰可见蜷缩的人形,偶尔传来压抑的呻吟,或是痛彻心扉的哀嚎,空气冰冷刺骨,让人窒息。 桓琰在庭审当晚便被下狱,那位太后当真一点面子不给,见也不肯见他。 贾思勰和高敖曹则是第二天下狱,被分別关押在相邻的两间狭窄囚室中。 酈道元早就在这里关著,只不过离得极远,以至於桓琰等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情况。 桓琰的囚室在最里侧,不过五步见方,地上铺著霉烂的稻草,角落处是散发恶臭的便桶。 他被剥去了那件青白外袍,只余单薄的中衣,手腕脚腕皆戴著沉重的铁镣銬,镣銬边缘粗糙,早把他的腕部磨得血肉模糊。 起初三人还有力气说些话,高敖曹甚至还会骂上两句,可隨著这两日的审讯,已经没人作声了。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桓琰知道,酈道元没有认罪。 但他心中却毫无感激……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酈道元想通过自己,藉助崔护的力量,去向元融復仇,便把他拉下了水。 他躺在霉烂的枯草上,摇了摇头,只是苦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除此之外,还伴有铁器叮噹碰撞的声音。 昏黄的灯火將几个影子投射在石壁上。 牢门上的铁锁被哗啦啦打开。 两名光著上身的狱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位带著黑帽的小吏,面目狰狞。 “桓参军。”小吏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在下羊祗,他们都说您嘴很硬,今晚特地让我来审问。” 桓琰撑著墙坐起来,声音沙哑却平静:“请便。” “小人失礼了。” 那小吏脸上带笑,开口道。 说罢,他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空手的狱卒上前,一把揪住桓琰的头髮,將他从地上拖起,按在墙壁上。 羊祗从炭盆中缓缓抽出一根烧得暗红的烙铁,邪笑著走向桓琰。 “桓参军,例行公事而已,你不想答可以不说话。” 透著火光,桓琰看清他细长的双眼,那眼神里,儘是戏謔。 “密信是不是您写的,毁陵之事是不是您指使的?” 桓琰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不是。” 羊祗呵呵一笑。 “这才对嘛” 嗤! 他手中滚烫的烙铁毫不留情,印在了桓琰的左肩胛处。 剧烈的灼痛瞬间在他左肩处炸开,如虫噬骨,一点一点啃食著他的皮肉。 桓琰全身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皮肉焦糊的臭味十分浓烈,瞬间盖过了监狱里的其他味道。。 他知道,自己不能喊出来,不然贾思勰、高敖曹都会听见…… 但显然二人已经听见,或者是……闻见了。 “烧得好!小爷爷我皮痒得很!快来烧你小爷爷!” 说话的人脸上血肉模糊,牙都掉了好几颗,但从那带著稚气的声音判断,是高敖曹。 “桓兄坚持住,崔侍郎一定会想办法的!” 这是贾思勰。 事实上,崔护现在也是无计可施,他曾派人找过崔光,可那位门下侍中只回了一句。 “救不得。” 囚室內,羊祗一脸狞笑,回头看向高敖曹和贾思勰,开口道。 “小爷爷您別急,我这烙铁一会儿就往二位身上招呼。” 隨后顾不得二人的斥骂,他扭向桓琰,將烙铁再次重重压在他右肩。 “桓参军,您就交代了吧……” “我不知。” 桓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前阵阵发黑。 “骗你的,其实招了也要受刑。” 羊祗笑著,皮肉却不动。 “上面可是交代过的。” …… 过了很久,以至於桓琰自己都不知道身上还有几块皮肉是嫩的。 高敖曹仍在声嘶力竭的喊著,贾思勰明显有些累了,口中只剩喃喃。 “换成鞭子吧,没什么能烙的地方了。” 羊祗翻了翻桓琰如同焦炭的身体,吩咐道。 身后狱卒上前,把浸水的皮鞭交到他手中。 他抬手挥鞭,在空气中甩了一圈,隨后呼啸著抽在桓琰背上。 “啪!” 一声脆响,桓琰身上单薄的中衣立即破裂,紫黑色的血痕凸起,皮开肉绽。 “滋味如何?桓参军,您现在千万別招,我还没享受够。” 羊祗脸上,带著变態的狞笑,仿佛在做一件令他愉悦的事情。 第二鞭…… 第三鞭…… 鞭影如蛇,狠狠地撕咬著桓琰的身体,每一口都会带走一片皮肉。 桓琰死死咬住嘴唇,满口血腥,却仍未出声。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些本就存在的古籍,用尽所有注意力去回忆,从而试图减轻身上所承受的皮肉之苦。 但那般疼痛是如此真实而猛烈,几乎要击溃他的意志。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视野……也开始模糊起来。 不知抽了多少鞭,羊祗似乎有些累了,他把鞭子交到身后那人手中,喘著粗气,开口道。 “我还有一个法子,是跟我师傅学的……” “桓参军既然去过冀州,想必也知道我那师傅的名號。” 他笑了笑,带著一脸骄傲,说出了那个名字。 “谷楷。” 桓琰瞳孔骤缩。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每次想起,他都能看见刘阿四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冀州那些百姓,都冤死在他的笔下。 想不到这羊祗……竟是谷楷的弟子。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刘阿四想必就是在这样的折磨下,一步一步丧失了心中的希望吧。 “桓参军,现在要开始真的审了哈,毕竟上面还要交差。” 羊祗的声音如同恶鬼低语。 他从后面狱卒拿来的托盘中翻找了片刻,最终拿出了一块铁钳。 他像是看小娘子的脸一样,仔细端详著这块铁钳,上面似乎还有未乾的血跡。 “桓参军文名满天下,笔力遒劲,你写给酈道元的密信在下拜读过,筋骨刚直,和桓参军很像。” “只是……若是將桓参军的一根手指折断,不知天下人会不会骂我糟蹋东西?” 他把铁钳放在手里顛了两下,慢慢朝著桓琰走去。 一步…… 两步…… 看著那缓缓逼近的铁钳,剧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桓琰的心臟。 第一百零八章 断指? 断指…… 对於一个读书人而言,这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剥夺。 断了指,他便再写不了字。 冷汗混合著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只是出於本能的畏惧。 “我……没写过密信。” “高敖曹、贾思勰、崔侍郎……都是清白的。”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是我喜欢的答案。” 羊祗捏住桓琰的右手食指,力道很大,像一把钳子。 右手食指,对用右手写字的人而言,很重要。 桓琰用尽全力挣扎,却仍无法让自己的那根食指……离开羊祗的手。 “不要!” “我是清白的!” “我无罪!” 他声嘶力竭,整座监牢都为之颤了一颤。 羊祗听见了,脸上笑意却更甚,铁钳在他眼前晃了晃,隨后便轻轻夹在了桓琰的那根食指上。 而后…… 他缓缓用力。 “咯咯……” 脆弱的指骨发出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桓琰面色一变,难以想像的剧痛从指尖炸开,沿著手臂直衝脑髓! 他紧咬著牙关,直到…… 咔嚓。 那是指骨,开始碎裂的声音。 他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惨叫在寂静的牢狱中迴荡,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时,高敖曹狂暴的怒吼也传到眾人耳中,还伴有铁链的晃动声。 “狗贼!放开桓先生——!!” 贾思勰的嘶喊带著哭腔。 “住手!住手!” 这些声音让羊祗更为兴奋,他瞪著眼睛,嘴角的笑意让人看了发寒,额间的汗结成细密的水珠,一点一点落在桓琰的指头上。 他手中的铁钳来回晃动,像是进食的蛇,要把那食指上端的骨肉全部咬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甬道外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怎样了?” 羊祗动作一顿,站起身来。 身旁的两位狱卒也將桓琰放下,略微躬身。 “殿下。” 灯笼光芒摇曳,映出一张桓琰无比熟悉的脸。 元融披著华贵的玄狐大氅,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这间充满血腥味的囚室。 他脸上本就带著笑意,目光落在遍体鳞伤的桓琰身上时,嘴角的笑意更深。 “本王待会儿要在府中设宴,备下美酒好菜,却少了一人赴宴。” “让本王看看,这位无法赴宴的的文坛新贵在廷尉大牢里,是否过得习惯?” 元融的声音温和,却让桓琰心底生寒。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汗血模糊的视线,看向这位章武王。 那是钻心的痛。 也是破心的痛。 他害怕从此之后,他的右手……便再也写不了字了。 他不敢去看那根指头,那是他接受不了的。 比起断指之痛,死对他而言,已经不可怕了。 剧痛让他的脑子有些迟钝,恨意却如同刀剑般刺痛著他的心。 他死死盯著元融,开口道。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元融看著桓琰,眼神里竟透出一丝怜悯。 “禁足……罚俸?” “桓舍人,这种东西是约束你们这种下等人的……对本王没什么用。” 他说著说著,便笑了起来,声音里带著自得。 桓琰冷笑,不再作声。 元融挥了挥手,示意羊祗站到一边去。 他踱步上前,靴子踩在沾血的稻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仔细打量著桓琰身上的伤痕,像是欣赏艺术品。 “羊祗真是好手法,赏!” 身后的侍卫立刻扔给羊祗一袋钱,后者面色如常,似乎这袋钱还不如桓琰的手指珍贵。 “桓舍人,何苦呢?” 元融摇头嘆息,语气却满是嘲弄。 “本王欣赏你的才华,可你却非要和酈道元那种人混在一起,替他出头,跟本王作对。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你后悔吗?” 桓琰胸口不断起伏著,几乎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后悔……后悔不能亲……亲眼见到你下地府。” “口舌之利。” 元融不以为意,反而笑了。 “桓琰,你可知,你输在何处?” 他弯下腰,凑近桓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你输在看不清时势,不知道该帮谁,不该帮谁。” “也输在……太幼稚。” 他直起身,声音恢復正常。 “酈道元完了,你也完了。老师崔护,即便不死,多半也会免为庶人。” 他指了指另外两间囚室,继续开口。 “你那两位朋友,很快也会下来陪你。” “桓琰,因为你的狂悖,让这么多人陪你去死,值得吗?” 最后这句话,宛若毒针,狠狠地扎在桓琰心头。 高敖曹已经跪在他那间囚室的枯草上,双拳不停地捶著地面,泪水宛如决堤的河。 贾思勰瘫倒在铁栏杆旁,双眼无神地看著屋顶。 桓琰的身体因为剧痛微微抽搐著,他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脑海中不断地回味著这句话,再也没有气力说出任何话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心中唯有愧疚和不甘。 是啊…… 这件事与高敖曹、贾思勰又有什么关係呢? 若不是自己,他们何至於此? 羊祗,算了,给这位文坛新贵留点体面吧。” 元融冷笑一声。 “若真把他指头拔下来了,世人会骂我的。” 羊祗颇为不悦,但也只能作罢,缓缓地把自己的工具收到小匣子里。 “走吧。” 元融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牢门哐当一声锁上,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桓先生,不要听他胡言,大丈夫死则死矣!” 高敖曹高喊。 “贾衡有桓兄为知己,死得其所。” 贾思勰没什么力气再喊了,只是平静开口。 “还望桓兄,莫要低头!” 黑暗中,桓琰蜷起伤痕累累的身体,將剧痛的右手护在胸前。 所幸,自己的指头,算是保住了。 但命不好说。 他没怎么受伤的左手,此时正紧紧抓住身下发霉的稻草,仿佛是抓住悬崖边扔下的绳索。 他缓缓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见。 “再……再等等。” 第一百零九章 所谓共执棋 腊月二十九,深夜。 城西,延年里,章武王府邸。 寒风凛冽,却吹不进这位宗王的大门。正堂內此时炭火熊熊,温暖如春。 数十盏错金铜灯將室內照得亮若白昼,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绒毯,空气中散发著名贵薰香和酒香的混合气息。 与宴之人,皆是显赫宗王。 元融回来时还披著那件玄色大氅,因为太热只好脱掉,索性又去换了身常服,此时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罚俸禁足之態。 元叉、元爽倒也在席间,只是居於末席,只能静静听他们讲话。 席间丝竹悦耳,舞姬曼妙。 觥筹交错间,谈笑声不绝於耳。 “永兴此番真是有惊无险啊!” 河间王元琛举杯,他可谓是席间最富的那批人,起初常以西晋石崇自比,后来便渐渐看不起石崇的平民出身。家中舞女歌姬三百余人,名马近百,至於金银之类,更是视若粪土。 並非淡泊钱財,实在是家里钱太多了…… “那些酸腐文人,懂什么朝堂大事?整日捕风捉影,妄议宗亲,合该有此下场!来来,我敬永兴一杯,压压惊!” 元融笑著举杯。 “您言重了,我確有办事不力之处,惹出这许多风波,让太后和诸位兄弟费心,待此间事了,融定当一一登门致谢。” 他语气倒是谦逊,眉宇间却自有得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高阳王元雍把烤羊腿放下,慢悠悠开口。 “永兴也不必过於自责,景陵之事,天灾人祸,谁又能料得周全?倒是那桓琰之流,心怀怨望,竟敢行此大逆,实属自取灭亡。朝廷法度森严,自会还你清白。” 元融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笑道: “那是自然,您说得是,不过今日宴席,还是不聊这个了……听说高阳王前些年得了把剑,怎么这么长时间,却未见带出来过?” 元雍冷哼一声,开口道。 “提起这个我就来气,那人號称天下第一铸剑师,铸成的剑倒是好看,可我那门客说,这剑华而不实,杀不了人。” “我便用那剑斩去了那人双手,果然又钝又劣,但毕竟为我铸了这么久,我一时心软,便没杀他,只是把他和他的那把破剑逐出王府而已。” 听到这话,元融眼中精芒更亮,脸上儘是笑意,身子前倾,开口道。 “高阳王真是菩萨心肠,强过我千百倍……” 元雍眉头一挑。 “怎么?” 元融脸上笑意更甚,像是要急不可耐地为眾人讲个笑话。 他伸手挡著嘴,缓缓开口。 “我今天……派羊祗,狠狠地折磨了那桓琰一番,险些把他的一根手指头拔下来。” “他以后可能再也写不了字了……如果他还能活著的话。” 宴席瞬间静了一瞬。 这话声音不算小,落到元雍耳中,同时也落到了其他人耳朵里面。 咣当! 元爽拿著手一颤,手中的金杯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嘴唇颤抖著,不可置信地看著元融。 桓琰……再也写不了字了? 他想起那曾在四门学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少年。 当晚他还去拉拢他,虽未能成事,但那番话他现在还记得。 別轻易让人看清你的心。 如今……桓琰已经身陷囹圄,连写字的手都被人毁了。 他心里的愧疚在此刻达到了极点,心里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酒楼,上楼前,桓琰拉著他,偷偷说的那句话。 “景喆,所谓共执棋,可还记得?” 所谓共执棋…… 见元爽一直盯著元融发呆,元叉意识到失礼,赶忙推了推,示意他把杯子捡起来。 元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去捡那金杯。 “景喆,怎么?是今夜的酒不够醇……还是菜不合胃口?” 元融心里颇有几分怒意,他知道这元爽与桓琰乃是同窗,说不定有著什么狗屁同窗之谊,但碍於他兄长现在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虽身份尚低,但也不能轻视。 因此,他倒没敢如那日在酒楼一般厉声呵斥,而是压下怒气,用较为温和的语气开口。 元爽摇了摇头,只低头答道。 “在下失礼,当自罚一杯。” 说罢,他將金杯倒满酒,一饮而尽。 对不起了,桓琰。 拋去这个小插曲,宴席继续进行,气氛还算热烈融洽。 酒过三巡,元融醉意上来,开始与旁边人说起曾经打仗的旧事。 河间王元琛对此不以为意,只是轻笑。 “永兴,再怎么打仗,那也是旧事了。” “彭城王还有元遥,都很会打仗,现在呢,一个死一个到冀州等死去了。” 他这话说得肆无忌惮。 不过也没什么错,自先帝即位之后,他们这些孝文旧臣,便一直受到排挤打压,从此抬不起头,如席上那位任城王,靠著装疯卖傻躲了那么多年,等到头髮花白,才捡了条性命。 元融神色並未不悦,摆了摆手,借著酒意开口。 “他们是他们,是只懂打仗,不懂政治的木头罢了。” “我那些旧部,现在都被安排到禁军里面,就驻扎在城外,来往书信还摆在我內室的……” 元琛赶紧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元融也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额间瞬间生出冷汗,抬眼看了一眼四周,似乎是没人在意他这番话,都在互相敬酒,十分喧闹,这才放下心来。 但元爽听见了。 他此时正被元叉示意去给元融敬酒,以弥补刚才的失礼。 只走到一半,他便听见了这番话。 但他依然硬著头皮上前,拿著酒壶,对元融一躬身。 “侄儿刚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叔父见谅。” 说罢,他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元融起初有些狐疑,但他看到元爽的脸庞,心里不禁暗笑。 不过一十四五岁的孩子罢了,就算听见了又能懂什么? 而且,他兄长、父亲名义上是靠著太后上位,但哪次升官背后没他的帮助? 而且这些事……这些宗王基本上都做,只是做的大做的小罢了。 因此,他只是笑道。 “小孩子而已,何谈失礼?快回席上去吧,与你兄长换换位子,离火盆近些,穿这么单薄也不怕著凉?” 元爽頷首,缓缓退回席间。 又喝了几杯,眾人皆醉的不成样子。 元爽坐在席间,无心饮酒,更无心享用眼前的美食。 元叉捅了捅他的胳膊,递过去一杯酒。 “章武王宴席,你不多喝几杯?还在想那……” 元爽赶紧捂住他的嘴巴,低声道。 “没有,我只是有些肚子痛。” 元叉把他的手拉开,哈哈一笑,说道。 “肚子痛便向章武王开口,离席去茅房便是,可別没忍住……让大家都吃不下去饭。” 见元爽沉默,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隨即拱手对章武王说道。 “殿下,我这位弟弟忒没出息,殿下之威严,嚇得他肚子痛也不敢去茅厕,还请放我这弟弟一马,让他去酣畅淋漓一番,不然……只怕扰了诸位兴致!” 席间眾人被他这话逗得大笑,热闹非凡。 元融此时也笑的合不拢嘴,连连摆手。 “快去,快去,莫要屙我这桌上!” 元爽脸色涨红,他並非肚子痛,只是籍此搪塞元叉罢了。 但事已至此,不去也得去了。 他起身行礼,隨后便匆匆离席,朝门外走去。 侍立在旁的女奴欲上前引路,元爽只摆了摆手。 “不必,我识得路。” 隨后便消失在王府的阴影中。 王府茅厕。 元爽静静待了一会儿,顾不上臭气熏人。 又是茅厕。 他想起在酒楼与桓琰见到,也是在茅厕里。 真是造化弄人! 他摇了摇头,极力想把桓琰的面容从自己脑海中甩掉。 却甩不掉。 那张脸似乎就藏在他眼前的黑暗中,捂著断掉的手指,对他发出质问。 “为何害我?” 他嚇得连连后退几步,险些跌进粪坑,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栏杆上的刺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直冒,伤口见骨。 他痛得呲牙咧嘴,连忙把手指含在口中,却又想起桓琰。 都说十指连心,自己只是被划破了手指都这么痛,那桓琰…… 那张脸再次浮现在黑暗中。 “为何害我?” “我……没有害你。” “几次三番背叛与我,怎么不是害我?” “所谓同窗,便是如此?” “所谓共执棋於天下……便是如此?” 最后那句话让元爽心头猛然一痛…… 是啊,为什么只过了半年,自己的少年意气,竟荡然无存了呢? 自己何时竟变成了畏首畏尾之人了? 他抬头看向外面,一轮弦月嵌在夜幕上,辉光洒下,照著眼前的院子静悄悄。 不远处就是去內宅的门,今日家奴大多调去宴席上服侍,里面竟是一点巡夜的灯火都没有。 元爽忽然把头抬高,不顾食指的疼痛,暗暗攥紧拳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他屏住呼吸,朝著內宅的方向走去…… 宴席上。 元融被眾王劝著又饮了几杯,已经快要醉倒。 他环视席间,目光在元爽空著的位子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皱,挥手示意身后的家奴过来。 “元爽去了多久了?你去看看……是不是醉倒在哪了,或者……在做其他事。” 他声音很低,侍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元爽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口。 他脸色有些发白,身体有些发颤,脚步也虚,看得元融眉头蹙成一团,心中不禁升起怀疑。 元爽回到自己的座位,向元融微微欠身示意。 后者眯起眼,看著他,开口说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府里的茅厕不合你心意?” 话中虽带著些长辈的调侃,但目光却锐利如针。 席间眾人闻言,都略带笑意地看向元爽。 元爽心中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容,低下头,带著些不好意思开口。 “我有些……便秘,太久未如厕,想不到一去贵府中的茅厕,便如同江水一般,一泻千里。” 高阳王元雍哈哈大笑:“想不到江阳王家的小子,竟如此有意思!” 元融心中仍有疑惑,却仍带笑开口。 “说明我府上是宝地,风水极好啊!” “景喆以后可要多来走动走动,太长时间见不到你父亲,我都有些想念他了。” 元爽表面点头,內心却在冷笑。 这位章武王的確喜怒无常、见风使舵。当日在酒楼上是如何的破口大骂,辱他家人,这几日见元叉常出入太后御前,又开始说这些屁话,当真可笑! 这时,那位家奴悄然回到元融身后,俯身耳语了几句。 “我见到时,他正从茅房出来。” 元融听罢,眉头微挑,疑色稍霽,摆了摆手 “景喆快入座吧,如今腹中空空,当多吃些。” 元爽暗暗鬆了口气,连忙坐下。 宴会渐近尾声,眾人醉如烂泥。 元爽此时已是如坐针毡,话说得大声些便能让他心头一震。 元叉显然看出来了,拿手指捅了捅他,问道: “怎么了?” “有些冷,怕是著凉了。” 他张嘴又是一句瞎话。 元叉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確实有些发烫。 他笑道:“又不敢开口,怕什么?章武王待我们亲如子侄,直说便是。” 见元爽又是摇头,元叉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怎能干成大事?我替你说。” 说罢,他再次起身,对昏昏欲睡的章武王拱手道。 “殿下,我这弟弟不胜酒力,穿的又单薄,只怕是要染风寒,还是让他早些回去休息吧。” 元融听得这话,精神了些,隨即摆了摆手。 “身体要紧,快回去吧,要不要我派人送你?” 元爽起身行礼,开口道。 “不必送了,殿下忘了我家就在对面永康里?” 元融点了点头,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而后便重新闭目养神。 “元爽谢过王叔。” 元爽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步伐有些匆忙。 府门外寒风呼啸,他向王府下人借了件兜帽,隨即拍了拍发抖的腿,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几封信,眼里精芒闪烁。 “拼了……” 將迟疑甩在脑后,元爽径直朝著廷尉狱的方向大步走去。 第一百一十章 劫狱 腊月二十九,子时末,廷尉狱。 元爽压住狂跳的心臟,儘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些。 走到狱门前,不等守卫喝问,便用那种不耐烦的腔调开口。 “奉章武王口諭,有紧要之事,开门!” 守卫愣了一下,有人开口道。 “怎么证明你是殿下的人?” 元爽心里一横,原本属於宗室的那种倨傲此刻尽数掛在脸上,冷哼一声,索性把兜帽摘了下来,一巴掌重重甩了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 那守卫捂著脸,不敢作声,直到旁边的人一拍他的脑袋,將他推至一旁 “原来是江阳王之子,请进。” 旁边那守卫打开门,諂媚著笑道。 元爽从口袋里隨便掏出几块金子,扔给眾人。 守卫们看到金子的光芒,眼都有些发直,当下便是声声谢恩,就连那被扇了一巴掌的守卫此时也没了什么怨气。 难得有如此开明的宗室,打一巴掌还会给颗枣吃。 元爽没理他们,大步迈入狱中,两名狱卒紧隨其后。 狱內通道极为昏暗,空气污浊潮湿,混合著各种难以言明的臭味。 元爽强忍著胃里的不適,酒意已然全散,心中却暗暗神伤。 桓琰……竟就在这种地方吗? 他跟著引路的狱卒向深处走去,来到地下牢区的入口,一股更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两名老狱卒把守此处,正围著一个小炭盆打盹。 “別睡了,开门。” 带路的狱卒踢了一脚那炭盆,开口道。 老狱卒睁开惺忪睡眼,看了看元爽,隨后便把墙上的钥匙取下来,递给那领路的狱卒。 元爽从那狱卒手中拿过钥匙,打开牢门,示意狱卒不必再跟,隨后接过一盏油灯,走了进去。 进门便是一阵阴风,险些將油灯吹灭,细微的呻吟声伴著锁链声宛若地府的迴响。 他循著微弱的灯光,慢慢朝里面走去,大牢里还关著其他犯人,他皱著眉头,把灯提的更靠前些,步伐也更快。 一步…… 两步…… 直到他看见那个已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身影。 元爽如遭重击,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热,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灯光微弱,囚室也不大,勉强能看清內部。 仅仅数日不见,桓琰已几乎让他认不出来。 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已布满血痕,暗红色的痂在脸上纵横交错,眉头紧锁,已经看不清相貌。 他是靠那血肉模糊的右手认出来的。 “桓琰……桓琰!” 他扶著铁栏杆,压低声音急促呼唤。 里面没人应声,外面只能听到高敖曹粗重的喘息声。 桓琰对呼唤毫无反应。 元爽心急如焚,重重拍了拍栏杆。 “桓兄!醒醒!是我,元爽!” 或许是这个名字刺激了昏沉的神经,桓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一息…… 两息…… 他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无焦,只是把头缓缓扭向元爽的方向。 当认出那双眼睛时,他的眼神开始慢慢凝聚,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別说话,听我说!” 元爽顾不上解释,声音也压得很低。 “给你这个!”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一沓文书,伸进铁栏杆里,就摆在桓琰面前。 “是元融……” 听到这个名字,桓琰好似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他右手猛地一动,下意识地去抓,却忘了自己的右手食指几乎动弹不得。 文书散落於地,他低下头,艰难地在稻草上摸索著。 元爽看在心里,泪水也在眼眶打转。 桓琰终於捡起了一纸信笺,正借著微弱的灯光,一字一句的辨认。 他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笑,还是哭。 隨后,他將剩下几张文书一一扫过,眼神微微闪烁,竟多了几分生气。 “可否……带我出去。” 他用尽全力,盯著元爽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眼里看出,这次……有几分真? 元爽点了点头,说道: “我这就去拿钥匙。” “且慢!” 旁边的囚室传来声音,虽洪亮却有些发虚。 是高敖曹。 “我也要去,我不放心你。” 元爽抬头看了眼那漆黑的甬道,並未多说什么,只留了一句话,便朝门外走去。 “等著。” 不久后,他回来,手里提著那串钥匙。 “两个老狱卒睡得很死,我这就放你出来。” 咔噠。 一声轻响,牢门开了。 元爽衝进去,想要把高敖曹搀起来,后者却把他的手推开。 “不用,我能走路。” “只是桓先生和贾思勰留在这里也不安全,这样,我背著桓先生和贾思勰,一同去萧將军府中。” “好,出牢门时万不可多言!” “坚持住,桓先生!” 元爽打开桓琰那件囚室,高敖曹上前,半扶半抱地將他挪出来,背在身上。 贾思勰出来后,摆了摆手。 “我自己还能走。” 几人迅速穿过幽暗的甬道,经过那两个酣睡的老卒身边,高敖曹低声说了句。 “要不要杀掉?” “不可,別说话了。” 一直来到最初的大门处,守卫见元爽出来,身后却忽然多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 元爽厉声开口。 “章武王有令,紧急提审!滚开!” 同时,他將怀中那袋金錁子猛地朝地上一扔。 金灿灿的錁子在灯笼光下散落一地,发出悦耳的声响。 “多谢世子,有空常来!” 几人绕过尚未建成的永寧寺,直往旧雍门內的宜和里而去。 宜和里在永康里以南,萧宝夤的临时居所,就在那里。 —— 延年里,章武王府。 元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內宅,身后隨从点了灯火,把屋子照得亮了些。 他搂住侍女的芊芊细腰,示意隨从退出门外。 侍女小脸泛红,看得元融心头直荡漾。 都说那河间王府美女如云,他章武王府又何尝不是如此? 宽衣解带,元融先行躺到床榻上,一只胳膊撑著枕头,带著醉意,看著眼前正在点香的侍女,笑道。 “改日我要做了皇帝,定让你做个什么妃当。” 这话一出,他便意识到自己又酒后失言,下意识地瞄向那摆放文书的桌案。 他眼神忽然一凛 怎么感觉…… 有人动过抽屉? 他起身,粗暴地推开侍女,不顾后者的一脸哀怨,把那藏著文书的抽屉拉开。 他捡起最上面一张,翻了一眼。 一瞬间! 他酒意瞬间消散,瞳孔骤然一缩,冷汗从额间冒出来,手指忍不住微微发颤。 “不是这张……” “你动了我的信?” 他从旁边提了把刀,將鞘隨意地丟在地上,指著那侍女问。 侍女何曾见过此等阵仗,刚才还说要封她为妃,现在便要举刀杀人!? 她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话。 元融冷哼一声,一刀扎进她的胸膛。 可怜的侍女,登时毙命,连梦都没来得及做一场。 元融粗暴地撕扯著她的衣服,却並没有找到那封文书。 他瘫坐在地,用力地拍著脑袋,一个身影忽然浮现在他脑海。 元爽。 他立刻起身,召来身边亲信。 “快,去廷尉狱!” 第一百一十一章 聚兵围之 腊月二十九,丑时。 洛阳城西北,永寧寺尚未完工的塔影宛若狰狞巨兽,俯瞰著下方空旷的街道。 夜幕深邃,街上寒风掠过,宛若刀割。 高敖曹背著奄奄一息的桓琰,元爽和贾思勰紧隨其后,仿佛惊弓之鸟。 自新帝登基以来,洛阳的宵禁先紧后松,巡夜的禁军兵士大多只巡宫城四周的街道,因此只要出廷尉狱向南,到永寧寺塔往西走小巷,便很难被察觉。 可惜,他们运气不算太好。 “站住!” 高敖曹几人停下脚步,元爽回头望去,只见街尾窜出一队禁军,甲片在月光下闪著寒光,为首的那位正张弓搭箭,瞄准他们。 在这样空旷的街道上,这些鲜卑出身的禁军若是射不中,便可以换份工作,找个茅厕掏粪。 元爽也知道这一点,於是他伸手拦著高敖曹,开口道: “我乃江阳王子元爽,速速放行!” “我不认识王子,只知道违反宵禁,当受笞刑!” 为首那人喝道,神色整肃。 “可否通融……” 嗖—— 元爽正要把怀中所剩不多的金子拿出,一支箭便已扎在他脚前的地面上。 “莫动!” 那禁军从背上再取下一支箭,接著喝问。 “背上背的何人?” 元爽回头看了一眼桓琰,后者右手拇指和中指缓缓扣成圈,他不解其意,高敖曹却开口。 “是可以的意思,你儘管把先生的姓名报上便是。” 元爽这才扭过头去,高声道。 “背上的……是四门学子桓琰!” 话音落下,那禁军竟也同时收起了弓。 他示意身后禁军原地待命,自己则摘下头盔,缓缓行至四人跟前。 “在下薛殷,那日城东街前见过的……” 他这才看清高敖曹背上的桓琰,不由得嘴唇一抖,后退两步,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征北军受赏之日在宫门前,他曾远远望见这位少年英才。 那日城东,桓琰虽受伤,却依然镇定自若。 可今日……竟成了这副模样。 “还望……望通……融。” 桓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他耳畔,气若游丝。 薛殷伸手捂住双眼,说道。 “薛殷今日巡夜,未曾见到有异。” 隨后他便退至街尾,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禁军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元爽几人拔腿便跑。 不知奔行了多久,就在贾思勰几乎要瘫倒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整齐的宅院轮廓,门楣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前面就是。” 元爽压低声音,指著坊內一处宅院。 那宅院並不特別宏大显赫,但门庭肃穆,灯火通明,颇为显眼。 几人跌跌撞撞衝到府门前。 高敖曹背著桓琰,伸出一只手叩门,力道很重。 不多时,府內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萧宝夤就在门后,他此时一身常服,外披一层皮裘,眉间还藏著一丝不悦,似乎对深夜打搅颇为介意。 只是在看到桓琰的惨状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萧將军!” 元爽如同见到救星,上前一步,就要说明原委。 萧宝夤抬手制止,目光扫过四周黑暗的街巷,低声道。 “先进府!关门!” 几人鱼贯而入。 府內前厅,炭火温暖。 萧宝夤取来热水和乾净布巾,让几人稍事整理。 桓琰被扶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胡椅上,喝了两口热水,这才勉强撑著身体,缓缓从怀中把那封密信拿出。 高敖曹和贾思勰立在两侧。 元爽连忙接过密信,递到萧宝夤手中。 萧宝夤就著厅中灯火翻看几眼,脸色並没什么变化,只是將那封信缓缓放在案几上,沉声开口。 “此信……不过日常琐事,虽能证明元融与禁军有联繫,可扳不倒他。” 桓琰微微点头,高敖曹正拿著沾水布巾,为他擦拭脸上的血跡。 “將军……府中可有笔?” 萧宝夤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拿了笔墨,交由贾思勰在旁边磨著。 “你要怎么做?” 他问道。 “上面盖著他的印,今日……元融不反也要反。” 萧宝夤恍然大悟。 不久后,墨已磨好。 贾思勰小心翼翼地將笔墨放在桓琰面前,萧宝夤则將那张信同时推过去,说道: “你如何模仿元融的字跡?” 桓琰嘴角咧出一丝笑容,开口道。 “这……便不劳將军费心了。” 他脑子里各类名家字帖宛若星云流转,只需从中拆解整合,便可以拼凑出元融的字体,因此这些事对他而言,並非难事。 更何况,写字一直也是他的特长之处。 只是他的手…… 桓琰伸出他颤抖的的右手,伤处此时已经简单包了起来,他试著握笔,但食指之痛和那些包扎的阻碍让他难以如常。 试了几次,笔都滑落。 “桓兄!” “桓先生!” 贾思勰、高敖曹不忍再看。 元爽急得额头冒汗。 萧宝夤也在这时看清了桓琰的手,他瞳孔微缩,惊呼出声。 “你的手——” 桓琰抬眼看著他,嘴角一丝无奈的苦笑。 “一个教训罢了。” 隨即,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咬紧牙关,將右手上刚包扎好的布条尽数扯下,剧烈的疼痛再度袭来,让他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但此时,他眼里只剩冰般的冷静。 他以中指拇指夹起笔,蘸饱浓墨。 “桓郎……” 萧宝夤无奈嘆气。 二指运笔何其不易,但桓琰此刻別无选择。 他手腕悬空,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反覆逡巡在元融的原信笔跡上。 这些行文节奏,起承转合,他记了一路,只为在此时能少用些时间去拆解拼合。 厅中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断了食指的右手上。 终於,桓琰悬腕落笔,在摊开的信纸后面,紧邻元融私印之处,缓缓写下了四个字。 “聚兵围之。” 信上最后一句本是说元旦帝后祭天地,实乃隨口一提,加上此句,便成了谋反之意。 写罢,桓琰如同虚脱,右手一松,笔落在地上,染出一团墨渍。 他大口喘著气,几乎坐不稳,高敖曹连忙扶住。 “好手段。” 萧宝夤深深看了桓琰一眼,语气复杂。 “有此信,元融必死。” 他將信纸小心拿起,仔细端详,確定信上內容还算合理,这才放到桓琰面前。 “只是……我不便去呈给太后。” 他作为镇东將军,本未深入参与此事,不愿被拉下水,也是正常。 “將军只需等待便是。” 桓琰本也没想让萧宝夤去送,对他而言,这其实是一场交易。 中护军虎符在萧宝夤那里,他若能带兵镇压元融,事后功赏,便算是今日收留自己一行人的酬劳。 借调禁军,虽也是大罪,但歷史上有过信陵君窃符救赵的先例,想必萧宝夤也能想明白,若一直留在洛阳,掛个镇东將军的虚职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萧宝夤显然明白桓琰的意思,眉头微皱,似乎也在做抉择。 桓琰便不再顾他,而是把头扭向元爽那侧。 “景喆,此事……还需劳烦你去,路上无需遮掩,动静越大越好,只要能让太后见到……便可。” 元爽的確是最好的人选,如今朝中谁不知道江阳王、章武王关係莫逆,这信由江阳王世子去送,效果最好。 元爽的眼神掠过一丝迟疑,却很快压下。 毕竟……他已经上了船。 “桓兄放心,元爽必不辱命!” “事不宜迟,趁天色未明,还需速去!” 萧宝夤亲自將元爽送到府邸侧门,指给他一条通往宫城的路径。 “守西掖门的是我的旧识,不必担心被元融的人劫信,你从这里往西掖门去。” 元爽抱拳一礼,转身投入茫茫夜色。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闹铜驼街 腊月二十九,寅时初。 夜色如墨,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远处宫城方向隱约可见点点星火,那是巡夜禁军手里的火把。 元爽揣著那封密信,穿行在一片低矮的民居之间,迂迴接近西掖门。 他屏息凝神,脚步很轻,却並未按照桓琰的吩咐搞出太大动静。 因为他害怕,在这种地方,他不敢出声。 人处於极度紧张的时候,只会按照自己的第一感觉行事。 好不容易从街巷钻出,来到相对开阔的铜驼街附近,元爽刚鬆了口气,心头却猛然一紧。 前方通往西掖门的路上,赫然游弋著数队甲冑鲜明的禁军,看规模,似乎比平时大了不少。 元爽绝对有理由怀疑这背后有元融的手笔。 可这时再绕路也来不及了,一旦过了寅正时分,宫门开启,百官准备早朝,再想见太后就难了,到时候谁知道要生多少枝节! 况且,万一碰上元融派的杀手,自己的小命……怕也难保。 “罢了!生死有命!” 他把心一横,眼中带著决绝,不再隱藏身形,反而从阴影处大步走出,沿著铜驼街边缘,朝著西掖门狂奔起来! 他这才想起桓琰的吩咐,此时更是一边奔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章武王反啦——!元融谋逆——!” 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色中,几乎响彻整条铜驼街。 “拦住他!快拦住他!” 前方的禁军小队立刻被惊动,为首队主厉声大喝,数名兵士如狼似虎般扑来。 元爽毫不减速,反而喊得更加响亮,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以及两侧的高大官署间迴荡。 “章武王元融勾结城外驻军,欲趁岁首祭天作乱!” 他將怀中的信捂紧,生怕掉出来。 几名禁军兵士已经追到近前,伸手欲抓。 元爽猛地闪开,侧身躲过一抓,面色涨红。 “谁敢拦我!我乃江阳王世子!有紧急军情上奏太后!你们是要帮助逆贼吗?!” 听到江阳王世子的身份,这些扑上来的禁军动作微微一滯。 但有命令在身,他们略一犹豫,还是继续围拢。 就在此时,斜刺里又衝出一队约十人的禁军,行动迅捷,仿佛是早就埋伏於此,专为截他而来。 为首队主面色冷峻,直接挥手道。 “此人冒充江阳王世子,还不拿下!” 前后夹击,退路已断。 元爽心中一片冰凉,自知绝无可能凭一己之力衝破层层罗网。 他停下脚步,缓缓靠墙,口中仍在嘶喊,只是声音带著些许绝望。 “元融反贼!尔等皆为从逆!” 那队主亲自持刀逼近,刀锋森冷,即將加颈。 “住手!” 带著几分威严的声音,忽然从街道另一侧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数盏灯笼引路,一乘不算起眼的青篷牛车正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起,一人探身而出。 看清此人相貌,元爽眼神瞬间亮起,高喊道。 “兄长!” 来人正是光禄少卿元叉。 他依旧穿著宴上的那身玄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此时面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禁军阵列,最后落在靠墙而倚的元爽身上。 “铜驼街上如此喧譁,成何体统?” 元叉缓步走近,语气不疾不徐,直接忽视了周边禁军,只朝著元爽开口道。 “你不是偶染风寒……回家去了?” 偶染风寒四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著一丝戏謔。 元爽苦笑,他总不能说自己要去帮敌人扳倒友军吧,因此只是沉默,並未开口。 那队主显然认得元叉,见他出现,脸色微变,连忙收刀行礼。 “末將参见元少卿!此人……” 他指向元爽。 “此人违反宵禁,高声喧譁,散布谣言,污衊宗室亲王,末將正欲將其拿下治罪!” “哦?污衊哪位亲王?” 元叉挑眉。 “他……他狂呼章武王谋逆!” 那队主低头道。 元叉缓步向前,周围的禁军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元爽面前,看著自己这位弟弟惊慌失措却又带著倔强的脸,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景喆……”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元爽的肩膀。 “你真是越发胡闹了,违反宵禁,还在宫禁重地大呼小叫,污衊朝廷重臣,岂是宗室子弟所为?” 元爽知道元叉是在替他解围,顺势低头,装作惶恐的样子。 “兄长……我……我知错了。实在是……实在是听闻了一些骇人听闻的流言,心中激愤,又饮了些酒,这才失態……” “这些都不重要。” 元叉转身,看向那名队主,声音微冷。 “尔等……怎敢將刀剑加於宗室之身?” 那队主冷汗直冒,支吾道。 “末將……末將只是奉命维持宵禁秩序,此人喧譁扰攘,自然要拿下……” “人我带走了,尔等……滚去巡夜吧。” 元叉目光如锥,冷声道。 说罢,便示意身后健仆上前。 “扶世子回车。” 那队主张了张嘴,想要阻拦,但终究不敢硬抗,见元爽被带上那青篷牛车,无奈低头,只得拱手一礼,带队退去。 牛车驶离铜驼街,转入一条僻静巷弄。 车內空间狭小,元爽与元叉对坐。 他方才的惊恐稍稍平復,但心臟依旧狂跳。 元叉面无表情,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兄长……” 元爽试探著开口,想要解释。 元叉依旧闭著眼,却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淡淡道。 “东西。” 元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双手奉上。 他不知道元叉是如何知晓他身上有这样一封密信的,碍於从小对这位兄长的敬畏,他只得將信从怀里拿出,劫狱时的勇气已经荡然无存。 元叉这才睁开眼,接过信,就著车內悬掛的一盏小油灯,展开细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信纸,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眉头微蹙,几不可察。 “你在宴席上便已失態,我料定你有事,便提早在此等著。” “这信……桓琰添了几笔,对否?。” 元叉不等元爽回答,只是低声自语。 “手指断了还能写出这么好的字,真不愧是让洛阳再度纸贵的人。” 元爽听得心惊肉跳,不敢答话。 元叉將信纸轻轻合拢,却没有立刻交还,而是用指尖缓缓摩挲著信纸,目光深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车外,洛阳城依旧沉睡。 良久,元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些许寒意。 “酒宴上的话,我也听到了。” “若真是反信,元融不会傻到將这等密信放在案头……” “可妙就妙在……太后只会看信,只会知道这是元融的笔跡,只会知道这是从元融家中拿出来的,而且又是谋逆大事,想必元融也不得不发了。” 他顿了顿,看向元爽,眼中的寒意让元爽心中一凛。 “这封信,放在我这里。” “你,立刻回府,闭门不出,我会派人保护你。” 元爽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中五味杂陈,颤声道。 “可我答应过……” 元叉的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的盯著他。 “这是洛阳,没有一诺千金这种话!你若是想效仿季布,就丟了你的宗室身份,到江湖当个游侠去。” 元爽被这句话噎住,只能低声道。 “弟……明白。” “停车。” 元叉吩咐。 小车在一处巷口停下,不远处就是永康里。 “你从此处步行回府,小心些。” 元叉最后看了他一眼,“记住我的话。” 元爽默默下车,看著元叉的青篷牛车调转方向,不知朝何处驶去。 章武王府? 亦或是……宫禁? 无论朝向何处,他知道自己此生,可能再无顏面去见桓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暗涌 凝芳阁內,烛火通明,鎏金博山炉中逸出最后一缕青檀幽香,带著暖意縈绕於梁。 胡太后身著明黄色中衣,外罩一件絳紫绣金凤纹的软缎长袍,將她丰满的曲线尽数包裹在內。 她此时尚未换上正式的朝服翟衣,宫女们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著浓密乌髮,篦子上还沾著特製的桂花油,香气扑鼻。 今日如此庄重倒也难怪,毕竟岁首將至,今日又是岁末…… 镜中的容顏依旧娇媚,却难掩眼底的倦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这些天被景陵之事扰的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先不提那桓琰是否真做了此事,就算做了,元融这位宗王的嘴脸也让她心中颇为不悦。 禁足当日便办宴席,將皇威置於何地? “太后,寅正二刻了。” 贴身女官柔声提醒。 太后微微頷首,示意加快梳妆。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內侍一路小跑进来,神色慌张,通稟道。 “启稟太后,光禄少卿元叉於宫门外紧急求见!称有十万火急,关乎社稷安危之事,必须立刻面奏太后!” 胡太后凤目中闪过一丝诧异与警觉,手微微一顿,开口道。 “这么早?宫门刚开不久,难不成他一早便在宫外候著?” “宣他至外间暖阁等著吧。” 太后声音平静,却加快了更衣的速度。 宫女们立刻取来深青色翟衣、蔽膝、大带,动作麻利地为她穿戴整齐。 最后,一顶缀满珠翠的金步摇冠戴於髮髻之上,雍容华贵,威仪自生。 当她踏入暖阁时,元叉正从门外闯入,玄袍染尘,髮髻散乱,脸上带著惊惶。 “臣元叉,叩见太后!深夜惊扰,罪该万死!然事態紧急,关乎国本,臣不敢有片刻延误!” 元叉伏地叩首,声音带著急促的喘息。 “免礼,元少卿何故如此慌张?” 太后端坐於暖榻上,面无波澜。 “元融要反!” 轰—— 胡太后的身形猛然一颤,嘴唇发抖,缓缓出声,带著难以置信。 “元融要反?” 元叉站起,却仍躬身,將那封密信高举过顶。 “太后!臣弟元爽昨日在章武王酒宴上,听得章武王酒后失言,说与城外驻军早有联络!” “他怀揣报国之心,前去內室搜检,得此密信,上称明日於景陵祭天之时,元融便要起兵谋反!” 女官上前接过密信,转呈太后。 胡太后展开信纸,目光落下,脸色骤然一变。 那枚刺眼的朱印,以及信末那句“聚兵围之”,都让她瞬间难以呼吸。 “確认是元融亲笔?” 太后的声音陡然冰冷起来,虽然惊恐却仍保留著体面与威仪。 “此印確係元融私印无疑!至於笔跡……” 元叉抬头,眼神恳切而惊惧。 “太后一看元融亲笔便是!” 女官早把元融曾书写的奏纸拿来,胡太后一一对著看,只见上面的字跡…… 与信上的別无二致! 元融要反! 这个念头宛若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恐惧之后,滔天的怒意涌上心来。 她猛地將信纸拍在案几上,霍然起身,步摇珠翠剧烈晃动,凤目之中寒光四射,杀意凛然。 “朕念他是宗室大臣,一再宽容,他却欲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真当朕是汉之献帝,可任其摆布吗?!” “传朕口諭!” “著左右卫將军,点起宫中可靠之禁军,包围章武王府!” “元融及其家眷、属官全部缉拿,押入詔狱!反抗者格杀勿论!” 她声音斩钉截铁,迴荡在暖阁之中。 “再传令城门校尉,紧闭洛阳诸门,无朕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加强宫城及各门守备,严查可疑人等!” 元叉低头称是,连忙令內侍吩咐下去。 “元融……” 胡太后低声自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 王府內宅,一片死寂。 地上侍女的尸体还横在那里,无人收拾,元融坐在案后,脸色阴沉。 他刚听完陈亓来报,廷尉狱只有酈道元,桓琰三人皆不知去向。 正在思索对策之时,陈亓再度闯入,眼神掠过那具尸体,急匆匆开口。 “殿下的人在宫禁外果然拦住了元爽,他口中一直在说……” “说什么?” “说……殿下您,您要谋反……” 元融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再度开口。 “人呢?” “被……被元少卿带走了?” “为什么不拦著!羽林军难道都是废物吗!” 元融猛地一拍桌案,力道十足,险些將案几掀翻。 “殿下,可是……元少卿不是我们的人吗?” 元融心头狂跳,冷哼一声,说道。 “他若真是我们的人,在席上就不会替他弟弟遮掩了。” “殿下不必担心,元少卿……” “废物!” 元融再度吼道,將面前的杯盏狠狠摔在陈亓脸上,后者吃痛,下意识地朝一旁躲去。 他站起身,在书房內焦躁地踱步,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內衫。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传来隱约的更鼓声,寅时三刻了。距离早朝还有最多一个时辰。 怎么办?坐以待毙? 相信元叉? 赌太后信不信? 先不提元叉此人的狼子野心,光是太后那边,恐怕也早就受够了他的骄横跋扈…… 完了! 从听到陈亓口中那句“谋反”之时,他就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自己的书信他都清楚,除了日常来往,便是那方士所言的一些风水之说…… 从表面看,根本没有什么谋反的內容。 最后一封……甚至连信都还没有发出去! 不然最上面那封他自己写的信,怎么可能出现在案头!? “奸诈小人!” 元融重重踩碎地上的杯盏。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並且迅速生根蔓延。 宴上提到的城外兵马,虽然是元融为了炫耀和威慑而说,但並非完全虚言。 他在北邙山大营乃至更远的几处驻军,確实有昔日的旧部,和几个被他用金银餵饱的將领。 而他也的確有反心,不然也不会在景陵动那种手脚了…… “这是你们逼我的……” 元融眼中赤红,闪烁凶光。 “桓琰,你丟的只是条命……我丟的可是荣华富贵啊!” 他不再犹豫,迅速回到书案前,抽出两张空白信笺,迅速挥笔。 写罢,他唤来两位心腹,將信笺分別交给他们。 “儘快送至冗从僕射高徽、左卫將军郑先护处!” 这是他为城中那些自己的旧部写的,此二人大多在禁军担任要职,手里握著兵权。 “是!” 二人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做完这些,元融仿佛耗尽了力气,颓然坐回椅中。 这位在朝中不算得志的宗王祸心早存,即便明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却不敢为自己去辩,不敢去赌太后、朝野是否信他,这正是所谓的“做贼心虚”。 片刻后,他起身,目光带著狠辣与坚定。 “陈亓,隨我出城。” “反他娘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以天下为耳目 巳时末,萧宝夤居。 痛。 羊祇的脸在黑暗中反覆出现,手上还提著刀,正一点一点將他的食指切下…… 右手食指处,已经痛到麻木。 桓琰在黑暗与痛楚中挣扎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丝微弱的的光亮照了进来…… 他醒了,昨日在萧宝夤府上做完那些,他终於抵挡不住,晕了过去。 即便这样,也不敢多睡,潜意识里的不安让他並未休息太久。 浑身痛得宛如凌迟,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水……” 立刻有人將他的头微微托起,温水顺著唇缝缓缓流入。 桓琰缓缓睁开眼。 他躺在榻上,身上盖著柔软的锦被。虽未看见,但身上想必是被清理包扎过了,右手上那块他扯下的布条此时被更规整地缠上,像是专业人士所为。 右手食指处,用竹木夹板固定了起来,倒是与你前世的石膏功能相似。 其他地方应该是敷了药,不似昨日那般疼痛,反而带著一股子药膏的清凉。 “桓先生,你醒了?” 是高敖曹,此时守在榻边,双眼布满了血丝,少年稚嫩的脸上此刻儘是关切,却没有疲惫,反而带著……亢奋。 “敖曹……多谢了,哪里找的医师?” 他嘴唇微张,说道。 “就在附近,萧將军说的,那老头好不识趣,我好不容易才给他请来。” “请?” “是绑来还差不多。” 进来的是萧宝夤,此时正端著一盏热水。 “那老医师,七十有二了,被敖曹这么一折腾,差点折寿十年。” 桓琰下意识地扶额,却牵动了肩部的伤痛,只能微微一笑,转而问道。 “思勰呢?” “思勰睡去了,他也累的不行。” 高敖曹道。 萧宝夤点了点头,说道。 “敖曹倒还没睡,快去睡会儿吧,晚上还有事要做呢。” 高敖曹闻言,重重点头,对桓琰二人拱手一揖。 “既然桓先生醒来,那我便去睡了……萧將军,晚上若是打仗定要叫我!” 萧宝夤微微頷首,笑道。 “去吧去吧。” 高敖曹扭头离去。 桓琰眉头微皱,看向萧宝夤,问道。 “晚上?打什么仗?” 萧宝夤把那盏热水放在案几上,说道。 “你的信送到了,宫中已传出口諭,命禁军包围章武王府,捉拿元融及其党羽,紧闭洛阳诸门,但是……” “但是什么?” 桓琰心中一紧。 “王府已被围住,但元融不见了。” 萧宝夤神色並无太大变化。 “军士看见他坐车从西门出,不知往何处去了,他跑得倒早。” 桓琰眼皮微眨,也没有太大波澜。 他知道元融要跑,也正是他与萧宝夤交易的关键一环。 城外有他的旧部,洛阳四门说不定也安插了人手,因此他出门,必是去寻旧部去了。 “能逃到哪里去?北邙军营?金墉城?” 桓琰冷笑。 萧宝夤的眉头这才微微皱起,开口道。 “两地都搜过了,並无他的踪跡。” 桓琰眉头也微微皱起,看向萧宝夤。 “確定不在?” “不在。” “那会在何处……” 桓琰陷入沉思,这便有些棘手了…… 如果元融领了旧部远遁而去,流窜为匪寇,对朝廷而言倒是好事,但对他和萧宝夤而言,不算什么好事。 若不能平叛,先不说桓琰几人要治逃狱之罪,萧宝夤也无功可立,白白冒险。 “对了,酈道元被恩赦了,说要见你,要不要让他过来。” 萧宝夤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而后未停,將桓琰心中的疑问尽数答出。 “至於你们三人逃狱之罪,太后未提,廷尉狱也没提,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你们而言是好事。” 桓琰微微頷首,开口道。 “让他来吧。” 萧宝夤点头,起身出去。 桓琰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思索元融可能逃往哪去。 过不久,酈道元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尷尬。 他身上也有不少伤,显然也是受了非人的折磨,此时步履还有些艰辛,刚进门便扶住案角,看向桓琰,长长一嘆。 “我……愧对桓郎!” 桓琰睁开眼,看向眼前这位將自己拉入局的落魄刺史,后者头髮已在狱中花白,此时也是衣襟凌乱,眼里只有风霜与愧疚。 “善长兄……好计策,如今大仇得报,可否高兴?” 桓琰冷笑。 酈道元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只是不住地嘆气。 “桓郎……我若说我是为了大魏,你信吗?” 桓琰再度冷笑。 “当今天下,朝內诸公,谁行事不是为了大魏?” “老师在朝堂救了善长兄一命,善长兄却反倒利用之,真是君子所为。” 酈道元低著头,缓缓坐下,语气反倒激昂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藉助崔侍郎,揭穿元融此人的狼子野心,是为了大魏国祚安定,是为了天下万民!” “崔侍郎会认可的……你也会认可的,不是吗?” 桓琰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 “是……” 这一句是,已经和当年在怀朔称天下大乱的那个桓琰,划清了界限。 在怀朔,他只看见军户隶户之苦。 而在洛阳,在冀州,他才看见天下万民之境遇,比之怀朔的胡人军户更苦,也苦得更久! “只是……” 他话一转,接著开口。 “我不喜欢被人当做棋子。” 初出怀朔时,他虽听闻这天下吃人,却不知如何吃人。 在冀州,他亲眼看见这天下如何吃人,却只是旁观者。 而如今在洛阳,他成了元融、酈道元他们手中的棋子,成了被吃的人。 大概是从被刺杀之后,他便不愿再做棋子,想做执棋之人。 执棋之路何其困难,无权无才,空有文名,只能处处碰壁…… 此番若不是天时地利人和,他斗不过这样一位耳目遍布洛阳的宗王。 酈道元沉默,似是不愿再多言。 桓琰轻声开口。 “善长兄……元融逃去何处,你可知晓?” 酈道元缓缓抬头,眼神里只有茫然。 “何处?莫非桓郎心中已然知晓?” 桓琰微微点头。 “在善长兄进门那一刻,我便猜到了。” “请善长兄寻萧將军来吧。” 酈道元点头,起身去寻萧宝夤。 萧宝夤似是早在门外站著,只是片刻后便走了进来,低声问道。 “桓郎已有答案?” 桓琰頷首,勉强抬起手,指向身前…… 那是北方。 他张了张嘴,缓缓开口。 “景陵。”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夜鱼龙舞 腊月二十九,酉时末。 岁首將至,喜庆已然覆在这座天下都城的表面。 铜驼街已张灯结彩,各色绢纱灯笼在屋檐下串成长龙,隨风轻轻摇曳。 本应热闹繁华的街巷此时却因为宵禁,见不得人影,只有更夫和巡夜的羽林卫来来回回。 肃杀的北风自邙山而来,翻城入巷,掠过禁军的双肩,朝宫禁扑去。 …… 邙山,景陵。 此地之寂,远胜城內。 雪在石像生脸上落了薄薄一层,远处戍卒营房里缀著几点灯火,不断跳动。 值夜的戍卒缩著脖子,嘴里呼著白气,低声嘟囔著。 “真他娘的倒霉。” “人家在城里吃酒守岁,咱们在这陪死人喝西北风……” “小心掉脑袋。” 旁边的老兵听到这大不敬的话,张口呵斥道。 “你这话被別人听了,家里有几颗脑袋够砍?” 说罢,他警惕地望了望陵园深处,似乎真怕什么人听见似的。 远处一片黑,把老兵的目光吸了进去,只有声音在冷寂的夜空里渐行渐远。 “您不告发我,谁能听见……” 那新兵刚笑著开口,却忽然正色,目光也瞥向了那篇黑暗中。 迥异於风声的窣窣声忽然从地下传来,十分轻微,若换做其他地方,不似景陵这般寂静,只怕是难以听见。 “什么……声音?” 那新兵颤声开口,显然有些害怕。 “嘘,別是又漏水了,那样可麻烦了。” 那显然不是潺潺流水之声,反像是有虫子在地上爬,起初微弱,渐渐变得清晰密集,同时伴有金铁交击之声。 “什么东西?!” 老兵猛地挺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那新兵此时已然腿软,低声道: “我……我去叫人。” 不等他转身,那地下的声音竟越来越响,甚至能听见窃窃私语,仿佛有人在地下……挥师操戈! 忽然,景陵大门传来一阵轰隆声,那块平整的花岗岩墓门此刻轰然破碎,尘土的阴冷的地气喷涌而出,带著一股子铁锈气,幽暗森然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地府门开了?!” 新兵惊叫。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亲眼目睹的二人魂飞魄散! 只见那洞口中,先是探出几支闪著寒光的矛尖,然后是戴著各式铁盔的头颅,紧接著,一个接一个甲冑齐全的兵士,宛若索命的阴兵,沉默著从陵內钻出。 “是……是阴兵?!” 那新兵腿一软,瘫倒在地。 老兵显然更唯物主义些,但此时也只顾大喊。 “有敌袭!” “有鬼啊!” 二人声嘶力竭的大吼,同时还敲响了隨身携带的警锣。 不过太迟了…… 嗖—— 两根箭同时从陵前射出,双双贯入二人咽喉。 这两位倒霉的兵士眼睛圆瞪,缓缓倒地,再发不出声响。 箭来的方向,也是阴兵最前方,一位头戴铁兜鍪,身著铁甲披黑色大氅的將领,此时握弓排眾而出。 他的脸在火把的映衬下显得颇为阴鷙,眼神中透著疯狂的杀意,仿佛要把远处的洛阳城生生撕碎。 正是元融。 “速战速决。”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把弓交给身侧陈亓,拔出佩刀指向戍卒军营。 屠杀,悄然开始,又悄然结束。 这些景陵戍卒本就睡眼惺忪,只听到几句喊声和锣声,可在这荒山野岭,怎会有敌袭?大多是当成谁的恶作剧,只是暗骂了几句就继续睡了。 因此,这些如狼似虎的叛军精锐,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当最后一位戍卒被陈亓割开喉咙后,元融佩刀入鞘,拿过一支火把,缓步踏上神道,走出陵园。 “陈亓!” 他喝道。 “末將在!” “信號!” “是!” 早有兵士將准备好的三堆燃料摆好,这些燃料用狼粪製成,燃烧时会生起气味刺鼻的浓烟。 陈亓拿过火把,一一点燃。 霎时间,三股粗大浓密的黑色烟柱笔直衝上云霄,原本属於烽火台的烟雾此刻在邙山之巔腾起,即便是在黑夜中,也能清晰辨认。 …… 洛阳城內,不少人都看到城外燃起的狼烟,起初还以为是林地失火,直到那股被北风携来的骚臭气息传入鼻尖,他们才意识到—— 不对劲! 南闔閭门前,左卫將军府。 左卫將军郑先护的房內灯火通明。 他並未休息,而是全副甲冑,焦躁踱步。 事发突然,今日上午他收到密信,称今晚便要起事…… 他自然知道这是掉脑袋的行为,可他曾隨元融南伐,受其提携之恩,能坐到这个位置一半是靠自己,另一半则是靠这位宗王。 桌上那封皱巴巴的密信,郑先护看了无数遍,心里虽在天人交战,可元融派的那位心腹此刻也在他幕后坐著,这个令他若是不接,只怕登时便会身首异处。 突然,冗从僕射高徽急匆匆地衝进来,脸色煞白,指著北面。 “將军,殿下动手了!” 何先护浑身一震,衝到北边窗前,极目远眺。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夜幕中的突兀烟跡,让他瞬间確认—— 殿下动手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想到元融许诺的事成之后的高官厚禄,他的提携之恩还有……幕后的章武王心腹…… 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传令!” 他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 “按计划行事!我率军入宫,你率军夺建春门,迎接殿下大军!” “是!” 一时间,洛阳城內各禁军驻地间,刺耳的號声和甲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交杂在一起,撕破了宵禁的寂静…… 叛乱,如同瘟疫,在帝都瞬间爆发。 何先护率军朝著南闔閭门杀去,与守门禁军战成一团。 高徽则亲率数百甲士,直扑建春门。 建春门的守卒尚未反应过来,便遭遇了来自这些同僚的猛攻。 变起肘腋之间,抵抗零星而混乱。 惨叫声瞬间响彻城门內外。 “打开城门,等殿下来!” 高徽浑身浴血,厉声高呼。 沉重的门閂被叛军砍断,绞盘疯狂转动,巨大的包铁城门被缓缓推开。 与此同时,横跨护城河的吊桥也轰然落下! …… 宫城,凝芳阁。 胡太后在宫人的劝说下,刚用了些安神的羹汤,正倚在榻上,心神不寧地等著各处消息。 元融的消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而不久前,北邙军营竟忽然少了数千人! 这封密报递到她眼前时,她简直不能相信。 那可是数千人! 就这样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还不等她多想,宫禁外便传来了异常的喧囂声,似乎是……南闔閭门方向? “外面何事喧譁?” 她蹙眉问道。 內侍连滚带爬地冲入,面无人色,声音发颤。 “太……太后!不好了!左卫禁军叛乱!建春门已然失守……於领军正率兵护卫宫禁,已经与叛军展开交战!” “什么?!” 胡太后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幸好被宫女慌忙扶住。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 “城內怎么还会有元融的內应?!”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明明已经將那些与元融相关的將领全都调离,怎会还有內应? 元融的这两枚暗子,甚至连她都不知道。 “护驾!紧闭所有宫门!所有禁军……务必要將叛军尽数诛杀!” 她內心惶恐,此刻只是强撑著镇定。 “皇帝!快把皇帝带到朕这里来!” 宫城內瞬间乱成一团。 宦官、宫女惊慌奔走,沉重的宫门不断关闭,似乎想要凭藉这木石之物,阻挡元融的兵戈。 第一百一十六章 石桥 萧宝夤居。 烛火摇曳,映著桓琰苍白的脸。 高敖曹、贾思勰分立两侧,萧宝夤则站在他对面。 城外的喊杀声透过墙壁,尽数落在几人耳中。 萧宝夤眉间透著焦灼: “虎符虽在手,可如今建春门已失,贼人北击宫禁,我现在只能调八百兵,甚至更少。” 桓琰右手吊在胸前,目光却片刻不离眼前的帛图。 “建春门,离东掖门不远,若是元融率兵进城,三处贼军连为一线,隔绝南北,就难办了。” 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眸子清明如冰。 “將军……” 桓琰声音嘶哑。 “凡事分个轻重缓急,若將军信得过,不妨听在下一言。” 萧宝夤頷首。 在冀州时,他便对这十七岁的少年刮目相看。 桓琰开口: “正所谓打蛇打七寸,宫城那边墙高兵多,何先护攻宫禁,不过是拖延时间,想要诱引禁军前去保卫,藉此分担建春门一侧的压力。” “因此,这建春门……便是七寸。” “何先护的兵可以从这里退走,元融的兵也能从此处进来。” 桓琰手指缓缓点著城外一处,抬头看向萧宝夤。 “將军也知道,我们只有八百兵,若是强攻建春门,损失定然不小。” “那如何做?” 萧宝夤皱眉。 桓琰示意他稍安勿躁,指节在帛图上敲了敲。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將军可知半渡而击?” …… 戌时二刻,洛阳城外。 火龙在城东平原上游动。 三百步卒当先,元融身披黑色大氅,策马於军阵之中,眼前的洛阳,思绪万千。 只要进了建春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宫城,这天下便是自己的。 自己离洛阳,只差眼前的这座桥。 三十丈长的桥身横跨阳渠,旁边便是晋时马市,只是如今已然荒芜。 桥下黑水沉沉流淌,水声早被甲片碰撞声淹没。 一路击溃了数支前来“討逆”的“忠臣”,元融的刀也见了血,这让他更想杀进城里,掳掠一番,让明日的岁首,多添些红色。 太后风姿绰约,养了那么多他娘的男宠,两腿之间只怕能给人活活夹死。 想到这里,他舔了舔嘴唇。 这女人,这些日子只知道修寺盖塔,连下面人做了多少手脚都不知道。 若是自己能再安稳度过这几年,到时候再反,定比现在仓促起兵好太多。 “进门之后,直奔宫禁而去,私自劫掠者斩!” 他並非是心疼百姓钱物,而是想要儘快拿下洛阳。 “殿下。” 陈亓策马靠近,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高徽已率军夺门,我军可长驱直入,直捣宫禁。” 元融佩刀出鞘,指著远处的宫禁开口。 “到时候掳了太后,也当长驱直入,直捣花心,尔等排队便是!” “好!” “章武王威武!” 群情激昂。 既然做了贼,若没有天大的好处,谁肯去干? “过桥!” 他挥刀下令。 大军缓缓经过桥头。 前军已过,元融横刀回望,东岸后军旌旗如林,长矛如苇。 这一年积攒的家底,贪墨的钱粮,新铸的兵器……今夜,都將成为他问鼎天下的资本! 行至桥中。 风自身后吹过,颳得旌旗猎猎作响。 元融心里颇有些不安。 按理说,自己已经能望见建春门上的火光了,不应有这种感觉才是…… 可为何? 为何此地如此寂静? 除了流水声,便是甲叶之声,连几只鸟雀的叫声也没有…… 半渡而击! 元融忽然想到这个词,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挥刀高喊: “速过此桥!” 就在这一剎那——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至,擦著他的肩头掠过。 元融瞳孔骤缩。 “有埋伏!” 身侧亲兵嘶喊。 箭雨降临。 从桥西土坡、两岸草木之后爆射而出,密集如蝗群扑食,尖啸声瞬间撕裂夜空! “举盾!” “护住殿下!” 中军瞬间大乱。 元融这只叛军本就是以步军组成,他此刻还骑著马,目標极为明显。 ——咻! 箭矢穿透皮甲,钉入元融的左肩,他吃痛,险些掉下马来。 桥上眾军士早已乱作一团,手中的火把有不少都掉在地上,引燃枯草,瞬间躥起了火苗。 元融此刻早已下马,他也知道再骑在马上,只能等死。 陈亓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支箭射进他的左眼,自脑后贯出,带出了白色的脑浆。 他抽搐了一下,登时毙命。 土坡后,酈道元缓缓放下弓,嘆了一声。 他本就有些武艺,不然也难当南荆州刺史一职。 此次跟来,只为手刃死敌……也是曾经旧友。 “如此,也算大仇得报了。” 桓琰拍了拍他的肩。 他身负重伤,本不便来。 可却硬要来。 原因和酈道元一样。 这是他与元融的了断。 贾思勰则留在了萧宝夤居,外面哪里也不安全,他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堪堪会骑个马,也只能保证不掉下来罢了。 当初与他同行至洛阳,桓琰便发现此人马术极差,堪比贺六浑的箭法! 此时。 土坡上,一眾弓弩手缓缓站起身来,背后无猎猎大旗,无军鼓击鸣,將一切隱蔽都做到了极致。 当中一人,此时玄甲覆身,右手持弓。 萧宝夤。 身侧一人,青白直裾,面色苍白。 桓琰。 “萧宝夤!?” 元融的声音嘶哑。 “为何是你!?” 萧宝夤脸色一沉,並未答话,只是张弓搭箭,直指桥心。 “放箭!” 箭雨再度泼洒而下。 这次更狠,专射元融身侧。 他身旁的亲兵不断发出闷哼,锋矢入体,绽开血花,纷纷倒下。 而这座名为石桥的木桥,此刻已完全烧了起来,甚至有倾塌之势。 他们的火把,人手一个,显然有些多了…… “殿下!前面过不去了!” 身侧为数不多的亲兵衝过来,满脸是血。 “后军也过不来了!” “建春门呢?为何不出来接应?高徽呢!?” 元融扭头看向远处的建春门。 这座本来近在咫尺的城门,此刻却变得无比遥远…… 身侧无人应他。 適才的亲兵此时已倒在了血泊里。 远处建春门,本应出城接应的高徽军,此刻却一动不动,城楼上灯火依旧,折断的魏军大旗横在垛口,一切如故…… 难不成这狗日的临阵倒戈!? 元融在心里暗骂。 第一百一十七章 穿黑氅者是元融 忽然…… 他远远瞥见那建春门城头,一员小將正將那断掉的大旗拿在手中,用力挥舞著。 旗上的“魏”字颇为显眼。 高徽其实是个实诚人,在见到元融被围的那一刻,他便下令军士死守,自己则亲率百余人前去石桥接应。 可他方出城不久,便听见一声怒喝。 “渤海高敖曹在此!” 隨后,一根大戟便横在他脖颈处。 此人身后还跟著数十精锐骑兵…… 建春门,失守。 陷阱! 都是陷阱! 几乎是瞬间,元融就明白了。 心中暗骂高徽无能,连城东敌兵设了埋伏都不知道!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一千? 三千? 何先护呢? 不是把禁军都引到宫禁去了? 元融感到一阵眩晕,脚下的这座桥像是为他精心准备的坟墓。 “桓琰——!” 他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殿下,撤吧,桥要塌了!” 身侧亲兵喊道。 声音有些大,四周军士都听见了,此刻便顾不得元融是否下令,纷纷朝桥后涌去。 事已至此,元融也知大势已去。 他挥刀下令。 “撤!回邙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能从景陵密道进去,逃到哪里谁又能知? 到时候无论是落草为寇,还是投奔岛夷,都比死在这里强! 箭如飞蝗,元融强忍肩头疼痛,隨著人潮向后涌去。 半渡而击。 好一个半渡而击! 自己如今,也成了苻坚、章邯! 被人潮推著向前,桥上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更有人被熊熊大火活活烧死。 浓烟呛得元融眼泪直流,他一边擦著泪,一边砍翻几个拦路的叛军。 终於,在他踏上地面的那一刻…… 身后的木桥轰然倒塌,数百未来得及上岸的军士连同桥上累硕的尸体,一同掉进阳渠,仿佛下饺子一般。 元融翻身上马,高喊道: “朝景陵去!” 话音未落,桥东官道上,传来震天喊杀。 为首一人身著禁军甲冑,手持长矛,正高喝著杀来。 薛殷。 他身后人数不多,只有数十人。 但在那些肝胆欲裂的叛军眼中,已成死神。 骑兵不是衝锋,而是完全的碾压。 铁蹄踏过官道,溅起黄沙。 薛殷手中的长矛挑飞一名叛军,朝著元融杀去。 “护卫!” 最后的亲兵队拼死迎上,刀剑迸出火星。 身侧的亲兵被一矛挑断脖颈,喷涌的鲜血洒在元融脸上,腥得他几乎作呕。 “殿下先走!” 身侧亲兵高喊,用胸膛挡住薛殷的矛。 这也是为適才他扰乱军心的话……偿命。 元融再不敢愣神,调转马头朝东北奔去,即便左肩受伤,却仍连杀数人,颇为勇猛。 身后骑马的军士尽皆跟上,叛军已成溃退之势。 另一边,萧宝夤领兵赶到。 五百弓手此时尽数带刀,正朝著昔日同袍挥动屠刀。 杀人就有军功! 桓琰本想制止,但见身侧眾军士皆杀红了眼,便不敢出声。 “桓先生!” 他回头望去。 是高敖曹,此时正单骑自洛阳而来,身后还跟著一匹马。 冬生! 桓琰眼前一亮。 自打他陷入景陵之案后,便很久未曾见过冬生了。 说久,其实也才十余日。 可在桓琰心里,却像是过了很久。 木桥已塌,官军正在捕杀著爬上岸的叛军。 高敖曹却从阳渠北侧绕来,一路奔至桓琰跟前。 “敖曹!” 桓琰大喜,连忙上前。 “桓先生!冬生……冬生是自己跑来的!” 高敖曹喘了口气,指著身后的那匹騮马,开口道。 桓琰眼眶竟有些泛红。 “好马儿……” “桓郎,元融朝景陵逃去了。” 是萧宝夤,他倒明事。 这个人头,他送给桓琰。 桓琰点了点头,似乎欣然接受了这份大礼。 “敖曹,走!” 桓琰轻轻扶著冬生的背,用尽全身力气翻上马。 他身上仍痛,適才上马之时,碰到右手夹著食指的竹板处,痛的他齜牙咧嘴。 也正是这样,才坚定了他的心。 元融。 羊祇。 此二人,都要死。 另一侧,那位禁军队主拍马赶到,对桓琰和萧宝夤一揖,说道: “薛殷见过萧將军、桓舍人。” 桓琰见是薛殷,不由得想起那日他的网开一面,心里颇为感激,於是俯首一拜。 “桓琰谢过当日搭救之恩!” “区区小事,何足掛齿!薛殷愿领骑兵,与桓舍人同去追那元融。” “好!事不宜迟,莫让他真的逃了!” …… 石桥东。 前面有十余骑,正策马狂奔,当中一人身披黑色大氅,面色紧张,丝毫不敢鬆懈。 正是元融。 而他们身后,薛殷,高敖曹已要策马赶上,数十名骑士紧隨其后。 “披黑氅者是元融!” 桓琰顾不得马背顛簸,浑身疼痛,仍高喊道。 “无耻小儿!” 元融听得这话,只听得身后传来蜂鸣声,回头一看,一支利箭擦著他的耳垂掠过。 还好本王命大! 他立马將那件黑色大氅脱去,隨手扔在身后,自己只著玄甲,策马狂奔。 “戴铁兜鍪者是元融!” 桓琰又喊。 “无耻!!” 元融回头,只见身后军士皆未戴兜鍪,只有自己特殊。 他咬咬牙,伸出右手,將头上那顶兜鍪摘下,用力扔向后面。 仿佛要用它,將桓琰砸死一般。 那顶兜鍪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后侧薛殷的马蹄一脚踢飞。 “留长须的是元融!!” 桓琰嘶声喊道。 “啊啊啊!” 元融气得发抖,只得拔出佩刀,將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鬍子剃去…… “佩刀的是元融!” “玄甲后面带金扣,一闪一闪发光的是元融!” “现在不穿甲的便是元融!” …… 一直追到山林间,离景陵已是不远。 適才一路追杀,元融身边只剩四人。 薛殷枪尖带血,策马立於山下。 “我好像跟丟了……” 他挠了挠头。 適才元融自此弃马,带隨从一溜烟地冲入了林中。 林中树木茂密,难寻踪影。 桓琰看著眼前漆黑的山林,不禁在心中想。 一个落魄宗王,征虏將军,却能在洛阳搞出这番动静…… 他也不知该说是洛阳朝廷已经丧尽天威,还是该说有兵就是万能的…… 可惜他只是一介白身,在怀朔无钱无权,拿不到什么兵权。 也只有在洛阳,哪能一步步走得更高些,才能有自保之力…… 若几年后,六镇当真乱了,自己也能在朝中说上几番话。 到那时,才是天下英雄皆登场的时候。 “要不要放火引他出来?” 高敖曹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桓琰摇了摇头,说了句两人都无法理解的话。 “留些人在此看著便是,其余人皆去景陵!” 高敖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对啊!说来说去,那元融不还是要去景陵!” 薛殷重重点了点头,说道: “某先走一步!你们听桓舍人號令便是!” 高敖曹见状,连忙跟上。 “头功是我的!” 桓琰並未动身,只是轻抚下巴,看著眼前的山林。 不对…… 元融不是傻子。 他不会蠢到从正路去景陵…… “敖曹……” 桓琰转头看去,那两人早已走远。 他无奈扶额,只得对旁边的禁军士兵说道。 “你们隨我去,沿著景陵到北邙大营一路寻过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洞穴 冬生无聊地刨著蹄下的泥土。 桓琰抬起头,望向那一片覆盖林木的山脊。 几只灰雀从林中惊起,只留下一串黑影。 “元融若是穿越山林,那也太傻了,山中定有通往景陵之处。” 適才他们沿著这条线找了一炷香,桓琰才想起来…… 元融钻进这林中,怎能確保出来时不被追兵找到?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出来。 他扭头对身侧的禁军什长问道: “此地可有山洞?” 那什长嘶了一声,沉思片刻,才缓缓答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是有,但数量不少,若要一处一处找去,怕是来不及。” “不必一处一处找,元融已是丧家之犬,仓皇而逃必然留下踪跡……” 桓琰指著一处山峦,接著说道。 “譬如说那里,適才有鸟惊飞,可有洞穴?” 那什长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有。” “那便上山去,几人便可,余下的继续沿著此路搜寻。” …… 邙山。 桓琰適才把冬生交给了一位牵马的禁军,此时强忍著痛意,走在林中。 “桓舍人,这里有痕跡!” 他循声而去,只见一位禁军兵士正俯身看著地面。 他也低头。 果然,落叶有被踩踏过的痕跡。 还不止一人。 “果然是进山了。” 桓琰喃喃道。 “说不定是山中猎户……” 一兵士小声道。 桓琰笑了笑,指著地上的脚印开口。 “这些痕跡前深后浅,是在奔跑,可到了这里……” 他向前走了几步。 “脚印突然变浅,间距拉大,为什么?” “因为……他们改成走了?” “对,在此处转跑为走,说明有要找的东西,故而放慢速度……” 桓琰指著眼前不远处的岩壁,开口道: “而且若是猎户,来这里作甚?” 那禁军倒吸一口凉气。 “舍人的意思是……” “这岩壁附近,必有藏身之处。” 桓琰环顾四周,吩咐道: “搜!” 夜幕低垂,禁军搜山时也小心护著火把,生怕烧了林子。 这也是桓琰没敢带太多人进山的原因。 约莫一炷香后,一声惊呼传来。 “桓舍人!这里!” 桓琰循声赶去,什长正站在一处藤蔓丛生的岩隙前。 若不细看,这不过是一道普通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有血跡。” 什长指著岩隙边缘,上面有一片暗红。 “会不会是障眼法?” 桓琰上前,贴著岩壁轻嗅。 血腥气很浓,应该刚留下没多久。 他转而侧耳贴近裂缝,里面有风声传来…… “不是障眼法,里面有穿堂风,定然別有洞天。” “火把。” 他伸手。 那什长递上火把。 桓琰將火把探入缝中,火光深入,將缝隙照得清清楚楚,后面的空间的確开阔,足以让两人並肩通过。 桓琰不由得想起了《桃花源记》…… 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隨我进去!” “桓舍人,这太危险了,不如等薛队主他们……” “等不及了。” 桓琰已侧身挤入裂缝。 尖石的挤压让他的伤口重新破裂,桓琰咬著牙,左手抓紧了前方岩壁,生怕有什么不测…… 五位禁军士兵跟在他身后,身上的皮甲太过厚重,他们便脱了下来,拿在手上,轻身而入。 起初狭窄逼仄,岩壁湿滑,眾人只能侧身缓行。 约莫深入四五丈后,空间便豁然开朗。 是一处天然洞穴,洞顶还悬著钟乳石。 “这是……” 什长举高火把,火光里,映出洞壁上模糊的刻痕,不像是文字…… 桓琰扭过头去,看见了那副壁画。 他有些惊讶,上前几步,仔细地辨认。 “竟是……夔龙纹。” “长身二方,应是东周时候的。” 夔龙,据说是舜帝乐官与諫官的化身。 商代夔龙多为短身,到两周时期才演化为长身。 平王迁都洛阳,故而这夔龙纹,定是东周时期所留。 周围其他图案早已模糊,分辨不出什么。 桓琰多看了一眼,把这块壁画记在心里,不再停留,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稀薄,还出现了不少的人工痕跡…… 譬如人骨…… 他们只留了两根火把,一根照明,另一根备用。 桓琰前世可是刷过那些洞穴探险爱好者因为失去光亮而死的视频…… 越往里走,人工痕跡便越来越多。 天然洞穴渐渐过度为人工开凿的甬道,桓琰心里却越发不安…… 这些痕跡,一看便是用石制工具敲打而成,边缘粗糙,经歷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化。 这处甬道的开凿时间,怕是比那洞口的夔龙纹壁画还要久远。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呼吸,桓琰並未说话。 只是默默把这些记在心里。 再往里,两侧的石壁平整些,甚至还出现了壁龕。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霉味,还有一种甜腥气…… “舍人,这到底是……” 一名年轻士卒声音发颤。 “陵墓。” 桓琰平静开口。 “或者说,是陵墓的甬道,邙山多陵,有些陵墓会备一条工匠通道,元融选这里,並非偶然……” 话音未落,桓琰突然闭上嘴巴,伸出左手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不远处传来了窸窣声响。 所有人瞬间停步,握紧刀柄。 火把的光在甬道中摇晃,將人影拉长,又扭曲…… 那声响消失,只剩下清脆的滴水声。 嘀嗒…… 嘀嗒。 “打起精神,小心点。” 桓琰压低声音。 眾人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行去。 行约三十丈,甬道突然转弯。 桓琰拿过火把,想要照得更亮些…… 可这时,他头顶却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杀!” 喊声在甬道炸响,两名黑影两侧的壁龕中窜出,刀光直奔桓琰而去! “小心!” 什长提刀拦住,桓琰眉头微皱,退至眾人身后。 另一位军士就不太幸运了,刀锋从他脖颈处劈下,鲜血喷溅,登时毙命! “小心!” 桓琰嘶吼。 剩下的四人迅速反应过来。 他们本就训练有素,那两名杀手位置暴露,又以多敌少,很快便被当场格杀。 除了那位不幸的禁军,只有一人受了轻伤。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元融定在前方!” 桓琰下令,眾人继续往前,只是速度快了不少。 甬道开始变得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岩壁上的凿痕愈发清晰,甚至出现了浮雕残跡! 与外面的夔龙纹不同的是,这壁上的乃是夔凤纹,是东周王公墓葬很常见的一类纹饰。 这绝非寻常甬道! 桓琰心中疑云渐浓。 如此规模的工程,绝非元融在一年內所建,说不准是在修筑景陵期间,意外发现的。 这里也许本就是某个帝陵的隱秘部分! 前方传来水声。 周身寂静,潺潺流水,格外清晰。 桓琰走在最后,身前眾军士皆屏气凝神。 转过最后一个弯。 甬道尽头,一座刻著夔凤纹的石门赫然出现! 门后隱约有光亮透出…… 眾人停步,桓琰侧耳听著。 门后,有人低声说话。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年 “值钱的拿走,其他的就算了……” 元融小心翼翼地將一口鼎捧起,抱在胸前。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 五道身影,已经站在门前。 “谁?!” 他猛地回头,脸色骤变。 “桓琰?!” “殿下好雅兴!这尊兽足立耳小鼎卖到南边,又能为殿下筹些北伐军费!” 桓琰立於当中,冷笑道 元融並未迟疑,摆了摆手,身侧亲兵已然挥刀上前。 他抱著小鼎,转身便跑向石室旁的窄门。 见元融要逃,桓琰厉声开口。 “拦住他们!” 数人拼杀在一起,身上都披了甲,一时间竟分不出胜负。 元融亲兵愈战愈勇,竟能以二敌四。 “桓舍人!这边!” 桓琰扭头看去,那什长早已从廝杀中抽离,指著那处石门。 “先追元融!” 他喊道。 顾不得石室內的廝杀,桓琰冲向窄门。 “走!” 窄门后的甬道更陡,几乎垂直向下。 什长拿著火把,照亮前面,桓琰紧隨其后,手脚並用著向下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行约十丈,脚下终於踩到实地。 又是一间石室,却比上层大得多。 或者说,这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窟…… 只是被人为改造过,因此显得还算规整。 火把举起,桓琰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四处壁龕层层叠叠,中间还摆放著许多架子。 壁龕中,架子上…… 兵器。 密密麻麻的兵器。 还有另一侧,堆成小山的皮甲。 桓琰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是……” 什长声音发颤。 “藏兵洞。” 桓琰喃喃道。 “里面有环首刀,看起来很新。” 这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 元融监造景陵,意外发现了这处天然洞穴,便有意將其闢为藏兵洞。 之后又连通外面那处东周王陵,作为出行窄道…… 难怪数千北邙军士凭空消失,洛阳城里却什么都没察觉…… 邙山甬道四通八达,在邙山北营附近,定然还有一处! 也难怪他们刚下来的那处甬道开凿如此粗糙,毕竟想在一年內完成这种工程,很难做到细致! 想到这,桓琰竟然有些佩服元融。 绝对是土木人才啊! 甲叶相击的声音,打断了桓琰的思绪。 什长举著火把,照向声音来处…… 又是一处石门! 石门前,一道黑影悄然佇立。 元融。 他此刻已经披上重甲,浑身包裹铁片,左手持著盾,右手则握著他的佩刀。 左肩的箭伤,让他的脸色略显苍白。 肩头甲缝处,有血流出。 应是一番剧烈运动,导致伤口再度崩开。 “桓琰。” “元融开口,竟带著一丝笑意。 “我真想不到,我会栽在你这样的贱民手中。” “殿下说笑了,我这根指头,是拜殿下所赐,若说栽,倒是在下先栽在殿下手里。” 桓琰举起右手,食指此刻被竹板夹著,倒显得有些滑稽。 他没有因为那声贱民而气,声音平静。 “这些兵甲,想必殿下准备了很久,太府批的铁石,只怕都用到了此处。” “若不是你和那天杀的萧宝夤……我本该成事的!” 元融没有正面回答,脸色反而狰狞起来。 “你以为这只是个藏兵洞?” “你以为酈道元地推测为真?” “大错特错!” “此地……才是真正的龙脉中枢!” “那酈道元,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元融栽在这里,不服!” 桓琰面色平静,只淡淡说道: “这便是说你,没有气运……” 元融愣住了。 他看向桓琰,脸上的狰狞愈发明显。 “没有气运?” “今日便让你看看,气运不是嘴上说说,是靠一刀一剑劈出来的!” 他忽然爆发,朝著桓琰冲了过去,手里的佩刀闪著寒芒。 什长把火把交给桓琰,提刀上前。 “我叫卫象。” 他只留下这一句话。 鐺! 金铁碰撞,火星迸溅。 什长连退三步,险些稳不住脚步。 “桓琰,我先杀他,再杀你。” 元融冷笑。 “好让你看看,什么叫刀砍出来的气运!” 桓琰骇然,火把前伸,试图活活烧死元融。 当然只是试图而已…… 元融只是隨手一挥,便將那根火把拍落在地,火星飞溅,火把也险些熄灭。 隨后他横刀直斩,朝桓琰面门掠去! 鐺! 是卫象。 他持刀上顶,堪堪拦住这一刀。 “桓舍人寻个安全去处,莫要添麻烦了。” “好。” 桓琰应声,退至甬道入口处。 室內廝杀仍在继续,二人你来我往,卫象虽一直处於下风,却能勉强坚持。 “等他们解决了外面那两人,很快就会下来的!” 卫象高喊。 是在为自己打气。 元融长刀直劈,险些削去卫象半个肩膀。 他堪堪躲过,嘴里喘著粗气。 元融也是一样,他身披重甲,若是不能儘早取胜,只怕体力会比卫象先行消耗完…… 而也正因为身披重甲,卫象的环首刀对他根本起不到一点作用……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出刀! 可就在这时…… 元融忽然一个踉蹌,险些跌倒在地! “咳……咳!” 他一阵猛烈咳嗽,竟吐出一大口鲜血! “我的伤……终究是太重了。” 他嘆了口气,半倚著墙,缓缓闭上了眼。 “取我头颅,去封侯拜相吧!” 卫象先是被眼前的景象搞的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殿下得罪了!” 他挥刀朝著元融脖子处砍去。 那里防护最少,也是他为数不多能下刀的地方。 “不可!” 桓琰厉声高喊。 卫象微微侧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这一剎那—— 元融,睁开了眼! 他眼中凶光爆闪,嘴角勾出冰冷的弧度,左手几乎从未动用过的盾牌此刻向上一提,將卫象的那把刀挡在头顶。 隨后,他手中环首刀猛然挑起,刀锋自右而左,直劈卫象胸前那一大片空当! “小心!” 桓琰嘶吼。 太迟了。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迸溅。 卫象的注意力都在元融的脑袋上,待察觉时,刀锋已至…… “卫什长!” 桓琰目眥欲裂,手缓缓扒上了身后的石壁。 卫象缓缓倒地,再无一丝生气。 桓琰腰间还有一把短刀,他匆忙拔出,挡在身前。 另一边。 元融喘著粗气,拖著刀,一步步走向他。 “桓琰……” 他声音微弱,但杀意不减。 “现在……你如何和我谈气运?” 桓琰紧握刀柄。 “那日,本以为你会回四门学,我便派了人去杀你。” “没想到,你却没朝那边去……” “你可知那日,在城东劫杀你的人,是谁?” 元融冷笑。 桓琰心头猛然一颤。 “不是你?” “自然不是,我又不是神仙,怎能算得到那么多。” 元融伸手擦拭著刀上的血跡,补了一句。 “在洛阳城里,想杀你的人倒是不少。” 桓琰脸色苍白。 元融已提刀近前,脸上的冷笑在桓琰眼前宛若噩梦。 桓琰左手举刀前刺,却被元融一巴掌劈落在地。 “什么破玩意儿,这也杀得了人?” 桓琰看向他。 二人目光对视。 “现在……知道什么是气运了吗?” 元融盯著桓琰的眼睛,將刀横起。 地面微微一颤,火把逐渐黯淡,有熄灭之势。 桓琰摇了摇头。 元融狂笑。 “刀在我手里,这一刀下去你死了,那你便没有气运。” “若是我死了,那便是我没有气运,懂吗?” 桓琰看著他那副张狂面孔。 而后…… 闭上了眼。 “我不会死。” 他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元融一愣,借著微弱的火光,仔细端详著眼前这位少年。 苍白的脸上此时竟还有几分倔强。 他並不意外,毕竟眼前这年仅十七的贱民,已经把他逼上了绝路…… “你不会死?” 元融冷笑。 “你可知天命在我?” 桓琰: “天命不在尔。” 元融:“?” 他表情古怪,像是在看傻子。 “来日我若称帝,会给你修座碑。” 他再懒得废话,脸上笑容褪去,冷意尽显,长刀上提,劈了下去。 桓琰的眼睛,闭的更紧了些。 风声掠过,寒意袭来。 长刀破风,血如星碎。 噹啷—— 刀落地。 腥热的血洒在桓琰脸上。 他睁开眼…… 眼前依旧昏黄。 连元融的眼神都不再亮。 此刻—— 这位章武王的胸甲当中,此刻赫然露出一寸刀尖! 贯体而入,带出一点猩红。 他微微一颤,险些倒地。 薛殷的脸自他身后探出。 一刀破甲! 元融已经转不过头,去看一眼杀他之人的相貌…… 视线里只有那低头捡刀的少年。 此刻嘴巴翕动,他艰难开口。 “天命……” “不在……” 桓琰將那把短刀捡起,拿在右手上。 他四指泛白,將刀攥的很紧,一点一点扎进元融喉咙。 “天命在我……” 他轻声开口。 血自喉汩汩而出。 元融眼睛渐渐瞪大,瞳孔却逐渐涣散。 他想再看一眼这位曾经的螻蚁。 石室昏暗,眼前人身形却逐渐模糊…… 直至眼庭燎尽,长夜罩魂。 元融,气绝。 身躯仿若山峦倾覆,砸在地上,碎石四溅。 桓琰喘著粗气,瘫坐於地。 “一切……都结束了。” …… 洛阳城,宫禁外,一地尸骸,禁军正在清理血跡。 乌鸦叫了几番,不知是谁轻轻敲响了宫內的大钟。 声音悠扬,四面八方盪去,响彻伊洛两岸。 建春门外,萧宝夤正擦著刀上的血,轻轻笑著。 正月初一。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