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刁民勇闯克苏鲁世界》 第1章 穿越?开玩! 1890年春,纽约,诺克顿上城区。 段乐天费劲睁开眼睛,昏暗的空间,只有刺鼻臭味和血腥气冲得他差点呕出来。 哪啊这是……掉泔水桶里了? 记忆支离破碎,仍停留於苦涩的麦酒,河岸柳条抽著冷风……然后,就是脚底踩空的失重和冰凉…… 他撑起胳膊,宿醉的麻痹感在肌肉间流窜。 脚下的地板吱呀作响。 老旧的木屋,唯一一扇窗户用帘子盖著,阳光透过缝隙,照亮了不远处堆满书的小木桌。 散乱的书页和纸张洋洋洒洒铺了一地,一直蔓延到脚边。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段乐天慌乱地摸了摸身体,確认身上没有刀口后,稍稍鬆了口气。 腰子还在。 巨大的迷茫裹满脑海,段乐天晃晃悠悠来到小木桌前,隨手翻开一本书—— 全是英语。 这他妈还是国內吗?真给我干缅甸来了?! 不对。 段乐天迅速反应过来,他看这些英文,就像看汉字一样行云流水。 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一些別的“东西”—— 身后不远处,躺著一具不成人形的“残骸”——其四肢以反关节角度拧绞成一团,仿佛被人蛮力揉捏、又大火烧透的……一堆烂肉! 段乐天嚇得一哆嗦。 脑仁骤然刺痛,陌生的记忆如蛞蝓钻进颅腔。 亚利·鲁伊,塞阿提斯大学考古系的学生,一年级。 尸体名叫托马斯·格雷格,亚利的同班同学。 空气臭味瀰漫,他终於“哇”地呕了出来,宿醉感一扫而空,喉咙里腐蚀的剧痛久久不散。 网络小说段乐天平时也没少看,这他妈什么鬼开局? 托马斯不是他杀的,他却是逗留死亡现场的第一个人。 怎么办,怎么办……快想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亚利·鲁伊,原本和父母生活在偏远山村,直到一场瘟疫將所有人拖入坟塋,只剩他,爬出了那片浸透死亡的土地,在汗水和廉价麵包的酸餿味间挣扎求生,用每一枚铜板,踏上了通往纽约——这座钢铁巨兽的道路——读起了大学。 两天前,托马斯·格雷格从恩斯特·韦伯导师手里,夺走了原本属於亚利的课题,连同研究资料,全数“恶意截胡”。 所以昨天晚上,他特地来找托马斯。 记忆中的大门虚掩著,像一张通往深渊的巨口。 他推开门,晕了过去。 再醒来,便是眼前这副光景。 “操……”段乐天低声咒骂,冷汗湿透脊背。 我穿越到……克苏鲁神话的世界了??? 他自己上辈子的情况和亚利有些相似,父母病故,大学学文,毕业即失业,无奈在城里的桌游店打杂,给顾客们带带剧本,看看书。 没钱没朋友,单好一口酒,也不知道活个什么劲,天天刷短视频、看小说,图一乐呵。 没想到一不小心掉水里,还能有这样的遭遇。 他可太清楚了,1890年的纽约警察会怎么“热情招待”一个穷学生嫌疑人,或者……更糟! 咚咚咚! 就在这时,好巧不巧响起了敲门声。 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段乐天透心凉,双腿直接钉在了地板上。 咚!咚!咚! “托马斯!交租!拖三个月了!” 一声雄厚的吼叫,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臭小子,不开门是吧?我知道你在家!臭味都能熏死码头的老鼠了!” 咚!!! 话音未落,隨著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男人用力砸起门来。 “我忍你很久了,臭小子!” 单薄的木门一下下变形,根本拦不住包租公破门而入的决心。 段乐天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迅速跑向窗边拉开窗帘,突兀的强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向下望去,五楼,天旋地转。 跳不了,死定了。 “开门!” 就算藏匿尸体,这满屋子噁心的味道不可能不引人深究。 等等,尸体。 段乐天从慌乱中回过神来,他真是嚇傻了。 “咣”地一声! 木门倒下,一个壮硕的汉子大步流星地闯入,没几步便皱起眉头,抬手捂住鼻子。 他骂骂咧咧走到床边,声音突然顿住。 及时躲进衣柜的段乐天透过一丝缝隙,看到男人退后两步,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啊——!死人了!!!” 男人惊声大叫,连滚带爬夺门而逃。 待下楼的脚步声消失,段乐天赶忙钻出衣柜。 不管怎么说,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比一个“不速之客”扎眼多了,相比可能发生的事,恐惧总是更占上风。 他嘆了口气,心乱如麻,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到那个堆满书的桌子。 对了,托马斯的课题—— 一份和“女巫”相关的文档。 段乐天的心臟猛地一沉,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如果这个世界当真潜藏著不可名状的阴影,那暗藏神话秘密的古文献,就是无价之宝。 也大概率是害死托马斯的元凶。 要碰吗?段乐天摇摇头。 但不想办法自证清白的话,会被塞进拷问室!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个实打实的狂信徒,行走的“异端”標籤!举止怪诞,眼神飘忽,同学们避之唯恐不及,背地里都叫他“疯子”。 段乐天感受著记忆残留的、对神秘近乎偏执的悸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好奇? 何止是好奇! 上辈子,他可是桌游店最老练的“守秘人”,日復一日,耐著性子用白纸黑字编织舞台,点燃顾客眼中冒险的火花,自己却永远站在聚光灯之外。 而这里…… 这瀰漫血腥与恶臭的凶案现场,堆砌禁忌知识的书桌,与疯狂同行的躯壳…… 人生翻开新一页了,不是吗? 恐惧?依然存在。但此刻,已经被更宏大、更宿命的兴奋感覆盖。 一瞬间,段乐天与“亚利”达成了共识。 “来吧,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反正两人都是命运遗弃的孤魂野鬼,无牵无掛。 段乐天迅速捡拾满地纸张,整理好揣进怀里,偷偷摸摸离开了公寓楼。 …… …… …… …… 塞阿提斯大学,即使是周末,校园依旧人来人往。 初春的阳光斜斜洒落——至少对心事重重的人来说,非常刺眼。 图书馆门前,“新生”的亚利·鲁伊被一个声音冷冷喊住了脚步。 “喂,站住。” 一个黑色短髮的高个少年,静静站在身后。 穆勒·莫奇,应该是某个名门望族的少爷,医学院临床外科的优等生,一年级。 去年冬天,亚利在咖啡馆打工,不小心弄脏过他的衣服。 脑海深处传来刺痛——相同的图书馆门前,大雪纷飞……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小臂,“咔嚓”一声,骨头直接断成了两截! 看来我们之间有些麻烦的过节啊,偏偏这时候遇到他…… “你去哪?”穆勒抱起胳膊,面色不善。 “图书馆。”亚利小声回应。 角色扮演守则第一条:不要惹npc。 尤其一上来就找麻烦的npc,都是炮灰罢了。 俗话说得好,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 “拿到文档了?” 结果穆勒轻飘飘一句话,亚利直接愣住。 这事儿他可没告诉过任何人! “托马斯和我打赌,说你会去找他的麻烦。”见亚利抬手擦汗,穆勒突然大步逼近,一手抓过他的肩膀,一手摸上他外套的里袋, “你真的做了这种事?!” 就在两人接触的一刻,亚利眼前莫名冒出来一段小字: 【穆勒·莫奇进行“斗殴”技能检定……距离优势,自动成功】 不等看清,穆勒已经“唰啦”掏出文档,嘖嘖嘴,狠狠丟在了他脸上:“为了一堆垃圾……” 一眨眼的功夫,亚利的视野里布满了半透明小字。 这些居然是他和穆勒两人粗略的“角色介绍”—— 无论“斗殴”还是“力量”,甚至连“敏捷”,自己都完全处於劣势。 不是,一个医学生的战斗数值这么离谱吗? 救死扶伤拳?怪不得能给我胳膊撅折咯。 简直像极了玩家不看规则乱点技能搞出来的……刁民角色。 “说话。”穆勒用力敲了亚利一个脑瓜崩,“理屈词穷了?” “別碰我!” 妈的!我堂堂穿越者,能让你一个土著欺负了?! 亚利奋起挥拳,却被对方轻鬆钳住手腕。 “你这傢伙?!”穆勒怒火中烧,一把扽过亚利的衣领—— 【亚利·鲁伊进行“幸运”属性检定……成功】 砰! 一声闷响,连著一个罐头落地,穆勒隨即回过头。 “同学,校园內禁止打架。” 绵和的男音自穆勒背后响起,只见一头银白色捲髮的少年,慢条斯理从衣服里掏出另一个鱼罐头: “要来点鯡鱼吗?” 话音未落,第二个罐头正中额角。 机会! 亚利眼睛一亮,趁穆勒分神的剎那,猛地將外套糊在他头上,同时右脚对准膝盖窝狠狠踹下,上半身全力向后猛拽! 体型高大的穆勒猝不及防,重重趴倒在地! “快走!”亚利迅速俯身捡拾满地文档,顺手把罐头丟给帮自己脱困的少年,两人一拍即合,拔腿跑向图书馆。 他认得这傢伙——乌里尔·图克拉姆,瑞典人,远渡重洋来留学的“天才”,考古系年级第一,还是恩斯特·韦伯导师——也就是给托马斯文档的那傢伙的“门徒”。 面容俊俏,时刻掛著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眯起眼睛活像只狐狸。 ……非常模糊的记忆,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交往仅限在同一间教室上必修课,甚至很少擦肩而过。 但这並不影响他们一前一后躲进图书馆深处,“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紧靠对方的后背气喘吁吁。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俩根本不熟吧?”亚利满腹疑虑。 他是个“疯子”,和学校里的任何人都不熟。 “……我路见不平。”乌里尔愣了愣,环顾四周后微微一笑,“好吧,其实我知道,是你杀了托马斯。” 亚利慌忙摸向衣服口袋,却见乌里尔幽幽掏出一沓熟悉的文档。 “你是在找这个吗?” 第2章 第x类接触 “人不是我杀的,还给我。” 亚利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一个两个非要在这种时候找麻烦? “开个玩笑,我当然知道。”乌里尔抿了抿嘴唇,將文档丟回亚利怀里,“显而易见,人类可没法把血肉扭曲成那副地狱涂鸦的样子。” “你怎么比我还了解案发现场?” “因为警察已经到学校了,现在。” “……” 好快?! 亚利哪里还顾得上揣测眼前这傢伙到底想干嘛,活命的警钟在颅腔內炸响! 人生地不熟的,逃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逃…… 他只得埋下头,迅速翻阅文档。 纸张很新,显然是复写本,即便一路上丟了十几张,也足有一掌厚。 大部分篇幅都属於18世纪末期,马赛因州的一起女巫审判案:包含事件始末的枯燥记录、冰冷摘抄的庭审片段……但隨后,一堆几何图形与炼金符號的说明刺入眼帘。 【亚利·鲁伊进行“神话知识”技能检定……成功】 亚利的脑海中浮现出幻影—— 【漆黑的女巫,霍卡特·梅丽森,18世纪初,因向妇女儿童散布邪恶知识,被捕入狱。 橡木被告席前,她的冷笑刺穿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光阴: “你们用毕达哥拉斯定理建造教堂,却將丈量神国的工具称作魔鬼三角规?愚蠢的『神学者』,你们只想清除异己,对真神与真理的启示一无所知——线与弧可以指明方向,指引我们穿越空间的隔阂,数学是宇宙的起点,亦是终点。” 后来,霍卡特·梅丽森在地牢里神秘消失,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狱警当场发了疯。】 好熟悉……我一定读过类似的剧本。 亚利哗啦啦翻到文档的最后一页,纸张中心画著个形似咒印的复杂图形。 墨跡的顏色发暗发黑,与前页截然不同,侧面撕开一条口子,直接破坏了图形边缘。 “嘖。” 没有任何头绪……第一个副本不应该稍微简单一点吗? “问个题外话,亚利。”一直保持沉默的乌里尔开口道,“你能理解『从任意一点同时出现四条相互垂直的直线』——之类的东西吗?” “四维概念?”亚利挑了挑眉毛。 “没错。”乌里尔闻言缓缓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如同迷雾笼罩。 他继续说道: “这张咒印,说不定是某种东西在二维的摺叠形態?传说有一位『真正的女巫』可以自由穿梭高维空间,不使用所谓魔法,仅凭藉数学和几何学知识。 她的造诣,远超人类已知的所有数学家。” 数学……霍卡特·梅丽森? 经乌里尔一提醒,亚利终於回想起了整个故事的全貌—— 18世纪90年代,北边马赛因州的哈恩科文山,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女巫围剿运动。 先后有19位女性被火刑处死,据说她们受到撒旦使者的引诱,化作了散播灾厄的女巫。 藉此,人们逼出了第20人——那个真正的女巫。 最后女巫在地牢凭空消失,只留下一个奇怪的图形,参与杀戮的所有人——无论法官还是拾柴人,不久也相继死於非命。 时间吻合,事件吻合,哈恩科文山真正的女巫就是霍卡特·梅丽森,而奇怪的图形,就是文档最后一页的咒印。 不过来自21世纪的亚利知道,歷史上被残害的“女巫”,全都是无辜的女性。 “……看来霍卡特作为女巫出现,反倒让无耻屠杀变成了理所应当的正义之举。” “你已经弄明白了?!”乌里尔两眼放光,抬手拍了亚利一巴掌。 【新角色录入】 这傢伙也是关键角色? 看到系统消息的亚利愣了一下。 “角色信息”大部分都是数值,完全按照他熟知的游戏规则…… 各种日常的关键技能和属性,以成功率百分比计算,通过与“关键角色”接触获得。 至於这个成功率百分比,可以简单理解为某项能力有多强。 世界上第一个发明计算机的哥们,他的“计算机”技能有95%。 相比之下,穆勒的“斗殴”居然有70%,怎么说也得是职业选手的级別。 反观自己各项数值都非常平庸,只有专业相关的“考古学”还行,刚好60,能当个饭碗。 唯独“神话知识”一项,99%。 ……没看错,99%。 在这个世界里,99.99%的人终其一生压根不会知道“神话知识”的存在,彻头彻尾的0。 毕竟知道越多,疯得越快。 但他们所谓绝望的“真理”,对亚利来说,只是恐怖小说和剧本情节罢了。 视线继续往下—— 理智值:?% 难道是因为我作为穿越者“高维降临”,理智不会受到“神话知识”的衝击,近似无穷大吗? 而乌里尔那密密麻麻的“角色信息”之间—— “神话知识”:5%。 这傢伙了解“神话”? 不对,现在不该纠结…… 咕嚕嚕。 思索之际,亚利突然听到一阵怪异的蠕动声……来自自己的腹腔深处。 不等他回过神,剧烈的疼痛瞬间爆发!內臟仿佛扭成了一团,迅速恶化成持续的酷刑! 我靠,这什么情况?! 亚利不自觉弓起身子,双手死扣腹部,豆大的汗珠滑下额头! “你怎么了?” 乌里尔也被他抖如筛糠的模样嚇了一跳。 “有东西……” 话音未落,只听“哇”地一声,一滩漆黑、粘稠的液態物自亚利口中喷溅而出,刺鼻的硫磺恶臭瀰漫开来,伴隨“嘶嘶”灼烧,滚滚白气升腾! 它的一部分还粘在食道壁上,一部分已经爬满地板,如同无数漆黑蠕虫纠缠、扭曲,顺著四肢往上攀! 火焰灼烧的疼痛从內到外、由表及里,亚利顿时哀嚎倒地。 像是被绑上处刑架,他眼睁睁目睹脚下燃起烈火,滚烫的烟气炙烤皮肤,烧穿血肉、熔断筋骨…… 摇曳的火焰之后,无数身穿漆黑兜帽长袍、扭曲变形的人影,正手拉手围成一圈,静静观望他化作灰烬。 …… “这傢伙怎么了?!” “呀,你居然追过来了。” “妈的,让开!!!” 恍惚中,亚利感觉有人一把扳起了他的脑袋,剧痛自口腔和四肢被强行剥离,瞬间从火海脱身! 待视线渐渐转明,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直挺挺矗立在面前。 “黑白无常……来接我了?” “他说什么?”银髮白衣的乌里尔好奇询问身旁黑髮黑衣的穆勒。 而穆勒忙著一遍又一遍擦手,脸色差到了极点,良久才缓缓说道: “噁心,真该连你的舌头一起拔下来。” 终於恢復清醒的亚利,回敬了两人一个无语的表情。 看看满地残留的黑色液体,大概可以想像穆勒扳过他的脑袋,徒手將“怪物”扯出嘴巴的精彩画面。 “那东西被我踢到阳光底下就跑掉了。”穆勒眉头紧皱,似乎心有余悸,“你们谁能跟我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在这里,先生。” 管理员冷冷打断了穆勒的询问,紧接著,几个警察齐刷刷堵在了书架外。 为首的男警官闻言,上下打量面前的三人,亮出警徽: “亚利·鲁伊同学,你当前涉嫌一起恶性谋杀案,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等,等一下!” 【“幸运”检定……大失败】 亚利挣扎著起身辩解,不想衣兜里的文档“唰啦”一声,在眾目睽睽之下散落满地。 其中有一张破损的咒印,悠悠飘到了警官脚边。 第3章 拘留所一夜游 完蛋了。 亚利一头磕在拘留所的窗台上,心如死灰。 窗外天色渐暗,將监狱外墙染成淤血的顏色,像死亡拉起帷幕。 远处传来报童叫卖《诺克顿晚报》的嗓音——过不了几天,其中一个角落就会印上他的大名。 明明只差一点!明明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妈的!”他对著墙角的蛛网,指节在砖面擦出血痕。 那些警察一看到关键物证,个个两眼放光,审问成了走流程,辩解自然毫无意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种案子根本没有“凶手”,他一个孤儿,疯疯癲癲受人排挤,简直是完美的背锅对象。 真相重要吗?结案真的很重要。 亚利瘫进角落的硬床板,怀念起出租屋里那张柔软小床。 虽然只过去了一天,往昔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为什么偏偏是他卷进了这个“游戏”? “小孩,没事儿。”狱警大哥探过脑袋,“离审判还早呢,想点好的,你以后不用再上课了……要不要给你弄本《圣经》打发时间?” 亚利攥紧拳头,忍住了骂人的衝动。 “大哥,有酒吗?” 他实在想来一口酒精冲冲晦气,但询问的真正目的不是这个。 “没酒,有烟,你要吗?” “当然……多给些火柴唄,我想点个灯。” 能不能活命,就看今天晚上的了。 几根细细的劣质火柴,最后的救命稻草。 夜幕沉降,灯光如同垂死者的呼吸,最终彻底熄灭,陷入粘稠的黑暗。 死寂笼罩,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夜班狱警坐在大门口,脑袋一点一点打著盹。 唰——唰—— 刮擦朽木的细微声响,自墙角渗出。 动静入耳的剎那,床上的亚利一个鲤鱼打挺,无声落地。 来了! 他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近乎冷酷的专注。 按照计划,亚利迅速將棉被铺展脚边,然后拿起煤油灯,取出里面满油的灯壶,毫不犹豫倾倒在棉被上。 嗤啦——! 火柴划亮,短暂的火光照亮他的脸庞,几乎同时,滑腻滚烫的熟悉触感,猛地箍住了脚踝! “喜欢烧?嗯?” 话音未落,亚利鬆开手指,一星火光坠落,在沾满煤油的棉被上轰燃! “啊——!” 一声非人、扭曲变调的尖嚎骤然炸响! 原本属於亚利的影子,竟在烈焰中分裂、扭曲、增殖!眨眼间,十九道形態各异、群魔乱舞的鬼魅重影狂乱摇曳! 热浪扑面,亚利向后跃开,三两下拍灭裤腿上的火星,心臟如擂鼓狂敲不止! 直到走廊电灯“啪”地一声亮起。 狱警大叔匆匆衝来,目瞪口呆地看著牢房满地火焰,又转向墙根里紧张兮兮的亚利。 “小兔崽子!你他妈在搞什么鬼名堂?!!” “是它!是那怪物杀了托马斯!我把它干掉了!”亚利猛扑到铁栏前,“我要见警长!立刻!” “……啥玩意儿?”大叔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时间怀疑自己还没醒,“怪物?干掉?” 他一脸“这孩子彻底疯了”的表情,掏出钥匙打开牢门,不顾亚利阻拦,几脚踹上棉被,火焰迅速萎靡下去。 “真是造孽。”面对一地狼藉,大叔无奈地嘆了口气,“就你这精神头,怪不得连个探监的都没有……小子,清醒点!你杀了个人!明白吗?!” “我没有!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是怪物乾的!你看!你看啊!!” 亚利扑向那堆棉被一通扒拉,焦黑碎屑沾满双手——除了灰烬和布片,什么也没有!没有怪物残骸,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跡! 大叔弯下腰,细细端详了半天,摇摇头,语气只剩怜悯和放弃: “唉……行吧行吧,我明天帮你跟警长提一嘴,看能不能给你申请个精神病鑑定。开庭前,说不定能让你在疯人院待著……別再折腾了,小子,算我求你,安生点吧。” 牢门重新锁死,刺眼的顶灯再次熄灭,黑暗吞噬了狭小空间。 亚利背靠墙壁,心灰意冷滑坐在地。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喉头苦涩翻涌。 摆烂人就该有摆烂人的觉悟,瞎扑腾什么? 人终有一死,我他妈…… 本来早该淹死了。 …… “別害怕,我们会在火焰中永生。” 意识朦朧间,亚利听到有人说话。 “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刻,上帝知道我是无罪之身……” “我什么都没做!我是无辜的……” “老师,梅丽森老师……救救我……” 19具燃烧的躯体软成一滩焦黑粘液,又渐渐在光芒中匯聚,遮天蔽日,就像她们手牵著手。 最后,她们朝亚利伸出了“手”。 如同母亲的呼唤,姐妹的怀抱,妻子的拥吻,女儿的依偎。 如同愤怒的咒骂,悲痛的泪水,恐惧的尖叫,化作怨恨的长矛。 噩梦辗转反侧,天快亮的时候,亚利终於被一股恶臭唤醒。 我去,啥玩意儿这么上头……毒气弹?粪坑爆炸了? 他起身凑近门前,看到不远处的狱警也一脸疑惑,陆续走出了拘留所。 没一会儿,一个白色身影鬼鬼祟祟从大门溜了进来。 “乌里尔?!” 亚利以为自己出幻觉了。 一脸笑意的少年缓缓答道:“我来给你送断头饭,朗姆酒配柠檬片,怎么样?” “……” “毕竟也算『一小时好朋友』,不是吗?” 那你还是別来了。 “这满屋子味道是你搞的?”亚利忍无可忍地捂住鼻子。 “12罐1858年產厄勒布鲁鯡鱼,够他们收拾一阵子了。” “你管这叫罐头?扔了颗生化弹吧?!” 亚利忍不住嘲笑,心里高兴坏了。 他在原本的世界坐牢都不见得会有人来探望,更別说这初来乍到的鬼地方了。 “不闹了,就女巫的事儿,你还有招不?”乌里尔凑近铁柵栏。 “用完了,没招了。”亚利一脚踢开地上黑乎乎的棉被,“它害怕火,又用火杀人,它是100年前被当做女巫烧死的女性们的怨恨。” 他简明扼要將自己前一天掌握的信息全数告诉了乌里尔——一定是托马斯撕开了高维“牢笼”,才导致这只怪物重现人间。 “它是霍卡特·梅丽森的『使从』?”乌里尔若有所思,“为什么偏偏袭击你和托马斯?” “怨恨是没有指向的,唯一的可能性是,它在按照復甦后我们接触咒印的顺序杀人,所以第一个是托马斯,第二个是我,我没死,暂时轮不到第三个。” 乌里尔闻言笑道:“第三个是我?” “不,第三个是穆勒,他抢我东西活该,你用偷的,你第四个。” “嘿嘿……別生气了。”银髮少年有些尷尬地挠了挠脑袋,“我们要怎么阻止它?” “先把咒印拿回来。” “你是指警长手里的那张关键物证?” “不然呢?” “疯事只能疯子做。”乌里尔靠近牢门,笑眯眯的神情透著狡黠,“你自己去。” “开什么玩笑?我根本出不……” 【乌里尔·图克拉姆进行“锁匠”检定……工具加值,成功】 两截细铁丝探入锁眼,“咔噠”一声,牢门弹开。 亚利目瞪口呆。 他之前都没注意,乌里尔有50%的开锁。 这些人究竟怎么点的技能啊?! “……你比穆勒更刁民。” “虽然有时候听不懂你的话,但穆勒就在外面。”乌里尔摆摆手, “他甚至为你旷了课,大清早跑到文学院来找我,所以到底关我什么事啊,我还得照顾我姐姐呢,服了。”乌里尔撇撇嘴,轻轻切了一声。 “……”亚利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拜託你们悠著点,我不想加一条越狱的罪名。” 乌里尔听完愣了一下: “你犯的是虐杀罪,横竖没活路,差他一条『越狱』吗?” “你是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亚利不得不承认,乌里尔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来嘛。” 多亏乌里尔不知道藏在了哪的鯡鱼罐头,警局人人坐立不安,这可不是单纯的鱼腥味,而是裹挟海底火山硫磺蒸汽的死亡气息——把一具浸泡於热泉喷口三年的抹香鯨尸体,连同它腹腔里半消化的巨型乌贼残骸一同塞进锡罐,浓稠的氨气像章鱼触手拍打鼻黏膜,缠绕真菌孢子爆裂的霉味,宛如被阳光暴晒的尸蜡滴在融化的沥青上,混杂著產褥热患者子宫溃烂的分泌物。 简单形容就是:辣眼睛,辣出幻觉的那种。 警察们崩溃了,纷纷起身加入搜查和清洁队伍。 以至於从拘留所大门一直到前厅,都看不到几个人影。 【亚利·鲁伊进行“潜行”检定……事件加值,成功】 亚利拉低帽檐,戴上乌里尔给的墨镜,假装补办证件的普通路人,居然顺利混了出去。 “算是彻底理解他们为什么逮到我就不肯放了……这种罐头警局能办好案才怪。” 想来正经的纽约警局,还得等八年后五区合併才会成立,诺克顿已经算挺好的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乌里尔跟隨亚利,远远和站在树荫下等待的穆勒招了招手。 “去调查恩斯特·韦伯导师,把前因后果搞清楚,让该背锅的人背锅。” “然后呢?” “灭火。” 亚利晃晃脑袋,伸手摸进口袋,得意地掏出那张破损咒印——是他趁乱从警长办公室顺来的。 第4章 始作俑者 “我大概懂了……嗯。” “局外人”穆勒边走边听完两人有一嘴没一嘴的“故事”,皱起眉头。 突然,他一拳锤在亚利背上,差点把昨天的牢饭锤出来。 “懂个屁啊!什么女巫、使从的,你们两个真疯了吧?” “嗯,確实。”乌里尔耸耸肩膀,根本懒得辩解。 “我翘课不是为了陪你们过家家!”穆勒见状怒火更盛,又捏紧拳头,却被一把拦下。 “来都来了,相信亚利一次唄,他可是个天才。”乌里尔笑得不怀好意,“更何况,亚利要是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我才不害怕那种鬼东西。” “誒呀……” “其实。”一直沉默的亚利终於忍不住插言,“我没明白,穆勒,你不是討厌我吗?之前在图书馆门口,我还揍了你一顿,为什么……呃,救我?” “……医生救人,很奇怪吗?”穆勒停下脚步,侧过头,祖母绿般的双眸格外认真,仿佛亚利问了个蠢问题。 “……” 世界的沉默震耳欲聋。 完全忘记了他是学医的。 穆勒的外貌並不粗獷,相反,他安静的时候確实“像”个医生,个头直奔两米,看不出体格有多壮实。 …… 谈话间,三人已经回到了塞阿提斯大学。 亚利下意识压低帽檐,但很快便发现,自己完全多此一举。 “呵……根本没人觉得,我有可能和你们俩走在一起,各种意义上。” 他索性摘掉了墨镜,却看到穆勒大步一迈,挡住了半个身位。 乌里尔觉得有趣极了,银色捲髮一蹦一跳,浑身散发著没心没肺的开心劲儿。 “文学院这下彻底炸锅了……我们身边居然有那种疯子?” 窃窃私语宛如毒蛇,从四面八方钻进亚利的耳朵,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学生,都在谈论托马斯,谈论“疯子凶手”。 “托马斯太惨了,被阴沟里的老鼠惦记……” “我好像,之前撞见过……天啊,太恐怖了。” “他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別嚇人?” “赶紧绞死他吧……” 乌里尔微微侧目,看向埋头赶路的亚利——帽檐阴影下,缕缕金丝杂糅棕发之间,又草草束於脑后,隨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瘦削到近乎嶙峋,金珀般的眼眸波澜不惊,丝毫不为那些恶毒话语所动。 穆勒的脸色倒是阴沉下来,嚇得学生们纷纷绕路而行。 “餵……”亚利伸手拽了拽穆勒的衣角,“低调。” 反正骂的又不是“我”。 …… 三人一路混进教师办公区,恩斯特的办公室虚掩著,乌里尔轻轻推门,带起一阵灰尘—— “恩斯特人呢?” 亚利和穆勒跟隨进屋。 “不清楚。”乌里尔径直走向堆满资料的办公桌,指尖划过日程表——“批论文”, “他从不改变计划,天塌下来也一样,除非……” “除非有比天塌下来更重要的事——警察怀疑他了?”亚利扫视房间,最终停在墙角的书架上,“他们这会儿,应该还忙著和鱼罐头搏斗吧。” 话音刚落,穆勒已经大步来到书架前,仿佛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地翻找起来。 “警察怀疑他的可能性不大。”乌里尔绕到办公桌后,笑盈盈看著亚利,“眾所周知,恩斯特是个混蛋,做出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 亚利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记忆如同潮水涌来。 恩斯特·韦伯——那个总是在讲台上暴跳如雷、唾沫横飞的导师…… 他永远只强调结果、成就,为了达到“目的”,可以面不改色地將学生推向危险边缘,美其名曰“歷练”和必要的“牺牲”。 “无知!你们根本不懂得伟大的代价!” 亚利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椎。他和托马斯……都成了恩斯特的弃子,一个是祭品,一个是完美替罪羊! 可是他究竟想干什么?仅仅为了释放一只怪物大杀四方吗? 不,一定没这么简单。 “另一个问题,乌里尔。”亚利下意识摸了摸衣袋里那张咒印,话锋一转,“你为什么会成为恩斯特的研究员?他甚至都不是教授,导师也是次等的一批。” 乌里尔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 噠、噠、噠。 “安静。” 穆勒出声打断了乌里尔,紧接著三人都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 来不及思考,乌里尔眼疾手快,一把拽起亚利衝进盥洗室,穆勒紧隨其后关上大门。 寂静中,三人仔细聆听门外的动静。 “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的邀请,赫塔·图克拉姆女士……您的身体还安好吗?” 是恩斯特。 亚利看向乌里尔——他难得收起笑容,神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门外,悠悠传来一个温婉柔和的女音: “我很好,先生,谢谢您愿意抽空带我参观学校……乌里尔那孩子呢?他今天……” “他应该在上课,今天就由我来担任您的嚮导吧。” 亚利和乌里尔同时“切”了一声。 人模狗样。 可是,门外虚偽的寒暄並未远去,反而不紧不慢朝著盥洗室逼近。 臥槽? 盥洗室里的三人顿时慌了神。 “图克拉姆女士,请稍等片刻,容我失陪一下。” 恩斯特说完,一把推开门。 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的水滴叮咚迴响。 嘶……刚刚明明感觉有些动静? 他不动声色来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视线却刮过淋浴间微微晃动的门帘。 而穆勒此时正架著亚利和乌里尔,胳膊搭上脑袋,以一种极度诡异的体位,颤巍巍挤在门帘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丝。 眼看恩斯特步步逼近,门帘外的黑影若隱若现。 完蛋了……亚利下意识攥紧拳头——只要这混蛋敢露头,他就一拳砸碎他的鼻樑! “韦伯先生?” 千钧一髮之际,门外响起赫塔的声音。 恩斯特的手瞬间顿住,隨即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快步走出了盥洗室。 “……来了。” “我们去其他地方吧?屋子里……有些闷呢。”赫塔继续催促,好像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没问题,这边请。” 恩斯特没有拒绝,两人一前一后径直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和交谈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汗流浹背的三人才终於从门帘后爬出来,面面相覷,气氛甚至更加压抑。 良久,还是亚利率先打破沉默: “我躲起来,因为我是越狱犯;穆勒躲,是因为他学医,不应该在这里——乌里尔,你是恩斯特的学生,你躲个什么劲儿?” 穆勒浓眉紧锁,无声地表达著同样的疑问。 “对啊,为什么呢?”乌里尔摊开双手,“很简单,因为我信不过他。” “之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亚利抱起胳膊。 “你之前拿到的抄本,每一个字、每一个符號,都是我熬了无数通宵,一笔一划抄下来的,我要是真想干点什么,早就干了。”乌里尔保持微笑的脸上似乎有点生气, “是恩斯特背著我,一声不吭把我的劳动成果送给了托马斯!我恨他!” “恩斯特背著你?”亚利挑了挑眉,满腹疑惑。 放著身边的高材生不用,专门挑了个成绩平平的托马斯? “好吧……我们之间,存在一点信任危机。”乌里尔深吸一口气,掏出一沓牛皮纸包裹的旧书信, “看清楚,这是文档的原件,你手里那张咒印也是原件的一部分,其余留给警察的都是复写本。 女巫文档,是贵族捐赠给学校的遗產之一,学校將它交给恩斯特,恩斯特又让我来研究——这本该是我的课题,我的成果! 结果呢?不等我画完最后一页,他就彻底把我踢出了局! 直到昨天东窗事发,我听说消息,急忙跑去找托马斯……然后,先遇见了你。” “……” 亚利和穆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同时看向乌里尔狐狸一样毫无可信度的笑脸。 【亚利·鲁伊进行“心理学”检定……】 【乌里尔·图克拉姆进行“对抗检定”……失败】 “你在说谎,为什么?” 第5章 「天外神」 “我说谎?凭什么?!”乌里尔睁开灰濛濛的眼睛,嗓音激起阵阵回声, “给我適可而止,亚利·鲁伊……没有我,你现在还在牢房里数跳蚤呢!” 他说著,视线却越过亚利,移向书架旁的穆勒——后者轻轻放下书本,正默默看戏。 亚利顿时语塞,未出口的反驳化作铁块,沉沉坠入胃袋。 “毫无疑问,恩斯特是始作俑者,如果托马斯的死推不到你头上,这口锅会属於谁?”乌里尔抬起右手食指,用力懟了懟自己的胸口, “总得有人让恩斯特付出代价,不够吗?” “咳咳……你冷静一点。”亚利赶忙安抚,这傢伙明明语气如旧,但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压著怒火。 思来想去,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个同伴总归多一份助力,更何况……他挠了挠脑袋,自己和乌里尔以前的確鲜有交集,更没有利益衝突,於情於理,也不能恩將仇报。 想到这里,亚利稍稍按下了疑虑。 至於…… 他回头看向穆勒,恰好正对上对方的视线。 只要能渡过危机,洗清杀人嫌疑,一切好说。 “我们先彻底搜查这个地方……” “等一下。”穆勒突然打断了亚利的提议,“书架上有很多基督教和犹太教相关的资料,德语书不在少数。” “恩斯特·韦伯是德意志人。”乌里尔耸耸肩膀,“听说他以前在柏林大学教书,后来才到的塞阿提斯。” 三人的视线齐齐投向墙上蒙尘的相框——陌生的教职工合影里,恩斯特位於第三排最右侧,那时候,他还是个英气的青年,一头短髮干练又精致。 “恩斯特到底信什么教?”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亚利心头。 一个人没道理信仰两套背道而驰的教义。 “我不觉得他信仰任何一门宗教……”乌里尔低头摸了摸下巴,“说不定只是研究。” “也可能是家庭习惯。”穆勒补充道,“我祖父留下来不少犹太教书籍,但我家现在没人信教。” 亚利顺手拉开办公桌侧边的抽屉,丁零噹啷滚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教案和钢笔。反正横竖都要整整齐齐搜一遍,他不死心地继续往下翻找,直到拉开第三个抽屉—— 砰! 木头的哀嚎声终於打断了另外两人对宗教的探討。 亚利弯下腰,从最深处抽出一整摞破破烂烂的信笺,有些纸页甚至被油漆粘在了抽屉上。 “看起来像是稿件,你们谁懂德语?”亚利草草翻了翻,慌忙摆手挥开瀰漫的灰尘。 穆勒大步上前,接过信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致柏林大学学术委员会……等等。”原本打算顺口翻译的穆勒一瞬间就被信件內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良久后才回过神来,“召唤『天外神』和身败名裂的故事,你们更想听哪个?” “什么?”亚利和乌里尔异口同声。 …… …… …… 1867年,恩斯特·弗朗茨·韦伯,25岁,时任柏林大学讲师——准確来说,是柏林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讲师。 那年夏天,他与曾经的导师埃里希·冯·克拉森教授踏上了穿越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征程。 数百公里的炙热荒漠,只有零星废墟和乾涸的河床提醒他们,这儿曾是文明的摇篮。 骆驼的蹄印在沙地蜿蜒,他们的目標,是寻找一处由古老星图指明的隱秘神庙——传说中的“daltu?a nira?”。 (daltu?a nira?:亚述语,尼拉赫之门,尼拉赫是亚述神话中的蛇神。) 恩斯特是几十年来唯一成功破译这张残破星图的天才,只要能走出荒漠,等待他的將是前所未有的荣耀与財富——足以让姓名永载史册,然而,荣耀与死亡,往往仅一步之遥。 终於,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烈阳灼烧下龟裂的地表仿佛巨蛇鳞片,煤油灯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摇曳,冷风汹涌,裹挟一股腥甜恶臭,像铁锈混著腐烂的蜂蜜。 恩斯特深吸一口气,迈开第一步,汗水流淌,浸透了亚麻衬衫。 埃里希紧隨其后。 远离烈日灼烧,煤油灯的光芒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如同无数张人脸放声尖叫。 地缝逐渐变窄,最后窄成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隧道,恩斯特走在前面,额头不时撞到钟乳石,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必须找到神庙,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他必须做到。 不知走了多久,隧道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穴。 和预想的一模一样,洞穴中央矗立著一座神庙,墙壁布满浮雕,每一幅都是难以理解的场景:人类与不可名状的“生物”交媾、星辰自天空坠落…… 他们走进神庙,脚步声在大厅迴荡,尽头的祭坛上是一块泥板,“月光”不知从何处倾泻进来,投下诡异的光斑。 恩斯特轻轻抚摸泥板,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传遍全身。 “看,”埃里希指向泥板边缘的一行小字,“这是……” 恩斯特没有回答,他只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低语响彻,像无数人齐声吟诵。 顺应泥板边缘的咒文,他也不受控制地吟诵起来。 埃里希下意识退后几步,古老的音调在月光间缠绕,形成某种诡异和声。 突然,煤油灯熄灭了,月光变得异常明亮,投下千变万化的影子。 恩斯特的视线开始分裂,仿佛同时从无数个角度观察著神庙,在视网膜上烙下了永恆的影像:一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存在自虚空浮现,它的形態不断变化,时而像千万眼眸组成的漩涡,时而像无数张人脸编织的掛毯。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停下!”同样目睹了这荒诞的画面埃里希终於回过神来,尖叫著打断了仪式。 投影消失了,但恩斯特知道,它从未真正离开。 它永远不会离开了。 命运之门开启,再无回头的道路。 他们带走了泥板——一步登天的敲门砖——未来本该如此。 回到柏林后,埃里希以“庆贺人类考古学重大突破”为由,在皇家酒店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宴会。 香檳塔映照水晶吊灯的光晕,恩斯特被灌下一杯又一杯匈牙利托卡伊贵腐酒,每次他想推辞,埃里希就会高声举杯:“为了柏林大学的荣光!” 第三天傍晚,恩斯特在酒店房间里醒来。 前台侍者递给他当天的《柏林晨报》,头版赫然印著:“埃里希·冯·克拉森教授发现失落的尼拉赫神庙!”配图是埃里希站在鑑定厅中央,手捧一块泥板——原本属於恩斯特的无价之宝。 那些浸透沙漠夜露的手稿,同样一页页署上了埃里希的大名。 这混蛋凭藉自己是恩斯特学生时期的导师、提携他的长辈,用权力和人脉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恩斯特寄出的申诉信被一一退回,信封上盖满“不予受理”的红色印章,或是潦草一句“证据不足”。 他的哀嚎无人倾听,亦无人回应。 直到有一天,校长办公室的秘书送来一封请柬。 恩斯特颤巍巍整理好最后一份证据,怀揣希望走进那间橡木镶板的办公室,黄铜吊钟正敲响第十一下,校长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厚重的普鲁士蓝窗帘严丝合缝,连一线天光都吝於透入。 “韦伯教授,很遗憾,学术委员会一致决定,你的行为……有损柏林大学的声誉。” 校长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让秘书推过一份文件,火漆印尚未乾透。 標题——辞退通知书。 恩斯特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出门前甚至多吃了一顿药,耳旁的低语依然沸腾开来,將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疯掉了。 第6章 分头行动 穆勒放下了手中写满绝望的申诉信。 “所以,”乌里尔沉吟片刻,“老登当年……是在德意志彻底混不下去,才灰溜溜逃来美利坚的?” “年轻、狂妄、触犯禁忌,尼拉赫神庙……”亚利眉头紧锁,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低声喃喃,“他接触了『神话』,这事儿已经不属於警察能处理的范畴了。” “25岁,毕业不到两年,没有显赫家世背书,全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乌里尔咂了咂嘴,忍不住为一颗陨落的星辰嘆息,“简直是个怪物般的天才,可惜了……” “天才?”穆勒冷哼一声,“疯子。” “如果他是为了再次触碰到当年那个所谓的『天外神』……我需要知道,祂是谁。”亚利自顾自地嘟囔,全然没注意到身旁乌里尔和穆勒混杂惊异和一丝寒意的目光。 环视整个办公室,书架上的书籍杂乱无章,桌面堆满废纸和潦草的笔记。 亚利嘆了口气,脑海不断迴响著恩斯特信中的话——『天外神』绝非虚妄,祂的存在凌驾於时间与空间之上…… 恩斯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向当年驱逐他的学界证明自己的“清白”与“价值”吗? 就这样……轻描淡写害死了一条人命?! “你知道恩斯特的家在哪吗?”亚利抬头看向乌里尔。 “当然知道。”对方微微一笑,“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不过,我姐姐现在和那个疯子单独呆著,她怀孕三个月了……” “我去跟。” 不等乌里尔说完,穆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迎上两人投来的目光,面无表情补充道:“恩斯特不认识我。” “那你也不认识他啊?” 穆勒冷冷看向乌里尔:“找到一个和你很像的女人就够了吧。” “那就交给你了。”亚利点点头,眼下人手不足,他也没得选, “希望警察还没开始贴通缉令。” …… 午后的烈阳炽热,空气被烤得黏黏糊糊,柏油路面腾起焦味,混合路边垃圾桶腐烂的酸臭,沉甸甸压著肺叶。 亚利拉低帽檐,快步穿越马路,乌里尔紧隨其后,两人的脚步在石板路上急促迴响。 可正当拐弯之际,熟悉的顏色一闪而过——是市警制服! 下一秒,乌里尔果断攥起亚利的衬衫后领,靴跟猛转,两人踉蹌跌进路旁一条隱蔽巷道。 两个警察的身影在阳光下晃动,警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裤缝,脚步拖沓,像被烈日晒蔫的鬣狗,一步一步路过死胡同。 他们在找我。 亚利的心跳陡然加快,不自觉抱紧了怀里的文献。 “操,热死老子了……”一个警察扯开领口,掏出皱巴巴的手帕,用力擦拭后颈和额头上的油汗,“刚清理完局子,又跑来抓人,这他妈什么鬼日子……”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整张脸隨即皱成一团:“那噁心味道——老子能记到下辈子!” 另一个警察撇起嘴,警棍敲得更用力了:“要不找个地方歇会儿……” 他们骂骂咧咧地抱怨,你一言我一语,在狭窄的空间迴荡、放大……又渐渐远去,彻底消失。 亚利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挣扎著爬起身来。 “时间不多了。”他抹了一把脸,擦去汗水和污渍的粘腻。 乌里尔侧过头,拍净外套上的灰尘,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用口型比划道: “我会看好你的。” 按照乌里尔重新规划的路线,两人踩著防火梯铁阶翻上屋顶,绕开警方巡逻,稍晚於预期抵达了目的地。 暮色宛如稀释的墨汁,在天际线缓缓晕染开来。 恩斯特的住所比托马斯家更为破败。楼道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块,霉斑爬满墙角。 三楼,一扇锈蚀的铁门紧紧闭合。门牌的“304”早已氧化发黑,像墓碑上模糊的铭文。 “就是这儿。”乌里尔压低声音。 亚利没有回应,目光凝於门前厚厚的积尘上——只有几串向外延伸的模糊脚印,再无折返的痕跡。 恩斯特应该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他一直住在办公室里。”乌里尔冷冷讥誚道,“但我可是他『亲爱』的学生啊,打听个住址……简直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一根细长的铁丝变戏法般从他袖口滑入指尖,轻轻捻动,无声无息探入锁孔深处。 咔噠。 锁舌弹响。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內缓缓敞开—— 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纸张霉变、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不足三十平米的昏暗房间內,褪色的窗帘紧紧闭合。窗台上摆著几盆植物,叶片蜷曲成焦黑的螺旋,早已乾枯死去,轻轻一碰便碎成了粉末。 乌里尔率先走进正对客厅的臥室,或者说,更像是臥室改造的书房——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亚利紧隨其后。 墙壁几乎被泛黄的剪报资料和密密麻麻的手写公式覆盖,数学符號与希伯来咒文相互纠缠,形成怪异的图腾。 房间角落里有张单人床,床垫严重塌陷,弹簧从破旧的布料下探头探脑。床头柜堆满空酒瓶和用过的注射器。乌里尔拿起一支针筒嗅了嗅:“违禁药物……纯度还挺高。” “生活挺『有滋有味』哈。”亚利隨口吐槽,无意中抬头——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钉著数百张照片,全是不同角度的星空图。每张照片都用红线和图钉標记星座,连成的轨跡恰好指向窗缝透进的一线暮色微光。 可惜两人对天文学没什么研究,凭空看不懂什么名堂,只有亚利莫名感到腹腔一阵翻江倒海。 “我的天……”面对这奇异的景象,乌里尔不由得低呼出声,全然忘了脚下堆放的杂物。 咣当! 绊人的空罐头丁零噹啷响了一路,乌里尔慌乱中下意识扶住书桌边缘,动作却猛地僵住—— 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木质桌沿上,深深鐫刻著一行小字。那字跡显然曾被某种利器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描摹——刻痕之深,力道之重,几乎要將厚重的木板穿透: “爸爸,我和妈妈在门里等你。” 第7章 女巫的使从 “恩斯特居然还有老婆孩子?!”乌里尔一脸难以置信。 “闻所未闻。”亚利眉头紧锁,飞速检索关於恩斯特·韦伯的一切——那个阴鷙、孤僻、眼中只有“荣誉”的男人,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戾气,怎么可能…… “笔跡很稚嫩,”他蹲下身,“用力不均,结构鬆散……刻下这行字的孩子,最多不超过十岁。” 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乌里尔摸了摸刻痕边缘,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木质纤维仿佛被一遍又一遍,用更锐利沉重的力道,加深最初稚嫩的轨跡。每一次刻划,都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 亚利顺手拉开书桌的抽屉——哗啦! 里面塞满了文件、散页手稿和蒙尘的书籍……內容晦涩、字跡潦草,堪比小型垃圾场,要想在其中揪出某个未知的“疑点”,无异於大海捞针。 “嘖……”亚利烦躁地合上抽屉。 砰! 与此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机括咬合的异响。 “什么声音?” 乌里尔缓缓收回书柜后的手臂:“我好像不小心按到了什么……” 他说著,径直走向位於书柜与桌子夹角的墙壁,角落有一处微微凹陷的阴影,面积不过巴掌大小。 “我去,这谁能找得到?”亚利快步上前,推开暗格。藉助昏黄暮光,一个深棕色、表面布满精致雕花的檀木盒子,静静躺在深处。 两人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不止。 亚利小心翼翼取出盒子,拨开黄铜扣锁。 啪嗒。 盒盖弹开,深蓝色的天鹅绒內衬映入眼帘,其上静静躺著一本精装诗集,封面烫金的花体字流淌金光: 《星之语》 莉莲·卡尔尼娜,著 “莉莲……卡尔尼娜?”乌里尔低声念叨作者姓名,缓缓掀开封面—— 几片矢车菊乾花飘飘滑落,夹杂几缕金髮,细密、柔软,闪烁黯淡的光芒。 房间骤然陷入死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有什么东西…… 亚利刚想开口,乌里尔却率先行动——他一把按住亚利的肩膀,猛地推向一旁! 轰!!! 几乎同一瞬间,一股粘稠、漆黑、散发浓烈硫磺与腐肉恶臭的液態物质,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灵,裹挟著刺骨阴寒炸裂地板,冲天而起—— 一张布满锯齿獠牙的巨口,狠狠咬合在亚利前一秒站立的位置! 万幸乌里尔及时推开,亚利堪堪躲过一击。 ——是女巫的“使从”。 它又回来了。 与图书馆所见相比,眼前这团黑色物质明显缩水了好几圈,有种外强中乾的虚弱。 毕竟被连续痛揍两次,连一口“正餐”都没捞到…… 可两人的心跳还未平復,黏液又开始收缩、蓄力。 “退后。” 亚利拦住准备战斗的乌里尔,从衣袋中掏出咒印原件。怪物的进攻架势明显顿了一下,漆黑的表面泛起涟漪。 滋滋…… “来,过来……”亚利脚步不停,大胆向前逼近。怪物没有后退,也没有发动攻击,只是静静悬浮原地。 昨夜梦境中那模糊的“交流”感始终縈绕心头,亚利决定赌一把——赌这来自漆黑女巫的造物,还残存一丝“沟通”可能。 “……是它封印了你们,对吗?”亚利皱了皱眉,犹豫片刻,俯身將咒印倒扣在怪物身上。 呲—— 灼烧的剧痛滚滚而来!左手连著半条手臂瞬间被黏液吞没!焦糊味隨浊烟瀰漫,亚利条件反射地想要抽离,右手却死死按住了左臂,强迫自己保持不动。 “你干什么?!”乌里尔嚇了一跳,下意识上前阻止。 “別动!” 亚利咬紧牙关,眼看薄薄的纸张迅速焦黑、蜷曲,最终化作灰烬。黏液发出一连串蠕动的滑腻声,像是在哭泣。 滋滋……咕嚕嚕…… 它的体型逐渐膨大、液化,居然主动鬆开亚利皮开肉绽的左手,眨眼顺著地板缝隙消失不见,留下一滩湿滑粘稠的痕跡。 亚利一屁股跌坐在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火焰的余温还在血肉间流动,反而感觉不到多少疼痛——神经已经被高温摧毁,只剩下麻木的沉重。 空气中到处都是自己的肉香……重度烧伤的皮肤焦黑里透白,轻轻移动便有皮肉开裂,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你……”乌里尔见状一个箭步衝上前,拽起亚利直奔盥洗室。 所幸,这间屋子没有停水。 “你真是疯了!!”乌里尔蛮横地按著亚利的手臂,直接懟到了水龙头下。 冰凉的水流衝过伤口,麻木感渐渐消退,像无数细小的针尖窸窸窣窣游走,又痛又痒。 灰烬、残渣、衣物的碎片都被悉数冲走,亚利的手指微微颤抖,想要握紧,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乌里尔似乎生气了,手心一阵阵发狠,带著难以掩饰、近乎偏执的认真。 这傢伙到底怎么回事…… 亚利疼得呲牙咧嘴,心里却忍不住疑惑。 我们之前不是完全不认识吗? 他横竖都觉得,乌里尔对自己的关心有些过头了。这种近乎本能的紧张,不像是面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时,应该出现的情绪。 “你还有什么事吗?”乌里尔突然开口,目光紧盯亚利的手臂,反覆確认伤口是否清理乾净。 亚利张了张嘴,原本梗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没事。” 无所谓,一个npc罢了。 乌里尔没有追问,只是默默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堆乾净的纱布,小心盖住伤口:“我们先去医院。” 另一边。 与二人分道扬鑣后,穆勒並没有盲目行动。他在教学楼前徘徊片刻,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学生——赫塔·图克拉姆,一头耀眼银髮和出眾的气质,在人群中堪比灯塔。 穆勒仅用几个问题,便轻易撬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他们往旧馆去了。”一个学生指了指远处的建筑。 “谢谢。”穆勒低低回应一声,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现代建筑,看向远处半掩在橡树林间的废弃旧馆。 一处被遗忘的角落,传说和怪谈的温床。平日只有沉迷神秘学和超自然现象的“怪咖”,才会去那里寻找灵感。 “没想到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拨开层层灌木,穆勒走进旧馆的庭院,建筑物外墙爬满藤蔓,云层遮蔽阳光,天色骤然黯淡下来,连带周围的气温也降了几度。 推开锈跡斑斑的铁门,霉味混著灰尘涌来,呛得穆勒忍不住皱起眉头。 空旷、死寂的走廊,如同巨兽食道。 咯吱……咯吱…… 脚步声被无限放大,不管他怎么小心翼翼,都格外刺耳。 他听到远处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若有若无。 正是恩斯特和赫塔。 穆勒赶忙循声追去,最终停在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前。门板上布满涂鸦和刻痕,虚虚掩著。 说话声停止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席捲而来,穆勒猛地推开门—— 空无一人。 只剩下废弃教室里破碎的窗户、倾倒的桌椅、结满蛛网……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角落。 不知何人绘製的线条,无节制蔓延、缠绕、覆盖了两面墙壁和一大片地板——用赭石和鲜血混合的顏料,已经完全乾结成块,散发锈蚀的味道。 穆勒见过亚利那张暗红色咒印,二者的形状差异很大,但平面展开的话,並非毫无相似之处。 一股冰冷粘稠的“引力”,仿佛吸住了他的目光,甚至灵魂。 “情况好像有点不妙……”穆勒低声喃喃,退后几步,从衣袋里掏出纸笔,准备临摹。 赫塔和恩斯特確实凭空消失了,是否和墙角的图形相关,他也一头雾水。 或许亚利和乌里尔能看懂这玩意儿…… 沉迷思考的穆勒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正在悄悄靠近。 一步、两步……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空间炸开。 第8章 紧追不捨 “真理,蕴藏於《妥拉》之中……” 父亲枯槁的嗓音,日復一日,在恩斯特耳边迴荡。粗糙的手指总是强行按住小小脑袋,杵向一堆散髮蜡油气息的经卷。 恩斯特来自德国莱比锡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社区备受敬畏的“拉比”——身披塔利特祈祷巾,吐出的每个音节都浸满神諭的重量。 而母亲……当他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响起时,便永远沉寂在了血泊之中。 恩斯特厌烦经卷上冰冷的文字,憎恶窒息的薰香和哀嘆,更恐惧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天,恩斯特终於忍无可忍,一头扎进房屋深处,通往地窖的黑暗门洞。 砰! 他用尽全身力气锁死木门,插销滑落,隔绝了门外父亲的怒吼。 黑暗瞬间漫过脖颈,只有头顶门缝漏下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灰尘、霉菌、朽木的气息,混著难以言喻、来自地底深处的铁锈腥气,沉甸甸压在胸口。 摸索中,恩斯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一片不同於朽木和麻袋,有些奇异滑腻的物体。 他將那东西捡起,凑到门缝前—— 是一张残破不堪的羊皮纸页。 其边缘焦黑捲曲,书写的文字仿佛拥有生命,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蠕动。 他“看”到了…… 冰冷的產房里,父亲手握一柄匕首,狠狠刺向了床上哭喊的女人。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床单,染红了父亲颤抖的双手,也染红了……天花板倒映的,一个由无数蠕动面孔构成、巨大而模糊、散发非人恶意的…… “天外神”的虚影。 那张残页,正是记载宇宙终极禁忌的《死灵之书》,最终被父亲投入壁炉。 至此,恩斯特习得了人生中的第一条真理。 …… …… …… 旧馆之內。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穆勒踉蹌一步向前倾倒,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后脑勺剧痛无比,耳朵里灌满蜂鸣。 “哼,蠢货。” 恩斯特·韦伯嗤笑起来,手持碗口粗的木棍,得意洋洋道。 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如同铁钳,突然死死攥住了那根木棍末端! “什……?!”恩斯特的笑容瞬间冻结,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武器,却难以撼动分毫。 穆勒甚至没有回头,果断挥起手肘,结结实实砸向恩斯特的胸膛! 咔嚓! “呃啊——!!!”恩斯特哀嚎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穆勒缓缓站起身。粘稠、温热的鲜血顺著后颈流淌,浸透了衣领,天旋地转伴隨后脑炸裂的剧痛,潮水般不断衝击神经。 怒火混合杀意,强压进冰绿色眼眸深处。 他一步踏前,伸手扣住恩斯特试图格挡的手腕,骨头在指下“咯咯”作响。 “呃——!” 紧接著,恩斯特整个人便被硬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 “恩斯特·韦伯?”穆勒居高临下,“赫塔·图克拉姆,在哪?” “这……”恩斯特的身体剧烈颤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一边惊恐呜咽,一边手脚並用地向后蹭去。 “启示!这可是天外神的启示!”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声大叫,“她是钥匙!我唯一的钥匙!打开通往『祂』的……『门』的钥匙!!!” “是吗?”穆勒捏紧拳头,手臂肌肉賁张,高高扬起—— 嗡——! 穆勒的拳头带起风声,却只砸穿了空气! 恩斯特·韦伯……消失了?! 就在他眼皮底下! 顷刻间,视野內便仅存留空荡荡的地板,和……一个暗红色咒印。 “妈的!” 穆勒下意识扶住脑袋,眩晕感再次呼啸袭来,连带失血和眼前这超现实一幕带来的精神衝击,脚下地面也变成了汹涌的波涛。 不行……必须离开…… 穆勒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蹌蹌衝出旧馆。 残阳刺入眼帘,他又坚持了两三步,最终还是一头栽向庭院外的碎石小路。 万幸,就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迷迷糊糊看见了几个被动静吸引、正惊慌跑来的身影。 …… 钥匙…… 门…… 光怪陆离的形状和色彩充斥脑海,直到一丝刺鼻又苦涩的消毒水味渗入鼻腔。 穆勒撑开眼睛,呆呆凝望医院病房熟悉的天花板。 “穆勒……?穆勒!” 急切的声音穿透迷雾,他斜过视线,看到病床旁同样一脸疲惫的亚利,左臂包裹厚厚的纱布,软塌塌垂在身侧。 “唔……” 穆勒挣扎起身,后脑勺疼得他眼冒金星,目光却紧盯亚利的手臂:“你也……?” “我们暂时『解决』了女巫的使从。”亚利向前一步,目光凝重,“赫塔怎么样了?” 就穆勒的状態来看……恐怕凶多吉少。 “恩斯特……那个该死的疯子!”穆勒一拳砸在病床边缘。 儘管如此,他还是清晰將自己的遭遇——从追踪、发现咒印、到恩斯特的偷袭、以及匪夷所思的凭空消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亚利。 “像他妈变戏法一样!我亲眼所见,但是……这怎么可能?!”即便亲身经歷,那种超越常识的诡异,依旧令他一阵恶寒。 亚利眉头紧锁,飞速消化信息。 咣当——! 病房门突然毫无徵兆地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 一个身穿白大褂、高大的男人大步流星闯进屋。他面色阴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来到穆勒床前。 “怎么回事?”男人冷冷询问,每一个音节都压抑著怒火。 “父、父亲……”穆勒喉咙发紧,根本不知该如何向男人解释——旧馆?咒印?凭空消失的疯子?这一切听起来比噩梦更加离奇,只会被当成精神错乱的囈语!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出乎意料地,男人並没有发怒。他死死盯著穆勒,仿佛在评估一件损坏的仪器,隨后毫无波澜地开口: “伤口处理完了?” 穆勒没有回答。 “处理完了就回家去,別让我再发现你……到处乱跑。” 那语气不像父亲对儿子的关切,更像长官对士兵下达的最后通牒。 “我……”穆勒猛地抬起头——他不能回去! 然而—— 咚!!! 病房门被再次撞开! 乌里尔·图克拉姆如同一阵银色旋风衝进来,斜挎著一个几乎和自己等身高、用厚帆布严严实实包裹的长条物体,脸上掛著夸张的笑容: “哟嚯——各位! 报告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和一个不太妙的小消息—— 好消息是,我取来了我要的东西,歷经千辛万苦,我们仨终於匯合了!” “坏消息嘛……”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好像一个不小心……把后面的一串『小尾巴』,给引到这儿来啦!” 第9章 线与弧 “我们还有半分钟,警察已经上楼了!” 乌里尔这一嗓子堪比重锤,狠狠砸在亚利心头。 一小时前,趁亚利忙著处理烧伤,乌里尔执意返回学校,取一件“至关重要”、用来对付恩斯特的东西。 现在,那东西就沉甸甸斜挎在他背后——一个巨大的麻布包裹,几乎与他瘦高的身形等长。 布料隱约勾勒出一柄修长的弓身轮廓,以及隨动作叮噹作响的箭袋。 但此刻,亚利来不及追问细节,杂乱的脚步声密集如鼓点,快速逼近! 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两条路:逃,或者被捕。 穆勒也顾不上父亲诧异的目光,身体已经做好了翻身下床的准备: “跑?” 亚利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时看向乌里尔——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是確认。 唰——! 三道身影几乎同一瞬间,朝病房尽头敞开的窗户猛衝而去。 这里是二楼。 乌里尔距离最远,动作却如同疾风,几步蹬踏率先衝到窗前—— 没有丝毫犹豫,他单手一撑,轻盈借力,身体划出一道弧线,眨眼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直接跳?”亚利紧隨其后,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忙一个急剎,堪堪停驻窗边。 下方即是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渊,冷风扑面,失重感不断衝击脑海。 “站住!你们干什么?!” 男人的咆哮近在咫尺。 没时间了。 亚利咬紧牙关,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他一把抓住穆勒递来的手臂,借力攀上冰冷的窗台。 夜风灌满衣襟,纵身一跃。 轮到穆勒,他也不甘示弱,紧紧抓住窗框就要翻越。 ——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外套后摆。 “反了天了!你们这群崽子,给我回来!!!”男人不由分说,抓向穆勒的肩膀。 巨大的力量迫使穆勒整个人一滯,悬在窗台边缘。 “快点!”楼下传来亚利和乌里尔的呼喊。 即便无数次设想类似的情景,可穆勒从未料到,今天竟真的来临了。 他回过头,深深凝视著父亲的眼睛。 男人愣了一下。 “……再见。” 话音未落,穆勒扒住窗框的手狠狠一推,借势向外一倒! 嗤啦! 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彻病房。 他终於挣脱父亲的钳制,直直坠入黑暗。 楼下,亚利和乌里尔早已张开手臂,沉重的撞击使得三人踉蹌一滚,摔进鬆软的泥地里,堪堪卸掉了衝力。 他们毫不停顿,翻身站起,迅速扎进了医院围墙外茂密、深邃的灌木丛,彻底融入茫茫夜幕。 只剩下二楼窗口,男人因骤然脱力差点摔倒的身影,以及姍姍来迟、完美扑空的警察们。 …… 一刻不停,三人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狂奔,晚风颳过脸颊,带来一丝清醒。 “说实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乌里尔一边跑一边辩解,银髮在风中翻飞, “按理说,警察通缉的应该只有亚利吧?结果我刚溜出学校后门,就被他们堵了个正著—— 说什么,匿名人士举报我有『共犯嫌疑』,幸好我身手利索,不然麻烦大了。” “是恩斯特乾的。”亚利低声回应,脚步不停,顺势將穆勒在旧馆的遭遇,简洁完整地转述了一遍。 “我知道了。”乌里尔的反应比预想更加平静,只是平常笑眯眯的狐狸眼里,第一次流露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困惑。 “姐姐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他说著,攥紧了胸前包裹的绑带。 “可是我们现在去旧馆有什么用?”穆勒终於忍不住插言,“那鬼地方还有什么?” “我必须搞明白,”亚利紧跟穆勒身侧,从怀中掏出一本精装诗集,“恩斯特·韦伯,他耗尽心血、不惜一切代价……究竟想打开一扇什么『门』。” 他们在恩斯特的『巢穴』,找到了他妻子莉莲·卡尔尼娜的诗集。 亚利本以为这会是关键,里面也许有线索,或是『天外神』的真面目。 结果,只翻出一堆『群星低语』的华丽梦囈—— “『熔金淌下昏黄……王座衰竭……』 『青铜巨目,刻下冰狱的窥视……』 『苍白新娘,悲泣焚尽纱幔……』 『死星,於虚空纺织疯癲……』” “一个灵感『充沛』过头的诗人。”乌里尔撇了撇嘴,言语间毫不掩饰讥讽,“说不定,恩斯特的疯病就是她传染的?” 亚利没有理会调侃,手指近乎粗暴地翻动书页,哗啦啦一阵脆响。 突然,他死死按住了一行被暗红色墨水反覆圈画、几乎要穿透纸背的诗句: “门——並非抵达某处……” “而是……坠入终极的熔炉……” “万物终將……归於一处……” “再融於万物。” 终极的熔炉…… 万物归一、再融於万物…… 亚利的思绪瞬间贯通。 终极之门! 这描述的,不就是传说中通往“万物归一者”的终极之门吗?! 可是…… 霍卡特·梅丽森——一个被冠以“漆黑女巫”之名的数学家……即便是某位的“使者”,又如何开启属於“犹格-索托斯”的领域? 犹格-索托斯…… 不,不对! 亚利果断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熟知此世之“真理”,能打开那扇“门”的,只有“银钥匙”,文档里从未提过。 更何况赫塔·图克拉姆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怎么可能是“钥匙”? 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无论霍卡特、赫塔,比起有理有据的“探寻”,都更像一个充满恶意的谎言。 恩斯特,那个半吊子白痴,害死了托马斯,甚至连孕妇也不打算放过。 交谈声在踏入旧馆后便低沉下去,被死寂的空间吞噬。 三人穿越阴影,藉助层层叠叠的灌木掩护,悄无声息潜入了这栋腐朽建筑。 穆勒先行引路,步伐依然吱呀作响。他们沿著楼梯盘旋而上,摸回二楼,来到恩斯特凭空消失的教室前。 吱呀—— 穆勒推开门,亚利划亮火柴。火苗微弱跳跃,勉强驱散了门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昏黄的光晕缓缓扫过灰尘和蛛网,最终定格於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就是那里。 被暗红近黑、粘稠顏料覆盖的墙壁和地板,描画著巨大、扭曲、散发不祥气息的咒印,如同活物,隱隱摇曳。 线与弧,以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方式勾勒、交错,油漆在尖锐的转折处堆积——仿佛突破三维空间的角度,无止境向內部凹陷、塌缩,通往虚无、褻瀆的漏斗。 【亚利·鲁伊进行“神话知识”技能检定……成功】 亚利屏住呼吸,向前一步,將火柴凑得更近,细细审视每一道扭曲的纹路。 “不一样……”他低声呢喃,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悬停在墙面上方,沿深陷的纹路缓缓移动,“和我们之前拿到的咒印,完全不同。” “文档原件所画的,是一个囚笼,而这个……是一条通道。” 亚利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一处凹陷中心。 即便抽象异常,这可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追踪恩斯特和赫塔的线索。 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与他人与眾不同的一点,便在此处。 那些来自污秽古籍,鲜有人知、禁忌褻瀆的咒语,於我,只是一段照本宣科的台词而已。 带著近乎虔诚的专注,他缓缓开口,喉间滚出低沉、晦涩、充满古老韵律的音节: “y』ai『ng』ngah, yog-sothoth. n』gha』ghaa c’thruglui fhtagn. hafh』drn geb neb』llick nafl』fhalma. vulgtlagln hrii ep mgep ah』f』hakl!” (虚空的犹格-索托斯,请启开门扉; 撕裂吧,沉睡的戒律於吾等脚下沸腾; 將线与弧拆解为弦,织就褻瀆之虹桥; 汝之真理重塑吾等,穿行万世之间!) 嗡—— 隨著咒语念诵,墙体竟真的如同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周遭空气也微微波动,气温降至冰点。 掌管无穷智慧与真理、將宇宙从零创生为一的“三柱神之首”——犹格-索托斯,回应了他的请求。 理智没有变化,依旧是“?%”(未知)。 看来,我作为“高维降临”的存在,理智的確不会受到“神话”影响。 可以不用支付“代价”呼唤诸神之力,自他抵达这个世界起,便是独一无二的术士。 亚利缓缓收回手,火焰在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金珀般的眼眸却异常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神色各异的穆勒和乌里尔: “你们,要来吗?” 第10章 追猎 就在指尖触碰涟漪的剎那,空间鸣啸起来。 那並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骨骼和內臟的低频震颤。 荡漾的涟漪骤然扩张,水波转眼化作虹光闪烁的空间裂口! 裂口內部流淌著无以名状的色彩——来自光谱之外,流淌令人作呕的“生机”。 嗡——!!! 一股巨力瞬间攫住了三人,隨即脚下一空!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重力,甚至没有时间。 他们看似飞行,实则被一股狂暴、混乱的“流”裹挟,朝未知的深处衝去! 视觉完全失控了。 意识中充斥的,是疯狂闪烁、互相吞噬的几何碎片——莫比乌斯环在克莱因瓶內旋转,分形结构无限嵌套,欧几里得法则分崩离析。 空间不断揉皱、拉伸、打结,大脑填满滚烫的砂砾,胃袋翻搅,呕吐感浸透深入骨髓的恐惧,即便紧闭双眼,光怪陆离的景象也能深深烙入脑海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对“时间”而言,或许不及一瞬——沸腾的色彩洪流褪去,向一点坍缩。 一个……出口。 下一秒,天旋地转! 重力如同枷锁,重新套回身躯! 砰!砰!砰! 三人像被甩飞的麻袋摔落在地,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五感隨之恢復。 一股混杂腐烂有机物、铁锈和甜腻化学药剂的腥臭气味,一拳砸进鼻腔,直灌喉咙深处。 他们位於一条宽阔、黑暗的“长廊”中。 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远处只有无尽黑暗。 滴答、滴答…… 唯一的光源来自身后的空间裂口——它急速缩小,直至化作星点,彻底湮灭。 最后一丝旧馆的微光,也被黑暗吞噬。 死寂降临。 只剩下三道喘息声空洞地迴荡。 亚利第一个挣扎起身,抹掉脸上的污水,开口打破沉默: “看来……我们『安全』著陆了。” “好疼……骨头都要散架了……”乌里尔齜牙咧嘴地抱怨。 穆勒也踉踉蹌蹌爬起来,徒劳地拍打满身脏污,脑袋一阵阵发晕:“我们这是在哪儿?” “应该是某处下水道系统,”亚利语气平静,走向身侧的墙壁,伸手摸了摸,“附近似乎没有出去的路。” 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墙面覆盖一层滑腻污垢,与周遭无异——旧馆里的咒印,是单向通道。 乌里尔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復躯体的不適,隨即解下背上的包裹。 布料滑落,一张造型古朴的杉木长弓,和一个塞满金属箭矢、沉甸甸的皮革箭袋,赫然显露出来。 穆勒划亮火柴靠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亚利则神色如常,他早已知道乌里尔精通箭术,水平相当不俗。 可这柄长弓造型原始,到处是手工的痕跡,並不精致,却透著粗獷的美感。 “你为什么会用弓箭?”出於好奇,也为了不被怀疑,亚利率先装模作样地询问,“看上去不像城里的东西。” 乌里尔则一心一意清点箭矢,轻声数到了十一支,连头都不抬。 “我是猎人,猎人当然会挽弓射箭。”他边说边重新背好箭袋,“我是个瑞典人,確切地说,我来自瑞典北部,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 “所以你接近恩斯特的目的……” “是的。”乌里尔一歪脑袋,“他是我的『猎物』。” “看来中了大奖。”亚利若有所思。 听到这句评价,乌里尔似乎很受用,於是眯起眼睛,露出惯常的笑容。 “要说中奖,你才是头奖。”他整理好行装,顺势逼近一步,直勾勾盯住亚利的眼睛,“所以,你到底对旧馆的那面墙……做了什么?” 亚利闻言微微一怔。 乌里尔明明拥有5%的“神话知识”,却对神话仪式毫无概念?他看向穆勒,后者也聚精会神地等待回答,眼底充满好奇。 “我略懂一些『禁术』。”亚利反覆斟酌措辞,最终含含糊糊说道。 事实上,他目前知晓的咒文寥寥无几。 想要成为真正“无敌”的禁术师,必须收集那些记载古老禁忌知识的典籍——与诸神沟通,甚至召唤祂们的途径…… 於他而言,使用这些力量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如同施展魔法,简单又便捷。 倘若换作旁人,仅仅阅读或目睹就可能遭受污染,陷入疯狂,甚至招致死亡,更遑论去实践秘法了。 “原来如此。”乌里尔两手轻轻拍合,一幅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对这个解释相当满意,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 他从亚利手中接过火柴盒,重新划亮一根,藉助微弱摇曳的光亮俯低身形,在附近一寸寸仔细搜寻起来。 “你干什么呢?”面对乌里尔怪异的举动,穆勒忍不住问道。 “以前,我和姐姐打猎的时候,”乌里尔压低声音,“为了防止迷路失散,我们有一套只有彼此知道的特殊暗號。” 他说著,示意亚利和穆勒靠近。 昏黄火光下,滑腻的污垢和苔蘚之间,確实存在一个清晰的刻痕——三道平行的竖线,被一道稍短的横线从中穿过。 “找到了。” …… 顺著记號指引,三人沿脚下的窄路前行,走向更深的黑暗。 高耸的拱形穹顶如同巨兽肋骨,冷凝水珠湿漉漉地垂坠;沟渠中,墨绿色污水缓慢流淌,表面翻涌油腻光泽,恶臭不散。 走道淤积了不知多少年污秽,脚下每一步都粘滯异常。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处更加阴森的区域。 一道锈跡斑斑的铁柵栏嵌入石壁,牢牢封锁著深邃、黑暗的门洞入口。 污水涌入柵栏缝隙,发出沉闷的呜咽声,门洞仿佛大张的咽喉,源源不断吞咽浊流。 令人作呕的气味如有实质,沉甸甸压迫每个人的胸口。 乌里尔快步走近,蹲在冰冷的柵栏前,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最后一个记號……不完整。” 他压低声音,指向柵栏侧面一处角落——依稀可见標记的起始部分,后续的线条却被粗暴刮擦、硬生生中断了,只留下几道杂乱、深浅不一的划痕。 冰冷的寒意顺脊椎窜上头顶。 “……姐姐被发现了。” 第11章 实验室 “喂!等等!” 亚利试图阻拦,却稍慢一步。 眼看乌里尔不见了踪影,空有呼喊迴荡,两人也只能硬生生挤过铁柵栏跟上去。 门洞后方,黑暗和恶臭变本加厉,原本已经麻木的鼻腔,又重新甦醒。 污水变得更深、更粘稠,每一步都跋涉在泥沼之间,“噗嘰噗嘰”响个不停。 不知走了多久,巨大的水声穿透喘息,如同瀑布倾泻轰鸣。 陡然,水流湍急起来,带著强大的吸力向前拉扯!亚利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幸好被穆勒及时抓住手臂。 藉助一星火柴光亮,二人才勉强看清脚下的景象: 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横贯左右,水流翻滚,垂直坠入深渊! 断崖对岸,则是相对平整的走道,两侧石壁明显经过人为修葺,虽然同样覆盖污泥苔蘚,但能看出稜角和砌筑痕跡。 穆勒凭藉身高腿长的优势,率先一步跨越断崖,稳稳落在对岸。 亚利深吸一口气,奋力一跃,终於也来到乾燥的地面上。他下意识回头,向断崖之下望去——火柴却不慎脱手滑落。 那一点橘黄光芒,流星般划过一道轨跡,隨即被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彻底吞没,没有激起一丝回音。 亚利感到心臟一缩。 无法想像…… 这盘踞地下、堪比迷宫的下水系统,究竟延伸向何方?又向下挖掘了多深? 源自未知的冰冷恐惧,悄然爬上脊背。 终於,路走到了尽头。 前方不再是延伸的沟渠或道路,只有一扇门——一扇与下水道格格不入的金属门。 门板锈跡斑斑,突兀地镶嵌在石壁间,如同异界造物。 其中半边已经严重扭曲变形,向內凹陷,另外半边相对完好,向外敞开……恰好留下一道缝隙,勉强够人侧身挤过。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幽幽从门內涌出——与下水道陈腐的淤泥污水截然不同。 “尸臭?有点像。”穆勒言简意賅。 但他们別无选择,只得屏住呼吸,进入大门。 乌里尔正僵立在门內,背影一动不动。 亚利快步靠近查看,却被穆勒伸手拉住。 “什么?” 隨著视野渐渐扩展,亚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此刻,他们所处的空间规模惊人,堪比小型飞机的装配车间。 “这真的是下水道吗……” 四周遍布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仪器设备,远超常人理解。 位於最中央、最显眼的那个装置,让亚利联想到现代医学的ct扫描仪……其结构之复杂、体积之庞大,远非任何医疗设备可比。 还有更多造型诡异、用途不明的装置,设计理念仿佛来自异星文明。 整座空间已是废墟——满地残片和零件,每一步踩下,都是异样的触感和碎裂声。 就在这时,乌里尔突然迈开脚步,亚利和穆勒见状,赶忙紧隨其后。 三人匆匆穿过金属残骸,一座占据实验室近四分之一的巨大“物体”,赫然呈现眼前—— 由“烂肉”堆砌而成的山丘,扭曲、褻瀆,存在本身便是对“生命”本质最原始的冒犯。 人类肢体、动物躯干、来源不明的器官……以违反生物构造的方式撕裂,又粗暴地黏连,融为一体! 黑红的、早已凝固的血液浸透墙壁和地板——肉山一动不动,却没有蛆虫滋生,连腐败的生命力都被彻底剥夺。 “呕——!”亚利的胃袋剧烈痉挛,猛地弯下腰呕吐起来。 再怎么说,自己穿越前也只是一介“草民”,哪里见过这种尺度。 穆勒同样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口鼻,原本晕乎乎的脑袋,又开始隱隱作痛。 “我的天,到底……”乌里尔强压下內心的强烈抗拒,继续靠近那片血肉地狱, “赫塔……开玩笑的吧?” 担忧化作恐惧,深深刺入心臟。 “冷静点,这座实验室已经废弃很久了。”亚利轻声安慰,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恐怖电影的画面。 那些隔著屏幕、诞生於人类贫瘠想像力的诡譎血腥,与眼前的不可名状相比,甚至不如孩童涂鸦。 很显然,这里爆发过一场“毁天灭地”的內部事故。 实验室尽头,还有另一扇紧闭的金属门,门锁异常坚固,无论怎么推搡敲打,都纹丝不动。 天花板上,仅存的几盏电灯投下暗黄色光芒,滋滋作响。 三人呆立良久,才从震撼中勉强找回一丝行动力。 穆勒小心翼翼绕过满地障碍,靠近损坏的仪器残骸。 他们无一精通机械,眼前除了金属块和乱麻般的电线,根本不明所以。 但是,穆勒徘徊片刻,很快便发现了异常——在每一台机器的特定位置,都蚀刻有相同的符號:一双抽象化的人手,向上托举著一个並不完美的圆形。 圆形边缘扭曲起伏,中心是一个鏤空的点。 起初,穆勒以为只是铸造时的瑕疵或加工缺陷,可所有机器上的符號几乎如出一辙,毫釐不差。 这些仪器,连同每一个部件,显然都是为了某个目的特殊定製。 其结构复杂程度、所依赖的科技水平,彻底超出了当前时代的认知范畴,甚至——连亚利前世记忆中遥远的21世纪,恐怕也望尘莫及。 另一边。 乌里尔强忍住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適,走入血肉模糊之间。 他需要確认,赫塔是否身陷其中。 尸体堆砌,呈现出无法理解、褻瀆生命的扭曲造物。 人类肢体与动物躯干,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天衣无缝”,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皮肤、肌肉、甚至骨骼纹理都诡异地连接、扭曲,浑然一体,全无拼接痕跡,仿佛被某种神跡(诅咒)重塑了生命。 整片尸骸,至少融合了三十余个不同生物个体,黏连成一座巨大、死寂、毫无生机的肉山。 然而,触目所及,这血肉巨物並未呈现尸体应有的僵硬,反倒近乎麵团般柔软。 乌里尔攥紧长弓,俯身戳了戳脚下的软肉,弓梢深陷进去,传来粘稠、湿滑的吮吸感。 他一张脸也分辨不出来。 亚利则刻意避开血腥区域,在相对“乾净”的角落废墟中仔细搜寻。 一堆倾倒的文件柜和工具下,他发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沾满暗褐色血污,边角破损,书页残缺,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標识。 但亚利直觉,这绝非普通的操作手册。 他没有立刻呼唤同伴,而是独自走到灯光下,小心翻开沉甸甸的册子。 扉页上,只有一行黑墨水书写的字跡,力透纸背: 【“奏响终曲”的指挥台——最终选定为“纽约”。】 下方,一行更小的印刷体標註著: 【记录授权:修正会。】 第12章 蛊惑 1885年,春。 他不止一次梦见,那片光怪陆离的空间。 破碎的几何体不断吞噬、融合、崩解,虚无永无止境。 视野所及之处,唯有两道迷濛的剪影——一高一矮,静静佇立於彼岸,纹丝不动。 “在发呆吗?” 一个浸透阳光的柔美女音,骤然打碎镜面,纷乱的景象瞬间退去,现实的轮廓重新清晰。 恩斯特回过神来。 莉莲·卡尔尼娜——他美丽的金髮妻子,正端著茶盘微笑。 他慌忙起身,小心接过茶杯,轻轻放在堆满教案的书桌上,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唇线,摇了摇头。 “你们虽是同事,但不必勉强迎合他们。”莉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乱七八糟的宴会,不去也罢。” 她边说,边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稿纸,“正好,我又写了新诗——陪我晒晒太阳吧?” 恩斯特有些迷茫,指尖捏紧纸张一角,缓缓展开。 字里行间,流淌著莉莲心中的阳光、微风和超脱凡俗的斑斕。 若非知情,谁又能想像这娟秀的字跡,竟出自一位盲人女子之手? “你的身体……”恩斯特看向妻子略显苍白的侧脸,刚想开口询问—— “爸爸。” 安娜……安娜? 恩斯特慌忙放下诗稿,循声望去。 一个扎著鲜红蝴蝶结的小女孩,正安安静静站在门口。 他想起来了——她是妻子留给他最后的“遗產”。 又是……梦吗? 无尽的懊悔与悲哀,自心口蔓延开来。 此时,安娜已经走进屋內,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恩斯特的裤腿。 “爸爸……”女孩神色哀伤,近乎质问,“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我……”恩斯特愣在原地,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会有人来找你的……” 女儿冷不丁一句话,嚇得恩斯特后背一凉。 “什么?” “天外神……” 安娜的语气陡然低沉,仿佛来自宇宙深处,冰冷刺骨的预言。 原本天真无邪的脸庞,竟水波一般扭曲、闪烁,如同幻梦中诡譎的几何碎片—— “祂会找到你的。” 画面轻颤。 恩斯特看到女儿背对他席地而坐。 鲜艷的红蝴蝶结在脑后轻轻晃动,她喜欢身边堆满草稿纸和五顏六色的蜡笔。 可是,纸上描绘的並非蓝天白云,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形。 恩斯特一步步靠近。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痛他的眼睛。 安娜缓缓举起手中刚刚完成的“图画”—— 那是一个用深红色蜡笔重重描摹,线条扭曲缠绕的咒印。 “妈妈……在呼唤我们。” 嗡——! 恩斯特猛地惊醒。 眼前,只剩下昏暗的屋顶,墙皮剥落,蛛网密布;身下,是堆满空酒瓶和废弃针头的骯脏地板。 刺鼻的酒精与恶臭,彻底取代了梦中若有若无的茶香。 冷汗浸透衣衫。 恩斯特试图爬起,却滑了个踉蹌。 突然,他跪倒在地,压抑已久的哀嚎终於衝破堤坝,化作撕心裂肺的崩溃吶喊。 安娜消失了。 那个继承了莉莲美丽容貌,冰冷世间唯一的微光…… 没有任何痕跡,没有一丝线索,他找遍了所有地方,只换来无穷尽的绝望。 最终,彻底崩溃的恩斯特,被塞阿提斯大学以“严重精神障碍”为由,停职在家。 从此,他便將自己“囚禁”於混沌中,疗愈蚀骨的痛楚。 恩斯特只是一个考古学家。 他没有妻子“聆听星空”的灵感,没有女儿嘆为观止的数学天赋……面对安娜最后留下的图画,拼尽全力,也无法解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意义。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恩斯特蜷缩在地,只是翻了个身,置之不理。 咚、咚、咚。 “给老子滚——!”仿佛点燃了火药引线,恩斯特径直衝到门前,污言秽语几乎脱口而出—— 狭窄昏暗的楼道,此刻悄无声息矗立著六道身影。 他们身披黑色修士长袍,宽大的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 每个人都双手合十,置於胸前,保持诡异的静默姿態,將房门堵得严严实实。 恩斯特彻底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 酒精和药物带来的混沌烟消云散,只剩下面对未知的茫然。 为首的修士缓缓抬起头。 兜帽阴影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肤色黝黑的脸——竟是一位黑人男子。 他上下打量恩斯特,嘴唇微启,嗓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恩斯特·韦伯先生,”他頷首行礼,“幸会。” “老天啊!”恩斯特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后脑勺,只想快些关上门,和这群人划清界限。 砰! 一只包裹在黑色袖袍下的手,突然卡住了门框。 与此同时,修士们齐刷刷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张肤色各异的面孔——有黑人,也有白人。 黑人男子只是轻轻一推,虚弱的恩斯特便踉蹌著向后跌退,任由一行人堂而皇之踏入了公寓客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恩斯特怒不可遏,身体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修士们迅速占据了客厅各个角落,只有黑人男子在客厅中央站定: “我的名字是塔伊布·卡马乌,”他姿態优雅,与恩斯特偏见的“野蛮人”截然不同,“『修正会』的……引领者。” 塔伊布刻意停顿了一下,待“引领者”这个温和的称谓渐渐沉淀,才继续说道: “是『主神』的意志,指引我们找到了你,恩斯特·韦伯先生。” “什么东西……?”恩斯特喘著粗气,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塔伊布脸上浮现出悲悯,仿佛面对一只迷途羔羊。 “先生,请睁开眼,看看整个世界吧。”他嘆息道, “看看人们浑身的枷锁——所谓『命运』的不公; 看看高高在上的压迫者,他们吸食弱者的血肉,却用虚偽的教条粉饰太平; 看看空洞的教会,许诺『来世救赎』,不过是麻痹痛苦、维持现状的毒药。”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锁定恩斯特: “『修正会』扎根社区,始於绝望中挣扎的人们,始於渴求改变的火花,始於寻求力量的觉醒者——我们汲取土壤的养分,但我们……走得更远。” 塔伊布的声音逐渐拔高,充满蛊惑的力量: “我们承诺的,不是虚无縹緲的来世,而是修正不公的命运! 让那些欺压你的人品尝恐惧的滋味,让他们从你的世界彻底消失! 修正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现实,满足你內心最深处的渴望——財富、力量,或是……你苦苦追寻的答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毒蛇悄然钻入恩斯特的耳膜: “我们的信仰,来自全知全能、有求必应的仁慈神祇,我们的主神,你所知的『天外神』……” “其伟大之名为——混沌伏行者,奈亚拉托提普。” 第13章 鋌而走险 “天外神?” 听到这个词,恩斯特身体猛地一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塔伊布嘴角微勾,一切尽在掌握。 “主神非常看重您,韦伯先生,祂比您想像中更了解您。 比如您的妻子莉莲——能『聆听群星低语』的盲女诗人; 您的女儿安娜——小小年纪便展现出惊人数学天赋的奇才; 甚至……您的父亲,” 他刻意停顿,观察恩斯特的表情,“他生前,也曾是主神忠实的僕从。” 父亲…… 恩斯特心底涌起刺骨的寒意。 “以及,”塔伊布语调陡转,“埃里希·冯·克拉森,你还记得他吗?” “……” 埃里希,恩斯特当然记得——为人师表,却剽窃他心血的强盗,那个將他推入深渊的恶魔! 时至今日,恨意未曾消解分毫。 塔伊布见恩斯特情绪激动,微微侧头示意。 一名修士领命,躬身从袖袍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报纸,递给恩斯特。 泛黄的纸张浸透油墨味道,德文印刷体映入眼帘,令恩斯特心悸不已。 头版头条,加粗黑体字印著触目惊心的標题: 【著名考古学泰斗埃里希·冯·克拉森教授,惨遭枪击身亡!】 详细描述更是极具衝击力:“当街遇袭”、“头部中弹”、“脑浆迸裂”…… 时间,一个月前。 所有愤怒瞬间冻结。恩斯特的脑袋一片空白,仿佛无法理解文字的含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便是主神的恩赐,”塔伊布低沉的声音缓缓淌过死寂,“一份小小见面礼。” “我们会让掠夺者付出代价,韦伯先生,倘若您身在柏林,我们甚至可以为您夺回失去的一切荣光。” 他话锋一转,环顾四周遍布酒精与绝望的房间: “不过,对於您而言,那些世俗的虚名早已毫无意义,不是吗?” 趁著恩斯特仍深陷震惊与茫然之中,塔伊布继续诱惑道: “加入我们,在主神的无上庇佑下,人类荣耀不值一提——我们所行之事,乃是为了开创更伟大的未来!” “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恩斯特的心臟疯狂擂动,一股灼气蒸腾翻涌。 “恩斯特·韦伯先生,”塔伊布刻意恭敬道,“我们需要您,打开一扇『门』。” “……门?”恩斯特眉头紧锁,这个词过於抽象,在混乱的思绪中找不到任何支点。 “我们的同胞,正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为『奏响最终乐章』不懈奋斗——『修正会』的使命,便是將纽约改造为终极演出的『指挥台』。” 塔伊布张开双臂, “当清洗的终曲奏响,主神降临,祂全知全能、有求必应的福音,必播撒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向前逼近一步: “那扇『门』能够重塑现实,將此地转化为適宜主神降临的『神圣领域』。” “而您的妻子和女儿,早已得到了祂的庇护,若您能帮助我们打开大门……” “当主神的意志充盈大地,您的妻女,”塔伊布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敲在恩斯特濒临崩溃的心弦上,“也会重返这个世界,与您团聚!” 最后一句话,精准刺入恩斯特胸膛。 长久积压的绝望、痛苦、思念,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疑虑、恐惧、甚至理智,齐齐被灭顶的狂潮吞没殆尽。 他没有理由拒绝。 或者说,完全失去了拒绝的能力。 枯木逢春,久违、近乎病態的活力,重新注入恩斯特乾涸的躯壳。 他找到了希望——一个足以燃烧灵魂的目標! 不久后,恩斯特竟奇蹟般恢復了塞阿提斯大学的教职,重新拿起讲义,站上了熟悉的讲台。 而在粉饰太平的表象下,恩斯特的身影开始频繁现身於纽约城庞大幽暗的“迷宫”深处。 塔伊布早已准备妥当,包括藏匿污秽中的秘密之地——一处为开启“门扉”而打造的……禁忌实验室。 一座座庞然巨物无声运转,散发冰冷强大的能量场,仿佛未来或异星的造物。 此刻,恩斯特对“天外神”的信仰,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巔峰,唯有超越凡俗之存在,才能赐予信徒无穷伟力。 据塔伊布所言,这些目眩神迷的机器,並非出自“修正会”之手,他们並不掌握核心技术。 所以,恩斯特无需深陷机械原理,只需將全部心神投入到玄奥莫测的空间秘法与维度理论。 他的职责是提供理论构想,具体的操作验证,则交由塔伊布为他配备的专业团队执行——约莫二十三人,身著统一的白色研究服。 唯有一人格格不入,他独自来到恩斯特面前,眼神锐利,毫不掩饰居高临下的態度。 “我是马尔修斯,”男人缓缓开口,“负责五点区相关事宜的司祭,平时不会常驻此地,你若有任何需求,列个清单让他们转交给我即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那群研究员。 恩斯特冷冷一笑:“是吗?如果我想用活人做实验呢?” 他本以为,这种问题至少会让对方心生一丝惊愕或犹豫。 然而,马尔修斯闻言,只是用閒聊的口吻淡淡说道: “你要多少?” …… …… …… “奏响终曲……那是什么?” 亚利一头雾水,翻开了日誌的第二页。 【记录员:查理·霍斯】 【项目代號:门扉】 【日誌编號:prj-gate-entry】 【项目目標:开启一扇通往高维空间的稳定通道】 …… 日期:1885年3月15日 研究员:查理·霍斯 负责人:恩斯特·韦伯 项目名称:维度谐振基础测试 记录:教授的理论太精妙了,我们启动了“织网者-i型”,对准预设坐標点(α-7)。能量读数飆升,实验室里的灯剧烈闪烁!空气中充满臭氧味,还有……一种奇异的嗡鸣声,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太不可思议了! 结果:除了能量波动和环境扰动(灯光闪烁、嗡鸣),未观测到任何可见的空间裂隙或物质传输跡象。教授说这是预料的第一步,他看起来胸有成竹!能参与此等伟业,真是三生有幸! —————— …… —————— 日期:1886年8月2日 负责人:恩斯特·韦伯 项目名称:生物组织穿越性测试-初级阶段 记录:经过一年多的优化,设备升级到了“织网者-iii型”,能量聚焦精度提高了300%!教授的理论模型预测,现在有可能进行微观层面的物质交互了。我们准备了实验鼠(编號m-001至m-005),计划將它们的尾巴末端(约1厘米)送入谐振场焦点。 结果:启动瞬间,高能读数爆表!目標组织……消失了。天啊!不是传送,是被切断了!断面极其平整光滑,m-001至m-005均遭受同样创伤,需立即实施安乐死。教授神情凝重,眼神依然坚定。他说这是空间失控的表现,需要重新调整相位缓衝器。失败令人沮丧,但教授的专注和决心更坚定了我的信心! —————— …… —————— 日期:1887年11月17日 负责人:恩斯特·韦伯 项目名称:完整生物体穿越稳定性测试 记录:突破了!教授改进了相位缓衝算法(我完全看不懂那些公式和符號,太深奥了),並引入了“锚定场”概念。“织网者-iv型”的能量流稳定得像凝固的蜂蜜!我们使用兔子(编號r-010),目標是將其完整送入预设坐標点β-3,並尝试召回。马尔修斯司祭提供了……更“安静”的实验品,气氛有点紧张。 结果:兔子消失了!能量读数稳定!召回程序启动……兔子回来了!但是,老天,它变了!多了一只眼睛,在左耳后面!皮肤下似乎有东西蠕动!它发出一种……不是兔子的尖叫!安保人员立刻衝进来开了枪。教授脸色苍白,他说:“我们接触到了!我们真的接触到了!”这绝对是里程碑式的进展!教授证明了空间穿越的可行性! 附录:今天的实验结束以后,大家聚在一起,为恩斯特教授举办了一场特殊的“庆功生日会”,大家一起相处两年,彼此之间都非常熟悉了,教授虽然嘴上十分不悦,但脸颊红的像苹果一样,也欣然收下了大家的礼物,还一起吃了大餐,喜上加喜的一天。 —————— …… —————— 日期:1888年5月3日 负责人:恩斯特·韦伯 项目名称:高等生物穿越適应性评估 记录:多次动物实验(结果均不稳定,召回体均发生不可预测且危险的变异)后,教授认为需要更高阶的生物数据。马尔修斯司祭提供了“志愿者”(编號s-001)。教授强调这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必须的牺牲。我负责监控生命体徵,教授的手……似乎有些颤抖?不,一定是错觉,教授是那么坚定。 结果:s-001成功传送至坐標γ-1。召回程序……失败。没有信號返回。坐標γ-1的探测器也未捕捉到任何生命跡象或物质残留……彻底消失了。实验室一片死寂。教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出来时,他看起来很疲惫,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 …… —————— 日期:1889年8月10日 负责人:查理·霍斯(协助恩斯特·韦伯) 项目名称:相位锚定力场优化测试 记录:又是一年秋天。距离上次“志愿者”实验已经一年多了。我们尝试过无数种锚定算法和能量配比,教授的理论模型越来越复杂,我完全跟不上了。设备升级到了“织网者-vii型”,功率惊人。但……进程似乎卡住了。我们用“志愿者”(编號s-131)再次进行完整穿越测试。教授让我主导这次测试,压力巨大,我必须做好! 结果:m-131成功传送並召回,还是发生了变异,肢体增生和肉质部分溶解。安保再次介入。教授看著结果,沉默了很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基础理论没错,查理……我们缺少一把钥匙。一把能稳定沟通两个维度的钥匙。”钥匙?那是什么?我们离真理如此接近,又遥不可及。实验室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大家都失去了干劲,教授好像更在意学校的学生们…… 我们,要失败了吗? …… …… …… 亚利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捻动纸页。 穆勒也无声凑近,目光穿行字里行间。 当二人翻过1889年8月10日,下一页並非查理熟悉的笔跡,甚至没有任何实验记录。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夹在日誌中、明显独立的画纸,边缘捲曲,被揉搓得皱皱巴巴。 最令人心悸的,是纸上描绘的图案。 其结构与女巫文档、旧馆及各种线索揭示的“咒印”大同小异,呈现方式却截然不同—— 它是由蜡笔描摹而成,带著孩童涂鸦的稚拙和用力过猛的痕跡。 “这是……恩斯特那个女儿画的?” 第14章 启示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查理·霍斯的笔尖沙沙划过纸张。 灯光透过通风口,在金属设备上投下光痕。 砰!哐啷——! 一阵巨响突然撕裂寧静,实验室大门猛地弹开,恩斯特·韦伯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没有丝毫停顿,他几步衝到查理工作的实验台前,抬起双臂—— 哗啦! 玻璃器皿、仪表、成堆的文件、记录本……都被他狠狠扫落在地! “根本没用!”恩斯特歇斯底里地咆哮,震得整个实验室嗡嗡作响。 “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麻烦!不是!!”他疯狂挥舞双臂,將目之所及的一切破坏殆尽,“我们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实验室陷入死寂。 就连查理·霍斯——平日里最受恩斯特信任的年轻助手,面对突入其来的风暴,也嚇得脸色煞白。 “狗屁科学!”恩斯特猛地转过身, “我们浪费了那么实验体,有什么结果?!”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癲狂地质问, “我需要启示!启示!!你们有谁能听到吗?!谁能听到“奈亚拉托提普”的启示?!!” 正当此时—— 恩斯特的身体骤然僵直,眼神失去焦距,仿佛被无形之力抽走了魂魄。 他猛地扑向桌子,扯下一张白纸,手忙脚乱掏出半截脏兮兮的油画棒,隨后將整个身体趴伏桌面上,以笨拙的姿態,在纸上疯狂涂抹! 当最后一笔落下,恩斯特眼中的迷茫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哈!!”他高举纸上的图案,笑声尖锐刺耳,混杂泪水和痉挛,“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我的宝贝安娜……她早就把答案烙在我脑子里了!而我,我他妈竟然像个睁眼瞎一样……白白浪费了四年光阴!!!” “这是启示!神启!唯一的钥匙!!!” 在恩斯特近乎癲狂的催促下,研究员们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们依照恩斯特那张蜡笔画指示的构型,重新校准了谐振器阵列。 嗡——! 伴隨一阵轰鸣,整个实验室剧烈震动起来! 如同地底巨兽翻身,墙壁上灰泥簌簌剥落,天花板的电灯疯狂闪烁,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仪器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这股狂暴的能量在攀升至某个临界点后,竟渐渐趋於稳定! 谐振器阵列的核心区域,空气开始剧烈扭曲、波动! 嗤啦——! 一道空间裂隙,边缘闪烁不稳定的虹光,猛地撕裂了现实! 裂隙中心,是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其大小恰好能容纳一人通过。 “成了!终於成了!”恩斯特激动地环顾四周,“实验体,快把实验体带来!立刻进行穿越测试!”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助手们面面相覷,上次提供的“志愿者”早已耗尽,没有了马尔修斯,下一次补给……至少需要一个礼拜。 “七天?!我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恩斯特顿时暴跳如雷,目光扫过实验室每一个角落,最终死死钉在了门口—— 一只负责警戒、体型健硕的狼狗身上。 安保人员面露难色,但又不得不听从命令,將心爱的伙伴牵了过来。 狼狗预感到了危险,发出不安的低吠,试图后退。 恩斯特却已然顾不得这些。 他亲自上前,从安保手中夺过牵引绳,连拖带拽——触及边缘的瞬间,整条狗直接消失在了不详虹光之中。 成功了? 能量读数稳定,裂隙没有异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充斥了恩斯特的胸膛。 不够!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数据,更確凿的证据! “把剩下的全都扔进去!”恩斯特指向角落里关押兔子和老鼠的铁笼,嗓音嘶哑。 助手们不敢有丝毫迟疑,纷纷手忙脚乱打开笼门,像倾倒垃圾一般,將那些惊恐万状、吱吱尖叫的小动物,一股脑甩进了空间裂隙! 实验室死寂一片,只剩下仪器嗡鸣,以及眾人屏息凝神的等待。 一秒。 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就在恩斯特按捺不住欣喜,准备宣布胜利之时—— 嗡——!咔啦啦啦! 原本稳定流转的装置,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扭曲! 紧接著, 一滩难以名状的东西被裂隙“呕吐”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它勉强是个类人轮廓,但构成其躯体的……却是狼狗、兔子、老鼠以及更多无法辨认的肉块,粗暴地揉捏、缝合,最终熔铸成扭曲的一体! 狼狗的獠牙,穿过一团覆盖兔毛的肉瘤;老鼠的尾巴,缠绕布满疤痕的狗腿……整个躯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膨胀,隨时都会爆裂开来。 它,或者说它们——还残留著混乱的本能。 由狼狗头颅主导的部分,突然发出一声悽厉惨嚎,一跃而起! 咚! “呃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戛然而止!那团蠕动的血肉怪物,眨眼將一名研究员狠狠扑倒在地! 布满粘液和碎肉的巨口,仿佛液压钳绞住了男人的脖颈!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剎那间血如泉涌! 与此同时,伤口周围的皮肉也迅速溶解,这怪物就像是一块“海绵”,疯狂吸收、吞噬起身下的血肉! 男人的身体,被硬生生“拉”向怪物体內,与之融为一体! 眨眼之间,血肉的体型整整膨胀了一倍有余! 它的表面,隨即浮现出研究员痛苦扭曲的面孔轮廓,以及……一只绝望伸展、属於人类的手臂。 “开火!快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暴雨般倾泻,怪物顿时血肉横飞,踉蹌后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混杂著所有受害者的痛苦哀嚎。 可是子弹造成的伤口,几乎瞬间就被滋生的肉芽填补、癒合。 每一次击退,都只会刺激这东西更加疯狂地吞噬周围的一切——无论散落的仪器,还是不幸捲入的研究员! 最终,矗立於眾人眼前的,已不再是某种生物,而是一座由无数扭曲肢体、破碎內臟、惊恐面孔和蠕动肉块堆砌的活体肉山,塞满了实验室的一角! 一颗颗头颅镶嵌於肉山表面,嘴巴无声开合;手臂和大腿胡乱垂掛,无意识地抽搐摆动;各种顏色的內臟筋膜暴露无疑,在粘稠的体液中缠绕、扭曲…… 恩斯特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一条“不起眼”的肢体上……侧向的肿瘤边缘,赫然粘附著一截残破不堪、浸透血污的红色蝴蝶结! 那是安娜头上的饰物,是他送给女儿唯一的礼物,此刻却化作怪物身体的一部分,耷拉在肉褶之间。 时间凝固了。 刺眼的猩红,烫穿了恩斯特最后一线摇摇欲坠的理智。 第15章 倖存者 “安娜……我的安娜!” 恩斯特嘶吼起来,“她还活著!她一定还活著!!!” 他完全无视了不断膨胀的恐怖肉山,也听不见震耳的枪响和惨嚎,眼中只剩下扭曲的空间裂隙,竟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韦伯老师?!”查理·霍斯惊骇万分,这个一直崇拜恩斯特的年轻人,在生死关头猛扑上前,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放开我!安娜在里面!放开!!!” 恩斯特疯狂挣扎,可正当两人纠缠之际,怪物那镶嵌肉瘤表面的狼狗头颅,突然发出一声咆哮! 一条由无数肢体扭曲融合的巨大“手臂”,裹挟血雨腥风,朝二人横扫而来! 查理眼疾手快,顺势將恩斯特推向一旁,自己则抓起一根断裂的金属管,试图格挡——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金属管连同查理紧握的右臂,如同蜡像投入强酸,在接触的瞬间飞速溶解,转眼被肉山吞噬、吸收! “啊——!老师……救、救命啊——!!!” 查理的呼喊,仿佛一记重锤。 视野剎那间天旋地转——吞噬一切的肉山、溶解的躯体、血如泉涌……终於將恩斯特从幻梦中砸醒! 恐惧,顷刻淹没理性。 男人顿时连滚带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跑! 他不顾一切,朝著实验室尽头的安全室狂奔而去! 身后,无论查理、其他研究员,还是肉山怪物……都被彻底拋诸脑后。 恩斯特颤抖著摸索冰冷的门锁,一次、两次……滑脱!冷汗浸透后背,第三次——咔噠! 他迅速闪身挤进安全室,金属门轰然合拢,將危险隔绝门外! 安全了? 不!还不够! 他背靠门板剧烈喘息,心臟几乎撞碎肋骨! “救……救命……开门啊,教授……” “不……不要……啊——!!!” 门外沉闷的撞击、拍打哭喊,如同跗骨之蛆,钻入耳膜! 而此刻,恩斯特死死盯著门內侧复杂的锁闭装置,脸上毫无犹豫,只剩近乎残忍的决绝。 旋转! 拉杆! 最后,他染血的双手用尽全力,猛地扳下標有“紧急清理”的鲜红闸门! 嗡—— 紧隨其后的,是一阵低沉、持续的嗡鸣,它並非来自机器,而是毒气注入管道系统时,发出的死亡共鸣。 门外,所有剧烈响动——在这一瞬间齐齐中断,迅速微弱下去。 最终,一切归於寂静。 只有那肉山怪物,似乎还能发出消化不良的蠕动声,但很快,这声音也消失了。 安全室內,恩斯特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地面。 他蜷缩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唯有警报灯的红光,如同恶魔之眼,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几小时?一天?还是……永远? 时间失去了意义。 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查理临死的哀嚎,看见安娜向他伸出小手。无数双被他反锁门外、充满怨恨的眼睛,穿透门板,死死钉在他身上。 恐惧、绝望,不断撕咬、缠绕。 他从未悔恨过。 唯一不甘的,只有迟来的“醒悟”。 如果……如果能更早一点,拋弃世俗的枷锁,撕碎虚偽的道德,拥抱来自深渊的启示…… 我或许早已夺回被践踏的声名,洞悉星空低语的奥秘。 或许……早已寻回安娜,將她紧紧拥在怀里。 安娜…… 我当然深爱著她。 她是莉莲留在世间,唯一属於他的“遗產”。 一件承载著妻子生命余温,延续血脉与灵魂的……无价之宝。 “安娜还活著。”一个声音轻轻说道。 “我该怎么办……”他喃喃询问。 “你做得很好。” 警报声早已停歇。 空气里只剩下他自己身上的汗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彻底腐烂后的死寂。 他颤巍巍摸索著,打开了安全室的门锁。 门外的景象,堪比凝固的地狱绘卷。 那座肉山怪物,此刻已经化作暗红色的巨大肉雕,表面覆满粘稠的液体,静静矗立在实验室的角落。 它庞大的躯体停止了膨胀蠕动,表面布满溃烂的斑块,露出烂泥一样的內里。 曾经挣扎的肢体、惊恐的面孔,全都凝固在永恆、扭曲的痛苦姿態中。 查理和其他研究员不见踪影……或者说,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恩斯特呆呆环视这片废墟,面无表情。 他梦游般穿过自己亲手製造的坟场,走向实验室通往外界的出口。 塔伊布·卡马乌,早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提及实验室內的惨状,没有询问消失的研究员,甚至没有一丝责备或惋惜。 他温柔地凝视恩斯特——那张布满污垢、憔悴不堪、眼神涣散的脸。 “恩斯特·韦伯先生,看到您还活著,真是太好了。” 那语气,仿佛只是迎接一位完成寻常旅行的同伴。 那姿態,仿佛实验室里的尸骸与褻瀆造物,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塔伊布向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恩斯特僵硬的肩膀,压低声音: “振作起来,我的朋友,我们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很快,一份至关重要的文档將送到您手中。” “她,才是我们真正打开那扇『门』,通往最终救赎的……唯一钥匙。” …… …… …… 亚利缓缓合上日誌,指尖仍残留纸张冰冷粗糙的触感。 他深深吸气,试图呼尽肺腑积压的气息,却只觉寒意更深地渗入骨髓。 “奈亚拉托提普……”他低声呢喃。 数千页的疯狂囈语、血腥实验……那些支离破碎的文字,如同走马灯在脑海飞速闪回。 他试图抓住潜藏其中、被绝望和偏执掩盖的碎片…… 突然——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电流般窜过脊椎,顷刻將全身的血液冻结! 他猛地抬头,看向实验室深处—— 乌里尔正半跪在肉山前,侧脸写满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乌里尔——!”亚利嘶声大喊,“快离开那里!”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如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向前衝去! “它还活著!!!” 第16章 开路者一击 虽然无法理解高维空间里究竟“有什么”,但一种源自本能、冰冷的直觉,紧紧缠上了亚利的心臟—— 如此褻瀆“生命”法则的造物,绝非区区毒气就能彻底抹杀。 它的“死亡”,恐怕只是更危险的蛰伏。 亚利边想,边冲向乌里尔——一层粘稠暗红的血肉组织,正沿著他的猎弓蔓延! 乌里尔却对此毫无察觉,看到亚利跑来,甚至还在挥手打招呼。 霎时,脚下看似凝固的“地面”,突然毫无徵兆地塌陷下去,瞬间吞没脚踝! “呃!”乌里尔猛地一沉。 万幸,凭藉千锤百炼的猎人本能,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他紧握猎弓一端,向下一撑,同时腰腹发力,整个人凌空腾起! 一个乾净利落的后空翻,乌里尔稳稳落在亚利身旁,粘稠的血肉猛烈生长,试图將他拖回深渊,却只撕掉了靴面一层皮革。 “操……这他妈怎么回事?!” 怪物此刻已经开始剧烈膨胀翻涌,以惊人速度沿墙壁向上攀附,覆盖金属,吞噬灯光! 眨眼间,一座血肉构筑的“墙壁”骤然矗立,遮天蔽日! 穆勒也急忙赶到亚利身侧,手握一根锈跡斑斑的金属管。 “显而易见,我们有大麻烦了。”他压低声音,目光紧盯不断逼近的肉墙,“现在怎么办?” “分散开。”亚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对不要被它碰到。” 毫不犹豫。 眼神交匯的瞬间,三人同时急退,拉开与怪物的距离。 果不其然,肉山率先锁定了动作迅捷、不断挑衅的乌里尔,蠕动著扑压过去! 千钧一髮之际,穆勒抓起一块金属零件,狠狠砸向肉山侧面一处肿瘤—— 砰! 组织液四散飞溅,肉山暴怒地咆哮,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滯。 下一刻,无数镶嵌在肉瘤上怨毒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了穆勒! 然而它刚挪动不到两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剎那间撕裂了空气! 乌里尔稳稳立身於高处一台大型仪器顶端,长弓满张——一支利箭离弦而出,精准地钉入了怪物头颅前端的眼窝! “嗷——!!!” 肉山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凭藉实验室空旷的地形,乌里尔与穆勒一远一近,默契配合。他们灵活地跳跃、穿梭,不断变换位置,竟將肉山死死牵制在区域中央! 任凭巨臂如何狂乱挥舞,砸得仪器扭曲变形、火花四溅,始终难以碰到两人分毫! 每一次闪避都惊险到极致,宛如刀尖起舞! 此刻的亚利,並没有袖手旁观。 他迅速俯身,拾起一片利刃划破了右手掌心! 鲜血顺著手腕淌下,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张开嘴,喉咙深处迸发出一连串古老、晦涩的音节——仿佛源自群星彼岸的深渊,韵律令灵魂战慄不止: “yog-sothoth neblhai! phaighmngah fhtagn-ah! goka naflfhtagn ghanagh yhah! vulgtlagln ep ahfkadfhtagn!” (门扉之主!吾以虚妄之名唤汝真形! 於沉睡的裂隙中沸腾吧! 直至群星腐朽! 以虚空之锤重击吾敌!) 迸发吧,开路者一击! 嗡——咔嚓!!! 空间发出尖锐的悲鸣,仿佛亿万玻璃同时崩裂,一股无形的巨力无视一切阻隔,狠狠砸向蠕动的肉山! 嘭——! 撕裂炸响! 肉山中央,赫然显现一个直径数英尺的巨洞! 洞口边缘焦黑碳化,却诡异地覆盖一层散发幽蓝微光的“污血”——如同缓缓流动的星辉! 透过空洞,清晰可见怪物体內……无数扭曲肿胀的內臟器官,正在磷光闪闪的黏液中疯狂搏动! 轰——!!! 地动山摇间,怪物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塌! 突如其来的剧变,嚇得乌里尔和穆勒僵立在原地。 两人还维持著上一秒的战斗姿態,视线紧隨肉山,神情写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方才那超越理解的一幕——空间尖啸、无形巨力的轰击、褻瀆星辉的可怖伤口——如同烧红的烙铁,深烙眼底! 他们都曾见识过不同程度的血腥暴力,但这样直接撕裂空间、召来未知伟力的手段,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绝非人类所能企及! 一股寒意爬上后背,比先前旧馆中感受到的,更加刺骨锥心。 这是亚利唯一知晓的攻击型禁术,最简单也几乎没有前摇。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他一个箭步,抢先护在了乌里尔和穆勒的身前。 不祥的预感如同蜒蜒长蛇——瞬间应验! 巨洞边缘那层覆盖“污血”的组织,突然剧烈蠕动起来,仿佛皮肉下有无数蛆虫汩汩钻营。 紧接著,粘稠恶臭的肉芽自伤口深处沸腾翻滚,疯狂喷涌滋生,互相缠绕、融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巨洞—— 伴隨一阵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怪物再一次缓缓站立! 更令人恐惧的是——先前被炸飞、散落各处的粘稠肉块,此刻宛如注入了独立的生命,不断聚集,从四面八方蜿蜒游来,悄无声息包围了三人! 重新屹立的肉山,高高扬起一条扭曲巨臂,攻城锤般裹挟血雨腥风,朝三人狠狠砸落! 乌里尔见状,赶忙向侧后方大跳,险之又险避开了一击。 轰隆——!!! 地板瞬间凹陷扭曲,碎石四射,黏液飞溅。 与此同时,那些蠕动的恶臭肉块已近在咫尺,比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更加疯狂,无数细齿窸窸窣窣摩擦啃噬,令人头皮发麻。 突然,斜上方的仪器残骸中猛地弹出一团拳头大小的肉块,凌空扑向亚利的面门! “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突然横插进来—— 是穆勒! 他挥起金属管,像打棒球一样精准抽飞了肉块! 啪——! 暗红色血肉瞬间瘫在远处的墙壁上,可一部分组织还是死死粘附於金属表面,下一秒便开始增生! 如同活体霉菌急速蔓延,管身发出“滋滋”作响,仿佛正在被强酸腐蚀! “该死!”穆勒毫不犹豫丟掉了金属管, “跑!快跑啊!!!” 第17章 野火燎原 亡命奔逃! 穆勒死死拽住亚利的手臂,拼尽全力拖著他逃离这片血肉地狱。 粘液拖曳的“咕嘰”声,重重敲打在两人背后。 腥风扑面,死亡的吐息已喷涌至颈后! 眼看逃无可逃,穆勒藉助前扑的势头,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推开了亚利! 天崩地裂,怪物如山的身躯轰然压下,血潮般將穆勒吞没! “穆勒?!!” 亚利挣扎著从地上爬起,目睹了骇人的一幕—— 也许是先前短暂的“死亡”又重生,亦或是持续战斗消耗了过多能量……穆勒似乎没有被瞬间同化。 但肉壁深处不断起伏搏动,毛骨悚然的哀嚎不绝於耳! 乌里尔也傻眼了,甩开纠缠的肉块后匆匆赶来,猛地抓住亚利的肩膀。 “我们该怎么办?!” “我在想!我正在想!!!”亚利的声音同样颤抖,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搜索记忆中任何可能奏效的碎片—— 那些禁忌咒文、褻瀆符號、关於空间、维度,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攻击手段……走马灯般飞旋碰撞! 【亚利·鲁伊进行“神话知识”技能检定……】 意识的最深处,仿佛有一道无形光轮正疯狂转动,他拼尽全力试图从洪流中捕捉一缕微光,一个足以逆转绝境的启示…… 然而, 一股冰冷、粘稠的意志,源自深渊最纯粹的恶意,瞬间堵塞了所有灵感。那些本已近在咫尺的碎片,像琉璃被硬生生拋入强酸,迅速模糊、扭曲,最终……彻底崩解,消散於无形! 【大失败。】 是谁,掐灭了思维的火花。 亚利一下子抽乾了所有力气,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近乎呆滯的茫然。 99%的成功率……无疑是命运最恶毒的嘲弄。 “不,这不可能……” “亚利?亚利?!” 就在此时,那原本专注於“消化”穆勒的肉山,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抽搐! 遮天蔽日的阴影,瞬间吞噬了实验室最后一丝光线,恶臭涎液如同倾盆暴雨,劈头盖脸朝二人砸落! 砰——!!!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裹挟不祥气息的漆黑流光悍然穿透烟尘,爆鸣霎时撕裂空气,如陨星狠狠轰击在肉山之上! 深渊的丧钟,虽迟但到! 炽烈火焰自撞击点喷薄炸裂,隱约可见无数怨灵虚影,以排山倒海之势撕扯、沸腾! 是女巫的“使从”! 那源自霍卡特·梅丽森的漆黑造物,早已挣脱束缚,显露出其作为半神眷属的真正威能。 它不再是一滩无定形的黏液,而是不断膨胀、由阴影与纯粹怨念构成的活体风暴。 血焰映照之下,不可一世的肉山怪物,竟第一次主动向后收缩半步—— 战场,瞬间化为两股褻瀆之力的角斗场! 一方是不断蠕动增生、腐臭扑鼻的暗红肉山;另一方则是翻滚吞噬、燃烧狂野血焰的漆黑狂潮! 两团同样扭曲、远超凡人理解的神话存在,凶暴地撞击、撕扯、交融又分离! 血肉与阴影猛烈湮灭,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令灵魂战慄的衝击! 胜利的天平,已然倾斜! 彻底解放力量的女巫使从,其力量宛如冥河洪流,汹涌无可阻挡——反观另一边,肉山怪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塌陷! “呼……”亚利背靠墙壁滑坐在地,“我两辈子行善积德……今天算是彻底交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被逼入绝境的肉山彻底发了狂!焚烧的剧痛绵延不绝,它调转身躯,朝著实验室尽头那扇厚重的安全门——狠狠撞去! 轰隆——!!! 坚固的合金门竟硬生生撕裂开来,露出其后一条向下倾斜、通往更深邃黑暗的幽长隧道。 机会稍纵即逝。 没有丝毫犹豫,亚利和乌里尔趁两只怪物专心纠缠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从不断蠕动的肉壁边缘,將差点被吞噬的穆勒拖拽出来。 他的状况极其糟糕。 双腿自膝盖以下,仿佛遭到强酸腐蚀——皮肉溶解溃烂,森白骨骼暴露在外。 “我们必须去追恩斯特,”亚利回头望向隧道入口,“赫塔有危险。” “別管我……”穆勒的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滚落,却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你们快去……救人……” “我是个大夫……”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紊乱的呼吸,“我知道怎么处理,撑得住……” 亚利点了点头。 他最后扫视了一遍狼藉的战场,確认再无异动与威胁,便俯身用力握了握穆勒微微颤抖的手。 “保重,等我们回来。” 无需更多言语,他与乌里尔对视一眼——没有恐惧,唯有愤怒熊熊燃烧。 两人的脚步声急促响起,踏破隧道的死寂,幽幽迴荡。 虽然相顾无言,但恩斯特(修正会)疯狂而残忍的阴谋图景,已在彼此的脑海中拼凑成型: 他的最终目的,是召唤执掌空间权柄的“漆黑女巫”——霍卡特·梅丽森,藉助她的力量,打开那扇迎接“奈亚拉托提普”降临的高维之门! 恩斯特的心智早已被侵蚀殆尽,偏执地相信,尚未出世的新生命蕴含著纯净力量,正是召唤漆黑女巫最完美的“祭品”! 为此,所有可能阻碍他计划的人,都必须彻底“清除”。 托马斯·格雷格,死亡。 亚利·鲁伊,自身难保。 乌里尔·图克拉姆,赫塔的弟弟,最后的知情者。 赫塔·图克拉姆,祭品。 他通过旧馆中暗藏的空间咒印,將赫塔秘密转移至实验室,常人根本无从追踪。 即便像亚利这样掌握禁术的人最终找来,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如此,托马斯和赫塔的死亡,都有了完美的替罪羊。 而他,则得以藏身幕后,从容完成最终的使命。 可惜他终究低估了学生们的力量,更惹错了不该惹的人。 莉莲与安娜……也不过是他在追逐“天外神”虚无道路上的牺牲品。 亚利的脚步愈发沉重。 记忆中那个古板、执拗、甚至有些学究气的导师,被眼前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构陷学生、屠戮无辜,將人性踩在脚下……披著人皮的怪物。 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隧道尽头,一丝微弱的光线隱约透出。 那里,就是一切的终点。 “该结束了。” 第18章 天外神 隧道尽头,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巍然矗立,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亚利与乌里尔几乎同时侧身,將前冲的势头尽数贯注肩臂,重重朝铁门撞去! 咚——!!! 门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本应是休息室,却早已沦为一片邪异的祭祀场。 桌椅倾覆,仪器碎裂,满地狼藉,空气中仍迴荡著不久前激烈搏斗的痕跡。 更令人心悸的是, 四壁与地面尽数被暗红近黑的顏料覆盖,密密麻麻绘满了扭曲、癲狂、令人不寒而慄的咒印。 它们蜿蜒盘绕、交错攀升,散发出阵阵混杂铁锈与腐败的腥浊气息。 而在房间的尽头,一幅巨大的咒印占据了整个视野——它的一半狂乱如同蛛网,铺满了冰冷的地面;另一半则如垂死巨兽,攀附墙壁之上。 空间直角將咒印强行摺叠,组合成一种违背常理的扭曲形態。 而位於咒印中心,地面与墙壁的交界处,赫塔·图克拉姆静静仰躺在那里。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宛若一具被献上祭坛的人偶。 恩斯特·韦伯,正蹲伏身前。 他鼻青脸肿,衣衫襤褸,浑身沾满污秽血渍,颤抖的双手紧握一柄短刀——刀尖,正悬於赫塔胸口上方。 眼看亚利和乌里尔步步逼近,恩斯特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悬停的刀尖不再犹豫,带著同归於尽的疯狂,径直刺向赫塔的心臟! 千钧一髮之际,一支箭矢早已搭上弓弦,就在破门而入的瞬间—— 【“弓箭”技能检定……成功】 嗡——! 一道银光,划破长空! 噗嗤——! 只听一声血肉骨骼撕裂的闷响——恩斯特持刀的小臂被硬生生钉穿,狠狠摜入冰冷的石墙! 箭尾仍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恩斯特顿时哀嚎不止,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血如泉涌的断腕,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抽搐。 危机解除。 亚利刚想鬆一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乌里尔再次伸手探向箭袋。 “等——!” 拉弓、搭箭、鬆手! 根本来不及思考,乌里尔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致命的箭矢,离弦而出! 砰——! 箭矢深深射进墙壁,堪堪擦过恩斯特的耳廓,碎石飞溅! 亚利气喘吁吁,稳住重心,回头看向被自己撞了个趔趄的乌里尔: “你疯了吗??!” 乌里尔没有回话,如常的微笑背后杀气腾腾。 冷汗浸透了亚利的脊背。 倘若他的反应再慢一瞬——只需一瞬,乌里尔便足以將恩斯特的颅骨洞穿! 到那时,两人恐怕就得一起在监狱里唱铁窗泪了。 “滚开!”乌里尔骤然冷下脸,狠狠推开亚利。 没有丝毫停顿,他抽出第三支箭矢,再度锁定恩斯特的头颅—— 嗡——! 弓弦震响。 超乎意料。 那支足以撕裂骨肉的利箭——竟被恩斯特拈住一片羽毛般,轻描淡写地……握在了掌心。 死寂。 亚利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连身经百战的乌里尔,眼中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持弓的手下意识绷紧,身体自动进入临战姿態。 恩斯特的手指沾满血污,只是微微发力一捻—— 咔嚓! 箭杆应声断成两截,隨即叮噹落地。 恩斯特缓缓抬头,原本痛苦、扭曲的脸庞,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 眼球红肿凸起,几乎要挣脱眼眶;嘴角则以超越人类极限的弧度,向耳根咧开。 他左右打量乌里尔与亚利,目光最终落於昏迷不醒的赫塔身上,按捺不住玩味。 “初次见面……”恩斯特张开嘴,喉咙里却流淌著滑腻、低沉、裹挟无数回音的非人声调。 “你们身上……怎么会有一丝……熟悉的……”他深深吸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的某种味道, “呵……真是……有趣极了……” 紧接著,他口中吐出低沉、怪异的非人语调,嘶哑地吟诵起来: “phnglui mglwnafh kadishtu nilghri ngha-ftaghu, y-hah……epahfvulgtlagln suhn nghft……ya hai!” (在命运的虚空中等待吧, 你与我……必將以更污秽之姿……再度相聚!) 那声音诡譎到了极致,它並非单一的声线,而是成千上万种不同的音色——男人、女人、老人、孩童、野兽的咆哮乃至非物的嘶鸣——同一瞬间,从同一张嘴里叠加、交织、扭曲迸发! 每一个音节都浸满粘稠的恶意与冰冷的疯狂,如同无数蠕虫钻入耳膜,啃噬听者的理智! 有时候,“愚昧”是对自我的保护。 【神话已更新】 【伏行之混沌,宇宙之信使,奈亚拉托提普……我在最后……我將述说,倾听虚空……】 不要动! 不要想! 不要……看祂的眼睛!!! 【亚利·鲁伊与██████进行“意志”对抗……】 【检定……失败!█████████████】 亚利只觉得脑子“嘭”地一声炸开了。 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的思维,意识被粗暴地扯出躯壳,身体彻底僵死,沦为一座冰冷、僵硬、无法动弹的囚笼。 视觉也陷入一片黑暗。 他看见…… 咚……咚……咚…… 山崩地裂的鼓声……沉闷,缓慢,撼动灵魂。 长笛嘶鸣,与之交织,细微却尖锐、仿佛锈蚀的铁针刮擦玻璃。 单调、重复,充满褻瀆的韵律,讥嘲一切“秩序”的造物。 应和这疯狂污秽的乐章,无边的黑暗深处,无法以言语描述、庞大到超越想像的轮廓……开始蠕动。 祂们,盲目……祂们,喑哑……祂们,痴愚…… 祂们正以一种笨拙、荒谬至令人癲狂的姿態,於虚无之中……蹣跚起舞。 【亚利·鲁伊进行“意志”属性检定……成功】 仿佛溺水者衝破冰面,亚利猛的从疯狂的乐章中挣脱而出! 黑暗如潮水徐徐退去,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却仍笼罩不安的光晕,隔著一层毛玻璃。 头痛,脑袋天旋地转。 一个医生打扮的男人静立於身侧——定睛一看,竟是穆勒的父亲。 自己这是……回到了长老会医院?怎么可能? 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终於醒了。” 男人缓缓说道,像是鬆了一口气。 第19章 尘埃落定 我……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破碎不堪,零散闪烁,最终清晰的画面骤然定格——恩斯特那咧到耳根的笑容,以及万千灵魂嘶吼交织而成的吟诵…… 奈亚拉托提普。 他这辈子再也忘不掉了。 等等…… 乌里尔和赫塔呢?还有穆勒……他们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亚利顾不得全身剧痛,猛地从病床上坐起身,顿时天旋地转,却硬是踉蹌翻身下床,不顾一切地衝出门去。 医院冰冷的走廊在眼前不断延伸,萤光灯嗡嗡作响。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手推器械车的护工、面容疲惫的病人家属……一道道掺杂诧异、疑惑甚至惊恐的目光,都紧盯著这个仿佛刚从地狱归来的年轻人。 但亚利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扫视一间又一间病房的门窗,搜寻熟悉的身影。 忽然,一抹亮眼的白色定格了他的脚步。 透过门窗玻璃,他看见乌里尔正扶著赫塔,坐在病床上轻声交谈。 那张一贯玩世不恭的笑脸,此刻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流露出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赫塔·图克拉姆靠坐床头,面容依旧有些苍白,长发披散肩头,眼眸已然恢復了神采。 “……我没有和他多作纠缠……只是他,好像一下子完全变了个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没能战胜他……”赫塔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即使隔著门板,也仿佛有种能抚平一切创伤的魔力。 乌里尔静静聆听,轻轻握住了赫塔放在被子上的手。 “你明明答应过我,离那个人远一点。” 赫塔则回握住弟弟的手,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他憔悴的脸颊。 “傻孩子……我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你和你未来的小外甥呀……”她目光温柔地看了看小腹,隨即抬眼望向乌里尔, “更何况,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我的……就像小时候那样。” 乌里尔低下头,將额头轻轻抵在赫塔的手背上: “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病房內,温暖的灯光静静笼罩著姐弟俩。 空气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寧静。 亚利静静立於门外,没有推门进去。 確认二人无恙,他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而就在隔壁,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黑髮背影。 “穆勒。” 亚利轻叩门扉后推门进入。 穆勒正侧头仰望窗外,午后的阳光在他眼眸中投下柔和的光晕。 “你终於醒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我睡了多久?”亚利步履蹣跚地来到病床边,缓缓坐下。 “三天。”穆勒语气平静。 “你的腿……怎么样了?” “皮肉伤,需要静养,但没有大碍。”他神情如常,仿佛先前那场噩梦般的冒险从未发生过一样。 亚利沉默了片刻,寒暄到此为止,他终於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们是怎么从下水道里逃出来的?恩斯特呢……他怎么样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你们离开后,”穆勒缓缓收回目光,“那座肉山怪物,便被女巫的『使从』彻底消灭,化为了一滩不再蠕动的污秽。” “没过多久,乌里尔就回来了。”穆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扛著昏迷不醒的你……还有同样失去意识的赫塔,然后我们四个原路返回,顺利找到了出口。” “至於恩斯特……”穆勒微微摇头,“乌里尔说他消失了,或许是趁乱逃走了吧。” “什么?你是说乌里尔一个人带我们三个……?”亚利一时难掩震惊。 “从结果来看,是的。”穆勒认真地点头。 “可他怎么没有被奈亚——” 那个名字刚滑到嘴边,亚利便猛地收住。 有些东西,不可言说。 也许是压根不知道“奈亚拉托提普”是什么东西,所以才没有受其影响吧。 “怎么了?”穆勒歪了歪头,面露疑惑。 “没什么。”亚利迅速转移话题,“警察和学校……有什么消息吗?” “有个好消息。”穆勒说道, “学校上报了恩斯特失踪的事,警方彻底搜查了他的办公室和住所,似乎发现了关键证据——现在你和乌里尔的指控都已经撤销,恩斯特才是那个畏罪潜逃的头號嫌疑人。” 听到这句话,亚利终於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只是身体猛地向后,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穆勒轻声询问。 病房里短暂的寂静被推门声打破。 乌里尔走了进来,脸上又掛起那副熟悉的笑容。 “当然是回去听课了,”他爽朗地回答,“我们落下的课程,可有得补了。” “我……”亚利刚想开口,却见乌里尔身后又跟进一人。 是穆勒的父亲。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墨菲·莫奇,是这里的外科主任,也是你们学校医学院的院长。”男人面无表情,眉宇间强压怒意。 穆勒立刻低下头,不敢吭声。 可墨菲没立刻发作,只是看著穆勒,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你的帐,等伤好了再算。” 隨后,他转向亚利和乌里尔,目光扫过二人,略感无奈和並非针对他们的厌烦。 “迪伦·哈勒沃森,认识吗?” 亚利挑了挑眉。 他当然认识。 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迪伦·哈勒沃森是塞阿提斯大学最富盛名的新闻学与考古学教授,堪称纽约学术界的门面。 毫不夸张地说,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被奉为“真理”。 曾经的亚利拜读过他所有著作和发表在《时报》上的文章,那份近乎泄洪般的崇拜,甚至映射到了如今的亚利心间。 “哈勒沃森听说你醒了,让你们俩去见他一面,”墨菲继续说道,语气公事公办,“今天或者明天,都可以……他会一直等著你们。” 第20章 面见 奈亚拉提普没有再降临,一切尘埃落定,风波渐息。 一天后,托马斯死亡案真相逆转的消息,在塞阿提斯的学生间迅速传开,整个校园顿时一片譁然。 “什么?!凶手是韦伯导师?那个亚利不但不是凶手,还帮了大忙?” “听乌里尔说,他姐姐赫塔差点遇害,多亏亚利出手相救……” “早就说过別急著站队,这才几天,反转了吧?” 走在清晨八点必修课的路上,亚利一如既往地低头疾行,试图隱匿於人群中。 然而,今天他收穫了前所未有的回头率,好奇、探究甚至敬佩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简直如芒在背。 “头抬高点儿,別总躲啊,”乌里尔笑了笑,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大家都很佩服你呢。” “嗯……”亚利下意识压低了些帽檐,感到些许不自在,强忍住当场掏出墨镜遮挡视线的衝动。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仿佛各自都有心事。 “说起来……你当时非要杀恩斯特,其实是想替我扛下所有罪名,对不对?”亚利忽然低声问道。 乌里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隨即又被明朗的笑容覆盖:“我们不是好朋友嘛。” “我们认识才不到一个礼拜。” 亚利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两人並肩走在通往文学院主楼的林荫道上,目的地是迪伦·哈勒沃森教授的办公室。 据穆勒的父亲所说,教授这几天一直待在那里。 究竟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个念头盘旋了整整一宿,搅得亚利心神难安。 连午餐时间,他也只和乌里尔匆匆扒拉了两口,便迫不及待赶了过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冷静,亚利,別被杂念干扰……冷静。 几次深呼吸后,翻涌的回忆终於渐渐平息。 他定了定神,伸手敲响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开门,一股混合旧书页、菸草和皮革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高大的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塞满厚重典籍。 宽大的书桌后,一位面容慈祥、鬢角已见银丝的中年男人正叼著菸斗认真读报。 他年纪看来与墨菲·莫奇相仿,气质却迥然不同,透出一股学者特有的沉静与睿智。 “是亚利·鲁伊和乌里尔·图克拉姆吧?”男人放下菸斗和报纸,面带温和笑意起身相迎,“很高兴见到你们,我是迪伦·哈勒沃森。” “哈勒沃森教授。”两人连忙恭敬问候,“能收到您的邀请,才是我们的荣幸。” “不必拘礼。”哈勒沃森教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在对面的会客沙发上坐下, “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问问——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研究团队?”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停留在亚利身上:“我了解你的经济状况並不宽裕,如果可以协助我的研究,每个月都会发放一份津贴,足以让你生活得相当舒適。” 亚利凝视著哈勒沃森的双眼——那是一对深邃近乎黑洞的瞳孔,看久了,仿佛会將人吸入其中。 沉默瀰漫了片刻。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教授。” 亚利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哦?”哈勒沃森微微扬眉,似乎第一次被学生拒绝,先是一怔,隨后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那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两个月的长假,”亚利迎上教授的目光,“以及一期《时报》的头版报导,仅此而已。” “誒?”一旁的乌里尔显然没料到亚利会提这样的要求,眼神一亮,几乎立刻接口道:“教授,我也一样。” 数日后,托马斯·格雷格的葬礼在细雨將至的阴霾中举行。 由於亚利身份敏感无法出席,穆勒仍需臥床静养,乌里尔便独自一人,代表他们三个前往弔唁。 天色低沉,得了重感冒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云层之间雨意徘徊,隨时都会倾泻而下。 乌里尔身著肃穆的黑色正装,佇立在送葬人群的边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鬱鬱葱葱的林地—— 林间空地的边缘,微光隱约勾勒出一道瘦削高挑的轮廓,全身黑纱笼罩,形似鬼魅。 可当他凝神定睛,试图看得更真切时,却只剩下树影摇曳,方才所见仿若幻觉,消散得无影无踪。 葬礼在渐起的细雨中结束。 乌里尔带著一身湿冷潮气返回医院,正巧撞见刚做完產检的姐姐,以及陪伴在侧的姐夫。 赫塔撑伞,姐夫默契退后一步,乌里尔自然走到姐姐身边,避开细密的雨丝。 伞下的空间,狭小又温暖。 “姐姐,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做得非常好。”赫塔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弟弟略显疲惫的脸颊,眼中盛满忧虑, “可你终究还是和大哥一样……” “別担心,我比大哥机灵多了。”乌里尔握紧她的双手,笑著打断,“年底我一定回家看你。” 赫塔轻轻嘆息,低声说: “愿『母亲』……指引你的道路。” 病房內,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细长条纹。 亚利坐在穆勒病床边的椅子上,果皮一圈圈垂落,沙沙作响。 “我得离开纽约一阵子,最快也要两个月之后才能有消息。別太想我。” 他將削好的第三个苹果轻轻放入果盘,抬头迎上穆勒沉静却带著探询的目光。 “你去哪?” “马赛因州,哈恩科文山。”亚利回答得乾脆利落,顺手又拿起第四个苹果,小刀在果皮上丝滑转动。 穆勒沉默片刻:“你已经洗清了嫌疑,怎么还去掺和女巫的旧案?听说你甚至为此拒绝了哈勒沃森教授的邀请?为什么?” “我只是想做一个学者应该做的事,对我来说,解开女巫的秘密,比接受那份邀请更重要——更何况,她们確实救了我们的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你父亲……没对你怎么样吧?” “少管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乌里尔探进头来: “叮咚——我回来啦!” 他一手拎著滴水的雨伞,另一只手上还有一袋沉甸甸的苹果。 穆勒挑了挑眉毛:“你们俩买这么多苹果做什么?开水果店?” “那要不要来点醃鱼?我姐回瑞典了,把吃的全塞给了我,我正发愁怎么解决呢。” “不想。”穆勒回答得斩钉截铁,一脸嫌弃。 亚利正好削完最后一个苹果,稳稳放在果盘最顶端,堆成一座小小的“塔”。 “鱼和苹果都是健康食物,多吃点。”亚利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与刚放下苹果袋的乌里尔擦肩而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见。” “风风火火的,到底要去干什么?”乌里尔顺手拿起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去做你们这种人最擅长的事情。” 第21章 女巫的故乡 威克汉姆小镇,静臥於马赛因州东北部的连绵丘陵之间。 这座歷史悠久的小镇素以寧静悠远闻名,被许多人视为人杰地灵之所。 数日后的一个上午,亚利·鲁伊辗转抵达威克汉姆。 火车、马车、徒步……几经周折,他终於站在了传说中的“哈恩科文山”前—— 曾经炊烟裊裊、依山而建的村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与荒草丛生的屋基,在风中无声诉说。 村民们早已迁离这片高地,散居至山下河谷,寻求更便利的城镇生活。 “一百多年前……”亚利低声自语,指尖抚过一块半埋土间、风化严重的石阶,“算起来,该是太爷爷那一辈的事了。” 时间的尘埃无声落下,层层覆盖,將往事的轮廓与色彩一同抹去,最终只留下大地般沉默的遗忘。 他沿著蜿蜒的石板路一边下山,一边低头细读手中残破的女巫文档,打算先回镇上找个落脚处,再作打算。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却刺耳的孩童嬉笑声,骤然划破了山间清晨的寧謐。 “女巫!笨蛋女巫!把她推到井里去!” “我不是——!” “那你跑来这种鬼地方做什么?!你就是老巫婆的后代!你们全家都流著骯脏的女巫血!” 女巫? 亚利闻言,迅速將文档卷好塞入怀中,循声疾步衝去! 转过一片荒草蔓生的土坡,眼前的景象令他心头一紧: 四五个半大男孩正围著一个小女孩推搡叫骂,其中两个高个儿架起女孩的胳膊,试图拖她丟进不远处一口废弃枯井。 被围困的女孩约莫十岁,泪流满面,小脸通红,百口莫辩。 她衣衫襤褸,沾满泥污草屑,袖口撕裂——显然,这样的欺凌並非第一次。 “住手!你们干什么?!”亚利怒喝一声,箭步上前。 那群孩子,顿时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嚇了一跳,仿佛受惊的雀鸟,尖叫著一鬨而散,朝山下狂奔逃去! 落在最后的小胖子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扯开嗓子用尽全力喊道: “帮女巫的人会遭报应的!不得好死!” 恶毒的诅咒隨脚步远去,渐渐消散风中。 亚利顾不上去追那些孩子,赶忙来到嚇呆的女孩面前。 她瘫坐在地,小小的身子仍不住颤抖,眼底写满惊恐与茫然。 亚利屈膝蹲下,小心翼翼伸出手,將她轻轻扶起。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小女孩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汹涌的委屈堵住了声音。 下一秒,她猛地扑进亚利怀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泣。 亚利没有推开,只是静静环住她瘦弱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嚎啕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女孩终於耗尽所有力气,从无声的拥抱中寻得了一丝安寧。 她吸了吸鼻子,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去泪痕,声音带著重重的鼻音,断断续续说道: “我,我叫怀特·梅丽森……”女孩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上仍有泪珠, “我只是想进山找点东西……就被他们抓住了……他们一直骂我、打我,说我是……女巫……” 当“梅丽森”这个姓氏传入耳中,亚利心头微微一震,但他並未表露,目光反而更加柔和。 “找东西?”他將声音放得更轻,“你想找什么?” 怀特·梅丽森低下头,望向自己沾满泥土、破旧不堪的衣角,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沉默片刻,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想找到,能证明我的祖先……不是女巫的证据……” 亚利的心臟感觉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沉默片刻,目光也隨之黯淡下去:“很遗憾,霍卡特·梅丽森小姐,她確实是一位真正的『女巫』。” 怀特闻言猛地一僵,突然用力从亚利怀中挣脱,刚刚才止住泪水的大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她尖声喊道,使劲摇头,仿佛要將这可怕的“判决”甩出脑海,“才不是!你胡说!我的祖先才不是女巫!不是!” “怀特小姐,请你听我说完。” 亚利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近一步,语气没有指责,只有对事实沉重的肯定。 “霍卡特·梅丽森,她確实是一位『女巫』,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顿了顿,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传入女孩耳中, “同时,她也是一位杰出的数学家,一位深爱著她的学生、倾尽心血教导他们的老师。 她拥有非凡的智慧,和对知识最纯粹的热爱,是人们的无知、恐惧、和疯狂的迫害,扭曲了一切。 是人们的贪婪和仇恨,將一位学者,一位导师,污衊成了可怕的『女巫』。 最终逼她身陷绝境,就连心中微弱的光明,也被復仇的黑暗吞噬……” 他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怀特保持平视,声音带著近乎恳切的真诚: “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调查当年的真相,为了洗刷包括霍卡特·梅丽森小姐在內的,二十位被污名化、残酷迫害的女士们所蒙受的不白之冤。 我要找到证据,证明她们並非邪恶的化身,而是……那个黑暗时代的牺牲品。” 怀特怔怔地听著,默默低下了头,凝视自己沾满泥土的脚尖,小小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一阵沉默,在山风呜咽的荒坡上蔓延。 过了一会儿,怀特默默地转身,朝下山的方向迈开脚步。 “请你跟我来吧。” 亚利心领神会,安静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越一片稀疏、枝椏扭曲的枯槁树林,沿著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山下走去。 没过多久,他们便来到了山脚下,小镇的边缘。 眼前出现了一栋孤零零、破败不堪的小平房,蜷缩在荒芜的空地上。 墙壁斑驳脱落,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窗户內侧糊满旧报纸,门框歪歪斜斜。 “你是我从小到大,第一个来家里做客的人。” 怀特轻轻说著。 这里,就是曾经显赫一时的梅丽森家族……最后的棲身之所。 第22章 守村人 一位面色憔悴的黑髮女人为他们开了门。 她的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当看到怀特身边的亚利时,整个人骤然僵住,警惕和疲惫交织眼中,像一只受惊的母鹿,死死拦在门口。 怀特赶忙上前,低声解释自己如何被欺负、亚利如何出手相助,並说明他是为查访家族旧事而来。 女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鬆。 她深深望向亚利,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嘆息,侧身让出通道: “……请进吧。” 踏入屋內,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唯一一扇小窗透进微弱天光,勉强映亮了室內景象—— 家具寥寥无几,且都十分破旧:一张瘸腿的木桌,几把椅子,一个表面磨损严重的矮柜……角落还能看到渗水留下的深色污渍。 可谓家徒四壁。 女人侷促地示意亚利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来到床边,將怀特揽进怀里。 “我叫索菲亚·梅丽森,男人去镇上做工了,深夜才回来。”她停顿片刻,眼中溢满感激, “非常感谢您,今天救了我女儿……这孩子性子太倔,从不肯低头,才总惹麻烦,招人记恨……” 亚利闻言,温和地反驳道:“恕我直言,女士,这种不认输、不低头的性格,难道不是非常珍贵的品质吗?” 索菲亚苦涩地笑了笑,缓缓摇头:“如果我们是寻常人家,这当然好。可先生,我们姓梅丽森——是那个『大女巫』霍卡特·梅丽森的后人。 在这里,在这种地方……它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危险,就像一个靶子。” 亚利眉头微蹙:“大家非常排斥你们?” “排斥?” 索菲亚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赶忙深吸一口气,“何止是排斥,先生!他们恨不得我们去死!恨不得我们全家消失!” 她紧紧搂住怀特,仿佛这样能多少汲取一点力量, “不止我们……当年被审判的其他十九户人家,他们的后代,也没一个过得好—— 很多人受不了,早就搬走了; 有的终身不敢婚嫁,断绝血脉; 还有的……选择了自我了断,撑不下去了……” 亚利顿感背后一阵恶寒。 信息闭塞的小镇,邻里关係几乎构成了全部社会网络。於无处不在的敌意与压迫下生存,其艰难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搬走?带怀特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呢?” “因为这栋老宅,还有祖先留下的一点薄地,是我们仅剩的一切——守护家业,是我们最后的责任与念想。” 她低头看著怀特, “等怀特再大一些,我们就送她去很远的地方上学,永远不再回来。” 亚利沉默片刻:“索菲亚女士,如果我想彻底查清当年事件的真相,除了您这里,还能去找谁?有谁可能知道更多?” 索菲亚思索了一下,面露难色: “很遗憾,先生,我们虽是梅丽森家族的后人,却並非霍卡特·梅丽森的直系后代,只是她一个侄子的支系。 当年那场……混乱的审判发生时,我们並不在哈恩科文山,未曾直接捲入……这也是我们能苟延残喘的原因之一。”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不过,你若真想调查,可以去山上废弃的村址看看。 那里还住著一位老人,我们都叫他『守村人』。 他当年是霍卡特女士的学生,应当知晓很多內情。 但是先生,我必须提醒您:德拉曼达·史密斯老先生脾气非常暴躁,性格又古怪,独居多年,几乎不与外人往来。 想取得他的信任、从他口中问出东西,恐怕……非常困难,您需做好心理准备。” 时间紧迫,线索已在眼前。 未有丝毫犹豫,告別梅丽森一家后,亚利便再度踏上了哈恩科文山的石板小径。 ——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一片死寂……全然不见任何人烟踪跡,哪怕一缕炊烟、一声犬吠。 若真如索菲亚所说,那位老守村人仍居於此,藏得实在隱蔽。 凭藉近乎本能的直觉,亚利艰难穿行於废墟之间。 他几乎要放弃希望,开始怀疑索菲亚,甚至猜测老守村人或许早已离世。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木头摩擦声,自前方林深处隱隱传来。 亚利精神一振,循声拨开层层叠叠湿漉漉、与人等高的荆棘—— 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孤零零矗立著一栋低矮歪斜的木屋,它比山脚下梅丽森家的房子更加破败,仿佛一阵风就能將其吹散。 每一扇小窗都被脏污油布封死,透不出丝毫光亮;大门是一块厚重、虫蛀斑驳的旧木板,紧紧闭锁。 屋前散乱堆放了些许劈好的柴火和几沓旧报纸,证明这里的確有人居住。 亚利见状,强压下心中忐忑,迈步走向木门。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尊重: “您好?请问……是德拉曼达·史密斯先生吗?” 门內一片死寂。 亚利等了几秒,再度提高音量: “史密斯先生?打扰了,我叫亚利·鲁伊,是索菲亚·梅丽森女士介绍来的。我想向您请教一些关於……霍卡特·梅丽森小姐的事情。” 话音刚落—— “滚!” 一声炸雷般嘶哑的咆哮骤然炸响,震得门板微微发颤! 亚利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后退半步。 但他没有退缩,定了定神试图解释: “史密斯先生,我没有恶意,只想了解当年的真相,为那些——” “滚开!” 咆哮再度爆发,门板“砰”地一声从內部狠狠砸响,惊起枯树边几只乌鸦,发出“嘎嘎”怪叫。 “我不认识什么梅丽森!更不认识你!少来烦我!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 “史密斯先生,我知道这很冒昧,但……” “闭嘴!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永远留在山上!” 紧接著又是一记更重的撞击砸上门板,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 透过侧方一道窄缝,亚利无意中瞥见了男人的眼睛……浑浊不堪、布满血丝,正死死钉在他身上。 索菲亚的警告,绝非虚言。 亚利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再言语,只是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破旧木门,以及门后暴怒的眼睛。 他明白,今天不可能再有进展。 山风呜咽著捲起枯叶,打了几个旋,悄然消逝於深林之中。 第23章 夜袭 整整一个下午,与德拉曼达·史密斯的交涉始终没有进展。 亚利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决定暂时放弃。 虽然真要动起手来他未必会输,但终究不忍心为难一位老人家。 他转身下山,打算在镇上找家旅店落脚,休整一夜,再从长计议。 乌里尔之前说过,等他安顿好姐姐坐上回家的邮轮,就会赶来帮忙——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为了图个清静,亚利特地来到二楼。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陈旧木地板的气味淡淡飘来。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素色格子的单人床,一张原木书桌配一把藤椅,角落立著个小小衣橱,墙上还掛了幅褪色的风景画。 窗户半开,微凉的晚风轻轻拂动窗帘。 连日奔波、精神紧绷,加之山里那场衝突,早已耗尽了亚利最后一丝力气。 他几乎是踉踉蹌蹌扑进屋,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重重倒在床上。 梦境,悄悄滑入深渊…… 隨后,骤然惊醒。 亚利猛地起身,无意间望向不远处半开的窗户—— 浓重夜色中,一个模糊陌生的身影,正蹲伏窗沿之下。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人手里握著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他! 下一秒——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伴隨玻璃“哗啦”一声碎裂,贯穿耳膜! “呃啊!”亚利再一次从旅馆床上惊醒。 心跳失控犹如鼓槌,在胸腔內疯狂擂动。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大口喘著粗气,惊魂未定—— 窗外,只有婆娑树影,微微摇曳。 月光透进玻璃,洒下清冷光斑。 空无一人。 是梦……吗? 亚利捂住心口,试图深呼吸缓解情绪,只因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太过清晰—— 玻璃碎裂、火药刺鼻、子弹撕裂空气……真实得不似幻觉,反而像一段强行植入脑海的记忆。 绝对寂静之中,感官无限放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奔流嗡鸣。 那声巨响仍清晰地烙在脑海,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他仿佛真的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动。 寒意悄悄窜上脊背。 他下意识起身查看—— 一只手突然毫无徵兆地从床侧的阴影中伸出,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亚利浑身的血液几近冻结,惊恐如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喉咙里“呜呜”闷响,冷汗涔涔而下! “別起来,也別出声。”一个低沉急促却异常熟悉的声音,贴在他耳后,“滚到床底去。” 乌里尔?! 极度惊骇之下,亚利终於认出了那个声音。 他强压住反抗的本能,依言向侧一滚,滑落床沿,迅速藏入床底。 透过床与地板的缝隙望去,只见乌里尔正半蹲床边,后背紧贴墙壁,手中紧扣一支寒光闪烁的羽箭。 “你干什么?!”亚利压低声音,喘息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恼怒,“你差点嚇死我!” “安静。”乌里尔仍死死盯著窗外,“外面有人,手里有枪。” 什么? 亚利一时怔住。 窗外持枪的杀手…… 这场景、这细节,不正是他刚才做的噩梦吗?! 难道那不仅仅是一场梦?而是某种……预兆?或者更难以解释的感应?自己竟能未卜先知??? 一股困惑的寒意攫住了他。 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於乌里尔手中那支羽箭上,几乎脱口而出:“你、你就打算用这个……对付他手里的枪?” 乌里尔头也没回,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我手枪打得不准,这种情况还是別冒险了——唯一的好消息是,那傢伙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和我们有一点时间差。” 说完,他缓缓弯腰,拎起亚利隨手丟在床脚的背包,小心翼翼塞进被褥,堆叠成一个人形轮廓。 “我们现在只需要……”乌里尔屏息凝神,“耐心等待……” 话音未落—— 砰! 灼热的子弹击碎玻璃,射入被褥——不偏不倚,正中用背包填充的“人形”轮廓。 电光石火之间,乌里尔骤然发力,以半蹲姿態弹射起身,趁对方枪口焰光未熄的剎那! 嗖——! 羽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冰冷的银光。 “啊——!!!” 悽厉的惨叫从窗外传来,紧接著便是一连串沉重的撞击与翻滚声,树枝断裂的脆响不绝於耳,最终—— 咚!!! 重重砸在旅店后院的泥地上。 一切归於死寂。 唯有玻璃碎片落地的动静仍在房间迴荡。 危机……似乎解除了? 旅馆四周,被枪声惊动的灯光如星火般接连亮起。 惊恐、困惑的人声逐渐在楼宇和街道间蔓延。 亚利与乌里尔对视一眼,急忙一前一后衝出旅店,飞奔下楼。 然而, 当他们赶到那片泥泞空地时,除却压倒的草丛、零星洒落的新鲜血跡之外……中箭的袭击者,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荡的街道,在昏黄路灯下格外诡寂,仿佛刚才生死一瞬,只是他们共同的幻觉。 循著草叶断裂的痕跡,两人將目光投向远处更深沉的黑暗。 “有人接应他,动作非常快。”乌里尔用鞋尖拨开草丛——泥土上没有任何清晰脚印,只有一片混乱的拖痕。 隨后,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眉头紧锁:“太奇怪了,我才刚到,就有人要杀你?” 亚利蹲下身,指尖掠过地面那滩尚未乾涸的暗红血跡,温热又粘稠。 除此之外,草丛里还静静躺著一枚金属徽章:一双高度抽象化的人手,向上托举一个並不完美的圆;圆的边缘扭曲起伏,中心则是一个鏤空的点。 “是『修正会』,一定是他们,穆勒之前跟我提起过他们的图腾……就是这个,不会错。”亚利抬起头,看向乌里尔, “他们失去的不过是恩斯特·韦伯,一枚棋子,但『门扉』计划仍在继续。 而我们正在做的事……为霍卡特·梅丽森和所有被污名化的『女巫』正名,解放她们,看来动摇了计划的根基。” “否则,以我的行踪和『名气』,怎会招来如此精准、迫不及待的刺杀?这绝非偶然,更像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搞不好,我们在纽约就已经被盯上了。” “没关係,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谁知,乌里尔闻言並不在意,反倒爽朗一笑, “剩下的麻烦,我来处理。” 第24章 最后的拼图 为躲避“修正会”可能发起的袭击,亚利最终將“大本营”迁入了梅丽森家的地下室。 环境虽阴暗潮湿,却极为隱蔽,不易被外人察觉。 乌里尔成为了亚利与外界联络的唯一桥樑,负责传递信息、搜集资料,並始终保持警惕,守护亚利与梅丽森一家的安全。 亚利则彻底沉浸地下,全身心投入一项浩大工程——撰写为二十位『女巫』彻底平反的陈情报告。 时间失去了它固有的刻度,不再均匀流淌,而是拉伸、延展,无论昼夜更迭、世事喧囂,皆被隔绝於这方寸斗室之外。 唯一的光源,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昏黄光晕下堆满了卷宗、信件、地图与密密麻麻的手稿。 亚利日復一日伏案疾书,钢笔在粗糙纸面沙沙作响。 有时为了核实一个日期或地名,不得不彻夜翻阅堆积如山的县誌与教会年鑑。 他循著乌里尔传递的线索,跋涉於小镇每个角落,从零碎记忆中竭力拼凑哈恩科文山真实的生活图景,戳穿“女巫集会”与“邪恶仪式”的荒诞谣言。 他一封封查阅整理尘封在各地档案馆、图书馆乃至私人收藏处的往来信件。 纸页间记录的,是被指控者们的日常生活、邻里互助,甚至对社区的关怀——与“邪恶”毫不相干。 这些,成为了驳斥“散布诅咒”、“引发瘟疫”等罪名最有力的证言。 他仔细研读当年的审判记录、教会档案和地方法庭卷宗,寻找確凿旁证,逐一击破其中自相矛盾、捕风捉影甚至捏造的指控—— 尤其注意到多处证人证词存在被诱导或胁迫的痕跡,甚至发现了几份关键文书上的签名笔跡完全一致,显然是出自同一人偽造。 那些所谓的“超自然现象”,几乎都能用现代科学知识合理解释。 他甚至联繫到了,散落世界各地的其他“女巫后代”。 令人欣慰的是,这些背负沉重包袱的家族,大多对亚利的努力给予了积极回应。 他们或提供珍藏的口述歷史,或寄来祖辈的日记残页,或仅仅表达迟来的支持与感激。 点点星火,逐渐匯聚成温暖的力量。 一条条曾视作铁证的“罪名”,如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 强加於无辜者身上的污名,被一点点洗刷乾净。 可当调查触及核心——霍卡特·梅丽森本人及其家族时,亚利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与梅丽森家族相关的实质性证据,几乎完全断裂: 公开档案中充斥著恶意揣测与污衊,民间口述严重扭曲,家族自身保存的文献早在动盪年间散佚殆尽。 作为旁系后裔,索菲亚一家能提供的记忆也极为有限。 而最关键的核心事件——致使霍卡特最终被定罪、並引发后续悲剧的关键衝突,依旧浓雾笼罩,模糊难辨。 要彻底解开死结,就必须直面那位唯一可能知晓全部內情的活歷史——隱居於废弃村庄旧址、性情乖戾的老守村人,德拉曼达·史密斯。 一个半月的光阴,在笔尖与煤油灯间悄然流逝。 一份份详实报告、一封封有力证词、一篇篇严谨辩驳,如涓涓细流匯聚成海洋——数千页呕心沥血的平反材料,终於由亚利手中诞生。 纸张堆叠桌上,山峦一般沉默,承载著二十个灵魂的重量。 然而这座“山峦”,仍缺少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亚利放下钢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这是解开所有谜团,为“漆黑女巫”画上句號的最后一步。 眼看亚利再次收拾行囊,准备进山,乌里尔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还要去?那老头的倔脾气我们都领教多少回了,万一他又把你轰出来,甚至更过分……” 亚利闻言,停下了手: “当然要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別说十次,就算一百次、一千次……我也会继续敲他的门。” 他拿起桌上报纸轻轻一拍,像是在掂量其间的份量: “史密斯先生平时会看报,所以我特意给报社投了几篇相关的短文,他一定能注意到。” 这一次,当两人穿过愈发荒凉的废墟,来到德拉曼达·史密斯的木屋前,连山风都停止了呜咽,只剩令人心慌的寂静。 亚利如常走向那扇紧闭、虫蛀斑驳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板。 篤、篤、篤…… 门內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预料中的咆哮,甚至没有一丝动静。 亚利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扼上咽喉:“史密斯先生!您在吗?!” 无人应答。 情况不对! 没有迟疑,乌里尔后退半步,抬脚狠狠踹向木门! 砰——!咔嚓! 门锁应声崩裂,门板向內弹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汗味、霉变与难以名状的酸腐。 昏暗光线下,德拉曼达·史密斯蜷缩在地,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揪著胸口,脸色青紫,双眼圆睁。 “嗬……嗬……”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每一次喘息都仿佛耗尽全部力气,身体隨之不住地抽搐。 心臟病发作?! 亚利见状,赶忙一个箭步衝上前:“快!乌里尔!他心臟病发,快送医院!” 两人毫不犹豫,协力抬起德拉曼达枯瘦却沉重的身体。 几天后。 德拉曼达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眼中的暴怒与戒备已然消失,只剩下风暴席捲后的疲惫与空洞。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床边的亚利和乌里尔。 “你们……救了我?” 亚利轻轻点头,沉默无言。 德拉曼达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沿著眼角滑落,无声渗入素白枕套。 当他再度睁眼,目光仿佛穿透病房墙壁,投向遥远尘封的过去。 “好吧,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 亚利上前一步:“霍卡特·梅丽森。” “那段,埋藏在我心里几十年的记忆……”老人的声音自深渊之底浮起,每个字都从喉间挣扎挤出, “霍卡特·梅丽森,让我日夜煎熬、痛不欲生……却又是我此生,唯一、唯一视若珍宝的……” 第25章 老师 霍卡特·梅丽森,家族直系唯一的继承人,一百斤的体重,九十九斤反骨。 她不愿一生受困灶台与世俗期望之中,於是毅然收拾行囊,独自远赴山外。 求学的日子並不轻鬆,但她凭藉过人的数学天赋和毅力,硬是在学术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没有正式学位——那个年代几乎不授予女性证书——她却以“旁听生”之名汲取知识、打磨思维,最终以一篇数论研究惊动学界,让傲慢的教授们记住了“霍卡特·梅丽森”这个名字。 父亲病逝后,她重返故土,继承了家族宅邸与大片山林。 空旷的老宅迴荡著旧日气息,她望向其中採光最好的厅堂,暗暗盘算。 没过多久,“梅丽森学堂”正式开课。 “山外的世界不仅有威克汉姆小镇,”她常对围坐身边的女孩们说,“还有天空、森林、海洋……无数渴望知识的灵魂;只要你敢想,世界就没有尽头。” 来上课的大多都是女孩。 霍卡特深知教育的力量,也更明白女性获取知识何等艰难—— 如今在自己的学堂里,没有人苛求她是否有一纸文凭……孩子们眼中燃起的光亮,便是最好的认可。 他们十分喜爱这位身材高挑、总是一袭黑色长裙的老师。 那时的德拉曼达还是个野孩子,浑身沾满泥巴,正打算溜去后山掏鸟窝,只有姐姐追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快迟到了,你到底去不去上课?!咱家可没钱给你单独请先生!” 他扭过头,做了个鬼脸:“我才不去!无聊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话音未落,他转身撒腿就跑——结果结结实实撞进了柔软的怀抱,两人一起跌进水洼。 德拉曼达狼狈抬头,正要发脾气,却一下子愣住了。 一位身著黑色长裙的女士站在他面前,长长的裙摆,顿时溅满泥点。 没有丝毫慍色,她反而俯下身,將德拉曼达轻轻拉了起来,隨后取出一块素白手帕,轻轻擦拭他的脸颊。 阳光从她身后漫洒过来。 “我叫霍卡特?梅丽森,”她莞尔一笑,“你愿意来做我的学生吗?” 德拉曼达不记得那双眼睛了。 他曾在其中窥见星辰,交相辉映。 温暖、包容、睿智,霍卡特是一位天生的引路人。 她的渊博从不给人以压迫,更像一座敞开的花园,她引领每个孩子自由奔跑,耐心等待他们自己採擷花朵。 她能让最顽皮的孩子安静下来,让最羞怯的眼神焕发光彩。 同样的问题哪怕反覆十遍,她依然会换个方式娓娓道来,仿佛每一次解答,仍像第一次探索那样新鲜。 “数学,才是这世上最古老的魔法。” 她不仅教算数,更教他们用数学的眼睛重新看世界:云怎么飘,雨怎么落,河水为什么流向东方…… 她讲述山外的城市、终年积雪的峰顶、南方永不结冰的大海……一切的一切,都是一粒粒种子,落进孩子们懵懂的心田。 渐渐地,她的课堂不再只有孩童。 许多从没走出过山的妇女,也悄悄坐到后排。 她们和女儿並肩坐著,偶尔低头做笔记,晚上再把听来的故事,羞涩地讲给丈夫听。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乐见这样的变化。 不久后,牧师的布道词里开始夹杂告诫:“我们受山灵庇佑,『离开』的念头本身就是褻瀆……” 霍卡特对此不以为意。 她早已习惯了,周旋於那些覬覦她家產的亲戚、和处处试图压制她的男人们之间,她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可追逐自由的灵魂,又怎会被一座山村永远困住? 她开始定期外出远行,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再將远方的故事带回山谷。 直到有一天,等待她的不再是奔跑相迎的孩子,而是十九座冰冷的新坟——十字架墓碑沉默矗立,焦土之上满目狼藉。 不等她从震骇中回过神来,一副沉重的枷锁已经銬住了双手。 霍卡特·梅丽森,被逮捕入狱。 在绝望的深渊里,她的祈祷与诅咒、仇恨与悲愿,没有唤来救赎,却引来了虚空的低语——奈亚拉托提普。 她接受了深渊的“馈赠”,成为了后世传说中的“漆黑女巫”。 奈亚拉托提普同她立下契约: 祂允诺保全那十九个被火刑处死的灵魂,並赐予霍卡特超越时代的宇宙启示; 代价,则是必须以此来侍奉神祇。 这所谓的“交易”,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永恆的枷锁。 老师不忍心自己的学生化作恶灵,最终將她们封印,沉入时间的尘埃之下。 而她,则付诸復仇。 她杀尽了所有人——煽动恐慌的牧师、行刑的刽子手、把孩子送上火刑架的父母、在狂热中烧死母亲的孩子…… 火焰吞噬了生命,却未能带来丝毫解脱。 阴燃的仇恨,自灵魂深处不断蔓延,永无止境。 火焰烧不尽人心深处认定的“污秽”;唯有仇恨永不熄灭,足以焚毁整个世界。 德拉曼达泣不成声。 姐姐被判为女巫,同样在那片火光中哀鸣、化作焦土的一部分。 而他当时完全嚇傻了,双腿瘫软如泥,动弹不得。 父亲疯了一样跪地求情,才勉强为他换回一命; 代价是,父亲被牧师剜去了一只眼睛。 火光冲天,热浪扭曲了每一张面容。 再也分不清……谁是恶魔。 …… …… …… “我的灵魂,早在那场大火中烧尽了……” 病榻上的老人喃喃低语, “我本想救她,真的试过……可还没等我鼓起勇气,她就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遍地的詆毁、无处不在的诅咒……和一把高悬每个人脖子上、名为『復仇』的刀。” 说到这里,德拉曼达竟真的挤出一阵低哑怪笑,布满泪痕的脸近乎崩溃: “当时,所有人都在哭泣、发抖,只有我笑了,哈哈哈……那个女人,永远都是这样——哪怕成了他们口中的『怪物』,也从不低头…… 她保护了我无数次……我一直知道,她就在我身边。” 亚利静静听完讲述,指尖无意识收紧,深深掐入掌心。 他所追寻的“真相”,不再只是卷宗里的冤案,而是一个灵魂被彻底撕裂的悲剧。 一旁的乌里尔则靠在墙边,脸色苍白。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箭袋,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26章 归乡 夜色深沉。 晚风抚过窗欞,勾勒寂静的轮廓。 德拉曼达於浅眠中感到一丝异样,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轻透纱帘,映出修长的身影——她正静静地站立床尾,一如记忆那般瘦削高大,仿佛时光从未留下任何痕跡。 一袭漆黑长裙堪堪及地,宽檐礼帽垂落黑纱,將她的身形笼罩,薄暮朦朧。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清晰感受到目光,温柔、熟悉,穿透生与死的阻隔,轻轻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没有恐惧,没有惊骇,泪水瞬间盈满德拉曼达的眼眶。 女人没有说话,仅仅抬起一只手——纤细、乾净,向他温柔伸来。 德拉曼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瀰漫全身,直至挣脱肉体的桎梏。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颤巍巍伸出手,放入那无形的掌心。 一段段记忆汹涌而来——阳光下明亮的教室,黑板上整洁的公式,作业本中夹著干红花,还有讲台前…… 一抹从容英姿。 “请带我走吧,梅丽森老师。” 下一刻,他的意识挣脱引力,飘离病床,拋下了一切痛苦与哀伤。 跟隨静謐的黑裙,引路的星星,德拉曼达穿越洒满月光的窗,融入无垠夜空,朝向没有哭声、没有火焰的天国彼岸,翩然远去。 晚风抚过窗欞,轻轻嘆息。 …… 所有证据都已收集完毕。 信件、照片、手稿、证物,均被仔细整理、分类,逐一装入档案袋中。 地下室里,煤油灯映照两人的身影,摇曳不定。 亚利將最后一份档案塞进背包,拉紧抽绳,抬头递给乌里尔: “这些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儘快带回纽约,交给哈勒沃森教授——他知道该怎么做。” 乌里尔接过背包挎上肩,重重点头:“明白,你一个人行动……万事小心。” “是时候走到阳光下了。” 送別乌里尔,亚利收拾好行囊,毅然离开了寄居多月的地下庇护所。 室外阳光灼目,空气中瀰漫新雨过后,草木的清冽气息。 他站在梅丽森家门前,深吸一口气,重新与世界的脉搏相接。 略一定神,他迈开脚步,径直朝小镇广场走去。 宣讲开始。 最初只有寥寥数人响应——怀特和她的父母,以及两位识字的老妇人。 亚利站定於广场中央的旧喷泉旁,向他们阐明真相,展示复製的证据。 渐渐地,更多路人开始驻足停留、倾听。 他组建起一支简易宣讲队,亲手印製並分发传单,深入小酒馆、集市与教堂门口,一遍遍陈述被湮没的歷史。 有人嗤之以鼻,转身离去;有人静立良久,最终走上前来。 一周后,已有三十余人定期聚集於广场之上。 他们之中,既有其他受指控者的后代,也不乏心怀公义的普通居民。 此刻,亚利不再只是埋首故纸堆的学者,更成为了一名“领袖”。 他亲自规划游行路线、安排发言次序、培训志愿者如何应对质疑与衝突,手中的笔变成了喇叭,纸页化作了人群。 一场为沉默者吶喊的游行,正在这座小镇上,悄然酝酿。 为了十九个屈死的灵魂,为了霍卡特·梅丽森,也为了刚刚离世的德拉曼达·史密斯。 可“修正会”的刺杀从未停歇,亚利被迫辗转各个安全屋,依靠当地支持者构成的联络网继续指挥,每一步行动都如履薄冰。 约定的日子终於到来。 《时报》以整版篇幅刊载了一篇长文,题为《无罪的女巫》。 该文详尽揭露了80年前,发生在哈恩科文山、所谓“女巫审判”背后的骇人真相。 文章明確指出,那场审判並非源於超自然力量,而是一场极端清教徒势力假司法之名、行迫害之实的系统性屠杀—— 其真正意图是剷除异己、压制思想自由与女性教育。 这桩滔天罪恶,竟被刻意掩盖了近一个世纪。 隨著《时报》发行,真相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整个东海岸学术界为之震动,法律学者痛斥司法遭受褻瀆,多所大学及歷史研究机构纷纷公开质疑官方敘事……就连普通市民,也对此兴致勃勃。 报社试图寻找作者亚利·鲁伊,却杳无音信。 迫不得已,他们只能紧急联繫提交稿件的中间人——塞阿提斯大学的迪伦·哈勒沃森教授,令这所素负盛名的学府一夜之间捲入舆论漩涡,誉谤纷至。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马赛因州,情势愈发汹涌。 连日以来,多个城镇相继爆发声势浩大的游行集会。民眾手持“还我公道”、“铭记哈恩科文山”的標语,层层围堵在法院与市政厅门前。 司法部门与地方政府的舆论压力空前巨大,几近极限。 一缕百年前的雨云,最终化作惊雷劈落。 亚利佇立人潮之间,满身风尘,与游行队伍融为一体。 民眾的吶喊层层推进,声浪震天。 “女巫”们的后代高声控诉司法系统遭宗教势力渗透、滥用职权的恶行,带领人群不断向市中心推进。 怀特高举一面比她自己还高的旗帜,快步跑到亚利身边: “亚利哥哥,快来!你该走在最前面!” 她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隨即拉住亚利,走入人群深处。 就在此时,远处建筑物顶层忽然反射出一道冷光—— 亚利察觉到了异常,却已无法闪避。身为整场游行的象徵,恰恰成了“修正会”绝佳的靶子。 砰! 枪声撕裂喧囂。 亚利闭上双眼,预期的疼痛並未降临,只被人猛地推开,踉踉蹌蹌摔倒在地。 是乌里尔。 他再一次救了他。 但这一次,乌里尔未能全身而退——子弹正中胸口,鲜血染红衣襟,已然伤及內臟。 游行群眾围拢过来,將两人护在中央。 “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惊喜……”乌里尔还想调侃,喉间却鲜血翻涌,呛咳不止。 事实上,乌里尔几天前就已返回威克汉姆,一直隱於暗处,默默清理潜在的杀手。 终究还是漏掉了一个。 亚利单膝跪地,竭力撑住乌里尔不断下滑的身体。 掌心所及,儘是一片温热的湿润。 “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人群迅速分开一条通道,三个白袍医生提著急救箱疾步赶来——检查伤口、实施止血,隨后將乌里尔抬上担架,撤离现场。 游行尚未结束,还不能停下。 亚利目送担架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继续前进!” 游行队伍再次向前涌动,比之前更加坚定、更有力量。 一周后。 连乌里尔自己都感到惊愕——胸口处本该需要数月才能好转的枪伤,竟已收口结痂,活动自如。 好几次,他独自解开绷带,面对镜子触碰那片皮肤,难以言喻的旺盛精力在血管中流动,这绝非正常的痊癒速度。 某种预感浮现心头,又被按捺下去,归於沉默。 亚利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发觉乌里尔气色好得出奇。 他將其归结为挚友一贯的逞强与硬撑,仍旧处处留心、小心叮嘱,生怕他不慎牵扯到“尚未癒合”的伤口。 而在返回纽约的火车上,两人终於等来了新闻报导: “马赛因州议会正式宣布,为哈恩科文女巫案所有受害者恢復名誉,涉嫌伤害学者的嫌疑人全部落网。” “舆论一闹,效率就是高,居然还赶得上期末考试。”亚利斜倚车窗,长长舒出一口气,“你呢?不复习真的没问题?” “报告交完了,还差闭卷考试。”乌里尔一脸云淡风轻。 “行,以后不跟你聊学习了,真嚇人。”亚利推了推墨镜,试图掩饰尷尬。 说到底,他还是个得为期末考发愁的普通学生。 什么“天才学者”、“道义先驱”……某些记者极尽讚美之词,如今连出门买份报纸都能听见陌生人议论他的名字。 可亚利只盼儘快回到那间被称作“家”的小破阁楼,陷进床里好好睡一觉。 他太累了。 两个月的劳碌奔波,不眠不休,最后若不是乌里尔暗中照应,他根本撑不到圆满收场。 回想起那个囚於拘留所的落魄夜晚,他毫不犹豫握住了“女巫”们的手。 而今,一切尘埃落定。 傍晚时分,火车鸣响汽笛,缓缓停靠纽约诺克顿站台。 哈勒沃森教授亲自前来迎接,为二人接风洗尘。 …… 这天晚上,亚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十九位素未谋面的女性,將他围在山林朦朧间,轻声问候。 不远的迷雾中,静立著第二十道身影,瘦削、高挑,头戴黑纱,一袭漆黑长裙默然垂落。 “她是数学家,是几何学家。” “她生在哈恩科文……她本不该回来。” “她是老师,教我们算数,教我们看星星。” “她比星星更明亮!” “我们死后,她成了奈亚拉托提普的使者,一位真正的『女巫』……啊,这个名字是不是不该提?抱歉……” 她们七嘴八舌地向亚利讲述梅丽森老师的故事,而雾中的身影只轻轻挥手,似问候,也似告別,直至轮廓渐淡,最终消散。 隨后,十九人手牵手,围成一圈,高唱曲调古老的歌谣: “时间深处, 女巫起舞, 火焰啊燃烧, 死亡啊死亡, …… 她的声音潜藏风暴, 她的眼睛照映月光, 她的智慧令神明倾倒, …… 当乌鸦盘旋於火焰之上, 与漆黑的女巫共舞吧, 直至晨光微亮……” 梦境渐远,亚利从阁楼的床上醒来。 晨光清澈,落在对面的书桌上——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发亮。 一枚古老的铜幣,压著一张古旧信纸。 纸上是一行钢笔写就、俊秀飞扬的字跡: “谢谢” 落款:霍卡特?梅丽森。 —————— <第一卷,纽约·漆黑女巫,完> 第27章 杳无音讯 期末考核落下帷幕,乌里尔毫无悬念拿下专业第一,亚利则堪堪擦过及格线,有惊无险低空飞行。 穆勒的伤势渐渐好转,已经能拄著拐杖慢慢下地行走了。 除此之外,成功平反冤案为亚利带来了一笔意外奖金,声名鹊起。 不过这一切对他而言,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真正雀跃的,是他几经周折,终於向学院申请到了一间独立的旧研究室。 接下来一整年,钥匙都归他保管。 从此,他和乌里尔再也不用挤进谁的住处,更不必担心在图书馆打扰旁人—— 这儿是他们自己的一方天地。 研究室位於老楼西侧,推窗见树,环境安静,少有人来。 几副旧桌椅、几个铁皮书柜、一面满是擦痕的黑板,便是全部陈设。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明暗交错的光痕。 “这地方真不赖。”乌里尔来回踱步打量,最终停在一个画框前。 框里精心裱著霍卡特?梅丽森的那封感谢信——被亚利郑重其事掛上了墙面正中央。 “古铜幣呢?不一起掛吗?” “我还得再研究研究,”亚利头也不抬,专心翻阅《时报》,语气却掩不住得意, “大佬亲手送的东西,怎么可能只是件普通古董?” “其他后人寄来的感谢信呢?” “收进抽屉里了。” 乌里尔笑了笑,转身斜倚在窗边。 “挺好。”夏风微暖,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暑假有什么打算?我听说最近医院忙得人仰马翻,连穆勒都被他爸抓去实习了。” “我想找几本书。”亚利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回答。 他自知他们还没到“涉足深水”的时候,贸然追查恩斯特和“修正会”风险太大——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敌不动,我不动。 眼下,掌握足够的禁术知识才是重中之重。 “什么书?”乌里尔对此饶有兴致。 “大概是……《死灵之书》、《拉莱耶文本》、《伊波恩之书》,或者《黄衣之王》一类的……禁书。” “听起来像是三流小说家才会编出来的书名。” “等等,你从没接触过这类东西?比如之前的怪物……或者任何超越常规的理论?”亚利有些意外。 乌里尔的“神话知识”明明有5%,在人类中已相当罕见——几乎是精读《死灵之书》的水平。 (《死灵之书》:神话类禁书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本,被隱秘学者誉为人类窥见“宇宙真相”的起点。) 乌里尔笑著摇了摇头——他没有撒谎。 有些真相,远比谎言更难诉说。 然而禁书哪有那么好找。 两人奔波数日,踏遍城中各大旧书店、私人收藏馆甚至地下黑市,连一丝线索都没能找到。 那些记载禁忌知识的典籍仿佛从未存於世间,偶尔听到的传言也总在追问时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不过这番奔波並非全无收穫。 乌里尔时常下厨准备餐食,与亚利一同带去看望穆勒。 热气腾腾的燉菜汤、香气扑鼻的烤饼,还有特调的暖胃蜂蜜茶——直到此时眾人才发觉,平日里玩世不恭的乌里尔,做饭手艺居然这么好。 而等穆勒的伤势完全痊癒,能够拋开拐杖行走时,暑假已经过半,只剩下短短一个月了。 这天,亚利打著哈欠,一如往常推开研究室的门,却被眼前一幕晃得睁不开眼—— 朝阳透过窗户洒落,穆勒和乌里尔正在房间里换衣服。 “你们两个混蛋,要脱去更衣室啊?!” “啊,亚利来了。” 乌里尔乾净利落穿好上衣,浑身的伤疤深深浅浅,若隱若现——那是森林中摔打长大的痕跡,著实令人安心。 穆勒更不必说,甚至需要用皮带紧紧束住手臂,才能將衬衫妥帖穿好。 怪不得平时根本看不出来,原来都藏著掖著…… 亚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正准备去晨练,更衣室锁了,临时在这儿换一下。”穆勒一边解释,一边整理好衣物, “一起吗?” “我?我就……不了吧,哈哈。” 嫉妒归嫉妒,真要让亚利去练,他心里直打退堂鼓。 他们真的不累吗……尤其是乌里尔,睡眠很少,但精力似乎永远用不完。 “別害羞嘛。”没想到乌里尔和穆勒一左一右,直接架起他的胳膊往外拖, “考古学家体力不好怎么行?以后去野外考察,我们可不会背著你翻山越岭。” “啊啊啊不要啊——救命啊!!!” 空旷的校园里,顿时迴荡起杀猪般的惨叫。 第二天,乌里尔和穆勒来到亚利的家,只见“一具尸体”硬邦邦瘫在床上,看样子已经去世好一会儿了。 “一看就是没遵医嘱,睡前不做拉伸。”穆勒拍了拍亚利的脸颊,换来一声有气无力、支支吾吾的叫唤。 “放……放过我吧……” “行啊,那今天帮你『简单』活动一下,不然明天更疼。” 穆勒说著掀开被子,一把抓起亚利的小腿,稳稳按了下去。 “啊——!!!” 整栋公寓楼,爆发出一声悽厉悠长的哀嚎。 这样的“折磨”一直持续到开学,身心俱疲的亚利终於举双手“投降”。 但另一方面,他也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力量”和“体质”值慢慢涨了起来。 还有“外貌”……居然还有外貌?! 当亚利发现外貌值也跟著变高后,另外俩人就再也没有催过他起床。 短短一个月,亚利肉眼可见地“胖”了起来。 这不仅归功於训练,还多亏了乌里尔做的饭。 对此,双方都很有成就感。 “最近积极性高得反常啊,这傢伙。”乌里尔边擦汗边跟穆勒调侃。 不远处,亚利正哼著不成调的歌,换上运动服。 “开学忙忙乱乱还坚持跑步,连我都觉得有点吃力——” 话音未落,乌里尔忽然顿住了动作。 “怎么了?”穆勒下意识询问。 乌里尔从储物柜缝隙中抽出一个纯白色的信封。 他甚至没有拆开,是捏在指间微微用力,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我得立刻回一趟家……有急事,麻烦你跟亚利解释一下。” “等等——”穆勒没来得及追问,乌里尔已经抓起外套,匆匆衝出了门。 刚换好衣服的亚利闻声赶来:“乌里尔呢?” “嗯……” 穆勒无可奈何,只得转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亚利懊恼地抱起胳膊:“从纽约到瑞典,光路程就要耗掉大半个月……” 既然是急事,一两个月总该回来了吧? 他这样思索著。 日子无声流逝,秋叶落尽,凛冬將至。 没有半封来信,没有一通电话。 直到连导师也忍不住来找亚利询问乌里尔的下落。 他当初只请了两个月的假,如今整整四个月过去,依旧杳无音信。 不安的直觉,顺著脊背缓缓爬升。 亚利衝进乌里尔的宿舍,却发现早已人去床空——连床垫都被撤走了,乾净得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乌里尔消失了,彻底地消失了。 第28章 范德托普 1890年,冬至。 客轮顛簸,当亚利意识到自己居然晕船的时候,后悔已经太迟了。 “再坚持一下吧。”穆勒递给他一杯蜂蜜薑茶,转头稳稳噹噹削起了苹果。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亚利蜷缩在底舱,痛苦地翻了个身。 每一道浪头都在胃里翻江倒海。 亚利原本计划独自远渡重洋,穆勒得知后却执意同行—— 多一个人,確实多一份照应。 为此,穆勒不惜与父亲再次爭吵。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这次出行,更像一场义无反顾的“离家出走”。 而现在,亚利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穆勒,他大概活不到瑞典。 两周过去,遥远的海岸渐渐自地平线浮现。 极夜浸透舷窗,哥德堡港口冻住了星星。 海风掠过码头,桅杆吱呀作响。 远处,约塔河裹挟著北海的浪沫涌入港口,河岸两侧红砖高耸,巨人吞吐煤烟,飘向运河支流,船夫扬起油毡斗篷,满驳船的木材缓缓滑入黑暗。 亚利扶住船舷,双腿阵阵发软,终於重新踏回了大地上,穆勒先行下船找到了一架带车厢的雪橇车,转头跑回来扛他过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上別国的领土,两人靠窗而坐,穆勒指著玻璃上的霜花,难掩满心欢喜:“瑞典人管这个叫『冰森林』。” “你怎么知道?” “乌里尔平时总是哼哼唧唧地唱,你没听过吗?” “没认真听。”亚利摇摇头,抬手托住下巴,望著窗外出了神。 一辆货运马车碾过石路,铜铃炸响。 “让一边儿去,水手!” 仿佛终於从耳鸣目眩中挣脱出来,此刻,漫天喧囂比新生儿的啼哭更加鲜活——渔贩吆喝,起重机收缩绞链,甚至连海鸥扑稜稜啄食烂菜叶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这里就是乌里尔生活的故乡。 汽笛嘶鸣。 列车驶离站台,热浪滚滚,激起厚实的积雪。 北博滕省,范德托普——此行的目的地,在暴风雪中若隱若现。 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小镇,浸没於极夜严冬,上百盏铜风灯高悬枯枝,忽明忽灭。 天上没有太阳,死寂的紫红暮色笼罩大地,淤血般粘稠。 “按照地址,乌里尔住在『索尔索特』,我们还得继续往北走。”亚利搓了搓双手,掏出哈勒沃森教授留给他的纸条,抬眼看向北方黑压压的密林,“这傢伙真在森林里长大的啊。” “现在是下午3点,也许。”穆勒掏出怀表,拭去白霜,“我们直接出发?” 亚利嘆了口气,转瞬凝结在围巾上:“你认得路吗?” 很显然不。 这座名叫“范德托普”的小镇,意外地比想像中更小——他们绕完所有建筑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低矮的木屋错落匍匐,在风中巍然不动。 最终,亚利缓缓推开一扇掛有带字木板的大门,铜铃闷哑呜咽,仿佛冻住了咽喉。 一个卢米女人听见声音,从货架旁走回柜檯,满眼好奇地打量著两个少年。 火炉噼啪作响,瀰漫驯鹿油脂与草药混合的腥甜。 亚利頷首行礼:“请问您有地图吗?” “嗯?”老板露出了迷茫的笑容。 “……该死。”亚利一拍脑袋。 古早年代,偏远小镇,这里对英语的概念恐怕还不如龙语,一路行程匆忙,硬是把语言障碍的事儿给忘了。 都怪乌里尔英语太好,讲话一点口音都没有。 穆勒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上前跟老板比划出一个方形:“karte?”(德语,地图) 老板皱了皱眉头,只觉得有点熟悉。 “同为日耳曼语族,我以为它们至少能在这个词上足够相似。”穆勒无奈地耸耸肩膀。 “de beh?ver en karta, frun.”(他们需要一张地图,夫人。) 突然,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老板听到翻译恍然大悟,俯身从货架最下层抽出一张地图递给穆勒,泛黄的皮面布满裂纹。 亚利回过头,有个身披兽皮斗篷的少女坐在客桌旁,正笑盈盈地朝他眨眼。 “连话都不会说,居然敢闯进j?tunn(巨神)的领地。” 少女的嗓音抑扬顿挫,亚麻色髮辫里编著几缕红丝绸,一双蓝眼睛在灯火下炯炯有神, “我从波士顿来,波士顿大学,专搞民俗的,你们呢?听口音也是北方人吧。” 马赛因州的波士顿,距离纽约不远。 没想到大洋彼岸还能碰到“老乡”。 亚利上前和少女握了握手:“塞阿提斯大学,考古学者,幸会。” 【新角色已录入:库珀·文森特】 叮咚一声,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系统说话了。 但他还是习惯性看向库珀的“神话知识”一栏:2%。 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亚利平復片刻,简单做了一下自我介绍。 “你是……亚利·鲁伊?!” 库珀突然“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攥紧亚利的手腕。 “你就是推翻女巫案的那个亚利·鲁伊?!骗人的吧!我超级喜欢你发在时报上的那篇论文啊,还有你做的事——偶像!我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了偶像!!” 从没见过这阵仗的亚利被硬生生嚇呆在原地,但库珀似乎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穆勒终於忍不住抬手:“差不多得了。” “誒——他是谁呀?”库珀衝著亚利歪歪脑袋,“你的保鏢?” 穆勒:“……” “不,他是我的朋友。”亚利赶忙解释,“我们来这里寻找另一个朋友。” “啊?找朋友?我还以为你们千里迢迢跑一趟,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呢!”库珀的嘴角耷拉下来,“不满”二字印在了脸上, “本来还想蹭个大课题,哎……算了,我这种小研究,想必你们也不会感兴趣。” “哦?说说看。”亚利成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rsg?ng(年终漫步)——瑞典民俗,据说人们可以藉助此仪式,与巨神相连,窥探『未来』。” 库珀从怀中掏出一本皮质笔记,纸页沁满松木和墨水的味道。 “我给你念两段仪式亲歷者的採访笔录,你一定感兴趣。”她快速翻到一页, “比如这个—— 『离开墓地之后,我看见了一队忧鬱阴沉的舞者,他们穿著教堂礼服,队伍中有些熟面孔,我很確信,他们就是来年被预言將要死去的人。』 ……还有这个, 『我看到山顶出现了新挖掘的坟慕,有人在那里举行婚礼,他们拉著我跳舞,在我的手心画上花朵……哦,天哪,我当时真的很需要一杯热布伦温酒!』 ——虽然听起来都像是冻死前的幻觉,很多人疯了,很多人死了,谁知道呢。” 少女的演绎绘声绘色,仿佛她就是目睹异象的当事人。 “比预想的有趣。”亚利若有所思。 “所以,你那个朋友住在哪?” “索尔索特。” “那我们可真有缘分!”库珀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髮辫垂落胸前, “猜猜有关『年终漫步』的传言最早出自哪里?索尔索特!我们可以一起去!说不定,你可以蹭蹭我的研究?” “好啊。”亚利有些诧异,他注意到穆勒神情警惕,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办法放任这件事不管,无论是谎言或者巧合,乌里尔身为索尔索特人,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咳咳!”始终默不作声的穆勒用力咳嗽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她来当我们的翻译?” 这也太聒噪了。 “说起这个啊。”不等亚利发话,库珀已经一个箭步跳到了椅子上,“跟我来,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第29章 「礼物」 鐺——鐺——鐺—— 公馆外敲响钟声,传遍巴掌大的小镇。 这是“夜幕降临”的信號。 不过,所谓的“公馆”只是一栋塞满灰尘的老木屋。 “这地方没人打点,我就直接找镇长拿了钥匙,所以现在,我负责这间屋子。”库珀一把推开门,走在最前面,“你们真走运,我在这里待了一周多,暴风雪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正打算明天动身呢。” 她带著两人来到房间尽头,一百多本书籍整齐排列,显然被人仔细打扫过。 “现在,我来教你们速成瑞典语。” “等等,什么?” 亚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库珀突然从书架后探出头来,发梢上还掛著蛛网。 “別急,我教你个小妙招。”她抽出一本书哗啦啦翻到末页,“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你需要在心里反覆默念『hafh ya kadishtu, yog-sothoth』,並且全神贯注,以理解每一个单词的含义为目的,不能分心。” “『助我领悟』?这是打哪来的咒语,確定能用吗?”亚利疑惑地挑了挑眉毛。 “誒?你能听懂?!”库珀“啪”地合上书,一脸惊喜,“这是我自己拼的,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种『通神』的方式。” “嗯……解构咒语?”亚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就是通过这种方法学的瑞典语?” “没错!” 库珀点点头,表情不像撒谎。 这简直堪比用火柴棍搭核反应堆——粗糙,却偏偏塞进了外神的真名。 禁术的危险之处,远不止是人类必须付出不对等的代价来换取奇蹟,更在於所谓的“维度落差”,人类用线性语言祈求高维存在,就像蚂蚁摩擦触角释放信息素,试图在披萨店订个外卖。 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会如何“理解”你的需求。 简单举例,有人打算向神明討个苹果。 “给我苹果。” 然后他收到了: 一、一个浑身獠牙的怪物,自称“苹果”; 二、用未知物质捏成的概念,味道像被遗忘的童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伊甸园,但是直接砸上了他的脑袋。 四、……嘭!但是苹果。 所以老祖宗的咒语会事无巨细地標註: “我需要直径7.4厘米、糖度14.5%的红色球体,產自地球北纬35°的蔷薇科植物,果肉与果核质量9比1……”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文明被苹果状的黑洞湮灭。 库珀的行为,无异於在核弹发射按钮旁写了张字条:“炸点好玩的^_^”。 而禁书记载的咒语则是三百页《引爆手册》,作为倖存者偏差的结晶——每一个还能被人类念出的音节,背后都躺著无数將“和平”听成“核平”的悲剧。 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核弹,亚利作为一个文科生也搓不出来。 “你真的没事吗?”亚利注视著库珀的眼睛,一脸担忧。 “理智”:23(永久性神话污染)。 库珀却微微勾起嘴角:“有点,学了一个礼拜,差点死了。”她满不在乎,手指绕著发尾打转,仿佛在谈论別人的事。 “后遗症呢?” 库珀闻言一愣:“有时候会走神而已。” “……”亚利和穆勒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抬手扶住额头。 “但你能做到的,对吧?”库珀突然倾身向前,“你和別人不一样。” 亚利感到一阵微妙的战慄顺著脊椎爬上来。 確实,他不一样,因为他的“理智”显示一直是个问號。 不安又诱人,不会因接触禁忌知识而发疯,他没有理由恐惧。 “可以试试。”亚利最终拿起了一本普通的小说。 如果自己真的能自由解构异族古语,这份“礼物”的价值便不可估量。 在此之前,他甚至都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 亚利將目光落在书页上,陌生的字符隨之灼热起来,在纸面蜷曲、伸展,化作荧绿色的光痕,触鬚般攀上视网膜。 音节自行剥裂、重组,冰冷如同毒液,顺著神经蜿蜒。 他听见颅骨深处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不是幻觉,而是崭新的语言正在脑回沟上刻下纹路。 “fan?”(臥槽?) 他张开嘴,一句地道的瑞典脏话脱口而出。 果然,人类在学习新语言时,优先入脑的都是国骂。亚利暗暗吐槽。 “不要分心!” 库珀慌忙拽住他的手臂,可亚利还是一屁股跌坐在地,紧接著喉咙里滚出一串北极熊冷笑话。 穆勒见状,上前试图夺走亚利手中的书,被库珀慌忙拦下。 “退后,不能打断他。”说完,她转向亚利,语气格外冷静, “『你好』用英语怎么拼?” 亚利的脑海中自然浮现出“hello”的字样,可指尖落於纸上,却歪歪扭扭画出了瑞典语的“hej”,末尾还擅自加了个爱心。 像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藉助亚利的手打了个招呼。 “糟糕,污染影响到母语了。”库珀扣住他的手指,生怕再写出什么更危险的东西,“集中精神!” 此时,亚利的视野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书中文字不断变换语言,插图化作古老的符號流动,甚至连空气都凝结成细小的字母飘浮。 撑住……他咬紧牙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需要一个意识锚点——在彻底迷失之前。 “冰森林”。 一个词语自记忆的裂缝里渗出寒气。 他恍惚间看到窗上的霜花蔓延、生长,凝结成荆棘,乌里尔坐在不远处,哼著一首没有调子的歌谣。 “醒醒。” “啊!”亚利猛地弹坐起来,心臟狂跳不止,冷汗浸透后背,身旁的两人都被他嚇了一跳。 书架上,烛火剧烈摇晃。 【系统提示:新手教程结束,新“宿主”已適应“秩序”的馈赠,即將改变存在模式】 【检定信息和人物资料永久隱藏,祝您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什么教程?呃啊……头好疼。 最近系统弹窗確实若有似无,他都快忘记自己有这东西了。 是为了方便我理解,特地变成网络小说里金手指的样子吗……还怪贴心的。 那现在,它算彻底与我合二为一了吧。 无妨,只要能锁死理智,一切好说。 “妈呀,你终於醒了!”库珀按住亚利的肩膀,“在路上碰见熟人,用英语怎么说?” “hello?”亚利揉了揉太阳穴,疼痛像细小的冰锥在脑袋里搅动,“tack.”(瑞典语,谢谢) 库珀抿了抿嘴唇。 “我就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样。”她轻声说道。 “下次还是我自己编咒语吧。”亚利在穆勒的搀扶下站起身,膝盖还在发软。 仅仅一瞬间的胡思乱想就变成了那样……他暗自后怕,如果不是锁死状態,別说23了,估计连3理智都剩不下。 这个名叫库珀的姑娘,远比他想像中更加危险。 算了,能碰上“同类”的机会可不多,有我在,她耍不了花招。 亚利眯起眼睛,看向穆勒:“那你怎么办?” “没事,我大概能听懂意思,只是不会讲而已。”穆勒耸耸肩膀。 库珀笑道:“你本来也不怎么说话。” 穆勒翻了个白眼,“嘖”了一声,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一位陌生老者裹著灰褐色长袍,像是来自何处的古老壁画。 他慢悠悠向三人靠近,长袍下摆拖过地板,沙沙作响。 “小伙子们,听你们折腾半天,是要去北部森林吗?” “是的,先生。”亚利礼貌回答,“怎么了?” 老者缓缓打量著他们。 “嗯……”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却摇了摇头,“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吗?” 第30章 巨神传说 当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狂风吹袭极北之地,森林便一片片为之倾倒、荒芜。 油锯和铲车来到了范德托普,將魔爪伸入这片神秘深邃的古云杉森林,传说中巨神的长眠之地——最后的净土。 於是巨神震怒,那些参与砍伐和採矿的工人、军警,一夜之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之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抗议大规模的无节制开发,北境森林得以倖免於难。 自此之后,流亡的森林子民聚集在范德托普开始新的生活,却无人胆敢踏入森林半步。 巨神的怒火犹未熄灭,他们深知,任何不属於那里的人,都將被吞噬殆尽。 “巨神?” 亚利和穆勒面面相覷,乌里尔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自己家里有这种信仰。 库珀拿起一本皮质封面的旧书,轻轻翻开纸页,指尖抚过某段文字,声音空灵而遥远: “无穷尽的巨神轰然倒下,头颅为天,脑髓为云,身体化作大地,血液凝聚海洋,骨骼的山脉连绵不绝,毛髮的森林鬱鬱葱葱…… 一切创造都必然伴隨壮烈的献祭,祂即是万物的“母亲”。” “对,这就是始祖巨神的传说。”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从120年前的失踪案后,范德托普一直无人打扰,不管外面怎么乱七八糟,小镇一如既往。”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目光扫过三人:“直到四个月前,镇上突然来了群警察,神神秘秘折腾了一趟,之后也没了下文。” 窗外,一阵冷风捲起枯叶拍在玻璃上,窸窸窣窣。 “可是据我所知,森林里不是有原住民吗?”亚利皱起眉头,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的指南针。 “当然,他们属於这片森林,就像树根属於泥土。”老者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窗外,声音忽然生动起来,“森林会保护他们,有时候还能见到他们出来和镇民交换货品,纯野生养殖的牲畜肉质绝佳,特別是那些驯鹿,连骨头都沁满松木的清香……” 这番描述让三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亚利这才想起,他们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 “但自打四个月前,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踪跡,包括之后进入森林的人,都无声无息了。” 窗外的风悄然静止,屋內陷入诡异的寂静。 “既然森林不欢迎外来者,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亚利打破沉默,疑惑地问道。 “镇子里的人都是森林的子民,原本的家园被砍光以后,祖先们流亡到范德托普,就像守著一个脾气暴躁的“母亲”一样,渐渐习惯了……更何况这里的原住民都很友好。”老者说完,刻意顿了顿, “只要遵守“规则”,巨神会保佑我们。” “原来是这样,”亚利上前一步,“可是我们的朋友恰好就住在森林里,他失联太久了,我们必须去找他。” 老者意味深长地看著亚利:“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可以吃饭过夜的地方,虽然这里的白天和夜晚一样,但休息休息没坏处。” 他转过身,示意三人跟上。 “愿巨神宽恕你们。” 鐺——鐺——鐺——鐺—— 这是一日內最后一次鸣钟,安寧如铁幕般落下。 “宵禁”时间到。 小镇地处森林边缘,像极了一个偷偷蜷缩在母亲身边,不敢作声的孩子。 街道两旁纷纷紧闭门窗,煤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留下几扇窗户还亮著火光——那是守夜人的眼睛。 夜晚的森林会拜访小镇,比如围栏外树枝折断的脆响,或者湿漉漉的抓挠声。 寒风愈加凛冽,呼啸掠过窗欞。 壁炉里,火星噼啪作响。 亚利蜷缩在旅店床铺上,被褥绵软又温暖,他却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辗转反侧。 每当回想起上次仓促的別离,亚利的胸口便一阵钝痛。 明明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交到朋友…… 森林究竟发生了什么,必须亲自深入才能一探究竟。 库珀研究的“仪式”、老者警示的“巨神”,都只是拼图边缘的锯齿,彼此咬合却无法构成完整画面。 而北欧神话中的尤弥尔,恰巧与“头颅为天,脑髓为云”的传说惊人吻合…… 亚利想著想著,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迷濛中,他听到微弱的心跳声,如同宇宙的心臟律动,愈发激烈,最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咚,咚……咚、咚、咚! 每一声堪比万吨巨锤砸在耳膜上,巨大的阴影盘旋头顶,山崩地裂,倾轧而来。 本能的恐惧灌进气管,他拼命挣扎,却像一只鞋底下的爬虫,无路可逃! “救命……” 什么? “救命!” 亚利猛地睁开眼睛,气喘吁吁,冷汗浸透床单贴在背上,半天才缓过神来。 窗外似乎有黑影闪过,带著一对辨识度极高的捲曲犄角,蹄声轻盈异常。 刚刚那是……一头羊? 他爬下床,衝到窗前向外张望,夜空下的小镇格外安详。 鹅卵石街道泛著青白色微光,远处的森林筑起一堵黑色高墙。 鐺—— 铜钟猝不及防在漆黑中敲响。 现在是凌晨四点。 街道陆陆续续亮起暖黄色灯火,窗帘后人影攒动。 噠、噠、噠。 一串脚步由远及近,在木质地板上踏出欢快的节奏——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两下,像约定好的暗號。 “早上好,亚利!” 库珀明媚的嗓音响彻走廊。 该出发了。 跨越小镇,三个少年一路向北,光禿禿的小山丘仿佛巨神脊骨,翻过最后一道斜坡,平原尽头便是森林入口。 黑压压的云杉林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树冠层叠交错,手中的提灯与火源宛如萤火,在这片亘古的黑暗面前不值一提。 蚂蚁误入巨兽腹腔,缓缓爬向未知的秘境。 没有道路。 积雪没过脚踝,大地咀嚼著他们的足跡,每一步都咯吱作响,湿重异常。 看不见的坑洼潜伏雪下,时而踉蹌几步,踩断一堆枯枝——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东西。 死寂瀰漫,浓稠得令人窒息。 没有鸟鸣,没有兽踪,只有头顶偶尔传来树枝的摩擦声,隨风低吟。 亚利回头望去,来时的脚印已不见踪影。 喀嚓。 穆勒突然停下步伐,弯腰从积雪中拽出一只死乌鸦。 三人的靴底隨即传来更多细微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好像踩在骨殖上。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库珀的疑问自后方传来,她正站在一棵云杉前,指尖抚过树干上深刻的数字——“13”。 这是她每半小时特地的標记,本该刻下“15”的刀尖悬停半空,因为眼前的树早已有了记號。 亚利低头看向指南针,黄铜指针不知何时在玻璃罩內扭曲、颤抖,直至疯狂旋转,被无形的牵引耍得团团转。 “迷路了,好累啊——啊!” 库珀有些丧气,一屁股坐进雪里,又瞬间触电似的,惊叫著跳了起来。 亚利和穆勒赶忙上前查看,只见积雪之下赫然露出一对张牙舞爪的羊角—— 它们比普通的山羊角更长,表面布满螺旋沟壑,在昏暗光线下泛著铜器的青绿锈色,头骨半埋在冻土中,而頜骨以下…… 没有躯体。 穆勒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又撞上了什么东西。 另一对羊角。 再远处,还有一对。 细细观察地面,无数扭曲的犄角自雪地下显露,不知不觉,已经將他们层层包围起来。 第31章 荒废村落 比严冬更彻骨的寒意爬上脊背,三人僵立在原地,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穆勒弯腰捡起脚边的羊骨,在手中掂了掂,开口打破沉默: “昨天不是有人说过吗?森林地下有矿,指南针只是被地磁干扰了。” 他漫不经心地隨手拋下骨头,“而且在这种地方,见到动物遗骸很正常吧,数量多了点儿,有什么问题吗?” 气氛似乎略有缓和,这番话確实起了作用,儘管他心里並不这么想。 恐惧会扭曲感知力,更何况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下,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里。 “指南针还能修吗?”库珀问道。 “完全失灵了,想別的办法吧。”亚利抖了抖錶盘,黄铜外壳上的冰晶簌簌掉落。 树冠交错,遮蔽星辰,他抬腿越过遍地骨骸,小心抚摸一株云杉——灰绿色的绒状苔蘚早已冻成了冰,但朝北一侧摸起来显然更厚实些。 “这次不会再走错了。” 亚利定了定神,重新迈开脚步。 当月亮和北极星的光芒穿透云层,三人终於跌跌撞撞闯进一片开阔地。 卢米人的村落,似乎比想像中庞大得多: 二十余座锥形小屋呈螺旋状排列,粗木支架上绷著驯鹿皮,门楣边,生铁铃鐺结满冰棱,在风中微微震颤。 “有人吗?”穆勒的叫喊盪出回声,无人应答。 饲养牲畜的围栏七零八落,动物尸骸层层叠叠,有的肋骨间还缠著彩色布条——这是卢米人標记神圣驯鹿的信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全死光了……”亚利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掏出地图反覆確认,“这里不会就是索尔索特吧?” “不,索尔索特在更北方。”库珀出言打断了他的判断,“放心,据我所知,像这样规模的村落,林子里起码有六七个,索尔索特可比这大多了。” 亚利似乎稍微鬆了口气,抬手推开一扇皮帘,掀起腐木味的尘埃。 鯨油提灯光晕摇晃,满地狼藉映入眼帘: 货架倾倒,木条脆如枯枝;碎陶罐和箱子散落满地,血跡溅得到处都是。 后墙倾斜,主承重梁从中间折断,木屑中混著几片铁箍,这些原本用来加固结构的金属件都被扭成了麻花——难以想像其究竟承受了何种巨力的衝击。 这地方好像是一间储物室。 库珀紧跟在亚利身后,从碎木堆里抽出一块刻有太阳花纹的鼓皮。 “这是卢米人用来驱邪的图腾,”她轻轻抚过一道道焦黑刻痕,“完全被烧穿了。” “別动。” 穆勒忽然伸手拦住库珀和亚利,自己向前迈了一步:“里面还有东西。” 顺著视线,不远处居然俯臥著一具扭曲的人形,另外两人甚至都没注意到他——一个体型健壮的成年男性,一身猎装破碎不堪,內臟流出腹腔,几根肠子垂掛在外,顺著凝固的血液蔓延。 就连手中紧握的燧发枪,也断成了两半。 “感觉像是熊的杰作。”穆勒沉吟片刻,站起身。 嘎吱…… 头顶忽然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紧接著一声炸响。 砰! 亚利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扑向穆勒——两人一头栽进墙角,半截屋顶如同巨兽上顎,轰然咬合! 一根粗重的房梁不偏不倚砸在尸体上,寒流隨即从坍塌的缺口灌入,掀起一场小型风暴。 提灯摇曳不休,库珀赶忙拽著两人的衣领退到门框边。 黑压压的云杉林依然坟墓般死寂,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惊起。 整片村落似乎遭遇了熊群突袭,可除去储藏室之外,他们没再找到其他人类尸体,甚至没有丝毫活物的动静。 亚利捂著嘴不停哈气,对温暖的渴望已然压过了恐惧,与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相比,他更愿意睡在木屋里。 按照地图比例推算,距离索尔索特至少还有一周的行程——如果天气允许,如果道路平整,如果……亚利摇摇头,將“如果”们甩出脑海。 他们在院子的背风处生起火,穆勒找来一个铜壶,擦洗后填满白雪,亚利用树枝搭成三角架,雪水融化,咕嘟咕嘟冒著泡泡。 库珀从背包里摸出一块鹿肉乾,油脂滴进火堆,腾起一股焦香。 火光亲吻著三张疲惫的脸,温暖渐渐驱散不安,连风声都变得遥远。 吃饱喝足后,他们选了间受损最轻的小屋,就地搬来木柜抵住房门,又翻倒几张长桌加固。 “我们轮流守夜。”亚利斜倚在窗边,示意自己来当第一班,“穆勒,我待会儿叫你。” 屋外寒风呼啸,月光穿透云隙,投下银蓝色光斑。 “也可以叫我……”库珀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裹著毛毯蜷进角落,穆勒坐在她身边,不一会儿也轻轻打起了鼾。 他们都累坏了,就连亚利也只是强撑精神。 一阵惶恐隱隱爬上心臟。 他看著两人熟睡的面容,无意识搓起手掌。 莽莽荒野,即便有禁术傍身,那些无穷尽的黑夜,无声消失的村民,无处不在的威胁,都像无形的绞索一点点收紧。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孤立无援。 亚利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 森林陷入死寂的真空,连树枝摩擦声也消失不见,仿佛大自然屏住了呼吸。 亚利总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或者说,那团灰白色轮廓——始终凝固在视野边缘,以绝对静止的姿態矗立在月光下,与森林融为一体。 好像是一头羊。 如果不是风吹草动,它却反常地一动不动,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意识到异样的瞬间,寒意席捲了亚利的每一根神经,它保持这个姿势至少已有一个小时,从自己开始守夜起就站在数十米开外,面朝著窗户一动不动。 冷静,亚利……只是一簇形似山羊的灌木而已,你困出幻觉了吧? 他眨眨眼睛,再次聚焦,它还在原地。 屋內的温度骤然直降,亚利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疼痛对抗不断上涌的睡意。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 时间在死寂中凝固。 远处的影子始终保持静止,直到天际泛起暗暗的紫红。 约莫七八点钟,黑暗终於开始鬆动。 亚利的眼皮像灌了铅,头颅突然向下一垂,从迷濛中惊醒—— 雪地上空空如也。 “该死……”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起身叫醒另外两人。 儘管一夜未眠,他现在也一点儿都不困。 库珀似乎还没睡醒,听完亚利的讲述后只是挠了挠头髮,又靠在穆勒的肩膀上打起盹来。 “野羊大多都非常胆小,”穆勒拿起一块乾麵包递给亚利,故意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可能是被我们烧水的火光嚇到,才会傻站在那儿警戒……”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嚎叫突然从森林深处炸开—— “救命!” 第32章 人羊 库珀猛地从穆勒肩膀上惊醒,一骨碌爬起身:“有人求救?” “……应该。”亚利此时却一反常態,犹豫不决。 他回想起前天在镇上留宿时的噩梦:同样刺穿耳膜的呼救声,突兀又诡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救命!” 第二声尖叫炸响,呼救者嘴里好像塞满了碎玻璃,几乎能听清濒死的喘息。 “救命啊——!!” 哀嚎在针叶林间迴荡,时而来自正北,下一秒却向东偏移。 “我去看看吧,万一真的有人遇到危险了呢?”穆勒作为医生,一把抓起行囊衝进夜幕,库珀第二个动身,亚利不得已紧隨其后。 积雪吞没脚步,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喊指引方向。 三人行进了大概半个小时,空旷的森林依然空无一物。 跑在最前面的穆勒突然停了下来,雪地上遍布乱七八糟的蹄印。 万籟俱寂。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被塞进隔音棺材里,连心跳都听不见的死寂。 摇晃的灯火慢慢落定,亚利这才注意到他们抵达了一片环形空地,中央矗立著一棵巨树,扭曲的枝椏向夜空伸展,感觉是热带的品种,不该出现在极北苦寒之地。 但这不是重点。 数十……不,数百具驯鹿尸体被树枝贯穿胸腔,像圣诞节装饰品般垂掛半空,乾枯的皮毛下露出青铜色骨骼,鹿角与枝椏交错缠绕。 寒风掠过,密密麻麻的蹄子碰撞摇晃,叮呤噹啷。 风铃——亚利並不想联想到这个词。 “驯鹿在卢米文化中可是太阳神的家畜,『生命之舟』……” 库珀无意识攥紧拳头,喃喃转向穆勒,天蓝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颤抖——那眼神不像寻求解释,倒像在恳求一个谎言。 穆勒吞了吞口水,抬手攥紧背包。 “有时候……熊会把猎物掛在树上,便於储存和隱藏。” “隱藏”?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炫耀”,甚至带著挑衅。 三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 “先回村子。”亚利压低声音,“换条路绕过去。” 雾靄像一袭裹尸布笼罩万物。 亚利的眼瞼沉重如铅,视野边缘甚至渐渐浮现出细小黑点,三十个小时连轴转,实在是熬不住了。 但他们现在还不能停下脚步,正午的天空微亮,是极夜期不可多得的光明。 林间交错的树杈在迷雾中不断扭曲变形,时而化作悬掛的鹿角,时而变成伸展的枯骨,刺痛每一根神经。 库珀递来一瓶粗製滥造的冷咖啡,亚利仰起头一口闷进肚里,却没尝出任何味道。 他的耳旁仍迴荡著早晨呼救的残响,甚至开始分辨不清猎猎风声。 眼前真实发生的一幕幕都预示著一个事实——这片森林遭遇了不可名状的灾害,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都未能倖免。 乌里尔呢?他还活著吗? 这个念头仿佛在喉咙上缠绕荆棘,一阵接一阵发紧。 亚利强迫自己掐断思绪,却回想起那封没来得及拆开的信件。 现在他知道了,乌里尔不想把其他人搅进来——那个始终把家人视为生命的少年,寧可被误解也要独自踏入这场噩梦。 当夜晚再次降临,疲惫终於击垮了亚利,他的脑袋刚触及背包,意识便坠入了沥青般粘稠的黑暗。 他梦见自己也是树上一具风乾的驯鹿尸体,枯枝刺穿脊椎,鲜血顺著大腿流向脚尖,在苍白大地上留下印记。 他的內心却格外平静。 这就是我的“命运”,他想。 此刻周身只剩下被母亲拥入怀中的温暖,他找到了归宿,肉体化作泥土滋养万物,春日与阳光近在眼前—— 何其美丽。 然后就被一只手蛮横地拽出了梦乡。 “醒醒。”穆勒拍了拍他的脸颊。 亚利睁开眼睛,自己仍躺在简易的露天庇护所里。 “怎……” 疑问刚滑到舌尖,穆勒的手忽然压了上来,示意他別出声。 库珀站上高地,凝固成一道剪影,她举起望远镜,声音小心翼翼:“太暗了……来点儿光。” 穆勒起身点亮油灯,像一柄利剑劈开夜幕—— 光芒尽头的景象令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四、五十头野羊宛若雕像,齐刷刷面朝营地站立。 它们的身形比普通野羊高大近一倍,肌肉在皮毛下隆起夸张的弧度。 没有喷吐的白雾,没有蹄子碾雪的碎响,这些生物像是从雪层深处生长而出的噩梦,並非活物。 最前排领头的公羊突然抽搐了一下嘴角。 某种粘稠的、带著腐肉恶臭的液体,缓缓从牙缝间垂落,浑身大大小小的脓包蠕动,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亚利莫名感觉它有点眼熟。 死寂在雪地上蔓延。 隨后,领头羊咧开嘴角,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救命!” 与人类的尖叫別无二致。 穆勒被嚇了一跳,手中的光源剧烈晃动,羊群纷纷抬起蹄子拍打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救命——” “救命啊——!” “这他妈都是什么鬼东西?!”库珀见势不妙跳下高地,拦在两个男生面前,张开双臂,像面对其他猛兽时那样虚张声势。 领头羊的脊椎发出一串脆响。 下一秒,它突然抬起前蹄,以一种违反关节结构的姿態直立而起! 紧接著,一头、两头、三头…… 整个羊群如同提线木偶,齐刷刷地直立起来——五十具羊躯同步模仿著库珀的动作,形成一片诡异的血肉波浪。 “我大概知道那些失踪的村民哪里去了。”亚利小心翼翼捡起背包,示意另外两人向后退。 这太诡异了,它们的眼睛……瞳孔隨著光源收缩扩张,甚至能看出恐惧,就像是—— 人眼缝在了羊的脸上。 尖叫戛然而止,沉默更令人毛骨悚然。 剎那间,又一声从背后刺来,仿佛冰锥直插后颈。 三人回过头,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地上,不知从何处浮出几十双浑浊的眼珠,点点光芒隨著呼吸节奏明灭,如同黑暗中的萤火,一对对蜷曲的犄角堪比钢叉,寒光凛凛。 这次,他们真的被包围了。 第33章 索尔索特 “怎么办……”库珀的声音被迎面而来的腥风吞没,她不由自主向后退去,靴跟陷进鬆软的雪堆。 太迟了。 仿佛无形的铁锤骤然挥下,领头羊猛一甩头。 下一秒,整个羊群——四五十具肌肉虬结的庞大身躯,同时发动了衝锋! 它们不再模仿人类的姿態,而是彻底回归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席捲一切。 碗口大的铁蹄重重砸进雪地,冰渣四溅;沉重的撞击声阵阵擂响,震得人胸腔发麻。 它们根本无视地形,彼此衝撞、挤压,宛如一场血肉海啸。 大腿粗的云杉拦腰折断,倒下的树冠转瞬化为碎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静止到全面衝击,只间隔一次心跳。 “散开!” 库珀仅仅来得及向旁扑倒,亚利则被一头公羊侧身撞中胸膛,整个人向后飞起,重重摔进雪窝里。 雪沫漫天飞扬,遮蔽视线。 灯火剧烈摇晃,光影间兽躯攒动、鬃毛飞扬。 人类只是暴风雨中零落的枯叶,羊蹄不断砸落,掘起积雪和泥土。 整个世界骤然坍缩,轰鸣灌入耳膜,腐臭呛满鼻腔,唯有道道呼啸的黑影,顷刻就能將他们踏为肉泥。 亚利强忍住手臂的钻心剧痛,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咒语—— 开路者一击! 一股无形巨力爆发,直接將眼前热烘烘的肉坨掀飞! 亚利趁机挣扎爬行,断臂软软垂於身侧,剧痛几近晕厥。 不远处,库珀的情况更加危急。 她被一头公羊顶翻在地,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甚至来不及惨叫,她只能抬起手臂,试图护住头部。 “坚持住!” 亚利再次施展禁术,谁料眼前突然一黑,口鼻瞬间溢满鲜血。 万幸,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应召而出,短暂清空了库珀身边的怪物。 什么? 亚利一时没反应过来。 禁术不再侵蚀理智,但施术需要“专注”(魔力值),一旦专注耗尽…… 他恐怕会失去意识。 无奈之下,亚利只能踉踉蹌蹌衝上前—— 库珀浑身已是血肉模糊,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她一息尚存。 “穆勒!穆勒?!!” 亚利嘶声呼喊,声音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没有回应。 只有无穷无尽扭曲的羊躯,再一次四面八方涌来。 绝望彻底攫住了亚利。 他单肩扛起奄奄一息的库珀,深一脚浅一脚亡命奔逃,拼尽最后力气,將她托上一棵粗壮云杉的枝干。 然而,下方的死亡潮水並未退去。 羊群齐刷刷调头,猩红的眼睛诡譎异常,开始用犄角、前蹄,甚至身躯疯狂撞击树干! 咚!咚!咚! 脚下的支撑剧烈摇晃,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倒。 亚利闭上眼睛,將库珀紧紧护进怀中。 下一秒,树干断裂,两人径直坠向狰狞的兽群—— 就在此时! “唷——吼——!唷——吼——!!!” 一声声嘹亮、狂野又古老的呼號,犹如利箭撕开阴云,骤然刺穿铁蹄轰鸣! 紧接著,长鞭破空,霹雳炸响,在林间层层迴荡! 奇蹟发生了。 方才还狂暴无比的羊群瞬间陷入恐慌,互相踩踏,四散奔逃。 亚利重重摔入雪地,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迷濛中,一抹颯爽英姿身骑巨型驯鹿,旋风般掠过—— 扬手一挥长鞭,逼迫最后几头怪羊逃向密林深处。 那个背影…… “乌里尔……?” …… …… …… 朦朧中,亚利感到有人轻轻托起他的头,温热、带有铁锈味的液体滴入口中。 一股奇异暖流隨即从喉间瀰漫开来……意识再一次沉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亚利睁开眼睛。 视线逐渐凝聚清晰。 最先涌入感知的是一片木製屋顶、空气中枯草与药膏混合,涩香扑鼻,还有炉火不时噼里啪啦的阵阵暖意。 “嘿!快看——这就是咱们大祭司日夜惦记的好朋友,他可总算醒啦!” 洪亮又粗獷的男声震得亚利耳膜发嗡。他勉强侧过头,看见一个体格魁梧、笑容豪爽的男人正朝门外喊话。 紧接著,一道清冷女音从门边传来:“行,那我走了。” 叮铃、叮铃…… 少女身形娇小,肩披漆黑鸦羽,漠然转身离去,背上的铜铃叮噹作响。 这时,一位繁复鲜艷、面容慈和的中年女性俯身靠近,轻轻抚了抚亚利的额头: “真是个好孩子,身子骨比看上去结实……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亚利挣扎著想坐起来,全身骨头却像散了架,硬是被剧痛按回了原处——左臂缠满木板和布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胸腔深处的闷痛。 “我好像……哪儿都不太舒服。”他哑声回答,视线移向窗外,不由得心头一怔。 眼前並非记忆中的冰原雪林,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聚落:炊烟裊裊,篝火跃动,身著传统卢米服饰、色彩鲜明的人们往来穿梭,流动赭红、深蓝与大地之色。 他们有的身骑驯鹿,有的手牵山羊,人人身形健硕,举手投足间充盈原始蓬勃的活力。 房檐下悬掛各式图腾和兽骨,风铃轻摇,沉钝、寧静。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未被现代文明浸染的野性气息,可又並非完全与世隔绝。 比如屋角的铁製工具,年轻人腰间的黄铜怀表……远处的开阔地上,甚至架设有一台利用溪流驱动的水力研磨器。 他们扎根於古老传统、谨慎接纳外来事物,自成一体。 而就在木屋门前,亚利终於找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同样卢米装扮的青年,正微微低头与一位长者交谈—— 银白色长髮,即便在极夜朦朧的天光下依旧皎洁如新雪,仿佛永远都不会融化。 “……小女孩的情况非常糟糕,失血太多,肋骨也断了好几根……” 亚利隱约听到门外传来谈话的片段。 “没关係……把这个给她餵下去。另外,多安排人轮换看护……” 是乌里尔。 沉著、温和、决断、不容置疑。 亚利有些不敢相信,试探地唤了一声: “……乌里尔?” 银髮青年驀地回头,四目相对,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甚至没顾上交代完事情,直接转身衝进屋內,一个结结实实的飞扑,紧紧环抱亚利,完全不顾室內还有其他人—— 这一下撞得亚利痛哼出声,却也彻底確信:自己还活著,不是做梦。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儘管浑身剧痛,亚利仍用右手回抱了他。 “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才对!”乌里尔把脸深深埋进亚利的肩窝,言语压抑不住地颤抖, “你到底是怎么跑来的?哪个疯子会专门横穿整个原始森林来找人?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天!终於醒了……誒?你瑞典语什么时候说这么好了???” 其他人见状,彼此心领神会,纷纷安静退出木屋,顺手带上了门。 第34章 久別重逢 “哈?!” 亚利喘著气,疼痛与积压了数月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整整四个月!音讯全无!我以为你已经死在哪片雪地里了!” “因为森林遇到麻烦了,”乌里尔抬起头,擦拭发红的眼角,声音满是歉疚与无奈, “现在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別担心,我一定会解决这一切的。” 他顿了顿,待语气稍稳,继续说道:“至少『人羊』抓得差不多了……袭击你的那一群,只有几头侥倖逃走——就剩它们,还没落网。” “等等!” 亚利猛地抓住乌里尔的胳膊,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穆勒!穆勒是和我一起来的!他人呢?你见到他没有?” 乌里尔脸色骤变:“什么?!我没看见他啊?狩猎队已经全部派出去了,说不定……能顺路找到他?” 亚利的心臟猛地一沉。 穆勒没有死在袭击现场,极有可能被羊群拖走了,能將人活生生变成牲畜的诅咒……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用力捶了捶额头,身体重伤未愈,动弹不得,只能呆在这里,等待未知的结果。 “別往最坏处想,或许是他迷路了,”乌里尔看出了亚利情绪的剧烈波动,於是沉默片刻,有意將语气放轻鬆,试图转移话题: “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估计半夜就能醒过来……她是谁呀?” “库珀·文森特,波士顿大学的学生,是来做民俗田野调查的。我们路上碰到,顺道搭了个伙。”亚利疲惫地解释道。 “噢……”乌里尔眨了眨眼,故意拖长语调,“我还以为你终於开窍,交了个女朋友呢——当时见你死死护著她,抱得可紧了。” 结果话没说完,脑袋便挨了亚利没好气的一巴掌。 “给我说正事,”亚利强忍剧痛,“这片林子到底怎么了?” “你在来的路上,应该已经听闻一些风声了吧。”乌里尔无奈笑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自从蒸汽机全面推广之后,北境森林之所以倖存,没有被砍伐殆尽,全是因为『母亲』的庇佑。” “我们称她为『母亲』……而外面的人,通常叫她『空洞』。”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空洞,是母亲的眼睛——那儿的確是地震形成的一处巨大地穴,位於索尔索特以北不远。 世世代代,我们卢米人守护空洞、守护『母亲』。没有她,就没有养育我们的森林——这是祖辈刻在每个孩子心中的训诫。” “但是四个月前……”乌里尔清了清喉咙,“除了我们索尔索特,其他所有卢米村落的人……几乎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人羊』。” “它们失去理智,全凭本能,不知疲倦地试图接近『母亲』。我们只能一边拼命抓捕,一边寻找诅咒源头和解救方法。 索尔索特……是最后的防线。” 他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赫塔现在是我们一族的族长,她怀孕十个月了,我必须……” 一提到姐姐,乌里尔的笑容戛然而止,坚强镇定纷纷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负担和不安。 “再过三天就是新年夜了。”他深吸一口气,“『年终漫步』……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亚利对此颇有印象,是库珀的研究课题——一场可以连接巨神,预见未来的神秘仪式。 “只剩下三天吗……” 情况显然已经糟糕到超乎想像,这是他第一次见乌里尔流露如此苦恼、无力的神情。 可“年终漫步”究竟是什么?他搜遍记忆,也找不出任何与之相关的神话或传说。 沉默蔓延良久,直到乌里尔率先抬起头。 “亚利。”灰色的眼眸中雾靄翻涌,光芒却真真切切,“说真的……谢天谢地,你在这里。” 隨后,他忽然捲起衣袖,比划了一下手腕內侧一道道尚未癒合的疤痕,拔出猎刀。 炉火映照,锋刃冷冽。 “你……你要做什么?”亚利顿感不妙,下意识向后退去。 乌里尔没有看他,手起刀落,鲜红的血珠汩汩涌出,顺著自己的手臂蜿蜒流下。 “快喝。”他將手腕径直递到亚利嘴边。 亚利猛地扭开头,胃里一阵翻搅。 “你疯了?!我怎么可能——” “我的血能疗外伤,”乌里尔打断他,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不知道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成年后?所有图克拉姆都这样,它確实有效,目前还没人报告副作用。” 没想到自己梦中喝下去的,竟然是…… 见亚利依旧满脸抗拒,他嘆了口气,放缓声调:“还记得我胸口的枪伤吗?那么重的伤,换作常人恐怕早就没命了。” 亚利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一片狰狞的伤口,破碎的血肉……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命硬……难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確实远超常理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亚利继续追问,声音里带著困惑,以及一丝对未知的惊惧。 “我不完全清楚。”乌里尔摇了摇头,血珠滴落,晕开一片暗红,“也许和『母亲』有关,也许是森林发生了变化……”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亚利肿胀发紫的左臂上。 “你伤得很重,靠普通草药和静养,短时间內根本不可能好转,但我们等不了了,『年终漫步』的仪式需要你,我需要你…… ……信我,亚利,就这一次。” 看著好友眼中孤注一掷的恳切,又感受到浑身阵阵钝痛。最终,亚利闭上眼,放弃抵抗,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铁锈味的液体滴入口腔。 乌里尔小心將手腕贴近,让血液更顺畅地流入。 吞咽过程依然伴隨本能的心理不適,但很快,一股奇异暖流自胃部扩散开来,原本剧痛难忍的手臂开始微微发烫,酸麻感深入骨髓,涌向四肢百骸。 仿佛血肉骨骼正在交融重塑。 就在这时—— “救命啊!!!” 屋外,一声悽厉的呼喊刺破寂静,几乎同时,沉闷密集的蹄声由远及近,如雷鸣捶打大地,震耳欲聋。 “快来人啊!它们挣开绳子了!!!” 第35章 失控 人声与混乱脚步潮水般汹涌逼近,毫不迟疑冲向亚利藏身的小屋。 用於祭祀集会的小广场彻底失控。 火把摇曳欲熄,惨叫、嘶吼与木架倒塌的碎裂声交织,奏响死亡的喧囂。 人群四散奔逃,不断推挤踩踏,整个广场顷刻间化作了血腥狩猎场。 混乱中心,一男一女正与三头壮硕狰狞的“人羊”周旋。 少女的身形略显娇小,身披漆黑的鸦羽斗篷,在狂暴的兽群间疾速穿梭、腾挪闪跃,宛如一道暗影。 然而她的力量终究有限。 几次惊险,都只是堪堪避过横衝直撞,少女抓住时机向后空翻,试图骑上其中一头人羊的后背—— 谁知怪物突然扬身,直接双蹄离地,竖著站了起来! 少女一个重心不稳,下意识死死抓住脑袋前的一对大角,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飘摇,眼看就要坠入铁蹄之下! 千钧一髮之际,另一侧那名高大的男青年猝然出手。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挥出一道套索,准之又准勒紧了人羊的脖颈,隨即全身发力,向后一扯—— 动作迅猛利落,充满原始的爆发力。 受制的人羊发出一声窒息的痛苦嚎叫,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扼止。 趁此间隙,青年低喝一声:“鬆手!退后!” 少女毫不犹豫鬆开羊角,轻盈落地,迅速后撤至他身旁。 而暂时受困的野兽仍在疯狂挣扎,喉咙不断发出暴怒的嘶鸣。 “瑞文,你没事吧?!”男青年一把拉过少女的手臂,眼中写满急切与担忧。 “没事……这些傢伙的角怎么像刀一样?”名叫瑞文的少女深吸一口气,咬牙回答,一边捂紧右臂—— 鲜血正从指缝间渗出。 就在此时,一只手轻轻按上了他们的肩膀。 乌里尔已悄然来到他们身后: “瑞文、巴鲁克斯,去疏散族人,这里交给我。” 两人闻声,立即后撤执行。 乌里尔一把褪下斗篷,任其落於身后皑皑白雪之中。 一身白色劲装,在雪地火光的交相辉映下,更显精悍凛冽。 面对三头嘶吼逼近的狂暴人羊,乌里尔毫无惧意。 战斗伊始,纯白的身影几乎融入风雪,步伐飘忽难测。 三头人羊咆哮著从不同方向径直衝锋,铁蹄刨起漫天雪沫。 乌里尔不退反进,看准最先冲至面前的一头,侧身避开直撞的犄角,同时手臂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刀锋精准擦过野兽前肢的肌腱,虽未深可见骨,却已足够令它咆哮怒嚎,挫败衝锋的势头。 另一头人羊,趁机自他盲侧袭来。 乌里尔矮身旋步,刀柄重重砸向鼻樑脆弱处,趁第二只人羊吃痛闭眼、踉蹌后退的间隙,他已滑步至第三头身侧,刀尖疾点向其挥来的前蹄,逼其缩回攻势。 数个回合,他自由穿梭於兽群的凶险夹击中。 猎刀时而格挡、时而劈砍、时而突刺,动作行云流水。 每一次闪避都恰至毫釐,每一次反击都直指关节与软处。 飞溅的雪泥与零星血珠交融四散,他竟从容不迫。 可就在他再次侧身,完美避开一记凶悍扑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欲反击的剎那,脚下猛地一滑! 他踩中了先前打斗搅出的冰层与鬆散碎雪,平衡瞬间溃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霎时间,一头蛰伏伺机、最为强壮彪悍的人羊暴起发难! 它俯下硕大的头颅,將那对闪烁幽冷寒光的犄角对准乌里尔,势如开碑裂石,猛衝而来! 乌里尔竭力试图调整身形,整个世界进入慢放,他只能眼睁睁看著一对尖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下一秒就要刺穿胸膛—— 千钧一髮之际,人羊的冲势竟骤然停滯,蹄子高悬半空,微微颤抖。 亚利裹紧被单,倚靠在木屋门框边,抬起手对准那头野兽,唇间低诵晦涩古老的音节: “ph』nglui vulgtmah nyogtha……y』hah cf』ayak shogg l』goka……” (虚空蠕行之污秽……以名缚汝形……) 咒文落下的剎那,整个广场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骇然无声—— 那头人羊还维持著扑杀姿態,每一寸肌肉都凝固於最后一丝暴戾的张力中,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塑。 乌里尔迅速回神,急忙后撤,扶住几乎脱力的亚利。 族人们也反应过来,一拥而上,用粗绳將人羊牢牢捆缚。 “別伤害它……”亚利借乌里尔的支撑勉强站稳,用尽气力说道,“穆勒他,可能变成了羊……” 像一条冰冷溪流渗入人群,听到亚利的话,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默默低下头,先前燃烧的恐惧与愤怒,渐渐被沉重的不安取代。 可接著,交谈被硬生生打断,一声悠长嘶哑的呼喊划破村落上空。 “第三小队——回来了——!” 狩猎队的火把如长龙蜿蜒直入,驱赶著最后一批捕获的人羊。 而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头体型格外雄壮、却浑身布满深浅伤痕的公羊。 它的犄角上,赫然勾了一块碎布料—— 亚利衝出人群:他认出了,这是穆勒的外套。 他怔在原地,注视著公羊浑浊的眼睛。 最坏的预想,终究成了现实。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心底窜起。 “穆勒……”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人羊粗糙的脸颊。 公羊仿佛有所感应,低下头,喉咙里断断续续呜咽起来,如同在黑暗中挣扎,回应他的呼唤。 “对不起……”亚利顿时慌了神,一把搂住它的脖颈。 他没有任何办法,不知该如何逆转这可怖的变化。 想到出生入死的兄弟竟沦为失去理性的野兽,或许永远无法復原—— “你抱著一头羊哭什么?” 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原来你不只会喊救命……誒?” 亚利猛地抬头——穆勒就站在他身旁,一脸强装镇定的冷静。 穆勒伸手拍了拍亚利的肩膀。儘管自己血跡斑斑,浑身伤口仅是草草处理,仍掩不住那份惯有的锐气。 “我才不会变成低智能的畜生。”他扯了扯嘴角,转向一旁奸笑不止的乌里尔: “喂!別笑了——说正经的。” 穆勒神色一肃,沉声道: “我觉得这件事,你们说不定感兴趣——关於羊群,还有一座废弃教堂……我刚从那儿回来。” 第36章 空洞 在亚利伤势痊癒之前,他可以一直使用这间猎人临时歇脚的小木屋。 此刻,三人正围坐在屋內交流情报。 木屋內辛涩瀰漫,混杂淡淡的旧木气息。 摇曳的炉火投下温暖光晕,乌里尔正仔细清理穆勒手臂上一道深长的伤口,亚利则在一旁捣鼓止血的草药。 穆勒靠坐於简易床榻边,虽然面色苍白,但精神还算清醒。他一边因疼痛不时轻轻吸气,一边向两人讲述自己失踪两天来的离奇经歷。 “队伍被衝散的那一刻,我摔倒在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死死攥住某一头羊的犄角。” 他微微抬起包扎的手臂,低声道:“我两条胳膊差点都被它拧断,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冲……最后好像是撞到了什么,就彻底没知觉了。” “等我再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树底下——之前掛满鹿尸的那棵。”他话音一顿,神情困惑, “奇怪的是,树枝上光禿禿的,所有鹿尸都不见了……乾净得好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我不得不先想办法处理伤口,”穆勒指了指胸前渗血的绷带,继续说道, “接著绕林子找了一圈,除了满地蹄印,根本找不到你们的踪跡。我不敢久留,怕羊群回来,只好往南边退……结果越走越迷糊,很快便彻底迷路了。” “突然,我听到了亚利的呼救声。” 穆勒的语气变得沉重,抬眼望向亚利: “声音离我非常近,就在北面,悽厉得头皮发麻,我根本没法置之不理。地上到处都是血跡,我一路追踪,直到眼前出现一座破旧的小教堂。” 闻言,乌里尔不禁挑了挑眉毛。 没错,空洞正是位於索尔索特教堂內部,是先祖为了保护神圣之地所建造的。 一直往南走,怎么会抵达“空洞”?更令人不安的是,人羊竟也……? “我被很多藤蔓挡住了去路,教堂周边徘徊著十几头人羊,有的甚至人立而行……我没有看到亚利,只看见它们正往教堂的方向拖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其中一头转向了我藏身的位置。” “它发现了我,然后……模仿亚利的声音,清晰地喊了一声『救命』。”穆勒不自觉握紧拳头, “那里根本没有活人的痕跡,我以为你们全都遇害了……所以当它们衝过来,我怒火中烧,转身朝领头的畜生狠狠揍了一拳。” “誒?”亚利和乌里尔异口同声。 “换作你们,难道不会愤怒吗?……反正我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至少拉一个垫背吧,结果远处有人开了一枪,惊得它们仓皇逃窜,最后全抓回来了。” 穆勒长舒一口气。 此时,他身上的伤口也刚好全部处理完毕。 木屋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我就说那群畜生怎么凭空消失了……原来是钻到『空洞』附近去了。”乌里尔听完穆勒的讲述,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桌面, “最近森林的空间极不稳定,但我没想到,它能直接跨越障碍,把人和动物传送到教堂周围……这下真的麻烦了。” 亚利隨即追问:“既然『空洞』如此重要,为什么不设置守卫?至少该有人监视动向吧?”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神明居所,凡人禁行。”乌里尔摇摇头,双眼满是敬畏, “只有通过『年终漫步』仪式的人,才有资格进入教堂直面空洞,否则……像穆勒那样被阻拦都是小事,空洞保护森林,森林也会保护空洞。” 亚利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压箱底的猜测:“有没有可能,问题就出自空洞本身?我是说,诅咒或者污染的源头,或许正是……” “什么?!”乌里尔猛地转头,“你怀疑『空洞』带来了诅咒?那我们索尔索特——离它最近的村落,至今安然无恙,反倒是偏远的部落惨遭灾祸!这怎么解释?!” “神话中的高位存在,对人类未必怀有善意。”亚利试图解释,“它们的『存在』本身,哪怕只是无意识的低语或逸散的力量,都可能构成污染。” 没想到这句话触动了乌里尔某根紧绷的神经。他忽然抬高声音,情绪激动起来:“照你的说法,女巫呢?她带来的力量、她所做过的事……也算不上『好东西』吗?!” “你別抬槓啊。”亚利无奈地嘆了口气。 “那些人羊的行为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乌里尔坚持道,努力让语气恢復镇定,“『空洞』目前至少风平浪静,当务之急是派人严密监测周边区域,確认是否有污染……” 亚利没有爭辩。 他注视著他紧握的拳头,忽然理解了——无形的威胁找不到源头,乌里尔正肩负守护整个族群与姐姐赫塔的重担,其压力可想而知。 更何况,自己终究是个外来者。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没有人比乌里尔更清楚“法则”,也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赖。 乌里尔异於常人的自愈能力,是否与“空洞”和眼前的危机有关? 库珀能够死里逃生,恐怕……没少依靠乌里尔相助。 正想著,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笑容爽朗的男人探头进来,一见到屋內几人,惊喜万分。 “客人们,晚饭快开了。”他一把將门完全推开,目光扫过乌里尔时笑意更深,“大祭司也在啊,正好,跟咱一块儿来吧!” 亚利和穆勒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乌里尔,少年的脸颊红到了耳朵根。 “能不能,別在我同学面前用这么羞耻的称呼……”他几乎是咬著牙挤出一串单词。 “好的,大祭司。没问题,大祭司。”男人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却满是揶揄。 “闭嘴,谢谢。”乌里尔没好气地回应。 稍后,通过乌里尔的讲解,亚利才逐渐了解索尔索特独特的结构—— 族长地位最尊,由图克拉姆家族的长女世袭,统管村落內外大小事务;次女或长子担任大祭司,肩负起守护神灵(祭祀)、执行审判的职责。 其余族人则可以自由选择发展方向,例如成为猎人、哨卫,或成为巫医学徒、工匠、牧民、织布耕种的农户等等。 在这里,传统界限格外模糊:女子可以挽弓射箭,男子也可梳妆描摹,各凭心意。 怪不得乌里尔留长髮……亚利暗自心想。 “来,介绍一下,”乌里尔转向亚利和穆勒,指了指门口“阳光明媚”的男人, “这位是巴鲁克斯·约格尔,索尔索特狩猎队的领队……顺带一提,要不是大祭司没人继任,领队本该是我的。” 显然,乌里尔对自己的职业定位並不十分满意。 “隨时欢迎你来打猎,”巴鲁克斯笑嘻嘻地搭腔,“你转职以后,队里又开始吵谁才是个头最矮的那个了。” “……” 乌里尔默默瞥了对方一眼——自己明明一米八,放哪儿都是高个子,可在狩猎队里,居然成了被调侃的“矮子”。 “行了,別扯了,”他无奈地扶了扶额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37章 晚餐时间 傍晚时分,村中炊烟裊裊。 卢米人(lumir,意为雪与大地)的晚餐歷来由公共厨房统一准备—— 既能在冬日有效遏止火灾风险,也避免了分散烹飪可能导致的食品安全问题。 每当钟声敲响,人们便陆续走向食堂,开始一场每日重复的温暖仪式。 亚利和穆勒跟隨人流前行,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长桌上整齐摆满木盘,墙壁装饰著色彩斑斕的羊毛掛毯与乾花环,烛火与油灯在渐暗暮色中投下温暖跃动的光影。 “我去,好香啊。”亚利深吸一口气,兴奋之情溢於言表,“我闻到烤麵包、燉肉……迷迭香?” 穆勒点头应和:“还有鼠尾草和百里香,他们用的调料很多都是草药。” 乌里尔自后方走来,轻轻拍了拍亚利的肩膀:“怎么样?习惯我们的用餐方式吗?” “何止习惯,”亚利眼睛发亮,“简直是传说中的理想乡,你们每天都这样生活吗?” 乌里尔抬手指向窗外:“等到天气暖和了,我们还会在野外或者广场上吃饭——大家围著篝火唱歌跳舞,孩子们追逐嬉戏……” “祭司大人,妈妈说今天有您喜欢的莓果馅饼!”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忽然跑过来,轻轻拽了拽乌里尔的衣角。 乌里尔闻言弯下腰,揉了揉孩子的头髮:“那你可要帮我多留一份啊。” 这哪里是吃晚饭,分明是参加一场家族聚会。 閒聊间,食堂尽头的主位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族人的搀扶下缓缓入座——赫塔·图克拉姆。 数月不见,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即便身著宽大长袍也难掩其形。 推算推算,临盆之期应当近在眼前。 她的右侧依次坐著乌里尔、亚利和穆勒,左侧则是她的父亲和丈夫。 此时乌里尔已然换上了一身祭司服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具古朴、充满野性的鹿头骨面具,火光跃动,投下神秘的影跡。 他手持一根花纹繁复的木杖,轻击地面,发出清响。 空气顷刻间安静下来。 隨后乌里尔开始吟诵祷词,低沉的古语迴荡整个厅堂,亚利屏息凝神,仔细聆听,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蕴藏魔力。 待仪式结束,末座的几位族人立即起身,迅速將准备好的餐食打包妥当,匆匆离去—— 他们得把食物送往那些因守卫、生病或其他缘故无法前来赴宴的人手中。 整个过程,在座的人皆静默等候,连最幼小的孩童都遵循传统,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送餐的族人全部返回、各自落座后,晚餐才正式宣告开始。 空气也乌泱泱热闹起来。 乌里尔站起身,朗声向族人们介绍了亚利和穆勒: 声音洪亮,充满敬意,族人们纷纷举杯,欢呼与掌声顿时將气氛推向高潮。 无数道目光紧锁亚利——好奇、友善,夹杂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令他隱隱不適。 环顾四周,那位名叫瑞文的鸦羽少女,今晚並未出现在食堂之中。 “瑞文呢?她受伤了?”亚利轻轻碰了碰乌里尔,压低声音问道。 毕竟下午,三头人羊挣脱韁绳的时候,是她第一个衝上前去与它们缠斗,才保护了大多来不及反应的族人。 乌里尔放下手中的水杯,沉默片刻: “她没有受伤……只是还不习惯与大家同桌用餐,仅此而已。” 亚利眉头微蹙,正欲追问,却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打断。 一位身著刺绣长裙的中年女子走上前来,向亚利微微欠身: “我是萨因·莫瑞尼斯,索尔索特的巫医,我们下午在小屋见过一面。这位——” 她轻轻將身旁一个面露侷促的男孩向前推了推,“是我的孩子,也是学徒……奥斯卡·莫瑞尼斯,刚满16…… 奥斯卡,今天请你帮忙照顾的库珀·文森特女士,是他们的朋友。他们都是族长和祭司尊贵的客人……快,向客人们问好。” 名叫奥斯卡的少年飞速瞥了亚利一眼,不悦之情溢於言表。在养母目光的催促下,他才草草弯了弯腰,隨即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萨因十分尷尬,连忙道歉:“真是失礼了……”话未说完,便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乌里尔静静注视母子俩远去的背影,转向亚利,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苦笑: “有生命的地方就有纷爭……这里,並非你想像中完美的理想乡。” 晚餐后,食堂渐渐空了下来,只余零星几人收拾餐具。 叮铃、叮铃…… 熟悉的铜铃声。 乌里尔说过,那是哨卫经过的象徵:如果缓慢轻响,就是无事发生;急促迴响,便是危险;若急促后静默…… 亚利循著声音,在厨房找到了一道熟悉的阴影——瑞文正独自抱著一口大锅,仰头豪饮剩余的菜汤,不过片刻,汤锅便已见底。 “看什么呢?”她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如风。 亚利闻言,从柱子后走出来:“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只是不確定该不该打扰你……用餐。” 瑞文嗤笑一声,把空锅“哐当”丟到一旁,瀟洒擦嘴,步步逼近:“偷窥还找藉口?乌里尔那傢伙,果然带不回什么正经朋友。” 亚利也不爭辩,反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误会了,我是专门来给你送夜宵的,大祭司亲自下厨。” 纸包一拆开,热气扑面而来。两根经过醃渍、生火烤制的鸡腿正静静躺在亚利手心——色泽金黄,外皮冒油,散发诱人的香气。 瑞文脸上没什么表情,强作镇定,但一道晶亮的口水已经从嘴角滑落。 僵持三秒后,她一把抓过鸡腿塞进嘴里:“……下不为例。” 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亚利忍不住笑道:“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家不让你上桌吃饭了。”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又有些饿了。 瑞文则迅速啃完最后一口肉,摇摇头。 “不是因为这个。”她顿了顿,眼神飘向別处,犹犹豫豫, “……他们说,我是『灾厄使者』。” 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却掩不住苦涩:“我母亲是个异乡来的骗子,和父亲成婚之后,竟勾结族內叛徒,想偷走我们的祭祀圣物,还打伤了人……那可是褻瀆神明的重罪,大祭司亲自下了裁决。 后来,父亲也死於一场暴风雪。” 亚利怔住了:“就因为这个排挤你?你母亲犯错的时候,你才多大点——跟你有什么关係?” “他们觉得我血脉不洁,带著诅咒……其实,村里並没有人虐待我,”瑞文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吃穿用度从来没少我的,住所也宽敞,今天是因为分配不够吃,我才会跑来找剩饭。他们只是……不让我参加集会、庆典之类的活动罢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再说了,我是哨兵,整天到处巡逻,不参加那些也无所谓,这是我的『自由』,我不想去就不去。” 亚利追问:“族长呢?两任族长都不管吗?” “图克拉姆一家……前族长早就深居简出,不见外客,连自己的三个孩子都难以顾及,哪还会管我?”提到族长,瑞文的语气稍稍柔和了几分,並无怨懟, “至於赫塔,是我主动让她別插手的。我已经二十五了,再为这种琐事去麻烦她一族之长,未免太可笑。” “三个孩子?” “嗯,长男夏诺、长女赫塔,还有次男乌里尔——都是前族长,辛妮亚·图克拉姆的孩子。 夏诺已经死了,乌里尔没告诉你吧?” 亚利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没提过。但逝者已逝,活著的人明明更重要……下次聚餐,你也来食堂吧,正大光明地吃。” “……” 瑞文刚要摇头,却被亚利硬生生打断:“你是哨兵,为守护索尔索特不辞辛苦,值得所有人尊重——我会坐在你旁边,乌里尔和穆勒也会支持你。” 歷经一番漫长的劝说,瑞文终於嘆了口气,无奈妥协:“……好吧,我瑞文·瓦尔加德罗,就信你一次。明天的晚饭,怎么样?” “一言为定。”亚利笑道。 瑞文扭过头,望向远处熊熊燃烧的篝火——人影在火光间晃动,鼓声隱约传来,她却冷哼一声: “这种事……我才不在乎。” 第38章 夜深人静 吃完晚饭,穆勒独自来到广场边缘,篝火熊熊燃烧,火星一如流萤,不断窜向深蓝色天空。 男男女女、老人孩子手拉著手,围成数个涌动的圆环,跟隨鼓点与弦琴踏步、旋转、欢笑。 衣袍在火光中翻飞,色彩流动闪烁。 歌声並不整齐,充满原始、真诚的力量。 他听不懂歌词,旋律却直接敲在胸腔上,与心跳共振。 紧接著,乌里尔也被拉进了人群中央,银白的长髮在火光辉映下格外醒目。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肩负重任的大祭司,只是一个隨族人一同放声高歌、纵情起舞的年轻卢米人。 穆勒没有加入。 他感到脚下的土地传来震动,空气中瀰漫松脂与人们身上蓬勃的热意。 “不一起来吗?”巴鲁克斯不知何时来到穆勒身后,冷不丁地出声,嚇了后者一跳。 “……不了。”穆勒摆摆手,惊魂未定。 “那咱带你去休息的地方吧。”巴鲁克斯並不强求,爽快地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村落边缘,最终停在一间小屋前。这里离亚利的住处不远,同是猎人进山时用於整备的屋舍。 “谢谢。”穆勒的道谢依旧简洁。 “不客气哈哈!”巴鲁克斯爽朗一笑,“不过你是真不爱说话啊,那咱就不吵你休息啦,晚安!” 穆勒点点头,將行囊塞进床底,又隨意翻了会儿书,便躺下尝试入睡。 根本睡不著! 於是他索性起身,推门而出。 寂寥的夜幕缀满繁星,一条淡淡的银河横贯天际。 然而,他却注意到乌里尔正独自坐在溪岸边的空地上,捣鼓一簇火堆,火光映照他的侧脸,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还纠结白天巫医学徒的事吗?”穆勒走近问道,“我和亚利真的不介意。” “不,”乌里尔摇摇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等等看今晚有没有极光……家乡的夜空,看一次,便少一次了。” “我陪你一起等,”穆勒毫不犹豫,席地而坐,“別冻感冒了。”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你们两个,背著我吃什么好吃的呢?我也要!” 亚利一边笑一边走近。 三人很快闹成一团,互相打趣、说笑,篝火旁儘是嬉闹的声音。 到最后,全然忘记了最初静坐於此的缘由。 “万幸”的是,这一夜,天幕深邃,並无极光显现。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当整个村落沉入睡梦,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溜进了族长家中,一步步逼近床榻上熟睡的赫塔·图克拉姆。 她独自侧臥,一件厚实的长裙完全遮盖了下身,高耸的孕肚沉甸甸隆起,如同安眠的山峦。 床头柜上摆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五口模糊的合照,算是整间屋子唯一带有现代气息的物件了。 儘管伤势未愈,库珀却早已按捺不住火山喷发般的好奇心。 噠、噠、噠…… 微弱的脚步响起,床上的赫塔一动不动。 结果这孩子只是悄悄蹲在床边,安安静静注视著赫塔圆润高耸的肚子。 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她忍不住猜测。 “我希望是个小女孩。”赫塔突然开口。 库珀並没有被嚇到,反而双手捧起脸颊,连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了: “哇……小女孩真好!” “已经十个月了。”赫塔温柔地笑了笑。 “我虽然没见过妈妈怀我的样子,但她怀弟弟的时候,我可害怕了!整天担心她的肚子会『砰』一下炸开!”库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会儿年纪太小啦,根本不懂妈妈有多辛苦。” 她说著,小心翼翼凑近,微微侧耳倾听:“好安静呀……一定是个文静的小姑娘吧?女孩子最好了,我弟弟可真让人头疼。” “是啊。”赫塔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弟弟……好像总是家里最活泼、让人放不下心的……我只是没想到,偏偏此时,灾厄突生。” 她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抚摸孕肚,声音低沉下去:“如果我没有怀孕,他或许压根不用回来,也不至於把自己逼成这样……对了,亲爱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年终漫步仪式!”库珀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仿佛真的有星光要迸发而出,“请您务必给我讲讲!我太想知道了!” 赫塔依然保持温和的微笑,轻声问道:“那么,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个仪式的呢?” “我认识一位故去的老教授!很多人都说他是精神病,认为他的话不可信……” 库珀兴奋地手舞足蹈,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但我对他留下的研究记录特別著迷!他曾写道:『在我窥见未来的景象之前,我居住於星辰之上……仿佛度过了几生几世。未来有何可忧?时间已然静止。』” 库珀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您不觉得这些话,充满诗意和魅力吗?” “你不怕自己也被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吗?”赫塔半开玩笑地问。 “我不知道呀。”库珀开朗地大笑起来,隨即又因疼痛倒抽一口冷气,“我差点就被羊给踩扁了!现在浑身都疼,好想哭啊……但因为更想听您讲故事,所以我决定,先把哭的事往后挪一挪!” “我让他们再给你送些止痛药来,会痊癒的。”赫塔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摸了摸库珀的头髮。 “古老的过去,人们试图以最诡异的方式,上窥未来——” 赫塔的声音空灵而遥远,低语起时光尘封的传说, “在新年的前一天,旅者须与外界彻底隔绝,不饮不食、不可生火,保持绝对的静默与孤独。 直至午夜降临,他必须独自穿越黑暗的森林,抵达北境那座荒废的教堂……传说,『神明』会赐予他有关未来的启示。” “然后呢?启示之后呢?”库珀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前倾。 赫塔却轻轻摇头。 “抱歉,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如今族中一切要务,都已由我弟弟乌里尔一手承担。他远比我更了解仪式的全部细节与风险……”她的语气既忧虑,又无奈。 “毕竟……他小时候曾偷偷跑进过禁地一次,我们找了整整一夜,最后在一处树洞里找到了他,一个劲儿的嚎啕大哭,怎么哄也哄不好……只能请母亲来安抚。” 她说著,眉眼低垂,发出一声疲惫的嘆息。 “乌里尔那孩子啊……打小就这样。哪怕去溪边挑水,他也总要跑去提最满最重的一桶。 我原以为,放任他做尽他想做的一切,便是最好的爱。可如今……他却將所有的艰难与责任都扛到自己肩上。我好像,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忽然间,母亲昔日的安慰在她脑海中隱隱迴响—— “他太特別了,赫塔。你若拦不住他,不必自责,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对他、对你最好的选择。” 母亲的音容笑貌恍如昨日,縈绕不去。 赫塔不再言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库珀。 吧嗒、吧嗒…… 豆大的泪珠正一颗接著一颗,无声地从库珀脸上滚落。 第39章 矛盾 吧嗒、吧嗒……泪珠不断滚落。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赫塔有些手忙脚乱:“亲爱的?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库珀声音哽咽,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刺痛。 她快要疼死了,却愣是咬紧牙关,没有嚎啕出声。 就在这时,族长家的门被忽然推开,一名体格壮硕的男子大步走进。 库珀並不认识对方,但来人眉宇间那股未经收敛的锐利,迫使直觉拉响警报。 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两步,不顾周身剧痛,张开双臂,將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赫塔前面。 出乎意料的是,男子见状,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脸上又掛起一如既往开朗的笑容:“库珀小姐,大半夜来找族长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的,巴鲁克斯,”赫塔从容接过话头,“库珀刚醒,觉得有些孤单,来找我说说话而已,你可不能偷听哦。” 巴鲁克斯一时语塞,目光在库珀泪痕交错的脸上和赫塔平静的笑容间打了个转,最终尷尬地挠了挠头,訕訕道歉后匆匆离去。 待脚步声渐远,赫塔才轻轻抚了抚库珀的额头:“下次来,记得先敲门。” 第二天清晨,乌里尔帮亚利换药包扎好伤口,推开门,看见库珀已经站在空地上,正迎向东方伸懒腰。 “早啊!”她转过身,精神焕发地朝他们挥手。 穆勒听到动静,也从不远处的灯火下站起身——七八只小猫正趴在他身上,怀里还揣著两只餵粮,“哇哇”叫个不停。 儘管浑身还隱隱作痛,大家总算能够行动自如了。 四人简短寒暄几句,便迅速围拢,低声交流已知消息。 呵出的白气,在面容间交织升腾。 消息有好有坏: 好消息是,所有发生异变的人或“人羊”均已成功收容,暂时隔离,更大规模的混乱得以遏止; 坏消息是,关於如何逆转这可怕异变,仍旧毫无头绪。 隨后,话题转向那个古老神秘的“年终漫步”仪式。 大家將所知的基本流程拼凑在一起——每一段都模模糊糊、模稜两可,像是来自不同时空的碎片。 乌里尔听完,深吸一口气,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庞。 “外部的麻烦算是姑且平息了,但我们不能永远把村民困住。”他沉声说道,“必须找到恢復人形的办法——唯一的希望,大概率藏在『年终漫步』之中。” 可当其他人问到乌里尔是否还记得更多仪式细节时,他却只是复述了赫塔说过的內容:隔绝、静默、午夜穿越森林、抵达教堂、领受启示…… 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晰规整,仿佛背诵某段既定章程,而不是分享亲身经歷的记忆。 当问题转向更深处的体验—— 比如穿越森林的具体感受、教堂周围的真实环境,或是所谓“启示”降临的形態……乌里尔的眼中总会掠过一丝游离,隨后便以“不知道”、“记不清了”为由轻轻带过。 其他知晓此事的人,所提供的讯息也大同小异。 仿佛关於这场核心仪式的所有认知,都被牢牢限制於一个公开的、毫无破绽的敘述版本里。 “你姐姐说你小时候亲身去过一次,不是吗?难道没有留下任何特別的记忆?”亚利突然追问。 乌里尔无奈地摊了摊手:“那一次?我才九岁誒,刚进森林没几步便冻晕过去了,醒来就躺在床上,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没印象。” 三人面面相覷——他的说法,和赫塔所讲的完全对不上。 “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乌里尔?”库珀凑近了些,认真提问。 乌里尔郑重地点头,眼神乾净坦然——他没有撒谎。 “创伤性失忆……也不是没可能。”亚利沉吟片刻,“库珀认识的老教授,恐怕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真正把『发生了什么』带出森林的人……儘管最终只被当作疯子的囈语。” 看来,必须得去亲自探查了。 而库珀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乌里尔身上,直勾勾地一眨不眨。 “有……什么事吗?”乌里尔忍不住开口。 “没什么,”库珀一脸真诚,“就是觉得你特別像毛茸茸的大狐狸……能让我摸摸你的头髮吗?” “啊?”乌里尔愣了一下,虽然困惑,却还是弯下腰,任由库珀揉了揉他的发顶。 “明明很好相处嘛。”库珀心满意足地笑了——各种意义上。 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围坐在母亲身边玩耍。母亲轻抚约伊克琴,低声吟唱一首古老悠扬的歌谣。 “我將自己反锁於暗室, 孤身静坐, 绝食断水, 直到午夜降临之时, 行至黑暗, 穿越夜色与漆黑的森林, 步入思与忆的徘徊之地, 遇见诅咒与祝福的生灵, 为求问贫富, 为求问悲喜, 为求问生死, 为求问爱恨 ……” 暮色仿佛被无限拉长,凛冬的极夜迟迟不肯退场。 瑞文坐在窗边,心神不寧,指尖无意识抠弄木质窗框。 时间寂静流逝,她仍僵坐原地,目光空洞地眺望窗外。 她说不上来自己这样呆坐了多久——天空始终凝固在一片幽深靛蓝之中,风雪未止,呼啸席捲大地,“芬布尔之冬”恐怕也不过如此。 忽然,一抹银白的身影从纷飞雪幕中掠过。 “……夏诺?” 一个名字被她无意识轻唤出声。 那头隨风起舞、月光般皎洁的银髮——她此生都不会认错。 可当身影又近一些,穿越迷濛的雪雾逐渐清晰时,她终於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不是夏诺。 只是乌里尔。 他身后还跟著那个金色瞳孔的异乡人——亚利也来接她了。 两个少年裹著一身凛冽寒气和雪花,叩响了瑞文家的木门。 “瑞文?在家吗?” 屋內,瑞文微微一怔,最终还是起身开了门。 “什么事?”她故作轻鬆地倚靠门边,目光飘忽不定。 “当然是来喊你去吃饭啊,”亚利笑道,“走吧,大家都等著呢。” 瑞文注视著少年坚定的神情,犹豫片刻,最终鼓起勇气,跟隨他们踏入了纷扬的风雪。 等他们来到食堂,穆勒早已等在门口,一见她,便推开了门—— 剎那间,原本喧闹的食堂一片寂静。 所有的交谈声、碗碟碰撞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瑞文脚步一滯,下意识往乌里尔身后躲去。 “我得走了……真的,不用给我留饭。” 说完,瑞文转身就逃,结果被一把拉住了手臂。 “你干什么,巴鲁克斯?!”她又惊又恼。 此时,巴鲁克斯一改往日的笑容,神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咱们又不会吃了你,跑什么?” 或许是因为族长静坐主位,或许是因为乌里尔以大祭司的身份亲自请她进来,许多人儘管目光困惑、低声私语,却无人敢大声质疑。 瑞文终究拗不过巴鲁克斯,只好乖乖坐进亚利身旁的空位。 然而,就在乌里尔完成餐前祷告,眾人即將开始用餐之时—— 一个短髮少年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有话要说!”奥斯卡·莫瑞尼斯的声音清晰嘹亮,目光扫过亚利一行人, “他们——这些外来者,凭什么坐在我们中间?还有她、那个『灾厄的诅咒』,凭什么和我们坐同一张桌子?” 他言辞锋利,毫不退让:“我们卢米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异乡人插手了?!” 乌里尔脸色一沉,起身敲杖。 就在他即將开口呵斥的瞬间,萨因·莫瑞尼斯抢先一步离席,上前拉住了儿子:“奥斯卡!不准无礼!” “我没有无礼!我说的是事实!”奥斯卡疯狂挣扎,反被母亲拖出了食堂。 穆勒见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40章 不安之种 穆勒尾隨莫瑞尼斯母子二人,踏著积雪,一路来到巫医低矮的木屋前。 一股浓重的苦涩草药气味窜进鼻腔。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穆勒强忍住刺骨的冰冷,紧贴窗外粗糙的木墙,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屋內,激烈的爭执穿透窗板: “您为什么总是阻止我?难道您看不出来吗?图克拉姆一家绝对有问题!看看歷任族长——辛妮亚族长闭门谢客,之前的那位呢?再往前呢?哪一个不是『退隱』、『失踪』,到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到!您知道族人私下是怎么传的吗?他们说……说图克拉姆往溪水里下毒!甚至对敬神的酒水做手脚!” 萨因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焦急:“奥斯卡!够了!这种话怎么能乱讲?那可是瀆神的指控!是要被——” “我看见大祭司割腕,將血滴进碗里,溪水上游就是图克拉姆家的领地!”少年尖声打断了她,语气近乎绝望地偏执, “为什么每一任族长都神神秘秘?为什么他们一家能永远高高在上?是他们用那些骯脏的东西蛊惑人心!”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就连他们带回来的外人……伤势怎么可能好得那么快?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被污染了?听著,所有跟图克拉姆沾上关係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住口!”萨因陡然严厉,却掩不住心底的忧虑与恐惧,“你太偏激了,奥斯卡!图克拉姆家族世代守护森林,没有证据去臆测,只会先伤害你自己!” “臆测?自伤?”奥斯卡嗤笑起来,“母亲,您身为巫医,比谁都清楚那样的伤势多么严重。您真闻不出他们身上阴谋的气味?您早就被他们蒙蔽了!您和所有人一样,早被他们那套『神諭』和『传统』灌醉了!” “奥斯卡,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的父母……” “別跟我提那个胆小鬼!”奥斯卡猛地爆发,愤怒决堤,再也无法约束,“凭什么大祭司就能隨意决定我们的生死?我们凭什么不能反抗?!您早被他们同化了!您害怕真相!——是他们,是他们把您变成了这样!” 话音未落,屋內骤然响起木头刮过地面的刺耳声音——椅子被猛地踹开,重重撞上墙壁。 紧接著瓶罐倾倒、碎裂一地。 “我受够了!我会找到证据,我会让所有人看清图克拉姆家的真面目!”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奥斯卡狠狠摔开房门。 他一腔怒火,不管不顾地向外衝去,却被一道身影截住去路。 穆勒反应极快,侧身一转,利落卸去少年全部的衝力,双臂一合,稳稳將奥斯卡揽进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瞬间噎住了奥斯卡的哭喊,连紧隨其后追出来的萨因也嚇得倒吸一口冷气——一个陌生外族男子突兀地立在自家门前,任谁都会脊背发凉。 但穆勒並未有任何逾矩之举,他几乎是立刻鬆了力道,轻轻將奥斯卡放回地面,顺手朝萨因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平静: “天寒地冻,让孩子跑出去太危险;有话,还是进屋说清楚吧。” 他身形高大,身手利落,本身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在这份“胁迫”之下,原本情绪决堤的母子二人竟一时噤声,不由自主退回了屋內。 穆勒反手合上门,风雪凛冽,都严严实实隔绝在外。 剎那间,世界安静下来。 狭小的客厅自成天地,只剩下炉火噼啪跳动,拉长人影,投在粗糙的木墙上,隨火焰明灭微微摇晃。 他內心並不相信图克拉姆家族藏有什么猫腻—— 乌里尔的坦荡、赫塔的坚韧,不该是阴谋的註脚。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沉入心底,恆久滋长,盘踞於最幽暗的地方。 萨因下意识將奥斯卡护在身后:“你……你想做什么?” “我听到爭吵,担心发生意外,所以跟了过来。” 穆勒刻意放慢语速,视线转向怒目的少年,“你对图克拉姆家族的猜疑是非常严重的指控……在大声宣扬之前,你的证据呢?” “证据?每一任族长无一例外地去向不明——这就是证据!溪水的源头牢牢握在他们领地之內——这就是证据!还需要什么?”奥斯卡语速极快,只是一味发泄情绪,远非冷静的推论, “难道要等到我们所有人都被悄无声息地毒害,才算数吗?!” 穆勒没有打断,直到少年喘著气停下,他才冷冷开口道:“这些是关联,不是证据。关联可以指向无数种可能。真正的结论,必须建立在能够被反覆验证的事实之上,而非源於恐惧的推断。” 他稍作停顿,看了看面色苍白的萨因,又重新看向奥斯卡。 “愤怒与猜疑解决不了问题,它们只会先一步吞噬你自己的理智。” 萨因轻轻搂住儿子的肩,低声劝道:“他说得对,奥斯卡……你生母,的確犯下了重罪……祭司是对的,我们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 “那我们难道什么都不做吗?!”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奥斯卡哽咽道,“只能眼睁睁看著……等著……” “不。”穆勒的態度斩钉截铁,“我所认识的图克拉姆,绝不会做这种事。他们会努力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我们,也一样。” 长久的沉默笼罩客厅,奥斯卡紧握双拳,身躯微微发颤。 最终,他猛地用袖子抹掉眼泪,倔强別过脸去,不再看穆勒。 “……好吧。” 半晌,奥斯卡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个词,声音被炉火吞没,浸满压抑的不甘,“我会……找到证据。真正的证据。” 他反覆念叨,不仅是说给穆勒听,更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穆勒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保持冷静。保护好你的母亲,也保护好你自己。”他最后望了这对母子一眼,转身推开木门,“夜还很长,別再往外跑了。” 门轻轻合上。 第41章 承诺 数分钟后,食堂大厅。 穆勒快步穿越喧闹的人群,甚至看都没看自己那份尚未动过的餐食。 他目標明確,视线精准锁定亚利,径直上前,一把攥起他的手腕。 “欸?等等,我没吃完——” 亚利嘴里还塞著麵包,话音含糊,整个人直接从座位上被拽飞起来,踉蹌撞出门口。 温暖瞬间荡然无存,彻骨风雪夹杂冰渣扑面打来,灌入肺腑,呛得他一阵窒息。 穆勒一言不发,硬是拉著亚利来到背风的屋檐下,確定四周无人后,才鬆手转过身。 “有个事,”穆勒压低声音,字字裹满寒气,“我刚才听见了奥斯卡和他母亲的爭吵,就在巫医家里。” 他语速飞快,急促却清晰,三言两语將奥斯卡那些指控——毫无保留,全盘托出。 亚利起初还因为被打断用餐有些恼火,但隨著穆勒的讲述,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直到听完,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白气在空中氤氳又消散,思绪纷乱。 “乌里尔的血……確实异於常人,这一点奥斯卡没有说错。不过,那是一种非凡的治癒力,我和库珀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亚利缓缓开口, “如果因此断定图克拉姆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害人,绝无可能。他们的力量更像是一种守护,而非诅咒或操控人心的工具。” 穆勒闻言,猛地抓住亚利的双肩,用力摇晃:“血?你也疯了吗,亚利·鲁伊?!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怪物也就罢了,空间穿梭也就罢了,为什么人类的血液会有这种效果啊?! 他感觉多年以来,好不容易构建起的理性世界,正在好友篤定的眼神下寸寸碎裂。 “我是认真的!”亚利挣脱他的钳制,“你失踪的那段日子,我和库珀真的在地狱走了一遭! 以我们当时的伤势,按常理绝无生还可能,更別说短短几天內恢復行动——你告诉我,除了这种『非凡』的力量,还有什么能够解释?” “……”穆勒死死地盯著亚利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欺骗、幻觉或被蒙蔽的痕跡。 但结果只有一片坦荡、坚持,以及某种顽固的確信。最终,他像是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抹了一把脸,“……好吧,我相信你。” “晚饭后,我们必须马上告诉乌里尔。”亚利喃喃说道,“他有权知道,正有人以最深的恶意揣测他的家人,而这场风暴……恐怕早已將我们也卷了进去。” …… …… …… 时间回到——穆勒尾隨莫瑞尼斯母子离开后。 餐厅大门沉重闭合,奥斯卡的叫喊声骤然断绝。 死寂顷刻吞没了整个空间。 所有目光——好奇、审视、甚至带著一丝惊愕——不约而同地聚焦於瑞文身上。 她僵坐原地,脸色苍白,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奥斯卡那句“灾厄的诅咒”,精准刺入她仍未痊癒的伤疤。 每一道投来的视线,都化作实体的针,扎进皮肤,在血肉间翻搅。 瑞文低下头,试图用垂落的髮丝遮掩侧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她无意间將椅子向后挪动了几分,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划破寂静—— 好想逃…… “瑞文。” 亚利平静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他並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仍迎向惊疑不定的人们,掌心无声覆上她轻颤的手背。 一股温暖的力量透过皮肤,短暂遏止了逃跑的衝动。 紧接著,另一侧传来碗碟轻微的推移声。 乌里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將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未动、仍微微冒著热气的燉肉,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而短暂、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 “愣什么呢?!”巴鲁克斯站起身,脸上重新绽开极具感染力的爽朗笑容,洪亮的声音迴荡整个食堂, “祷告做完了,闹腾的小子走了,再发呆饭菜可就凉了!今天厨房烤了上好的鹿腿肉,最后一个动手的,怕是连肉渣都分不著嘍!” 仿佛无形的桎梏突然解开,紧绷的气氛顷刻鬆动。 瑞文却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童年被整个世界排斥的寒意,再一次顺著脊椎爬升。 她听见巴鲁克斯刻意提高音量驱散尷尬,周遭碗碟重新开始碰撞,窃窃私语也逐渐匯入正常的交谈…… 虽然有些生硬,但至少,不再有敌意袭来。 时间,在这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中流逝。 瑞文始终僵坐著,內心的挣扎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终於,最后一位族人放下餐具,起身离去。喧闹的食堂彻底安静,只剩下图克拉姆两姐弟和瑞文。 “晚餐时间已经结束了。”赫塔的声音温柔响起。 即便挺著孕肚,她依然缓缓走到瑞文身边坐下:“现在这里没有別人,可以敞开吃了。还想吃什么吗?不够的话,我们再去给你做一点。我知道我们瑞文的胃口一向很好,今天才吃了一点点。” “……谢谢。” 瑞文忍不住地哽咽。 很多时候,只有主动为自己爭取,公正的天平才会开始向你倾斜。 她也曾渴望像其他人一样,坐在长桌上共餐,在跃动的篝火旁起舞…… 然而年岁流转,一次次期望落空、求之不得,渐渐凝成了倔强的拒绝与沉默的疏离。 她从未真正憎恨过谁。 她的心,早已隨幼时那个一去不返的男孩,深深葬入荒冢。 直到……有人再一次叩响心门。 瑞文抬起头,泪水早已淌满脸颊。 “不急,”乌里尔的声音將她从恍惚中轻轻拉回。不知何时,他又去厨房拿了一份满满当当的餐盘,放在她面前:“我会陪你吃完的。” 瑞文望著眼前热气氤氳的食物,又看向身旁静静陪伴的两人,终於伸手拿起一块鹿肉,送入口中。 何其鲜美,丰盈的滋味自舌尖漫开,饱足感从胃部缓缓升腾,蔓延至四肢百骸。 像梦一样,捨不得醒来。 明天……我也要和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围著篝火跳舞,一起…… 少女一口一口吞下食物,一口一口重新咀嚼这份失而復得、名为“归属”的滋味。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但食堂之內,炉火正旺,暖意如春。 …… …… …… …… 第二天下午,整个索尔索特都在为明日午夜的“年终漫步”仪式做准备。 按照传统,参与者须於今晚零点准时进入幽闭室。 就在此时,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铜铃急促迴响。 亚利回头看去,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哨卫踉踉蹌蹌冲入广场。 她衣衫破碎,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红痕。勉强挣扎几步后,她终於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地。 铜铃声戛然而止。 人们慌忙围拢上前,有人试图施救,却在触碰到冰冷皮肤的瞬间缩回了手。 瑞文·瓦尔加德罗,死亡。 乌鸦带来讯息……灾厄將至。 第42章 往事 范德托普,北境森林。 松林与冷杉苍鬱深邃,树冠遮蔽星辰,在这片古老的静謐之地,岁月也放缓了脚步。 一只乌鸦静棲於枯枝之上,血红的眼珠漠然俯视林间。 “保持距离,注意脚下腐木。”瑞文·瓦尔加德罗低声提醒,她正带领一支两人的哨卫小队,沿既定路线无声穿行。 巡逻任务枯燥,却不容半分鬆懈。 这片森林既慷慨赐予人类庇护,也潜藏无数未知的危险。 就在三人小队即將穿过一片尤为茂密的冷杉林时,瑞文脚步一停,抬起右臂,拳头紧握——一个要求立即停止、绝对静默的信號。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而下。 紧接著,异变陡生—— 一阵极其诡异、完全不属於森林的窸窣……並非风吹拂树梢的自然呜咽,也非小兽窜过灌丛的细碎响动。 它更黏腻、沉重,仿佛某种多足生物正拖拽什么重物,缓慢刮擦苔蘚与枯枝败叶。 声源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似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源於正前方那片浓密阴影。 瑞文的右手下意识按上腰间刀柄,窸窣声却陡然加剧,围拢而来! “背靠背!警戒!” 命令脱口的剎那,为时已晚。 其中一名队员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突然窜出的“枝椏”死死缠住腰部,拽离地面! 下一秒,撕裂声自头顶黑暗中传来——嗤啦! 伴隨骨骼断裂、大口咀嚼的湿响,液体和血肉碎块如同骤雨噼里啪啦,溅落冰天雪地之间。 漆黑夜幕,完美隱匿了行凶者的真容。 另一名年轻队员目睹这超乎想像的惨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起来!”瑞文嘶声大吼,强大的生存本能压过了恐惧, “快跑!” 凭藉对森林地形的熟悉,瑞文扛起几乎失去意识的同伴,发足狂奔。 寒风骤然加剧,在松林间咆哮,发泄怒火。 可正当她奋力迈出下一步的瞬间—— 脖颈侧后方传来一阵诡异的温热。 瑞文下意识停住脚步。 紧接著,一颗沉重、尚带体温的物体自她肩头无声滚落,“噗”地砸入脚边的积雪中。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低下头。 藉助腰间的灯光,她看清了——那正是她刚刚救下的同伴的头颅。 惊恐永远凝固在了他脸上,双眼空洞圆睁。 而他失去头颅的身体,此刻仍被她搀扶著。 温热的血液正从脖颈断口处疯狂喷涌,彻底浸透她的手臂与前襟。 瑞文猛地推开那具无头躯体,求生本能如一道冰流贯穿全身。 娇小的身影在巨树与灌丛盘虬间疾速穿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背上的铜铃疯狂作响,急促、尖锐、近乎悽厉。原本用於示警的声响,此刻却是死亡逼近的唯一伴奏。 铃声震颤之处,鸟兽惊惶四散。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身后。 没有脚步声,唯有令人窒息、无形的压迫,紧追不捨。 就在此时,瑞文的脚踝猛地一紧!一根漆黑黏滑、状如毒蛇的“枝条”猝然从雪下弹出,巨大的力量瞬间將她拽离地面,倒吊拖向半空! 天旋地转之间,瑞文终於看清了怪物的本体—— 那根本不是什么树木,而是一团不断蠕动、扭曲的聚合体,表面布满密密麻麻、开合不定的狰狞口器,每一张口器里又是层层叠叠、碎玻璃般的尖齿,不断滴落涎液。 噁心、恐惧,击溃了她的理智。 但常年哨卫训练所铸就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接管了身体。 她猛地向上蜷身,一刀斩向缠住脚踝的枝条,重重摔回雪地,翻身继续奔跑。 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猛地从她腹部炸开。 她低头看去——猎装与皮甲堪比脆纸,自右腹到侧腰,一大块血肉与臟器不翼而飞,只剩下森森肋骨裸露在外,触目惊心。 巨大的创伤几乎抽乾了她大半力气,视野开始模糊发黑,唯有一个念头熊熊燃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全凭奇蹟般的顽强意志,用手死死捂住鲜血翻涌的腹部。 娇小的身体,此刻似乎成了唯一优势,她钻过低矮障碍,绕开枯草断木,將全部生命能量都押注於最后的逃亡。 万幸的是,那恐怖存在並未立刻追来,仿佛瑞文拼死挥出的一刀令它暂时却步,给予了一线渺茫生机。 她不敢回头,也无暇思索是因何故,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著索尔索特的方向,奔跑。 …… …… …… …… 瑞文·瓦尔嘉德罗,一道林中的暗影。 自双亲离世后,她与周遭的世界愈发格格不入。 她沉默,特立独行。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说她像一只“乌鸦”——神出鬼没,带来阴霾。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厌恶这种漆黑的鸟儿。 言语灼烫,刻下羞耻的烙印。 只是后来,她的孤寂里,照进了一道同样疏离的光。 他是族长家的儿子,夏诺·图克拉姆。 不同於他那两个活泼喧闹的弟弟妹妹,夏诺总是孤身一人,蜷在木屋后院最浓密的树荫下,终日与一堆木头为伴。 新鲜木屑与树脂的清香悠悠瀰漫。瑞文找到了新的棲身之所——不远处,正巧有一株格外高大的云杉。 她藏身於浓密针叶之间,像极了真正的乌鸦。 她看著他。 刻刀在手指间灵活飞舞,木屑如雪花簌簌落下,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小小的一片树荫。 就连家人呼唤他去吃饭,也一样置若罔闻,连头都不曾抬起。 失败。一块木头被懊恼地丟开。 成功?短暂的喜悦又被新的尝试取代。 又失败。他沉默地拾起另一块木头,从头再来。 如此专注,如此安寧。 阴影是瑞文赖以生存的外壳,將她脆弱的安全感牢牢包裹,而夏诺就是一枚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小,却打破了死寂。 时光在木屑中悄然流逝,直到一个傍晚。 夕阳金辉斜斜穿过树冠,整片后院浸染在温暖的琥珀色中。 夏诺罕见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捧著一个小物件,仔细地擦了又擦。 隨后,他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瑞文藏身的那棵云杉。 “我有个礼物给你。” 声音很轻,像初春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堪比惊雷在瑞文耳边炸响。 什……什么?! 惊慌失措的剎那,她浑身一僵,脚下一滑! 一双沾满木屑的手,稳稳接住了她。 夏诺没有笑,眼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隨后缓缓將她放回地面,帮忙拍掉衣襟上的苔蘚和针叶,隨后,摊开掌心。 那是一个小巧的木头掛坠—— 一只乌鸦。 厌恶感涌上喉咙,瑞文只觉得呼吸骤然一沉。 乌鸦!又是这个嘲弄她所有不幸的脏东西! “人类的眼睛太粗糙了,”夏诺的声音响起,“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顿了顿。 “乌鸦是森林里最美丽的鸟儿,它的羽毛是流动的墨玉、深邃的蓝紫、甚至藏著幽绿的光泽,华丽又精致,五彩斑斕……可落在人类浑浊的眼中,就只剩下一片漆黑。” 瑞文的心臟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把,此刻疯狂跳动,咚咚撞击胸腔。 “它聪慧,机敏,”夏诺的声音低沉下去,“它能最先嗅到风中灾厄的气息,於是一次次向人类啼鸣,试图警告……愚昧的人类却以为,那灾厄是乌鸦带来的。” 说完这些长长的话,夏诺的脸颊已经涨得通红,耳尖都快要滴出血来。 仿佛耗尽毕生积攒的所有勇气,他猛地弯腰行了一礼,然后抱起地上的工具,狼狈地逃回了木屋。 一头银白色长髮在夕阳余暉下翻飞,划出短暂耀眼的波浪,深深印入少女眼底。 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穿透外壳,看见她那颗被误解、却如鸦羽般瑰丽內心的人。 从此,沉默有了更深的含义。 后院树下的刻刀声依旧,高处枝叶间的无声凝望依旧。 言语是多余的,他们都深知这份隱秘情愫在各自的宿命面前,比晨露更加脆弱易逝。 只要能继续汲取静默的慰藉,只要能看到对方存在的身影,便是荒漠中的甘泉。 直到数年后,某日清晨。 夏诺剪掉了一头长髮,背起行囊,没有向任何人告別,只是最后望了一眼后院那棵云杉的方向,便转身踏上了通往森林外未知世界的小径,消失在墨绿林海间。 瑞文依旧等待。 日復一日,她蜷缩於熟悉的枝头,久久凝视著林间小径,回忆刻刀与木头摩擦的沙沙声。 时间变得粘稠,无穷尽般漫长。 夏诺终於回来了。 却非凯旋,只有半副焦黑、面目全非的残躯,裹在骯脏的麻布里。 曾经瀰漫松脂清香、阳光斑驳的后院彻底空了,刻刀和未完成的木件散落一地,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葬礼那天,整个部落都笼罩在昏黄光芒中,輓歌迴荡,人们高举火把,照亮通往瓦尔哈拉的道路。 …… …… …… …… 而此时此刻,瑞文倒在村落广场的皑皑白雪间。 一枚小木雕滚落手边。 “我做到了,夏诺。” “再见了。” 第43章 准备出发 当瑞文残缺不堪、血肉模糊的身躯踉踉蹌蹌衝进广场,原本喧闹忙碌的广场骤然陷入死寂——紧接著,惊惶与骚动如潮水爆发 穆勒反应最快,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惊骇。他一个箭步衝上前,不顾鲜血喷溅单膝跪地,手指探向瑞文颈侧。 “……她死了。” 库珀闻言,“呜啊”大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巴鲁克斯正扛著一捆柴火从仓库走出,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 他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寻找那个总躲在阴影中的身影——却只看见人群之间,雪地上一大片刺目惊心的血红。 “瑞文?” 柴火“轰”地一声砸落在地。 巴鲁克斯僵住了。 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人们张惶的嘴、惊恐的眼……他不顾一切推开人群,扑跪在瑞文身边。 那双总是荡漾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布满血丝,仿佛有什么寸寸崩裂。 巴鲁克斯伸出手,颤巍巍想触摸她冰冷的脸颊,又怕惊扰了她安眠。 “瑞文……怎、怎么会这样……” 他捏紧拳头,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抄起斧头便要衝进森林! “巴鲁克斯!冷静!”离他最近的乌里尔果断抱住他的腰,周围几名猎人也立刻动身,拦阻他的去路。 “放开咱!咱要宰了那畜生!!!”巴鲁克斯疯狂挣扎,额角青筋暴突,泪水与汗水交织淋漓,往日的神采荡然无存。 “你这样衝过去就是送死!”库珀也上前死死攥住他挥动斧柄的手臂,“瑞文已经回不来了!你难道要让她白白牺牲吗?!” “她绝不会愿见你为她送命。”亚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韁绳,勒住了他失控的情绪。 巴鲁克斯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最终,斧头“哐当”一声坠入雪地。 他猛地佝僂下去,手掌死死捂住脸庞,压抑不住、沉闷绝望的哭声自指缝间漏出,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头。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离开索尔索特村落。”乌里尔强忍泪水,语气沉痛坚定,“晚钟后清点所有失踪人员,巴鲁克斯,到时候把名单报给我。” “年终漫步”仪式的筹备仍旧继续,空气瀰漫开近乎绝望的悲壮。 乌里尔亲自带领一支猎人小队深入密林搜索,除了零星散落的血跡和碎肉,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动物踪跡,更不见活人身影。 所幸,搜索过程中並未遭遇袭击,全员得以安全返回。 直至傍晚,乌里尔收到了一份长长的失踪名单——十一名哨卫、三名猎人、一名牧民……毫无疑问,他们都和瑞文一样遭遇不测,尸骨无存。 这十五人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是某些人的兄弟姐妹、挚爱亲朋。 我该怎么办? 几日来虚假的和平安寧,终於在此时彻底崩塌。 今夜的饭,吃得格外煎熬。 不仅仅因为持续的人口失踪,更因为对亚利他们而言,这很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顿晚餐。 无人高声交谈,偶尔的低语也迅速湮灭於寂静中。好像稍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惊动蛰伏的未知恐怖—— 或者,惊碎心里那点脆弱的侥倖。 空气冰冷黏浊,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铁锈。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细碎的抽噎声开始零星响起,隨后决堤般蔓延开来,绝望的哭泣与哀鸣再无法抑制。 他们已经將整个族群存续的希望,全数押给一场虚无縹緲的古老仪式,目光也不由自主飘向四个被推上神坛的年轻身影—— 卑微祈求,孤注一掷,恐惧……深不见底。 仿佛他们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用以投入深渊、换取救赎的祭品。 “扑通”一声,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率先屈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这举动迅速蔓延开来——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纷纷朝四人跪伏下去。 “巨神庇佑,求求您了!” “救救索尔索特吧……” “大祭司……您一定会有办法的!” “求求你们……救救村子……” 哭泣声、压抑的哽咽与哀告交织成片,苦苦乞求,令人窒息。 最终,是乌里尔向前迈出一步。 他脸上那副古朴的鹿骨面具掩盖了一切情绪,唯有声音穿透嘈杂: “以“巨神”之名,我向你们立誓。” 他的话语堪比一枚巨石,短暂镇住了翻腾的恐慌。 一直沉默旁观的赫塔,静静倚在门边。 她的目光越过逐渐平静的人群,落向弟弟。 火光跳跃,映照他挺直的脊背,可她比谁都清楚——故作镇定之下压著多少重量。 即便隔著面具,她也能看见那几乎溢出骨头的疲惫。 他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却已不得不扛起整个索尔索特存亡的重担。 “尤里……” (註:尤里,乌里尔的暱称) 她抬手不自觉抚上腹部,感受新生命的悸动,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嘆息,消散空中。 …… 亚利趁忙碌的间隙,找到了一个人坐在武器库门槛上的巴鲁克斯。 平日里开朗健壮的猎人,此刻却深深埋著头,宽厚的肩膀垮塌,双拳紧握,微微颤抖,仍未能从接连的恐怖和无力感中挣脱。 亚利默默走近,没有多言,只將一只手搭上他肩头。 巴鲁克斯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亚利……”他声音嘶哑,“咱们究竟在面对什么?” “如果你非要一个名称的话,可以称之为怪物。”亚利回答道,“听著,巴鲁克斯,现在不是被恐惧压垮的时候。索尔索特急需每一份力量——尤其是你的。” 他蹲下身,与巴鲁克斯平视,语气无比郑重:“今天午夜,我们和乌里尔进入幽闭室之后,你得带领猎人和哨卫,保障村落的安全。” 巴鲁克斯怔怔望著亚利,似乎从他眼中汲取到了一丝勇气,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放心去——村子,交给咱。” 第44章 「规则」 12月31日,23点59分。 钟錶的秒针落下——“咔噠”。 新旧之年於此刻交替。 亚利在一片死寂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零下三十度的酷寒,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禁錮他每一寸肌肤。 超过二十四小时未曾靠近任何火源,未进滴水粒米,更无片刻安眠——他的体能和意志,都已逼近极限。 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濒临消亡的虚弱感,自骨髓深处无声蔓延。 无窗的木屋內部,是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冻结时间,连呼吸的水汽都无法凝成一缕白雾。 他颤巍巍伸出近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在地板上艰难摸索许久,终於触到了一截细小而冰冷的物体——火柴。 一次,两次……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擦亮。 嗤—— 一星微弱、无比珍贵的火苗骤然跃起,撕裂了绝对黑暗。 短暂的光明中,幻觉悄悄浮现——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妇人正站在温暖的彼岸,慈祥地向他招手。 “原来……卖火柴的小女孩临死前是这种心情啊……”亚利被这束微光带来的慰藉感动得不能自已,冰冷的泪水划过脸颊,几乎瞬间冻结。 他不敢耽搁,藉助转瞬即逝的光芒,迅速点燃了桌上那盏早已备好的油灯。 温暖的光晕逐渐驱散黑暗,也让他稍稍恢復了神智。 “希望其他人安然无恙……” 他扶住木墙挣扎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冻僵的肌肉。 推开木门的剎那,一股寒风狂暴灌入,几乎將他整个人掀倒在地。 门外,是完全被暴风雪主宰的苍白世界。 能见度极低,天地之间唯有风雪呼啸,空寂无人。 此刻,这扇门就是放弃“年终漫步”仪式的最后机会。 退后一步,便是触手能及的安全与温暖。 可亚利只是活动了一下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脚,隨即毫不犹豫迈出脚步,径直踏入足以吞噬一切的纯白风暴之中。 不远处,另外三座为仪式准备的小木屋静静佇立於风雪里,毫无声息。 儘管早已预料到结果,亚利仍坚持逐一推门查看。 果然,乌里尔、穆勒和库珀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和他一样,义无反顾地踏入绝境,奔赴未知而危险的古老约定。 …… …… “首先,你们必须与这个世界彻底断绝一切联繫。” 一天前,乌里尔的父亲——约翰·安德森,平日连聚餐都很少出现的男人,亲自邀请亚利、穆勒和库珀三人来到族长家,向他们详细讲述有关“年终漫步”严酷又诡异的规则: “待在一间完全封闭、隔绝光线的屋子里。不能进食,不能饮水,不能入睡,更不能与任何活物交流。不准生火,不准使用任何光源。 “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忍耐——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独自捱过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直到午夜零点,新旧之年交替的那一刻……” “如果你们心生悔意,这便是最后放弃的机会——推开屋门,向南,返回村子,安然无恙。” “但如果,选择提一盏油灯,推门向北而行……意味著你们已经决意踏上征途。届时,无论你们身处何地,遭遇何种状况,都必须坚定不移,向北前进。” “等等,”库珀忍不住举手打断,“如果我们差不多同时从相近的地点出发,难道不会偶遇吗?我记得这仪式……只能独自完成才行。” “『规则』是强制的。”约翰毫无波澜,仿佛陈述一个定律,“无论你们內心是否渴望相遇,你们都『无法』见到彼此。” “您的意思是,”亚利回想起乌里尔曾模糊提及的、关於这片森林空间结构的异常,若有所思,“即便我们理论上近在咫尺,也註定无法看见或接触到对方?” “是的。” “听起来相当危险啊,”穆勒插话道,眉头紧锁,“有一位老教授,就因为参与仪式,最后彻底疯掉了,不是吗?” “是的,极其危险。”约翰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重,“一旦违反『规则』,便是有去无回。而侥倖归来之人……无论他们途中究竟遭遇了什么,都没有任何人能够记得。” “那我们『一起去』还有什么意义?”穆勒更加困惑了,“一路上压根见不到彼此啊?” “教堂。”约翰吐出一个词,“只有那座教堂是唯一的。” “如果你们都能成功抵达终点,就必然会在教堂中重逢。那里,是整个仪式唯一的交匯之处。” 男人说著,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张皮纸地图。上面用黑墨水绘製了一条极其曲折、反覆迂迴的线路,它顽强指向北方,最终结束於一个小小的教堂图標。 “这条,是理论上最理想的路线,但仪式一旦开始,一切都將变得不確定。记住……”他的指尖划过地图,目光扫视每一个人, “无论你们面对何种无法理解的未知,必须保持绝对冷静,时刻铭记自己是谁、正在做什么。” “绝对、绝对不能折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万万谨记——你们的信念所在。” …… …… 和亚利预料中的一样,这片空间绝非寻常森林。 刺骨的寒风仅仅呼啸了片刻,便被扼住“咽喉”,骤然停息,留下足以压垮耳膜、死寂般的寧静。 道路彻底湮没於积雪之下,举目四望,唯余苍白。 密集的云杉林如同一座座黑色墓碑,枝椏低垂。 可更令人心悸的是——每一根枝条上都棲满了乌鸦。 它们一动不动,唯有无数双血红色眼珠,在黑暗中闪烁。 他手中的油灯,是这片绝对黑暗与寂静下唯一的光源。 微弱的光晕仅能勉强照亮脚下几步之遥的雪地,再往前,便是化不开的黑暗帷幕。 而空气中,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越来越清晰—— 是鲜血……冰冷但新鲜,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 紧接著,他看到了气味来源:几码之外,一头驯鹿的尸体半掩在雪堆中,腹腔被彻底剖开。 几只乌鸦正攀附其上,埋头啄食內臟。 就在亚利的灯光掠过它们身影的瞬间—— 所有乌鸦的动作齐刷刷停滯了。 它们猛地抬起头,沾满血污的喙部滴淌著粘稠的液体,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骤然锁定了手提油灯的亚利。 第45章 夜鸦 “好饿……” 一阵低沉扭曲的嘶鸣直接钻进脑海,亚利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他竟然能清晰听见这些生物的心声。 在斯堪纳维亚半岛世代流传的古老传说中,所有以腐肉为食的鸟类皆为不祥之物,是厄运、死亡与污秽的化身。 它的出现,预示灾祸和死亡;它的哭泣,被视作冥界低语……而那冰冷无情的凝视,能够洞穿生与死的界限。 眾多鸦类之中,尤以“夜鸦”最为诡秘可怖。 其外形虽与寻常乌鸦相仿,但若细看,便会发现羽翼上布满无数溃烂的破洞,苍白骨架斜斜刺出。 羽翼漆黑如同永夜凝固,內在却受诅咒所困,贪慾让它们飢饿,永无满足之日。 无论吞食多少血肉、魂灵,都无法填满源於深渊的渴求。 它们並非追逐死亡,而是死亡本身的爪牙。 面对枝头密密麻麻、充满敌意的血红色视线,亚利屏住呼吸,缓缓將手中的油灯收起,裹进大衣內层。 月光勉强穿透云杉缝隙,洒下零星斑驳,他藉助一点微弱光亮,小心翼翼向北移动。 儘管经过两日的休整,他的专注度已大致恢復饱满,但其上限终究有限,粗略估算,至多也只能支撑他施展两三次禁术。 因此,儘量避免正面衝突,潜行绕开这片区域,无疑是最优策略。 亚利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极限。 他藉助虬结的树根与怪石阴影,谨慎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稳稳踩在厚实的积雪或鬆软的苔蘚上,不发出丝毫声响。 远处夜鸦徘徊振翅、近处积雪簌簌滑落枝头,乃至自己——心跳被放大到如同擂鼓。 他前后左右不断扫视昏暗的路径与两侧林木深处,警惕任何一丝不自然的晃动,或可疑的红光闪现。 每一次阴影摇曳,都令他心头一紧,每一次远处传来异响,都能迫使他长时间静止不动。 “好饿……” 儘管如此,那股源自无数夜鸦的冰冷恶意仍紧贴后背。 他紧贴一段覆满苔蘚的腐朽巨木,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然而,一缕微弱、无法完全抑制的呼吸化作白气,在黑暗中驀地亮起微小信標。 就是这一剎那的破绽。 高处的枝头上,一只体型稍大的夜鸦猛地扭过头。 没有发出任何啼叫,它只是张开双翼,化作一支漆黑利箭悄无声息俯衝而下,直扑亚利藏身之处! 亚利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矮身翻滚! 嗤啦——! 他原先依靠的那块厚重苔蘚和树皮,竟被鸦爪轻而易举撕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仿佛一个信號。 霎时间,整片森林“活”了过来! 无数夜鸦如同黑色潮水汩汩沸腾,自每一根枝条腾空而起。 无数血红色目光自天幕垂落,齐齐锁定了地面上孤立无援的亚利。 亚利被迫彻底暴露在鸦群的视线之下,背靠巨木,望向空中不断翻涌收缩的死亡漩涡,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鸦群最密集之处,唱诵库珀教授他自由组合词组的咒语—— 剎那间,以指尖为始,成百上千的夜鸦甚至来不及悲鸣,顷刻便被绞碎、湮灭,化为漫天飘散的黑羽与血雾,绽开一朵寂静的死亡之花。 可空隙仅存一瞬,更多夜鸦无尽蔓延,黑潮般自林间每个角落涌出,嘶鸣声越发尖锐刺耳。 亚利脸色苍白了几分,却不敢有丝毫迟滯,再度强行集中注意力,二次施术! 这一次,毁灭以另一种形態降临。 只见源自宇宙深渊的极寒气息狂啸奔涌,夜鸦们瞬间冻结,保持著俯衝的姿势化作冰雕,隨即崩碎、垮塌,砸落雪地——迸溅出无数冰晶。 两次禁术,清空了大片区域,造成了惊人的伤亡。 但代价是巨大的。 亚利只觉一阵眩晕与反胃翻涌,鼻腔一热,温热的鲜血缓缓淌下。 他的专注度已近乎枯竭,夜鸦的数量……依然望不到尽头。 眼看新一轮的鸦群即將俯衝而下,將亚利彻底吞没—— 异变陡生! 夜鸦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令它们极端憎恶的屏障,在距亚利仅数米之遥处猛地扭转方向,从他周身绕行掠过! 但它们数量太多,速度太快,转向时的气流形成了衝击波,將虚弱不堪的亚利整个人掀飞,重重摔进雪地。 他挣扎著抬起头,感到胸口一处温热异常,於是伸手探入內袋,摸出霍卡特·梅丽森赠予他的旧铜幣。 此刻,铜幣正微微发烫。 其上的五芒星图案歪歪扭扭,散发一种极其微弱、却让所有夜鸦不敢逾越半步的奇异波动。 ——这是一个已被激活的“旧印”。 苍白的雪地无声蔓延,犹如一张裹尸布,笼罩四野。 一只夜鸦突兀侧身矗立,漆黑身影与苍白雪原形成对比,格外刺眼。 它毫无预兆地张开了喙,仰起头颅,整个头部急剧膨胀,转瞬之间,连口腔都被扩张到一个餐盘大小的恐怖尺度! 黑暗的喉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违背常理、艰难地向外蠕动——先是一个球状、覆盖杂乱鸟羽的物体,接著……竟隱约浮现出一张人脸,然后脖颈,乃至半边肩膀…… 当一整条盖满丑陋破烂羽翼的肢体,硬生生撑开夜鸦橡胶般无限扩张的巨嘴时,那张脸也彻底暴露在惨澹的光线下—— 亚利的呼吸骤然停滯。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更確切地说,那是他几乎快要遗忘、属於“上一世”的——“段乐天”的脸。 亚利本能地向后退却,靴子在积雪中慌慌张张,咯吱作响。 而“夜鸦人”仍持续地从狭小的鸦躯內爬出,胸腔以下已然只剩一副掛著零星碎肉、不断滴落粘稠液体的血腥骨架! “好饿……” 它张开那张属於“段乐天”的嘴,发出的却是沙哑、非人的音节。 亚利倒退不过几步,后背突然撞上了一根树干。 退路已绝。 违反“规则”、转身逃跑的代价只有死亡,他必须向前,必须跨过眼前这个源自他记忆深处的恐怖造物。 冷静……冷静! 这些怪物能够读取记忆,窥探旅人內心最深的角落,否则绝无可能幻化出“段乐天”的形貌。 平心而论,他几乎忘却了自己上一世的面容,就连“段乐天”这个名字,也需费力从记忆的尘埃中重新拾起。 此时,鸦形人已完全脱离宿主—— 漆黑羽毛杂乱簇拥的人脸上,嵌著一双空洞的眼,血肉碎块啪嗒啪嗒不断滴落,晕开一团团污浊。 那只从內部撑裂的夜鸦,破抹布一样软塌塌瘫在一旁,再无生机。 “好饿……好饿……” 第46章 鬼婴 零点的钟声悠悠荡开,虚无縹緲。 乌里尔缓缓睁开双眼,冥想完毕。 极北苦寒於他而言习以为常,推门步入这片冰封世界,並非难事。 他抬起头,墨蓝色的天幕低垂,笼罩一片他从未见过、被深雪覆盖的陌生平原。 远处,风车叶片破破烂烂,寒风呼啸,嘎吱作响。 仿佛垂死的巨人,在苍茫大地上不住哀鸣。 “这是哪里?”儘管心中充满困惑,乌里尔却並未犹豫,提起油灯,一步步向北行去。 没走多远,一阵极其尖锐、撕心裂肺的响动骤然打破寂静。 像是野猫发情时的嚎叫。 不……仔细辨別起伏的韵律和腔调,那分明是人类婴儿的哭声! 乌里尔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结果哭声非但没有远离,反而从四面八方涌来,彼此交织叠加,匯聚成震耳欲聋、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紧接著,脚踝处传来冰冷、缓慢缠绕的触感,差点將乌里尔绊倒在地。 与此同时,他的肩膀和后背猛然一沉,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不断地攀附、压上! 雪地也开始出现异样——先是零星斑驳的血点,逐渐蔓延成一片片刺目血跡,最终,化作一滩滩深不见底、幽暗漆黑的血池,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举起油灯,藉由血池浑浊、颤动的倒影看向自己—— 剎那间,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肩膀、后背、甚至脚边……密密麻麻掛满了难以名状的“肉球”。 它们没有清晰的四肢与头颅,仅仅是一团团模糊蠕动的血肉,却无一例外都大张开嘴,悲鸣不止。 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凝视”著他。 他被“鬼婴”缠上了。 在瑞典漫长的歷史中,“杀婴”曾是贫困与绝望催生的常见悲剧。 那些无力抚养的家庭或被遗弃的未婚母亲,有时会选择亲手终结新生儿的生命。 大多数情况下,母亲们会將孩子託付给所谓的“天使培育者”,付些钱,期盼他们能为孩子寻条生路。 或许吧,人们总是更喜欢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 收钱的“天使培育者”们也心知肚明。 所以,等到父母转身离去,孩子就会被扼杀於冰天雪地间。 传说这些失去生命与温暖的可怜灵魂,会化为永不安息的“鬼婴”,向旅人索求从未得到过的奶水与拥抱。 “別闹,”乌里尔试图保持冷静,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我是个男人,没办法餵你们……” 他伸出手,尝试扯开肩膀上那个哭得最厉害的肉球,却发现手指直接穿透了它冰冷虚妄的身体,仿佛触摸一团寒雾。 “呜……妈妈……” 肉球的“婴儿”忽然发出更加清晰的囈语。 它通体呈现青紫色,隨即猛地张开嘴——一张与七鳃鰻相似的口器,长满细密尖牙,对准乌里尔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自脖颈处蔓延开来,那並非纯粹的物理刺痛,更像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寒意,无数破碎、模糊的记忆片段,强行涌入脑海…… 冰冷的手掌、窒息的挣扎、无尽的黑暗与被拋弃的绝望。 “妈妈……妈妈……” 更多囈语迴荡耳边,难以言喻的悲怨,瞬间將他吞没。 乌里尔闷哼一声,脚步踉蹌,“扑通”跪倒在地。 绝不能……在此倒下。 “星星,星星……可曾留意,窗户上长满冰森林……”乌里尔低声吟唱起一段古老歌谣,那是索尔索特人世世代代传唱的安魂曲。 他的声音起初因为寒冷微微发颤,但隨著每一个音节落地,一股微弱却纯净的力量自他周身荡漾开来,宛若冰原上燃烧的一星烛火。 攀附他身躯的鬼婴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刺痛,发出更加尖锐、愤怒的哭嚎。 更多冰冷躯体疯狂涌来,试图扑灭光亮。 乌里尔感到自己的体力正急速流逝,寒意如毒蛇钻进骨髓,冻结意志。 鬼婴虽无实体,但其承载的怨念却是最沉重的枷锁,拖慢脚步,侵蚀神智。 他不得不一边维持吟诵,一边艰难向北挪动。 每一步,都像在深不见底的冰泥中挣扎,四肢被无数无形的小手死死拖拽。 油灯的光芒渐渐晦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片不断渗出污血的雪地。 突然,一声比其他更清晰、贴近他耳边的啜泣响起:“冷……好冷……抱抱我……” 乌里尔侧过头,看见一个相对完整的婴儿虚影正紧紧搂著他的脖颈。 它的小脸冻得青紫,双眼位置是两个不断渗出黑色冰晶的窟窿。 这个幻影比其他更加凝实,寒意几乎將他的脖颈冻至僵麻。 他驀然醒悟——简单的安魂曲根本无法超度如此庞大、深重的集体怨念。 它们並非邪恶,而是这片土地上永恆哭泣的伤口。 “我无法给予你们生命,也无法带回你们的母亲。”乌里尔的歌声稍顿,缓缓爬起身,嗓音低沉庄严,“但我听见了你们的痛苦……我愿意承载你们的记忆。”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转变吟诵的调子,不再试图“驱散”,而是“容纳”与“引导”,融入卢米人在葬礼中常用的约伊克琴曲调。 他不再抵抗冰冷的怨念涌入心田,反而以自身为容器,短暂承托起无边悲伤,坚定不移指向北方—— 教堂,是所有谜团与痛苦的终点,也是唯一可能的解脱之地。 “跟我来,”他强忍住灵魂几近撕裂的痛楚,“如果你们渴望温暖的归宿,就跟我来,我带你们去……” 奇蹟般地,满地鬼婴似乎听懂了——或者说,是被他自我牺牲的“引导”所触动。 它们的哭嚎渐趋统一,不再狂躁、充满攻击性,而是匯成一片悲戚、浩浩荡荡的追隨。 乌里尔就是那个引渡亡灵的使者。 他的身体沉重,如负山岳,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血色脚印,但意志前所未有地清明。 油灯的光芒虽弱,却穿透浓雾,为他,也为他和身后的孩子们照亮前路。 一步一步,走向无人知晓的、命运的终局。 第47章 湖中马 “啊啊啊——冷死了!疼死了!我想吃滋滋冒油的羊排!还有热乎乎、咕嘟咕嘟冒泡的燉菜!!!” 库珀蜷缩在冰冷刺骨的木屋门外,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喊,仿佛这样就能把满身的痛苦和寒意统统吼出去。 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浑身的伤口都在疯狂叫囂。 先前支撑著她的肾上腺素早已消耗殆尽,此刻只剩下赤裸裸、难以忍受的剧痛和虚弱。 说真的,那些卢米人究竟给她用了什么灵丹妙药? 她的伤势明明严重到骨头断得七零八落,按理早该动弹不得,现在居然又跑又跳——简直堪称医学奇蹟! 即便如此,疼痛依旧真实得让她直掉眼泪。 她抽抽嗒嗒吸著鼻子环顾四周,委屈得像只小狗。 泪眼朦朧间瞥见,远处的地面似乎……在微微发光? 强烈的好奇心霎时压住了痛苦。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连滚带爬跋涉积雪与灌木,终於靠近了那片光芒的源头——一片她从未见过、广阔平静的湖泊。 “誒?这儿之前有湖吗?等等……也太梦幻了吧!” 她眼睛睁得滚圆,疲惫与不適一扫而空,一路欢天喜地、蹦蹦跳跳跑到了湖边。 湖水泛著一种不可思议、亮莹莹的蓝色,地处极寒却没有结冰,甚至雾气腾腾,散发温热。 於是,库珀先丟了一根树枝进去,见它稳稳漂浮,又伸手探了探水温——好舒服?!! “啊——好想整个人泡进去啊……”极致的诱惑在她心中盘旋,但隨即她记起了“狐狸爸爸”的警告:绝对不可偏离向北的道路。 “那就……再暖和最后一分钟!就一分钟!嘿嘿嘿……”她边说边蹲下身,將通红的双手浸入湖水,幸福得差点融化。 噠、噠、噠…… 忽然,身后传来清脆平稳的马蹄声。 库珀好奇回头,只见一匹极其高大神骏的白马不知从何处行来。 它通体皮毛如丝绸般苍白柔亮,鬃毛修长飘逸,姿態优雅得不似凡间之物。 “哇……” 库珀一时看呆了,作为一名民俗学者,还有什么是比亲眼目睹活生生的民俗传说更让人振奋的事情吗?! 只见白马俯下修长的脖颈,温柔、带著一丝凉意,轻轻蹭了蹭库珀的脸颊,眼神温驯得快要漾出水来。 “原来狐狸爸爸说的『面对未知』,指的是货真价实的民间传说啊!”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眼认出——这正是北欧传说中著名的“湖中马”! 在瑞典、挪威等地,一直流传著许多关於漆黑深水奇异生物的故事,而“湖中马”便是最经典的形象之一—— 一匹棲息於湖泊或溪边、美丽绝伦的白马,引诱孩童和旅人骑上自己后背,隨后突然狂奔,一跃入湖,將人类溺毙水中。 大人们常以此嚇唬孩子,切勿靠近深水。 库珀万万没想到,真的遇上了……存在於故事与诗歌中的生物! 白马似乎积极回应著热情,用头部亲昵地、一步步將她往自己宽阔的背脊方向推去,举止间儘是无声的诱惑。 “你想让我骑上去吗?”库珀被蹭得发痒,忍不住轻声笑起来,甚至伸出胳膊搂住白马脖颈,將脸埋进它冰凉柔软的鬃毛。 “坏孩子。” 纵容、欣喜,甚至还有些调情的意味。 待到库珀翻身跃上马背,这傢伙瞬间撕开了温顺的偽装,显露出其狰狞本性。 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猛地发力——並非向前奔驰,而是毫不犹豫、带著决绝的恶意,向那莹蓝色的湖心衝去! “哇啊——!果然还是来这套——?!” 库珀在马背上险些顛飞出去,眼见著离波光诡譎的湖面越来越近—— 传说里可没记载,靠撒娇能感化一个千年水鬼! “好好说话你不听是吧?!”她一边尖叫,一边攥紧手中的“韁绳”——虽然触感更像是某种冰冷滑腻的水草凝结物。 她非但没有向后拉扯,反而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向前一勒,同时双腿钳子一样死死锁住马腹,整个人以一种滑稽又拼命的姿態吊在了马脖子上。 “此路不通!给我调头!” 白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来软乎乎的人类竟有如此蛮力,发出一声冰层破裂般、受辱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试图將她甩落。 “嘿!我嘞个暴脾气!”库珀被顛得七荤八素,但双手死死抓住不放。 情急之下,她腾出一只手,也顾不得什么尊老爱幼保护珍稀传说生物了,攥紧拳头,朝著那线条优美的马颈侧方重重一击:“安静点!你个匹冥顽不灵的……落汤马!” 这一下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白马的动作猛地一滯,像是彻底愣住了。 它那双漂亮、非人的眼睛里清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仿佛在说:几百年来,骗过、淹死过那么多人,从没有人类敢用拳头跟我讲道理?! 而库珀趁它愣神的剎那,手脚並用重新爬正,气喘吁吁,一手仍攥著拳头,另一手叉起腰——儘管在马背上这个姿势既不稳当也毫无气势,但她还是扬起下巴,对传说中的生物开始了即兴“教育”: “看什么看?没挨过打是吧?早就想说了,你们老派传说生物太缺乏创新!骗人——背人——跳水——老三样玩不腻吗?啊?业务能力几百年都不更新的!用户体验极差!差评!” 她嘴上跑火车,眼神却紧盯白马的反应,全身绷紧,隨时准备再补一拳或是被甩飞出去。 意料之外,白马並没有再次暴怒。 没有扬蹄,没有嘶鸣,只是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喷薄的气息冰冷刺骨,莫名有点……委屈茫然? 它盯著这个胆大包天、毫无敬畏之心的人类,马蹄焦躁地在浅水区践踏,溅起零碎水花。 最终,仿佛经歷了一场艰难的內部斗爭,白马极不情愿、慢吞吞地转过身,马头低垂,鼻息沉重,一副“悉听尊便”的认命模样。 “这就对了嘛!早听话不没事了?非要逼我用『说服』!走吧,皮皮马,驾!” 库珀拍了拍它的脖子,手被冻得一哆嗦。 第48章 女妖 穆勒是最后一个离开木屋的。 他提起油灯,孤身踏入北方无尽的雪原。 四下寂静,只剩风掠过树梢,一步一步踩进深雪,咯吱作响。 与其他人类似,他很快也遭遇了超乎常理的异样—— 一个看起来十多岁的少女,正蜷缩在一棵枯老的云杉下啜泣。 她的右腿被一个巨大锈蚀的捕兽夹死死咬住,尺寸足以对付熊或更大体型的野兽。 “救命……救救我……”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声音微弱颤抖。 作为一名医学生,穆勒几乎本能地快步上前。 “忍耐一下,可能会很痛。” 他声音沉稳,放下油灯,双手握住捕兽夹冰冷的两侧,猛地发力—— 砰! 铁夹应声裂成两半。 少女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下意识扑进穆勒怀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我现在只能做应急处理,”穆勒藉助昏暗的灯光,迅速从背包中拿取急救用品——歷经数次险境,他的准备已愈发周全,“这条腿能否保住,看造化吧。” 他利落地进行消毒和包扎,严寒至少减缓了失血的速度。 “你是索尔索特人吗?”穆勒一边包扎一边问道。 少女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穆勒猛然惊醒——自己正身处“年终漫步”的仪式途中。 规则严令禁止折返。 若送她回去,百分百违反规则。 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少女纤细的手臂再次环上他的脖颈,声音令人心碎:“你要……丟下我一个人吗?” 这时,穆勒才真正看清她的面容。盘起的髮丝下,是一张美得近乎虚幻的容顏,精致,如同冰雪雕琢而成。 穆勒像被烫到般向后撤开距离,儘管神情依旧镇定,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我可以把灯留给你,”他语气平稳,“我很快回来。” 他放下油灯,背起包决意离开。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贸然折返会引发何种后果,若因此將两人置於更大的危险中,不如让她静候救援。 “我的腿……没有知觉了,医生……”见他去意已决,少女掩面哭泣起来, “我会失去腿吗?以后……还能走路吗?我会死在这里吗?妈妈……呜……对不起,我不该乱跑的……” “……” 女孩的哭诉如同细针,扎得穆勒头皮发麻,脚步愈发沉重。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与其说是医生的职业道德令他难以放手,倒不如说直觉正在疯狂预警——眼前这个女孩,真的是人类吗? 他远不如亚利那般熟知神话典故,也不具备乌里尔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但最基本的逻辑告诉他:一个诡譎的时间地点,恰到好处地出现一个亟待救助的人,就差把“我是陷阱”写脸上了。 可是,无论他如何审视,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如此真实…… 最终,穆勒动摇了。 他嘆了口气,解下背包拎在手中,转身蹲下:“我背你去教堂。那里有个人……他的血比任何医生都管用。” 少女轻轻地“嗯”了一声,顺从地伏上穆勒的后背,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进他的颈窝。温顺、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芬芳,一下下拂过他的皮肤。 穆勒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壶置於极寒冰原却疯狂沸腾的水,咕嘟咕嘟蒸腾热气。 “你一定要去完成那个危险的仪式吗?”少女细若蚊蚋的声音在他耳畔縈绕,带著蛊惑人心的暖意,“別去了……我们回家吧。” “除非抵达终点,我已无法放弃。”穆勒强作镇定地回答。 “不,你记错了,”少女的声音依旧轻柔,“『规则』一旦打破,即被视为退出——你已经退出仪式了。” “什么?”穆勒心中猛地一沉,慌忙停下脚步,“我违反了哪一条?” “你带上了我,”少女一脸天真烂漫,“这就不再是一个人的仪式了。回去吧,你到不了教堂了。” 穆勒愣住了。 规则確实强调只能独自一人……但乌里尔的父亲不是说,这条规则是“强制”、无法违背的吗? “你想骗我折返?”穆勒忽然冷声反问。 背上的少女霎时沉默了,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隨之凝固。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但你绝非人类。”穆勒斩钉截铁道,“別再烦我,我有正事要办。” 话音未落,背后陡然一轻,方才还真实存在的重量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抹影子倏忽一闪,迅速消融於黑暗之中。 紧接著,四周原本静止的树木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枝椏与藤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蔓延、交织,短短数秒內,便將空间所有狭小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壁垒。 风中传来縹緲诱人的歌声,为穆勒指明西方唯一一条看似通畅的小径。 来吧,你已无路可走。 穆勒抱起胳膊,极其不耐烦地“嘖”了一声:“再拖下去,我怕是最后一个到的了。” 他面无表情,缓缓从背包里抽出一柄厚实而锋利的斧头。 规则只说了不能折返,可没说不准开路! “咣当!” 一斧头下去,拦路的粗壮枝椏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有些树木似乎仍想蠕动生长、填补缺口,穆勒直接提著寒光凛冽的斧头,大步流星逼向树干—— 誒?誒?!不对,大哥,大哥!冷静啊——!!! 方才张牙舞爪的植物仿佛被扼住咽喉,疯狂生长的势头戛然而止 连林间蛊惑人心的歌声也一同消失,万籟俱寂,只余一片近乎諂媚的静默。 “烦死了,”穆勒啐了一口,背起行囊,“还以为真有人需要帮忙。” 他刚想迈步,那个少女的身影再度浮现於他面前。 但这一次,她不再偽装成楚楚可怜的模样——她的脸颊从中裂开,露出一张布满利齿、比她原本脸庞更加巨大的血口,朝穆勒猛噬而来! 咣! 回应它的,是穆勒毫不犹豫、力道千钧的一记劈砍! 斧刃重重斩入一旁突然凸起、试图阻挠的坚实木桩,瞬间“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可怖的鬼怪幻影,也隨之烟消云散。 树精:差点被劈没了呜呜……这傢伙油盐不进,惹不起惹不起…… “没了吧?”穆勒甩了甩斧刃,“没了我可走了。” …… 接下来的路途终於恢復了寂静,风穿过枯枝。 沙沙、沙沙…… 就在穆勒以为麻烦暂告段落,加紧脚步赶往教堂时,远处一片骤然浮现的、溢满不祥幽蓝光芒的湖水,攫住了他的目光。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 湖水中,一匹腐败不堪、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苍白“骏马”,正驮著意识模糊、无力摇晃身体的库珀,一步步涉向幽暗湖心。 第49章 「未来」 亚利心头莫名泛起古怪的错觉,仿佛考试作弊被当场抓获。 尷尬,悚然,无所遁形。 眼前的“乌鸦人”,正以极度扭曲的姿態匍匐在地,四肢异样,修长弯折,宛如巨型蜘蛛,唯独顶著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段乐天”的脸。 它不仅仅是一只怪物,更像一道洞悉灵魂的诅咒——知晓他从何而来,甚至窥见他潜藏心中,最隱蔽,不可被他人所知的“秘密”。 亚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仔细想想,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名叫段乐天、只顾摆烂度日的普通人了。 他现在,是重获新生的“亚利?鲁伊”,毋庸置疑。 我不仅要继承亚利·鲁伊的一切,还会创造更多! “幸好这见鬼的仪式严格限定单人参与,”联想到此,亚利反倒莫名鬆了一口气。 “怎么被认出是『主角』了?真麻烦。” 他果断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铜幣,不料匍匐的乌鸦人们突然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径直扑来! 几乎同一时间,一股无形之力自亚利身前爆发——“开路者一击”形成的巨大衝击瞬间將怪物四分五裂,也为亚利爭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半秒,趁机稳稳握住那枚刻有旧印的铜幣。 但是,危机远未结束。 密林深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唰啦”声响,无数“夜鸦人”伸展而出。 它们似乎意识到这个猎物非同寻常,开始从四面八方小心逼近,逐渐收缩包围圈。 亚利却嗤笑一声,抽出猎刀,毫不犹豫地在手心划开一道口子。 “ia! ia! shub-niggurath! go-』f』hnn tharanak! i’th hupadgh』ya! f』ai throdog—』ai f』hthrogg! y』』ai! y』』ai! k』yarnak mgah』nai!” (万岁!万岁!莎布-尼古拉丝! 以血为礼讚!以此凋零为献祭! 敞开黑色之门——降下黑暗之诞! 降临吧!降临吧!於死亡中孕育新生!) 他低声吟诵,鲜血顺著指缝流淌,浸染铜幣,滴落在雪地上。 异变陡生! 以血滴为中心,一片浓稠、拥有生命的黑暗,如蛛网般急速蔓延! 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黄凋零,昆虫无声僵死,就连那些逼近的乌鸦人也未能倖免—— 它们呆立原地,眼睁睁看著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糜烂、滋滋冒烟,隨后接连瘫倒、抽搐,直到彻底化为一摊灰烬。 寒风吹拂,一乾二净。 “凋萎诅咒”——一种敌我不分、引发大规模腐朽与死亡的范围攻击,极难精確控制。 当最后一丝力气从体內彻底抽离,专注度枯竭带来的剧烈眩晕犹如滔天巨浪,顷刻间將亚利淹没。 他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世界的轮廓开始扭曲、模糊,向著黑暗深渊急速坠落。 “不能在这里倒下……还有其他三个人……” 亚利咬紧牙关,依靠骨子里那份坚韧,竟然摇摇晃晃、再一次站了起来。 视线不断模糊又勉强聚焦,他就这样拖著身体,一步一踉蹌,继续向未知的前方跋涉,直到森林终於抵达尽头—— 一片开阔的荒原轮廓,依稀映入视野。 而在荒原中央,一栋尖顶、散发阴森气息的建筑巍然矗立,似乎正等待他的到来。 风车吱呀作响,迴荡不止,悠长而悲戚。 …… ……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乌里尔埋头衝出了森林的最后一道屏障。 在雪地折射的惨澹微光下,教堂赫然矗立於眼前,触手可及。 尖顶高耸,刺破低沉的天幕,摇摇欲坠;藤蔓乾枯,爬满全身,更添几分死气。 乌里尔確信,此刻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栋建筑。 儘管传闻並非如此,可那段往事於他而言,是无法触及的空白。 他们都说,大哥夏诺出事的一年——自己刚满九岁,却消失了整整一天两夜,害得全村人差点把村子翻过来找。 最终,大家在村落入口处的一个老树洞里,找到了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的“狐狸崽子”。 乌里尔深吸了一口冰冷、陈腐的空气,抬脚跨过闪烁幽蓝微光的溪流。 鬼婴的啼哭戛然而止,皆隨流水前往来生。 他未曾回头,径直步入教堂荒芜破败的庭院。 最终停在那扇布满岁月蚀痕的教堂大门前,用力一推。 门內,是吞噬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希望的——绝对黑暗。 唯有教堂正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散发令人心悸的气息。 就在他踏入室內的瞬间—— 身后的大门“砰”一声锁死,与此同时,他手中唯一的油灯也骤然熄灭! 绝对的黑暗只持续了一瞬,周遭环境剧变! 教堂內部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雾繚绕、无比真实的幽暗森林。 浓雾之中,“站”立著一个巨大的山羊轮廓——它比两个乌里尔叠加起来还要高大,漆黑色的丝绸垂落,无风自动。 咚!咚!咚! 沉闷的心跳震耳欲聋,源头位於山羊前胸—— 悬掛著一颗巨大无比、仍在搏动的、血淋淋的心臟! 这颗心臟每跳动一次,便泵出粘稠的血液,落地无痕;它的节律,与可怖的声响完全同步。 紧接著,心臟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加速跳动,自內部剧烈膨胀,撑开瓣膜,拉伸肌肉、血管…… 就像一个无限充气的气球,迅速变得巨大、畸形、摇摇欲坠—— 砰!!! 无法形容的巨响並非来自心臟,而是乌里尔全部的感知。 视线瞬间被一片苍白彻底吞噬,所有的景象、声音、触感都消失了,仿佛整个宇宙从零开始重新建构…… 首先由模糊转为清晰的,是索尔索特。 熟悉的触感、寒冷的温度、气味……一切细节,无比真实地刺痛他的神经。 他看见族人们都在奔跑,高举油灯火把,手捧药盒和乾净布料,闹哄哄、神色仓皇地涌向同一个方向——族长的家。 “快点儿!再快点儿!还有止血的药吗?再去多找些来!” “不行啊……怎么会这样……血为什么止不住呢?!” 发生了什么?! 他慌忙跟隨人流衝进屋內,紧接著,一声尖锐的啼哭划破空气——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周遭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萨因眼眶通红,缓缓从里屋走出,怀中紧紧抱著一个襁褓。 她径直穿过乌里尔虚无的身躯,来到他父亲——约翰·安德森的面前。 “对不起,先生……”女人的声音沉重嘶哑,小心翼翼將怀中的婴儿递给男人,“您的女儿……赫塔族长,她……我们尽力了……” 乌里尔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萨因后面再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这就是……未来? 不!不可能是这样!这绝对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衝进里屋,血腥味瞬间糊满鼻腔。 惨不忍睹的床榻上,姐夫正紧紧抱著姐姐逐渐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 “……乌里尔还没回来啊……赫塔……他还在仪式里……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等等……仪式?! 乌里尔如遭雷击——我接受“启示”的同时,姐姐正在死亡?!! 他猛地转过身,发疯般想要挣脱幻象,然而无穷无尽的幻象如同囚笼,將他死死禁錮在原地。 任凭他嘶吼、衝撞、挣扎,始终寻不到半分出路。 第50章 交易 “该死的!放我出去!!!” 乌里尔一拳狠狠砸进雪地,泪水失控滚落。 “赫塔·图克拉姆已经临盆,將在不久后难產而死。” 一个冰冷、嘶哑、完全非人的声音,直接刺入脑海。 乌里尔抬起头—— 山羊怪物近在咫尺,空洞的非人眼眸,正死死“凝视”著他。 他瞬间明白过来。 教堂羊精,一种被古老契约束缚的灵魂,亦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灵。 根据古老传说,建造教堂时,需把一颗仍在跳动的人类心臟塞入活羊体內,並將其活埋於教堂地基之下,由此诞生的怨念化身便成为守护者。 “向我奉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扑通! 一股无形的蛮力从天而降,强迫乌里尔跪倒在地。 山羊略微停顿,胸前那颗滴淌鲜血的心臟搏动得更加剧烈。 “用三个异乡人的性命,换你姐姐活下去。” ……什么? 乌里尔彻底僵住了。 一边是自幼陪伴他长大、血脉相连的亲姐姐,另一边是同生共死的伙伴。 他没办法不去相信这头山羊——即便是谎言……他也绝不敢拿姐姐的生命去冒险! “万万谨记,你们的信念所在。” “乌里尔!” 亚利嘹亮的呼喊犹如利剑——刺骨寒风隨之灌入,將血腥逼真的幻觉击得粉碎,四散崩裂。 周遭的一切喧囂、痛苦与抉择骤然退去。 只余下一间积满厚尘、空荡破败的教堂。 地面上,依旧是那个深不见底的圆形巨洞,幽暗如渊,宽广近乎一座篮球场。 “这就是『空洞』……” 正当亚利喃喃自语的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射来,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惊觉自己跪坐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中央。 眼前所见並非泥泞——而是活体般不断增生、蔓延的“癌变”,如同菌毯覆盖一切,向视野的尽头无限延伸。 它们扭曲、溃烂,流淌著无以名状、令人作呕的褻瀆色彩。 亚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 双膝正前方,一具躯体静静浸泡於血泊之中。 呼吸骤然停滯。 即便砍去四肢、剜去双眼、腹部洞开……他依旧一眼就认出了那头被鲜血彻底浸透、月光般的银髮。 更令人惊骇的是,其裸露、破碎的胸腔中,心臟仍在微弱搏动。 尖叫未能衝出咽喉,泪水失控奔涌。他双手颤抖,缓缓伸入身旁沸腾翻涌、金光灿灿的熔流—— 捞起一柄华光流彩的匕首。 没有半分犹豫,下一剎那,亚利反手將刀刃贯入了自己的胸膛! “……宽恕……已……至……” 他张开双臂,嘶哑的咒言混杂血沫,溢出唇齿。 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铁锈。 无形却足以碾碎山脉的伟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大地不堪重负,悲鸣不止,寸寸龟裂。 亚利竭力仰起头,试图理解头顶几乎遮蔽了大半个苍穹的恐怖轮廓。 然而视线甫一触及,大脑深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绝非视觉所能承载的形態。 紧接著,天空本身开始破碎,一道道深邃、不祥的漆黑裂痕,在整个穹顶之上爬行、交错。 “格赫罗斯”。 一颗巨硕无朋、锈跡斑斑、宛如腐烂星辰的巨物,缓慢、无可阻挡地碾过天幕,庞大到充斥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祂的“降临”並非物理撞击,更像一道冰冷、绝对的宣告—— 宣告摇篮曲的终结。 宣告沉睡於维度之外、以星群为眼眸的古老主宰, 睁开祂们的“眼睛”。 不…… 不要……! 亚利浑身剧烈震颤,用尽全部意志力,猛地从无尽噩梦中挣脱出来! 癲狂的幻痛、锈蚀星辰的压迫感……幻觉的每一帧都堪比烙铁,深深灼入脑海! 他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许久才勉强恢復半分清醒,冷汗早已浸透衣襟。 要不是理智锁死,刚刚那场幻觉足以让他在疯人院度过余生。 但现在绝非喘息之时。 亚利慌忙从地上爬起,疾步衝到乌里尔身边—— 少年眼中唯余一片阴霾。 他突然抬头,一只手死死钳住亚利的手臂,另一只手紧握猎刀,寒光凛凛。 亚利下意识侧身闪避—— 唰啦! 刀锋险险擦过衣领,割开一道裂口。 这傢伙竟真的下了死手! 若非乌里尔此刻贫血体弱、神志混乱,以他平日的身手,亚利根本不可能躲过这一击。 “乌里尔!清醒一点!那死羊头的目的就是蛊惑你!” 可乌里尔已完全被幻象展现的恐惧支配,听不进任何声音。 他发出一声低沉嘶吼,再次猛扑而来,猎刀撕裂空气,直刺亚利腹部! 亚利拧身闪避,刀尖掠过腰侧,趁机扣住乌里尔的手腕试图压制,却被对方反手挣脱,一肘懟在胸口上! “呃!”亚利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乌里尔继续步步紧逼,刀光接连斩向亚利的脖颈、肩胛……每一次闪躲都惊险万分。 信念一旦动摇,邪祟便会长驱直入。 惊险躲过几轮进攻之后,亚利稳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看准破绽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乌里尔侧颈。 “没想到……之前跟你和穆勒学来的两下子,还真用上了。”他低声喘息,一把接住软倒下去的乌里尔。 冷静,亚利。 仪式已被彻底扰乱,现在想想……赫塔该怎么办? 那可是乌里尔寧愿双手染血、背负罪孽也要保护的姐姐! 穆勒和库珀又跑到哪儿去了?! 没时间等了。现在立刻带乌里尔回去,是否还来得及见赫塔最后一面? 亚利背紧乌里尔,跌跌撞撞衝出教堂。 背后的空洞深不见底,如同巨口般漆黑骇人。 快思考,动啊!要是赫塔真的死了,乌里尔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你! 回去……怎么立刻回去?! 突然,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亚利迅速拔出猎刀,单膝跪地,刀尖疾速勾画起来—— 將理论上构筑四维通道的复杂结构,强行压缩成二维的咒印……就像恩斯特曾经做过的那样。 很快,一片繁复、“无序”的法阵渐渐成型。亚利攥紧霍卡特赠与的铜幣,口中念念有词,將背上的乌里尔托得更稳一些,毫不犹豫踏入咒印核心。 两人的身影隨著一阵空间的细微扭曲,倏然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之上。 第51章 噩梦 时间倒回一小时前。 穆勒一路疾奔,毫不犹豫冲向那片幽蓝湖水,硬是从腐朽的“白马”背上,將库珀拽了下来。 斧头挥舞,嚇得那怪物仓皇而逃。 “你这傻大个干什么啊?!” 被迫回到现实、呛了几口水的库珀拼命挣扎,又急又气:“我差一点就要和它谈妥了!我只是想让它驮我过湖啊——!” 穆勒闻言,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號。 “驯服?和那种东西达成共识?你……你脑子没问题吧?!” “你爱信不……” 不等库珀的话音落下,身旁茂密的树丛中骤然爆发巨响! 穆勒眼疾手快,猛地將库珀扑倒在地——几乎同时,一根尖锐无比的木刺,如同离弦弩箭般疾射而来,深深扎进他们刚才站立的雪地,尾端剧烈颤动。 “坏了。”穆勒心头一沉,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库珀,转身就跑, “仪式严禁结伴同行,更不许偏离自己的道路——我们一下子犯了两条!” “还不都怪你擅自跑过来干扰我?!”库珀被拽得踉踉蹌蹌,伤口疼得直掉眼泪,“你轻点啊呜啊啊啊……疼死了!” “先活下来再说別的!” 始终沉默的森林仿佛终於找到了宣泄怒火的出口。周遭原本看似普通的草木,纷纷以违反常理的姿態开始扭曲、变形、疯狂增生—— 粗壮的树根如同巨蟒破土而出,裹挟无数锋利的木刺,朝著两人横扫抽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穆勒只能將库珀紧紧护在身侧,靠肉身儘可能抵挡大部分攻击,同时闷头朝北方——教堂的方向——拼命猛衝。 尖锐的木刺划破皮肤,鲜血浸透了浑身衣物,却不敢有片刻停留。 眼前的森林通道如同正在缓缓闭合的巨兽之口,出口的光亮越来越窄,越来越小…… “妈的,都给老子滚开!!!” 退路將绝,穆勒怒吼一声,卯足全身力气,將手中的斧头以开山之势悍然抡出!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烟尘碎木四溅飞扬! 两个人影如同炮弹,狼狈不堪地从烟尘瀰漫的缺口处连滚带爬摔了出来,重重跌落在一片空旷的雪地上。 “真的要死了……”库珀精疲力尽地仰面躺著,听到身后那令人胆寒的咆哮声逐渐退去,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喂,醒醒,我们好像到地方了。”穆勒的声音传来,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什么?!”库珀闻言,一个激灵坐起身,脑袋差点撞上穆勒的下巴。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座阴森矗立、散发不祥气息的教堂。 …… 五分钟后,大门缓缓推开。 穆勒手持斧头走在前面,库珀也齜牙咧嘴,好奇又害怕地跟在他身后。 “乌里尔!亚利!你们在吗?” 回应两人的,只有空洞的回音和寂静。 教堂內部比想像中更加破败不堪,刺骨的空气中尘土瀰漫,月光透过高处几扇破碎的彩窗玻璃,投下斑驳光影,非但没能照亮什么,反而让更多角落沉入更深的黑暗。 长椅东倒西歪,大多已经腐朽,圣坛的方向一片狼藉。 地面正中间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正无声“凝望”著每一位来者。 “没人……”库珀小声嘀咕,声音在空旷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没来这里吗?还是……已经走了?” 穆勒紧抿著嘴唇,没有回答,心中的不安却蔓延开来。 可就在下一秒,两人的脑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同时击中,“嗡”地一声轰鸣,剧烈的头痛与眩晕感瞬间剥夺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和意识。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瘫软下去,重重跪倒在地,隨即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去多久,穆勒率先从一片混沌的空白中挣扎著甦醒过来,晃了晃依旧刺痛的脑袋,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旁—— 库珀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连忙挪过去,轻轻拍打她的脸颊,一声声急切地呼唤她的名字。 库珀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於也缓缓睁开眼睛,但眼神依旧涣散、充满惊惧。 “头……好痛……”她扶著仿佛要裂开的额头,喃喃自语,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巨大的衝击里,“这怎么……怎么可能是未来呢……” 听到这句话,穆勒的心臟猛地一缩——方才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画面,並非他们因疲惫而產生的虚假梦境,而是关於“未来”的启示。 他的眼前再次闪过那骇人的一幕:一柄染血的匕首,温热的液体顺著四只交叠的手缓缓流淌……面前的人直挺挺倒下,腹部的伤口鲜血奔涌,在地面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自己……居然把亚利给杀了。 “只是梦而已。”穆勒强行压下喉咙里的乾涩和恐惧,努力让声音平稳起来,“你刚才昏过去有一会儿了,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库珀茫然地摇摇头,显然还未能从那个过於真实的“梦境”所带来的震撼中抽离。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她在颤抖。 “嗯。”穆勒简短回应。 “我梦见我打开家里地下室的门……”库珀的眼神空洞,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可怕的景象,“里面……全都是……尸体,我的尸体……哦不,这实在太荒谬了,太荒谬了……”她语无伦次,似乎想用否定来驱散那份恐惧。 “我们是违反规则抵达这里的,”穆勒打断库珀,语气异常坚定,既是在安慰她,更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所以那些所谓的『预言』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数,你只是太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忘掉它。” “那我们千辛万苦跑到这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库珀揉著依旧发痛的额角,四下环顾这空荡破败的教堂,最后,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身旁不远处那个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深坑上。 “……想都別想。”穆勒一看她那眼神,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念头,第一反应是斩钉截铁地拒绝。 “但是我带了足够长的绳子,”库珀变戏法似的从她那仿佛无所不包的背包里扯出一捆结实的绳索,脸上露出一种“我早有准备”的狡黠笑容,先前“预言”带来的恐惧似乎已被她拋到脑后。 “看,这里还有这么结实的柱子,正好可以把我们放下去瞧瞧。” “你从一开始就是衝著这个洞来的吧?!”穆勒看著她熟练的动作和闪闪发光的眼睛,一阵无语。 “哎呀,来都来了嘛!”库珀试图用肩膀撞他一下,语气满是哄骗,“我们就下去小心地看一眼,就一眼!保证很快上来!” “……” 第52章 心臟 见库珀执迷不悟,穆勒最终沉默妥协,嘆了口气。 “对你来说,大概没什么比玩命更刺激的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空洞边缘一处稍显平缓的斜坡,手脚並用向下攀爬。 岩层並不稳固,时而鬆动的碎石滚落深渊,久久听不见迴响。 起初,岩壁尚且粗糙,能提供些许摩擦力。 越往下,周遭的环境便越发诡异。 岩壁逐渐被一层半透明、冰凉粘稠的活体黏液覆盖,触手之处,滑腻异常。 藉助手提灯不断摇曳、仿佛隨时会熄灭的微弱光芒,穆勒骇然发现, 不仅岩壁,自己手掌所触及、脚下踩踏的,竟全是这种难以名状的胶质液体,它们甚至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流动著。 他心头猛地一慌,呼吸一滯,手掌顿时打滑,脚下彻底失稳—— “咚!”地一声,重重摔进一堆不断蠕动、鼓胀的黑色脓包丛中。 这触感简直诡异至极,就像跌入一堆充满气体的温热皮囊,脓包表面湿滑而富有弹性,承受住了他的重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个子,也有大个子不方便的地方。” 库珀的声音悠悠传来,她倒是身形灵巧得像只猫,稳稳落地,此刻正抬头向上估量,嘖嘖称奇,“这洞可真够深,我看至少得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穆勒从那堆脓包上爬起,油灯的光芒勉强照亮四周—— 空洞之底比地表展示的缺口更大,完全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由粘稠液体构成的“活海”。 无数漆黑、布满吸盘和诡异纹路的根系,在这片缓缓流动的浆液中无声爬行、蜷曲、探索。 大小不一、顏色暗沉的脓包规律搏动,“噗通”作响。 而在黏液与脓包之间,竟沉浮、堆积著大量动物,乃至人类的残缺尸骸。 有些似乎刚落入不久,还保持著大致形状,而更多的正在被一点点溶解、吞噬,露出森森白骨,最终化为“活海”的一部分…… 穆勒强忍住噁心,低声喃喃:“如果亚利在这里的话,他准能一眼认出这到底是些什么邪门玩意儿……” 库珀闻言,好奇地歪过头:“他连这种鬼东西都懂?” “他什么都懂。”穆勒回答道。 两人屏住呼吸,发现四周那些根系和脓包暂时没有明显的攻击意图,只是按照固有、令人费解的规律运动,便决定继续硬著头皮向更深处摸索。 没走多远,大量生满獠牙利齿、黑漆马虎、仿佛被烤焦了的尸块堆积成一座小山,散发浓烈到实质的腐败恶臭。 穆勒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连连后退。 库珀却对此兴致勃勃,双眼发亮,凑上前去。 她抽出隨身携带的猎刀,小心翼翼劈开腐肉,试图清理出一条通路。 通路的尽头,景象豁然开朗,也更为骇人—— 一颗巨大无比、微微搏动的“卵”赫然出现在眼前。 它被无数更加粗壮、活跃的根系层层缠绕、拱卫在正中央,仿佛是整个巢穴跳动的心臟。 这颗“卵”表面覆盖著一层半透明薄膜,內部浑浊不堪。 库珀抑制不住好奇心,高举油灯,几乎將整张脸都贴在了那层滑腻的半透明薄膜上,努力向內部窥视。 突然,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快来看!这……这里面有个人!” 穆勒心头一紧,急忙上前几步,凑到近前。 透过薄膜,在浑浊液体的包裹下,確实清晰地映出一个蜷缩著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身体苍白,双目紧闭,如同浸泡在福马林里的標本般静悬其中。 她的胸腔、原本应是心臟的位置,竟是一片空洞洞的残缺,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 恍惚间,穆勒从黏液扭曲晃动的倒影中,瞥见一个漆黑、有著弯曲犄角的羊头幻影,一闪而过。 空洞的眼神仿佛直刺灵魂,惊得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一具尸体就把你嚇成这样,还说自己学医呢。” 库珀看著他煞白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却全然未觉,就在身后…… 一根格外滑腻、顶端如同开花般裂开、露出细密锯齿的根系,正悄无声息地升起。 以惊人的速度,缠住了她的脚踝! 冰冷滑腻的触感直达腰腹,根系骤然收缩,轻而易举地將她整个人倒吊著提起,拽向空中! “妈的,又来?!”穆勒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几乎本能地挥起斧头,用尽全力朝著根系砍去! 斧刃精准劈中了目標,粘稠、顏色诡异的汁液飞溅而出,根系应声断裂。 穆勒险险接住了坠下的库珀。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根系已然从库珀的腿上撕扯掉了一大块皮肉,鲜血顿时汹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裤腿和穆勒的手臂。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激怒,整片黏液海洋瞬间“沸腾”起来! 霎时间,四面八方传来破空声,无数根布满倒刺和吸盘的根系齐刷刷从粘液中冒出、扬起,如同被唤醒的蛇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將两人彻底围困在这深渊之底! “死定了——!这下真的死定了!”库珀撕心裂肺地大喊。 “这不都是你的好主意?!”穆勒一边怒吼,一边將库珀护在身后,手中的斧头挥舞劈砍,格挡著密如骤雨的攻势。 锋利的斧刃砍断一根又一根,粘液飞溅,但更多的根系立刻补上空缺。 它们的力量极大,每一次撞击都让穆勒手臂发麻。 库珀强忍住腿上的剧痛,背靠穆勒,咬紧牙关开始吟诵一段拗口而古老、音节极其古怪的咒文。 她的禁术远不如亚利那般嫻熟纯粹,吟诵本身对她就是巨大的负担。 仅仅勉强念出几个音节,就让她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成效却立竿见影,隨著咒文完成,一股无形的衝击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汹涌袭来的根系群中,近一半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猛地击中,骤然剧烈地抽搐、萎缩、像是被抽乾了生命力般迅速退却! 压力骤减,穆勒得到片刻喘息,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他一边继续挥斧格挡剩余根系的攻击,一边焦急地大喊:“必须彻底清掉这些东西,想办法根除!否则它们会不断地再生,不断地涌上来——!”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这怎么可能清得完?!”库珀喘著粗气打断他。 就在这时,一根格外粗壮、布满狰狞吸盘和尖锐骨刺的根系,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巨蟒,瞅准穆勒防御转换的空隙,朝他的面门席捲而来!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根本来不及回防! “uln nghftdrnn!” 千钧一髮之际,库珀几乎是榨乾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將所有的希望与意志灌注其中—— 咒语落下的剎那,他们脚下粘稠污秽的“地面”骤然破裂! 伴隨著一声划破深渊死寂、既空灵又带著一丝悽厉的嘶鸣,那匹曾在湖边惊鸿一现、身形縹緲如雾靄凝聚、鬃毛却流淌冰冷月华般光泽的苍白骏马,竟响应召唤,自污秽之中昂然跃出! 它毫不迟疑,灵性十足地低下头,用冰冷的前额猛地將两人拱起,甩上自己的脊背,隨即四蹄腾踏,悍然踩碎了几根最咄咄逼人的根系,然后借力向上猛地一跃—— 这一跃,石破天惊! 仿佛挣脱了重力束缚,带著两人径直脱离了那片黏液翻滚的恐怖深渊,稳稳地落回了空洞外,坚实、冰冷、却让人倍感安全的雪地之上! 穆勒惊魂未定,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匹神骏非凡却又透著诡异亡灵气息的坐骑,正是此前在湖边被他用斧头逼退的那个超自然存在。 “你……你真的把它驯服了?!” 他震惊得无以復加,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看著库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库珀瘫软在马背上,一脸难以置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剧烈的疼痛此刻才全面袭来,让她几乎虚脱。 她艰难地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却又带著一丝得意的倔强回道:“早就说了——爱、信、不、信!” 第53章 妈妈 新年夜,索尔索特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族长赫塔·图克拉姆突然临盆,原本拥有惊人再生能力的身体,偏偏在此刻失去效果—— 胎儿横位难產,鲜血汹涌而出,所有尝试徒劳无功,就连经验最丰富的大巫医萨因·莫瑞尼斯也束手无策。 “快!快啊!还有止血的草药吗?再去多拿一些来!” “不行了!怎么会这样……血为什么就是止不住啊?!” 族人们四处奔走,递上各种药材布匹,可一切努力最终只换来大巫医一声嘆息。 “是诅咒……”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是诅咒,森林发怒了!” 犹如巨石投入静湖,恐慌的阴霾瞬间在人群中炸开,迅速蔓延。 產房內,赫塔躺在丈夫怀中,气息奄奄,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无意识喃喃著弟弟的名字。 萨因看向泪流满面、却依旧强撑著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尽力了……现在只能想办法保住孩子的性命。” 话音未落, 產房的木质墙壁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腐蚀,顷刻间涌入大量漆黑、粘稠的液体,像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沿著地板疯狂蔓延、生长、蠕动! 萨因见状,嚇得立刻匍匐在地,不住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唯有赫塔的丈夫异常冷静,他依旧紧紧握著妻子逐渐冰冷的手,凝视不断逼近的黑潮。 无数粗细不一、布满粘液的根系迅速爬上床榻,温柔却又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奄奄一息的赫塔彻底包裹、吞没其中。 在意识迷离的边缘,赫塔沉入了久违、温暖又安全的怀抱。 “妈妈……” 咚! 亚利背著昏迷的乌里尔,恰在此时一头撞开了產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 他完全不记得任何“预言”中有这样骇人的一幕!难道是教堂羊精的诅咒实体化,前来索命了?! “开路者……”亚利当即就要催动力量攻击。 赫塔的丈夫却猛地起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亚利瞪大眼睛,惊恐和不解几乎要溢出眼眶——哥们你没事吧?!你老婆正在被怪物吞掉啊?! 是的,他今天就算拼上这条命,也绝不能眼睁睁看著赫塔被带走! “哇——!!!”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如同晨光破晓。 只见那些柔软诡异的根系,如同拥有生命般的襁褓,小心翼翼从被褥下托举起一个新生儿——紧接著,满屋子汹涌的漆黑粘液急速退去,化为乌有。 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赫塔的脸色恢復了红润,呼吸平稳,胸口规律起伏,已然陷入沉沉的睡眠。 姐夫哥这才鬆开双手,而亚利已经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未来……被改变了?! “亚利!” 紧接著,屋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唤。穆勒和库珀互相搀扶著彼此重伤的身体,踉踉蹌蹌赶了回来。 仪式彻底失败了。 至少,在索尔索特绝大多数惶恐不安的族人眼中,事实就是如此。 四位旅人最终带回的“启示”,没有一丝一毫关乎失踪者,没有人羊,也没有任何指向能让他们恢復人形的希望。 幻象四分五裂,最终匯聚成的,唯有族长赫塔浴血濒死的骇人画面—— 而这幅景象,与哨卫瑞文·瓦尔加德罗血肉模糊、倒在广场上所带来的震撼相互叠加,彻底击垮了人们心中最后的侥倖。 穆勒和库珀伤势最重,前者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撕裂伤,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后者则失去了一块小腿肉,高烧不退。 儘管有赫塔的血液辅助疗愈,但也是拆东墙补西墙。 就连乌里尔,也因体力透支和仪式中的巨大衝击,深陷昏迷,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丝毫甦醒的跡象,安静得令人心慌。 亚利的情况稍好,但专注度枯竭带来的剧烈头痛和疲惫,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更別提追究那些救了赫塔一命的漆黑根系究竟从哪来的了。 他是目前唯一还能勉强行动的人。 焦躁和担忧在他心中交织、发酵——亚利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至少有上百双眼睛正从窗户后、门缝阴影里、广场角落中死死盯视著他。 深沉、令人窒息的绝望,迅速在村落中蔓延开来。 他们不再好奇或小心翼翼,反而充满了怀疑、审视,甚至是一种无声、冰冷的谴责。 仿佛他们四人未能带回希望的答案,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空气沉重得几近凝固。 亚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关於自己在启示中目睹的那个锈红色星辰碾压苍穹的恐怖“启示”,亚利选择对任何人三缄其口,包括他最亲密的伙伴。 眼前的麻烦已经堆积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根本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去剖析那个超越理解、预示宇宙终极恐怖的噩梦。 那画面太过於庞大骇人,仅仅在脑海中回想,都会引发一阵生理性的眩晕与恐惧。 精疲力竭地忙完一切,到了晚上,亚利几乎栽倒在自己的床铺上,瞬间就被深沉的睡眠吞噬。 然而,睡眠並不安寧。 不知过了多久,强烈的不安刺穿了他的沉睡,他猛地惊醒,並非因为声音,而是先於声音闻到的气味—— 一股越来越清晰、呛人的菸灰味,还夹杂著木材燃烧的爆裂声! 紧接著,人们呼號的声音由远及近,潮水般涌入他的耳朵。 出事了! 亚利心头一紧,所有疲惫一扫而空。他慌忙从床上跳起,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一把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火焰灼热,贪婪地舔舐夜空,將黑暗撕开一个橘红色、不断扭曲扩大的伤口,滚滚浓烟直衝云霄。 一座熟悉的建筑,已然吞没其中。 正是族长赫塔的家。 …… …… …… 时间回到几小时前。 今天是1891年的第一天。 族长、大祭司和三个外来者全部缺席,人们聚集在食堂,没有餐前祷告,所谓的晚餐早已凉透,凝固的油脂糊在盘子上,无人问津。 空气粘稠如同沼泽,每一次呼吸都浸满绝望,偶尔有勺子碰到碗壁,也会立刻引来无数道惊惶的视线。 一个抱著婴儿的年轻母亲忽然低声啜泣起来,她慌忙想把哭声压回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怀里的孩子感到不安,扯开嗓门嚎啕大哭——这段二重唱像一根针,刺破了勉强维持的虚假平衡。 “哭有什么用!”一个满脸胡茬的老猎人猛地捶了一下桌子,碗盘哐当作响,“大祭司呢?!那些外面来的学者呢?!他们不是说会有办法吗?!” “办法?办法就是告诉我们族长难產死了?可她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另一个女人尖声接口,她的丈夫在之前的巡逻中失踪了,“他们带回了什么?除了更多的死人,还有什么?!” 窃窃私语,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连大祭司都没办法,我们还能怎么办?” “那些怪物根本杀不完……” “不是说……图克拉姆家的人通神吗?为什么他们不能解决?” “也许不是不能,是不想呢?”一个阴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角落里的奥斯卡·莫瑞尼斯身上。 少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却燃烧著一种病態、偏执的火焰。 萨因想拉住儿子,却被他猛地甩开。 “我们牺牲了这么多人,哨卫死了那么多!可最应该保护我们的人在哪里?两任族长闭门不出,大祭司带回来的只有噩耗!”奥斯卡的声音越来越高,尖锐洪亮,极具煽动性,“凭什么每一次牺牲的都是我们?凭什么他们图克拉姆就能一直高高在上?!” “奥斯卡,別说了!”萨因试图阻止,声音里带著哀求。 “为什么不能说?!妈妈,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哪一任族长是正常死去的?不都是『失踪』了吗!他们的血……那根本不是神血!是诅咒!是他们引来了这些东西!” 克莱尔·伯格森,哨卫长,一直阴沉著脸坐在一旁——他最好的朋友和手下,都死在了森林里。 “小子,你说这些,有证据吗?”他缓缓站起身,身躯投下压抑的阴影。 奥斯卡猛地指向窗外族长家的方向:“证据……证据就在那里!他们的家,谁知道里面藏著什么?!!” 猜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只需片刻就在恐惧的浇灌下发芽。 人们面面相覷,信任开始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於找到出口的恐慌。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罪魁祸首,来为自己的恐惧负责。 既然无法理解森林的疯狂,那就去责怪一个看得见、曾经被他们神化的对象。 克莱尔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痛苦与迷茫,以及被奥斯卡点燃的、那一点扭曲的希望—— 只要剷除“祸根”,也许一切就能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够了。”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哭喊和猜疑救不了索尔索特。”克莱尔一步步走向中央,腰间的刀鞘碰撞出声,“既然族长和大祭司给不了我们答案,我们就自己去找。” 他猛地拔出腰刀,插在木桌上。 第54章 坏结局 面对冲天火光,亚利的心跳几乎蹦出胸腔。 他来不及细想,凭著本能匆匆往赫塔家狂奔。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赶到现场时,眼前一幕却远比火焰更让他心寒。 族人们並没有奔走呼號,或者拼命救火。 相反,他们沉默著,火光映照下,黑压压的人群围成了一个严密的半圆,將燃烧房屋前的空地牢牢圈在中心。 就在这时,几个守在外围的族人猛地转过头,目光瞬间锁定了亚利。 剧变发生得太过突然。 亚利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双手已经被反拧到背后,紧接著膝盖遭到沉重一击,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尖锐的疼痛和震惊交织袭来,脑袋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更糟糕的是,先前仪式消耗的专注度远未恢復,强烈的虚脱感仍阴魂不散。 此刻的亚利,別说使用禁术,就连挣脱纯粹的物理束缚都做不到。 他艰难地抬起头,在混乱的火光中急切搜寻。 乌里尔跪在另一边,浑身染血,银色长髮也被暗红色液体黏连,显然经歷过一番激烈搏斗。 此刻,他也同样被三五个人死死按在地上,疯狂挣扎嘶吼,每一次反抗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可即便偶尔挣脱一两人的束缚,立刻就有更多双手重新將他牢牢禁錮。 同样遭遇的还有乌里尔的父亲约翰·安德森,以及赫塔的丈夫,两个男人同样被强压著跪在地上。 视线越过乌里尔,来到半圆的正中心——一个架在柴火上的木头笼子。 赫塔,刚刚歷经生死產子、本该备受呵护的新母亲,正怀抱襁褓中的婴儿,端坐其中。 她紧闭双眼,眉目安详,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 粘稠的液体顺著髮丝滴落,浸湿衣衫。 是油脂。 背景是熊熊燃烧的家,高温似乎要將严冬的霜雪连同一切理智与温情焚烧殆尽。 一个穿著哨卫长制服、显然是领头人的男人站在笼子前——他是哨卫长,克莱尔·伯格森。 哨卫们始终衝锋在最前线,每一次危机来临,总是他们最先直面未知的恐惧——而这一次,也未有例外。 也因此,他们成了最先被恐惧吞噬的人。 不远处,亚利看到了巴鲁克斯。 这位平日里开朗的猎人,在与亚利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竟心虚地移开目光,低下了头。 “等等!” 一声哭喊响起,萨因·莫瑞尼斯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向木笼,却被克莱尔一把推开。 “我们敬重您,萨因·莫瑞尼斯,”克莱尔的声音毫无感情,“您是受人尊敬的巫医,但这片土地遭受的创伤,早已不是草药和医术能够疗愈的了。” 说著,奥斯卡·莫瑞尼斯忽然自他身后缓缓走出。 少年脸上满是恐惧,却压抑不住狂热和“正义”。 他抓住母亲的手臂,不顾其挣扎,生生將她拖离了这片空地。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群被恐惧蒙蔽的蠢货!”萨因的声音彻底撕裂,但顷刻间便被其他声浪吞没, “你们会遭天谴……你们都不得好死!去死吧!!!” 克莱尔不以为意,转向人群,声音陡然拔高:“肃静!”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木笼中的赫塔以及被压制的图克拉姆一家身上。 “图克拉姆!亏我们这么信任你们,你们居然就这样背叛我们!” “你们假借神圣仪式之名饲养邪祟、惑乱人心!歷代族长离奇失踪,根本是你们用活人献祭邪物的铁证!这一切灾祸,都是你们骯脏私慾和邪法招来的恶果!” “你们窃取神恩、冒充神圣血脉,蛊惑人心,让眾生盲目崇拜!你们把真正的信仰踩在脚下,把自己捧成神明代言人!” “你们的血根本不是祝福,是诅咒!是褻瀆神明、玷污土地的原罪!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招来灾祸与邪祟的诱饵!” 人群中响起一阵狂热的嗡嗡声。 隨后,克莱尔的目光扫向奥斯卡:“我们今日能窥破这邪恶的真相,必须感谢奥斯卡·莫瑞尼斯的勇气与智慧!若非他提议我们搜查地下室,我们至今仍將被这家人精心编织的谎言所蒙蔽!” “而现在!”他猛地提高音量,从燃烧的废墟中抽出一根木樑,火焰在他手中噼啪作响,“我们要执行洁净之礼,將这一切邪祟彻底祓除!从这罪恶的源头开始!” 他高举火把,走向木笼。 “放开她,你们这群混蛋!——我杀了你们!!!” 乌里尔嘶吼起来,眼睁睁看著火焰逼近赫塔,最后一丝理智应声崩断! 一股难以想像的狂暴力量自他体內爆发,竟猛地將压在他身上的三四个人全都掀翻出去! 如同彻底失控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向克莱尔。 然而刚挣脱一批,立刻又有更多人一拥而上。 拳脚、棍棒如雨点般砸落,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拼命前冲,染血的双眼死死盯著姐姐,除此之外,整个世界都已不復存在。 克莱尔冷漠地看著,將火把掷向了木笼。 轰! 泼洒的油脂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 “不——!!!” 就在赫塔的身影被火光彻底吞没的剎那,乌里尔体內最后的力量喷发,再次挣脱桎梏。 他踉蹌著向前扑去,手指徒劳地伸向烈火,喉咙中挤出破碎不堪的哀嚎。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是无数把寒光闪烁的刀具,从四面八方斜刺而来! 一刀,侧腹; 两刀,肩胛; …… 十刀…… 数不清了。 鲜血滚烫,喷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乌里尔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光芒黯淡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最终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倒地,再无生息。 接著,人群依次走向了赫塔的父亲和丈夫。 过程短暂而残酷。 最后,那些沾满鲜血的脚步,停在了瘫跪於地的亚利面前。 “现在,”克莱尔隨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尚且温热的血渍,目光冰冷地俯视亚利,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轮到你了。” <全文完(?)> 第55章 梦中的袭击 “啊——!!!” 亚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著粗气,心臟狂跳不止,咚咚撞击肋骨。 汗水不仅浸透了他的衣衫,连身下床单都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冷颼颼地贴著皮肤。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平復呼吸,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纸页,一片片艰难归位,逐渐拼凑起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何人——他身在瑞典一间整备小屋里,好不容易从噩梦中挣脱,安然无恙。 刚刚发生的那一切都太过真实:灼热的火焰还在舔舐皮肤,脖颈处火辣辣地剧痛,甚至“看见”了自己没有头颅的躯体缓缓倒下…… 他用力揉了揉发闷刺痛的额头,指尖按压太阳穴,试图驱散挥之不去、粘稠的噩梦余烬。 “只是个……梦?” 可那些痛楚、恐惧、无比清晰的绝望,实在太过真切,每一寸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神经上,留下看不见却阵阵作痛的伤疤。 他再也无法忍受躺在这片还残留噩梦气息的床铺上,索性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双脚落地时竟有些虚软,他扶了一下床头才站稳。 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走动,需要藉助真实寒冷的夜风来吹散脑海中的画面。 经歷了这样的噩梦,他怎么可能睡得著。 亚利心神不寧地在屋外踱步,夜风未能吹散他心头的阴霾,不知不觉间,竟鬼使神差踱到了族长家门前。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疯狂的族人,也没有血腥的气味。 只有索尔索特深夜一贯的平和与安寧。 微风拂过云杉的树梢,沙沙作响,带来北方森林特有的、混合松针与冰雪的清凉气息。 木屋安静地矗立在月光下,窗內没有灯光,一家人都已安睡。 “……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试图用眼前的寧静来说服自己。 可即便这么想,一股冰冷的寒意依旧不受控制地顺著他的脊背攀升—— 在马赛因州调查“女巫”案时,他就经歷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那些后来被证实、被称为“预知梦”的诡异体验。 那种清晰、窒息的即视感此刻再次袭来,令他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路旁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像雪兔或狐狸穿梭的动静,它更有规律,更加谨慎,带著一种刻意压抑、属於人类的笨拙。 亚利的心臟骤然收紧。 他立刻屏住呼吸,迅速藏入身旁茂密的灌木阴影,小心翼翼拨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果然,前方不远处,一盏被刻意调暗的油灯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如同鬼火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有人正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潜行至族长家后院! 若在平时,亚利或许会以为这只是例行夜间巡逻的哨卫。 但在此刻,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铁钳,死死卡住了他的心臟: 他们想做什么? 亚利心知,已容不得半分犹豫。 於是他不再隱藏身形,一步从灌木丛中猛衝而出,径直朝赫塔家后院的方向奔去。 油灯的光芒下,几个戴著兽骨面具的黑衣身影正围聚在一起,动作鬼祟,似乎正在倾倒某种液体。 “站住!你们在干什么!”亚利厉声呵斥,试图震慑住对方,嗓门大到嚇飞了屋顶的乌鸦。 那几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被人发现,动作猛地一僵。 然而,他们並未如亚利所希望的那样惊慌逃散。 短暂的错愕之后,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低吼一声:“干掉他!” 衝突瞬间爆发! 离亚利最近的那个黑衣人反应极快,反手就从腰间抽出一根铁棍,带著风声狠狠朝亚利头部砸来! 亚利急忙侧身闪避,棍尖擦著他的额角掠过,火辣辣的疼。 他趁机抓住对方挥空的手臂,但另一名黑衣人已扑上前来,一拳重重砸在他肋下! 亚利吃痛,闷哼一声踉蹌后退,半跪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不行……完全打不过啊。 专注度尚未恢復,他无法动用任何禁术,只能依靠身法和力量勉强周旋——而这两样,他恰恰都不占优势。 眼看锋刃朝自己捅来,已经没机会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敏捷的身影突然从屋顶跃下—— 库珀! 她手中的匕首破空飞出,精准刺入了持刀的黑衣人的手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厉声问道。 一名黑衣人直接张开双臂朝她扑抱过来,试图利用力量將她压制。 只见库珀矮身躲过,伸出脚巧妙一绊,对方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但另一个黑衣人已经逼近,手中同样握著利器,在昏暗的光线下寒芒毕露,直刺库珀腹部,却被亚利及时干扰,牵制了手脚。 库珀藉此间隙,骤然发力!她拧身飞起一腿,凌厉如鞭,直接狠狠抽在了那傢伙的侧脸上——这一击不仅打飞了他手中的武器,更將他脸上覆盖的面具彻底踹碎、击飞! 面具之下,露出了一张亚利永世难忘的脸——克莱尔·伯格森。 亚利或许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绝对记得——那个在噩梦中拿起火把投向木笼,手持利刃,斩下了所有至亲之人的头颅的男人! ……他是,哨卫长,哨卫们的领队。 滔天怒火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在克莱尔被库珀踢懵、尚未恢復的瞬间,亚利紧隨其后,手中的猎刀带著他所有的恨意,刺向对方胸膛! 没有人能在经歷了那样真实的血腥噩梦后保持冷静,没有人能眼睁睁看著挚友亲朋惨死而无动於衷——无论眼前这个人的未来是否会改变…… 此刻的亚利,只想让他死! “冷静一点!” 一无所知的库珀瞥见亚利从自己侧翼不管不顾地衝出,心道不妙!她急忙收腿后撤,膝盖故意撞到了亚利的手臂。 噹啷! 猎刀应声脱手,掉落在地。 “內訌吗?有意思。”克莱尔抹去嘴角的血跡,讥讽又满足地冷笑道,“两个废……” 然而,他的话语尚未完全落下—— 只听“嗖”的一声。 一支利箭如同死神嘆息,径直洞穿了克莱尔的头颅!箭尖从其后脑勺射入,巨大的动能带飞了半截箭杆,从前额穿透而出! 克莱尔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身体一僵,重重倒在地上。 乌里尔正站在小屋后门门口,手中的长弓弓弦微微震颤。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眼神冰冷,亚利甚至还没看清动作,只听接连几声破空尖啸—— 剩余几名黑衣人,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悉数射杀。 唯有最后一人,箭矢穿过他的肩膀,牢牢钉在身后的树上,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好了,现在让我们好好聊一聊吧。” 亚利、乌里尔和库珀三人,一边按压指节,一边靠近。 第56章 地下室 惊慌失措的哨卫不断求饶,试图把自己肩膀上的箭矢拔下来,却被亚利一脚踩住了手腕。 骨头在压力下咯吱作响,哨卫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从未有过的暴怒,在亚利胸中灼烧。 “说,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旁的库珀和乌里尔双臂环抱,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毫无头绪。 “別別別……別杀我,对不起……对不起……”哨卫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 他瞥向一旁已经死亡的克莱尔·伯格森,又惊恐地缩回来,颤抖著望向围困他的三人——如同凝视三位索命的死神。 “我说……我什么都说……” 原来,自从“年终漫步”的仪式被认定失败之后,绝望如同无法驱散的阴霾,笼罩了整个索尔索特。 尤其是哨卫们——他们不仅失去了瑞文的小队,更在后续的巡逻中接连损失了整整十一位同胞。 而大祭司仪式后带回的消息,却是“无能为力”。 这种回应,彻底击溃了眾人心中最后的防线。 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天灾”面前,人类渺小得如同螻蚁,只能眼睁睁被碾碎。 恐惧侵蚀著每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是否会以同样悽惨的方式,成为某种未知存在的腹中之食。 “没用的族长,没用的祭司”……这种话,大家其实早就开始在私下说了。 怨懟和猜忌,终於在绝望的土壤中生根发芽。 於是,由克莱尔·伯格森带领的一批哨卫,决定在今晚潜入族长的家。 要么找到救赎的方法,要么……找到给他们定罪的证据。 哨卫吞咽了一下:“克莱尔说……如果图克拉姆们解决不了问题,凭什么被捧成神使?……这个神使,他自己也能当。” “几个人从前门进,剩下的主力从后院绕……”他颓然低下头,“就被你们发现了。” “什么?”亚利闻言心头一紧,“前门还有人?!” 他慌忙转向乌里尔:“赫塔她——” “没事。”乌里尔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多亏你的那一嗓子叫醒了我,唯一射向姐姐的箭,也被她丈夫挡下了。”他淡淡地补充道:“那个没用的男人,总算……派上了一点用场。” 亚利一时语塞,小声嘀咕:“……倒也不必这么说,他叫什么名字来著?” 乌里尔扭过头,径直朝屋內走去,只留下冷冰冰的两个字: “忘了。” 亚利又问库珀:“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睡不著觉,本来在屋顶上看星星,发觉你出门,我就把穆勒叫上,跟过来了。” …… …… …… 族长家的內部陈设与村中其他人家並无二致,质朴而实用,只是多隔出了几间小屋,显然是留给孩子们各自安睡的地方。 然而,一踏入正门,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即是三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两人被利箭射穿心臟,另一人则被割断了喉咙,深红的血液在地板上蜿蜒蔓延,触目惊心。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赫塔正安然坐在床榻上,轻轻摇晃怀中襁褓,耐心哄著不住嚎啕的婴儿,仿佛门厅內的惨剧与她毫不相干。 亚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床头柜——上面摆著一张略显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中,一家五口人正对著镜头微笑。 除了父亲母亲,还有一个陌生的长髮少年,轻轻搂著尚且年幼的妹妹弟弟。 看到亚利、库珀和乌里尔三人从后门安然返回,赫塔小心將孩子放下,与衝过来的弟弟紧紧相拥,久久没有言语。 一旁,穆勒和约翰也赶到了现场,迅速为赫塔的丈夫处理並包扎好肩胛处的箭伤。 完成包扎后,两人站起身,面色凝重地走向刚刚归来的一行人,目光却不约而同投向了亚利——正是他最先察觉异样並示警,才阻止了更可怕的悲剧发生。 “袭击者是哨卫,”亚利深吸一口气,选择如实相告,“以克莱尔·伯格森为首,和他的几名亲信。他们……都已经被乌里尔处决了。”他顿了顿。 “所以,这间屋子……那个地下室里,到底藏著什么?” “地下室?”乌里尔猛地转过头,一脸愕然,“我们家还有地下室?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就在他发问的瞬间,父亲、赫塔,甚至连她受伤的丈夫,都同时避开了他的目光,陷入沉默。 “我明白了,”乌里尔的声音骤然冰冷,他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烛台都翻倒在地,“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是吗?!” 眼看再也无法隱瞒,约翰深深嘆了口气。“孩子,不是我们有意欺瞒你,只是……”他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能说出这些话。 “地下室的入口,就在我的房间。那里面关著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几乎能听到火焰摇曳的噼啪声,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是你的母亲。” …… …… …… 他们紧隨约翰的脚步走进臥室,掀开厚重的地毯,一扇隱蔽的暗门赫然显露。 门后是狭窄、蜿蜒向下的石阶,层层深入黑暗,两侧石壁上沾满早已乾涸发硬的漆黑粘液,腥腐难闻。 亚利和穆勒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亚利回想起赫塔產房中蔓延的不祥黑潮,而穆勒的脑海中则浮现出空洞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黏液之海。 越往下走,令人窒息的恶臭便越发浓烈,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入地下室,粘稠的液体瞬间没过膝盖,每移动一步都拖拽沉重的阻力。 亚利举起油灯,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空间中央——一个巨大、蜷缩的黑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难以名状的巨型黑球……无数粗壮且布满粘液的根系自其体表密密麻麻地垂落,浸泡在池中,稍有不慎就会踩到这些滑腻、微微搏动的附肢。 黑山羊幼崽。 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至高母神,丰饶之神——莎布·尼古拉丝的“幼崽”;作为祂最亲密的代理者与福音的传播者游荡於世间……所幸,它们相当罕见。 亚利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既骇人听闻,却又诡异地符合他一直以来的猜测。 他彻底明白了——乌里尔那超乎常人的癒合力、所谓的“神圣血脉”,其本质究竟是什么。 那是来自至高母神的“赐福”。 在感染初期,宿主会获得极强的再生能力,且不会传播给其他生物。 然而所有感染者最终都將在末期彻底失去人形,蜕变为真正的“黑山羊幼崽”,回归所谓“母亲”的怀抱。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库珀嚇得脸色惨白,死死拽住乌里尔的衣袖,躲在他身后一步也不敢靠近。 而约翰却缓缓走上前去,颤抖著伸出手,轻柔抚摸那些粗糙、非人的根系和表皮,泪水无声滑过脸颊: “这是辛妮亚·图克拉姆,索尔索特的前任族长……我的妻子,乌里尔和赫塔的母亲。” ——小剧场—— 亚利:我很好奇你这么纯种的姐控平时是怎么和姐夫相处的。 乌里尔:我们把彼此当空气。 亚利:……毫不意外。 乌里尔:我姐结婚前一天晚上,家里人愣是把我绑起来扔到了海边。 亚利:我去,这也有点太过fen…… 乌里尔:但我还是赶在婚礼结束前蛄蛹到现场给了他一脚,要不是姐姐拦我,他早死了。 亚利:你被送到外地上学肯定另有隱情……所以姐夫哥根本不是把你当空气吧?!想想都要做噩梦的程度啊!!! 库珀:已知空洞位於索尔索特北面,大海位於空洞北面,求狐狸一晚上蛄蛹了多远? 穆勒:他好像用蛄蛹的方式跑起来了…… (阴暗且飞速地爬行) 约翰:当时失策了,应该吊树上的。 亚利:你確定他不会拖著一棵树爬回来吗?!! 第57章 辛妮亚 辛妮亚·图克拉姆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母亲了。 起初,大人们告诉她,母亲只是生了重病,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始终没有露面,家中却开始瀰漫起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草药味—— 苦涩、辛辣,还夹杂一丝难以言喻、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甜腥气。 这股味道无处不在,甚至渗透了父亲的衣物和皮肤,无论他怎么清洗,都无法彻底去除。 她的父亲,是索尔索特备受尊敬的巫医。 因此,当他说需要为妻子调配特殊药剂、並且严禁任何人进入她的房间时,没有人提出质疑。 除了辛妮亚。 这个继承了图克拉姆家族血脉的女孩,无法被这简单的解释说服。 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直觉,在幼小的心中越烧越旺。 终於,在一个月光明朗的夜晚,她偷来父亲秘制、据说能令人昏睡的药草,悄悄点燃,任烟雾隨风缓缓飘入屋內。 確认父亲已经熟睡后,她拿起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备用钥匙,走向母亲那扇紧闭的房门。 钥匙插入锁孔。 咔噠。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然而,门后的景象,彻底粉碎了所有预想,也成为了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房间里没有母亲。 没有她记忆中那个温柔、总是弥散淡淡花香的女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据了几乎整个房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存在。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团巨大、漆黑、不断蠕动膨胀的肉块填满了视野,其表面覆盖著湿滑粘稠、仿佛具有生命的黑色粘液,囊泡不断搏动,渗出黄绿色脓水。 无数根粗细不一、布满吸盘的根系从肉块中延伸而出,无意识地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缓慢地拍打、蜷曲,留下蜿蜒的湿痕。 在肉块的某些部位,甚至隱约可见类似蹄状或獠牙般的结构刺破表皮,恶臭扑鼻。 整个房间完全被吞噬一切的腐败之物淹没。 而就在这团恐怖造物的最“中心”——辛妮亚凭藉身为女儿的直觉,辨认出了几缕被黏液半包裹、已严重腐烂褪色,属於她母亲的衣物碎片。 那怪物……或者说,那曾经是她母亲的存在,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闯入。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所有根系瞬间僵直。 紧接著,从那扭曲形態的深处,爆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扭曲、却又依稀能辨別出人类女性音色、撕心裂肺的悲鸣! 辛妮亚嚇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房间。 她瞬间明白了父亲终日忙碌、家中瀰漫不散的药草味、以及所有隱瞒的真相—— 他们不是在治疗母亲,他们是在“饲养”她! 图克拉姆家族世代相传的秘密,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赐福,而是与这恐怖“邪祟”共生、並最终回归所谓“母亲”怀抱的诅咒! 他们牺牲躯体和灵魂,换取森林表面上脆弱的寧静。 巨大的衝击和恐惧让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必须自己去寻找答案,去验证这个可怕的猜想。 她凭藉血脉中那份与生俱来的野性和勇气,模仿古老传说中“年终漫步”的仪式,独自一人踏入茫茫林海。 她成功了。 她活著穿过了那片对於常人而言意味著死亡的领域。 但她带回的,並非荣耀与启示,而是一个比“母亲变成怪物”还要可怕一万倍、“惊天动地”的秘密。 这个秘密的具体细节,她至死都未曾对任何人吐露,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 自那以后,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日夜缠绕辛妮亚。 她几乎每晚都会从充斥著粘稠根系、无尽黑暗和母亲悲鸣的噩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无法向被自己下药、对此一无所知的父亲倾诉这份源自血脉根源的战慄,巨大的孤独和恐惧几乎將她撕裂。 终於,在一个没有月光、星星也隱匿不见的深夜,辛妮亚骑上驯鹿,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黑暗森林。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经歷过什么。 时光荏苒,十年岁月匆匆流逝。 就在索尔索特所有人都已认定她早已葬身林野,甚至开始在她的衣冠冢前祭奠之时——她回来了。 她风尘僕僕,容顏刻上了岁月的痕跡,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並非空手而归,她带回了一样东西——一种药物的配方。 与先前母亲一直服用的药物不同,其用料本身並不复杂,甚至堪称简单,但熬製过程极其致苛刻:必须在每月特定的时间、星辰位於特定轨道的夜晚,遵循极其繁琐、不能有分毫差错的步骤进行炼製,对火候、时辰、甚至搅拌方向都有严苛到变態的要求。 她的回归和这份药方,需要帮助。 约翰·安德森——全索尔索特最出色的木匠,一个与她並无血缘关係,却以心灵手巧、耐心细致著称的男人。 只有他那双稳定灵巧的手,才能完美完成药方中每一道精细工序。 为了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长期协助自己,並且保守秘密,辛妮亚·图克拉姆,这位归来的族长之女,做出了一个决定:邀请约翰加入图克拉姆氏族。 约翰接受了。 他不仅融入了这个家族,更在与辛妮亚的相处中缔结了深厚的感情,最终成为了她的丈夫,乌里尔和赫塔的父亲。 他获得了拥戴、地位和家庭,但同时也必须面对一个外人绝无可能知晓、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灵魂的秘密—— 图克拉姆血脉的源头,並非神明,而是森林深处、那片巨大“空洞”中、被称为“母亲”的不可名状之物。 他们是“母亲”散落於世间的“孩子”,无论身在何方,都无法真正剥离这种深入骨髓、直达灵魂的血脉联繫。 他们的“赐福”,本质是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同化”过程,最终目標,就是回归“母亲”的怀抱,成为其伟力的一部分。 辛妮亚拼尽十年光阴,所能找到的最好结果,也仅仅是带回了这种能够“延缓”异化的药物。 它无法根治,无法逆转,只能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勉强阻挡那註定到来的、化为怪物的可怕命运。 她终究要面对图克拉姆血脉的终极宿命,就像她的母亲、以及歷代先祖一样。 但时至今日,她依旧没有放弃——凭藉惊人的意志力和对孩子们的爱,靠药物和信念,与体內不断滋长的混乱日復一日地斗爭,艰难维持身为人类的理智。 她忍受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和孤独,以这种屈辱的姿態“活著”,只为给她的孩子们—— 赫塔和乌里尔,爭取更多的时间,去寻找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渺茫生机。 与命运抗爭,是人类永恆的意志。 第58章 残酷真相 约翰的敘述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沉默地回到地面上,各自垂首不语,都在极力消化刚刚听闻、目睹的真相。 尤其是乌里尔。 怪物……母亲……献祭……诅咒……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砸得他神魂俱颤。 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看见父亲的嘴一开一合,看见亚利担忧的眼神,库珀捂住了嘴,穆勒握紧拳头——但他什么也听不清了。 冰冷的麻木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下一秒,火山般的怒火衝天而起。 他一把挥开亚利试图安抚的手,踉蹌后退,撞翻了椅子也浑然不觉。赫塔望向他,怀里抱著小外甥女,一个一出生就背负著同样命运的孩子…… 悲伤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无法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屋子里多待一秒。 砰! 他一头扎进极夜,甩门声久久迴荡。 “我有个问题,”长时间的沉寂后,库珀终於忍不住开口,“既然一切问题的根源是血缘……不生孩子的话,这个诅咒不就无法延续了吗?” “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我们早就付诸行动了……”约翰沉重地嘆了口气,“没有任何一位母亲,能坦然接受自己和孩子终將变为怪物的命运。但这片森林……它不接受逃避,更不同情我们的痛苦。”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那片幽深的林地:“空洞庇护北境森林至今,需要『养分』,需要图克拉姆家族的献祭,为母亲『餵食』。” 这番话让亚利、库珀和穆勒三人瞪大了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席捲全身,就连炉火都失去了温度。 “为什么不离开森林?”穆勒追问道,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没有人知道,空洞失去供奉究竟会发生什么。而且,除了索尔索特,这片森林里还散居著其他依靠林地生存的村落。卢米人世世代代领受著自然的恩赐,我们要如何劝说他们所有人背井离乡,去面对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未来?” 气氛再一次陷入沉默。 良久,亚利才小心翼翼询问:“乌里尔和赫塔……知道这件事吗?” “赫塔知道一部分,乌里尔完全不知道。”约翰摇了摇头, “事实上,图克拉姆家族歷来仅由女性延续血脉、继承权力,本身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血脉蔓延。我们一共有三个孩子——夏诺、赫塔,还有乌里尔。” “作为长子,夏诺很早就知晓了所有的秘密。他无法接受家族的命运,毅然离开了森林。” 约翰哽咽了一下。 “一年过去,只回来了半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从那以后,辛妮亚便坚决拒绝向赫塔和乌里尔坦白真相,尤其是乌里尔。那孩子从小就对神秘事物异常狂热,五岁时就能独自主持祭典,跳上一整夜的祈福舞……我们不敢想像他知晓一切后会做出什么。” “而赫塔……她只知道自己是母亲唯一的继承人,肩负著为图克拉姆延续子嗣的责任,也知道母亲和兄长为家族做出了巨大的牺牲……”约翰抬手痛苦地捂住脸, “已经拖延十二年了……辛妮亚知道,只要她还『活著』,赫塔和乌里尔的命运就不会那么快降临。我、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告诉他们,如果没有今晚的事……” “別伤心,先生。与其逃避,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不如直面它,寻找控制或解决的方法。”亚利低声表示同意,理性告诉他,约翰的顾虑是正確的。 “辛妮亚族长凭藉意志和药物,將自身的『献祭』拖延了整整十二年,『空洞』十分不满……因此降下人羊诅咒,甚至驱使造物前来猎杀倖存者。正因为图克拉姆是它的『亲族』,索尔索特內部才侥倖免於最直接的毁灭。” 亚利分析道,语气沉重,“如果彻底中断献祭……恐怕真的会引发我们无法承受的灾难。” “现在看来……確实如此。”约翰点点头,承认了这个结论。 “这件事並非毫无转机。”亚利的目光扫过库珀和穆勒,冷静得近乎锐利,“眼下,至少空洞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们仍有处理它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它试图逼迫乌里尔用我们三个的命来换他姐姐挺过难產——恰恰说明,它不仅对森林中的一切了如指掌,更对我们心存忌惮。” “所以你这一身狼狈,是被乌里尔揍的?”穆勒挑了挑眉。 “明知故问。”亚利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啊呀,这下可尷尬了,”库珀对了对手指,小声嘀咕,“我们该不会要跟狐狸反目成仇吧?我……我还想揉揉他脑袋的呢。” “別担心那傢伙,”亚利似乎早已习惯,“只要赫塔一出事,他绝对第一个把脑子衝进马桶……更何况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和空洞交易,辛妮亚会保护赫塔。” 约翰站在一旁,看著三个年轻人轻鬆的模样,赶忙问道:“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 他虽然无法理解,却也没有质疑。 毕竟,他已经从乌里尔那里听过太多次——眼前这个名叫亚利的少年,似乎有著能將“不可能”变为“可能”的魔力。 “请问一下,您知不知道有关空洞和教堂的起源故事?”亚利话锋一转,看向约翰。 约翰闻言沉吟片刻,似乎在犹豫: “关於此事,我们並无记载,只有一段代代相传的故事。” 曾经,有一位母亲,为了挽救病重垂死的女儿,踏上了“年终漫步”之路。 她放血餵饱了雪原上永世啼哭的鬼婴; 凭藉智慧躲过了夜鸦群如影隨形的围捕; 又以坚韧的意志识破了树精以幻象编织的甜蜜骗局; 最终,她驯服了棲息於幽蓝湖心的神秘骏马,伏在它苍白的、流淌著水光的脊背上,渡过了湖泊。 歷经磨难,她跪倒在一片寂寥的雪原中央,在刺骨寒风中一遍又一遍地向“巨神”乞求,祈求祂降下启示,救救她的孩子。 然而,出现在面前的,只有一块温热、血淋淋、红得不正常的血肉。 母亲赶忙將其带回家中,熬了一锅肉汤餵女儿吃下,纠缠不休的恶疾堪比冰雪消融,身体很快就不再疼痛了。 她领受了巨神无声的赐福,从此超脱於凡俗的疾病与苦痛,其血液之中,甚至孕育了能够治癒他人、拯救其他深陷病厄之人的奇蹟力量。 “图克拉姆”——意为“神选之证”,成为了这一脉被祝福者的姓氏与领袖之名的根源。 而这位母亲,在安然离世之前,留下了最后的嘱託: 她要求族人在她身体尚有余温时,取出心臟,放入一头山羊体內,带著这头承载著她最后生命与祝福的山羊,前往那片神明曾降下无言启示的雪原,將她与山羊一同葬於彼处。 最后……在那里,建起一座教堂,作为与巨神沟通的桥樑,也作为守护这份赐福的基石。 人们含泪照做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母亲的女儿也成为了母亲,又將这个关於牺牲、爱与奇蹟的故事,讲述给自己的儿女听。 森林的子嗣在此生根,族群不断壮大,沐浴在古老的赐福之下。 直到许多年后,外来者拎著斧头与油锯蜂拥而至,打破了永恆的寧静。 就在那时,沉寂的教堂里,悄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第59章 异动 “如此说来,空洞底部的女人,大概率就是图克拉姆家族特殊血脉的真正起源。” 听完约翰的敘述,亚利脑海中破碎的光点终於串联成线,一切豁然开朗—— “那个羊头怪物,是教堂建造之前就被束缚於此地,充当『守护者』的地缚恶灵。而人羊之所以疯狂地涌向教堂,根本不是为了避难或狩猎,而是为了完成某种献祭……回归所谓“母亲”的怀抱。” 祂需要养料,而显然,森林地脉所能提供的营养微乎其微。因此,祂才选择“饲养”黑山羊幼崽—— 毕竟是同根同源的造物,一只所能提供的养分,恐怕足以支撑祂发育数年之久。 而那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之下,正是森之黑山羊、至高母神莎布-尼古拉丝用於孕育其化身的“子宫”。 果然是这样。 亚利迅速確认了自己的猜想,並完整推演出了整个悲剧的前因后果: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巨神”……哦不,应该是母神化身的胚胎便已存在於这片森林——地底深处,被子宫包裹的不可名状之物依靠地脉能量,缓慢生长。 但由於失去了母神本体的直接庇护,其中的胚胎始终处於虚弱状態。 於是,祂巧妙利用了当地“年终漫步”的古老传说,以“预知未来”为诱饵,诱导心有执念之人向祂奉献。 最终,祂选择了图克拉姆。 祂从子宫中剥出一块“肉”给重病的女孩吃下,由此亲手缔造了一个黑山羊族群。 或许是胚胎的力量尚且弱小,又或是猎人们的意志坚韧,未曾纵慾妄为,也未过度繁衍。 他们始终以惊人的节制掌控这份“祝福”,使得黑山羊之力,一直被牢牢封锁在“图克拉姆”的血脉之中。 如此的代价,便是他们隨著年岁增长,“祝福”渐渐化作“诅咒”,异变为黑山羊幼崽…… 最终回应子宫的召唤,前往空洞完成“献祭”,將自身转化为孕育胚胎的养分。 直到百年前,森林开发队的到来惊动了沉睡的子宫。祂强行撑开地表,降下可怖的诅咒,將所有入侵者异变为“人羊”。 就这样,被蒙在鼓里的图克拉姆一族,世代延续著用血肉献祭的宿命,维繫一个名为“守护森林”的残酷谎言。 直到辛妮亚·图克拉姆亲手揭开了这个谎言,可巨神却向她展示了家族註定毁灭的未来。 “向我奉献。”那“羊首人心”的精怪对她低语。 辛妮亚拒绝了。 所谓的“巨神”已不再可信,她决心靠自己的力量寻找逆转命运的方法。 她离家十年,歷尽艰险,最终带回了能够延缓自身异变的药物,以此换取更多的时间。 直至长子夏诺的死亡,彻底击碎了她身为母亲的全部斗志。 但她仍然咬紧牙关,为赫塔与乌里尔两个孩子背负著沉重的命运,正因如此,她才能以非人之姿苦苦支撑至今。 就在四个月前,长期缺乏养分的子宫,再次降下了大规模的人羊诅咒。 这一次,是最后的警告。 “胚胎……即將孵化了?” 亚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心中对乌里尔充满同情,很想给他更多时间和空间来消化情绪,但眼下,显然已不容许他们有片刻迟疑。 念及於此,亚利不再犹豫,猛地转身衝出屋子,藉助油灯微弱的光明,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就在后院那棵古老的高大云杉上看到了乌里尔—— 他独自一人坐在枝杈间,蜷缩的背影在夜空下格外疏离落寞,仿佛与整个世界隔开了一层屏障。 亚利知道自己不擅长攀爬,无法上去与他並肩,只好快步越过满地尸体走到树下,仰起头: “乌里尔!下来好吗?” 乌里尔听到他的声音,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经过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终於从高枝上纵身跃下,轻盈落在亚利面前: “知道了,知道了……反正总是要做的,我会按你的吩咐去做,行了吧?” “我不是来向你下达命令的,也没有权利那么做。”亚利的目光沉静如水, “没有人必须独自承担一切,我们会一起面对这个难关——就像当初你帮助我一样,我也会全力以赴……你父亲已经把所知的情报都告诉我们了,我会帮助你,我们都在这里。” 乌里尔正准备离开的脚步猛然一滯,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目光动摇,先前竖起的尖刺软化了些。 “我当初不辞而別,就是希望这一切骯脏、可怕的事,不会牵连到你。”乌里尔苦笑道,满是无奈和认命的释然, “可现在……你还是在这里了,也许这就是该死的命运吧,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 听到这句话,亚利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轻轻呼出一口气:“是啊,就和你当初在纽约二话不说帮助我一样。” 气氛缓和,乌里尔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姐姐之前跟你说,我小时候参加过『年终漫步』,而且活著回来了?” “当然记得!”亚利顿时喜出望外,眼睛一亮,“怎么,你想起来当时发生什么了?” “那年我……” 乌里尔的话才刚刚起头—— 轰隆隆隆! 异变陡生! 脚下的大地毫无徵兆地震动起来! 仿佛有一头庞大到无法想像的巨物正於地底深处疯狂翻腾、穿行,其骇人的力量令整座房屋剧烈颤抖,樑柱和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隨时可能解体崩塌。 “糟了!”约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惶之中差点摔倒在地,跌跌撞撞朝著地下室狂奔而去。 亚利和乌里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两人毫不犹豫折回屋內,紧隨其后。 穆勒和库珀互相搀扶,眾人顾不得自身踉蹌,以最快速度冲入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当他们抵达地下室,却骇然发现,整个空间只剩下一个不断向下延伸、幽暗深邃、散发刺骨寒气的巨大坑洞。 黑山羊幼崽……不,是辛妮亚·图克拉姆,连同她那庞大而扭曲的非人躯壳,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60章 黑山羊幼崽 1878年,长子“归来”。 白布缓缓掀开,露出一具焦黑扭曲、几乎无法辨认人形的残骸。 大人们呼唤他的姓名,夏诺·图克拉姆。 紧接著,年仅九岁的乌里尔就被赫塔拽出了房间,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彻底断裂了。 “这都是我的错。” 无论姐姐如何柔声安慰,那双雾蒙蒙的灰眼睛只是空洞地望向前方,失去了所有焦点。 直到“准备闭关”的母亲將他揽入怀中,眼泪才终於汹涌而出。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拥抱他。 此后,年幼的乌里尔便总是看著父亲从早到晚守在小屋里,机械般熬煮那些散发浓烈气味的药草。 他轻轻敲响母亲的房门,里面再也没有传来熟悉的回应。 於是,那年冬天,他独自一人跑进森林深处,钻入地洞,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 在那片笼罩冰雪与黑暗的土地上,他引诱飢饿的夜鸦吞食哭嚎的鬼婴,利用树精编织的幻象欺瞒湖中的苍白骏马…… 一路毫无阻碍,衝进了那座教堂。 “巨神”为他展现启示—— 在废墟中央,一个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影子从空洞中缓缓爬出——它撑毁教堂的残骸,碾碎整片森林,朝著遥远的未知处前行…… 无止境地吞食、生长……直至摧毁整个世界。 “向我奉献。” 羊首人身的精怪在浓浊迷雾中浮动闪烁,形態扭曲不定。 刺耳的杂音如同无数碎玻璃在颅腔內刮擦,迴荡轰鸣,持续不断——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疯狂震颤,仿佛世界即將崩塌。 年幼的乌里尔被这骇人景象嚇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极致恐惧中,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依靠,耳畔却响起一阵诡异的重音—— 女人哀戚的呜咽与男人低沉的蛊惑声交织在一起,重重叠叠,分不清来源却直抵灵魂深处: “当终结之日降临……献上图克拉姆的血脉……来换……最后的希望。” …… …… …… 村口凛冽的寒风中,库珀揉了揉酸胀发痛的双腿,忍不住连声抱怨:“哎哟……我这屁股还没坐热呢……偶像,你们小组的行动强度也太高了吧?连口气都不让喘啊?” 她哭丧著脸,几乎要蹲下去。 这也难怪——新伤叠著旧伤,年终漫步的疲惫还没消散,又要立刻动身去追辛妮亚。 就算有神奇血药,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比如亚利施法无敌,不代表他能无限施法。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很乐意这样赶鸭子上架……”亚利抬手扶住额头。 自打刷新在凶案现场,他这辈子估计是歇不下来了。 眼下最紧迫的任务,就是立即前往空洞。 最好的情况,是能阻止辛妮亚自我献祭;即便来不及,也必须尽全力將可能发生的灾害降到最低。 亚利环顾四周,乌里尔还没来。 这种事对他来说,果然还是太…… “亚利!”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熟悉的声音已然传来。 乌里尔边飞奔边招手,凌乱的银色捲髮在寒风中肆意飞扬。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恢復一如既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轻鬆笑容。 “我已经安排其他居民儘量南撤了,巴鲁克斯代我履行职责——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准告诉我姐姐。” 他的目光扫过亚利、穆勒和库珀。 “我们四个,现在就出发。” …… 亚利紧紧环抱乌里尔的腰,两人伏在驯鹿背上,一路疾驰。 狂风颳过脸颊,隱约能听见另一边库珀气急败坏的叫嚷声: “你个蠢货!要抱就好好抱紧,別把我举起来啊?!你以为是在举铁吗!” “那你倒是骑稳一点啊!顛得我快散架了!” 儘管嘴上骂个不停,但库珀的骑术確实精湛,连湖中诡魅的马形怪物都能驯服,驾驭一头驯鹿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极夜之下,星空触手可及,鹿蹄踏过积雪,咯吱作响。 亚利一路低声念诵“mgahnghft(寻路)”的咒文,並不断呼唤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丝的名讳。 伴隨著他的吟诵,躁动不安的空间似乎暂时被抚平,开闢出一条直通北方的路径。 他们不再需要依赖民间摸索出的、充满不確定性的仪式。只要找出灾祸元凶,亚利便能从根源上撕裂这纠缠不休的魔咒。 “快一点,再快一点……”亚利心中不断催促。 身下的两头驯鹿早已气喘吁吁,喷出的白气在漆黑中凝结成团,清晰可见。 道路两旁,古老云杉高耸入云,树皮隱隱泛起猩红,周遭迷雾繚绕,仿佛有无数张嗜血巨口藏匿其中,虎视眈眈。 不知奔驰了多久,亚利的手指早已在严寒中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阵尖啸! 一团浓稠如墨的物体自前方显现,越来越近。 驯鹿们纷纷剎停脚步,不安地刨动蹄子,无论乌里尔和库珀如何驱使,都颤抖著一步也不敢再向前。 他们已经抵达了北部森林的尽头,空洞——传说中的启示之地。 令人没想到的是,辛妮亚残存的意识竟仍在与“黑山羊幼崽”进行激烈的抗爭。 她早已不再是地下室里那团蜷缩、沉默的肉球,而是舒展开一种更加惊悚、庞大的形態—— 如同一棵扭曲的庞然巨树。 她底部肢体覆盖著诡异纹理和搏动的瘤状凸起,头顶无数根系疯狂蔓延,状若树冠;长满吸盘的大嘴密密麻麻位於体表,错落开合,整个身躯时不时地剧烈抽搐。 巨大的蹄肢胡乱踢踏,將周围的树木轻易踢碎……似乎在痛苦地前进,又挣扎著后退。 “妈妈……?”乌里尔止不住地颤抖。 “冷静,乌里尔。”亚利赶忙提醒。 辛妮亚的状况和他预想中一样……即便是黑山羊幼崽混种,其力量也远远超越了人类肉身所能抗衡的极限。 “这傢伙只吃近战物理攻击和法术伤害……”亚利暗暗捏了一把汗,飞速思考对策。 不料一旁的穆勒闻言,以为找到了弱点,二话不说提起斧头便朝著黑山羊幼崽直衝而去! “不是?!回来!那玩意儿不是你砍得动的!!!” 亚利试图阻拦,可已经太迟了。 察觉到渺小生物的靠近,怪物猛地扬起一支布满倒刺和吸盘的巨大根系,仅一记横扫,便將方圆数米的树木齐根斩断!眼看就要將穆勒撕成两半—— 轰! 千钧一髮之际,亚利早已准备的法术骤然爆发——一股磅礴之力瞬间穿透整片根系,狠狠撞击在幼崽主体上,迫使她向后退去。 “来吧……来啊……我亲爱的女儿、我亲爱的妈妈、我亲爱的……大家都在等你回家……” 蛊惑又哀切的低语,侵入所有人脑中。 “啊啊啊——!!!”空洞深处传来呼唤,將辛妮亚残存的意识一步步拖向深渊。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哭声——仿佛是夏诺的声音,再度传来。 “回家……回家……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想回家……” 辛妮亚猛地一僵,隨即彻底失控,连滚带爬,朝著教堂狂奔而去! 第61章 潘神 让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再次听到孩子的悲泣…… 令人作呕的把戏。 眼看辛妮亚即將脱离视线,亚利慌忙吟诵咒语,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黑山羊幼崽混乱踢踏的巨蹄,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捆缚—— “y aii! yog-sothoth-aii!` yhafhdrn llll orgh, yth, ngha kadishtu, ngha mnahnuln! phlegethor nagha shogg, naflgoka nilghri! geb naflfhtagn ahfvulgtlagln, suhn orre!” (伟大的万物归一者! 汝即是门扉,亦是门钥,亦是守门人,亦不可言说之名……! 以汝之力,冻结血液,阻拦污秽之物! 囚於无形监牢之中!) 咚!!! 一声巨响,辛妮亚庞大的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难道……真的只能消灭她吗? 亚利飞速地搜寻记忆中每一丝片段,试图找到任何其他可行的咒语。 可是,有关大母神——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丝及其子嗣的记载,大多集中於《死灵之书》和《无名祭祀书》。 而他手头甚至连一本《食尸鬼教典》都没有…… 就在他思绪飞转、焦虑万分之际,视线却骤然一黑—— 一颗巨大、空洞的羊头骨毫无徵兆地凭空出现,几乎紧贴上他的鼻尖! “一、二、三……四……”它的下頜骨开合,吐出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气,直扑亚利面门。 “四个部分……你算一个……” 敌人突然近身,嚇得亚利脑子里一片空白,想都没想,直接抬手全力轰出一记“开路者一击”! 无形之力撕裂空气,尖啸爆发,精准命中那颗悬浮的头骨。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听“咔嚓”一声,羊头应声爆裂,化作无数纷飞碎片,四散溅开。 那枚暗沉发紫、仍微微搏动的心臟从头骨崩裂处跌落,“噗”地砸进雪地,不再流露任何生机。 “穆勒!”库珀急忙勒紧韁绳,竭力控制住受惊躁动的驯鹿。 穆勒翻身跃下鹿背,大步流星冲至那枚心臟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怎么样?”库珀焦急地探身询问。 “这绝不是……”穆勒困惑又惊疑,用斧尖轻轻扒拉了一下,“这绝不是人类的心臟,看结构和质地,应该是某种动物?” 他望向身后的三人,不太確定地吐出一个猜测: “羊……?”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大地再次剧烈震颤,空洞深处传来沉闷轰鸣,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 被疯狂侵蚀已久的辛妮亚,或者说,黑山羊幼崽——爆发出一声震彻雪原的悲鸣,放弃了所有挣扎。 “拦住她!!”亚利嘶声大喊,四人立刻奋起直追! 库珀猛踢鹿腹迂迴包抄,亚利再次吟唱咒文,却双双被剧烈的顛簸打断。 黑山羊幼崽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开沿途的一切障碍,破碎的木屑与冻土四处飞溅,根本无法靠近。 可就在它即將冲入空洞的前一剎那,一条巨大根系突然从身侧弹出,精准捲住了距离最近的乌里尔,拖向深渊! “餵?!!”亚利从鹿背上跌落,眼前木屑纷飞,碎石如雨。 庞大、扭曲、不可名状的黑色身影,径直坠入空洞之中,转瞬间,彻底消失不见。 霎时间,森林重新“復甦”,大地震颤、崩解。 一道道裂缝蔓延开来,如同大地肌体上急速恶化的伤口。 伴隨令灵魂战慄的嗡鸣,一个庞大如山峦的轮廓,正从地底缓慢、势不可挡地拱起。 所经之处,千年古木成片倾倒,林地碾为齏粉,仿佛整个世界都要为它的甦醒而战慄。 月光惨澹,它逐渐显露出嶙峋脊背,闪烁青黑色幽光,表面覆满不断蠕动、融合又分裂的诡异结构,气味十分浓烈,却是花香的味道。 紧接著,一颗难以用常理形容的“头颅”破土而出—— 巨大、扭曲的羊角盘根错节,生长方式完全违背了一切生物构造的常识。 它们可能从太阳穴的位置野蛮穿刺,也可能如荆棘般缠绕在脖颈上,甚至是从下頜或颅顶肆意刺出,不断地变化、溶解、重组,根本无法界定其形態与规律。 明明没有明显的骨骼结构,却巍然屹立,而或许能被称之为“额头”的区域,一只巨大、血红色的独眼缓缓睁开。 如同熔岩,在黑暗中充满恶意、飢饿和欲望。 而它的身体,绝大部分还未能完全从地底挣脱,但其存在本身所引发的地脉变动,已经波及到了方圆百里的土地! “潘神”。 森林盛怒,新王诞生……背弃生命之源,潘神……迎接审判…… “向北!向北走!!!” 亚利踉蹌地从地上爬起,连忙喝止打算折返回来救他的库珀。 不顾脚下已经严重倾斜、不断塌陷的地面,库珀拼命调转鹿头,带著穆勒朝北方亡命狂奔。 他们没有选择。 索尔索特的村民尚未撤出安全范围,队伍中还混杂著大量失去理智、步履蹣跚的“人羊”…… 那些无辜的、被诅咒的生命,此刻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四个年轻的肩膀上。 如果不阻止这个怪物完全诞生,整片森林……不,整个北欧疆域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万幸的是,这个新生、强行孵化而出的“早產儿”似乎毫无智能可言。 它成功地被三只“小蚂蚁”吸引注意力,霎时间,黑色潮水般的根系自体表倾泻而出,齐齐朝著库珀和穆勒的方向汹涌! 死亡的阴影步步紧逼。 “它好像更在意库珀那边?”亚利只能通过双腿靠近空洞,趁机一记禁术轰向那庞大的躯体—— 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效果还不如蚊子叮咬。 另一边,库珀凭藉敏捷的身手,在不断开裂的大地上腾挪闪避,向著北方艰难奔袭。 而背后的穆勒则挥动斧头,奋力劈砍一根又一根从怪物身上脱落的根系。 与黑山羊幼崽的根系不同,潘神的这些衍生物上布满倒鉤和状若七鳃鰻的尖牙。 穆勒一个不留神,手臂便被一根死死咬住,倒鉤瞬间刺入皮肉,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將他的整条胳膊硬生生撕下! “別发呆了!快想想办法!”库珀尖锐的呼喊瞬间唤醒了亚利,將他猛地拉回现实。 “我……”亚利边跑边吞口水,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我从来……从来没有试过……” 亲手封印莎布-尼古拉丝的化身幼体? 我? 真的假的? 恐惧几乎將他吞噬。 但眼下,这或许是唯一能將这个不可名状之物“打回娘胎”、阻止它降世的最后机会! 他必须做点什么。 “我明白了。” 亚利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入心底,头也不回地朝著那座半毁的教堂废墟衝去。 第62章 死与生 “救命!救命啊——!!!” 库珀的一边失声尖叫,一边死命驱使驯鹿狂奔。 根本顾不上辨別方向,每一次鹿蹄的起落都有可能踏向地狱。 碎石和冰屑如雨点般砸在脸上,格外刺痛。 大地不堪重负,哀鸣不止,巨大的裂隙像黑色闪电,不断蔓延、扩张,吞噬沿途的一切。 天空也早已被无数布满獠牙的根系遮蔽,噩梦狂舞,自四面八方袭来,避无可避。 “妈的!到底有完没完?!”穆勒怒吼著,难掩內心的绝望,“这种程度的麻烦……真的是我们能应付的吗?!!” 他奋力挥动手斧,精准劈断了一根袭向库珀的根系。 斧柄结满血色冰晶,双手被牢牢粘在上面,每一次挥砍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若非如此,他恐怕连这最后的武器都握不住。 死在这种鬼地方——不甘心啊! 战场中央,一道黑影骤然刺入视野。 主力都被穆勒和库珀吸引,围绕“本体”的根系蠕动缠结,反而格外虚弱。 隨著亚利手中的猎刀疾舞,银光流转之处,漆黑根系纷纷折断、盪开,转瞬即逝。 “亚利?!!” 穆勒的惊呼淹没在阵阵轰鸣声中,根本来不及阻拦。 亚利却没有丝毫迟疑,闷头直衝教堂! “你们这群傢伙,一个个的——实在是太乱来了!!!” 目睹这电光石火间的一切,库珀的心臟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咬紧牙关,大喝一声,卯足全身力气,双腿夹紧鹿腹,硬是从无数根系与地缝中奋力挣脱——撕开一条生路,朝北方奋蹄疾驰! 必须將怪物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 但库珀很清楚—— 如果不拼上一切、豁出性命去搏一线曙光,所有人的未来……都將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庞然混沌的躯体仍不断向上拱起,每一次蠕动都土石崩落,撕裂大地。 乌里尔坠入深渊,重重栽进冰冷黏腻的池液中。 他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置身於空洞底部,活体巢穴的深处——而化作怪物的母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恐惧、无力……痛苦和懊悔,攫住了乌里尔。 数十年前,那个羊首精怪的低语—— “献上图克拉姆的血脉”,具体怎么执行? 他毫无头绪。 儘管忧心忡忡,情形却不容他有丝毫懈怠。 此刻,空洞之底,全然被无数鲜活、难以名状、跳动的漆黑根系与血肉组织覆盖,空气中瀰漫熟悉的甜腻花香—— 与潘神破土而出时汹涌的气味如出一辙。 没有片刻犹豫,乌里尔挥起猎刀,劈开层层根系与活性组织,一步步艰难跋涉。 最终,在血肉与大地脉络紧密连接的最深处,他找到了那颗微微搏动的卵,或者说——“心臟”。 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浊液,其中静静沉眠著一位神態安详的女子。 她的肉身仿佛被时光遗忘,封存百年之久,丝毫未腐。 正是她,诞下了图克拉姆一族最初的子嗣,也亲手编织了整个家族命中注定的结局。 我应当替代她,还是……毁灭她? 乌里尔缓缓伸出手,手掌轻轻触碰那层温润的薄膜。 既似生命,又似梦境……来自“母亲”朦朧的呼唤。 古老哀伤的意念,直入脑海。 搏动的血肉中,突然刺出无数扭曲根系,只一瞬间,便贯穿了乌里尔的四肢百骸! 数道血花喷溅而出,將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回家吧,快回来……尤里……救救我……” 意识逐渐涣散,飘向温暖的远方。 我准备好了,妈妈。 “乌里尔?!” 好不容易杀进空洞的亚利,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 …… …… …… 鲜血泼洒下来,浸没满地血肉。 乌里尔试图抬起手臂—— 啪嗒。 只见右臂齐根断裂,直接掉在了地上。 剧痛犹如炽红铁流,烧遍每一根神经,旋即又坠入冰窟。 凉意穿过脖颈,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无上的……莎布-尼古拉丝……透过污秽……牺牲……知晓……” 一段晦涩的古老咒文,此刻竟从乌里尔奄奄一息的口中断续涌出。 亚利慌忙催动禁术,將纠缠不休的根系击退。 已经太迟了。 “用我……来换……” 乌里尔用尽最后的气力,双眼终於被死亡的灰霾吞没。 紧接著,伴隨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他的身体如同被拆散的破旧木偶,四肢躯干七零八落掉了一地,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残酷,超越了所有反应与接受的极限。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一个活生生的人,刚刚还与自己並肩作战的挚友,就这样在眼前崩解…… 这是亚利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死亡”。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时常嬉笑的面容。 乌里尔…… 一阵冰冷、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亚利。悲痛还未来得及涌上,就被更恐怖的镇定强行压下。 他的大脑仿自行隔离了情感,变成了一个只处理信息和执行方案的精密机器。 理智锁死——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理解了这个状態意味著什么。 不是不会痛,而是痛觉被无限延迟,以便执行最优解。 亚利捏紧拳头,趁根系回扑的间隙,冲向那颗仍在搏动的巨大心臟,再无半分迟疑。 他高举猎刀,狠狠捅进薄膜,用力向下一划—— 呲啦! 瞬间剖开一条巨大的伤口。 整个空洞,地动山摇! 头顶的庞然“巨神”突然发出阵阵悽厉至极的哀嚎。 温热的体液奔涌而出,迅速淹没了乌里尔散落的遗骸,二者的鲜血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ia! shub-niggurath……suhn nghft epahfgoka yhah, ygeb naflfhtagn mnahnorre!……yhai naflghlloig, suhn ya orgh ftaghu!” (无上的莎布-尼古拉丝……透过污秽与牺牲,您將知晓一切……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亚利双手紧握刀柄,念诵起乌里尔未能完成的咒语。 他的双眼逐渐被漆黑吞噬,两行黑色泪水滑过脸颊。 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包括我。 咒语悠悠迴荡,心臟里那具安眠百年的女尸开始迅速溶解、消弭,回归虚无。 与此同时,不可名状的“巨神”剧烈抽搐、溃烂、消融,最终在一阵天崩地裂的震动中轰然倒塌! 结束了……妈妈。 完成这一切后,亚利缓缓跪坐下去,不再挣扎,任由头顶坠落的血肉和碎块將自己彻底掩埋。 对不起…… 第63章 森林之子 1869年,冬。 空气里有血的味道,浓重、湿润,混杂草药苦涩却令人安心的清香。 正值严冬,极夜笼罩,屋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热气腾腾。 夏诺紧紧牵著赫塔的小手,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怯生生站在门边。 直到父亲约翰·安德森点了点头,巫医萨因·莫瑞尼斯让开了路,兄妹俩这才慌慌张张推开面前虚掩的房门。 辛妮亚·图克拉姆——他们的母亲,正躺在厚重的床褥之中,面色苍白如雪,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能够证明,她还活著。 房间一角,巫医收拾起一盆盆被鲜血浸透的布单。 “妈妈?”赫塔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床上的女人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费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两个孩子身上。 银髮,灰眸,美丽得像一具人偶。 “过来……”她几乎调动著全身的力气,声音微弱堪比嘆息,“来抱抱你们的弟弟。” 孩子们有些手足无措。 记忆中的母亲从未如此羸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永远闭上眼睛。 片刻,夏诺率先鬆开妹妹,上前用自己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指。 而赫塔则接过了萨因递来的“小小包裹”——其中裹著一只仿佛来自梦境的小精灵。 他双目紧闭,仍在安睡,周身细软的胎脂和血跡均已仔细擦净,只留下一身柔嫩的粉红……手和脚都小得出奇,精致又脆弱,让人不敢触碰。 “夏诺,好孩子。”辛妮亚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长子的发顶,嘴角勉强牵起微笑,“我没事。” 就在这时,一簇簇跃动的暖橙色火把光芒,从窗外透进来。 只见索尔索特全村族人,几乎都围聚在图克拉姆家门外,低声祈祷、观望,默默地守护他们。 当、当、当—— 村中铜钟敲响,浑厚而庄严,穿透寒冷的夜空,整整十二下。 新年到了。 …… …… …… 男孩需要一个名字。 “尤里尔?” 约翰轻声念出妻子写在纸上的单词。 辛妮亚摇了摇头,指尖拂过怀中婴孩细软的银髮: “不,是『乌里尔』。”她说道。 这个发音更圆润,自带一种柔和的魔力。 更重要的是,它能与北欧神话中那位以身躯创造世界的始祖“尤弥尔”区分开来。 “奉献全部、化身天地的命运太过沉重,”辛妮亚抬起头,目光掠过窗外无垠的雪原, “我的孩子,不必背负那般宿命。” 仿佛是听懂了母亲的话,婴孩竟咿咿呀呀笑了起来,对自己的名字,报以最纯粹而原始的欢喜。 然而,名字的风波方才平息,辛妮亚便轻轻將孩子递迴约翰怀中,隨即拾起一直倚在床边的箭袋。 伴隨“啪嗒”一声轻响,她已熟练將其背在肩上,动作乾脆利落,不见丝毫迟疑。 屋外,是极夜笼罩下的无尽严寒; 屋內,是短暂温馨过后、即將再度分离的寂静。 “注意安全。”约翰嘆了口气,言语间並无惊讶,唯有那份早已习以为常、深藏於心的忧虑。 他怀抱著幼子,目光却久久追隨妻子的身影。 作为一族之长,辛妮亚肩上所承载的,远不止一个家庭的温暖。 即便入冬前已经带领族人储备粮食与牲畜,但漫长无光的极夜和不知何时骤然袭来的暴风雪,如同悬於头顶的利剑,逼迫猎队一次又一次冒险深入森林—— 搜捕猎物、收集木材,定期补充索尔索特令人忧心的库存。 在这样的出征时刻,幼小的乌里尔通常由父亲约翰负责照看。 若逢族中另有要事牵绊住约翰,呵护幼弟的责任,便落在了长子夏诺尚且稚嫩的臂膀上。 作为家中长兄,夏诺在三个孩子中显得格外沉默。 像林间深雾笼罩的湖泊,静默,却不空洞。 他生来拥有一头银色捲髮,如月光织成的绸缎,长长披散在背上,前额部分似乎有意留长,恰到好处遮住了半边脸颊,为他隔开外界的一层轻纱。 唯有左侧那只和弟弟妹妹如出一辙、雾蒙蒙的灰色眼睛时常显露出来,沉静而专注。 比起跟隨母亲去林间狩猎,与风雪、野兽搏斗,他更愿意独自坐在后院,那个洒满木屑的角落。 手中的小刨刀早已磨得光亮,每一块朴素的木料都被耐心雕琢,最终变成活灵活现的小鹿,或者飞鸟。 木屑自他指尖飘落,雪花一样,瀰漫松木特有的清香。 他的性情像极了父亲约翰,匠人一样的沉稳、细腻,对待手中的活计一丝不苟。 然而,他却比父亲更加不善言辞。 这份日益加深的沉默,或许与妹妹赫塔有关。 作为长女,赫塔比母亲辛妮亚年少时还要聪慧果决,是母亲形影不离的得力助手。 同时,她也是太阳一样热烈的性子,思维和语速都快得惊人。 所以通常情况下,等夏诺组织好语句,唇瓣微启时,赫塔已抢先一步,精准流畅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久而久之,夏诺便习惯了让妹妹成为“代言人”,自己则用行动而非语言来表达关切。 当母亲和妹妹都不在时,家中只剩下他和父亲约翰。 两个同样安静、同样习惯將情感藏匿於心底的男人,常常在炉火噼啪的温暖里各据一方,或打磨工具,或翻阅书卷。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彼此之间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心领神会。 他们几乎没有语言交流的必要,却默契地构筑起另一种纽带。 乌里尔,则是母亲那份旺盛精力更进一步的缩影与强化。 即便还是裹在柔软襁褓里、小小的一团,他也一刻都停不下来,四肢总是不安分地舞动,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 唯有夏诺亲手雕刻的小动物,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专心把玩。 玩累之后,乌里尔总会循著本能,一边无意识揉搓兄长自肩部垂落的长髮,一边吮吸拇指,沉入梦乡。 这份依赖如此之深,如此具象,以至於有时在他睡熟后,母亲归来想轻轻將他抱回小床,只要一抽出他手中紧攥的髮丝,他便会立刻惊醒,爆发出委屈至极的嚎啕大哭。 这时,夏诺便面临著两个温柔却实实在在的抉择: 要么乾脆利落,剪掉被弟弟死命攥紧的那缕头髮; 要么放弃起身的念头,调整姿势,將这个小火炉般温暖又依赖著他的幼弟深深拥入怀中,一同坠入梦乡。 而他几乎每一次,都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还好我把头髮盘起来了,才不像你个笨蛋,活该被揪住。” 赫塔站在一旁,注视这几乎每晚都要上演的“甜蜜烦恼”,眼里满是看热闹的悠閒。 有时,她也会按捺不住好奇,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一揉夏诺那头看起来就无比柔软蓬鬆的银髮,由衷讚嘆:“不过……你这头髮摸著是真舒服啊。” 每当这时,夏诺的脸颊便会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漫上緋红。 他赶忙低下头,遮掩猝不及防、无处躲藏的窘迫。 第64章 小鹿 约翰一直反对辛妮亚对此事的决定,但这反对显然毫无意义。 所以,夏诺从小便知道,图克拉姆的血脉背负了何种命运。 一颗种子,在他安静的心湖深处悄然生根,静默成长。 直到某一天,约翰终於忍无可忍,衝进辛妮亚的工作间:“你告诉夏诺那些做什么?!他和你不一样,还只是个孩子,心思那么重,连一只蚂蚁都捨不得伤害……就算他知道又能怎样?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辛妮亚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与丈夫四目相对:“你不了解我们的儿子——的確,他和我不一样,所以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好赫塔。” “……” ……是啊,索尔索特未来的族长和大祭司,就这么定下了。 良久,男人憔悴疲惫的面容终於缓和下来,“至少,乌里尔是自由的。” 在索尔索特的土地上,性別界限早已模糊至近乎无形。 女性肩挎长弓、深入林海狩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正如男性俯身于田间耕种或安坐於织机前纺布一样寻常—— 若有人更嚮往另一种生活,也必会得到全然的尊重与支持。 他们所行走的道路,只关乎本心与热爱,从不受困於世俗陈规。 这座村落很小,小到谁家新添了鹿崽、谁人炉火昨夜未熄,翌日清晨就会传遍每一扇木窗之后; 可它同时又很大,大到足以容纳各式各样的梦。 无论是想成为织工的男人,还是渴望成为猎手的女子,所有人都会伸出援手,助其走向自己坚信的道路。 所以,生活於此的人们,骨血中生长著一种坦荡的自由,得以將灵魂里最真实的个性挥洒到极致。 而无声维繫这一切的纽带,正是图克拉姆氏族。 儘管整个村落风气开放、崇尚自主,可那些真正重要的规则与古老的隱秘,始终匯聚於图克拉姆家族的屋檐之下。 例如,族长之位仅由女性继承;族中的男性子嗣永不婚育;每一任族长到达某一年岁便会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若有外姓男子加入氏族,则必须通晓繁复幽深的草药知识…… 除了大巫医,无人知晓这些规矩从何而来、因何而立,它们如同呼吸自然存在,又堪比冰山不可撼动。 索尔索特的人们始终深信:图克拉姆一族,是领受巨神諭示、世代守护森林与村庄的血脉。 而她们也的確恪守其责,从未辜负——无论灾厄或丰年,她们始终立於所有人之前。 因此,无论理解与否,每个人都心怀敬重。 有些秩序,需要沉默的守护者;有些真相,只需被信任,而不必被所有人看清。 …… 新年夜,同时也是乌里尔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生日。 小小木屋被炉火映得通亮,暖意与温情充盈每一寸空气。 母亲递来一柄亲手打磨的长弓,弓身坚韧、线条流畅,初具猎人武器的雏形; 父亲则捧出一把猎刀,精致小巧,粗细正好適合幼儿握持。 赫塔傻笑著、却难掩骄傲地展开她准备的礼物——一件用她人生中第一次独自猎得的雪兔皮毛缝成的外套——棕软、厚实,领口细细收边,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心思。 当全家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夏诺时,这位素来安静的兄长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上前,將一条针织围巾轻轻套在了乌里尔的脖子上。 那围巾针脚细密,纹路精巧,用的是今年新剪下来最柔软的羊毛,染成冬日森林的苍鬱灰绿色,角落里还用深色线绣了一只小驯鹿,温柔静謐,栩栩如生。 那是他熬了好几个深夜,就著炉火跃动,一针一线悄悄完成的。 “再过几年,等我猎到头狼,就用它的牙给你做一副耳坠!”赫塔一把抱起乌里尔,笑得眼睛发亮,將他轻轻拋起又稳稳接住,“我们家小弟生得这么漂亮,一定得好好打扮才行。” 欢声笑语氤氳彼此之间,直至村中那口古老的铜钟鸣响,浑厚深远的钟声穿透寒夜,一声接一声,整整十二下。 新的一年,开始了。 夏诺默默收拾起餐桌上狼藉的杯盘,一回头,恰好瞥见一抹火光自窗外一闪而过——巡夜人手持松明火把,脚踏碎雪前行。 白天里,族人们早已陆陆续续送来了各式各样的祝福和礼物,此刻夜深人静,万籟俱寂,却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站著的,是哨卫长瓦尔加德罗和家中独女,瑞文。 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门框,怀中却用棉布小心包裹著一只新生的、格外乖巧安静的鹿崽。 那小鹿睁著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沾著细碎冰晶,正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四周温暖的光亮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这是我家母鹿今年头胎產下的崽,”哨卫长的声音低沉温和,“恰巧和这小傢伙同一个日子出生,想来是难得的缘分,就把它当作贺礼吧,巨神在上,愿它陪伴他健康成长——祝你们新年快乐。” 原本缩在赫塔怀里的乌里尔,一眼便瞧见了这头小鹿,顿时咯咯大笑起来,咿咿呀呀挥舞小手,一刻不停地扭动,挣扎著想要上前触摸。 那小鹿仿佛也通人性,非但没有受惊退缩,反而微微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乌里尔洁白细腻的脸颊。 “派恩……派恩……”乌里尔用他含糊不清的奶音反覆念叨,似是郑重地宣告一个名字—— 从今以后,你就叫派恩了。 很快,他们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小鹿派恩很快適应了温暖的新家和家人们,並在铺著兽皮的地角拥有了一个小窝,紧挨著乌里尔的摇篮。 夜深人静时,孩子们细微的呼吸声常常交织在一起,成为辛妮亚和约翰耳中最安寧的夜曲。 乌里尔学会爬行的第一个目標,就是跌跌撞撞扑向派恩,用他胖乎乎的小手揉搓派恩细软的绒毛,派恩则温顺地低下头,舔舐乌里尔的脸颊。 时光如同门前溪流,於静謐中悄然滑过。 转眼间,在浸满爱意的滋润下,乌里尔七岁了。 第65章 凛冬 1876年,冬。 暴风雪来得凌厉、残酷,毫无徵兆。 一夜之间,天地易主。 往年此时,尚存一丝余温的大地,被瞬间拖入深寒。 白色巨兽狂怒嘶吼,席捲万物——未能及时安置的牲畜、来不及收割的庄稼,被全数冻僵、掩埋,摧毁殆尽。 而灾难,並非只降临於索尔索特。 风雪筑起无形高墙,不仅吞噬了生机,更断绝了部落之间赖以生存的联繫。 绝望化作孤岛,笼罩整片森林。 食物迅速耗尽,本就不足的仓库储备眼看就要见底。 寒冷尚可依靠柴火勉强抵御,但轆轆飢肠,正一点一点蚕食人们的意志。 这样下去,无人能熬过漫长的极夜。 於是,索尔索特的猎队与哨卫们,被迫鋌而走险。 他们日夜兼程,顶著黑暗与寒风,一次次深入危机四伏的森林。 每一次出猎都堪比一场生死未卜的远征,无人敢言停歇。 巫医萨因的家中,很快人满为患。 冻伤、摔伤、以及与野兽搏斗留下的创伤……痛苦的呻吟与哭泣充斥著整个屋子。 伤亡来得太快太急,有的躯体甚至来不及妥善处理,只能被草草安置在门外——严寒凛冽,此刻竟成了延缓腐朽的唯一屏障。 死亡並不遥远。 噩耗击中了一个又一个家庭,其中也包括瓦尔嘉德罗——瑞文的父亲,终究未能从一场白毛风中归来。 作为现任族长与继任者,辛妮亚和她年仅十二岁的女儿赫塔,肩负起了最沉重的责任。 每日,她们率领猎队,迎向风雪。 而留在家中的约翰与孩子们,只能怀抱一日更比一日的担忧,在每一次开门声响起时屏住呼吸—— 只要能见到她们平安归来,便意味著又共同熬过了一天。 直到那个风雪未歇的日子,赫塔倒下了。 靠近炉火的床铺上,她整个人陷在毛皮褥子里,身体滚烫,却止不住地打寒颤。 乾裂的嘴唇不断开合,喃喃囈语。 “妈妈……” 可是母亲辛妮亚,一大早便带领猎队深入丛林,直至“深夜”仍不见归来。 父亲约翰留在了巫医萨因那儿,帮忙照料源源不断的伤员,一时难以脱身。 偌大的家中,只剩下三个惶恐无助的孩子。 夏诺强忍泪水,颤抖著餵妹妹喝下药汤。 生命在指缝间不断流逝。 屋外,风雪支离破碎。 屋內,炉火噼啪作响。 窗欞结满冰霜,模糊一片。 年仅七岁的乌里尔和小鹿派恩焦躁不安,一直在窗前来回徘徊。 他透过玻璃,望向吞噬一切、毫无光亮的混沌雪幕,每一次风啸都像冰冷的利爪,將他的心越攥越紧。 直到某个瞬间,乌里尔忽然踮起脚,推开木门。 寒风刺骨,猛地灌入屋內。 他毫不犹豫,翻身骑上派恩,紧紧伏住后背。 “派恩,走!” 白色的驯鹿闻言,发出一声清越嘶鸣,毅然决然衝进了那片能见度几乎为零、危险密布的狂风暴雪之中,剎那间被无边的白暗所吞没。 小小的身躯,在暴风雪中瑟瑟发抖。 一人一鹿凭藉本能与模糊记忆艰难前行,试图追寻猎队可能留下的微弱痕跡。 然而,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积雪深及派恩腹部,每一步迈进都异常艰难。 茫茫林海,错综复杂。 他们很快被困在了一片扭曲的枯木之间,四周景象完全相同,仿佛陷入了永无止境的迷宫。 恐惧悄无声息地爬上乌里尔心头,迅速蔓延。 他徒劳地抱紧派恩,泪水刚溢出眼眶便几近冻结。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枯木丛猛地传来异响。 积雪簌簌震落,伴隨一声从喉咙深处压抑而出的低沉嘶吼,穿透呼啸风声。 派恩猛地剎住脚步,警觉地扬起头,发出一声急促不安的响鼻。 这一刻,乌里尔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漫天风雪搅动的模糊阴影里,一个庞大佝僂的黑影,缓缓站了起来。 它厚重的皮毛上掛满冰凌,身形因极度飢饿变得瘦骨嶙峋,却也因如此,显得更加狰狞骇人。 那是一头被残酷寒冬逼入绝境的冰原熊—— 如同两簇来自地狱的绿色鬼火,它眼泛凶光,死死锁定了眼前的一人一鹿。 在这突如其来、吞噬万物的恶寒里,苦苦挣扎於生存边缘的,可远不止是人类。 另一边。 辛妮亚正身骑驯鹿,屏息凝神,带领猎队在密林深处艰难穿行。 风雪稍歇,死寂中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气息。 突然,前方枯木丛中传来一阵突兀、不同於风雪声的窸窣响动。 她抬起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 指尖捻紧弓弦,辛妮亚默默將长弓拉至满月,淬寒的箭鏃瞄准声响来源—— 枯枝拨开,却露出来一张熟悉的脸庞。 “夏诺?!” 紧绷的弓弦倏然鬆开,辛妮亚失声惊呼,翻身跃下鹿背。 眾人也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向本应留守家中的少年。 辛妮亚快步上前,抓住儿子冻得发僵的肩膀:“你怎么会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夏诺大口喘著粗气,冰霜凝结在睫毛上,言语寒冷又急切:“乌里尔……骑著派恩衝进森林了!赫塔病得厉害,一直喊您……他、他一定是想来寻您!” 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辛妮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所有属於猎手与族长的沉著冷静顷刻间粉碎殆尽。 她脸色苍白,握弓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族长,”身旁一位经验老到的猎人立即按住她的手臂,“眼下找孩子最要紧,猎物可以再寻,孩子的安危不能等。” 这句话像一根浮木,將几乎被恐慌淹没的辛妮亚猛地拉回现实。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双手稳稳托住夏诺的腰侧,用力向上一举——少年借力轻盈跨上了驯鹿宽阔的脊背。 紧接著,她抓住鞍韉,一个流畅的腾跃重新跨坐而上,將儿子安稳护在了自己胸前,一手挽紧韁绳,另一只手向前环抱夏诺,用自己披风的厚实毛料裹紧。 “我们走!”她下令道,声音仍微微颤抖,却已恢復决断,“所有人,立刻跟我去找乌里尔!” 第66章 代价 乌里尔攥紧拳头,心臟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眼前庞大的黑影人立而起,咆哮声震耳欲聋。 一只掛满冰棱的熊掌,混杂飢饿与暴怒的腥风,朝他们猛挥过来! 千钧一髮之际,派恩后蹄蹬地,载著乌里尔向侧旁跃开! 轰! 熊掌重重砸进他们方才停留的雪地,溅起漫天雪沫和碎冰,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应声断裂。 恐怖的衝击力差点將乌里尔甩下鹿背,他只能死命抱住派恩的脖颈。 恐惧淹没了思绪,求生的本能占据一切。 “跑!派恩!快跑!” 通灵的驯鹿无需更多指令,落地瞬间便卯足全力,化作一道白色疾风,头也不回地扎向更深、更暗的林间雪幕。 它不再试图辨別方向,唯一的念头就是远离身后致命的捕猎者。 吼声和树木断裂的噼啪声紧追不捨,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雪深及膝,每一次腾跃都是飞雪瀰漫,隱藏了脚下的危机——断裂的枯枝、冻结的树根、掩埋的岩石…… 咚! 就在一次奋力前冲时,派恩的身躯突然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栽去,巨大的惯性將乌里尔一同拋飞,重重摔进雪堆。 刺骨的寒冷浸透衣袍,他挣扎著抬起头—— 派恩侧倒在雪地中,一条前腿以极其可怕的角度弯曲,森白骨茬甚至刺破皮毛,鲜红在雪地上迅速洇开。 它试图用另外三条腿站起来,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最终跌回原地,用湿润的眼睛望向乌里尔。 与此同时,轰鸣声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绝望,彻底淹没了这个小小的孩子。 眼见冰原熊越逼越近,乌里尔慌忙扫视四周,目光定格在近旁一棵虬结粗壮的枯树上。 “起来!派恩,快起来!” 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拖拽瘫倒在地的伙伴。 派恩发出痛苦的哀鸣,伤腿使不出一丝力气,鼻息湿润而滚烫,却仍努力晃动头部拱著乌里尔,仿佛在催促他独自逃离。 乌里尔咬紧下唇,泪水凝结成冰。他死死拖住派恩的脖颈,一寸寸挪向那唯一的避难树。 他率先攀上离地最近的一根粗壮树枝,隨即朝伙伴伸出双臂,想要將它也拉上树来。 然而,派恩的蹄子生来只为在原野奔驰,根本无从抓握光滑的树干。 一次次徒劳地挣扎,只有断腿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就在此时,阴影彻底笼罩了他们。 伴隨一声咆哮与撕裂的巨响,冰原熊挥起巨掌——派恩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悲鸣,身躯已被拦腰撕裂! 浓重的血腥气爆炸开来,彻底激发了猛兽凶性,一边迫不及待低头啃咬血肉,一边抬眼看向树上颤抖的倖存者。 下一刻,它四脚伏地,以惊人的力量疯狂撞击树干! 枯树在巨力衝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积雪与冰凌簌簌落下。 乌里尔一手死死抱住树干,另一只手紧紧搂著派恩那尚存余温的上半身,任凭鲜血浸透衣襟,冻结在皮肤上。 小小的身体隨撞击不断摇晃,眼神却是一片平静。 世界已然静止,万物褪色,化作死寂的灰白。 乌里尔的视线凝固了,瞳孔深处倒映著骤然泼洒来、刺目到令人窒息的猩红,每一帧画面都狠狠凿入眼底、脑海、尚未成熟的心魂—— 一种前所未有、冰冷刺骨的恐惧,攫住了幼小的心臟,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最重要的伙伴,与他共享心跳、一同长大的生命,就在他眼前,在他的无能之下,被撕成了两半。 为什么? 无声的詰问在他脑海中疯狂迴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隨之而来的並非泪水…… 负罪感撕心裂肺,正是自己亲手將派恩推入了深渊。 犯错,就要付出代价。 …… …… …… 另一边。 辛妮亚与夏诺在雪夜下艰难穿行,呼喊声被狂风撕碎、吞没。 他们的足跡很快被新雪覆盖,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令人绝望、不断移动的白幕。 派恩离去的痕跡、冰原熊的爪印、甚至任何可能指向乌里尔的线索,都被暴雪无情地抹去。 辛妮亚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恐慌如同藤蔓,缠绕收紧。 “妈妈……”夏诺轻声唤回母亲的理智,“您有没有闻到血的味道?” “什么?” 辛妮亚一把勒住驯鹿的韁绳,四下环顾后,自然而然抬起了头—— 视线穿透纷扬的雪帘,落在虬结枯树的枝椏间。 一个模糊、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身影,正一动不动蜷缩在高处。 白霜覆盖了他的头髮、眉毛和衣衫,看起来像一尊冰雕,唯有那双空洞睁著、雾蒙蒙的灰色眼睛,证明他仍是一个活物。 “乌里尔……?!”辛妮亚的声音因震惊和恐惧而陡然嘶哑。 夏诺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霎时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片刻犹豫,辛妮亚冲向树下,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当她颤巍巍触碰儿子冰冷的面颊,当她看清他怀中紧紧搂抱著那团血肉模糊、已然冰冷的残躯……这位从未在严冬与猛兽面前退缩的族长,终於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彻骨、足以击碎灵魂的寒意。 猎队成员迅速散开,嫻熟地封锁四周。 他们检查浮雪下凌乱可怖的爪印与拖痕,血跡和残渣,確认那骇人的捕食者已叼著剩余的“战利品”离去。 辛妮亚小心翼翼抱著乌里尔从树上下来,就地俯身,用披风將他紧紧裹进怀中,夏诺也拥抱上来,试图用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冰寒。 可孩子此时仍然没有丝毫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没有焦点,也没有泪水。 直到母亲温暖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凝结冰珠的睫毛,乌里尔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却如有万钧之重。 辛妮亚的心猛地一揪。 更多字句堵塞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颤抖,隨泪水簌簌落下。 第67章 冰原祭礼 那晚,从雪夜和死亡中夺回的生命,不止乌里尔。 辛妮亚怕小儿子惊慌不寧,將他软软抱在怀中,由猎队卫护著赶回村庄。 得知噩耗的约翰跌跌撞撞衝进家门——独留在家,高烧不退的赫塔已停止呻吟,发烫的脸颊水活如初,嘴角甚至依稀含笑,沉浸在安寧美好的睡梦中。 约翰伸手探试,指尖轻柔拂过女儿额前,被汗水浸透又乾涸的碎发。 他驀然想起了妻子曾说过的话:唯有真正直面“死亡”,深藏於图克拉姆血脉之中的力量,才会甦醒。 正如辛妮亚年轻时摔落山崖,奇蹟生还。 这是一份以死亡为代价,换取的“祝福”。 死亡的阴影掠过乌里尔,在母亲与兄长的保护下得以倖存;而失去看护的赫塔,却因这场大病叩响了沉睡的血脉…… 从此,他的女儿,索尔索特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將不再轻易受困於凡俗的伤病。 对於乌里尔而言,获救之后的日子,只剩下破碎又模糊的记忆。 他只依稀记得寒风刺骨、母亲的怀抱温暖、以及派恩的鲜血溅在脸上时,灼人的触感。 其余一切,都沉入黑暗与茫然的迷雾之中。 万幸,因发现及时,他的生命並无大碍。 父亲约翰儘可能轻柔地为他清洗浑身伤口,然后用厚实柔软的纱布,一层层仔细蒙上双眼。 他看不见了。 在乌里尔近乎哽咽的恳求之下,大人们最终没有处理派恩的残躯。 他们尊重了他的意愿,將那只剩上半身、冻结於血冰之中的小鹿,安葬於屋后背阴的雪堆深处,立起了小小的纪念碑。 最初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失去视觉带来的恐惧,几乎將孩子压垮。 他必须忍受,为了那一丝復明的可能性,挣扎於黑暗,在磕绊、摔倒与茫然摸索之间艰难生活。 很快,乌里尔惊奇地发现,自己其余的感官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异常敏锐。 他的耳朵能捕捉到炉火中不同类木柴燃烧时不一样的噼啪声,甚至能分辨父亲、母亲、兄长和姐姐从远处走来的区別。 他能仅凭嗅觉,辨认出每一种草药;甚至隔了一扇门,也能察觉到姐姐的情绪波动——赫塔高兴时,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微微偏甜的气息 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开始甦醒,即便在黑暗中,他也能感知到障碍物与空间的变化。 然而,另一重变故悄然降临——他的母亲,辛妮亚,开始闭关了。 最初,乌里尔以为母亲只是生了重病。 他凭藉记忆摸索到她的房间外,拍打门板,一声又一声呼唤。 可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母亲的房门始终紧闭。 乌里尔能感觉到,门后原本熟悉温暖的气息,逐渐变得原始、混乱。 父亲从不回答他对此的疑问,也来不及安慰,每日沉浸在药草和汤水间。 乌里尔对真相一无所知,只能將这份日益滋长的恐惧,深深埋藏心底。 慢慢地,他越来越熟悉黑暗的世界—— 不仅能在家行动自如,甚至能独自走出家门。 族人们常常停下手中的活计,望著那个蒙眼的银髮男孩——看他如幽灵般悄无声息踏过雪地。 在一个极光明亮的夜晚,乌里尔来到埋葬派恩的雪堆前,赤手一点点刨开积雪,挖出那堆早已僵硬的尸骸。 没有丝毫犹豫,他开始用猎刀,一点点剥离派恩的皮毛,小心翼翼削去残肉。 整个过程,世界寂静无声,只有孩童手中的刀刃沙沙摩擦,夹杂压抑不住的哽咽。 最终,乌里尔得到了一张仍保留鹿首形態的皮毛,和完整的头骨。 再加上一副被猎人遗弃的公鹿犄角…… 接下来的日子,他將自己关在屋內,以皮绳、树脂,將鹿皮与犄角黏合、裁切、固定,最终製成了一副覆盖整个面部、顶著一对巨大犄角的鹿骨面具。 当村落迎来象徵冬去春来的“迎春”仪式时,族人们在广场中央点燃起巨大的篝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严冬最后的寒意。 就在眾人围绕火焰歌唱祈祷之际,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人群边缘。 是乌里尔。 他脸上戴著亲手製作的鹿骨面具,身著一袭素白的毛皮,与面具融为一体。 古老的文明相信,面具与舞蹈,可以打开与“灵域”相通的桥樑。 他倾听火焰噼啪作响,感知族人们的呼吸与心跳。 隨后,开始跃动。 每一个动作都饱含张力,仿佛在与无形的存在对话,又似召唤著什么。 旋转、腾跃、匍匐——鹿角在火光中投下巨大阴影,变幻莫测,宛若古老精魂降临世间。 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舞动,直至篝火燃尽、晨曦微露,整整一宿。 取下纱布的那天,春日和光明同时印入眼帘。 …… …… …… 此刻,分崩离析的不止潘神。 乌里尔也感觉到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不断下坠、下坠……没有尽头。 死亡本应是眼前一黑,沉入永恆的安眠。 可他的意识却飘回了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妈妈,我不想去外面,我不想离开家……不要赶我走。” 听说要去城里读书,乌里尔一溜烟钻进了母亲怀里。 辛妮亚轻轻抱起他来到窗边,指著鹿圈里的驯鹿问道:“喜欢小鹿吗?” “喜欢。”他毫不犹豫。 “喜欢天上的小鸟吗?” “也喜欢!”声音扬高了一些。 “如果小仙子可以把你变成小鹿或者小鸟,你更想变成哪个呢?” 乌里尔挠了挠脑袋,犹豫了一会儿:“变成小鹿的话,我可以背著妈妈去森林里采浆果。” “所以,你其实更想变成小鸟,对不对?” “我不想离你们太远,我很害怕……” 女人温柔地笑了:“小鸟也会害怕,但天空会保护它,风会托起它的翅膀,带它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亲爱的,你要走自己的道路。” “……” “对不起……我的孩子。”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极夜的星空下,壁炉中火焰跃动。 三个孩子打打闹闹,被妈妈不厌其烦地哄到了床上。 “妈妈,我睡不著。” 最调皮的弟弟嘟起嘴巴,即使在晚安吻后仍紧紧拽著她的衣袖不放。 “那我再唱一首摇篮曲,唱完就要乖乖睡觉哦。” 她轻轻闔上他的眼睛,低声哼起古老的歌谣: “当世界广袤无际, 当道路崎嶇陡峭, 仰望极北星辰的指向, 光芒闪烁的地方…… 是我们诞生的故乡。” 第68章 回到深渊 时间锚定在1891年,新年伊始。 搏动的“心臟”被亚利划破,粘稠鲜血汹涌而出,將乌里尔最后的形跡与这片黑暗之地融为了一体。 亚利静立在血泊中央,双眼一片漆黑,浑浊的泪水不断滑落。 隨著咒语推进,四面八方的血肉疯狂痉挛、坏死、剥落,犹如一场由內而发的恐怖雪崩,轰然倾泻而下。 无数吨重、不可名状的有机质与浆液彻底掩埋了所有存在——將心臟、残躯、鲜血与一切痛苦的记忆,尽数封存於永恆的黑暗之中。 大地不堪重负,裂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扩张,仿佛有无形巨手在地下疯狂翻搅。 库珀胯下的驯鹿早已气喘吁吁,口鼻喷出白沫,四肢剧烈颤抖,每一次从松垮的雪泥中拔蹄而出,都几乎耗尽力气。 就在这迟缓的瞬间,一条潜伏已久的粗壮根系,猛然弹起! 其攻击疾如闪电,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绞住了驯鹿的一条后腿—— 咔嚓! 骨裂声清晰刺耳。 驯鹿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连带背上的穆勒和库珀轰然倒地,砸进冰雪之中。 死亡的阴影伴隨更多蠕动逼近的根系,当头笼罩而下! 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震碎的哀鸣。 那几条张牙舞爪、即將给予致命一击的根系,如同被绝对零度冻结,骤然僵滯在半空中。 下一秒便开始从內部崩坏,寸寸碎裂,最终化为齏粉,被呼啸的寒风吹散。 与此同时,不远处吞噬一切的空洞深处,支撑那恐怖存在的根基已被彻底摧毁,开始大规模崩塌。 “小心!!”库珀顾不上疼痛,一个箭步猛扑上前,將穆勒按倒在地。 大量崩落的碎土和岩石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將他们掩埋。 这些来自“巨神”体表的物质似乎因急速崩解失去了大部分动能与硬度,並未造成致命砸击。 库珀挣扎著从尚算鬆软的碎屑中探出身来,剧烈地咳嗽,奋力晃动脑袋,甩掉满头满脸的灰烬污物。 她一把拽起穆勒,甚至顾不上拍去满身泥污,两人同时冲向不断塌陷的恐怖深渊。 “快!去找亚利和乌里尔!”库珀嘶哑地大喊。 此刻,那个曾吞噬一切的巨大空洞,已被无穷尽的血肉填塞掩埋,持续坍缩、下沉,散发出一股混杂刺鼻腥腐与怪异发酵气味的恶臭。 两人强忍住翻江倒海的噁心,徒手挖掘,扒开一层又一层湿滑粘腻、时而搏动时而僵死的组织碎片。 每一寸深入,都是触觉的酷刑。 终於,在混乱深渊的最底部,他们触碰到了一个相对坚实、属於人类的躯体轮廓。 “在这里!这里!!!” 压抑住心中的急切与恐惧,他们清理开最后那些微微痉挛的障碍,用尽全身力气,將昏迷不醒的亚利从这座血肉坟场中拖了出来。 他浑身满是粘稠的血浆和组织液,像是刚从某个巨兽腹腔里剖出来,脸色苍白如尸,奄奄一息。 穆勒立刻伸手探向他的脖颈:“还有脉搏,很弱……他还活著。” 不敢有丝毫耽搁,他迅速將亚利平放在一旁相对完整的地面上,跪在其身侧开始心肺復甦,与死神爭分夺秒。 时间在窒息的沉默中流逝,库珀紧握双拳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二人绝望之际—— 亚利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他嘶哑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隨之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於浮出水面……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片涣散,没有焦点,仿佛灵魂仍迷失在某个遥远的维度。 但渐渐地,亚利看清了穆勒和库珀,生命的火光於双眸中重新燃起,微弱,却顽强地闪烁。 亚利仰望著空洞上方,那片遥远清澈的极地星空,群星璀璨,仿佛他此生第一次真正看见它们。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洗刷脸上半乾的污血,划出一道道痕跡。 “我……还活著?”他喃喃自语,如同一句拋向虚无、充满迷茫的质问,“我怎么……还活著……” “说什么胡话!”库珀猛地打断他,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乌里尔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你们不是一起进来的吗?!!” “乌里尔……他……” 仿佛被这个名字刺痛,亚利下意识移开视线,嘴唇嚅动著,仿佛有千钧重物压在舌尖,最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在他眼底碎裂开来,化作一片再也无法弥合的荒芜。 库珀和穆勒见状,都读懂了那个不容言说、也永远无法挽回的结局。 两人几乎同时別开了脸,低下头,死死咬紧牙关。 没有任何言语,唯有沉重到窒息的寂静蔓延,比凛冽的寒风更加刺骨。 突然,满地的血肉残骸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穆勒的神经再度绷紧,几乎本能地抄起斧头,踉蹌著拦在最前面。 他的双手剧烈颤抖,斧刃上布满崩口和污秽。 如果还有敌人存活,如果战斗还未结束……他不敢细想。 “给我让开。”亚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低沉却不容置疑。 他撑起重伤的身体,无视剧痛,伸手將穆勒推到了一旁,站定脚步,將同伴护在身后。 “该挡在前面的……是我,不是你们。” 地面的响动愈发剧烈,碎肉与泥土翻涌,仿若潘神再次诞生。 亚利口中默诵咒文,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 然而,只听得“咔咔”数声,一个巨大、微微搏动的肉球破土而出。 在三人警惕的注视下,肉球表面缓缓舒展、开裂,显露出熟悉的形態——黑山羊幼崽。 “辛妮亚?!”亚利惊愕地喊出了声。 那庞大的身躯並未展现任何攻击性,反而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气力,“扑通”一声瘫软下来。 紧接著,一阵阵並非源於物理痛苦、极度悽厉哀慟的嚎叫从她体內爆发而出,隨之剧烈抽搐、震颤。 可这明明是她,一手“策划”的结局。 …… …… …… “如果小仙子可以把你变成小鹿或者小鸟,你更想变成哪个呢?” 母亲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穿透重重迷雾,轻轻接住了乌里尔不断下坠的灵魂。 仿佛被一个无形、温暖的怀抱环绕,回到生命最初的安巢,所有恐惧、痛苦和孤独都被隔绝在外。 他用尽灵魂最后一丝力气,回答了“母亲”的问题: “我会成为小鹿,妈妈。” “总会有人代替我们……飞上天空。” 天空泛起淡淡的紫红色光芒,轻纱朦朧,覆盖饱经蹂躪的大地。 时间悄然滑过破晓,此时已是第二天正午。 空洞的根基被彻底摧毁,那座矗立北方的教堂也坍塌成一片废墟,只留下满地狼藉。 与此同时,辛妮亚的身躯也开始枯萎……她的生命,正一点点走向尽头。 亚利默默跪坐在她身边,试图安抚这位母亲深不见底的哀慟。 她穷尽一生与命运抗爭,最终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未能守护。 “对不起……” 他將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躯体上,仿佛能听到其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心跳。 隨后,黑山羊幼崽畸形的身躯开始像冰块一样融化,无声没入满地血肉之中—— “亚利?亚利?!抬头啊,快看那!!” 库珀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穆勒则一个箭步衝上前,猛地將亚利从地上拉起,强迫他转向辛妮亚消失的方向—— 只见乌里尔完完整整地蜷缩在一堆漆黑黏液中,肩膀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第69章 长夜將尽 数日后,凛冽的寒风终於显露出一丝倦怠。 索尔索特的倖存者暂时被南边小镇(范德托普)收留,挤在温暖的临时居所与公共穀仓中,总算喘了一口气。 隨著“巨神”的诅咒如潮水退去,那些曾经徘徊於雪原林间、半人半羊的存在,陆陆续续褪去兽形,恢復了人类的理智和外貌。 他们相拥而泣,在迷茫与庆幸中,小心翼翼憧憬著重返故土、重建家园的那一天。 在巫医萨因·莫瑞尼斯的主持与安排下,所有倖存者达成了一项共识——保持缄默,哪怕只是为了守护自己最后的家园。 至於这场灾难真正的根源,以及可怖、超越常人理解的存在,对外只是一场罕见、尤其残酷的雪灾。 真相埋藏在极北冰层之下,绝不可被外界知晓。 遵循“规则”,“巨神”仍会保佑我们。 …… …… …… 亚利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伤口,从衣袋里取出一个深色小药瓶,小心翼翼將一滴浓稠的血液滴在创口上。 几乎瞬间,那血液渗入皮肉,伤口边缘的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拢、癒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这诡异的癒合能力,印证了他內心最深的忧虑。 他本以为,只要他们能祓除森林深处那不可名状的存在,图克拉姆血脉中纠缠不休的诅咒也会隨之瓦解。 很显然……他错了。 至高母神莎布-尼古拉丝的意志与力量,仍如一张无形蛛网笼罩整个宇宙。 只要祂存在於某个维度,诅咒便永无终结之日。 “得调查母神的禁术了……”亚利低声自语。 不仅仅是为了赫塔和她的孩子,更是为了乌里尔——他知道,那傢伙绝不会因恐惧而放弃抗爭,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他將药瓶收回怀中,转身走向镇上那间临时充当诊所的小屋。 刚推开门,就撞见乌里尔正躡手躡脚,试图从病床边溜走。 亚利毫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不容分说就將银髮少年重新按回了床榻之上。 “还没到午饭时间,”亚利拖过一把木椅坐下,隨手翻开膝头一本厚重的古籍,头也不抬地冷冷问道,“饿了?” 这些天来,乌里尔一直被强制留在诊所休养,族中事务全数由赫塔、父亲约翰和巴鲁克斯接手处理。 而亚利——他对此异常坚持,甚至非常生气,明里暗里一直在谴责乌里尔不顾惜生命的行径。 在乌里尔尚且残存的意识碎片里,他只记得自己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刺穿,隨后便陷入一片混沌的梦境。 梦中,母亲低沉温柔的歌声縈绕耳际,哥哥夏诺的身影也若隱若现…… 当他从这场大梦中甦醒,就已经躺在了这张床上,周身儘是钻心剜骨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曾与死神大战三百回合。 “你的小外甥女有名字了。”亚利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伊格莱塔·图克拉姆,喜欢吗?” “『鹰』?”乌里尔轻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勇敢,锐利,翱翔於高空……不愧是姐姐取的名字。” 他停顿片刻,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死过』一次的事……没有別人知道吧?” “瞎操心,”亚利从书页间抬起眼,淡淡瞥向他,“根本没人会信这种荒唐事。”他復又低下头,指尖划过一行晦涩的文字:“只要別让姐姐担心,就够了吧?” 乌里尔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我现在……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还算不算人类。” “別想太多,你本来就不是正常人类。”亚利的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神话和玄学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妈妈付出最后的生命,不是为了让你困扰——她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他说完,沉默片刻,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而后,他再度开口: “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由我来处理。”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屋內的谈话。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来者是巫医萨因·莫瑞尼斯和她的儿子奥斯卡。 萨因看上去比往日憔悴许多,眼窝深陷,脸上写满不安与惶恐。那双惯於调配草药、沉稳有力的手,此刻无措地交握在身前。 年轻的奥斯卡跟在她身后,全然不见往日的神气,耷拉个脑袋,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与屋內任何人对视。 母子二人侷促地站在门口,直到萨因深吸一口气,带著奥斯卡向前几步,朝著亚利和乌里尔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我们……”萨因的声音乾涩又沙哑,“我们是来道歉的,为了……为了之前所有的事情。” 奥斯卡的眼泪终於决堤。 他挣脱母亲的手,向前踉蹌一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哽咽著,声音破碎不堪,“是我太愚蠢……是我害了大家……”泪水混杂著鼻涕淌过他苍白的脸颊,“我当时只觉得……是在做正確的事……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一下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亚利静静注视著眼前几近崩溃的少年,心头五味杂陈。 未能成真的噩梦闪过脑海,令人心悸不已。 他缓缓起身,走到奥斯卡面前,並未伸手去扶。 “够了,起来吧……置身於那样的绝望之中,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清醒。” “如果换作是我,可能也会做出与你一样的选择。”病床上的乌里尔也轻声开口,雾灰色的眼眸异常平静, “我们都只是……太想守护自己在乎的人了。我原谅你,奥斯卡。” …… …… …… 另一边。 库珀正悠閒坐在小镇酒馆的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玻璃杯沿。 对面是一个打扮与本地人无异的男人,厚实的围巾几乎將他的面容完全遮掩,连年龄也难以分辨。 “母亲吗……唯一能让死神都为之屈服的力量。”他低声喃喃,“真没想到,一个极北之地的民间传说,能牵扯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端。” 他顿了顿:“不过,你安然无恙就好——里面的动静太大,地震险些波及周边,我差一点带人衝进去。” 库珀则翘起腿,將杯中的烧酒一饮而尽:“我办事,您就放一百万颗心吧。” “听你这么说,我怕是一颗心也放不下哟——” 正说著,库珀的目光无意间扫向街道,忽然瞥见一个身影——穆勒正迈著大步,目標明確地朝这间小酒馆走来。 “我得走了,”库珀的神情掠过一丝慌乱,“具体细节,等回国再当面匯报吧,哈勒沃森教授。” 男人却並不急於结束对话,反而慢悠悠地再次开口:“关於亚利·鲁伊,你怎么看?” 库珀的身形微微一顿,隨即轻轻笑道: “不管您信与不信……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是他唯一的枷锁。” 第70章 冬去春来 极夜漫长的帷幕终於缓缓拉起,天光渐长,雪原开始呼吸,从严冬与伤痛中甦醒,冰雪消融,溪流重新欢唱。 卢米人处理完所有的哀慟,如同候鸟归巢般,陆陆续续踏上了返回林间故乡的旅程。 这些领受自然严酷恩赐的孩子,灵魂深处早已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终究无法长久远离孕育他们的“母亲”——那片沉默宏伟的黑森林。 赫塔正式接过了母亲留下的重担,成为索尔索特的新任族长。 她颈间掛著辛妮亚的图腾掛坠,腰间繫著夏诺雕刻的苍鹰,这些不仅是饰物,更是她每日前行的力量。 儘管眼角偶尔残留深夜独自垂泪的痕跡,但每当晨曦降临,她总会挺直脊背,带领族人重建家园。 与此同时,她怀中总偎著一个小女儿—— 伊格莱塔继承了图克拉姆家族標誌性的银髮灰眸,性情酷似乌里尔幼年,对世界的一切充满好奇。 她蹣跚学步时就敢摇摇晃晃走向高大的驯鹿,伸出小手触摸它们湿润的鼻尖;还没学会说话,就已经能惟妙惟肖模仿林间鸟雀的啼鸣。 族人走过她身边总会放轻脚步,目光柔软——她是被小心翼翼守护的希望之火,是漫长极夜后第一缕破晓的光。 约翰·安德森在接连失去长子与妻子之后,將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了女儿赫塔与外孙女伊格莱塔身上。 他仍是索尔索特最灵巧的木匠,只是工作檯边永远摆著一张专门为小伊格莱塔准备的小矮凳。 他很少再提起往事,只是偶尔在打磨木料的间隙,会抬起头,长久地凝望森林。 那双曾经为辛妮亚熬製草药、稳定如山的手,如今只在抚摸伊格莱塔头髮时,才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颤抖。 姐夫哥肩胛上那道为赫塔挡下的箭伤早已癒合,疤痕像一枚无言的勋章。 他不再是那个被乌里尔戏称为“无用”的男人,而是以沉默的坚守,成为了赫塔最坚实的后盾。 年轻的猎人巴鲁克斯从灾难中倖存,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总是隱在阴影里、却比谁都勇敢的战友。 有人曾见他在暮色四合时,独自坐在那方没有墓碑的冢前,直到星子缀满夜空。 与此同时,亚利一行人的伤势也逐渐痊癒。当大学的寒假所剩无几,他们才意识到,是时候离开了。 南下的远洋渡轮上,乌里尔摘下耳坠,换掉象徵卢米人身份的厚实毛皮与服饰,重新穿上文明的装束,跟隨友人们的脚步,回到了由钢铁、蒸汽与规则构筑的世界。 纽约火车站人声鼎沸,喧囂的空气裹挟著煤烟的气味。 他们刚刚送別了库珀,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转身,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哈勒沃森教授正站在那儿,双臂环抱,镜片后的眼神格外严厉。 “没缺胳膊少腿,不错。”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像解剖刀一样刮过空气。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挥,三沓厚厚的、散发著油墨味的试卷应声扬起,结结实实拍在了三个年轻人的脸上。 医学院的课题向来以其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沉重”而闻名,那实实在在的重量砸得穆勒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站台外,初春的纽约冰雪消融,透出些许生机,对他们而言,无疑是补考的“好日子”降临了。 “掛科超过八门,”哈勒沃森教授轻轻“哼”了一声,留下最后一句话,“就算是上帝亲自来求情,也救不了你们。”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站台尽头。 “不要啊——!” 听著身边亚利和乌里尔痛苦的哀嚎,穆勒反而觉得怀里这十几磅重的课业也不过如此。 “有时间嚷嚷不如抓紧复习。”他忽然阴下脸,仿佛突然变了个人,竟不再理会亚利和乌里尔,自顾自转身大步离开。 但愿情况不要太糟糕…… 穆勒这样想著,快马加鞭返回学校,走进宿舍,卸下背包。 咚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室友正坐在床边看书,离门更近,自然起身前去开门。 “您好……”室友的问候还没说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扼住,后半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莫、莫奇教授……” 穆勒闻声,动作一顿,无奈地嘆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室友察觉到气氛骤变,慌忙找了个藉口,抱著书夺门而出,只留下穆勒与他的父亲——墨菲·莫奇,在突然变得逼仄的房间里沉默相对。 宿舍门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与此刻室內格格不入的校园喧囂。 墨菲上下扫视穆勒——衣著风尘僕僕,神情疲惫又疏离。 “玩够了吗?”教授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衝动,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流浪上?” 穆勒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不是流浪。”他声音低沉,压抑著翻涌的情绪,“我只是需要……呼吸。需要离开这个每一步都被你精確计算、每一个选择都被你贴上『正確』、『错误』標籤的地方。” “计算?正確?”墨菲向前逼近一步,“没有我的『计算』,你能安稳地站在这里?没有所谓的『正確』,你能拥有现在的一切?你的任性,只会让你偏离轨道,最终一事无成!” “你的轨道!”穆勒猛地抬起头,眼中积压已久的愤怒与失望终於决堤, “那只是你想要的轨道,不是我的人生!你让我做的所有事——不管我愿不愿意,不管我有多痛苦——我都咬著牙做了!你让我学医,好,我学了……我把你所有的期望都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踩著你画的格子往前走,一直到现在!可我不是你培养皿里的样品,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的人生?”墨菲冷笑一声,“你甚至不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衝动,幼稚,不堪大用。没有我为你规划,你以为自己能走多远?”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穆勒心中残存的爱意。 他看著眼前这个永远理性、永远正確、永远无法沟通的父亲,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所有愤怒。 他忽然平静下来。 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好。”穆勒点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是斩钉截铁的决绝,“那就如你所愿……” “我不会再回去了。那个家,从此以后,与我无关。” 说完,他不再看父亲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 <第二卷,瑞典·巨神的森林,完> 谨以此卷,致敬经典民俗恐怖游戏《year walk》。 第71章 孤独 1881年,纽约,圣玛丽寄宿小学。 走廊里,煤气灯嘶嘶作响。 穆勒·莫奇坐在硬背长椅上,衬衫领口沾满乾涸的血跡——他並没有受伤。 12岁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学生们贴著彩绘玻璃窗匆匆路过,漆皮鞋跟敲出急促的节奏。 没人敢看他,但窃窃私语就像蛛网黏在后脖颈: “听说了吗?他把弗雷德家少爷的耳朵咬掉了一块……” “像条野猫……” 上课钟声响起,惊飞了一群乌鸦。 走廊很快空寂下来,只剩穆勒和墙边那座褪色的圣母像。 她悲悯地注视著他,他的胃里却翻涌起更深的愧疚。 办公室终於打开了。 穆勒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父亲身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混合雪松菸丝的冷香。 一双皮鞋停在面前,男孩听著他手中怀表齿轮的咔嗒声,闭上眼睛。 结果男人竟然转身走了。 白大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冷漠、利落、毫无留恋。 就……就这样?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没有训斥,没有惩罚,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下来,悲哀彻底陷进胸腔。穆勒盯著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捂住脑袋。 我就知道。 不一会儿,又一个人来到他身边——弗雷德右耳严严实实包著纱布,整张脸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麵包。 “我没说错吧,”他咧开嘴,“你就是你爸捡来的。” 剎那间,拳头比思维先行。 指骨狠狠撞击颧骨,弗雷德踉蹌倒地时撞翻了圣母像——石膏头颅掉在地上,“啪嗒”摔得粉碎。 …… …… …… 夜幕降临,穆勒缓缓推开家门,靴子在柚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泥印。 他终究还是因为打架斗殴被停了课。 客厅尽头的书房漏出光亮,墨菲正在桌旁奋笔疾书。 “父亲。” 男孩走进书房,有些战战兢兢。 “晚饭在厨房里。”墨菲的眼镜链垂落纸上,隨手腕摆动闪烁银光,“吃完就回屋去。” 沉默在空气中膨胀。 男人终於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抽空抬起了头——穆勒安安静静站在灯影里,泪水不断从那双祖母绿宝石般的眼中滚落。 简直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坐下。”墨菲嘆了口气。 穆勒闻言愣了愣,踉蹌扑向父亲对面的矮凳,袖口胡乱蹭过脸颊,把血污和泪水揉成更狼狈的痕跡。 可墨菲已经重新俯首桌案,只剩座钟钟摆噠噠作响。 直到他终於合上笔帽。 咔嗒。 墨菲站起身,將纸张塞进公文包,一把抓起衣帽架上的黑呢大衣,甚至没等穆勒站稳就推开了门。 “过来。” 穆勒匆忙跟上,几乎是跌撞著隨父亲走出宅门。 夜风凛冽,汽车轮胎碾过鹅卵石路。 穆勒蜷缩在后座,路灯的煤气火焰自雾中晕开,像漂浮的幽灵。 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医院——父亲从不为他专程去任何地方。 “下次不要这么衝动,好吗?”男人突然开口。 “那个脑残说我是『怪胎』。”穆勒的嗓音像梗著碎玻璃,“还说……” “暴力永远都不是最优解。”墨菲仍旧直视前方,“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车內的空气突然凝固。 “我……” 呲啦! 急剎车硬生生打断了穆勒的话。 汽车停在医院侧门,他抬起头,正对上父亲平静的目光。 “下车。” 永远都是这样。 命令式的交流,容不得半分质疑。 我不会真是捡来的吧。 “还有三个病人等著手术方案,我今晚得留在这里。”墨菲大步迈上台阶,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你长大了,该明白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穆勒看著父亲的白大褂在转角处一闪而逝,一位圆框眼镜的年轻医生急匆匆跑来,牵起他的手。 “教授今天推掉了三个会诊,一听说你在学校有麻烦,就马不停蹄赶过去了。”他压低声音,“其中一位患者,是州议员的儿子。” “是吗。”穆勒抽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他应该很想大声吼我。” 年轻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带他往急诊室走去。 穆勒乖顺跟著,眼睛却不停瞟向父亲消失的方向。 走廊尽头,灯箱的红光將影子无限拉长,像是要挣脱肉身,奔向那个永远不会为他停下脚步的人。 如果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一个念头窜入脑海,充斥血腥味的甜美。 穆勒总是想像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父亲戴著橡胶手套,用手术刀划开他的胸膛—— “小心台阶。” 医生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穆勒低下头,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倾向楼梯边缘。 真可笑。 他第无数次对自己说:放弃吧。 可每当消毒水的气味飘过鼻尖,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每当任何一丝可能性闪过,心臟又会背叛理智,继续无止境的守望。 穆勒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母亲。 有的只是书房压箱底的考古笔记,报纸上褪色的讣告,以及人们口中的“玛格丽特·洛佩兹”——那未冠夫姓的考古学家,连死亡真相都像远古遗蹟,只留下零星碎片供人拼凑。 而父亲……深夜作响的电话铃,餐桌上吃不完的饭菜,生日当天空空荡荡的书房——构成了穆勒对“父亲”的全部认知。 他当然可以更爱我。 男孩抬头盯著急症室的灯光。 病人们甚至能得到一句“別害怕”,而他,连闯祸后挨顿骂都是奢望。 “教授只是不擅长表达。”年轻医生说著,夹起酒精棉擦拭穆勒脸颊上的伤口。 万幸只是些擦伤。 半小时后,穆勒便被送回了家——那栋黑漆漆、冷冰冰的房子。 他仰面倒进床铺,月光透过百叶窗,在石膏吊顶画出十几道平行线。光芒尽头的书架上,医学典籍密密麻麻排列整齐,像停尸房里编號的尸体。 《格雷解剖学》、《外科手术图谱》、《临床病例研究》……父亲送他的每一件“礼物”都在哂笑:你的人生早已预定了轨道。 穆勒收回目光,起身打开抽屉,掏出角落里某一本《柳叶刀》,其中夹著一块剪报,仿佛沙漠下发掘的莎草纸。 玛格丽特·洛佩兹在照片上微笑,宽檐帽投下阴影,丝毫遮不住眼里的光。 报导標题特地加粗加重:《首位女考古学家破译法老诅咒之谜》。 “……运用跨学科研究方法……”穆勒轻轻抚过每一个铅字,“……改写埃及第三王朝考古定论……” 夜风掀起窗帘,剪报上的女人仿佛在月光下眨了眨眼,穆勒慌忙用掌心压住纸张,却一把按碎了水洼里的倒影——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浸湿了“英年早逝”几个字。 要是你能带我离开这里…… 睡意如尼罗河的泥沙漫漫上岸,他默念著手中每一个称讚的字眼,沉沉坠入梦乡。 第72章 试探 “考古学”,一个禁词。 穆勒早已习惯在任何脚步声靠近时,將唯一一页剪报夹进旧杂誌,就像把母亲的灵魂藏进血管网络图。 他曾尝试过一些方法:把考古杂誌混进医学期刊,偷偷临摹象形文字…… 而父亲的回应永远谨慎:剪刀、火焰,还有那双戴著手套的手——翻检书包时,连指纹都不会留下。 仿佛玛格丽特·洛佩兹不是亡妻,而是必须封印的诅咒。 晨光透过窗欞,在地板上烙下细密网格。 14岁的穆勒手中呆呆捧著《生理学原理》——这本足有他小臂厚的精装书,是今早父亲亲手递来的。 “五分钟后,我要回医院值班。”墨菲的怀表链轻轻扫过穆勒发顶,“书房抽屉里有零钱,拿去和朋友们聚聚吧。” 你明明知道我没有朋友。穆勒不自觉扣紧指节,无奈目送他离去。 父亲总觉得只要有足够多的零花钱,就能跟霍瑞斯曼的少爷们购买友谊……就像他以为家里堆满医学典籍就能培养继承人,雇个嘴碎的保姆就能弥补关爱—— “小少爷!”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老萝拉像只花斑猫头鹰扑进来,袖口沾满果酱渍。 “您该吃点心了,”女人憨厚笑道,“教授特意嘱咐,今天是您的生日……” 穆勒一动不动,视线凝固在手中的脊柱插图上:“放那吧。” 可萝拉一转过身,他便將司康饼连同餐巾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奶油在铁皮桶底“啪嘰”一声,比塞满虚偽的童年更加黏腻。 没记错的话,霍瑞斯曼中学今天有一场读书会。 反正没什么事做,只要不和那傢伙……他瞄向房间外无所事事、欲言又止的萝拉,果断抄起外套。 和前几次一样,挤满学生的图书室比马蜂窝还要吵闹,管理员对此习以为常,只要不损坏书籍,就由著这群孩子乱玩。 穆勒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木桌边缘。 他应该读点什么——隨便什么都行,好在晚上父亲问起时,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参加了读书会”。 但右手边两个男孩正为上周的橄欖球比赛爭得面红耳赤,左手边忙著討论百老匯新上演的魔幻剧,笑声像玻璃一样扎耳。 吵死了…… 穆勒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本书,满页铅字堪比蚂蚁行军,却连半个字母都能没钻进脑子里。 直到一片金黄色沙漠猝不及防撞进视野。 穆勒合上书——《世界人文地理概观》,书脊还贴著编號。 他又飞快翻回刚才那页。 埃及? 记忆如泄洪般翻涌起来,薄薄四页,写给14岁孩童的读物实在难言深奥:金字塔、九柱神、木乃伊的三步製作法,法老王……旁边画著个拙劣的骷髏笑脸。 “你在看什么啊,穆勒?” 右边的男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有种刻意的熟络。 毕竟是纽约顶尖外科医生的独子,家中长辈还会偶尔提起。 结果对方连头都没抬一下。 男孩好奇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封,撇撇嘴。 《世界人文地理概观》?真无聊……这怪胎难道连橄欖球都没看过? 可穆勒此时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猛地合上书,起身径直朝图书室门口走去。 “同学,这里的书不能带出去。” 管理员上前拦住他。 穆勒怔了怔,突然一股脑將兜里的纸幣全掏在桌上,撒腿就跑。 “喂!这孩子……” …… …… …… 傍晚的余暉斜斜漏进臥室,穆勒坐在床上,拿出那张藏在《柳叶刀》里的剪报——它实在太破旧了,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齏粉。 他將它摊在地理书页上,轻抚过漫漫黄沙,窗外微风阵阵,带著奇异、乾燥的热意,吹拂脸颊。 突然间,钥匙转动,在空寂中格外刺耳。 穆勒浑身一颤,几乎在门锁弹开的瞬间將剪报胡乱塞回杂誌,又將它整本横压在《世界人文地理概观》上。 噠、噠、噠。 皮鞋踏过木地板,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令神经瑟瑟发抖。 “萝拉说你今天出门了。” 父亲的语气低沉平稳,缓缓走进臥室。 “去了哪里?” “读书会。”穆勒吞了吞口水。 墨菲的目光落在《柳叶刀》上,俯身一把抽走:“过时的理论,冗余的数据,明天把这些旧书处理掉,我会让萝拉去买最新一期……”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一本五顏六色的地理书赫然暴露在灯光下,空气瞬间跌至冰点,穆勒果断伸手抢夺。 但显然墨菲比他更快——那只修长、执柳叶刀的手,將图册单拎起来。 沉默如同混凝土,浇筑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今天读书会的內容?” 穆勒定了定神,缓缓走下床,强迫自己抬头与父亲四目相对。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书里的风景很新奇。” “比如?” 一个单词,一场审判。 穆勒的视线偷偷瞄过父亲手中摊开的那一页——爱琴海的蓝与神庙的白相互交织。 “比如……希腊。”他忽然挺直脊背,“希腊医学是罗马之后全欧洲医学的基石,我以前只听过地名,今天第一次看到帕特农神庙和希波克拉底雕像的图片,它们比我想像中更……庄严。”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 墨菲没再说话,只是长久凝视著手中的科林斯柱式插图。 终於,他点了点头,带著某种穆勒完全陌生的、近乎怀念的意味。 “確实到憧憬远方的年纪了。” 男人快速翻阅全书,纸页沙沙轻响——他没有注意到那片埋葬悲伤的沙漠。 “对不起。”穆勒背过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最终仅仅將两本书放回桌上,彩绘封面的地理读物在书桌灯下与严肃的医学期刊並排而立。 “人之常情。”墨菲转过身,“爱看书不是坏事,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小说就行。” 穆勒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堪比第一次宣告其真实存在。 “父亲。”他听见自己在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我想要更多世界地理相关的书籍。” 今天是穆勒的生日,而父亲的心情——从他微微扬起的眉梢来看,应该还不错。 “我想通过了解各地人文,辅助学习医学史。”他谨慎补充道,“就像希波克拉底在希腊,伊本·西纳在波斯……” 从小到大,穆勒极少向父亲提出要求。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关於玩具、画册或是假期出游的请求,要么在说出口之前便已然实现,要么就像石子丟进深井,连迴响都听不见。 父亲有自己的判断標准:是否需要。 “想要”,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內。 所以这一次,当穆勒鼓起勇气,就已经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 但墨菲停下了脚步。 灯光在他侧脸投下阴影,常年冷峻的面容难得显出一丝迟疑。 “我会去塞阿提斯的图书馆帮你借几本。” 这句话几乎称得上温柔。 穆勒看著父亲的眼睛——那是仅限於为复杂病例发愁时,才会出现的鬆动。 “就当是閒书,偶尔看看吧。”墨菲耸耸肩膀, 他並非冷酷无情。 事实上,他偶尔也会站在房门外聆听儿子翻书的沙沙声,思考该如何消融两人之间越垒越高的冰墙。 而今天,一场完美的手术,难得清閒的排班,日历上又恰好用红笔打了圆圈——再合適不过的机会。 就算穆勒以后当医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知识面广一些也好。 墨菲伸手拍了拍穆勒的肩膀,隨后走向厨房,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穆勒站在原地,肩头残留的温度像一场来不及確认的梦。 一滴冷汗顺著太阳穴滚落,滑过下頜。 他赶忙一把抓起旧杂誌,那张剪报——母亲的照片——早已在刚刚慌乱又粗暴地藏匿下彻底毁了。 纸张起毛泛白,文字和图画模糊不清,当穆勒试图將其重新展平,脆弱的纸面剎那皸裂,最终皱成一团。 唯有照片上女人的眼睛依旧明亮,穿越岁月与维度,温柔注视著她的孩子。 生日快乐。 【ps:本章没有任何食物被浪费,司康饼被老萝拉捡回,餵给了流浪猫狗。】 第73章 选择 墨菲不只是长老会医院的外科主任,更是塞阿提斯大学医学院最年轻的一任院长。 手术刀和教案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只是人们更习惯称他为“教授”——这个头衔诞生於他失去妻子的第二年,仿佛白大褂能包裹住所有未癒合的伤口。 从德意志漂洋而来的家族相册里,如今只剩下父母的黑白肖像,还有一张穆勒小学时的毕业照。 咚。 穆勒突然衝进玄关。 少年的喘息令门厅变得拥挤,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拓出一串脚印。 不知何时起,这个能被他整个裹进大衣里的孩子,已经需要抬头对视了。 “你去哪了?” “打球。” 穆勒说完便闪身衝进浴室,门锁“咔噠”截断了所有追问。 墨菲站在原地,听著水流声淹没走廊,抬手揉了揉鼻樑。 至少他在长高。 至少他有了能一起满头大汗的朋友。 这些念头像鸦片酊,比起直面那双与妻子一模一样的眼睛,墨菲寧愿靠萝拉的只言片语拼凑儿子的生活。 “少爷今天多吃了半块牛排。” “他在学校借了一本讲火山的图册。” 大多数时候,墨菲並非真的忙碌到无暇回家。 运转的仪器可以暂停,学术报告也能推迟,但每当站在家门前,尘封的记忆就会不断闪回—— 玛格丽特哼著歌浇花的侧脸,穆勒婴儿时抓握他手指的触感……理智骤然破裂,所有防备溃不成军。 於是他转身离开,用更多的手术和论文填满时间,十八年的岁月宛如一日。 至少穆勒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墨菲不停说服自己,好暂时忘记他是一个糟糕的父亲。 他提前规划好每一条河道,预科班课表、升学推荐信、实习名额——用混凝土浇筑堤坝,確保水流不会偏离轨道。 直到某日正午。 塞阿提斯大学的银杏叶铺满小路,墨菲抱著资料匆匆穿过校园时,余光偶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穆勒正站在运动场边仰头喝水,阳光穿透水瓶在脸上投下光斑,18岁的少年肩宽腿长,白色短袖浸透汗水,与周围同龄人相比,强壮得近乎突兀。 “天生的冒险家,简直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熟悉的声音突然刺入耳膜,墨菲猛地从银杏树后撤步。 塞阿提斯“最负盛名”的考古学教授正站在阳光下,西装革履得像刚从董事会出来。 他嘴角掛著墨菲生平最厌恶的笑容,和善得近乎挑衅,仿佛早已预判了对方的所有反应:“听说医院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迪伦·哈勒沃森。”墨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浸满恨意。 迪伦顿了顿,开口道:“关於穆勒……” 谁知墨菲扭头就走。 “等等。” “滚开!” 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突然开裂——这是墨菲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失態。 “看在玛格丽特·洛佩兹的份上。”迪伦慌忙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至少听我说完。” 这个名字让空气瞬间凝固。 “你觉得她希望穆勒成为什么样的人?”迪伦嘆了口气,“他快上大学了,需要有人给他写推荐信——” “他会成为优秀的外科医生。” 墨菲的回答毫不留情,却看到迪伦缓缓从內袋掏出一张旧照片——玛格丽特站在河岸边,怀里抱著刚满月的穆勒,微风扬起一头黑髮,笑容比阳光更加耀眼。 “你个混蛋……” 墨菲的额头青筋暴起,伸手便要抢夺,迪伦却侧身一让,照片在他指尖前晃过又消失。 “她不仅是你的妻子,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迪伦轻轻抚摸照片边缘的焦痕,“在你发疯烧掉所有关於她的东西时,是我从灰烬里找回了这个。” 可墨菲的怒火未能因此平息分毫:“我这辈子见过不少无耻之徒,但像你这样的强盗——” “那不是我的错!”迪伦突然提高嗓音,又猛地剎住。 十八年里,这样的对话重复了无数次,像一张磨损的老唱片,永远卡在同一段刺耳的副歌。 敘旧到此为止。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奔主题: “穆勒上周去找了理学院的霍恩教授,地质勘探一把手,並且顺利拿到了他的推荐信。” 这句话堪比一记重锤,墨菲瞬间僵住了。 “他不想弃你而去,也考虑了你的脾气,所以没有申请文学院。”迪伦上前一步,语气几乎是在恳求,“但至少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墨菲,你们已经失去太多了。” 阳光穿过银杏树叶,在墨菲脸上投下阴影。 有一瞬间,迪伦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下一秒,那熟悉的冷笑又回来了。 “如果你再敢干涉我的家事,”墨菲转过身,白大褂在身后翻卷如浪,“我不介意开张证明,保证你在精神病院待到死。” 迪伦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挽留的话咽了下去。 “你知道的,墨菲这人非常孤僻、偏执,经常好心办坏事……如果我有一天离他而去,能帮上忙的人,就只剩下你了。” 记忆中,玛格丽特蹲在帐篷前整理標本箱,鬢角的碎发黏在脸上。 对不起,玛格,我罪无可恕。 一片银杏叶飘落在照片上,恰好遮住了女人的笑容,迪伦抬手拂去落叶,却发现怎么也擦不掉泛黄的污跡。 所以,意外终究还是在预料之中悄然降临。 …… …… …… 1889年,秋,塞阿提斯大学。 阳光斜斜照进巴洛克式拱廊,新生们三三两两聚在礼堂前的草坪,等待典礼开始。 “莫奇家的孩子还没来?”老教务长推了推眼镜,钢笔在“穆勒·莫奇”的名字上洇开一个墨点。 与此同时,三个街区外的宅邸里,窗帘在秋风中剧烈翻飞。 臥室的一切都一如既往——床铺平整,书桌有序,连那本最宝贵的《世界人文地理概观》都好好摆在原处,窗台上,几片被风卷进来的枫叶沾满晨露。 书包……书包不见了。 墨菲找遍了穆勒从小到大去过的每一个角落——图书馆、麵包店,甚至包括圣玛丽寄宿小学后院的鞦韆…… 一无所获。 “先找到孩子再说吧,但这样的任性可不能有第二次。”教务长的声音在电话里强压不满。 夜幕降临,墨菲呆呆站在儿子的房间角落,手指无意间拂过书桌,摸起一层灰尘。 他已经逃走很久了。 第74章 反抗 黎明时分,纽约,纽约港。 蒸汽船呜呜鸣笛,刺破咸涩晨雾,惊起一群海鸥。登船的队伍缓慢向前蠕动,行李箱底部贴片在木製栈道上咔咔作响。 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窜出。 穆勒压低帽檐,背包带勒进肩膀,正要从检票员身旁钻过—— “穆勒!” 咚! 这一嗓门嚇得孩子直接磕在了舷梯上,连滚带爬逃向船舱。 救命!现在被逮回去和判死刑有什么区別?! “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墨菲不知道你在这里!” 穆勒闻言僵住了。 潮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渐渐震耳欲聋,他终於愿意停下脚步——迪伦·哈勒沃森,“无耻之徒”……至少父亲是这么称呼的,那个“窃取”母亲荣耀的男人,刚刚被三个码头的治安警按倒在岸边。 “先生,您没有船票,不能进来这里……” “別走,我可以告诉你二十年前的事情!”迪伦挣扎著朝穆勒抬起头,喊声歇斯底里,“你不能就这样一个人跑到埃及去!!!” 蒸汽船第二次鸣响,穆勒环顾四周。 这里的確没有父亲或者其他人,只有陌生的旅客、治安警和趴在地上的迪伦·哈勒沃森。 蒸汽船发出最后一声呜咽,黑烟在穆勒脸上投下阴影。 他攥了攥双手,推开人群,双脚重新回到了大地上。 “哈勒沃森……叔叔。” 听到这个称呼,治安警们纷纷触电般跳开退后——“哈勒沃森”的分量,足以让这些粗糲的手掌恭恭敬敬。 迪伦见状终於鬆了口气,撑著膝盖缓缓站起身,抬头望向眼前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少年,情不自禁伸手拂去他脑袋上的灰尘: “玛格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叉著腰炫耀:『看吧,我就说我的小猫咪会长成大狮子』。” 穆勒抿起嘴唇,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朵根。 “您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面对迪伦热忱的目光,穆勒只好別过脸。 他明明从未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就连日夜相处的萝拉都没能察觉半分异常。 “万幸,这周只有一班船开往亚歷山大港,而且还是在开学后,足以让我发现墨菲那傢伙通宵满大街小巷地找你……他以为你被困在了『过去』,但很显然,他大错特错。”迪伦轻轻拽过穆勒沾满铁锈的袖口,和二十年前一样小心翼翼, “我了解你父亲的脾气,更了解你母亲的决心,所以我知道,你一定和他们一样勇敢。” “对不起……”穆勒低下头,像只小猫一样跟上迪伦的脚步,逆著人流走向码头出口。 治安警早已悄悄散开,仿佛这场闹剧从未发生。 “该道歉的是我,这些年我害怕你父亲的怒火,直到现在才敢出现,还差点错过了。” 晨光穿过迪伦鬢角的灰白,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先跟我回家吧,我们一起泡一壶大吉岭,烤些薑饼人,然后好好聊聊。” 迪伦无意识地摩挲著外套內袋——那张玛格丽特和穆勒的合照。 “关於你母亲的埃及之旅,关於你父亲……”他侧头看向少年,“也关於你口袋里的那张船票。” 海鸥的叫声渐渐远去。 迪伦口中的“家”,位於塞阿提斯大学不远处某栋公寓的顶层,一间被阳光晒褪了色的两居室。 此时此刻,这里是全纽约最『安全』的地方,墨菲绝对想像不到,穆勒正和自己最討厌的人待在一起。 推开门的瞬间,穆勒愣住了。 这完全不像一位享誉业界的教授住所,装潢简约,没有文物陈列柜,没有铺满整面墙的探险地图,只有一张橡木茶几,上面整齐堆放各种书籍,和几本翻到脱页的学术期刊。 “別这么惊讶。”迪伦脱下外套,弯腰拾起沙发上没看完的书,“你父亲肯定没提过,当年他和家里闹掰出来找我合租,这间公寓还是他挑的,廉价、採光良好,我一直很喜欢。” 穆勒跟隨进屋,解下背包,乖乖坐进客厅沙发,精神也难得放鬆下来。 “一个人住久了,小点儿方便打理,也能有效谢绝不必要的客人。”迪伦拿起水壶走进厨房,“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保证六根清净。” 他说著,无奈地耸耸肩膀:“墨菲应该品尝一下失去你的感受,好让他长长记性。” “不……”穆勒连忙摇头,“我不能这么做。” 厨房里,水壶嗡嗡蜂鸣。 迪伦回到客厅,坐在穆勒身边。 “你父亲在伤害你,他寧愿偷偷换掉你的推荐信,也不愿意坐下来和你好好谈谈。” 穆勒没有回话,只是盯著自己交握的双手。 “为什么不申请別的大学?离开纽约,我和霍恩教授都会帮你。”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只有掛钟和水壶作响。 “他只剩下我了,如果连我也离开……”穆勒终於抬起头,“我帮不了他,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至少不能是我。” 迪伦怔住了,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不仅继承了母亲的冒险精神,更继承了父亲身为医者的灵魂。 他爱墨菲,远比墨菲爱他更深。 “所以我想去埃及,报纸上说你们没有找到母亲的尸骨,也许她还活著呢?也许我能把她带回来……”穆勒再也压不住颤抖,那张遗传自父亲,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逐渐崩塌,“然后一切就能回归『正常』了,对吗?” 窗外的云层遮住阳光,房间骤然黯淡下来。 “我不想回家。”他颓然瘫坐在沙发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也不想住在这里,不想去上学,也不想当医生。” 一滴泪水砸在少年紧握的拳头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这是第一次,终於有人愿意倾听他的心声。 “我真的想当勘探员吗?不,我只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许顺著地图会清晰一些?”穆勒看著迪伦,双眼盛满迷茫,“我……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 迪伦的胸腔传来一阵刺痛。 “不,不是的,好孩子。”他一把將少年揽入怀中,“这是你父亲的错,我的错,甚至可以是玛格的错……唯独不是你的错。” 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映出细腻的光斑。 水壶沸腾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第75章 妥协 “喂,墨菲?孩子我找著了,待会儿就送去教务处报导……餵?” 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像一把钝刀直接砍断了联繫。 窗外,正午的阳光將影子钉在地板上。 穆勒听完了那个被精心修剪过的故事——刪去血腥尖叫与诅咒、神庙预言、诡异生物的“埃及往事”……也安静吃完了盘中的三明治。 迪伦已经儘可能保留了完整的过程,很多“真相”无论穆勒信或不信,对他们都没有任何好处。 但当少年执拗地追问母亲是否可能生还时,他选择了最残酷的真相:“那样的激流,连尼罗河的鱷鱼都会被撕成碎片。” 这句话不仅说给穆勒,也说给他自己。 少年低下头,手指不断绞紧、揉搓——右手指甲深深掐进左手指节,在皮肤上犁出一道道泛白的月牙痕,隨著他无意识施力,渗出细密的红点。 “我想……我还是得先回去读医学。”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井,“反正我的生活一直如此,这样至少能让父亲好受些。” “想来读歷史或者考古吗?”迪伦试探道。 他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就算只看那双祖母绿的眼睛,迪伦也感觉得到。 可穆勒却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选择这条道路需要超越常人的勇气,他不仅仅要面对与唯一亲人决裂的可能……身为考古学翘楚,迪伦知晓墨菲极力反对此事的根本原因,就算轮到自己的孩子,他也会劝其再三考虑,下定决心。 於是,迪伦按照穆勒的意愿,拨通了墨菲的电话,他果然回到了医院,甚至都没有报警。 自由与支配的战爭,暂时以前者的妥协落下帷幕。 “走吧,去报导。”迪伦缓缓放下电话,起身拉上窗帘,戴起礼帽,黑暗吞没了所有不该存在的幻想。 秋风猎猎,比人心更加不安。 迪伦在塞阿提斯的地位並不比学院长更低,有他担保,穆勒错过报导日也无伤大雅,於是两人便坐在教务长的办公室里,等待墨菲的到来。 一小时后,教务处办公室內的古董座钟敲响,门锁隨即咔噠一声。 穆勒迅速站起身——他太熟悉这种气压变化了,比暴风雨前的臭氧味更加显而易见。 砰! 门被推开的瞬间,气流甚至掀飞了办公桌上的文件,如受惊的鸽群四散开来。 “父……” 这个音节永远没能说完。 墨菲的巴掌带著破风声,穆勒一个踉蹌,左颊传来刺痛,口腔里泛起血腥。 迪伦见状急忙上前护住穆勒,却反被墨菲揪住衣领。 “给我滚开!” “你他妈疯了?!”迪伦推开墨菲,寸步不让。 可墨菲依旧死死盯著他身后的穆勒,右手再次扬起—— “够了!” 教务长枯瘦的手杖重重砸下,连杯子都被震翻。 茶水倾洒桌上,三人顿时僵在原地。 穆勒见事態渐渐平息,才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书柜玻璃的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红肿的脸,和父亲颤抖的拳头。 教务长缓步上前,將一脸茫然的穆勒拉到身边,少年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 “莫奇先生,这也是你教学生的方式?”老人嘆了口气,灰白的眉峰下,眼睛亮得骇人,“我怎么敢把孩子们交给一个会对自己儿子动手的人?” 迪伦悄然后退两步,让开两人之间的身位。 “这件事到此为止。”教务长抬起拐杖,划出一道分界线,“孩子平安无事就好,还愿意回来学医——” 墨菲闻言愣了一下,喉结滚动著咽下了某种比血更腥咸的东西,终於冷静下来。 “我会另派人安排穆勒的入学。”教务长摆了摆手,门外的安保人员立刻涌进屋来,“你们俩都给我滚,该干嘛干嘛去。” “……抱歉。”这句话是墨菲对著教务长说的,自始至终,他再也没有多看穆勒一眼。 而穆勒则安安静静站在教务长身后,手里紧紧攥著那张皱巴巴的过期船票。 自那以后,迪伦时常在医学院的走廊驻足。 穆勒喜欢一个人坐在自习室第三排最靠窗的位置,笔尖沙沙划过纸面,与墨菲年少时奋笔疾书的影子完全重叠。 “哈勒沃森教授还在担心那孩子吗?”负责解剖学的导师正在翻看穆勒上交的笔记,“除了拒绝加入任何社团,从不参与社交活动外,他完美得堪比机器,真不愧是莫奇教授的儿子,连沉默寡言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是吗?那挺好……” 迪伦很清楚,这只是那孩子的“能力”而非“愿景”,但起码錶面上没什么烦恼。 时间像寒冬天的溪流,表面看似凝结成冰,暗处却汩汩涌动著未说出口的遗憾。 墨菲的白大褂依旧每天浸满消毒水味,手术刀和病历本永不离手;穆勒的课本在宿舍床头越垒越高,封死了最后一丝交流的缝隙。 直到某个清晨,穆勒在盥洗室隔间听见了那些被流水冲碎的窃语: “——据说他解剖实操评级全优?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哈,谁不知道他爸是医学院的院长……” “嘘!听说他连入学都是走后门,开学典礼没见过这人誒,形同透明……真是个『怪胎』。” 事实证明,与世隔绝的生活习惯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而流言总是比流感传播更快。 当他无意穿过走廊时,原本嘈杂的討论会突然降调成意义不明的咳嗽;实验室里,由他擦拭的烧杯,总会被其他人“不经意”间重新消毒。 没有拳头落在身上,但那些黏在后背的目光像蛛丝,越缠越紧,越缠越脏。 寒假来临那天,积雪压断了窗外的松枝。 宿舍门锁咔噠闭合,穆勒站在晨雾瀰漫的街角。 他不能继续住在学校,却也找不到待在家里的理由。 於是每天黎明前,穆勒的身影已经穿过三个街区,踏入塞阿提斯图书馆;日落后,他踩著最后一缕暮色归来,钥匙转动如同一声嘆息。 图书馆成了临时庇护所,书架投下重重阴影,掩盖住所有不屑一顾的流言。 管理员早已习惯这个沉默的少年——他永远坐在窗边,阳光洒满书页,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而家只不过是一张床、一盏灯,和一扇永远紧闭的房门。 午饭时间,穆勒会自己去校门对面的咖啡馆解决,那里有廉价的热可可和麵包,满满一柜子幻想小说,最重要的是,没有需要他称为“父亲”的人。 今天他也一如往常坐在餐桌旁,新鲜出炉的麵包香气热腾腾糊进鼻子里。 “亚利,去招呼客人。”店长走到柜檯前,拍了拍那个趴在书里的少年。 “哦,来了。” 亚利放下书本直起身,紧了紧腰间的围裙绑带,一头棕发间夹杂著缕缕金色,如流淌的黄金般耀眼。 第76章 学术交流 1891年,春。 “誒,你听说了吗?今年的学术竞赛……” “好像……特別邀请……” 刚刚从补考的泥潭里挣扎出来,亚利专门挑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打算把前几天缺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谁知他刚趴下,前排几个学生兴奋又压抑的嘀咕声就嗡嗡传了过来,搅得他心烦意乱。 没过多久,旁边的椅子被人“咣当”一声扳开—— 乌里尔笑眯眯地坐下,一边从包里往外掏课本,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推他:“醒醒,上课了。” “別吵……我都两天没合眼了,行行好……”亚利把脸埋进臂弯,闷声哼哼唧唧地抗议。 话音未落,讲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哈勒沃森教授大步迈上讲台,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归於死寂。 “上课之前,我们先確认一件事,”教授的声音平平板板,自带一股压力,“关於今年与波士顿大学进行学术交流的两个学生代表——” 亚利半句都没听进去,在教授四平八稳的敘述中,脑袋一沉,“咚”地一声砸回了桌面,意识迅速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正用力戳他的胳膊,才迷迷糊糊醒来,嘴角掛著可疑的水痕。 他茫然地抬眼望去——只见讲台的黑板上,赫然写著两个人的名字。 “亚利·鲁伊”打头,“乌里尔·图克拉姆”紧隨其后。 “啥情况?”他懵懵地用手背擦掉口水,扭头看向身旁的乌里尔。 “没什么,”乌里尔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就是刚刚全班表决了一下和波士顿大学学术交流的人选——我们俩,眾望所归。” 一个是不声不响就能在核心期刊发论文的“怪才”,一个是稳坐年级第一的“天才”。 放眼全院,除了他们,確实也找不出第三个能反覆折腾、甚至名字三番五次上报纸的傢伙了。 “等等,什么交流?波士顿大学?”亚利猛地坐直腰板,睡意全无——那不是库珀的地盘吗? “从二年级下半开始,学校会鼓励学生多参与实践活动——学术交流只是开头,放轻鬆,就是个小竞赛而已。”乌里尔解释道。 “竞赛?我们一群学文的,竞什么赛?即兴吟诗吗?”亚利一脸茫然又错愕,完全无法理解事態的发展。 乌里尔闻言,只是侧过头:“也许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教室里一片喧譁,学生们交头接耳,討论声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迪伦·哈勒沃森用力敲了敲讲台,清脆的响声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安静。”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接著,他转身將一幅巨大的、精心绘製的图纸掛上黑板—— “这就是本届与波士顿大学联合学术竞赛的题目,”教授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在亚利和乌里尔的方向略有停留,“我们在大西洋对岸的同行,不久前於埃及进行勘探时,偶然发掘出了这件文物。初步判断,其年代可追溯到四千多年前。” 那是一条令人惊嘆的项炼。 纯金炼条,歷经精湛的锻造技艺;天蓝色宝石点缀其上,纯净如尼罗河畔破晓的天光;而项炼中央,一枚硕大的祖母绿作为主坠,切割方式古老独特,流转幽深的光彩。 图纸完全展开的瞬间,趴在桌上的亚利猛地坐直了身体,睡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目前,学术界对此物一无所知,东西呢,暂时还在埃及。”哈勒沃森教授继续说道, “它的具体来歷、曾经的主人,乃至其真实性的最终確认,都是待解的谜团。波士顿大学方面提议,將围绕此物的首次系统性学术研究,作为本交流竞赛的核心课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教室后排:“亚利、乌里尔,你们两个,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取详细的勘测报告和照片副本。” …… …… ……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 亚利和乌里尔对视一眼,逆著人流走向教授那间堆满古籍的办公室。 哈勒沃森教授早已將两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里面除了报告和照片,甚至还有几份莎草纸文献的副本。 “谨慎阅读,这些都是孤本。”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带著重量。 两人谢过教授,抱著资料袋一同去学生餐厅,匆匆解决了午饭。 “我下午还有一节中世纪文献学,”乌里尔吃完饭,看了眼怀表,率先站起身,“这些资料,我得晚点才能开始看。” 亚利点点头:“那我先去研究室。” 简短道別后,乌里尔转身走向文学院楼,身影很快消失在稀疏的人流中。 午后阳光透过嫩绿新叶,在校园小径上洒下斑驳光影。 亚利独自散步,怀里抱著笔记、书籍和刚刚领取的档案袋,打算去研究室消磨这寧静的春日午后。 空气中瀰漫泥土与花朵初绽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他已在这所大学度过了一年的时光。 儘管学业繁重,丝毫不能懈怠,亚利却发自內心喜爱现在的生活——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平庸无奇的自己,而是凭藉学识贏得了尊重,甚至结识了能够生死与共的挚友。 偶尔忆起前世,也不过淡然一笑: 人嘛,总要向前看的。 只是,作为內向人,亚利始终无法適应被记者们举著相机围堵的场面……紧张得根本开不了口。 因此,他现在名义上掛职为哈勒沃森教授的研究员。 所有棘手的对外问题,统统拋给那位教授就好——毕竟,一个既精通考古学又深諳媒体之道的人,最擅长应对这些场面。 而且哈勒沃森教授从不居功自傲,相反,他格外谨慎,生怕外人误解、委屈了任何一份本该属於亚利的功劳。 砰! 正沉浸在思绪中,亚利突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怀中的纸页应声脱手,“哗啦”一声四散飘落,铺满小径。 顾不上疼痛,亚利赶忙弯腰去捡,却猝不及防被一只皮鞋踩住了手腕。 他动作一滯,错愕地抬起头。 视线顺著笔挺的西装裤向上移,最终对上了一张陌生面孔。 对方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五官像是被“尖酸刻薄”这个词精心雕琢过,紧抿的嘴角向下撇著,一身衣著却异常工整,一丝不苟。 “纽约的人行道,流行这种梦游的行走方式吗?”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语调拖长,囂张讥誚,“还是说,这就是贵校所提倡的……『专注学术』?” 亚利尝试抽出被踩住手腕下的那页纸,对方的脚却不仅纹丝不动,力道反而更重了。 来找茬的? 第77章 差距 说实话,亚利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麻烦了。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窜起的火苗:“同学,刚才撞到你是我的不对,但现在,麻烦你抬一下脚,这是我很重要的笔记和资料。” “笔记和资料?”男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画满潦草符號的草稿纸,和几本用不同语言写就的书籍封面,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还以为是谁不小心打翻的废纸篓。我们波士顿的学生,从会走路起就在接触这些经典原著。而你们……似乎更依赖一些来路不明的拓片,和……呃,某种『直觉』?” “確实如此,”亚利闻言,停止了所有挣扎的动作,维持半蹲的姿势,声音平稳却锋芒毕露, “只是,高贵如波士顿,近些年似乎也没能培养出几个,真正有名气的学生或者教授呢。”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对方的痛处。男生的脸瞬间涨红,声调猛地拔高: “你懂什么?你们学院的迪伦·哈勒沃森教授,可是专程来我们波士顿,亲自挑选了他唯一心仪的学生,也就是我,吉姆·塞拉斯!至於你这种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一副穷酸样,在这里狗叫什么?” “哦?”亚利趁对方破防,注意力从脚上移开,赶忙抽回手,站起身来,“那你就是这么代表大学出来交流的?贵校的礼仪课看来是选修。” 来的要是库珀多好啊,偏偏…… 仿佛回应他的心念,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骤然打破对峙: “餵——!好久不见呀!” 库珀像是凭空出现,笑吟吟闯入了他的视野,一双蓝眸子闪闪发亮。 “库珀!”亚利顿时忘了眼前的麻烦,激动地挥手,隨即看到她身后还跟著哈勒沃森教授,连忙收敛神色,补上一个鞠躬。 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吉姆,在看到库珀、尤其是她身后的哈勒沃森教授时,像是找到了靠山,鼻子轻哼一声,更加洋洋得意。 可不等他脸上的笑容完全展开,库珀清亮的喊声已先一步抵达:“亚利·鲁伊——” 仿佛刻意將这个名字掷向空中。 “亚利……鲁伊?”吉姆的嗓音陡然变调,目光难以置信地钉在眼前这位气质温文、瞳色鎏金的少年身上。 周遭的世界仿佛抽空了声音,只剩下自己突兀的心跳。 血色迅速褪去——吉姆那张惯常写满傲慢的面孔,此刻扭曲成一种混杂尷尬与惊恐的神情。 “你就是……那个为女巫案平反的亚利·鲁伊?”吉姆无法抑制地颤抖,目光在亚利和哈勒沃森教授之间游移,“《时报》和《考古学评论》上都刊登过的……” “正是。”哈勒沃森教授打断他,语气冷硬,带著显而易见的不悦。 库珀適时地轻笑一声,蓝眼睛里闪烁著洞悉一切的戏謔光芒:“吉姆,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的校训可是『学习,美德与敬虔』?你怎么,好像更习惯用鞋底来表达问候。” 吉姆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被迫低下头,视线落在散落一地的笔记上——那些他方才鄙夷为“废纸”的草稿间,清晰映著哈勒沃森教授亲笔批阅的墨跡。 每一页都无声印证著,这个被他肆意羞辱的年轻人,正是近来在歷史与考古学界声名鹊起的新星。 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滑落。 他想道歉,但羞愧堵住了所有言辞;他想弯腰拾起那些笔记,双腿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最终,在三人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吉姆·塞拉斯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衝下了林荫小径,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亚利这才依次捡起满地纸页,轻轻拂去手腕上的灰尘与鞋印。 他望了望吉姆仓皇消失的背影,收回视线:“下午好,教授。” 春日阳光依旧温和地洒在校园小径上,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从未惊扰过这里的安寧。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哈勒沃森的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孩子,“正好,一起玩去吧。” “誒?”亚利诧异地眨了眨眼,“你们……没有別的事情要忙吗?” “没有哦——”库珀开朗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们就是专程来找你的。” 哈勒沃森教授站在一旁,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隨后伸出手掌,在亚利和库珀的肩上拍了拍。 “你们年轻人慢慢聊。”他声音低沉平和,说完便从容转身,迈著稳健的步子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亚利和库珀几乎同时停下话语,转向教授离去的背影,齐声道:“教授再见。”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林荫道转角,库珀才转回头,俏皮地对著亚利傻笑。 “找我……”亚利这才將注意力完全转回方才的对话,一时有些羞涩,下意识將怀里的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 等等。 怀中的重量有些不对劲。 他疑惑地翻开那本莫名变厚了的笔记本,从夹页中取出了一枚造型奇特的青铜图腾—— 它形似十字架,但短的一头被替换成了一个完整的水滴状圆环。这似乎是古埃及的“安卡”符號,象徵生命。 然而,与常见的安卡不同,这枚图腾的十字握柄部分异常短小,而顶端的圆环却大得不成比例,几乎占据了整个符號的重心。 是刚才匆忙捡拾笔记时,不小心混进来的吗……? “库珀,”亚利有些为难地递出图腾,“我好像不小心把吉姆的东西拿错了……你能帮我还给他吗?” “不要。”库珀立刻撅起嘴,回答得乾脆利落。 “誒?可你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吗?”亚利更加困惑了。 “所以才更不要呢!”库珀抱起手臂,语气带著点小任性,“我一点也不想帮竞爭对手的忙……啊,不是,这里的『对手』指吉姆那傢伙,傲慢又轻浮,我不喜欢他。”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歪头看向亚利,狡黠一笑,“你现在也是我的对手!不过没关係,你例外。” 还对手呢……亚利无奈地嘆了口气。 能上报纸的论文只有一篇,第一作者只有一个,这就是所谓的学术竞赛。 第一作者是谁,属於哪个学校,至关重要。 又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找上门了。 第78章 吸引力 午后阳光將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亚利陪著库珀在静謐的校园里边走边聊,从林荫道到红砖拱廊,偶尔吐槽起不久前补考的煎熬。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为天边的云彩镀上金边,两人才慢悠悠踱回文学院。 “各位好久不见~” 库珀推开研究室大门,暖黄的灯光下,乌里尔和穆勒同时抬起头。 “我说什么来著,”乌里尔放下手中的钢笔,灰濛濛的眼睛里闪著瞭然的光,“能让他亲自去接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话音未落,库珀已经几步上前,笑著伸手揉乱了乌里尔一头柔软的银髮,像逗弄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哎呀,好像胖了点嘛,”她故意捏了捏他的脸颊,“纽约的伙食不错?” “瞎说。”乌里尔没有躲闪,语气里带著习惯性、並不认真的反驳。 穆勒在一旁安静看著,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打算在纽约待多久?” “不出意外的话,两周吧?”库珀转过身,笑容明亮,“等竞赛的答辩结束,就该回去了。” “什么竞赛?”局外人穆勒一脸茫然,完全没跟上节奏。 “你都知道库珀要来了,居然没跟他提学术竞赛的事?”亚利看向乌里尔,带著些许埋怨。 乌里尔只是无辜地耸了耸肩膀。 “简单来说,就是研究一条古老项炼的起源。”库珀接过话茬,“根据现有情报,它很可能来自埃及第六王朝,距今大概有四千多年。” “埃及?” 这个词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穆勒猛地站起身来,木椅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其余三人都嚇了一跳。 “怎、怎么了吗?”库珀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穆勒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耳根微微发红,有些尷尬地坐了回去。 “不……没什么。”他別过脸,声音低沉,“可以给我看看那东西的样子吗?” “没问题。”亚利边说边从隨身携带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彩色图纸,上面精细地绘製著项炼的各个细节。 接过图纸的瞬间,穆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一种难以言喻、深切的熟悉感裹挟著莫名的哀伤,潮水般涌上心头。 穆勒怔怔地看著那枚宝石,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图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水痕。 他慌忙用袖子擦去眼泪,连自己都困惑不已,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亚利敏锐地察觉到穆勒的异样,上前一步询问。 穆勒的喉结轻轻滚动,沉默在研究室里蔓延。 图纸上那枚祖母绿主石的光芒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最终,穆勒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这个他从未向外人提及的事实:“我母亲,就是在埃及失踪……不,死亡的。” 阳光下,图纸上那枚祖母绿主石的色泽,与穆勒眼眸深处的顏色惊人相似,仿佛源自同一片古老的土地。 “你母亲是?”库珀立刻鬆开了揉弄乌里尔头髮的手,快步来到穆勒面前。 “是这所学校很有名的考古学家,玛格丽特·洛佩兹。” “誒?”库珀瞬间愣住,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隨即,又发出一声更加难以置信的惊呼: “誒——?!就是那位发表了《尼罗河墓葬符號考》的洛佩兹教授?!!” 库珀的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愧,迅速变得通红。 “我、我之前还那样称呼你!”她回想起自己曾轻率地將穆勒归为“保鏢”一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想到你竟然是洛佩兹教授的儿子!这太失礼了!” “合著我妈要不是玛格丽特·洛佩兹,你就不觉得失礼了?”穆勒无奈地反问,却没有深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嘛……”库珀连忙低声道歉,努力平復下激动的心情,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继续说道: “当年在吉萨高原那片不为人知的区域,正是洛佩兹教授带领团队,率先发现了传说中尼托克丽丝女王的陵墓。你们知道吗?她在《考古学评论》上发表的那篇关於墓室壁画的论文,我几乎能背下来!” “作为古埃及歷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女性统治者之一,尼托克丽丝的最终归宿一直是个千古之谜。谁能想到,这个谜底最终是被洛佩兹教授这样的学者揭开的!” 库珀的眼神中闪烁著崇拜的光芒:“我正是因为读了洛佩兹教授的文章,才下定决心投身民俗学研究。她的著作让我看到了神话与歷史之间那些迷人的连接点……而现在,我竟然和她的儿子成为朋友,一起冒险……” 她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这真的不是我在做梦吗?这一定是个美妙的梦吧!” “倒也不至於这么夸张。”穆勒抬手扶住额头,藏起了心中对母亲被人如此铭记和尊敬的欣慰。 亚利一直抱著胳膊,站在一旁静静观察:“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我们这些总是与“神话”和“异常”打交道的人之间,是不是真的存在某种吸引力?就像命运刻意编织的网一样。” “差不多,感觉是。”乌里尔笑眯眯地附和道,库珀和穆勒也跟著点头。 研究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夕阳余暉透过窗欞,在图纸上投下斑驳光影。 “但这是你们文学院的事情,没我这个医学生什么事。”穆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站起身,將图纸还给亚利,又轻轻拍了拍他和乌里尔的肩膀,“你们俩加油吧。” “包贏的,兄弟。”亚利信手拋接著那枚从吉姆那儿得来、造型奇特的“安卡”符,语气轻鬆却篤定。 他们连扭曲血肉的诅咒、吞噬光明的极夜都曾並肩闯过,区区学术竞赛,实在不足掛齿。 即便此刻对手席上坐著的是身为挚友的库珀,他们也绝不会因此有半分鬆懈——这是对知识、对较量,也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第79章 麻烦不断 第二天,图书馆门前。 春日正好,阳光將石阶晒得暖融融的。 乌里尔依约前来,抱著一摞关於古埃及符號学的资料,在门口等了又等。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始终不见亚利。 “这傢伙,从来都是他等別人,今天真是稀奇。”乌里尔喃喃自语,索性在洒满阳光的台阶上坐下,摊开资料翻阅起来。 微风拂过纸页,带来青草的气息,倒也閒適。 只是这份寧静底下,隱隱透著一丝不安。 正当这份不安逐渐加重时,小路尽头终於出现了一个狂奔的身影。 是亚利。 他提著背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仅满头大汗、灰头土脸,更显眼的是——他左眼旁边赫然多了一片新鲜的淤青。 “不、不好意思……睡过头了……”亚利衝到乌里尔面前,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乌里尔合上资料,眼睛上下打量,嘴角勾起一丝戏謔的弧度:“看你这架势,是被人堵在路上揍了一顿吗?” “別提了,”亚利懊恼地直起身,抬手碰了碰刺痛的颧骨,“闹钟没响,醒来就晚了。著急下楼,结果……莫名其妙摔了一跤。” 他回忆著那一幕,眉头皱紧:公寓楼的楼梯他再熟悉不过,明明记得很清楚,自己是像往常一样,轻快地往下跳了一步。 但就在脚掌即將触地的瞬间,凭空多出了一级台阶! 重心失衡,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猛栽下去,脸颊结结实实磕在了水泥边缘。 “邪门得很……”亚利低声嘟囔,挥之不去的彆扭感,让他心里发毛。 真够倒霉催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室內凉爽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低语声。 他们习惯性走向二楼东南角那个靠窗的僻静位置——那是他们的小据点,书架环绕,光线充足。 就在亚利侧身准备穿过两排书架间的狭窄过道时,意外发生了。 毫无徵兆地,上层书架边缘,一本厚重如砖头、书脊硬挺的《古代近东建筑》突然滑落。 它没有垂直落下,而是以倾斜的角度,书本坚硬的精装稜角不偏不倚,正正砸向亚利。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亚利只觉得头顶传来剧痛,眼前恍然一黑,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下意识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 “亚利?!”乌里尔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亚利甩甩头,抬手摸向被砸中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嚇人。” 乌里尔皱紧眉头,看向书架上层—— 书本摆放得看似整齐,並无异状,这掉落的角度和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先是多出来的台阶,现在是书架上的书……”亚利缓过劲来,苦笑一声,“我今天未免也有点太倒霉了吧?” 乌里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捡起那本书,带著亚利继续往前走。 可还没迈出两步—— 哧溜! 亚利脚下猛地一滑,仿佛踩上冰面,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心向后一仰,结结实实摔坐在地,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嘶……”亚利倒吸一口冷气。 几乎就在他摔倒的同时,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一位身著清洁工制服、手里正拿著一块“小心地滑”警示牌的中年女人,神情惊慌地小跑过来。 “哎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连声道歉,语气里充满懊恼,“我刚给这片儿打完蜡,正要放警示牌,拿个工具的功夫……您、您没事吧?” 她看著坐在地上、一脸懵圈的亚利,又看了看他头顶那个新鲜的红肿包,表情更愧疚了。 亚利这下彻底没了脾气,只得在乌里尔的帮助下狼狈起身,拍了拍裤子,对清洁女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不怪您,是我自己没注意……” 一连串的“意外”,接踵而至。 平日里最熟悉的图书馆,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乌里尔忽然拉住亚利的手腕,强制將他按进身旁最近的阅览椅里。 “坐下,先別动。” 他扫视四周,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高耸的书架、头顶的吊灯、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仿佛都潜藏著未知的危险。 “亚利,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不寻常的事?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亚利揉著还在发痛的屁股,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啊,除了今天特別倒霉……”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 片刻沉默后,他不太確定地开口:“硬要说的话……昨天下午,我被一个叫吉姆·塞拉斯的波士顿学生拦在路上找过茬。” “吉姆·塞拉斯?”乌里尔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又迅速压下情绪,追问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就是些口角爭执,推搡了几下,还踩了我的笔记。”亚利努力回忆,“后来库珀和哈勒沃森教授来了,他就悻悻逃走了。” 他说著,將手伸进口袋摸索:“对了,我好像捡到了他掉的一个小东西……” 话语戛然而止。 几乎同一时刻,乌里尔的视线也牢牢锁定在他掏出的物件上——那枚造型异常、比例失调的青铜“安卡”,隱隱泛著不祥的幽光。 “这东西不对劲,不能留,现在就处理掉。” 亚利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乌里尔已经劈手夺过那枚青铜符,转身大步走向阅览区角落的垃圾桶。 哐当。 没有丝毫犹豫,“安卡”坠入桶底。 做完这一切,乌里尔拍了拍手,掸去不洁,才重新回到亚利身边。 “好了,这下应该没事了。” 两人紧绷的神经似乎都鬆懈了些,亚利点点头,拿出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著哈勒沃森提供的,关於神秘项炼的所有研究资料。 他解开缠绕的棉线,袋口朝下,准备將里面的文件倒在桌面上。 最先滑出的是一叠黑白照片和勘测报告。紧接著—— 啪嗒。 一声脆响。 那枚本该躺在垃圾桶底、造型畸变的青铜“安卡”,此刻正静静躺在散落的文件上方。 它……又回来了。 第80章 倒霉蛋 乌里尔慌忙跑回垃圾桶確认——桶內空空如也。 “这……” 两人盯著木桌上那枚失而復得的“安卡”,一股寒意自脊椎直衝颅顶。 “不能待在这里了,”亚利拿起档案袋,故意將“安卡”丟在桌面上,“我们需要更封闭的空间。” 他们迅速收拾好东西,逃也似的跑出图书馆,朝著相对安全、熟悉的文学院大楼衝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驱散不了笼罩心头的阴霾。 果不其然,那东西再次凭空出现在了亚利身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突兀响起,猛地拽回了亚利的注意力。 他摸了摸衣兜,心头一紧——是霍卡特·梅丽森老师曾赠予他的古铜幣从兜里滑落,滚向了马路。 几乎出於本能,他立刻转身,弯腰去捡。 就在指尖触碰铜幣的剎那—— 砰! 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泥土和碎瓷片四散飞溅。 一个沉甸甸的陶土花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亚利刚才站立、准备迈步前行的位置……花盆粉碎,黑色的泥土在石板路上摊开一片狼藉。 亚利保持著弯腰的姿势,一时僵在原地。 他缓缓抬头,望向旁边那栋五层高的宿舍楼——顶层的阳台边缘,明显空缺了一个花盆的位置。 若不是铜幣恰好掉落,引他折返回身…… 乌里尔一个箭步衝上来,紧紧抓住亚利的胳膊,两人惊魂未定地看著眼前那片仍尘土瀰漫的“陷阱”,心臟狂跳不止。 “等一下,我有个办法可以验证。” 亚利深吸一口气,拾起古铜幣,將其边缘缓缓靠近“安卡”那异常硕大的圆环—— 就在两者接触的剎那。 砰!!! 宛如两股相斥的磁场悍然对撞,亚利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狠狠弹开,整条胳膊瞬间麻痹。 伴隨一缕青烟,只听“錚”的一声脆响,古铜幣深深嵌入了不远处一根铸铁路灯杆的柱身! 表面泛起红光,变得滚烫。 亚利踉蹌著倒退两步,双手直至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早已经不是倒霉能解释的了,那枚“安卡”带来的,是步步紧逼、精准无比的杀意。 可就在这时,一个令人厌烦的男声猛地插了进来。 吉姆·塞拉斯突然从一旁的小径闪出,一眼就盯上了亚利手中那枚造型诡异的青铜“安卡”。 他脸色骤变,指著亚利大声叫嚷起来: “小偷!你这个小偷!果然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然而此刻道路另一侧的体育场人声鼎沸——学生们正在进行橄欖球训练,欢呼、吶喊、嬉闹声匯成一片,將吉姆的指控彻底淹没,无人留意到这个角落的衝突。 亚利试图解释:“同学,你听我说,这东西很不祥,它会带来厄运!我並不是有意……” “少来这套!”吉姆根本不听,“这玩意儿我戴了一个多礼拜都好好的,你这藉口未免也太可笑了!就算你是亚利·鲁伊又怎样?!”他步步紧逼,毫不退让。 乌里尔当即闪身上前,眼中怒火燃起:“塞拉斯,注意你的言辞!” “哟,这就护上主了?”吉姆轻蔑地扫了乌里尔一眼,语带讥讽,“你们纽约的学生,也就只会抱团……” 乌里尔顿时怒不可遏,拳头骤然紧握,眼看就要挥出—— 一枚橄欖球如同失控的炮弹,猛地从体育场高高飞出,划过一道弧线。 它先是重重砸在路边的橡树干上,弹射转向,又撞上人行道的铁艺栏杆,再次折射后带著疾旋,不偏不倚朝亚利的额头直衝而来! 正激动向前、试图攻击亚利的吉姆,为避开乌里尔,下意识向左挪了半步。 话音未落,橄欖球带著沉闷的力道,狠狠击中了他的脑袋! “呃啊!”吉姆猝不及防,隨著一声痛呼,巨大的衝击力使他瞬间失去平衡,如断线木偶般踉蹌后退。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徒劳地挥舞手臂,却什么也没抓住。 在亚利和乌里尔惊愕的注视下,吉姆的后脑重重磕向路边坚硬的花岗岩台阶边缘。 他身体一颤,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鲜血从发间迅速渗出,在灰石阶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殷红。 世界骤然寂静。 体育场的喧囂仍在,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只有亚利手中那枚青铜安卡,仍在阳光下闪烁冰冷诡异的光。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惨剧,两人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与那名手足无措的橄欖球手一起,第一时间將昏迷不醒的吉姆送往医院。 看著吉姆被抬上担架时苍白的脸,亚利只觉得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安卡”所带来的厄运,正以惊人的速度发酵、蔓延,且目標明確。 如同附骨之疽,无法摆脱,无法销毁。 今天是吉姆挡下了一劫,下次呢?照这个趋势,自己的性命恐怕撑不过两天。 亚利迅速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平时装绘图笔的旧木盒,深吸一口气,用指尖小心翼翼捏起那枚青铜“安卡”,放入盒中。 接著,他拾回微微变形的古铜幣,按压在盒盖外侧正中,与盒內的安卡仅隔一层薄木板。 “帮我按住。”亚利低声道。 乌里尔立刻用双手稳稳定住盒盖与铜幣。 隨即,亚利撕下衬衫一角,扯成布条,將木盒一层层紧紧捆缚,尤其加固铜幣所在的位置,口中念念有词。 他並不確定这临时起意、近乎直觉的方法能起多大作用,但此刻,行动远比被动等死更好。 完成之后,亚利紧握木盒,抬头看向乌里尔,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现在的情况,已超出我们俩能控制的范围了。” 比强敌更可怕的……是茫然与未知。 它从何而来?为何而存在?最终目標又是什么? 而吉姆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他们必须另寻出路,发掘线索。 一波思绪翻涌后,一个名字浮现在亚利脑中——迪伦·哈勒沃森。 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者,不仅是学术上的引路人,对游走於科学与神秘之间的事件,似乎也拥有超乎常人的认知。 即便他从来没有直接展露过,亚利依然能从其笔下的字里行间嗅到“神话”的气息。 “我们必须去找哈勒沃森教授。”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一拍即合,转身奔向哈勒沃森的办公室。 第81章 厄运图腾 当亚利和乌里尔赶到教师办公区时,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暉刚刚褪尽。 整栋大楼沉寂在暮色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灯光,於走廊投下摇曳的长影。 所幸,其中一扇亮著的窗,正属於迪伦·哈勒沃森教授的办公室。 两人几乎是跑著衝上楼梯,气喘吁吁停在教授门前,顾不上平復呼吸,便抬手敲响了门。 “请进。” 哈勒沃森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正在灯下翻阅古籍。 “亚利?乌里尔?”他抬起头,看到两人仓促狼狈的模样,眉头微蹙,“发生什么事了?” 亚利张了张口,却因气息未定而一时语塞。 他连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这才將手中的木盒递到教授面前——盒子被布条层层缠紧,透著几分不寻常的郑重。 “教授……我、我可能被一件器物诅咒了。” “诅咒?”哈勒沃森教授闻言,立刻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骤然严肃,“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教授问话的同时,乌里尔已迅速检查了办公室的各个角落、书架背后乃至窗外,確认没有任何异常或潜在危险后,才与亚利一同站到办公桌前。 亚利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打开盒盖,先取出那枚微微变形的铜幣妥善收好,隨后拈起那枚青铜图腾,递到哈勒沃森教授面前。 “您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迪伦·哈勒沃森的目光,在接触到“安卡”的瞬间凝固。 他怔了足足两秒,才伸手接过。 令人意外的是,他並未將图腾的圆环朝上、十字朝下,而是很自然將那异常硕大的圆环朝下,短小的十字握柄朝上——仿佛这才是它正確的样子。 他將这诡异的符號举到灯下,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仔细审视著上面每一道刻痕。 “这是『黑法老兄弟会』的標誌,不是安卡。”他压低声音,“亚利,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很可能……是从吉姆·塞拉斯那里来的。”亚利如实回答。 他回想起昨天那场爭执,以及后来的情形,补充道:“虽然是在和他发生摩擦之后,才注意到这东西夹在我的书里,但我不能確定这事一定与他有关——” 亚利稍作停顿,语气转为肯定:“我认为,吉姆·塞拉斯没有胆量涉足如此危险的事件,更何况今天……” 他已经遭到了“报应”。 二十年前,埃及一度邪教丛生,其中势力最庞大、行事也最诡秘的,当属“黑法老兄弟会”。 亚利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在那些不可言说的隱秘记载中,“黑法老”正是外神奈亚拉托提普最为人熟知的化身之一。 真相虽出乎意料,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自“漆黑女巫”事件平息以来,他已经大半年没有听闻任何与奈亚拉托提普相关的教团活动了。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上一次与奈亚拉托提普“面对面”时的感受—— 祂藉助恩斯特的躯壳短暂显现,那种意识被强行侵入,思维搅作一团混沌的感觉,仿佛整个认知结构都在被不可名状的存在肆意蹂躪。 如此纯粹、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黑暗扭曲,令他永生难忘。 结合之前对“修正会”的调查,亚利不禁想到,“黑法老兄弟会”极有可能也意图在所谓的“终曲”中扮演角色。 倘若他们真能召来“黑法老”本体或其力量的投影……人类將无计可施。 毕竟,对於那三位来自宇宙原初、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三柱神”—— 执掌时空与全知门钥的“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 孕育万千子孙的“至高母神”莎布-尼古拉丝、 以及播撒混乱与疯狂的“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 即便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化身,一道隨意投下的影子,都足以在文明中掀起毁天灭地的灾厄。 更现实可怖的是,对绝大多数凡人而言,仅仅是知晓祂们存於语言中的名讳与象徵,精神便已不堪重负,理智隨之崩塌,坠入无可挽回的疯狂。 “所以,”乌里尔率先打破沉默,“我们该怎么办?” 哈勒沃森教授没有立即回答。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亚利繫紧布结的声响。 直到他重新包好木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教授: “我打算去一趟埃及,顺便处理处理项炼的事,我相信比起隔空研究二手资料,亲临现场的调查会更有价值。” “你说什么?”哈勒沃森教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去埃及?这实在是太草率了,那地方对你来说……” “太棒了!”乌里尔短暂的惊愕瞬间被兴奋取代,灰濛濛的眼睛闪闪发亮,“呜呼!我就知道你不会坐以待毙!” “那可不是郊游,乌里尔。”教授转向他,语气严厉起来,“那是『黑法老兄弟会』的老巢!” “可我现在对此毫无头绪,破不了诅咒,留下来不也是等死吗?”亚利的声音依旧平静,“它不会因为我的逃避而消失,只会变本加厉。” “我们可以尝试其他方法!寻找典籍,或者……”哈勒沃森一个劲儿地摇头。 “时间呢?”亚利举起那个被紧紧封印的木盒,此时的他焦躁不安,已经顾不上太多礼仪了,“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能耗在图书馆里?下一次『意外』又会是什么?砸穿天花板的吊灯?还是失控的马车?我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 教授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低沉而遥远。 良久,他长长嘆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向眼前这两个年轻的孩子。 “好吧,你说得对,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皮革封面已磨损的旧笔记本。 “拿著这个,”他將本子递给亚利,“这是我早年在中东和北非田野调查时的一些笔记,里面有部分……非正式的记录,关於当地某些『习俗』与接触渠道,或许能帮上你。” “但记住,一旦感觉情况不对,必须立刻撤退——活著回来,比解开任何谜团都重要。” “我明白,教授。”亚利接过笔记本,郑重点头,“谢谢您。” 第82章 小队集合 正事谈毕,哈勒沃森教授为两位年轻人各斟了一杯热茶,香气氤氳,稍稍驱散了室內凝重的气氛。 他隨即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拨通了两个號码。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个身著白色实验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穆勒。 他额头上满是细汗,脸颊通红,显然是从实验室直接被叫来的。 “哈勒沃森教授,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著,目光隨即落在旁边亚利和乌里尔身上,神情格外困惑,“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几乎就在穆勒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再次被推开,库珀探进头来,发梢还沾著些许湿气,脸上是一贯的明朗笑容: “希望我没迟到!刚才在档案馆查资料,差点忘了时间。” 她利落地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方便活动的工装,很自然找了个位置坐下,好奇打量著在场的每个人,“所以,是什么重要的事要把大家都召集起来?” 哈勒沃森教授点头示意穆勒坐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也给库珀推过去一杯。 隨后,他將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诡异的安卡、接连不断的“意外”,到其背后“黑法老兄弟会”的阴影,以及亚利决定前往埃及的计划——娓娓道来。亚利和乌里尔在一旁不时简短补充。 隨著敘述深入,穆勒的心臟在胸腔里越跳越快,甚至比刚才匆匆赶来时,跳得更加剧烈。 埃及。 一个词,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刻意尘封的记忆闸门。 他不自觉睁大了眼睛,那双遗传自母亲、祖母绿宝石般的瞳孔在灯光下,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希冀。 “所以,”哈勒沃森教授双手一拍膝盖,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位年轻人,最终定格在穆勒脸上,“你们这支即將深入险境的冒险队,还缺一个医生。” 可此话一出,穆勒脸上的欣喜转瞬即逝,下一刻便是坠入谷底的恐慌,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声音。 “我……” “怎么了?”亚利觉察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低声询问。 埃及这个地方对穆勒而言的確意义特殊,他会兴奋或感伤都不难理解,为何…… “放心吧,你父亲那边,我会事先去沟通一下。”哈勒沃森教授看穿了他的顾虑,轻轻嘆了口气,“总之,明天我应该就能拿到校方的许可……到时候,你们四个一起行动。” 穆勒点了点头,双手却依然紧张地交叠在一起。 倒也不全是因为父亲。 当然,他內心深处確实汹涌著强烈至极的期待,但这份期待更多只是来自关於母亲——玛格丽特·洛佩兹的记忆与幻想—— 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只能通过文献、报纸和他人讲述中拼凑出的形象。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是,无数个“如果”於脑海中迸发: 如果母亲当年没有遭遇不测? 如果她仍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进行研究? 如果这次前往埃及,能够找到一丝与她相关、未曾披露的线索…… 这些纷乱的可能性与天马行空的幻想,泄洪一般衝击著理性,穆勒的大脑瞬间过载,全然停止了思考。 期待与恐惧、渴望与现实的重量相互交织撕扯,难以呼吸。 次日清晨,穆勒主动敲开了父亲墨菲·莫奇办公室的门。 室內光线昏暗,墨菲正伏案批阅论文,头也不抬。 “莫奇教授,”穆勒將一张申请书放在桌上,“这是文学院学术竞赛的外勤申请,教务处已批准我以医护隨行人员的身份参与这次埃及考察,需要您签个字。” 墨菲的笔尖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我要是不签呢?” 穆勒迎著他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意:“不签我也会走,您大可以因此开除我,请现在就开始起草文件吧。” 空气瞬间凝固,父子二人陷入无声的对峙,寂静中只有书桌上老式座钟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几秒后,穆勒移开视线,转身欲走:“那我先走了。” “等等。”墨菲突然出声,伸手一把按住了桌上的申请书,落笔力道几乎戳破纸背,三下五除二签好了名字。 “赶紧滚蛋,你们母子俩……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两头拉不回的犟驴!” 穆勒没有理睬,只是收起申请书,默默转身。 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最固执、最不肯低头的犟驴。 …… …… …… 另一边,亚利、乌里尔与哈勒沃森教授静立在吉姆的病床前。 经过一夜手术,吉姆终於从昏迷中甦醒,儘管面色苍白,头部裹著厚厚的纱布,但医生表示手术顺利,只需静养便可康復,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亚利一行人不容迴避的追问下,吉姆终於断断续续道出了那枚诡异“安卡”的来歷。 “是在……城东那家『老港口』酒馆,我喝多了,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聊天,那人听著有趣,临走前,塞给我这个,”他艰难瞥了一眼亚利手中木盒,“说是个老物件,適合我这种……搞考古的。我当时没多想,就收下了。” 线索戛然而止。 至於那个男人的模样、身份,吉姆因醉酒而记忆模糊,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哈勒沃森教授面色凝重。 “这符合我听说过的一种古老诅咒——施咒者通过一件被附魔的媒介,可以无视距离,將厄运精准导向特定目標。现在看来,吉姆被当做了跳板,那个男人有可能是跳板,也有可能是主谋,而最终目標,”他看向亚利,“毫无疑问是你。” “可那个『安卡』,是货真价实来自埃及的东西,”库珀提出质疑,“埃及那边怎么会知道亚利的事情?” 亚利低下头,沉吟片刻:“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家都是同一位主神的爪牙,修正会自然能够將我的信息,传递给他们位於埃及的『兄弟』。” 然而,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他们手中没有证据,也没有更清晰的线索。 眼前的道路似乎只剩下一条—— 即刻启程前往埃及,踏入那片黄沙漫漫的古老土地,在风暴中心,寻找失落的奥秘。 第83章 失窃 汽笛长鸣,白烟升腾。 巨大的蒸汽邮轮缓缓驶离纽约港,螺旋桨在碧蓝海面上搅起白色浪花,连绵不绝。 甲板上,亚利紧紧怀抱一大瓶自製柠檬水,嘴里叼著生薑片,强忍阵阵晕眩,终於能抬眼望向无边的海平面。 “该死,又得在这破船上晃荡俩礼拜……”他低声咒骂。 时值1891年,晕船药尚未问世,远洋航行对容易晕船的人而言,堪比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 亚利有气无力地趴在甲板栏杆上,凝望不远处的乌里尔正兴致勃勃地向空中拋撒麵包屑,引得一群海鸥爭相啄食。 他也试探著伸出手,想吸引一两只过来,可海鸥们却像察觉到什么不祥气息似的,哗啦一声四散飞走,只留下几片羽毛缓缓飘落。 另一侧,穆勒像根木桩般僵在原地,一群海鸥正热情地围著他上下翻飞,甚至有几只大胆地落在他肩头和手臂上。 “你在搞什么?”亚利强打精神走近,这才发现库珀躲在穆勒身后,怀里抱著一包麵包屑,乐此不疲地往他头髮和衣领里撒,脸上绽开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 穆勒目视前方,一脸生无可恋,身体一动也不动。 “……” 亚利看著眼前“和谐”的一幕幕,再对比自己的窘境—— 一个两个都玩得这么开心,烦死了。 “一起来呀——”库珀笑著將手中的纸袋递向亚利,他正欲伸手,乌里尔却侧身一闪,抢先夺过了纸袋。 “我的份餵完啦,这袋归我!”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唇角勾起洋洋得意的弧度。 “喂!站住……”亚利想追,却四肢发软,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银光穿过甲板,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只要你开口,”身旁还静静站著、被海鸥团团围困的穆勒低声说道,“我可以找个机会……悄悄揍他一顿。” 亚利闻言,只是举起瓶子灌了一大口酸涩的柠檬水:“哈哈……算了,问题不大。” 他望向乌里尔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真要让这两人对上,一个灵动如风,一个沉稳似山,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比起甲板上的嬉闹,亚利更牵掛的,是行李中那枚被层层封存的厄运图腾。 於是,他只在甲板稍作停留,便匆匆返回了昏暗的客舱。 “黑法老”带来的诅咒,似乎暂时被那枚古铜幣的力量压制。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正航行在茫茫大西洋上,旅途漫长,孤立无援。一旦封印出现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航行第一周,海面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可对於亚利而言,每一日都是漫长的煎熬。 剧烈的晕船反应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胃里翻江倒海,头脑昏沉胀痛,哪怕最细微的顛簸也足以让他面色惨白,几乎终日蜷缩在狭窄的床铺上,动弹不得。 所幸,他並非独自面对这一切。 穆勒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顺手带了一大包气味凌冽的草药茶,帮他缓解噁心感;乌里尔默默承担起所有日常琐事;就连活泼好动的库珀,也常常坐在他床边,嘰嘰喳喳讲一堆有趣的见闻,分散他的痛苦。 直到航行第九天的凌晨,亚利又一次头晕腹痛,渐渐转醒。 客舱內一片漆黑,只有轮机低沉的轰鸣与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他下意识伸手探向枕下——那个他每晚都小心安置的木盒。 空的。 枕下空空如也。 木盒不见了。 亚利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无。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却忘了自己睡在下铺—— “砰”的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上铺的床板上。 他也顾不得疼痛,立刻翻身下床,双手在床铺上下、行李缝隙中疯狂摸索。 没有!哪里都没有!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冰冷的恐惧扼住咽喉——如果厄运图腾失去束缚,在这孤立无援的大海上…… “怎么了?”上铺的乌里尔被动静惊醒,探出头来,银髮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对面的穆勒也坐起身:“你脑袋没事吧?流血了吗?要不要包扎一下?” “盒子……不见了。”亚利试图保持镇定,却压不住嗓音的颤抖。 我会害死所有人……我会害死所有人! “呜……”库珀伸了个懒腰,也从床上缓缓坐起。 “冷静点,亚利。”她低声说道,“那枚图腾不在你身边,恰恰证明木盒还没有打开,否则它早就『回来』找你麻烦了。” 没错,非常言之有理的分析,四人几乎同时暂舒了一口气。 无需多言,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狭小的客舱內,被褥一层层彻底掀开,行李一件件仔细翻查,连地板缝隙都没有放过。 一无所获。 空气中瀰漫开令人窒息的紧张。 乌里尔高举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四人面面相覷。 木盒绝不会自己长腿跑掉——究竟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转移,还是……被人偷走了? 乌里尔闭上眼睛,眉头微蹙:“等等,我好像感觉到有陌生人进来过。” “浓重的醃鱼和海腥味,”他低声说道,“还有机油和金属锈蚀的气息……像一个长期躲在船只底层的傢伙。” 数秒后,乌里尔缓缓直起身。 “他身上有伤,我闻到了劣质碘酒的味道。万幸他刚逃走不久,亚利就醒了。”他看向同伴们, “这是一个藏在船底、靠偷食厨房残羹维生、並且带著伤的『幽灵』。” “哇哦。”亚利由衷地讚嘆。 库珀倒吸一口凉气,穆勒也格外震惊,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位同伴深藏不露的能力。 “跟我来。”乌里尔不再犹豫,率先推开舱门,步入灯光摇曳的走廊,在迷宫般的船舱中快速穿行。 一行人紧隨其后,通道幽暗曲折,只有应急灯投下惨澹的光晕。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迴荡,乌里尔跑在最前面的黑暗中,却比提灯的三人迈步更加果断。 他们一路向下,深入邮轮的心臟地带。 空气渐渐闷热潮湿,充斥机油与机械的轰鸣——管道纵横,阴影幢幢。 第84章 船底幽灵 最终,乌里尔在一个布满蒸汽管道角落停下脚步。 缝隙间嘶嘶漏著白气,空间闷热又潮湿,浓重的金属与机油味几乎凝成实质。 水珠不断顺著管壁滴落,在地面上溅开细小、浑浊的水花,连脚步声都变得粘滯而沉重。 乌里尔率先向前一步,面对一堆由废弃油布和木箱堆砌而成的阴影处,语气里带著几分猫捉老鼠的游刃有余: “出来吧,小幽灵,我们不会把你丟进海里,你刚刚偷走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不还给我们的话,这一船的人都会死。” 话音落下,死寂在昏暗中蔓延了数秒,只有管道泄漏的嘶嘶声作伴。 隨后,油布开始簌簌抖动,一个瘦小、满身污渍的身影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那是个身形异常矮小的少年,深棕色的皮肤上沾满油污,眼神是被彻底看穿后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之显得格外孱弱,衣衫破旧,几乎无法蔽体,胳膊和小腿裸露在外,布满新旧交错的擦伤和淤青。 他左肩確实洇染著一片深色污渍,隱隱散发劣质碘酒的味道。 而最令人心头一沉的是——少年手中紧攥著那个本该被布条层层缠绕的木盒。 此刻,盒盖已然敞开。 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当场“逮捕”,少年脸上写满惊恐,声音颤抖得几乎要哭出来,嘴里支支吾吾,慌里慌张朝乌里尔摆手叩拜。 但现在根本不是追究或道歉的时候。 亚利一个箭步衝上前,夺过厄运图腾和古铜幣,试图將它们重新塞回木盒—— 剎那间, 轰!!! 整艘邮轮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金属骨架被强行扭断——船体隨之剧烈倾斜! 海浪与风如同死亡咆哮,顷刻响彻每一个角落。 远处传来玻璃碎裂、重物落地的轰鸣,以及更多悽厉的尖叫,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编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 突如其来的剧变摔得所有人东倒西歪,亚利更是被这股衝击力甩飞,图腾和铜幣脱手掉落,后背也重重撞在船壁上。 亚利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眼前金星乱冒。 在风暴与船体的撕扯声中,乌里尔第一个反应过来,瞬间锁定了那枚滚落到角落的厄运图腾。 他大吼一声,手脚並用,飞身一跃,在拾起图腾的同时,牢牢抓住了一根焊接在舱壁上的金属支柱,勉强稳住身形。 另一边,亚利也发现了不远处的古铜幣——它正巧卡在一个翻倒的椅子腿下,隨船体的摇晃微微颤动。 穆勒一把抓住险些被巨浪惯性推出船舱的棕肤少年,库珀则奋力爬向工具箱,从里面扯出一捆粗麻绳,將三人的腰部与附近的支柱缠绕固定,在惊涛骇浪中搭起一条生命线。 “坚持住——”库珀拽著绳索一头,在穆勒的帮助下,一步步向下靠近,试图营救距离更远乌里尔和亚利。 可亚利刚刚握住那枚铜幣,船体竟再次如脱韁野马般猛烈倾斜! 脚下的地板,顷刻间变成了近乎垂直的悬崖! 未固定的杂物轰然倾泻,消失在下方幽深难测的黑暗间,海水自破裂的管道狂涌而出,淹过脚踝,刺骨的寒意直钻心间。 亚利彻底失去所有支撑,整个人跌向下方——错综复杂、布满狰狞金属结构的轮机舱。 一旦坠入,只有粉身碎骨这一个下场! “亚利!” 几乎出於本能,乌里尔伸出了那只紧握著厄运图腾的手,亚利顺势一抓,两人竟依靠这厄运的本源,紧紧连在了一起。 “抓紧——!!!”乌里尔嘶声怒吼,全身力量向后倾仰,双脚死死抵住一根凸起的钢樑,拼尽全力拖住亚利的身体。 船体疯狂摇晃,原本“坚不可摧”的图腾被迫在两人之间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异响。 这诡异的平衡,仅仅维持了一两秒。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猝然从图腾圆环的中段迸发—— 下一刻,圆环应声断裂,失去拉力的亚利,连同那截残片,坠入深渊! 它就要成功了。 以“破碎”为代价,给予亚利·鲁伊致命一击! 失重感攫住了亚利,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风声呼啸耳畔,混合金属摩擦的尖鸣。 就在这生死关头,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他拼命挥舞双手,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让我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好! 咔! 左手以脱臼的代价,幸运勾住了一根悬垂缆绳,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亚利的身体像钟摆狠狠撞上冰冷的金属结构,发出闷响。 他悬在了半空。 低头望去,脚下几米处就是轮机舱底层错综复杂的钢铁丛林——昏暗的油灯下,那些横亘交错的管道与尖锐凸起的金属构件,堪比怪兽蛰伏的獠牙。 亚利喘息著抬头,视野中只剩高处一星模糊的光点。乌里尔的叫喊自彼方传来,被风与机器的轰鸣撕扯得断断续续。 他咬紧牙关,强忍住左臂的疼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配合双腿,藉助缆绳铆钉,一点一点向上攀爬。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左肩的伤处,汗水湿透了他的头髮和衣服,与血水、海水混在一起。 上方,乌里尔已与库珀会合,正急忙垂下救援绳索。 而隨著厄运图腾彻底碎裂,船舱外咆哮翻腾的风浪,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抚平。 邮轮剧烈的摇晃渐渐平息,倾斜也慢慢回正,只有满地狼藉和流淌的海水证明刚才那场生死搏斗绝非梦境。 亚利一动不动地趴著,身下原本近乎垂直的地面恢復了水平。 本能支撑著他站起身,向焦急的同伴们报一声平安。 “我……”可是他刚张开嘴,想挤出那句“我没事”,一股灼热、带著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却猛地从腹腔窜上咽喉。 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隨即“哗啦”一声,一大滩鲜血自口中汹涌而出,隨即眼前一黑,整个人脱力向前倾倒。 乌里尔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亚利,顺势扳回自己怀中,以仰躺的姿態枕在手臂上。 紧接著,他毫不犹豫拔出隨身猎刀,顺掌心一划—— 鲜血涌出,他却迅速將指尖凑到亚利唇边,確保他咽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经歷过无数次。 待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乌里尔这才背起亚利,库珀立刻会意,上前协助支撑。 穆勒在片刻的怔忡后,也反应过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呆若木鸡的瘦弱男孩,二话不说直接將其夹在腋下,如同一捆轻飘飘的行李,迅速跟上前方两人的脚步。 第85章 抵达埃及 由於刚刚被灾厄“洗礼”,船上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使得乌里尔、库珀和穆勒三人一路畅通无阻,跑回他们那间狭小客舱而免於盘问。 乌里尔轻轻將亚利安置在床铺上。 穆勒小心关紧了舱室的铁门,沉重的门锁“咔噠”一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乌里尔和库珀则同时转身,三人形成三角阵型,將瑟缩的男孩围在中间。 “你会说英语吗?”库珀率先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怯生生地瞄了她一眼,小声囁嚅道:“扎西。” “为什么偷我们的东西?!”乌里尔反而异常愤怒,与平日里笑眯眯的形象判若两人。 扎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嚇得一哆嗦。 “因……因为……”他结结巴巴地说,恐惧让他不敢隱瞒,“因为你们是白人……” 他以为衣著体面的外国人,必然会携带贵重財物。 “这个理由可站不住脚。”站在他身后的穆勒抱起双臂,“船上值得偷的东西很多,为什么偏偏拿走亚利枕头底下那个毫不起眼的木盒…… 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扎西慌忙摆手否认:“不不不!不是的!没有人指使我!” 乌里尔见状,捏紧拳头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 “我只是……”扎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我只是经常看见那个男的,就是昏倒的那个……他总是偷偷地检查那个盒子……我以为……我以为里面是特別特別值钱的东西……”他抽噎著,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看见他这副彻底崩溃的模样,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源於贪念而非阴谋的动机,听起来倒符合逻辑。 “那里面装的可不是財宝,”库珀嘆了口气,“你也亲眼见识过它的威力了。” 扎西双手攥紧衣角,苦苦哀求:“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库珀蹲下身来,目光平静无波:“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在这艘船上做这种事情?” “我……我没有家,”扎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港口就是我的家。这些大船……就是我活下去的地方。” 他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脸,“我藏在货舱里,跟著船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偷来的钱只够买点麵包填肚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急切地抬起头,像是要为自己辩解:“但是我发誓!我平时只偷有钱人!他们那么有钱,少几个硬幣根本不会在意!这次……这次是我第一次对平民下手,那人看起来又弱又病,我就……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穆勒靠在门边,双臂交叉,若有所思。 要知道,在这茫茫大海上,偷渡客一旦被船员抓住,唯一的结局只有下海餵鱼。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轮机轰鸣。 良久,穆勒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著瘦小的少年:“我给你一份工作,你愿不愿意干?” 扎西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乌里尔和库珀也同时投来疑惑的目光。 穆勒没有理会眾人的惊讶,继续说道:“我们需要一个熟悉埃及当地情况、机灵会说话的嚮导。你既然能在这些远洋船只上来去自如,说明你够聪明,也懂得察言观色。” 他凝视著扎西那双惶恐却精明的眼睛,“与其提心弔胆地偷窃,不如跟我们互惠互利。我们付你报酬,你带我们办事。” “你们……要我去埃及做什么?”扎西小心翼翼问道。 “这你暂时不需要知道,”乌里尔接过话头,“你只需要明白,跟我们合作,你能活命,还能赚到比偷窃更安稳的钱。拒绝的话……” 他没有说完,意思不言而喻。 虽然他们並不会真的那么做。 库珀也温和地说道:“记住,孩子,你刚才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这是你將功补过的机会,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扎西面对神色各异的三人,又瞥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亚利,咬了咬嘴唇。长期在夹缝中求生的本能迫使他迅速权衡利弊——这些人看起来不像穷凶极恶之徒,但也绝非寻常旅客。 跟著他们,或许危险,但確实比继续提心弔胆地偷渡和盗窃更有出路。 “……好,”他终於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经坚定了不少,“我干。” 达成协议后,船舱內的气氛缓和了些许,但扎西的脸上很快又浮现出新的忧虑。 “可是,我没有船票,”他搓著衣角,声音低下去,“船靠岸的时候,查票的人肯定会发现我……到时候……” 穆勒闻言,却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接下来的航程,时间仿佛按下了快进键。 或许是因为昏迷期的大量消耗,亚利在航程的最后几日,反而奇蹟般摆脱了晕船的折磨。 在乌里尔母神之血的滋养和穆勒的医药照料下,他的脸色逐渐恢復红润,肩关节的脱臼也得到了妥善固定。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沉睡中度过,悄然修復著创伤。 当亚利终於能够长时间保持清醒时,窗外一成不变的蔚蓝海平线上,已然浮现出黄绿色的轮廓。 咸腥的海风,也渐渐融入了泥土、香料等等复杂气息。 “快看!”某天清晨,库珀指著远方兴奋地喊道,“亚歷山大港的灯塔!” 陆地,近在眼前。 邮轮在海上漂泊了整整两周,终於在亚歷山大港的外海缓缓下锚——並未直接靠岸。 放眼望去,港口水域被各式各样的小船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船身上涂满了花花绿绿的旅馆gg和旅行商招牌,还有人高举牌子,声嘶力竭地招揽水上计程车生意,嘈杂又喧闹,堪比一片水上集市。 邮轮巨大的船体在离岸尚有一段距离处便停滯不前,所有旅客都必须换乘那些看起来脏兮兮、摇摇晃晃的本地小船,否则就只能自己游上岸了。 “怎么到哪儿都躲不开这种烦人的阵仗……”亚利裹著厚厚的毯子蜷缩在甲板角落,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印堂发黑,情绪差到了极点。 他刚想张开嘴抱怨,却被身旁的乌里尔一把捂住。 “再忍耐一下,马上就能换乘了……”乌里尔压低声音,灰濛濛的眼睛里带著恳求,“千万別用『开路者一击』轰他们,求你了。” 或许是东方人骨子里的宿命感使然,亚利格外相信“冥冥之中”的启示。 这一路上接二连三的意外,早已让他成了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勾起百分之百的警觉,以至於心神不寧。 可踏上这趟旅程是他自己的选择。 亚利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底,確保队伍周全。 望著岸边密密麻麻、喧囂涌动的人潮,他只觉得浑身刺挠,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上爬行。 小船在拥挤的码头边艰难靠岸。 双脚刚一踏上地面,一群人便如潮水般蜂拥而上。 他们比湿黏的鼻涕虫更难缠,七手八脚爭抢著要帮忙提行李,各种口音的英语和阿拉伯语嘈杂地吆喝,震得人头脑发昏。 “別给他们……”亚利奋力抱紧自己的背包。 可他话音刚落,整个人突然一轻——一个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的男人竟狞笑著將他拦腰抱起。 “尊贵的客人,您一定累坏了,让我背您走吧……” 穆勒挥起拳头,对准这人的肩膀就是一击,高大的身影犹如铁塔屹立:“放、下。” 简短的字眼,充满不容置疑的杀气,那些纠缠不休的当地人面面相覷,悻悻退开,不情愿地让出一条通路。 四人的行李,在这般混乱的场面下,愣是一只袜子也没丟。 第86章 白日梦 1891年的埃及,名义上仍属奥斯曼帝国,实际却已沦为大英的控制地。 殖民统治与经济掠夺致使民生凋敝,近乎残酷的生存竞爭,也铸就了此地彪悍的民风。 亚歷山大港,地中海最繁忙的十字路口。 港区內,悬掛欧洲列强国旗的钢铁蒸汽轮与古老的阿拉伯三角帆船比邻而泊。 码头上人声鼎沸,奥斯曼税吏、欧洲殖民官员与赤裸上身的努比亚搬运工穿梭往来。 紧邻的欧式新区,宽阔大道旁银行与咖啡馆林立,而仅一街之隔,便是迷宫般的阿拉伯老城,浓郁的香料气味四散瀰漫。 这座表面由大理石与蒸汽机装点的“现代”港口,其地基深处仍埋藏著无数不可言说的秘密。 待艰难穿过海关,他们马不停蹄地来到火车站,前往开罗。 这条铁路堪称殖民动脉,將地中海的財富与影响力,源源不断输向埃及的心臟。 窗外的风景飞速流转,尼罗河三角洲绵延无际的绿色农田如同画卷,其间偶尔掠过一两个弯腰劳作、身影渺小的农民。 机车的煤烟气味与悠长汽笛声,彻底取代了海上熟悉的咸腥,標誌著他们已从海岸边缘,踏入了埃及腹地。 约莫五个小时后,列车抵达开罗,一行人出站,终於入住了下榻的旅馆。 亚利几乎是拖著脚步挪进房间,隨即像断了线的木偶,一头栽进床铺。 “晚安……玛卡巴卡……”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含糊地咕噥著意味不明的音节,不出几秒,呼吸就变得深沉均匀,彻底陷入了昏睡。 “他是真累迷糊了。”乌里尔无奈地摇摇头,细心替他掖好被角,隨后轻手轻脚带上房门,与库珀一同退到走廊。 这家旅馆设施还算洁净体面——毕竟他们此行並非寻常观光,绝不能落脚於那些连基本安全都难以保障的廉价旅店。 而穆勒则提著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没有加入乌里尔和库珀的閒聊,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便径直走进了分配给他的单人房间。 他反手锁上门,发出清脆的“咔噠”声,隨即拉严窗帘,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昏沉。 接著小心翼翼將行李箱平放在地毯上,穆勒解开搭扣,缓缓掀开箱盖—— 扎西正蜷缩在箱內,艰难地抬起眼皮,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 儘管在火车上,穆勒曾几次放他出来透气,但长时间的蜷缩仍令他四肢僵硬,痛苦不堪。 “成、成功了……”他声音沙哑,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海关和车站的人……根本不查箱子。” 穆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將这个瘦小的少年从行李箱里搀扶出来。 扎西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只能倚著床沿,大口喘气。 穆勒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大床:“从今天起,你和我睡一个房间。” 他转身打开第二个行李箱,取出一件白色衬衫,递给局促不安的扎西。 “先去洗澡,换上这个。晚些我会带合身的新衣服回来。”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不要乱跑。” 扎西愣愣接过那件白衬衫,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他鼻头一酸。 自幼在污秽与贫困中挣扎,他从未被人如此平静地关怀过,忍不住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谢、谢谢您……” 穆勒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旋即又恢復如初。 “別急著谢我,你也要认真完成分內的工作。在这里,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换取,明白吗?” 扎西用力点头,將衬衫紧紧抱在胸前,仿佛一件无比珍贵的礼物。隨后他快步走向浴室,单薄的背影比之前挺直了许多。 穆勒望著浴室门,轻轻嘆了口气。 窗外的开罗城华灯初上,映照他复杂的神情。 当扎西从氤氳著热气的浴室出来,房间里空无一人,穆勒不知何时出门去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安静得能听见头髮滴水的声音。 穆勒的乾净衬衫穿在他瘦小的身上,果然大得离谱,下摆完全拖到了地上,袖子也长出近乎一倍,完全变成了不合身的长袍。 但扎西毫不在意,他兴高采烈、几乎是心怀敬畏地打量眼前做梦都想像不出来的整洁房间。 光滑的地板,柔软的床铺,还有那扇通向小阳台的门……他光著脚,小心翼翼踩著地毯,来到床前。 噗! 像只终於找到窝的小动物,扎西张开双臂,整个人扑进柔软的被褥里,兴奋地滚来滚去,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奢华”。 滚累了,他又躡手躡脚爬上阳台,居高临下,俯瞰大街小巷。 而正当他沉浸在应接不暇的新奇景象中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穆勒的行李箱,就放在里屋床头柜旁边。 他不由自主地离开阳台,在行李前蹲下身,轻轻掀开了箱盖。 箱內整齐地码放著换洗衣物、一些零散的硬幣和纸钞,还有一堆文字密密麻麻、他完全看不懂的笔记本。 最显眼的,是旁边用厚布包裹的几样医用工具,以及不同顏色的药瓶。 “他是个医生吗?”扎西歪著头,实在无法將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与温和的医生形象联繫起来。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他的手已经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熟练地將箱子里那叠纸幣抽了出来,下意识塞向不存在的裤子口袋。 “……” 我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袋里尖叫起来。 羞愧和恐惧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不行!绝对不行!扎西,你不能这样! 可是这该死的“肌肉记忆”实在太顺畅了,顺畅到令人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极其认真地將那些纸幣抚平,按照原样放回行李箱,又仔细整理好所有物品,合上箱盖,端端正正放回床头柜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玩闹的兴奋渐渐褪去,一阵突如其来的伤感笼罩了扎西。 这片温暖、乾净、安全的空间,美好得宛若一场隨时会醒来的幻梦。 在此之前,明明只想要活著,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扎西想起了双亲模糊的面容,想起那些在垃圾堆里一起翻找食物、相互依偎取暖的伙伴们……不由得蜷缩在床角,把脸深深埋进穆勒的衬衫。 “对不起……” 皂角清香四溢,眼泪浸湿了衣襟。 第87章 老城区 迷濛中,亚利沉沉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天地间大雨滂沱,浑浊的血色河水泛滥成灾,雾气凝重,遮蔽了视野所及的一切。 在这片令人不安的猩红水泽中央,唯有一只通体漆黑、眼眸闪烁幽绿光芒的猫,踏水缓缓走来。 它口中衔著一条项炼——正是那条镶嵌有硕大祖母绿宝石的古老遗物。 然而,在这梦境里,宝石的光泽竟显得虚假又呆滯。 真正摄人心魄的,是黑猫那双深不见底的绿色眼眸。它们仿佛两潭鲜活、涌动著古老智慧的深渊,相比之下,那项炼才是拙劣的仿品。 黑猫在距离亚利几步远的水面停下,静静凝视著他。 “请前进吧。” 她说。 亚利猛地从床上坐起,急促地喘息,梦中黑猫那幽绿的瞳孔与泛滥的血河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定了定神,他望向窗帘缝隙——外面透进来的並非晨曦,而是夕阳沉落前的惨白余光。 床头的怀表,指针刚过傍晚六点。 “又是这种怪梦……”他揉著发痛的太阳穴,低声自语。 梦醒时的恍惚总让他错觉长夜已尽,回过神来才发现不过黄昏。 与那些诡譎画面相比,连当初担心因掛科太多而被学院退学的焦虑,都显得平平无奇。 亚利在床上静坐片刻,待狂跳的心臟渐渐恢復,才起身下床。 他推开房门,恰巧看见乌里尔和穆勒正坐在套间的小会客厅里。 “醒了?”乌里尔抬头看见他,將手中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一半,“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去冲个澡吧,然后咱仨一起出门找点吃的。” 晕船的劲儿彻底过去后,亚利只觉得胃里空落落的,一阵虚脱。 “库珀呢?”他接过苹果,环顾四周。 “她说要好好享受一下浴缸。”穆勒头也不抬地剥著橘子,“让我们给她带饭回来。” “好啊。”亚利咬了一口清甜的果肉,爽快答应下来。 温热的浴室和一顿像样的晚餐,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儘管身处政治纷爭的漩涡中心,开罗——这座《天方夜谭》中的传奇之城,依然散发著无可替代、近乎魔幻的魅力。 他们下榻的旅馆位於城西相对现代的区域。东边是新兴的金融中心,证券交易所、各式新潮商铺林立;再往北,则是戒备森严的大使馆区。 而此刻,他们一行人正穿行在狭窄蜿蜒、充满生命力的老城区巷弄中。 两旁是清一色的古典阿拉伯风格建筑,墙体斑驳,诉说岁月的痕跡。驮著货物的骆驼与行人共用同一条街道,摩肩擦踵,铃鐺声、叫卖声交织一片。 路边摊铺更是陈列著流光溢彩的丝绸、各式珠宝铜器,空气中香料气味浓郁,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古老传说与现实交错的边界上。 这里没有西区的规整与疏离,有的只是扑面而来、喧囂真实的生命力—— 老城区,才是开罗真正的心臟。 一个接一个的说书人、杂耍艺人和舞蛇者,用充满异域风情的表演,牢牢吸引了三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 正当他们看得入神时,头顶突然传来“哗啦”一声——一盆脏水从天而降,险些將三人浇成落汤鸡。 “那个厄运图腾不是已经碎了吗?!”亚利惊魂未定地跳开。 穆勒冷静地拍了拍溅上水渍的衣袖:“这次应该纯属意外。” “看来当地人对这种意外早就习以为常了……”乌里尔环顾四周,注意到墙根下坐著一排排乞丐。 他们中有的眼神闪烁,一看就是职业行乞者;但更多人確实身有残疾——有人失去了手臂或腿,有人面部残缺,更有人脊柱严重扭曲,身体几乎不成人形。 穆勒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些都是严重佝僂病和晚期梅毒的患者,而且很多人腹部肿胀,说明这个地方血吸虫病流行。记住,所有水源都必须消毒后才能接触。” “真是『乾净又卫生』啊。”亚利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时,乌里尔却缓缓走向墙根,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银幣,俯身放入一个面容憔悴的老乞丐碗中,用简单的阿拉伯语问道:“请问,这附近哪里有不错的餐馆?” 老乞丐浑浊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激动地拉住他的衣袖,滔滔不绝地指点了好一阵。 儘管只听懂了几个词,乌里尔还是认真记下了他反覆指向的方向。 最后,老乞丐抬起枯瘦的双手,轻轻拍了拍乌里尔的口袋。 “这是什么意思?”乌里尔回头向亚利求助。 “他提醒你要小心小偷,”亚利解释道,“你刚才给钱的动作太显眼了。” 自从上次在瑞典遭遇语言不通的尷尬后,亚利专门恶补了阿拉伯语——用库珀教他投机取巧的方法。 “等等,”乌里尔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现在到底会多少种语言?” 亚利掰著手指数道:“英语、拉丁语、古神语、瑞典语,还有阿拉伯语……哦,其实我的母语是汉语。” “汉语?那种像符咒一样复杂的东方语言?”穆勒不可置信地摇头,“这也太夸张了吧。” 亚利微微一笑,终於用清晰流利的中文说出了他穿越后的第一句母语: “是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夸张。” 顺著舞蛇人悠扬的笛声,三人来到一扇古朴的藤木门前。 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推开门扉,踏入这家与眾不同的店铺。 室內光线昏沉,几缕残阳透过格柵,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满是陈年木材、鞣製皮革与古老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 货架上琳琅满目——彩陶器皿泛著幽光,象牙雕刻细腻精美,姿態各异的青铜小像沉默佇立。一旁陈列著仿製的法老棺槨,以及莎草纸捲轴。 墙壁高处悬掛著数幅古老画像,画中人物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自上方沉沉凝视来客。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店铺中央的首饰柜檯。 在眾多奇珍异宝的簇拥下,一条腰带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 纯金编织的链条,镶嵌天蓝色宝石,中央垂坠的祖母绿主石切割精湛,每一刻面都在幽暗中折射著变幻莫测的光彩。 第88章 线索中断 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等等,这不是……“乌里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脑飞速运转却一时语塞。 除了款式不同,那宝石的色泽、质感,甚至散发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都让三人瞬间想起了那条正困扰著他们、作为学术竞赛核心的神秘项炼。 店主是位身材臃肿、裹著传统长袍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很快便注意到三个年轻人凝视著这条腰带。 “看什么看!”他粗声粗气地呵斥,英语口音浓重,充满敌意,“这可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小鬼头,买不起就离远点!” “你从哪儿得到它的?”亚利无视他的態度,直言不讳地追问。 “不问货源是这行的规矩!”店主猛拍柜檯,站起身来,“不买就给我滚出去!” 穆勒捏紧拳头就要上前,却被亚利抬手拦住。 “这种人一般都有政府背景,会协助官员走私。”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与地头蛇衝突绝非明智之举。更何况,店主这一吼,已引得店外一些路人驻足观望,投来打量的目光。 “先走。”亚利拉起乌里尔和穆勒,迅速退出店铺,闪身躲进旁边一条僻静的窄巷。 背靠斑驳的墙壁,三人简单交换了眼神。 这腰带无疑是一条重要线索,竟在他们正式调查前主动出现…… “万一是精心仿製的贗品呢?”乌里尔眼中带著审慎。 线索近在眼前,却又迷雾重重。 亚利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潮湿闷热的空气:“事已至此,先填饱肚子再说,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三人穿过依旧喧囂的街巷,刻意避开那些招揽外国游客的餐馆,拐进一条更显本真的小街。 空气中瀰漫著炭火、香料与烤饼的浓郁香气。 最终他们在一家门面朴实、生意兴隆的本地小餐馆外坐下。 餐馆没有门墙,直接面向街道,简陋的炉灶支在路边,厨师当眾揉面、烤制,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跑堂少年见状,麻利地为他们擦净了小圆桌。 乌里尔凭著恶补的几个阿拉伯语单词,再混合手势,点了几样看似招牌的食物,亚利坐在一旁,微微打了个盹。 最先上桌的是一篮热腾腾、蓬鬆柔软的“阿依什”——埃及传统圆扁麵包,充盈陶土烤炉的焦香。 紧接著是盛在陶罐里的“富尔”——一种用蚕豆、鹰嘴豆、大蒜、柠檬汁和橄欖油慢燉而成的浓郁豆酱,吃时用撕开的麵包蘸取,温暖又饱腹。 主菜是串在铁钎上烧烤、焦香四溢的“卡巴巴”——用香料醃製的碎羊肉,以及“沙威玛”鸡肉切片,外层酥脆,內里多汁,夹在麵包里,配上醃黄瓜和蒜酱,令人食指大动。 还有一盘简单的“库莎丽”,將米饭、通心粉、扁豆和鹰嘴豆混合,再浇上番茄酱和炸洋葱,味道出奇地和谐可口。 他们喝著略带烟燻味的“希伯赫”花茶,耳边是嘈杂的阿拉伯语、路边马车经过的蹄声,以及远处宣礼塔传来的吟唱。 橙色煤油灯和蜡烛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映照往来的行人。 “至少这里的食物是真实的。”穆勒中肯地评价道,谨慎品尝每一样菜餚。 乌里尔则显得適应很多,似乎颇为享受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氛围。 亚利默默吃著东西,胃部渐渐踏实了些,连日的晕船和紧张,终於被这顿朴实温暖的食物稍稍抚平。 夜幕下的开罗,古老而神秘。 晚上,穆勒回到房间时,手里提著用油纸包好的烤羊肉和薄饼,还有一套给扎西新买的棉布衣裤。 少年一时间吃得狼吞虎咽,油光沾了满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幸福光彩。 饭后,穆勒取出医疗包,示意扎西坐下。 他小心捲起少年的裤腿,露出膝盖和脚踝上几处磨破皮的伤口,以及肩膀一处撕裂的伤痕。 消毒、上药、包扎……动作专业又温柔。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扎西忽然小声问道。 穆勒缠绕绷带的手指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包扎伤口,没有抬头。 “对你示好,是为了让你心存感激,”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这样你之后为我们工作会更加卖力。” 扎西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就在穆勒收拾药箱、转身离去的剎那——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绿色眼眸里,短暂的柔软一闪而过。 扎西默默拉好新衣服的下摆,布料柔软乾净,触感陌生又温暖。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短暂的眼神,悄悄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 …… …… 第二天清晨,五人按照哈勒沃森教授提供的地址,来到了著名的娜宫酒店。 这座宏伟的建筑最初是为接待各国权贵游览金字塔而建的行宫,如今已改建为开罗最奢华的酒店之一。 他们此行是为了寻找那支“大西洋对岸的同行”——在埃及勘探的英国考古队,也是他们重要的资料提供者。 扎西紧紧跟在穆勒身后,几乎小跑著才能追上那双长腿迈出的步伐,还时不时需要快跑一段,气喘吁吁……不敢靠近,也不敢落下太远。 进入宽敞挑高的大堂,一位身著笔挺制服的服务生便礼貌迎上前来。 “我们预约过拜访310、311、312房间的客人,”亚利拿出哈勒沃森教授准备的介绍信,“能麻烦您通知一下范·德·维尔教授吗?” 服务生仔细核对信件和登记簿,微笑道:“请稍等,我这就联繫。” 他拨通內线电话,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重复几次也是一样。 “奇怪,没有人接听,也许教授们一早就外出了?” 亚利心中一沉,表面仍保持镇定:“我们有些紧急事务,能否麻烦您带我们上楼確认一下?也许他们在房间但没听见电话。” 服务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万能钥匙陪他们上了楼。 紧赶慢赶,他们站在310房间外,敲门无人应答,只有一片死寂。 乌里尔突然凑近亚利,低声说道:“里面有血腥味。” “请打开门。”亚利闻言上前一步,服务生只好勉强照办。 门锁“咔噠”一声滑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血腥与腐败混合的恶臭。 房间內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家具东倒西歪,文件散落一地,墙壁和地毯上溅满深褐色的乾涸血跡。 六具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在房间各处——有的喉咙被利刃割开,有的胸腔被暴力撕裂露出白骨,还有一具甚至被钉在墙上,双目圆睁充满惊恐……每具尸体都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死亡已超过二十四小时。 三间客房里各处都是翻动的痕跡,抽屉柜子全部撬开,物品散落一地,一分钱也没有留下。 当然,也包括那条距今四千多年歷史的古董项炼。 第89章 古董店 库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抬手捂住口鼻,试图阻挡令人作呕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穆勒则一把將浑身僵硬的扎西拽到身后,同时按住服务生的肩膀:“请保持冷静,立刻去报警。” 话语简短但不容置疑,勉强稳住了对方的情绪。 乌里尔强忍不適,灰濛濛的眼眸扫过现场,隨后上前俯身,仔细查看离门口最近的几具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伤口很复杂……既有刀斧之类的冷兵器创口,也有类似大型野兽的抓痕和撕咬痕跡。” 混合的攻击方式?这太诡异了。 亚利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搏斗痕跡最为集中的区域。 家具碎裂,地毯烂得一片狼藉。他蹲下身,从翻倒的沙发腿旁,小心翼翼拾起一截被撕裂的黑色布片。 布片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著一个熟悉的图案——正是那枚畸形的“安卡”符號。 冰冷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 黑法老兄弟会……他们的触角远比想像中更迅捷、残忍。 调查伊始的线索,就以这种最血腥的方式,被彻底扼杀在了他们眼前。 不一会儿,尖锐的警哨声由远及近,大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匆忙赶到,迅速封锁了整个楼层。 现场被完全隔离,气氛凝重。 一位肩章上缀有醒目徽记的高级警官草草巡视过案发现场后,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面色阴沉地示意亚利一行五人聚拢过来,上下反覆打量。 “说说吧,你们和死者是什么关係?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亚利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 “警官先生,我们是应约拜访的客人,悲剧发生在我们来此之前,有酒店的工作人员可以作证。”他斟酌著用词,“这间房子里有一些不寻常的痕跡,比如特定的符號,指向某个……某个宗教团体。” 话音未落,警官握持笔记本的手指下意识攥了起来。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抬高下巴板起面孔,用一种近乎训诫的口吻打断了亚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诸位,根据我们目前的初步判断,”他的声音洪亮,仿佛在宣读一份既定公告,“这就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入室抢劫杀人案。受害者身为外籍考古人员,想必携带了不少贵重物品和现金,这才引来亡命之徒的覬覦。” 他的措辞草率又武断,將一场屠杀轻描淡写地归因於普通的谋財害命。 在场的其他警员也大多目光游移,或低头记录,无人对现场的诸多疑点提出质疑。 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空中,仿佛暗流强行统一了口径。 亚利心头一凛,察觉到警方內部可能已被渗透—— 正欲示意同伴儘快离开,却被那名警官厉声叫住。 “在调查结束前,还请各位配合,隨我们回警局详细说明情况。” 走不掉了。 於是,一行人被分別带往警局,审讯室內空气闷浊,他们被反覆盘问细节,整整一天滴水未进。 直到傍晚,夕阳透过铁窗投下昏黄光斑,五人才被陆续释放。 “没有被当场扣押或直接遣返,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乌里尔揉著发胀的太阳穴,长出了一口气。 库珀活动著被手銬勒出红痕的手腕,扭了扭脖颈,语气凝重道:“先生们,眼下我们可是陷入了最糟的境地——敌暗我明,还要继续追查吗?” 穆勒牵著忐忑不安的扎西,目光转向亚利:“还有一条线索尚未追查。” “没错,那家古董店。”亚利爽快点头,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 五人一同回到老城区,门铃发出的声响似乎都比上次尖锐了些。 古董店店主正趴在柜檯上打盹,闻声抬起头,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立刻写满了不耐烦。 “怎么又是你们这几个小鬼?”他粗声粗气地挥挥手,“这里禁止閒逛,出去出去!” 亚利正欲开口,一个瘦小的身影却从他身后钻了出来。 扎西挺了挺胸膛,怯懦的神色一扫而空,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他的目光並未看向店主,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柜檯玻璃,发出一种特定的节奏,同时嘴里吐出一连串低沉的阿拉伯语黑话切口: “沙漠里的老狐狸,窝里藏著月光也照不亮的货,我们是跟著『血驼铃』声来的,別拿糊弄沙鼠的玩意挡道。” 店主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惊疑,最后化作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重新打量扎西,又看了看他身后神色平静的亚利等人,眼神彻底变了—— 那套切口可不是普通小屁孩混混能懂的,不仅涉及好几个走私文物的黑市圈子,甚至暗示了与某些跨国“大庄家”的联繫。 “原……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店主的声音立刻低了八度,脸上挤出近乎諂媚的笑容,囂张气焰荡然无存,“恕我眼拙,恕我眼拙!快请里面坐!阿卜杜勒,上好茶!要最好的!” 他一边高声招呼后堂的伙计,一边忙不迭从柜檯后绕出,亲自搬来椅子。 “鄙人阿迪勒。”男人搓著手,弯下腰,恭敬地几乎諂媚,“几位……是为了『尼罗河之泪』而来的?” 他主动提起那条腰带,態度已是一百八十度转弯,“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贵客们千万不要见怪。不知……是哪位『老大』介绍诸位来的?” 扎西见状,高深莫测地扬了扬下巴,並不答话,將神秘感保持到底。 毕竟,在各种各样的跨海邮轮上偷偷摸摸混了这么久,没有一技傍身,是万万不行的。 他曾在底舱偷听走私贩子的黑话交易,在货堆缝隙见识文物贩子鑑定赃物的手法。 那些晦涩的切口、特定的节奏,就像他赖以生存的另一种语言,只为在紧要关头换取一线生机。 此刻,他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却凭藉多年来磨礪的本能,完美扮演著一个深諳此道的“內行”。 乌里尔则適时地向前半步,平静说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我们只关心东西的来歷和……它最近引来的『麻烦』。” 阿迪勒的额头渗出细汗,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此刻,在这傢伙眼中,五个年轻人可是背景深不可测、需要极力巴结的危险人物了。 於是,他一边討好,一边將亚利等人引到柜檯內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煤油灯的光晕在古老器皿上跳跃,氛围神秘莫测。 待身后的五人依次站定,阿迪勒才压低声音:“几位贵客眼光非凡,这件宝物,確实大有来头……” “没错,它就是『尼托克丽丝』——埃及歷史上第一位女法老王的遗物。” 第90章 法老王 “这就要追溯到古埃及第六王朝,那位最神秘的法老——尼托克丽丝女王。” 店主阿迪勒娓娓道来,声音带著讲述古老传说特有的韵律。 她原本只是兄长——麦然拉二世的王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麦然拉二世在位仅仅一年,便被刺杀身亡。 王权旁落,偌大的王室竟再无直系的男性继承人。 就在这风雨飘摇、內外交困之际,尼托克丽丝站了出来。 她凭藉惊人的智慧和勇气,周旋於权臣之间,最终被元老院和祭司集团共同推上法老宝座,成为上下埃及之王,带领国家走向了一段短暂却辉煌的復兴。 但传说,尼托克丽丝女王始终无法释怀兄长的惨死。 她將仇恨深埋心底,命人修建了一座极其隱秘的地下宫殿。 落成之日,她邀请当年所有参与刺杀麦然拉二世的主谋与从犯前来赴宴。 当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权贵们沉醉於美酒佳肴、得意忘形之时,女王悄然退出了喧闹的宴会厅。 她站在高处,下令打开了连接尼罗河的水道闸门。 汹涌的河水瞬间涌入宫殿,將那些骯脏的灵魂,一个不落地,全部送往了奥西里斯的怀抱。 大仇得报后,女王整理好三件遗物——象徵智慧的头冠、象徵慈爱的的项炼、象徵权力的腰带,独自走入一间密室,从此再未现身。 话音落下,阿迪勒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柜檯中的腰带: “而这条由祖母绿宝石打造的腰带——『尼罗河之泪』,正是尼托克丽丝女王最珍爱的陪葬品之一。” 库珀听完阿迪勒的故事,神情渐渐凝重,甚至抬起手,缓缓摘掉了帽子。 她深吸一口气: “原来……这是『她』的腰带。” 面对同伴投来疑惑的目光,库珀解释道: “二十年前,天才的考古学家玛格丽特·洛佩兹带领一支小队,歷经千难万险,在斯芬克斯神像下方找到了一处密室暗门,进入了那座被歷史遗忘的死亡宫殿。” “他们在最深处的墓室里发现了尼托克丽丝,她没有被製成木乃伊,只是静静躺在石棺里,隨葬品少得惊人,只有一顶王冠,但她的遗骸……却比任何一位法老都要保存得完整、美丽——” “没错,她並非一具枯骨。虽然皮肤和血肉因岁月而乾瘪收缩,却丝毫没有腐烂的痕跡。” “然而,当时缺乏直接证据能证明她就是尼托克丽丝本人,唯有玛格丽特解读出了隨葬莎草捲轴上仅存的几行象形文字——” 库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出那句古老的警告: “永远警惕,不可令邪恶的女王死而復生。” 穆勒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最后一次?那不就是……生下我不久之后,哈勒沃森教授跟我潦草讲过的那次?是在这里,因为这位“尼克托丽丝女王”? 亚利察觉到穆勒的情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言传递著安慰。 “如果没猜错,”库珀压低声音,对同伴们说道,“这条腰带,连同我们课题研究的那条项炼,应该就是尼托克丽丝女王三件隨葬品中的两件。” 也许正是因为项炼的出世,才会被黑法老兄弟会的人盯上。 乌里尔思索片刻,转向扎西,轻声耳语了几句。 扎西点点头,又掛上了那种轻佻的神情: “老狐狸,月光下的流水我们已见了两道,藏在沙海最深处的第三道影子,它的回声落在哪里?” 阿迪勒听完,眼睛一亮,像是终於等到了展示自己的机会,猛拍大腿:“哎呀!贵客们问的莫非是那顶王冠?那东西,来过埃及的同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炫耀:“那顶象徵智慧的王冠,如今安安稳稳躺在国家博物馆的玻璃柜子里呢!可是老爷们眼皮子底下的『明器』,看得见,摸不著嘍。” “我们必须告诉你,”亚利上前一步,神色难得严肃,“与尼托克丽丝相关的器物已经带来了死亡,你留著它,只会招致杀身之祸。” 阿迪勒脸上諂媚的笑容收敛了些,眼里毫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他慢悠悠地擦拭著柜檯,摇了摇头:“几位贵客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是个商人,商人有商人的规矩。” “既然有这么多人想要这件宝贝,我自然会高高兴兴地把它交给出价最高的那一位。你们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参加竞拍。在我这里,钱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我不会拒绝任何能付钱的『上帝』。” 这个回答让亚利等人心头一沉。 他们只是一群学生,身上的盘缠勉强够支撑这趟长途旅行的开销,想要买下一件“无价之宝”,纯属天方夜谭。 说不定,他们已经被当地警察——甚至黑法老兄弟会察觉,明抢暗偷绝非明智之举。 短暂的沉默后,亚利看向库珀:“既然腰带暂时无法得手,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这里。王冠是已知的最后一件遗物,必须去確认它的状况。” 紧接著,他又转向乌里尔、穆勒和扎西:“你们留在这里盯紧,黑法老兄弟会的人一定也在暗中覬覦这条腰带,他们很可能还会出现。” 乌里尔和穆勒对视一眼,扎西也害怕地咽了口唾沫。 行动就此一分为二。 亚利和库珀离开古董店,快马加鞭赶往国家博物馆,而乌里尔、穆勒和扎西则迅速隱匿附近喧囂街市的阴影中,伺机而动。 夜幕缓缓垂落。 阿迪勒的店铺早早熄了灯,沉重的木门紧闭,將白日的喧囂与秘密一同上锁。 乌里尔、穆勒和扎西三人蜷在店铺后院外,一条狭窄巷道的阴影里,已监视了数个时辰。 晚风习习,耳畔只剩下远处隱约的犬吠。疲惫如潮水汹涌而来,扎西率先打了个哈欠,眼皮一沉。 窸窣! 一阵轻微的响动刺破了寂静。 三人同时一激灵,所有困意散得一乾二净。 可定睛看去,只见一双幽绿色的瞳孔在阴影中闪过,隨即,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从垃圾堆旁跃出,悄无声息消失在另一端的黑暗里。 “呼……”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混杂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自正上方的屋顶经过。 第91章 贗品 时间回到当日下午。 亚利与库珀穿过开罗喧囂的街巷,马不停蹄,终於赶到了埃及国家博物馆。 正如阿迪勒所言,那顶传说中的王冠——尼托克丽丝女王最后一件遗物,就陈列在二楼的珍宝厅中。 展厅內,参观者络绎不绝,纷纷在那闪耀著幽绿光芒的王冠前驻足流连。 亚利和库珀交换了一个眼神,径直走向展厅的管理员——一位身著笔挺制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 “先生,”亚利儘量表现得平静有礼,“据可靠消息,最近有犯罪团伙盯上了『尼罗河之泪』,意图不轨,最好能加强安保或者暂时撤展……” 管理员闻言,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审视的目光上下扫荡,尤其在库珀身上停留。 “犯罪团伙?就凭你们空口白牙的一句话?我看你们才形跡可疑,请立刻离开,否则我叫保安了。” 库珀上前一步:“我们说的是事实!请你务必重视!” 儘管有些鲁莽,但此时此刻,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结果,这番坚持反而加深了管理员的疑心:“我看你们就是来踩点的!再不走我真叫人了!”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亚利的目光死死锁在玻璃展柜內的王冠上,神色渐渐阴沉。 “已经太迟了。”他冷冷说道,“王冠……已经丟了。” “开什么玩笑!”管理员嗤之以鼻,指著展柜,“那东西不是好端端地放在那里吗?所有人都看得见!” “好啊,那就请你仔细看清楚。”亚利突然抓起管理员的手臂,挤开一眾游客,来到王冠面前,指向一处细微的黄金接榫结构。 “古埃及第六王朝的黄金细工,绝不可能出现如此规整的失蜡法铸造痕跡,这分明是更晚期,甚至近代才有的工艺特徵——展柜里这件,是技艺高超的贗品,真品早已被调包了!”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展厅里炸开。 管理员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只剩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唇哆嗦著,瘫靠在展柜旁:“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会丟工作的……完了……” 就在人群因骚动投来的好奇目光时,亚利和库珀几乎同时捕捉到了一抹不协调的身影—— 有个身穿普通夹克的男人,头戴黑帽,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身体微侧,似乎想悄无声息地融入人流。 “那边!”亚利低喝一声,库珀立刻循著方向锁定目標。 几乎同时,那个男人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他猛地抬头,惊惶万分,毫不犹豫转身逃跑,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撞开其他游客,发足狂奔! “站住!”库珀的反应快得惊人,犹如离弦之箭在惊愕的游客间穿梭。 亚利紧隨其后。 黑帽的男人显然对博物馆的內部结构极为熟悉,他並未直线逃跑,而是巧妙拐进了一旁的“古埃及丧葬习俗展厅”。 此地光线幽暗,四处陈列著巨大的石棺、陪葬模型与卡诺匹斯罐,布局错综复杂,满地障碍。 追逐战,硬生生拖成了狼狈的捉迷藏。 男人利用一具巨大石棺作为掩护,欲急转变向,却被库珀完全识破。刚过一个拐角,他又猛地回身推倒陈列乌沙布提俑的立架,小雕像哗啦啦散落一地——库珀不闪不避,侧身一个贴地滑步,轻盈掠过; 只剩亚利不得不费力绕行,落下了一段距离。 眼看无路可逃,男人豁出去了,转身抽出一把匕首,直刺库珀! “小心!”亚利在后方惊呼。 库珀闻言快速侧身避过刀锋,右手擒住对方手腕向后一带,同时左脚绊其下盘,借力打力,动作一气呵成。 “呃啊!” 男人痛呼一声,凌空摔倒在地,匕首脱手滑出。他还想挣扎,却被库珀用膝盖顶住背心,双臂也反剪到了背后——彻底制伏。 “跑啊?怎么不跑了?” 库珀微微喘息,语气冷冽如冰,隨后亚利也赶到了现场。 男人见挣脱无望,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声辩解起来: “放开我!我、我只是个手艺人!那顶王冠……是我仿造的!我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古埃及工艺,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手艺能不能以假乱真……” 他喘著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我每天混在游客里,就是想听听大家怎么夸它……那种感觉,你们明白吗?!”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声泪俱下,“我没想到真的有人能看出来!更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就是个痴迷手艺的疯子而已……” 亚利来到男人面前,缓缓蹲下身:“別再编造藉口了——说,真正的王冠在哪里?” 库珀抄起匕首,贴上他的右手腕,冰凉的触感令他浑身一颤:“我的耐心有限。再有一句假话,你这双巧手就別想再碰任何东西了。” 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 恐惧压倒一切,他嘴唇哆嗦著,下定了坦白的决心:“我……我说!是『他们』逼我……王冠在……” 就在这关键一剎那,男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突然睁大眼睛,布满血丝,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脖颈,留下数道血痕,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紧……脸色由惨白变为骇人的青紫色,嘴巴大张,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不过短短几秒,男人便瘫软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死亡突如其来,亚利和库珀甚至没能搞清楚状况,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库珀惊疑不定地收回匕首。 然而,走廊那头已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那边!抓住他们!” 眼看一群群安保人员飞奔而来,现场还躺著一具尸体。 绝对不能在这里被抓住! 亚利一把拉起库珀,两人毫不犹豫衝进了最近旁那扇標有“员工专用”的门。 博物馆的员工通道比想像中更逼仄,灰尘味混合消毒水,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间隔很远的油灯投下光晕。 通道两侧墙壁斑驳,管道裸露在外,脚下粗糙的水泥地面布满污渍。 两人不敢停留,亚利在前引路,快步疾行,祈祷著儘快找到一扇窗户或后门逃离。 然而,比出口更先出现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伴隨一个哼唱小调的男声,显然是博物馆的员工。 情急之下,亚利瞥见身旁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伸手一推——万幸,没有上锁。 两人来不及多想,侧身闪入门內。 亚利反手轻轻將门推回,“咔噠”一声,老旧的弹子锁落回锁孔。 门外,哼唱声戛然而止。 第92章 「將计就计」 门轴转动,锁舌归位,”咔噠“一声,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晰。 远处的脚步声顿了一下,隨即转向,朝二人的藏身处走来。 靴底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越来越近,一扇一扇检查著走廊两侧的房间。 终於——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男人探进半个身子,左右环顾。 昏暗的灯光下,储物间堆满清洁工具和废弃展品支架,视野所及空无一人。 他嘟囔著揉了揉耳朵,以为是自己工作太久產生了幻听,隨手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这时,亚利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著刚才紧急躲避时的姿势—— 两人面对面躲藏铁门背后,他將库珀护在怀中,后背紧贴冰冷的墙壁,一只手仍环著她的肩膀。 库珀微微仰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黑暗中,她的声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你打算保持这个姿势到什么时候?” 亚利像被烫到般鬆开手,脸颊在昏暗中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语无伦次地道歉,手指不自觉揪住衣角。 库珀却故意凑近半步,眼睛闪著狡黠的光:“没想到我们冷静的学者先生,也会有这么慌张的一面。” 亚利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足以惊醒整座博物馆的木乃伊。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库珀,別这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保安的呼喊声。 亚利猛地清醒过来,轻轻拉开距离:“我们该走了。” 他率先推开一条门缝確认走廊安全,库珀跟在他身后,顺利找到了一扇通往外界的窗户。 …… …… …… …… 夜色渐深,古董店外的窄巷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乌里尔忽然竖起手指贴在唇上,示意眾人噤声。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瓦片摩擦的声音。 “上面有人。” 穆勒立即將扎西护到身后,三人屏息凝神。 很快,屋顶上传来细细簌簌的交谈声,当地方言夹杂著阿拉伯语。 “……但凡这老狐狸平时讲点信用,也不至於我们这么办事……”另一个声音回应,“……但他说就在店里……” “……等午夜钟响……从后院潜入……”第三个声音加入討论,“……得手后直接去……” 扎西攥紧穆勒的手臂,小声翻译著听到的只言片语 黑法老兄弟会果然已经盯上了这条腰带,行动时间就在今夜。 “要阻止他们吗?”扎西小声问道。 “可我们不清楚对方的人数。”乌里尔轻轻摇头,瞥了眼空荡荡的双手,“何况我连弓箭都没带。” 穆勒的手无声按在腰间的斧柄上:“按计划行事。” 早在夜幕降临前,三人就预想过各种可能。 硬碰硬风险太大,最稳妥的方案是:放任兄弟会取走腰带,由乌里尔和穆勒暗中尾隨,扎西原地待命。 即便找不到据点,至少也要掌握他们的行动方向。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细微响动——入侵者开始行动了。 乌里尔打个手势,三人悄然后撤,融入更深的阴影,静候猎物露出破绽。 月光下,几道黑影翻进古董店后院。片刻后,又背著包裹翻墙而出。 “跟上。”乌里尔低语。 穆勒鬆开扎西的手,与乌里尔一同尾隨而去。 盗贼们收穫颇丰,每人肩上都背著大小不一的包裹,以至於根本无法判断腰带究竟在谁身上。 更加棘手的是,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突然分道扬鑣,朝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奔逃。 “糟了。”穆勒低声咒骂。 “分头追!”乌里尔当机立断,“穆勒,你跟左边那队,我跟右边。保持距离,摸清他们的去向,切勿轻易动手!” 话音未落,乌里尔已如一道银灰色轻烟,融入了右侧的黑暗,步轻盈,如沙漠夜风。 无论他们怎样迂迴绕行,始终无法摆脱那双灰濛濛的眼睛。 在一个堆满废弃陶罐的死胡同尽头,乌里尔正觉蹊蹺,前方两人却同时转身——他们早已察觉了追踪。 其中一人掷出匕首,寒光直取乌里尔面门。他侧身急避,匕首擦耳钉入身后土墙。另一人趁机挥舞弯刀欺近,劈向脖颈。 乌里尔被迫应战,矮身躲过致命一击,猎刀探出,抹过一名盗贼的咽喉。鲜血喷涌,对方瞪目倒地。 另一人见同伴殞命,怒吼著发起进攻。乌里尔连挡三记劈砍,趁其力竭突入空门,匕首直刺心窝,弯刀哐当坠地。 他迅速搜查两人背包,指尖触到的却只有破旧衣物、霉变乾粮和几个空罐。翻遍每个角落,不见半件像样的“古董”。 “调虎离山……”乌里尔暗暗咬牙,立即朝古董店折返。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岔路上,穆勒已与三名盗匪扭打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三面夹击下竟丝毫不落下风,每一次挥斧,都带著破空的呼啸。 月光映照斧刃,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一名盗匪瞅准空当持刀突刺,穆勒不闪不避,左手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扭—— 骨骼错位的脆响与惨叫同时迸发,穆勒右臂抡圆斧头,借转身之势横扫而出,斧刃掠过第二名盗匪胸膛,皮甲应声碎裂。 第三人趁机从背后扑来,穆勒却如脑后生眼,一个沉肩侧步让过致命一击,斧刃自下而上撩起—— 伴隨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盗匪几近开膛破肚,踉蹌倒地,再无声息。 就在穆勒准备追击溃敌时,熟悉的哭喊声惊得他浑身一僵—— “穆勒!”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名盗匪,正死死抓著本该留在古董店附近的扎西。 少年瘦小的身子在钳制下徒劳挣扎,脸上满是泪痕。 “放下武器!”挟持扎西的盗匪厉声威胁,匕首抵上少年侧颈,“否则我割断这小鬼的喉咙!” 斧头悬在半空,穆勒注视著扎西惊恐的眼神,又瞥向背后两个虎视眈眈的盗匪。 短暂挣扎后,他鬆开了手指。 哐当。 斧头落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穆勒感到后脑传来一阵钝痛,隨即眼前一黑,昏迷倒地。 第93章 支援 然而,被將计就计的不止乌里尔和穆勒。 夜幕降临,亚利和库珀匆匆赶回古董店,也在一条狭窄的巷道口被截住。 数十名黑衣打手鬼魅般从阴影中涌出,手中长刀寒光凛冽,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瞬间將两人团团围住,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些人与博物馆的保安截然不同——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亡命之徒。 亚利心中暗叫不妙。他的禁术虽威力强大,但每次施展都需消耗大量专注,面对多人的围攻,恐怕难以持久。 库珀虽然武艺与禁术兼修,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双拳难敌四手。 两人被迫背靠背站立,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亚利下意识握住库珀的手,一股决绝的意念涌上心头: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无论如何,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祭司有令,抓活的!”黑衣人中有人低吼一声,但包围圈却並未立刻收缩。 修正会提供的情报显然让他们对亚利身为“禁术师”的恐怖心知肚明。投鼠忌器之下,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上前,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亚利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等。 他微微开口,古老晦涩的音节自唇间流淌而出——“开路者一击”,足以炸开一条血路。 可咒文还未吟唱完毕,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裂口如蛛网般蔓延,碎石飞溅,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令黑衣打手们阵脚大乱,甚至有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包围圈瞬间崩溃,倖存者连滚爬地四散逃窜。 库珀惊魂未定地回头看向亚利,却发现他也是一脸错愕。 “我吟唱的……明明是『开路者一击』,”亚利看著仍在微微震颤的地面,“这是怎么回事?”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靠近,煤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正是迪伦·哈勒沃森教授。 他依旧穿著那身略显陈旧的学者外套,手中却多了一根从未见过的黑木手杖,杖头镶嵌的宝石正散发幽幽蓝光。 “看来我到的不算太晚。”教授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地震不过是隨手一挥。 他用手杖轻点地面,那些龟裂的缝隙竟开始缓缓合拢。 亚利目瞪口呆地看了看教授,又看了看逐渐恢復平静的地面:“教授……您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是……” “一个简单的『地脉』禁术。”教授缓步向前,手杖上的蓝光隨步伐明灭不定。 库珀则警惕地注视著那根手杖:“教授,您从未说过您也精通禁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库珀同学,就像你们背弃与我的诺言,顶著丟掉性命的危险,执意捲入黑法老兄弟会的纷爭一样。” 教授微微一笑,但那笑意並未到达眼底,“下一步?” 亚利眉头紧锁:“我们正在赶往古董店的路上,那边恐怕也出事了。” 夜色笼罩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石路上迴响。 临近窄巷时,教授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店內有人。” 亚利和库珀闻言,立即屏息隱於门框两侧,教授则绕向后窗。 就在亚利准备破门而入的瞬间,一个身影猛地扑出阴影,寒光直刺面门—— “乌里尔?!”库珀失声惊呼。 亚利险险侧身避开,看清来人后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是你们……”乌里尔喘著粗气,一头银髮骯脏散乱,手中的匕首硬生生停在最后一刻,“我们都回来得太晚了。” 四人疾步闯入店內,眼前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物品散落满地。古董商阿迪勒倒在柜檯旁,双目圆睁,喉咙被利刃割开,鲜血浸透了地毯。 原本陈列腰带的玻璃柜被砸得粉碎,里面空空如也。 “项炼……腰带……”乌里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全都被夺走了。” “还有王冠,博物馆那些人被一个贗品骗的团团转。”库珀耸了耸肩膀。 “穆勒和扎西呢?”亚利急切追问。 乌里尔脸色一沉,快速说明了他们分头追踪,以及之后发现诱饵、中计折返的经过。 “穆勒追去了另一个方向,至今未归。” 不祥的预感顿时攫住了所有人。 他们立即衝出店铺,跟隨乌里尔,赶往穆勒追踪的那条岔路。 沿著十字路口左侧,他们很快发现了打斗的痕跡——一具黑衣盗匪的尸体横臥在地,大片未乾的血跡触目惊心,却不见穆勒和扎西的踪影。 血跡旁,有几道明显的拖拽痕跡,蜿蜒伸向巷子更深处的黑暗。 “他们被抓走了。”乌里尔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黑法老兄弟会既然已经集齐了尼托克丽丝的所有遗物,为什么还要抓人?。” 夜风吹过空荡的巷道,浸满血腥和寒意。 线索彻底中断,方向全无,敌人的阴谋已然得逞。 而他们不仅失去了遗物,更失去了並肩作战的同伴。 沉重的挫败感铺天盖地,淹没了每一个人。 亚利靠在墙壁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如今敌人完全隱匿在阴影之中——其规模、构成、实力……他们竟然一无所知。这种完全被动的局面,比直面任何已知的恐怖更令人窒息。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库珀打破沉默,抬眼看向亚利。 乌里尔同样焦躁不安。 “黑法老兄弟会集齐遗物,也许是为了復活尼托克丽丝……洛佩兹教授解读出的那句警告绝非空穴来风。我们必须假设,穆勒和扎西还活著,对於兄弟会而言,活著的『祭品』或许比尸体更有价值。” 亚利低声回应了同伴们依赖的目光。 “祭品”这个词,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但我们该去哪里找?”乌里尔摊开双手,“开罗这么大,他们可以藏在任何角落!” “还有一个地方……一个我们从未真正探查过的地方。”亚利扭头看向教授,“您说过,真正的答案往往藏在最古老的记载中。尼托克丽丝的传说起源於哪里?她的力量,她的执念,最终指向何处?” 库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回到起点?那座死亡宫殿?” 这是一个基於绝望的推论,一个近乎渺茫的猜测。但在眼前这片黑暗迷宫中,或许是唯一能看见、微弱的光亮。 哈勒沃森教授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眼前几张年轻而焦灼的面庞。 “孩子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他压低声音,沉稳安抚道,“事实上,我已经派人日夜监视著地下宫殿附近的动静——就目前传回的消息来看,黑法老兄弟会似乎……按兵不动。” 他略作停顿:“这背后的原因尚不清楚,但既然对方未有行动,我们贸然闯入险地並非上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亚利急切地向前一步:“教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在不久前,有人在海岸附近发现了一个孩子,嘴里只反覆念叨你们的名字……我想,我们得先去看看他。” 第94章 无人知晓 穆勒缓缓睁开眼睛,从漫长的昏迷中甦醒。 颅骨內侧传来与心跳同步的胀痛,仿佛有人敲打不休。 浑身伤口隨著意识的清醒开始阵阵抽痛,温热的粘稠感自额头滑落,浸湿衣领。 穆勒活动了一下肢体,发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几乎嵌进腕肉里。 地板轻微摇晃,嘎吱作响,波涛声滚滚流入耳中——显然,他正身处於一艘船的底舱。 不知道昏昏沉沉了多久,舱门开启,三道戴著黑色兜帽、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无声涌入。 为首的男人异常高大,袍服繁复,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们跑那么一大趟,就只抓回来这一个?” “是……是的,杰拉德大人……” “废物。”被称为杰拉德的首领言语中透出愤怒,兜帽的阴影却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两名手下赶忙上前,將穆勒拖到舱室中央,改用铁链銬住他的手腕,悬吊半空。 肩关节被迫承受全身的重量,每一次呼吸都是撕裂般的剧痛。 紧接著,一桶冰冷的海水当头砸落,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全身,盐分浸入绽开的皮肉,痛不欲生。 “这张脸,这双眼睛……真让人不悦。”杰拉德凑近端详良久,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寒光闪过,“你让我想起了两个人——一个嘴硬至极的男人,和一个坏我好事的女人。” 穆勒以沉默回应。 “『尼罗河之泪』,”男人压低声音,抬手扳起穆勒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项炼,在哪儿?” 项炼?那不是兄弟会得到的第一件遗物,一切祸端的起源吗? “我不知道。”穆勒冷声答道。 “可是那帮考古学家,死前死后,只接触过我们和你们。项炼不翼而飞,你觉得,『窃贼』会是谁?” 穆勒闭上眼睛。 双方都以为是对方拿走了项炼,一场阴差阳错的死局。 “我说了,我不知道。”这是事实,而眼下这番情形,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看来,你的记忆需要一点刺激。”杰拉德后退一步,轻描淡写地摆手。 …… …… …… “还是不肯说?” 话音刚落,扎西便被拖进室內,推到了穆勒面前。 少年嚇得浑身僵直,泪水纵横,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打手拿起一根绳索,在他纤细的脖子上缠绕一圈,两端握在手中。 “我再问最后一遍,项炼在哪儿?不说的话,这小鬼的脑袋就得搬家。” 绳索缓缓收紧。 “我真的不知道!”穆勒强撑的冷静瞬间崩塌,“放开他,有本事冲我来啊!” 眼看绳索越勒越深,扎西的脸庞因窒息涨红髮紫、双腿徒劳踢蹬,穆勒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手攥紧。 “住手!我们到的时候那些人就已经死了!我们也没找到项炼!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才能相信?!” 杰拉德眯起眼睛,微微抬手,绳索继续收紧,深深陷入扎西颈部的皮肉,少年翻起白眼,喉咙里只剩下“咯咯”声,身体剧烈抽搐。 “停下!我不知道!就算把我们全杀了,我也变不出项炼啊!”穆勒疯狂挣扎,手腕皮开肉绽。 扎西的挣扎微弱下去,面色由紫转青。 就在最后时刻,杰拉德凝视著穆勒那双除了绝望与愤怒空无一物的眼睛,终於挥了挥手。 打手立刻鬆开绳索,扎西像破布一样瘫软在地,剧烈咳嗽,脖子上留下了一圈深紫色勒痕。 杰拉德確认了,穆勒没有撒谎。 毕竟对这类蠢货而言,不可能为了身外之物眼睁睁看著同伴被虐杀。 “看来……你们真的没拿到。” 隨之而来的,是更加令人困惑的谜题——项炼呢? “该死,时间就快要到了……”杰拉德长袍一挥,带人径直离去。 铁门重新落锁。 过了好一会儿,窒息昏迷的扎西才渐渐甦醒。他挣扎著爬起身,將穆勒从半空中解下。 汗水、血水与海水混杂一起,浸透全身,穆勒瘫软在地板上,气喘吁吁。 但比起这些,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需要確认: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亚利的盒子里装著什么,对吧?” 听到这句话,扎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臟坠入冰窟,羞愧与恐慌彻底击溃了理智。 “对不起……”他剧烈颤抖著,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一串话,“如果我不为他们做事,他们会杀了我……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想伤害你……” 泪水夺眶而出,冲刷脸上的污渍,留下道道痕跡。 穆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身边哭到脱力的少年身上,抬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指尖: “闭嘴……吵死了,臭小鬼……你没死就行……其他的,无所谓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陡然垂下,头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医者之心让他无法真正责怪一个只为活命的孩子,何况自己也曾经歷过那种渴望被引导和保护的孤独。 扎西愣了愣,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热流涌上眼眶——这一次不再是软弱的泪水,脏污之下,终於燃起了灼人的火光。 他环顾狭小潮湿的牢房,目光锁定在角落一处锈跡斑斑的柵栏上。 通风口? 扎西赶忙爬过去,指甲抠进缝隙,一点一点將柵栏掰开一个足以通过的缺口。 没有任何犹豫,他深吸一口气,钻入了黑暗、狭窄、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空间。 凭藉对船只结构的熟悉和体型优势,他顺利躲开一个个巡逻兵,在迷宫般的通道中找到了出口。 冰冷刺骨的海水,与夜色融为一体。 船只下锚在离岸不远的一处隱蔽湾口,海岸线如同巨兽脊背,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阴影。 扎西悄无声息滑入水中,潜到船尾,解下了一只用旧轮胎和木板扎成的简易救生圈,紧紧搂在胸前,开始蹬水。 最初的几分钟,恐惧和寒冷在脑中不断盘旋,死亡如影隨形。 他不再看向遥远的岸边,只盯著眼前一小片海水,一下、一下,机械地划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 海泥滑腻的触感终於碰到了脚趾,扎西一个激灵,拋弃救生圈,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脚並用爬上沙滩,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息。 咸涩的海水混著泪水流进嘴里,头脑却从未如此清明。 第95章 黑猫 当亚利、乌里尔、库珀和哈勒沃森教授匆忙赶到海边时,黎明將至,天边已经泛起深蓝。 在一处僻静的礁石后,他们找到了扎西。 少年浑身湿透,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青,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一见到亚利等人,扎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泪水汹涌而出,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 他哽咽著讲述他们如何被关在一艘船上——那正是黑法老兄弟会的移动据点。 “我知道船在哪……快点,快点救救他……”扎西哆哆嗦嗦地挣扎,试图站起身带路—— 突然间,不远处废弃渔网堆放的阴影中,毫无徵兆窜出一个漆黑人影,枪口直指亚利的头颅! “小心!” 扎西下意识向前一扑,皮包骨的躯体奋不顾身挡在了亚利面前。 砰! 一声枪响,撕裂黎明的寧静。 子弹贯穿了扎西的左肩,鲜血喷涌。 几乎同一瞬间,乌里尔掏出利刃,银弧一闪,精准割断了袭击者的咽喉。 黑衣人捂著喷血的脖子,瞪大双眼,当场毙命。 “扎西?!”亚利慌忙回身,抱住瘫软的少年,死死按住不断冒血的伤口。 “把他交给我。”慌乱之际,哈勒沃森教授来到亚利面前,一字一句安稳如山:“你们去吧,我来照顾这孩子。” “好。”亚利没有犹豫。 敌暗我明,危险犹如附骨之蛆,如影隨形。 …… …… …… 迷濛中,穆勒的意识在黑暗与痛楚的边缘漂浮,恍恍惚惚。 不知过了多久,被铁銬磨破的手腕处,传来一阵奇异温热的触感——湿漉漉的,针扎般又痒又痛。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勉强辨认出眼前的景象: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伏在他手臂旁,专注舔舐著血肉模糊的双腕。 是把我当成將死的食物了么…… 穆勒在心底自嘲,喉咙乾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浑身虚脱无力,尤其是双臂,仿佛已不再属於自己。 黑猫似乎察觉到他醒转,停下动作,轻盈转身,显露出颈项间悬掛的一条项炼—— 即便此时此地,藉助一丝惨澹月光,依然能看清其轮廓。 独特的质感和色泽……穆勒绝不会认错。这正是黑法老兄弟会不惜掀起腥风血雨、苦苦追寻的至宝——“尼罗河之泪”! 穆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失血与剧痛带来的混沌,被这难以置信的景象彻底驱散。 黑猫缓步走近。 他静静看著它伸出小舌头,舔舐他脸颊上乾涸的血污。 穆勒终於看清了这双眼睛——比最纯粹的祖母绿宝石更加璀璨深邃,其摄人心魄的美丽光辉,已然超越了它颈间那件无价之宝。 黑猫同样静静注视著穆勒,瞳孔中清晰倒映出他虚弱苍白的脸庞。 下一秒,舱门突然弹开,“咣”地一声巨响,嚇得黑猫赶忙跳进角落。 杰拉德堵在门口,昏黄灯光將影子无限拉长。 他没有察觉到角落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猫,三步並作两步,伸手一把钳住穆勒的脖子,將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窒息感与伤口撕裂的疼痛瞬间侵袭全身,穆勒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眼前阵阵发黑。 “你已经彻底没用了,”杰拉德压低声音,不耐烦到了极点,“而且……我越看你这张脸,越觉得你和二十年前那个多管閒事的女人有几分相像……” 他无意中指向的,正是穆勒的母亲玛格丽特·洛佩兹。儘管他並不知晓这层血缘关係,但在直觉的驱使下,只要看到这双眼睛就无比厌恶。 “所以,你的时间到了。” 他指间猛然发力,打算捏碎穆勒的喉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先前那只黑猫如闪电般从旁窜出,跃上杰拉德的小腿——剎那间利齿撕裂裤管,深深刺入肌肉! “呃啊!”杰拉德吃痛退步,下意识鬆开了手,正要一脚踹开这不知死活的畜生,目光却骤然凝固。 他也看到了,黑猫脖颈上那条幽光流转的项炼! “尼罗河之泪!”惊愕掠过杰拉德的脸,隨即被狂喜彻底吞没,愤怒的杀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灼热到近乎疯狂的贪婪。 可黑猫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见杰拉德成功被项炼吸引,立即鬆口转身,顺著舱门那道狭窄的缝隙疾掠而出,瞬息无踪! “站住!” 此时杰拉德再也顾不上奄奄一息的穆勒,甚至连舱门都来不及关上,便火急火燎追了出去。 黑猫颈间绿光闪烁,死死摄住了杰拉德的心神。 明明数千年的岁月早已將寻常情绪磨成坚冰,但此刻,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混杂贪婪与厌恶的灼热,依旧穿透冰层。 “抓住它,把项炼完整地带给我。” 冰冷的命令瞬间传入每一个水手脑中,然而这只黑猫的灵性,远超常人想像。 它绝非凡俗生灵,更像一缕洞悉人心的幽魂——在狭窄的船舷、堆积的货箱与高耸的桅杆之间,每一次闪转腾挪都极尽优雅,近乎嘲弄。 它时而假意冲向船头,引得一群水手撞作一团;时而又悄无声息出现在船尾缆桩上,慢条斯理舔舐爪子,猫眼懒洋洋扫过气喘吁吁的追兵,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滑稽戏。 整艘船一时间鸡飞狗跳,喧囂四起。 然而混乱的中心——杰拉德——却异常沉默。 他始终紧盯著黑猫的轨跡,可每次信心满满施展的禁术,总在最后一刻被其堪堪避开。 杰拉德眉头紧皱。並非因为失手,而是这种“意料之外”的变数,正在悄然打破他对局面的绝对掌控。 突然—— 砰! 船体另一侧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亚利、乌里尔与库珀犹如神兵天降,乘舟强行登船,已与水手们打作一团! 黑法老兄弟会聚集此处的打手虽有数十之眾,但大半注意力早被黑猫搅得七零八落,阵型散乱不堪。 此刻遭到这番来自侧翼、配合默契的狠辣突袭,顿时阵脚大乱,一时间首尾难顾。 第96章 营救 甲板彻底陷入了混乱。 呼喊、打斗、伤者的哀嚎,以及杰拉德周身越来越浓的低气压交织在一起。 他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周身的气压渐渐变得粘稠异常。 眼看水手们在这內外夹击下溃不成军,数千年的谋划、唾手可得的宝物,以及他精心维持、代表他绝对力量的秩序,在这一刻被一只畜牲和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肆意践踏。 “真是……毫无价值。” 杰拉德喃喃自语,嗓音低沉,仿佛有多个声源同时震动——他回过头,目光锁定了亚利·鲁伊——那个胆敢带头坏他好事的虫子。 周围的空气渐渐扭曲,连光线也开始诡异闪烁,亚利感到一阵悸动,源自灵魂深处……耳边响起无法辨识来源、混沌的嘶鸣。 意识正在被无形之力撕扯,视野中的杰拉德已然变形,无数触鬚形状的阴影,自其身后蔓延。 亚利咬紧牙关,將意志力凝聚成屏障,试图隔绝污染心智的疯狂低语,鼻腔却涌出一股热流。 理智锁死是一回事,精神攻击是另一回事。 隨著杰拉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亚利身后,正忙著与敌人缠斗的库珀突然尖声惨叫起来! 她並未被任何有形之物触碰,双眼却瞬间失去焦点,身体诡异地僵直、悬浮,如同提线木偶般飞向杰拉德。 “库珀!”亚利的心神剧烈震盪,屏障出现了一丝裂隙。 剎那间,侵蚀加剧,大脑如有冰锥刺入,亚利的防御彻底崩溃,只觉得脚下一空,甲板消失不见。 紧接著,耳边只剩下风声呼啸,身体自高空坠落,方向感完全错乱,重重摔入海水——仿佛砸碎一层玻璃,刺骨的疼痛吞没了所有知觉。 根本来不及呼吸……甚至不等海水呛入肺部,意识就已经被黑暗攫取,沉入无边虚无。 恍惚中,乌里尔一把抓住了亚利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將骨头捏碎,硬是將他从地狱边缘拽回人间。 海面波光粼粼,折射成破碎的镜面。 人类的生命,脆弱不堪。 …… …… …… “我已经给他餵过……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 “辛苦你了,乌里尔……” 亚利的意识从深海中浮起,脑袋一片空白,浑身散架般剧痛无比,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隨著视线明晰,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败的民房里,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尘土和草药的混合气息。 粗糙的毯子摩擦皮肤,阳光透过糊满油污的窗户,投下斑驳的光柱。 乌里尔守在他床边,哈勒沃森教授则坐在较远处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旁。 房间角落,扎西躺在另一张床铺上,脸色苍白,肩部缠著厚厚的绷带,但呼吸平稳,显然得到了及时的救治。 “教授……我们……”亚利挣扎起身,乌里尔急忙上前搀扶。 “是沿岸的渔民发现了你们,把你们从海里捞了上来。”教授走到床边,语气异常沉重,“库珀她……没能和你们一起回来。” 乌里尔握紧拳头,沉默不语。 犹如冰水浇头,巨大的挫败和担忧沉甸甸压上亚利心头,几近窒息。他环顾这间陌生的庇护所,一时茫然无措,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那个男人的力量,远在我之上。”沉默良久,亚利终於开口道,“或者说……他早已超越了『禁术师』实力的范畴,作为神明的『使徒』……也许比漆黑女巫更加强大。” 房间陷入一片凝重的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那么接下来,”哈勒沃森教授摘下眼镜,声音低沉却毫不疲惫,“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亚利攥起身上的被单,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教授脸上。 “您与『那个男人』交手过,对吗?迪伦·哈勒沃森教授。”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二十年前,玛格丽特·洛佩兹教授牺牲的那场科考行动中……您也在场。” 昏黄光线下,教授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没有立刻承认,而是露出一抹复杂难辨的表情,或追忆,或痛楚,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讽刺。 “不止我和玛格丽特。”他轻轻摩挲手中的眼镜框,“还有穆勒的父亲,墨菲·莫奇。说来也巧,那一次,同样是他不幸落入敌手,成了阶下囚……” “回”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幽灵般掠过门口,截断了走廊投来的微光。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静立在门槛上,毛皮乌黑髮亮,不似实体,更像一团凝聚成形的阴影。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比最上等的祖母绿宝石更加璀璨,散发近乎自有的幽绿光芒,深邃、冷静,一眨不眨地凝视著亚利。 亚利认出了这双眼睛,也认出了这只猫——於幻梦中踏血而来,却没有叼来尼罗河之泪的项炼。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乌里尔瞬间摆出迎战姿態。 这只猫的出现绝非偶然。 “冷静。”亚利抬手按住乌里尔的肩膀,强忍身体的酸软和伤处的抽痛,缓缓下床。 黑猫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见亚利起身,它长尾轻轻一甩,迈著近乎皇家仪仗般从容的步子,不紧不慢沿走廊向外走去,宛如一位篤定客人会跟隨而来的主人。 “別跟丟了。”哈勒沃森重新戴上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两把满载的左轮手枪递过,“带上这个。 亚利和乌里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向教授简短告別,隨即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穿过庇护所狭窄的走廊,二人来到了夕阳斜照、人声鼎沸的市集。 叫卖声、驼铃声,香料与食物混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黑猫却如一滴墨汁融入大海,於人潮中灵巧穿梭,若隱若现,步伐没有半分迟疑。 渐渐地,他们离开了主集市,拐进一条愈发狭窄、偏僻的巷道。 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破败,墙壁斑驳,行人寥寥,仿佛来到了另一个陌生世界。 最终,黑猫在一处低矮土坯房前停下脚步。 这房子似乎早已废弃,墙体倾斜,屋顶都塌了一边,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如盲眼凝视来人。 黑猫在破窗前驻足,回头用那双摄人心魄的绿眸看了他们一眼,隨即灵巧一跃,悄无声息地钻过破窗,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中。 这显然是一个邀请,通往未知,也可能通往陷阱。 第97章 猫的赌局 为了追上黑猫,亚利与乌里尔先后从破窗翻身进入屋內。 双脚刚一落定,便惊起层层陈年积尘,狂乱飞舞。 “有人吗?”亚利试探著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借著昏暗的光线,他们勉强看清了室內景象:地面坑洼,散落碎瓦断木,墙壁掛满厚厚的蛛网。 然而,与周遭的破败截然不同,房间中央似乎被刻意清理过——一张古旧木桌孤零零摆在那里,桌面甚至被擦拭得格外洁净。 后方,正端坐著一个人影。 “请坐。”一个平静的女声响起。 那是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女人,头部也被黑纱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如当地许多妇女的装扮。 但当她抬起眼睛时,亚利和乌里尔不由得呼吸一滯。 一双幽绿色的眼眸,与黑猫的瞳孔不同,是人类的眼睛,却蕴含同样穿透灵魂的洞察力。 亚利依言在她对面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乌里尔静立身侧,右手悄悄按上腰间的武器。 “我名为玛格,是侍奉於此地的神官。”女人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朦朦朧朧。 亚利直视著那双令人难忘的绿眸,直截了当问道:“引领我们前来此地的那只黑猫……您是它的主人?” “可以这么说。”玛格微微頷首,黑纱隨之轻动。 她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从桌下取出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厚重古籍,封面上赫然写著——《死灵之书》。 苦苦找寻无果的禁术,竟自己送上了门来。 亚利眼前一亮,下意识伸出手,玛格却灵巧地將书收了回去。 “不必心急,年轻的追寻者。”玛格將古籍轻按在胸前,“我知晓你最迫切的需求,但此书乃太古永生者的恩赐,凡俗之人若想带走,必须首先得到神祇的认可。” (太古永生者:乌姆尔·亚特·塔维尔,犹格-索托斯的化身之一,“门”之看守者、引领者。) “我需要做什么?”亚利问道。 玛格的黑纱下似乎掠过了一丝笑意。 “请將您的武器交给我……所有武器。” 亚利毫不犹豫掏出左轮手枪,放在桌上。 《死灵之书》,绝对值得拼上性命的博弈。 拥有它,亚利便有了与杰拉德一战的可能。 (《死灵之书》:神话禁书中最完美的一本,是人类窥视“宇宙真理”的起点。) “这样就好。”玛格不慌不忙地从袍袖中取出十二张绘有奇异符號的卡牌,在桌上依次排开。 “一个简单的试炼,”她的绿眸在昏暗中幽幽闪烁,“用以验证你的勇气,以及……你的命运。” 玛格將十二张卡牌在桌上摊开,每张牌上都绘有独特图案,每种图案各有两张。她將其中六张不同图案的牌推到亚利面前,自己留下对应的另外六张。 “规则很简单,”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我各持六张图案互相对应的牌,我会先將我的牌按特定顺序排列,牌面朝下。你需要做的,是凭直觉將你的牌一一对应放在我的牌堆上方。” 说著,她熟练地將左轮手枪的弹巢甩开,展示出六个弹仓。 “在你完成配对后,我会逐一翻开牌组。每出现一组图案不匹配的牌……” 话音未落,她突然举枪对准天花板扣动扳机! 砰——! 枪口爆发出震耳轰鸣,子弹击穿屋顶,在狭小的空间激起巨大迴响,震得墙面簌簌落灰。 “我就往弹巢里装入一发子弹。” “这把枪最多可装六发子弹。最终,我只朝你开一枪。若你能活下来,便证明你获得了太古永生者的认可。” 乌里尔闻言,立刻拔出腰间手枪,直指玛格眉心:“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干掉你,拿走东西不是更简单?” 玛格连睫毛都未曾颤动,绿眸平静地迎上枪口:“伤害神官乃是褻瀆大罪。年轻人,你確定要尝试触怒神灵的后果吗?” “让我代替他。”乌里尔不甘地坚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计算——他曾经歷过一次死而復生,或许能扛住一发子弹? “很遗憾,”玛格的声音斩钉截铁,“太古永生者选中的是亚利·鲁伊……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身份,不必惊讶。”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两人。 亚利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乌里尔的枪口:“放心,不会有事的。”说著,他伸手拿起属於自己的那六张卡牌。 “听起来也不算太难。”亚利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乌里尔的枪口,“放心,不会有事的。” 说著,他伸手拿起了属於自己的六张卡牌。 从概率来看,要將六张牌的顺序完全匹配,可能性微乎其微。开枪几乎已成定局,唯一不確定的只是弹巢里会装上几发子弹。 亚利暗自苦笑。他並不会读心或透视之类的禁术,难道真要全凭运气?不,一定还有別的办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扫过手中的牌—— 阀门、王冠、斯芬克斯像、石棺、染血的刀,还有一张画著面容黢黑的法老王。 这些图案之间……似乎存在著某种隱晦的关联?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 “我已经摆好了,请吧。”玛格平和地打断了他,只见六张牌背已在她面前整齐排开,如同六扇紧闭的命运之门。 亚利不再犹豫,迅速將自己的牌一一对应放下。他排列的顺序是:染血的刀、王冠、斯芬克斯神像、阀门、石棺、黑法老。 ——这分明对应著尼托克丽丝女王的悲剧史诗:丈夫被染血的刀刺杀、她戴上王冠继位、为復仇建造斯芬克斯守护的地下宫殿、开闸放水完成復仇、最终走入石棺,以及……如今被黑法老兄弟会惊扰安眠。 他抬起目光,玛格缓缓翻开了自己的第一张牌: 黑法老。 亚利的心猛地一沉,乌里尔也瞬间绷紧神经,手指下意识扣紧枪柄。 难道对方的排序是完全隨机?不,如果只是赌运气,用普通数字牌即可,何必使用这些具有强烈象徵意义的图案? 隨著玛格將答案逐一揭开——黑法老、染血的刀、王冠、斯芬克斯神像、阀门、石棺。 亚利的推理在逻辑上完全自洽,敘事脉络清晰。 然而,仅仅因为將黑法老这张牌错误地放在了序列末尾而非开头,导致自第一张牌起,后面所有的对应关係全部错位! 一张失误,满盘皆输。 六组牌,全部错误。 玛格一言不发,只是拿起一颗黄澄澄的子弹,稳稳压入弹巢,填上了唯一的空仓。 转轮再次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真可惜。”玛格轻轻转动弹巢,抬起枪口。 咔嚓。 子弹上膛。 “救世主,並不是你。” 第98章 阴谋 “祂许诺,整个世界將匍匐於我的脚下。” 华美空旷的宫殿深处,一道幽影缓缓转身,俯视著王座前虔诚跪拜的男子。 “抬起头来,杰拉德。” 那声音如尼罗河水般沉静而深邃。 她自高台拾级而下,曳地长袍在光洁石面上拂过细微声响。 杰拉德依言抬头,那张被整个埃及敬若神明、只敢远观的脸庞,此刻竟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一幕时时在他脑海回放,成为唯一坚定的信標。 如此近距离仰望,他感受到魅力已不止於女性之美,更是一种磅礴的力量——属於“上下埃及之王”、糅合无尽智慧与钢铁意志的绝对权威,如沙漠中巍然屹立的金字塔,亘古而崇高。 这便是他誓死效忠的王,是伟大黑法老在人间的使徒。 她以超凡的手腕在权力漩涡中夺得至尊之位,为这日渐倾颓的古老国度重新点燃希望火种…… 然而,凡人的力量终究有其极限。参天古木倾倒之时,人们才骇然发现,其深植於地的根系,早已被时光与腐朽蛀空。 今日……乃“双星凌日”。 当阿顿与拉两颗日星同时被月影侵蚀,天地间阴影交错,古老的屏障会变得格外脆弱。 “去吧,去把大臣们都请到宫殿里来。”她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我必將引领埃及,走向万世不灭的辉煌。” …… …… …… 砰!砰! 几乎同一瞬间,乌里尔与玛格双双扣动扳机。 刺耳的枪声在狭小空间內激烈碰撞,硝烟瀰漫中,亚利惊愕发现自己的头颅完好,而玛格手中的左轮手枪却扭曲变形—— 转轮碎裂近半,显然子弹炸膛了。 与此同时,乌里尔射出的子弹也偏离了预期轨跡,深深嵌入玛格背后的墙面,激起一片碎石。 殷红的鲜血顺著玛格的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地,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放下枪,平静地將《死灵之书》轻轻推到亚利面前。 “请前进吧。”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依旧古井无波。 亚利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籍,冰冷的触感令人心神稍定。 隨后他紧盯著玛格那双深不见底的绿眼睛,忍不住追问:“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帮助我们?” “帮助?”玛格轻轻摇头,黑纱微动,“不,这只是命途在此刻交匯的必然。”她裸露在外的一双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在微笑,“你与我的命途,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请您明示。”亚利不肯放弃。 “亚利·鲁伊,”玛格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飘渺,仿佛来自远方,“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们踏上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那些游走在传说边缘的神话生物、沉睡在歷史深处的古神、令人疯狂的旧日支配者……乃至构成宇宙本源的存在,甚至宇宙存在本身的意义……没有人比你更了解祂们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的身影开始模糊,水中倒影般摇曳不定。 “回头是岸,亲爱的孩子,但我並不会劝你回头……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话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玛格的身影也彻底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破旧的木桌上,只静静地留下了几样东西:一本书、几张绘製著神秘图案的卡牌、一把崭新的左轮手枪。 当日晚间。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亚利坐在角落翻阅《死灵之书》,乌里尔则默默擦拭著长弓与箭锋。 寂静笼罩四周,如死亡已然降临。 就在这时,哈勒沃森教授推门而入。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亚利,掠过乌里尔,最终定格在那本古籍之上。 “教授是有什么事来找我们吗?” 不同於平日里毕恭毕敬,亚利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冰冷,甚至连乌里尔都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我想跟你们讲个故事。”哈勒沃森教授走进屋內,找了张椅子缓缓坐下。 “二十年前,我曾与玛格丽特和墨菲一同站在埃及的土地上,恰巧遭遇了『双星凌日』的罕见天象——当阿顿与拉两颗日星同时被月影侵蚀,天地间阴影交错,古老的屏障会变得格外脆弱。” 他的眼神仿佛透过墙壁,追隨记忆远去。 “就在那样的夜晚,我们打开水阀,像四千年前一样,阻止了杰拉德企图復活尼托克丽丝的疯狂行径,可玛格丽特也被洪水冲走……没有尸体,不知所踪。” 他嘆了口气,油灯的光照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二十年轮迴,那个异常的天象即將重现,就在明日。或许……我们能再次阻止他。” “所以,从一开始,您就已经安排好了我们来埃及的一切,对吗?”亚利缓缓抬起头,声音很轻,却直刺要害, “从所谓的学术竞赛——那条引发爭端的项炼,到带来厄运的图腾……所有我们经歷的恐惧、失去同伴的痛苦,甚至每一步『发现』,都早在您的计划之中。” 一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寒意,夹杂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刺痛,在胸中蔓延。 乌里尔终於放下手中的长弓,转过身来。 哈勒沃森教授没有迴避二人的目光,坦然承认:“是的,孩子。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唯一超出我预期的,只有吉姆——他是个足够努力的学生,虽然性情急躁。我本对他另有安排……但如今看来,被厄运图腾所伤、得以远离这一切漩涡的他,反而成了最幸运的那一个。” 亚利不由得呼吸一窒,震惊与愤怒交织,一时语塞。 这个回答太轻描淡写了。 “穆勒和库珀此刻正身处险境!我……我无法认同您这种做法!” 哈勒沃森教授深深看著他,眼中只剩平静:“亚利,当你在这条道路上行走得足够久远,便会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最终能继续“存在”,任何计谋都是可以被接受的选项。我们唯一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有万钧。 “——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文明的火种。” 第99章 深入地下 吉萨高原静臥在开罗西南方向、尼罗河西岸的辽阔土地上,承载著人类文明史上唯一倖存的古代奇蹟——吉萨金字塔群。 胡夫金字塔以其无可比擬的宏伟身姿矗立中央,哈夫拉与孟卡拉金字塔相伴左右,在星空下勾勒出沉默壮丽的剪影。 而位於胡夫金字塔的东南方,著名的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默然守望。其庞大的身躯尚有半截深埋於黄沙之下,想要一睹全貌,恐怕要等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考古学家才有能力完全发掘。 此刻万籟俱寂,斯芬克斯仍在沉睡。 这里正是一切纷爭的起始与终点——传说中位於斯芬克斯神像之下、由尼托克丽丝女王秘密建造的死亡宫殿。 夜风捲起沙粒打在脸上,隱隱刺痛,白日的酷热早已散去,沙漠的夜晚寒气袭人,呵出的气息都能凝成白雾。 “早些时候,这儿到处都是像你们这样的学者,东挖挖西探探,”负责带路的当地导游裹紧袍子,一路上絮絮叨叨,“可自打博物馆出了那档子事,所有工程全叫停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幸灾乐祸:“要是这案子破不了,你们这些外国专家的名声,怕是要跟这沙丘一样,一落千丈嘍。” 此行只剩下亚利、乌里尔和哈勒沃森教授三人。 “教授,您所说的那个入口,就在这附近吗?”亚利环顾四周,除了无垠沙海和巨大石像,唯一可疑的,只有神像前庄严矗立的一座石碑。 哈勒沃森教授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向那座歷经风霜的石碑。 碑身四面刻满图画与象形文字,记载著法老图特摩斯四世如何发现斯芬克斯像,並將其从沙埋中发掘的故事。教授的指尖拂去碑面积尘,露出其上微妙散布的古老符號。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低声依次吟诵出古埃及铭文: “?sr n?r?q, sw?-?t.f m-m s?mw.f,??w w??.f m-m???” (神之大能,息吹而死,睹形而狂。)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石碑表面泛起涟漪,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了一扇飘忽不定、难以触及的光影之门,在月光下幽幽闪烁。 “跟我来。” 男人毫不犹豫,率先迈步踏入那扇“大门”。 亚利和乌里尔紧隨其后,只觉周身掠过一阵短暂恍惚,如同穿过水幕,下一刻,便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確认空间內没有可燃气体后,三人点燃火把,由哈勒沃森教授在前带路。 这地方比棺材还要逼仄压抑。亚利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通道约两人高、四人宽,顶部的泥土摇摇欲坠,时有气流呼啸穿过,火把隨之明灭不定。 两侧墙壁上覆盖著厚厚一层青紫色腐烂菌斑,质地黏腻湿滑,在黑暗中散发幽幽萤光。 乌里尔伸手抹开一片,一段壁画骤然展现眼前—— 其上描绘有长著动物头颅的人类、被缝合了人类肢体的野兽,以及一些正在进行难以名状的残忍活动、形態扭曲到无法辨认的生物。 滴答。 就在亚利全神贯注地观察这些图像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脸颊上。 他起初並未在意,直到第二滴液体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是血。 亚利立刻抬头寻找来源,头顶却只有潮湿的泥土顶壁,不见任何血跡,甚至连刚才滴落的感觉也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幻觉。 “你在找什么……啊!” 试图凑近查看的乌里尔脚下一滑,“扑通”摔倒在地。他们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地面布满湿滑黏腻的苔蘚,沾在衣物和皮肤上,甩也甩不掉。 一股强烈的不安急剧蔓延。 “保持冷静,不要慌,没事的。”亚利出声安抚同伴,自己的心臟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又是这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所有人的性命也…… 保持冷静,亚利,这些你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了。你不能拋下穆勒和库珀,绝对不能。 直面神话真相的人,早已將死亡视为必然的终局,自踏上那艘跨海邮轮起,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眼前的隧道墙壁开始扭曲,如同生物的呼吸道般缓缓收缩、扩张。不知是缺氧產生的幻觉,还是脚下再次打滑,亚利一个踉蹌向前跌去,被乌里尔及时伸手扶住。 “你还好吗?”乌里尔关切问道。 “没事……”亚利勉强站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 “怎么?三个人类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这就不行了?” 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自隧道深处响起,紧接著,黑暗中亮起三双血红色的眼睛。 亚利和乌里尔下意识挡在哈勒沃森教授身前,隧道內却毫无徵兆地颳起一阵妖风! 如同无数根钢针呼啸而来,狂沙走石之下,一道黑影飞身掠过。 两人慌忙回头,只见一只长著扭曲人头的怪鸟仰天嘶鸣,伸出利爪,径直扑向哈勒沃森教授! 嗖! 乌里尔眼疾手快,几乎同一瞬间拉弓放箭,精准贯穿了怪鸟的脊背。 亚利趁机举枪射击,近距离下,子弹炸开了一团血花。 狂风止息,空气中瀰漫著硝石的刺鼻气味,更沉重的压迫感隨之而来。 黑暗中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直到火炬的光芒亮起—— 那或许曾是一只鱷鱼,但它绝不该长著酷似人类的手臂;旁边用粗壮人腿直立行走的,依稀能看出一副河马模样,手里还握著熊熊燃烧的火炬…… 六名“动物朋友”浩浩荡荡地出现在火光下。 除了受伤的人头怪鸟、新出现的鱷鱼人和河马人,还有公牛、朱鷺,以及一只豹猫。 它们个个身形异常高大,最矮的也超过了两米五,散发野蛮又邪恶的气息。 “斯芬克斯之子”。 由人类与野兽褻瀆融合而成的邪物。 “仪式重地,不得踏足!” 河马人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从腰间抽出一柄巨型弯刀,迈开步伐,率先发起衝锋! 第100章 考验 “仪式重地,不得踏足!” 河马人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从腰间抽出一柄巨型弯刀,迈开沉重的步伐,率先发起衝锋——几乎同时,其他斯芬克斯之子也隨之扑上前来! “三对六,有点麻烦。”乌里尔手中弓弦再响,一箭射中河马人的胸口。 箭矢没入,鲜血喷涌,河马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衝锋速度竟丝毫未减! “好硬的身板。”亚利皱紧眉头。 凭他们三人的能力,解决这些怪物並非不可能,但势必会耗费大量时间和体力…… 眼看敌人即將形成合围,亚利不再犹豫,抽刀划破左手手心—— “i?! tsathoggua! shogg-ngha fhtagn! nghft epgoka! yfhalmabthnk!” (咿!撒托古亚! 无形之子,自长眠中甦醒! 以此血祭! 速速穿越界限而来!) 血液滴落,地面上的阴影开始剧烈蠕动,如同沸腾的沥青。紧接著,数团巨大而无定形的黑色胶质生物自阴影中涌出,瞬间缠上了冲在最前面的河马人! 这正是被亚利强行召唤而来的“无形之子”!没有智慧,只有纯粹的吞噬本能,牢牢拖住了怪物的脚步! 通往地下宫殿的隧道错综复杂,岔路堪比蛛网蔓延。若非哈勒沃森教授领路,单凭亚利和乌里尔二人,恐怕到天亮也难寻正途。 三人沿主隧道快步前行,奔跑中,乌里尔忽然开口:“既然二十年前是靠水闸系统阻止了黑法老兄弟会……我们有没有可能故技重施?” 哈勒沃森教授脚步微顿:“恐怕他们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可確实没有別的办法了。”亚利立即接话,“別担心,教授,我会保护好其他人。您去启动水闸,我们来爭取时间。” “……好,交给你们了。”教授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拐入一条隱蔽的岔路。 时间刻不容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亚利和乌里尔继续沿主隧道深入,气温骤降,呵出的白气在煤油灯下清晰可见。 前方岔路越来越多,但隧道尽头已隱约透出光影——他们快到了。 “你去找制高点埋伏,我走正面。”亚利指向一条坡度陡峭的小径。乌里尔轻轻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隨后,亚利缓缓停下脚步。 心臟在胸腔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拍去衣袍上的尘土,努力控制神情恢復平静。 独自面对九死一生的危局……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整理好衣襟,亚利迈开脚步,坦然走向隧道尽头—— 跃动的火光扑面而来。 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赫然呈现,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袍教徒静立在祭台四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 …… …… 乌里尔借著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潜入了主殿侧壁上方的观景台。 眼前的景象令他呼吸一滯—— 与之前狭窄压抑的隧道截然不同,地下宫殿的穹顶高远宛如夜空,石壁上嵌满矿物,微光闪烁,堪比星辰。 最令人震撼的是,宫殿的三面墙上各有一扇巨大的拱形结构,规模远超寻常门扉,更像是为某种庞然巨物准备的通道。 乌里尔心中一凛:没猜错的话,尼罗河的河水將通过这三道巨门淹没此地。 他稳住心神,搭箭拉弓,藉助高处视野快速扫视全场。 下方聚集的黑袍教徒不下两百人,其中还混杂不少形態扭曲、半人半兽的斯芬克斯之子。 即便亚利在场,乌里尔握弓的手心也不由沁出冷汗。 很快,他看见了穆勒和库珀的身影——位於宫殿中央的祭台下方,他们被铁链反锁双手,与其他几名无辜平民困在一起。 太好了,他们还活著! 祭台四面皆有台阶,顶端平整处仅放有一张石床,上面静静躺著一具保存完好的女性遗骸——尼托克丽丝女王。 她身上佩戴的三件遗物正散发著柔和光晕,活物一般富有生机。 “亚利在哪?”乌里尔焦急地望向主隧道入口。 就在这时,场內的教徒忽然爆发出一阵喧譁。 祭台顶端,那名身著繁复黑袍的祭司——杰拉德高举双臂,发出嘶哑狂热的呼喊——下方的信徒如潮水般应和,声浪在空旷殿宇层层迴荡,震耳欲聋。 “万岁!” “万岁!!!” 喧譁过后,人群开始以诡异的仪式队形集结,跟隨杰拉德低沉哀慟的吟诵缓缓移动。 几名教徒粗暴地从俘虏中拖出三人。 乌里尔顺著他们行进的方向望去,骇然发现祭台正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处深不见底的漆黑坑洞。 那些被选中的男女在棍棒殴打下早已奄奄一息,被硬生生拖到坑边,一名身躯魁梧的斯芬克斯之子迈步上前,高举锋利长矛,毫不犹豫刺穿了一名祭品的心臟,將其推入深坑。 扑通! 落水声响起,另外两人也未能倖免, 乌里尔在观景台上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扣紧弓弦,隨时准备射出箭矢。 跌入水池的祭品们开始疯狂挣扎,悽厉的惨叫响彻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眾目睽睽之下,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乾瘪下去,仿佛水中有什么东西疯狂吞噬著他们的血肉。 漆黑水面下,隱约可见无数细长、扭动的影子——它们数量庞大,状若蛆虫—— 是水蛭? 没错,正是密密麻麻的水蛭。 它们贪婪地吸食血肉,顺著伤口钻入皮肤深处……眨眼间,这些东西接管骨骼,代替肌腱,彻底支配了这具已然失去生命的躯壳。 “万岁!奈亚拉托提普!无上的黑法老,万岁!!!” 尸体们在水蛭池中混乱地扭动、舞蹈,发出诡异的高呼,颂扬它们神明的名號,直至倒下,沉入漆黑的池底。 可惜,他们都没能经受住“黑法老”的考验。 隨后,狂热的教徒將目光投向了意识模糊的穆勒。 库珀见状,赶忙拦在穆勒身前,教徒们却轻而易举抓起她的手臂,向前一扔,重重跌落在水蛭池旁边。 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悬在空中,噁心滑腻的咕唧声……近在咫尺。 第101章 交锋 就在库珀即將被推入水蛭池的千钧一髮之际,乌里尔不得不强行更换目標——原本瞄准杰拉德的箭矢,瞬间转向一旁的斯芬克斯之子。 然而,就在箭矢离弦的前一刻—— “我似乎赶上了一齣好戏?” 一个清亮、甚至有些慵懒的声音,自主隧道的入口处响起。音量不大,却穿透喧囂,传入每个狂信徒耳中。 只见亚利·鲁伊正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近乎挑衅的微笑,坦然暴露在祭坛周围数百道目光之下。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镇定得近乎反常的姿態,令杰拉德的吟诵戛然而止。 乌泱泱的教徒们从狂热中惊醒,疑惑、愤怒、戒备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在他身上。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亚利·鲁伊,正站在风暴中心。 只见他手提一柄滴血的猎刀,大剌剌张开双臂,閒庭信步晃进了宏伟的地下宫殿,全然未將满场邪徒放在眼里。 他必须用尽浑身解数,来拖延时间。 “是你……”杰拉德的声音从祭台高处传来,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被拋入深海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若是你的话,倒也不算稀奇。” 他话音未落,四周的信徒已无声向亚利合围,封锁了所有退路。 “看来,仪式不得不跳过繁琐步骤,直接进入最精彩的部分了。”杰拉德说著,宽大的黑袍下竟缓缓“流”出一滩粘稠、深黯的活体淤泥。 那物质如同拥有生命般蔓延开来,表面起伏波动,裂开无数张布满细密利齿、不断开合的口器,匍匐著爬上了石床,开始缠绕、覆盖尼托克丽丝保存完好的尸骸。 “djed medu in utchez imeh en nun……” (回应吾之祷告,沉眠於无尽虚空之王……) 杰拉德的吟诵在殿堂中迴荡。 隨著咒语声声催动,那诡异的“怪物”不断扩散,给女王的尸骸披上了一层蠕动的外衣。 它显然正是用以承载尼托克丽丝灵魂的容器,此刻正试图与她不朽的肉身重新合而为一。 “实在是……別无选择了。” 亚利低声自语,面对汹涌而来的狂信徒,他果断调转猎刀,毫不犹豫刺穿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任由鲜血顺著刀锋滴落: “ahehyedrnn ot tsathoggua……lmggokaai ya uln……” 漆黑、粘稠並散发著刺鼻恶臭的脓液,如同具有生命般从他掌心的伤口疯狂涌出。 紧接著,他的口腔、鼻孔、耳朵……乃至双眼,都开始渗出同样的黑色脓液。 汩汩流淌、匯聚、蔓延……最终形成一个不断扩大、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仿佛与某个不可名状的维度相连。 亚利终於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咚……咚……咚…… 如同心臟搏动的声响层层迴荡,下一秒,数十只巨大、形態狰狞扭曲的怪物,裹挟粘稠的黑色流体,从洞中挣扎爬出—— 流动的团块不断皱缩又舒展,表面迅速生出数百条形態各异的附肢,嘶吼声震耳欲聋! 献上我的五感……智慧的蟾之神,撒托古亚……请投下您的一瞥目光! 无定形的怪物回应召唤,细长触鬚如巨鞭横扫而过,轻易將数十名狂信徒击飞倒地,骨裂声不绝於耳。 普通人类在这些古老存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唯有斯芬克斯之子们还能勉强结阵,以长矛构成防线。 就连零星射向亚利的火枪子弹,也被无形之子蠕动的身躯尽数挡下。 “是我小看你了,人类。”杰拉德依旧平静,甚至未曾离开祭台中心,维持诡异的復生法术。 而攀上台阶的无形之子,仿佛被一层不可见的屏障阻挡,粘稠的碎块四散飞溅,又迅速凝聚,发起新一轮攻势,永无休止。 混乱中,库珀趁机挣脱束缚,捡起一柄弯刀,护著穆勒和其他祭品且战且退。 眼看信徒数量锐减,杰拉德终於离开祭台,破开拦路的漆黑生物,朝瘫软在地的亚利走去。 “你终於肯从那个乌龟壳里走出来了。” 嗖——! 尖啸撕裂空气,一支箭矢精准贯穿了杰拉德的头颅,带出一串鲜血脑浆,滴落在地。 可男人只是微微一顿,隨后竟抬手握住了额前的箭杆,若无其事將其拔出。 头颅上的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如初。 “见鬼!”乌里尔暗骂一声,箭矢连珠迸发,却丝毫未能延缓他的行动。 紧接著,一股无形巨力突然扼住乌里尔的喉咙,狠狠摜向后方墙壁。轰隆巨响中,半面石墙坍塌崩裂——若换作常人,早已化为肉泥。 与此同时,亚利的专注彻底消耗殆尽,失去血祭的无形之子,其庞大身躯渐渐溃散,化作满地流淌的黑色淤泥。 亚利如遭重击,气息瞬间萎靡。 杰拉德歪了歪头,像打量一件玩具,伸手掐住亚利的脖子,將他轻鬆提离地面。 “勇气可嘉,实力不足。” “是吗……”亚利艰难地睁开眼,终於看清了帽檐下那张脸——一张极其普通、沧桑的埃及中年男性面孔。 “我还以为……你起码……长著个畜生脑袋……”他咧开嘴角,鲜血顺著下巴滴落在杰拉德的手臂上。 滋——! 那血液仿佛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一沾上皮肤便如瘟疫般急速感染,所过之处血肉迅速枯萎老化。 杰拉德微微一怔,看著自己迅速凋零的手臂,非但没有惊恐,反而愉悦笑道:“四千年了……敢用这种小儿科对付我的,你也是第一个。” 话音未落,那截枯萎的手臂已恢復如初,五指骤然发力,咯吱作响。 “我应该在一天前,直接把你撕成碎片餵鱼。” 亚利双眼翻白,徒劳地抓著那只铁钳般的手,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意识逐渐被黑暗吞没。 唰啦——! 一道墨黑色影子,掠过视线。 血光迸现,亚利重重摔落在地,咳嗽不止,杰拉德的半条手臂,被瞬间切成碎块。 一只黑猫优雅迈步,轻舔爪尖污跡,下一秒舒展身形,幻化为身著黑色罩袍的女子。 这一次,她的面容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亚利怔怔望著那张与穆勒无比相似的脸,深埋心底的猜想终於得到了证实: “玛格……丽特?” 第102章 恐怖猎手 与此同时,另一边。 哈勒沃森教授独自穿行於迷宫,沿著记忆中的路径前行。 通道越来越狭窄潮湿,最终,他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阴暗角落。 眼前的“入口”,实在难以称之为门——那不过是岩壁上的一道裂缝,边缘布满苔蘚,仿佛隨时都会坍塌。 这已是他第二次站在这里。 二十年前的画面浮现脑海,掌心不由得渗出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用肩膀抵住粗糙的岩壁,小心翼翼挤过那道裂缝——几步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型花岗岩绞盘矗立眼前,直径足有十米,厚度超过一米。 庞大的盘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埃及象形文字中所有与水相关的符號。 绞盘中心,一根青铜长轴贯穿其中。 除了两侧支撑的石墩,轴上缠绕著无数粗壮绳索。这些绳索向上延伸,在天花板的石柱与滑轮间错综交织,构成一套精妙的起重系统。 而这一切的终点,是垂落在房间中央的一截看似普通的吊索。 “仅凭女王一人便能启动……”教授心中骇然,难以想像这面墙壁之后,隱藏著怎样一套延续了四千年、精密而宏伟的水利装置。 就在他全神贯注,回味这古老奇蹟时,垂落的吊索下方,一团原本蜷缩在阴影里的物体似乎被他的到来惊醒,突然动了一下。 上次来的时候,可没有这种东西…… 起初看起来,只是一团盘踞於冰冷地面的普通中体型动物,可隨著它舒展开来,其庞大的轮廓渐渐显现—— 犹如一条被拉长的巨蛇,怪物的皮肤表面盖满了湿滑油腻的黑色鳞甲,具体身长难以估量,部分肢体仍隱没在黑暗中,仅可见部分就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房间。 它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头部,躯干前端不断扭曲、变化,几颗苍白无瞳的眼睛时而睁开、疯狂转动,时而又被蠕动的组织吞没。 一条裂痕般的巨口时开时合,露出布满粘液、层层叠叠的尖牙。 即便形態如此诡异,它还拥有一对铺天盖地的翅膀——仿佛由腐烂皮膜构成,甚至半蜷缩著,边缘破损不堪,如同被撕裂的古老船帆,其中一只不自然地耷拉在地,使其姿態更加怪异失衡。 它动了一下,长满鉤爪的附肢刮过花岗岩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庞大蜿蜒的身躯在阴影中扭动,重新熟悉著囚禁它太久的世界。 这是一只“恐怖猎手”。 哈勒沃森的心臟停跳了一拍,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瞬间沿脊椎窜遍全身。 而怪物布满孔洞的头部已经“锁定”了自己,冰冷粘稠的杀意瀰漫开来,死死扼住了呼吸。 哈勒沃森指节发白,一手紧攥火把,一手掏出手枪。 跃动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映出决绝的死志。 然而,那蛇形怪物对火把的微光毫无惧意,布满黏液的躯干一缩一弹,张开獠牙密布的巨口,挟腥风猛扑上来! 电光石火间,哈勒沃森非但不退,反倒迎身而上,將火把径直捅向那张血盆大口—— 噗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燃烧的油布与木桿硬生生塞进喉腔,几乎同时,他抬起另一只手中的左轮手枪,抵住喉咙內部的软组织,扣动扳机! 嘶嗷——! 轰然的枪声,在密闭空间炸响。怪物发出悽厉的惨嚎,猛地向后蜷缩。 显然这亡命反击打了它一个措手不及,哈勒沃森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老练的躯体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揪住怪物頜下颤动的软肉作为支点,借力飞身,堪堪骑上了那滑腻冰冷的脊背! 他双腿死死钳住怪物脖颈下的要害,凭藉腰腹力量稳住身形,右手拔出腰间特製的短刀,毫不犹豫狠狠扎入其后颈骨缝,左手隨即调转枪口,对准没至刀柄的伤口—— 砰!砰!砰! 子弹接连钻进血肉,怪物一个劲儿地尖锐嘶鸣,整个身体疯狂扭曲、拍打、翻滚,试图將哈勒沃森从背上甩下来,一次次朝坚硬岩壁猛撞而去! 哈勒沃森见状,口中诵出古老的咒文,插入怪物颈部的短刀刀刃上,符文骤然亮起赤红光芒—— 轰! 並非火药,却胜似火药的衝击在创口下炸开,瞬间掀飞碗口大的皮肉与骨骼,露出模糊跳动的组织。 致命剧痛彻底摧毁了怪物的理智。 它发出一声沉闷绝望的咆哮,用尽最后力气,低头朝侧面的承重墙发起自杀式衝锋,誓要与背上的敌人同归於尽! 哈勒沃森在癲狂的顛簸中看得真真切切——前方正是支撑古老绞盘的石墩,如若摧毁,装置將会彻底瘫痪! 该死的怪物……绝不能让它得逞。 已经来不及思考,石墩近在咫尺的剎那,他將全身重量压向怪物颈部的短刀,双腿猛然夹紧,如驾驭失控的疯马,拼死將其衝撞的方向硬生生掰开一尺! 怪物带著万钧之势,堪堪擦过石墩,一头撞进旁边坚固的岩壁! 轰隆——!!! 巨响声中,碎石如雨砸落,怪物的头颅深嵌进墙体,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终於不再动弹。 哈勒沃森从怪物背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差点散架。 “誒呀我的腰……真是老了……” 他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起肋间和腰部的剧痛。待烟尘稍稍沉降,他便挣扎起身,拖著一条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瘸一拐走向那座巍峨的花岗岩绞盘。 隨著距离拉近,火把摇曳的光线掠过石盘表面,哈勒沃森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原本应紧紧缠绕在青铜巨轴上的主缆绳,此刻垂落在地;绞盘核心几处关键的榫卯部位已被人为破坏,又撬又凿,只留下一堆惨不忍睹的断口。 果然,为了復活尼托克丽丝,这群畜生竟连他们尊奉之人留下的“遗產”也敢肆意毁坏。 意识到放水计划已彻底无望,哈勒沃森没有丝毫犹豫,回身衝出密室,朝地下宫殿狂奔而去—— 他的学生们……他视若己出的孩子们,此刻正身陷绝境。 第103章 重逢 玛格丽特·洛佩兹没有死。 这位曾在考古界声名鹊起、却又英年早逝的学者,此刻正凛然挡在亚利身前,与黑衣祭司杰拉德对峙。 无人知晓她究竟是如何从当年的洪流中倖存下来——或许是极致的幸运,又或许是某位神祇几乎不可能赐下的怜悯。 这二十年间,她以神官的身份隱於世俗之外,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状態存在。 数天前,在黑法老兄弟会屠戮考古队之前,她抢先一步偷走了“尼罗河之泪”中的项炼。 她本可彻底隱遁,远避追杀,然而她的孩子、唯一的血脉至亲——穆勒·莫奇,踏入了这片险地。 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亚利凝视著女人那双比祖母绿宝石更加璀璨的眼睛,记忆中零星散乱的碎片开始逐渐拼接、浮现…… “亚利!!!” 一声分外熟悉、急切又担忧的呼喊自主隧道入口处传来。哈勒沃森教授终於衝破阻碍,匆匆赶到了宫殿。 然而,当他停住脚步,目光下意识扫过全场,定格在那个由黑猫化形而成的女子身上—— 时间仿佛彻底凝固,血液涌向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臟剧烈搏动的轰鸣。 二十年岁月,无数回忆、疑问与未能说出口的话语衝击著他的脑海,最终都硬生生哽在喉咙深处,化作一个颤抖的名字: “玛格丽特……?” 更令他心神震撼的是,眼前的她,容顏竟与当初毫无二致,岁月悠悠,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就连忙於护住祭品、试图解开穆勒镣銬的库珀,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也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什么?!玛格丽特·洛佩兹教授?!!” 可惜穆勒仍深陷昏迷,对身边这场牵动血脉至亲的剧变毫无知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而玛格丽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儿子身上。 那个曾经在她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儿,如今已长成能够扛起一切的男子汉了。 善良又勇敢……不愧是我的孩子。 “二十年不见,迪伦,”长久的沉默后,女人转头望向愣在不远处的哈勒沃森,缓缓开口,“你老了很多啊。” 眼前一切,美好得像一场幻梦——失散多年的母子近在咫尺,生死相隔的旧友再度重逢,连库珀也得以见到这位,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偶像”。 然而,冰冷的现实瞬间击碎了短暂的温情。 “敘旧到此为止,玛格丽特·洛佩兹。”杰拉德扯动嘴角,乾笑两声,打断了这不合时宜的重逢,“我受够了,没兴趣探究你究竟是如何从地狱爬回,又得了什么狗屁庇佑,对於你,我只有一个问题——” 他向前一步,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 玛格丽特迎上他阴鷙的目光,无所畏惧:“很简单,我绝不可能放任你这种怪物苟活於世——在这之前,我绝对不会死去。” “多管閒事的蠢货!”杰拉德指关节捏得发白,神情恼怒异常,但很快又被某种掌控一切的傲慢取代,“可惜,你们来得太迟了,一群傻瓜!”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祭台之上,尼托克丽丝女王那具千年不朽的尸骸,竟微微浮动起来! 覆盖其上的漆黑淤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皮肤融合,三件遗物同时迸发光芒,乾瘪的躯体隨之渐渐充盈,仿佛新鲜血液与生命不断注入其中…… “在这座宫殿里流淌的每一滴鲜血,每一次死亡,都將化为女王重临世间的养料!” 杰拉德张开双臂,发出猖狂扭曲的大笑。可令他意外的是,亚利·鲁伊竟也同时笑了起来——或者说,毫不掩饰地嘲讽。 “你笑什么?!” “活了四千年的老古董,脑子糊涂也正常。”亚利摊开双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好像……很瞧不起人类?” 从现身起,亚利就大摇大摆地直面祭台,与杰拉德对峙。看似狂妄,实则成功將杰拉德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他身上,从而完全忽略来自背后的威胁—— 不久前硬扛下致命一击、本该“支离破碎”的乌里尔,不知何时已悄然甦醒,仿佛浑身浴血的幽灵,藉助殿堂內摇曳的光影和石柱掩护,悄无声息潜行至祭台侧后方,弓弦拉如满月。 就在亚利话音落下的瞬间,杰拉德终於感知到了身后如有实质的杀意! 嗖——! 乌里尔鬆开指尖,箭矢离弦而出,化作一道银线,撕裂空气,以无可阻挡之势,精准贯穿了石床上尼托克丽丝女王那正在復甦的头颅! 箭鏃自太阳穴斜下贯入,侧劲透出! 祭台上,本已充盈血肉的尸骸骤然一颤。三件遗物的光芒急剧黯淡,紧接著,自颈部的伤处开始,尸骸迅速崩解,簌簌化作灰白色齏粉,消散在空气中。 復生仪式,被强行中断。 失败了? 这个念头狠狠刺入杰拉德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臟,瞬间僵立原地。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完美无缺的计划,延续千年的夙愿,竟然在最后一步……在我眼前……彻底粉碎了??? 他瞪大双眼,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嘶吼,想咆哮,想將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扼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不成调的抽气声。 四千年的等待、谋划、牺牲……尽数化为乌有。 这种彻底、无可挽回的失败,比他经歷过的任何一次“死亡”都要痛苦千万倍。 亚利和玛格丽特几乎同时察觉到异样。 杰拉德身上散发的能量变得极不稳定,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 死寂只持续了数秒。 突然,杰拉德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胸腔中积压的所有绝望、愤怒与不甘,轰然爆发,震得整个宫殿都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砰——!!! 剎那间,汹涌的衝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塌陷,巨大石柱如同火柴棍,被轻易拦腰折断、粉身碎骨! 即便早有防备,亚利等人也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烟尘瀰漫,碎石如雨。 宏伟的地下宫殿,在这一击之下,近乎化为废墟。 第104章 重生 尘埃落定。 万幸,在杰拉德显现异变徵兆的瞬间,眾人凭藉各自的求生本能,堪堪保住了性命: 亚利和玛格丽特同时护住了哈勒沃森;乌里尔匍匐隱蔽於石柱之后;而库珀则奋不顾身扑向穆勒,与其他祭品一同蜷缩在祭台的阴影之下。 然而,当爆炸的衝击波逐渐平息,烟尘缓缓沉降,所有的战斗力量几乎全数土崩瓦解。 哈勒沃森教授、乌里尔与库珀皆因剧烈衝击陷入昏迷;玛格丽特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一片死寂的废墟中,唯有亚利,仍侥倖维繫了一丝清醒。 他试图从破碎的瓦砾中撑起身子,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双臂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软绵绵地垂落身侧,显然已经断了。 糟糕…… 无奈之下,亚利定了定神,强忍疼痛,咬紧牙关,艰难地环顾四周。 曾经充斥大殿的狂热教徒与斯芬克斯之子,已全军覆没……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爆炸中心,那片本应空无一物的焦土时, 杰拉德,竟然还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亚利的目光,似乎想给这最后的“倖存者”致命一击。 然而,他的手臂刚举到一半,整个人却剧烈抽搐起来! 仿佛有无形之物正在啃噬躯体,杰拉德发出一连串不似人声的悽厉哀嚎,从祭台上翻滚而下,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痛苦扭动、挣扎,那件原本象徵身份的黑袍,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迅速乾瘪。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哀嚎戛然而止。黑袍软塌塌贴服在地,底下竟连一丝骨骼的轮廓都未能留下。 亚利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心头只余茫然。 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如同无数细足刮擦地面,钻入亚利耳中。 他强忍剧痛,循声望去——只见杰拉德那件空空如也的黑袍下,一团粘稠、漆黑如沥青的淤泥,正缓缓“流淌”而出。 它在狼藉的碎石间诡异滑行,留下湿滑闪亮的痕跡,目標极其明確地朝著某个方向蠕动…… 那正是尼托克丽丝灵魂的容器,本应隨宿主消亡瓦解的恐怖之物,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將杰拉德当做最后的“养料”,重新“活”了过来。 亚利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当他看清那东西前进的轨跡时,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它正朝著昏迷不醒的玛格丽特爬去! “不......” 他拼命想要挪动身体,试图挡在玛格丽特身前,但是不仅双臂,他的双腿也完全不听使唤,稍一动弹就传来撕裂的痛楚,就像一具破碎的木偶,被活活困在废墟之中。 “玛格丽特!醒醒!快醒醒啊!!!”亚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废墟迴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团黑色淤泥,像毒蛇一样,缓缓爬上玛格丽特的身体。 当淤泥彻底覆盖她的面部,竟像水滴融入海绵,毫无阻碍地渗了进去,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良久,玛格丽特的身体终於动了。 她缓缓起身,慵懒地舒展四肢,仿佛刚从一场长眠中甦醒。 “玛格丽特……”亚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呼唤。 “哦?”女人闻声,优雅地回过头。 那张脸依然是玛格丽特的容顏,但眼神深处却跃动著古老、陌生的光芒。 “初次见面,年轻的孩子。”她的声音既熟悉又遥远,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討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可以称我为王,或者,沿用尼托克丽丝这个名字——虽然我觉得它有点长。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叫我玛格丽特。” 她踱步到亚利身边,俯下身,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扳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能將杰拉德逼到这种地步,你们確实值得一份……殊荣。” 说完,她悠閒地挥了挥手,一个长著胡狼头颅、身形魁梧的斯芬克斯之子凭空出现,恭敬地捧起一只盛满暗红色液体的华丽酒杯。 女人扶著怪物的手臂,缓步登上残破的祭台,將那张石床当作王座,优雅坐下,接过了酒杯。 她轻晃杯中的液体,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中横七竖八的伤员,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我准许你们朝拜,”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恢弘、充满威压,在废墟中迴荡,“朝拜为世界带来混乱、对立与爭斗的信使,无上的黑法老——奈亚拉托提普。” 隨后,她起身走下祭台,来到昏迷的穆勒面前蹲下,指尖轻柔抚过他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慈爱”的光芒。 “我们还会再见的,我的孩子,”她低声耳语,气息拂过他的耳畔,“这次,不会让你再等二十年了。”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渗出几滴漆黑淤泥,悄然钻入穆勒右手手心,留下一道印记。 紧接著,宫殿中央的空气剧烈扭曲,一个仿佛连接虚空的巨大空洞凭空浮现! 女人张开双臂,用古老晦涩的语言吟唱歌谣。 隨著她的召唤,空洞中涌出浓稠如墨的黑雾,一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斯芬克斯,逐渐凝聚成形—— 山峦般的狮身覆盖漆黑皮毛,双目燃烧地狱般的红光,巨翼轻挥,便捲起飞沙走石的狂风! 隨后,它俯下头颅,虔诚迎接它的主人。 女人轻盈跃上它的后背。 黑雾翻涌,狂风呼啸,巨兽载著它的王,一同隱没於骤然扬起的沙尘暴中,消失在空洞深处。 “別走……拜託……” 亚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吶喊,可最终,意识还是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 …… 在尼托克丽丝心中,从未有过对那位名义上的丈夫——她无能的兄长——的半分情愫。 更谈不上所谓“復仇”。 契约的印记,正如第一张卡牌昭示,许诺以血宴作为献祭,与传说中那位不可名状的存在——黑法老,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之一,缔结最古老的契约。 “我许诺,整个世界將匍匐於你的脚下。” 第105章 黑法老 痛楚一波接著一波,於虚无之中,亚利不断下坠、下坠……没有尽头。 为什么是我…… 混沌的念头在脑海中反覆衝撞—— 为什么要將我卷进这样一个世界? 为什么要由我来扛起这般沉重的命运? 我只不过是想活得轻鬆一点。 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出租屋,一份安稳到足以餬口的工作,三两推心置腹的朋友……如此平凡的愿望,遥远得如同幻梦。 如果……如果再一次喝得烂醉如泥,失足跌入冰冷的河底……能不能就此沉溺? “哼。” 一丝残存的理智发出冷笑。 你深刻骨血之中,甘之如飴的,真的是所谓的“平静”吗? 那个“正常”的世界,又何曾真正需要过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既没有等待你的人,也没有非你不可的位置…… 只有此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並非来自虚空,而源於意识深处—— 他坠底了。 “唔……” 亚利睁开双眼,“宿醉”般的剧痛仍在脑中嗡鸣。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却惊讶地发现骨头和伤口竟已奇蹟般癒合,只留下些许酸胀感。 这是哪? 一条昏暗的石砌甬道,切割规整的砖块严丝合缝,墙壁光滑如新,好像昨日刚刚竣工。 甬道尽头,是一扇造型奇特的不对称拱门。 亚利迟疑片刻,迈步而入,门后的景象令他呼吸一滯——宏伟的殿堂高耸入云,规模之大远超人类认知,中央的王座堪比山岳巍峨。 墙壁上刻满了扭曲诡异的浮雕,其间夹杂著难以辨识的文字。 亚利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几句用异族古语鐫刻的箴言: “旧日支配者自此归来,眾生將在吾等伟力下颤抖……” 此地,无疑是黑法老的神殿。 亚利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將目光投向王座后方。 那里的图案与別处不同,竟是一幅精心雕刻的世界地图。 埃及、英格兰、澳洲、奥斯曼帝国、华夏……世界各大文明的位置都被清晰地標註出来,无数刻线自標註延伸而出,最终全部交匯於一点。 “修正会……?”亚利喃喃自语。 纽约,终曲的“指挥台”。 他们一定不会轻言放弃。 尼托克丽丝復活,和修正会的“门扉计划”有什么关係? 亚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来回踱步,一时不察,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妈的,”他低声咒骂,揉著剧痛的膝盖,“刚才这儿明明什么都没有……” 定睛看去,地面上不知何时竖起了六根一米高的石柱,排列成弧形——每根柱子顶端,都镶嵌著一颗鸡蛋大小的奇异宝石。 心中疑竇丛生,亚利转身从墙壁支架上取下燃烧的火把,凑近其中一颗宝石。 熊熊烈火中,宝石燃起幽蓝冰冷的火焰。 亚利深吸一口气,依次点燃了其余全部——每多一颗宝石燃烧,温度便骤降一分,直到整个宫殿坠入冰窖,呵气成霜。 空气渐渐“沸腾”起来,卷挟白雾灰尘,形成两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涡流,向王座两侧盘旋、扭曲。 昏黄火光中,忽然响起长笛诡异的音调,仿佛万千生灵起舞,呼唤混沌降临。 涡流中心,王座之上,一个巨大的身影由虚转实——祂的皮肤如黑曜石般深邃,面容是超越凡俗理解的俊美,黄金饰品点缀祂雄伟的身躯,一柄巨大的权杖矗立身旁,顶端几乎触及殿顶……一双眼睛,闪烁苍白的光芒。 祂没有开口,声音却震得五臟六腑都跟著发颤。 “亚利·鲁伊。” 祂呼唤他的名字。 “告诉我,你的愿望。” 亚利仰头望向这尊巨人,粗略估计,自己恐怕还没有祂的手掌大。 儘管內心深知奈亚拉托提普是热衷於混乱戏謔的存在,但眼前这宛如精灵巨人、又带著几分“神灯”既视感的登场方式,还是让亚利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好傢伙……你还玩上cosplay了。 “你能帮我实现愿望?”亚利摸了摸下巴,绷不住地咬牙切齿,“那就先让『奈亚拉托提普』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吧。” 王座上的黑法老发出一阵嘲弄的共鸣:“我即是混沌本身,宇宙意志的信使,你这般要求何其狂妄,入侵者。” “入侵者?”亚利愤愤抱起胳膊,“说得好像是我自己乐意闯进这鬼地方似的。” 黑法老苍白的双眼微微眯起,自宇宙诞生以来,胆敢、並且能够以这种姿態与祂交谈的生命,屈指可数。 他们,无一不是被“秩序”眷顾的使徒。 “这的確是,你自己的手笔。” 没有人会在意路边的蚁巢里是否多了一只小蜘蛛,除非这只蜘蛛不知死活地在自己眼前上躥下跳。 “你既然这么不乐意看到我,倒是把我赶出去啊?!宇宙意志就这点能耐吗???” 亚利终於將怒火尽数发泄出来,隨之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涌上心头。 他就是那只拼命蹦跳以期引起注意的蜘蛛: “把玛格丽特·洛佩兹还回来!” “好啊。” 黑法老答道。 “放弃你那微不足道的个人意志,献身於我。”祂向前微微倾身,威压几乎將空气凝固,“你会得到奖赏。” 儘管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眼前这只“小蜘蛛”灰飞烟灭,但奈亚拉托提普绝不会这样做。身为神祇,祂此刻表现出的“耐心”本身足以说明一切—— 强迫得来的服从索然无味,唯有灵魂心甘情愿地沉沦,这场“游戏”才真正有趣。 就像尼托克丽丝、杰拉德、霍卡特、恩斯特……以及散布在这颗星球上无数知名或无名的信徒一样。 祂最乐于欣赏的,正是他们在绝望中祈求、在挣扎中奉献时,扭曲疯狂的容顏。 亚利沉默片刻,抬起头,直勾勾盯著黑法老的眼睛:“如果我拒绝呢?” 不能轻易向神明许诺,即便是谎言也必须谨慎。 “亚利·鲁伊,这是你要做的决定。” 话音未落,地面上那六根燃烧幽蓝火焰的石柱闪烁了一下,突然凭空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地面上缓缓旋转、漆黑的漩涡入口。 “跨进这扇『门』,你將得偿所愿。” 第106章 大失败 神明之於人类的恩惠,正如人类丟给蚂蚁一粒砂糖或一片树叶,不过举手之劳。 但亚利深知,奈亚拉托提普的“恩惠”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若有人祈求財富,得到的可能是至亲横死的抚恤金;若有人渴望力量,换来的或许是永世不得解脱的诅咒。 於是,亚利盯著地上那深不见底的漩涡,冷冷笑道:“你热衷的,不过是欣赏人类在自以为得到希望时,一步步走向毁灭的丑態罢了。” “所以,我很欣赏你。” “你会后悔。” “我……十分期待。”黑法老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整座神殿都隨之震颤, “旧日支配者终將重临这片大地,你应当心怀感激地回到你那渺小世界去,好好享受所剩无几的『平静』生活,静待无可避免的命运降临……这不正是你內心深处,一直渴望的吗?” 亚利心下一惊,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整座建筑开始从边缘崩塌,碎裂的石块坠入无尽虚空。 “不过,你若执意抵抗,便抵抗吧。”黑法老的身影逐渐模糊、遥远, “这舞台,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隨著祂的消失,一阵低沉、晦涩的吟诵声直接涌入亚利脑中,每个音节都是拥有独立生命的活物,在他意识深处扎根。 “啊!” 亚利猛地惊醒,心臟狂跳,浑身被冷汗浸透。 映入眼帘的是库珀写满担忧的脸庞,窗外阳光明媚,被褥柔软,包裹他麻木的身体。 仿佛熬过一个世纪般漫长。 “恭喜我解锁了新的团建地点——开罗市立医院。” 亚利接过库珀递来的水杯,一饮而尽,乾裂的喉咙终於舒服了些:“这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失败』啊。”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没抱多少能贏的指望。 “別这么说,你已经尽力了……”库珀的声音低下去,带著哽咽,“说到底都怪我,在船上那么轻易就被抓,什么忙都没帮上。”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病號服的裤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洛佩兹教授……” “没事的。”亚利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头上。更何况,比起已经失去的人,我们能活下来,保护好还活著的人,才更重要。”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库珀的肩头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抽泣终於变成了嚎啕大哭。 亚利一时手足无措,只好忍著浑身疼痛,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没事了,都过去了。” 待库珀的情绪渐渐平復,抽噎声减弱,亚利才小心翼翼询问起其他人的情况。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现实还是比想像中更为残酷。只能说,能在那样的危机中存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奇蹟了。 库珀和哈勒沃森教授伤势最轻,多是些皮外伤和轻微脑震盪。 亚利次之,断了几根骨头,內臟受到衝击,用过乌里尔的血,昏迷两天后才甦醒。 乌里尔伤势最重,全身多处骨折和內出血,但意识恢復得极快——也正是得益於他惊人的恢復力,库珀才能徵得同意,取了他的血来救治危重伤员。 至於这血救了谁的命……穆勒的伤势並非最重,却像中了诅咒,至今昏迷不醒,对外界毫无反应。 “乌里尔的血对他没有效果,亚利,”库珀的声音疲惫又绝望,“更可气的是,即便闹到这种地步,埃及官方仍然矢口否认黑法老兄弟会的存在。” 本地人管不了,英国佬不想管,硬是把一个火药桶养成了核弹…… 轰!!!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伴隨强烈的衝击波,甚至撼动了亚利的病床! “怎么回事?!”库珀“唰”地站起身,脸色煞白——这附近住著的,可都是他们的同伴! 她立刻搀扶起虚弱的亚利,两人踉蹌冲向声源方向。 只见那间病房已被炸得一片狼藉,浓烟瀰漫。最触目惊心的是,尽头原本是窗户的墙体被炸开了一个窟窿,而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不知所踪。 “这间病房住的是谁?”亚利问起时,心中已涌起不祥的预感。 库珀望著空荡荡的病床和墙上的大洞,声音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是穆勒。” 刚刚不是还说昏迷不醒吗?现在不仅人醒了,连墙都没能拦住他。 亚利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试图回忆尼托克丽丝復活后的细节,脑中却混沌一片。 现在看来,穆勒的异状绝对与尼托克丽丝脱不了干係。 “占据母亲的身体,还要伤害她的儿子……卑鄙无耻。”亚利低声咒骂,“真不愧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信徒。” 白天的闹市区人来人往,穆勒能跑到哪里去?若是他失控伤人或伤害自己,后果都不堪设想。 亚利从破洞中探出头,向下望去,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群眾。 不一会儿,警察接管了现场,亚利和库珀被请出病房,正好遇见拄著拐杖艰难走来的乌里尔。 “什么?穆勒不见了?!”乌里尔听完经过,顿时慌了神。他如今连走路都困难,更別说去追人了:“我们该怎么办?” 亚利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顺著脊背爬上来。 “別问我啊……”他烦躁地抓挠头髮,“我哪知道该怎么办?我看起来像是全知全能的神仙吗?!” 乌里尔闻言愣了愣,隨后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对不起。” 亚利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重了,尷尬地別过脸:“我不是在怪你。” 即便压力再大,他也不该把情绪发泄在同伴身上。 “我明白。”乌里尔心领神会, “每一次……当我们陷入绝境,看不清前路的时候,都是你找到了方向,亚利。在博物馆、古董店、斯芬克斯之下,甚至纽约和范德托普——一直都是你。”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缠满绷带的双臂,嘴角泛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我或许能挥动武器,但真正带领我们穿过迷雾的,始终是你。我会跟隨你,无论你去哪里——因为你拯救了我和我的家人,我的弓箭、我的性命,都与你同行。” 死寂的医院走廊里,阳光透过高窗洒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亚利望著乌里尔,胸中翻涌的焦躁与无力,渐渐被一股暖流悄然抚平。 “……谢谢你。” 第107章 阿佩普 三人深知库珀单独行动风险太大,只得互相搀扶著,在开罗老城区拥挤而喧闹的街巷间缓慢穿行,竭力搜寻穆勒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跡。 “咕——” 一声异响打破了沉寂。 亚利和乌里尔同时扭头,看向被他们夹在中间、充当“活体拐杖”的库珀。 “我饿了,”库珀直言不讳地揉了揉肚子,“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你们难道不饿吗?” “好傢伙,你们养伤期间都不吃饭?搁这儿修仙呢?”亚利刚开口吐槽,自己的肚子也不爭气地发出一阵咕嚕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乌里尔苦笑著插话,“浑身的伤口实在太疼了,根本顾不上飢饿……”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猛地从一旁的巷子里窜出! 那人仓促间撞翻了一个路边水果摊,各色水果顿时四散滚落,他却就势一抄,精准捞起两个苹果,脚步继续向前狂奔。 而他身后,一大群愤怒的埃及摊主与路人紧追不捨,喧囂声点燃了整条街道。 “穆勒?!” 三人几乎同时惊呼。但闷头逃窜的穆勒似乎完全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前方涌动的人潮里。 亚利只觉得太阳穴隱隱作痛:“库珀,我们的驯兽大师,这次真得靠你了。” “没问题!”库珀一听,立刻精神抖擞。她利落地挽起袖子,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了混乱的人群。 只见她藉助路边垒起的木箱蹬上半空,踩著几个追逐者的肩膀袋作为支点,几个起落,一个猛扑,瞬间拦在穆勒面前! “我去,她身手这么好吗?”乌里尔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发出感慨。 被堵住去路的穆勒毫不犹豫,一拳挥向库珀面门。 库珀反应极快,头一偏轻鬆躲过,顺势抓住穆勒攻击的手臂,借力打力,一个乾净利落的过肩摔將他重重砸在地上! 咚! “太阳落山了!”她低声喝斥,单膝顶住穆勒的后背,彻底制服了他。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不仅把追上来的人嚇得愣在原地,连亚利和乌里尔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哎,还得把你扛回去。”库珀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回头看向两位伤痕累累的同伴,“你俩互相搀著,能行吗?” “行行行……没问题,没问题。”亚利和乌里尔连忙点头。 於是,库珀先行將昏迷的穆勒送回医院安顿,亚利和乌里尔则留下来,挨家挨户向商贩们赔礼道歉。 望著眼前这两个木乃伊似的浑身缠满绷带、面色惨白的年轻人,商贩们纷纷摆手表示不再追究。 待两人精疲力尽回到医院,夜幕早已笼罩开罗。 然而,等待他们的景象却远比街头混乱更令人心悸——与早先检查的结果不同,穆勒左手手腕上竟赫然鼓起一个拳头大小、血肉模糊的肉瘤! 那东西暗红髮黑,表面布满血管,质地如同腐烂的软体动物瘫软又粘腻,並且……隨著穆勒的脉搏,一下、一下,缓慢、规律地搏动。 “医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能等你回来看看……”库珀盯著那不断搏动的肉瘤,声音微微发颤。 “没事的。” 亚利说著,从桌上抄起一把水果刀,在掌心划开一道血口。他將自己的鲜血涂抹在刀锋上,快速念诵咒文,隨即手腕一沉。 呲——! 利刃精准刺入那暗红的肉瘤中心,一股混合焦糊与腐败的恶臭瞬间瀰漫。肉瘤剧烈抽搐,竟自行从穆勒的手腕上撕裂下来,蠕动逃向房间最阴暗的角落。 “想逃?” 亚利抬手就是“开路者一击”,不仅將逃窜的肉瘤轰得粉碎,还连带它下方的地板也炸出来一个浅坑。 碎裂的肉块迅速化作一滩脓液,开始扩散、摊平,顏色越来越深,最终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型“黑洞”。 “退后。”亚利抬手拦住跃跃欲试的乌里尔,自己独自上前察看—— 覆盖漆黑鳞片的头颅,自阴影中缓缓探出,紧接著是粗长有力的身躯…… 一条通体乌黑的大蟒,唯有身上点缀著些许熔金般流淌的华丽纹路,在昏暗灯光下闪烁不祥的光芒。 它似乎並无敌意,只是微微昂起头颅,蛇信嘶嘶作响,一双绿色竖瞳傲慢地审视著亚利—— 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么? 一想到这东西是从穆勒身上剥下来的,这种姿態反倒合情合理。 “phnglui ngha-ftaghu ahlwnafh?”亚利用古语轻声发问。 (在汝之扭曲形態深处,孕育何种终极意图?) 蟒蛇並未回应。 它挪动小臂一般粗细、目测超过两米半的身躯,优雅滑过地面——越过亚利,径直朝病床上的穆勒游去。 乌里尔迅速挽弓搭箭,蓄势待发。 然而,蟒蛇並未攻击,只是抬起头,用下顎轻轻蹭了蹭穆勒的右手心。 与此同时,穆勒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接著自己坐起身,昏迷许久的身体竟然异常轻鬆。 “呃……” 他环顾床边,茫然看向目瞪口呆的三人,以及那条盘踞手边的漆黑蟒蛇,低声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那条蟒蛇忽然化作一团黑色烟雾,缠绕上穆勒的手腕——以右手的印记为中心蔓延,如同活著的漆黑刺青,沿著小臂盘绕而上,最终与皮肤融为一体。 “这、这是诅咒吗?”库珀下意识后退半步,摆出警惕的架势。 “不,看起来不像。”亚利上前,摸了摸穆勒的手臂,“它似乎……是你的『一部分』?该怎么形容呢……灵魂的形態,或者『共生体』?” 他抬手按住额头,看向同样一脸茫然的穆勒:“要不,你给它起个名字?” 穆勒愣了愣,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仿佛还未从漫长的昏睡中完全清醒: “隨便吧……嗯……叫它『阿佩普』,怎么样?” 阿佩普——古埃及神话中象徵破坏与混沌的巨蛇,与这生物源自奈亚拉托提普的本质异常契合。 然而,穆勒的脸上並未流露出丝毫喜悦。他默默攥紧拳头,手腕上那新生的纹路隨之微微蠕动,仿佛在回应他內心无法言说的沉重。 第108章 一波又起 夜色凝固在窗外,空气陷入尷尬的死寂。 亚利与库珀的目光短暂交匯,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穆勒还完全不知道这几天发生的、关於他母亲玛格丽特·洛佩兹的一切。 就在这时,乌里尔也伸手按住了亚利的肩膀,示意他千万別说。 她已经死了,只有肉体还活在世上,比死亡更加悽惨。 穆勒看著伙伴们无声的交流,一脸茫然:“你们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嗯……確实有一件事。”亚利迅速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掩饰慌乱,“哈勒沃森教授其实也和我们一起来了埃及,之前情况复杂,没来得及告诉你。” 穆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也或许是出於对同伴无条件的信任,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又是一阵死寂。 “……扎西呢?” 穆勒的声音很轻,带著刻意掩饰的迟疑。他似乎一直在迴避这个话题,对扎西的去向一无所知,內心深处始终恐惧確认那个少年的生死。 “他没事,你放心吧。”库珀的回答乾脆利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句话仿佛有千钧之重,瞬间卸下了穆勒心头沉甸甸的巨石。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下午和哈勒沃森教授一起出去了,”库珀两手一摊,“说是要去集市採购食物,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那就好……” 就在这时—— 轰隆! 窗外毫无徵兆地响起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击起医院的窗玻璃。 起初,这似乎只是一场寻常的秋季降雨。然而乌里尔却渐渐皱紧眉头,抬手捂住了口鼻: “不对,这味道是……血?好浓的血腥味。” 其他三人闻言皆是一愣,亚利一个箭步衝到窗边,猛地將窗户完全推开—— 剎那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杂著雨水的水汽扑面而来! 窗外不再是透明的雨丝,而是漫天飘洒、粘稠恶臭暗红色液体——很快,便將整个开罗染成了诡异恐怖的猩红。 雨幕中,偶尔可见惊慌失措的行人尖叫著四处奔逃,寻找避雨之所。 冰冷的“雨点”打在亚利脸上,他抬手抹去,指尖一片刺目的红。 这场诡异的血雨,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来临,阳光勉强穿透血色褪去的云层时,开罗已沦为一片猩红地狱,满目狼藉。 街道上遍布暗红色水洼,墙壁凝固著粘稠的血浆,空气中恶臭瀰漫,连尼罗河都泛起不祥的暗红,死去的鱼儿漂满水面。 亚利、乌里尔、库珀和穆勒站在医院门口,望著眼前超乎想像的景象,一时不知所措。 他们曾与邪教徒搏斗,直面非人的怪物,甚至与古老神祇对峙……当面对这场笼罩整个城市、毫无缘由的天灾时,依然束手无策。 没有明確的敌人可以对抗,没有具体的仪式可以打断……这血雨仿佛源自世界本身的恶意,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 没有伤害,却令人毛骨悚然。 “这到底是什么……”库珀紧紧抓住亚利的手臂,声音不自觉发颤。 亚利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街上的市民如同行尸走肉在废墟中蹣跚,只剩麻木与绝望蔓延。 临近中午,医院大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哈勒沃森教授和痊癒的扎西带著一身疲惫归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衣衫沾满斑斑点点的褐色污渍。 “教授!扎西!”库珀第一个发现他们,惊喜地喊道。 扎西看到靠在墙边的穆勒,一个飞扑钻进他怀里,闷闷的声音满是后怕:“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穆勒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一步,隨即轻轻环住扎西的肩膀,低声道:“嗯,没事了。” 扎西抬起头,被穆勒右手小臂上漆黑的蛇形纹身吸引了目光。那纹路精致而诡异,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哇!”他惊呼出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这个——好酷啊!” 穆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解释“纹身”的来歷,只是揉了揉扎西的头髮。 哈勒沃森教授摘下沾满污跡的眼镜,向亚利和乌里尔简要说明:昨夜血雨降下时,他们正在集市,混乱中不得已躲进一处废弃仓库,直到天亮雨停、確认没有更诡异的状况后,才返回医院。 六人总算再次聚齐,围坐在一间相对乾净的病房里,分享教授和扎西带回的乾粮。 气氛依旧沉重。 库珀勉强啃了几口麵包,亚利和乌里尔几乎没动,只有穆勒一人秋风扫落叶,连库珀剩下的麵包都吃得一乾二净。 医院水龙头里流出的液体,同样带著淡红色和浓烈的铁锈味,他们不得不找来几个铁罐,用简易方法將水反覆蒸馏,才得到些许相对清澈、可入口的淡水。 餐后,六人围坐在昏暗的病房內,窗外死寂的猩红景象如同一幅未乾的油画,压抑得喘不过气。 哈勒沃森教授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沾满古老的尘埃。 “之前没有机会好好聊聊,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们……关於『黑法老』传说的完整面貌了。” 他环顾眾人,目光凝重。 “传说中,黑法老並非凡人,而是自天外降临的『领袖』,弹指间便可令城邦灰飞烟灭。” 他缓缓讲述那段被刻意掩盖的歷史:黑法老建立最初的教团,向古埃及第三王朝的继承人发动战爭,一度建立起阴影统治,直到第四王朝崛起,光明力量才勉强將其驱逐出埃及核心地带。 “而这位黑法老的『真名』……”教授顿了顿,“『奈亚拉托提普』,一位在古老文献中被描述为『信使』与『混沌化身』的外神。” “直到第六王朝,尼托克丽丝女王继位——她被选为黑法老在人间的新代行者。然而,自『沉眠』后的四千年间,埃及的命运急转直下,辉煌不再,屡遭外敌入侵。杰拉德……他或许偏执疯狂,但內心深处確实坚信只有復活女王,才能让埃及重现荣光。” “但现在杰拉德死了,尼托克丽丝以某种无法理解的形式『復活』,不知所踪。”库珀接话道,“我不觉得女王会做出『伤害埃及』的事……” “可这场血雨绝非自然现象。”乌里尔忽然开口,“它蕴含腐败与混乱的气息,与我在兄弟会仪式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辙。这很可能不是结束,而是一个信號,或者说……一场更大规模仪式的序幕。” “所有人都只是棋子之一,”亚利回忆片刻,“他们要奏响『终曲』,唤醒地球上所有旧日支配者,毁灭人类文明。” 第109章 支配 接下来的七天,夜幕如同一个信號。 只要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被地平线吞噬,那令人作呕、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便会准时倾泻而下。 开罗这座千年古城,在日復一日的血腥洗礼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崩溃。 能逃的人早已拖家带口,仓皇逃离了这片被玷污的土地;如今留在城中的,除了无处可去的赤贫者,便只剩下对这片土地眷恋至深的顽固老人。他们蜷缩在相对完好的建筑角落,眼神空洞,仿佛等待著最终时刻的来临。 街道死寂无声。 亚利一行人回到原本所住的旅店,却发现此地已沦为一座被遗弃的、由瓷砖和钢铁构筑的坟墓。而他们,成了这座坟墓最后的“守墓人”。 每当血雨降临,他们只能留守在各自的房间,听著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偶尔夹杂其中、不知源自人类还是其他存在的悽厉哭嚎。 旅店內部空旷的走廊回声阵阵。他们依靠每天搜集到的有限食物和蒸馏淡水勉强维生,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绝非长久之计。 窗外,是被血雨反覆涂抹、愈发猩红可怖的世界;窗內,是摇曳烛光下,六张疲惫凝重的面孔。 他们与外部疯狂的世界仅一墙之隔,而这道墙,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伤势和交通瘫痪,是他们无法远行的首要枷锁。 然而更深的原因,根植於亚利內心深处。 每当看到窗外那片被猩红浸透的城市,一个念头便如毒蛇噬咬著他的理智—— 这场灾难,或许正是他们搅动了深埋千年的恐怖,最终招致的恶果。 他无法像那些逃离者一样,將这片炼狱般的土地和其上挣扎的生灵轻易拋在身后……倘若连他们也一走了之,那么开罗、乃至整个世界,或许都將彻底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但情况似乎比想像中更加复杂。 一种不安的跡象,在穆勒身上悄然浮现—— 他的食量变得异常巨大。当眾人因血雨带来的压抑而食欲不振、勉强吞咽乾粮时,只有穆勒仿佛永远处於飢饿之中。 他不仅迅速吃完自己那份食物,还会默默扫光其他人剩下的部分。起初,大家只以为是重伤初愈的身体急需能量,並未多想。 然而最近连续几个夜晚,扎西从混乱的噩梦中惊醒时,总发现身旁穆勒的床铺空无一人。 他壮著胆子在庇护所里寻找,却始终不见穆勒踪影,直到天快亮时,穆勒才会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假装从未离开。 扎西心中充满疑虑,却不敢声张,只能蜷缩在黑暗中,等待黎明。 直到第八天深夜,血雨暂歇。 月光诡异地透过猩红云隙,扎西再次被噩梦惊醒。他习惯性地看向身旁——床铺依旧空著。 一股强烈的衝动驱使他躡手躡脚爬下床,向厨房摸去。 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缝里透出微光。 扎西屏住呼吸,悄悄凑近。 眼前的景象嚇得他血液几乎凝固——穆勒正蹲在角落,低头啃食著什么。藉助窗外惨澹的月光,扎西看清了: 那是一条不知从何处捞来、已经高度腐烂的死鱼! “穆……穆勒?”扎西颤抖著轻声呼唤。 穆勒的动作猛然顿住,隨后缓缓回过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嘴角沾满鱼鳞和粘稠汁液,眼神空洞陌生,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嚕咕嚕、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哑声响,隨即一个箭步弹起,以扭曲的姿態猛扑而来! “救命啊——!!!” 扎西被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尖叫在空旷的走廊里层层迴荡。 穆勒沉重的脚步紧追不捨,少年能感觉到阵阵恶意缠上后颈,求生本能迫使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拼命朝其他人的房间跑去。 乌里尔和库珀几乎同时被扎西悽厉的呼救声惊醒,毫不犹豫衝出房间。 借著走廊尽头透进的月光,他们看到扎西正连滚带爬地朝这边逃来,穆勒紧追其后,姿態与平日判若两人。 “拦住他!” 来不及细想,库珀率先出手,乌里尔迅速跟上,两人一左一右,试图形成夹击。 就在库珀钳住穆勒手臂的剎那,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骤然爆发,直接將少女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乌里尔趁机从背后扑上,死死锁住穆勒的腰部。 但穆勒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疯狂扭动身体,手肘狠狠向后撞击,乌里尔闷哼一声,力道不由得鬆了几分。 趁此间隙,穆勒挣脱束缚,双眼依旧死死锁定嚇呆了的扎西。 千钧一髮之际,亚利和哈勒沃森教授闻声赶到。目睹眼前景象,亚利口中迅速吟诵出简短晦涩的音节—— 隨之,穆勒前冲的身形猛地停滯,仿佛撞上一堵无形墙壁,整个人瞬间僵硬,彻底冻结在了原地。 每一寸肌肉与关节,全部被无形的力量锁死,连指尖都无法颤动。 可是没过几秒,禁錮诅咒便在未经亚利“允许”的情况下失灵。穆勒眼中的疯狂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轻笑,仿佛来自深渊。 “呵……呵呵呵……” 亚利心头一紧,本能地向前一步,將惊魂未定的库珀、扎西和乌里尔护在身后—— 一种古老、恶意且充满玩味的意志,正透过那双冰绿色的眼睛,冰冷地审视他们。 “奈亚拉托提普,滚出他的身体。”亚利沉下声,“一个玛格丽特还不够你犯贱是吗。” “穆勒”闻言却只是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充满嘲弄。 “人类的皮囊……太脆弱了。”一串奇异的迴响在空中幽幽飘荡,每一个音节都令人毛骨悚然,“就寄生了这么一点儿,居然能导致如此严重的副作用……” 祂轻轻抬起穆勒那只带有蛇形纹身的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紧接著,那图案竟如活物般从手臂上“流淌”而下,转瞬化作一条虎视眈眈的巨蟒。 ““秩序”的力量真是奇异啊,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奈亚借著穆勒的嘴唇连连讚嘆,“阿佩普?我喜欢这个名字。” 第110章 天谴 “秩序”的力量?亚利一脸茫然。 奈亚操控著穆勒的身体,缓缓抬起那只带有刺青的手臂。 只见纹路如同活物蠕动起来,漆黑的墨色自皮肤表面融化滴落,在地面的阴影中迅速凝聚成形—— 一条通体漆黑的蟒蛇昂首现身,冰绿色的竖瞳炯炯有神。 “有趣……竟能化作这般形態。”奈亚语气里带著造物主的傲慢与玩味,显然將阿佩普的诞生完全归功於自己。 祂自信地伸出手,准备像抚摸所有物般触碰阿佩普的头颅。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触及的剎那—— 阿佩普猛地昂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隨即转为凌厉的敌意!它不仅没有顺从,反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口狠狠咬向伸来的手! “嗯?”奈亚发出一声短促、惊讶的闷哼。蛇牙深深嵌入皮肉,虽无毒液,但那突如其来的抗拒,让这位混沌信使陷入了疑惑。 隨即阿佩普轻盈落地,收缩身体,对这位“源头”不停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奈亚明白了——阿佩普的本质,是祂自身一抹微不足道的混沌污秽,正是亚利的咒语重塑了它,才意外使其摆脱绝对控制,获得了蛇的形態与初步的自我意志。 对此,亚利一无所知,他原本只想將这团污秽从穆勒身上剥离而已。 “有趣……真有趣!”奈亚不怒反笑,笑声中却透出一丝被冒犯的冰冷,“一粒微不足道的细胞,沾染了“秩序”,竟敢反抗本体?” 祂的目光从咬痕转向严阵以待的亚利,语气不再戏謔,唯余纯粹、冰冷的杀意。空气开始扭曲,一股足以湮灭灵魂的能量正在凝聚——祂终於意识到亚利·鲁伊是一个巨大的变量,一个需要抹除的威胁!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出现在被奈亚支配的穆勒身后—— 是玛格丽特……不,是占据了她躯体的尼托克丽丝! 她眼神冰冷,动作快如闪电,一记精准的手刀,乾脆利落劈向穆勒的后颈! “唔!”穆勒的身体猛地一僵,凝聚的能量瞬间溃散。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骤然失焦,奈亚的意志被强行掐断。 “失礼了,混沌的信使。”尼托克丽丝淡淡开口,伸手扶住穆勒软倒的身体,“这些人,我留著有用。” 隨著容器失去意识,奈亚拉托提普的投影消失,走廊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灰飞烟灭。 尼托克丽丝將昏迷的穆勒轻轻放在地上,抬眼扫过惊魂未定的亚利等人,既有古老王者的威严,也藏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算计。 “这场血雨,这场灾厄……並非奈亚拉托提普所为。”她第一句话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祂曾立下誓言,绝不会主动做出伤害埃及根基之事。” 她转过身,直面亚利的目光,坦然道:“这场灾难的源头,是我——尼托克丽丝再度降临,搅乱了固有的因果之线。”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触摸无形的脉络。 “就像巨石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便是你们眼前所见。” 亚利向前逼近一步:“既然如此,把你这个『异常』清除掉,一切就会停止?” 尼托克丽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怜悯的弧度。 “首先,年轻人,”她的声音平静,“你、你们——杀不掉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次,你搞错了关键——触发天谴的,是『尼托克丽丝復活』,而非我此刻的『存在』。因果扰动犹如离弦之箭,无法收回,即便你毁灭我,灾害也不会停止。七日血雨已从开罗蔓延至大半个埃及,它就是既定的事实,这片土地必须承受的『果』。” 她环顾身边每一张紧张的面孔,继续说道:“这是我的考验。我欲振兴埃及,让古老的荣光重现,就必须跨越这因我而起的劫难。同样,这也是命运安排给你们的考验——若想阻止我,或拯救这片土地,也必须跨越这道坎。”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亚利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们……不过是行走在同一条荆棘之路的不同方向罢了。所以,在最终对决之前……” 尼托克丽丝的话音未落,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忽然由远及近—— 起初是零星的“呱呱”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短短几秒內,就匯聚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浪潮——走廊通风口、墙壁裂缝、楼梯井深处……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黏滑、湿漉漉的青蛙,潮水般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中涌出! 它们大小不一,顏色诡异,有的呈病態的苍白,有的带著不祥的暗绿斑点……密密麻麻覆盖了地板、墙壁,甚至从天花板的破洞中掉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继续盲目地跳跃、爬行。 门口和窗户被青蛙组成的“活体洪流”堵死,这些冷血动物层层叠叠,相互挤压,瞪著一双双呆滯的眼睛,发出永无止境的聒噪鸣叫。 “这、这又是哪一出啊?!”库珀尖叫著,不断跺脚躲避试图爬上她腿脚的青蛙,黏腻的触感令她几欲呕吐。 乌里尔扛起穆勒,退无可退地和尼托克丽丝並肩站立:“怎么这么多青蛙……我们被包围了。” 哈勒沃森教授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光:“耶和华晓諭摩西说:『把你的杖伸在埃及所有的水之上,在江、河、池、塘之上,使水变作血……鱼要死去,水要发臭,埃及人就不能喝这水了。』此为第一灾——血灾。” 亚利闻言,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破碎的记忆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连日的血雨、猩红的河水、死亡的鱼群……竟与传说中记载的“十灾”严丝合缝! 埃及十灾,源自《旧约》,是神为惩戒法老、彰显权能而接连降下的十场可怖灾祸:血灾、蛙灾、虱灾、蝇灾、畜疫灾、疮灾、雹灾、蝗灾、黑暗之灾,以及最终、最残酷的灭长子之灾。 “……『把你的杖伸在江河之上,使青蛙上来,遮满埃及地,进入宫殿、臥房,上了床榻……』此为第二灾。”亚利不自觉地低声接续,恐惧漫过心头。 如果传说应验,那么他们目睹的骇人景象绝非终点,而是一场漫长毁灭的开端。 真正的审判序曲,才刚揭开帷幕。 第111章 蛙灾 就在亚利一行人被潮水般的青蛙围困,进退维谷之际,与他们並肩而立的尼托克丽丝女王,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微微抬起下頜,目光如冰,扫过眼前这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活体地毯”,抬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声音清脆,並不响亮。 下一秒,室內所有的青蛙——无论大小,无论爬行还是跳跃,都在同一瞬间猛地停滯,紧接著膨胀、开裂,齐齐爆炸开来! 噗——噗噗噗! 密集沉闷的爆裂声连成一片,粘稠的血肉和內臟碎片四散飞溅!整个空间被一片腥臭的血雾和碎肉笼罩,墙壁、地板、天花板顷刻间糊满了恶臭的斑驳污秽。 然而,所有污物在触及七人身前咫尺之遥时,都撞上了一堵光滑无比的透明墙壁,固体和液体顺著无形的弧面簌簌滑落,未能沾染他们分毫。 如同站在风暴眼中,周围是血肉的狂涛骇浪,自身片尘不染。 几秒钟后,爆裂声止息,飞溅的血肉渐渐落定,屏障也悄然消失,污秽在身周堆积成一个清晰的圆形,將眾人牢牢圈在中央。圆內洁净如初,圆外狼藉不堪,界限分明得诡异。 尼托克丽丝放下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清理一下,说话方便些。”她淡淡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隨即转向亚利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这就当作是我们合作的开始了——我会確保这座旅店暂时不受这些『小麻烦』侵扰,但我的力量也並非无穷无尽。” 她微微停顿,祖母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在最后一灾降临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办法终结这场连锁……至少这一点上,我与你们的目標一致。为了人类文明,为了埃及,更为了你们能活著坐船回纽约去,我们得齐心协力。” 圆形洁净区域內外,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別。而尼托克丽丝的话语,则將一个无法迴避的重担,沉甸甸压在了每个人的肩上。 “约到夜半,我必出去巡行埃及遍地,凡在埃及地,从坐宝座的法老,直到推磨的婢女所生的长子,以及一切头生的牲畜,都必遭死亡。埃及国必有大哀號,家家有丧悲。” 此为第十灾——灭长子之灾。 在场六人中,只有身为幼子的乌里尔能够“倖免於难”。 合作,成了绝望中唯一可见的曙光。 亚利紧锁眉头,目光在尼托克丽丝和窗外那片猩红的黑夜之间来回游移。理智告诉他这无异於与虎谋皮,但眼下的惨状和步步紧逼的灾厄,让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亚利顿了又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合作。但如果你耍花样……” 尼托克丽丝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並未在意亚利未尽的威胁。她只是微微頷首,隨即乾脆利落地转身,裙摆曳地,向著走廊更深处的阴影走去。 然而,就在她的身影即將融入黑暗、轮廓渐渐模糊透明的剎那—— “尼托克丽丝!” 哈勒沃森教授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猛地向前衝去,在尼托克丽丝的身影几乎完全虚化前,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等等!你不能就这样——”教授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尼托克丽丝周身即將消散的微光骤然熄灭,一股强大的吸力不仅裹住了女王,也將哈勒沃森教授一同卷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在亚利一行惊骇的注视下,如同被擦除的画像,瞬间扭曲、拉长,“唰”地一下彻底消失不见。 走廊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阴影,以及亚利、扎西、库珀、乌里尔和昏迷的穆勒,还有地上那个象徵著短暂安全的、被血肉包围的诡异圆圈。 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哈勒沃森教授?!他……他们去哪了?!”库珀失声惊呼。 乌里尔扶著穆勒,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那个女人……她把教授带走了?” 亚利死死盯著两人消失的方向,呼吸几乎停滯。他原以为这次至少能掌握一丝主动权,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屑於遵守他们认知中的规则。 …… …… …… 昏沉中,穆勒陷入了一场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梦境。 他站在朦朧的雾气里,不远处,是母亲玛格丽特若隱若现的身影——和记忆中剪报上的女人一样,玛格丽特·洛佩兹平静微笑,宽檐帽投下阴影,丝毫遮不住眼里的光。 “妈妈……”穆勒竭力呼喊,喉咙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就在这时,玛格丽特的笑容忽然变得哀伤而遥远。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的孩子一眼,便缓缓转身,向雾气深处走去。穆勒想追,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別走,別走!等一等……” 紧接著,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母亲的身影在雾气中开始扭曲、变形,轮廓收缩,最终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猫。那双熟悉的、充满智慧的眼睛,变成了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绿瞳。 黑猫回过头,最后瞥了他一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黑暗。 “妈妈!” 穆勒猛地惊醒,心臟狂跳不止,额头布满冷汗。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远不及梦中心碎的万分之一。他呆呆坐在旅店的房间里,脸颊上是一片冰凉的湿意——他竟然在睡梦中泪流满面。 好奇怪,他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过母亲了。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身旁小心翼翼地响起。 穆勒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又尷尬。他转过头,看到扎西守在身边,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我……我没事。” 扎西没有追问噩梦的內容,也没有戳破他的脆弱,只是默默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穆勒微颤的肩膀。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令穆勒身体一僵,但隨即,一股暖流驱散了梦境的冰冷。 他没有推开扎西,而是抬手轻轻回抱住少年瘦弱的身体,在这个被灾难笼罩的绝望之地。 第112章 衝突 会客厅里,眾人勉强清理出一小块相对乾净的区域。 烛火在残破的桌面上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拉长。趁著穆勒沉睡未醒,扎西陪伴其左右,亚利、乌里尔和库珀围坐在这一小片光晕之中,商討那些困扰他们的大麻烦。 窗外,持续多日的血雨终於暂歇,连青蛙的聒噪也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气依旧瀰漫,无孔不入。 库珀抱著膝盖,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穆勒休息的房间,终於忍不住开口道: “我……我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不告诉穆勒关於他母亲的真相,实在是太残忍了——那可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啊。” 乌里尔正用一块布反覆擦拭他的猎刀,闻言动作一顿。他没有抬头,烛光在低垂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告诉他什么?『嘿,你妈妈的身体里现在住著个四千年前的法老王』?这也太地狱了。” “可是他有权知道!”库珀转过头,语气急切起来,“他是成年人,应该有承受和调节情绪的能力……” “调节情绪?”乌里尔“啪”地一声將猎刀按在桌上,烛火隨之剧烈晃动, “你看看外面成了什么样子?哈勒沃森教授生死未卜,就剩我们四个还带著一个孩子,要面对毁天灭地的灾祸!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一致的行动,坦白那种只会让他崩溃的『真相』,除了添乱,还有什么用?” 明明“灭长子之灾”不会降临在他头上,他却比任何人都要焦躁。 库珀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张开口想要反驳,气息却急促得不成语句。 眼看气氛有些失控,亚利立刻倾身向前,手掌向下虚按,隔在两人之间。 “够了。”亚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间压住了即將爆发的爭吵。他先看向乌里尔,目光中有理解也有制止,再转向库珀时,则多了几分安抚。 “情况再糟,我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有话好好说。” 库珀迎上亚利的目光,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抿紧嘴唇,把衝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倔强地別开头,眼眶却微微发红。 亚利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姑且赞同乌里尔的话——这件事牵扯太深了,尼托克丽丝、奈亚拉托提普、还有这见鬼的十灾……我们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更何况,我们现在和尼托克丽丝暂时站在了一条船上,贸然告诉穆勒真相的风险太大,先解决生死存亡的问题,最重要。” 库珀沉默地听著,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 几秒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但压抑的气氛並未散去,就像房间角落堆积的青蛙尸体,沉重又粘腻。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库珀用力揉了揉脸,將之前的沮丧拋在脑后,重新抬头看向亚利,眼神里满是亟待行动的焦灼:“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亚利用手指在落满血污的桌面上轻轻划动,默默梳理思绪:“按照《旧约》的记载,十灾有其固定的顺序。血灾和蛙灾已经应验,接下来就是虱灾和蝇灾。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提前准备,加固门窗,寻找可用物资,同时,必须確认哈勒沃森教授的安危。” 乌里尔抱起手臂,沉声询问:“那个女王……尼托克丽丝,她说要『终结这场连锁』的意思,是要我们终结某一场灾害?” “从字面上理解,是的。”亚利答道。 “但现实是,我们连保护好自己都相当费劲。”乌里尔摇摇头。 “是的,”亚利没有否认,“所以我们只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一步一步来。” 乌里尔闻言,慢悠悠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他却毫不在意。 “我得出去探查一下,不能像老鼠一样一直缩在这里——至少弄清楚外面灾害蔓延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其他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亚利正要说“我和你一起去”,库珀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抢先一步站到了乌里尔身边。 “正有此意!”她回头看向亚利,声音已经恢復了活力,脸上的忧愁飘散风中,转而露出坚定又灿烂笑容,“头儿,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坐镇,保护好我们的伤员和小傢伙。”她指了指隔壁房间,“我们儘量快去快回,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乌里尔和亚利同时愣住了,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到了惊讶。 库珀刚刚还情绪激动,差点和乌里尔爭执起来,此刻却主动提出一同冒险……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了这个女孩。 亚利凝视库珀片刻,不再劝阻,而是从外套內袋中取出哈勒沃森教授之前交给他的那支左轮手枪,郑重地將枪柄递过去。 “拿著,以防万一。” 库珀没有推辞,利落地接过手枪,检查弹仓,隨即別在腰后,动作乾净利落,经验丰富。 “记住,”亚利沉声叮嘱,“只是侦察,弄清情况和灾害范围。不要深入,不要缠斗,有任何异常,立刻撤回。” 乌里尔点了点头,紧了紧背上的弓箭,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融入走廊阴影,向著出口快步奔去。 亚利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彻底消失,就地拿出了玛格丽特交给他的《死灵之书》。 他需要一些可以用於保护特定区域的禁术,就像尼托克丽丝使用的那种——甚至都不需要吟唱。 就在这时,穆勒拖著依旧虚弱的步子,悄无声息挪进了会客厅,甚至没有被亚利第一时间察觉。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带著重伤初愈的疲惫。 “亚利。”穆勒环顾四周,对满地狼藉视而不见,“其他人呢?” 由於刚刚结束那场关於隱瞒真相的激烈討论,亚利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他迅速压下情绪,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自然,目光扫过一旁所剩无几的乾粮袋:“啊,穆勒,你醒了……库珀和乌里尔出去找吃的了,很快就回来。你先坐下歇会儿,喝点水。” 穆勒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亚利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点点头,依言在旁边的破椅子上坐下,接过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口。 “那哈勒沃森教授呢?他去哪儿了?” 第113章 「驯兽师」 乌里尔和库珀小心翼翼地推开旅店大门,一股混杂著腥臭与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踏出相对安全的庇护所,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街道已彻底变了模样。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覆盖了每一寸地面、墙壁和废弃车辆,整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巨大的血池中,凝固后形成一层硬壳。低洼处积攒著更深、更浓稠的血水,泛著不祥的泡沫。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青蛙。它们虽不像旅店內那样密集得无处下脚,但放眼望去,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它们的身影——有的瘫软在血泊中肚皮朝天,有的仍在缓慢爬行或跳跃,动作呆滯而扭曲。 它们暗绿色的皮肤沾满污渍,眼瞳毫无生气。零落、嘶哑的蛙鸣断断续续,非但没有生机,反而更添死寂。 街道两旁的建筑破败不堪,许多窗户破碎,內部黑洞洞的,寂静无声。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只有他们踩在粘腻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咯吱”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何物的蠕动或坠落声。 库珀下意识地握紧了左轮手枪,乌里尔则绷紧全身肌肉,目光不断扫视每个角落与阴影,手中长弓半开,箭矢虚搭弦上。 “这简直……像地狱的入口。”库珀低声喃喃,声音微颤。 乌里尔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保持警惕,跟紧自己。 他们必须摸清周围情况,找到可能的补给,然后返回旅店——那个暂时安全的庇护所。在这片被血与死亡浸透的废墟中,多停留一刻,危险便增添一分。 走出一段距离后,乌里尔忽然侧过头,边走边说: “刚才在屋里……我语气太重了。”他的目光扫过街角,没有看向库珀,“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吼你。” 库珀愣了一下,脸上隨即绽开明亮的笑容,四周的阴鬱都被驱散了几分。 “哎呀,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不过嘛……既然你主动道歉了,作为补偿,以后我想摸你头髮和脸的时候,你可不准躲!” 乌里尔灰濛濛的眼睛里浮起不解:“……就这个?这算什么补偿?” 摸头捏脸有什么值得当作“乐趣”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库珀笑嘻嘻地凑近两步,手指虚虚比划,“你的头髮摸起来可软了,毛茸茸的!还有你的脸,”她故意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肉肉的,捏起来软软乎乎!就像……手感特別好的小动物!超可爱啊!” 乌里尔眉头皱紧,表情更加茫然:“……可爱?” “对啊!”库珀用力点头,兴致勃勃地继续她的比喻,“你看,穆勒像警惕又傲娇的小黑猫,想亲近都得小心翼翼;亚利嘛,像站在高处、眼神锐利的猫头鹰,只能远远看著。” 她目光亮晶晶地看向乌里尔,“只有你不一样!你像一只聪明可靠的小狐狸,银白色的皮毛多特別!最重要的是,我们能聊到一块儿,还能一起行动、一起冒险!所以我就特別喜欢逗你,摸你的头啦!” 乌里尔听完这番“动物世界”理论,一时语塞。他看著库珀毫无阴霾的笑脸,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隨你吧。注意警戒,我们得快点了。” “收到,小狐狸长官!”库珀俏皮应道,心情彻底放晴。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在死寂的街道上加快了脚步。 路旁的房屋门窗大多洞开或破损,如同张开黑色大口的骷髏。 他们试探性地进入了几户没有锁门的人家,除了满屋散落的家具、凝固的血跡外,一无所获。可搜查的空间里没有一个活人,也没有任何可用的食物残留,整个街区仿佛被彻底洗劫,只剩下绝望的空壳。 压抑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腐败气味让人发疯。就在库珀快要失去耐心时,乌里尔注意到街角一家门脸较小的杂货店,它的木门半开著,似乎未被完全破坏。 两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乌里尔示意库珀跟在身后,率先弯腰滑入半开的捲帘门內。 店內光线昏暗,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满目狼藉。 但很快,乌里尔的目光锁定了角落一排相对完好的货架——上面竟然还堆放著一些罐头、密封包装的食物和水! “这里有东西!” 库珀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然而就在她准备拾起一罐豆子时,突然缩回了手。 “嘶……好痒!”她皱紧眉头,下意识抓挠了一下小腿,痒意迅速变得尖锐难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扎个不停。 乌里尔刚想提醒她小心,自己也感到脖颈和手臂传来一阵诡异的刺痒,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皮肤上爬行。他猛地抬手拍向后颈,摊开手掌一看——几只微小得几乎看不清、却移动迅速的黑色小虫正在他掌心挣扎! 与此同时,库珀也惊恐地尖叫起来。她挽起袖口,白皙的手臂上正有密密麻麻的微小黑点从衣服纤维里涌出,迅速扩散! “是虱子!到处都是虱子!”库珀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她疯狂拍打全身,但那种被无数小脚爬过的痒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连骨头也开始发麻! 乌里尔强忍住瘙痒和噁心感,一把拉起几乎要跳起来的库珀,急速向店外退去。 “快离开这里!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们衝出杂货店回到街道上,情况却没有丝毫好转。空气中仿佛都漂浮著这些微型恶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们的头髮、衣领、袖口…… 库珀痒得眼泪直流,不停地跺脚抓挠,乌里尔虽然竭力保持冷静,但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耶和华晓諭摩西说:『把你的杖击打大地,使埃及的尘土都变作虱子,遍及人身、牲畜,扰害全地,使埃及人浑身发痒,坐臥不寧。』” “此为……第三灾。” 第114章 虱灾 乌里尔强忍著全身皮肤传来的、几近疯狂的刺痒,一把抓住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库珀,將她拽回杂货店內相对空旷的角落,同时用脚踢上了那扇半开的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暂时隔绝了外面可能更密集的虱群。 “別乱抓!越抓它们钻得越深!”乌里尔低吼道,自己的额头却也布满冷汗,脖颈和手臂上浮现大片红肿。 库珀的情况更糟,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在胳膊和脖子上抓挠,留下道道血痕。 “火!用火!”乌里尔迅速扫视杂货店的狼藉,目光锁定在收银台附近翻倒的货架下——那里有几瓶打翻的高度烈酒,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味。不远处还有一个破损的金属垃圾桶和一些散落的废纸。 他扯下自己外套浸湿的袖子,缠在一根折断的拖把杆上,將其沾满地上的烈酒,擦亮火柴。 “轰”的一声,简易火把瞬间燃起!他立刻挥舞手臂,空气中那细密的蠕动感,终於减弱了一些。 虱子似乎本能地畏惧高温和刺激性的气味。 “快!把外套脱掉!”乌里尔命令道。两人同时脱下爬满虱子的外衣,毫不犹豫地將其引燃——布料燃烧,噼啪作响,焦糊味瀰漫。 接著,乌里尔抓起一瓶未完全洒光的烈酒,毫不犹豫地淋在库珀的头髮和裸露的胳膊、脖颈上。 “呜哇!”库珀被冰凉的液体刺得一个激灵。 “忍一忍,没事的。”乌里尔一边安慰,一边也往自己身上倒了一些。高度酒精的强烈气味暂时形成了一层刺激性的屏障,进一步驱散了试图重新靠近的虱群。 但酒精会挥发,火把也会熄灭,他们被生吞活剥只是时间问题。 “水,有没有水?!”库珀强忍不適,在杂货店的废墟中疯狂翻找。幸运的是,倒塌的货架下,居然存放了一箱未开封的瓶装水。 他们迅速用珍贵的清水冲洗头髮和身体,儘可能衝掉残留的虱子和虫卵。每用掉一瓶水,他们都感到一阵心疼,但这是活下去必须的代价。 经过一番近乎残酷的紧急处理,两人身上那令人发疯的瘙痒感终於大幅减轻,虽然皮肤上布满红肿和抓痕,惨不忍睹,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危险。 乌里尔和库珀背靠背瘫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捲全身。 简易火把的余烬仍在冒烟,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和酒精的刺鼻气味。 “我们必须回去。”乌里尔看向那几罐拼命保下来的食物和水,“但不能这样回去。” 他们身上可能还潜伏著看不见的虫卵,绝不能將灾祸带回旅店。 库珀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又望向门外那片布满无形杀机的猩红街道。 “也许……有一个办法。”她深吸一口气,挣扎著站起来,“帮我清出一块乾净的地方。” 乌里尔二话不说,迅速清理出一小块相对乾净的地面。隨后,库珀从挎包里翻出几小撮隨身携带的鼠尾草粉末,用颤抖的手指划出一个圆环,將两人和物资围在中间。 她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诵起古老拗口的音节。隨著咒文进行,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很快,草药粉末开始散发出微弱、肉眼难以察觉的银色光晕,就在咒文完成的剎那,库珀身体猛地一晃,一股鲜红的血液自鼻孔涌出,顺著下巴滴落在前襟。 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跪倒在地。 “快……这个屏障维持不了多久……”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走!” 乌里尔一手抓起物资,另一只手牢牢扶住库珀,衝出杂货店。踏入街道的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空气中令人头皮发麻的黑点,如同被排开的水流,全数退散! 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沿著来时的路拼命向旅店方向奔跑。库珀几乎將全身重量都倚在乌里尔身上,脚步虚浮,鼻血仍在不断渗出。 禁术防护在奔跑中堪比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乌里尔半拖半抱著库珀,在血污斑驳的街道上狂奔,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渍上,发出令人不適的声响。 就在旅店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距离只有十几米时,防护彻底消散。 “到了!坚持住!”乌里尔低吼著,斜过肩膀,卯足全力撞开大门,带著库珀和物资跌撞冲入。 他第一时间反手將门死死抵住,心臟狂跳,试图平復从死亡边缘逃回的惊悸。 旅店一楼大厅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迴荡。 “不对劲……”乌里尔警惕地环顾四周。库珀也强打精神,靠在他身上,虚弱地抬起头。 就在这时,一阵隱约、陌生的交谈声和翻动东西的响动,从楼上的会客厅方向传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是亚利、穆勒或扎西的声音。 乌里尔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轻轻將库珀安置在门边一个相对隱蔽的角落,示意她绝对不要出声,自己则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挪到楼梯口,屏息向上窥探。 透过楼梯的缝隙,他能看到几个模糊的黑影在二楼走廊移动。那些人穿著熟悉的、带有黑法老兄弟会標记的黑袍,正粗暴地翻著房间,似乎在寻找什么。 “仔细搜!他们肯定留下了有关女王的线索!妈的,该死的虱子……”一个沙哑的声音叫囂著抱怨。 “女王到底在哪里……必须抓住那些傢伙……”另一个声音回应。 乌里尔缩回身子,背靠冰冷的墙壁,迅速退回库珀身边:“是兄弟会的人,在楼上搜查,亚利他们不见了。” 库珀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鼻血虽然暂时止住了,但极度的虚弱还是令她浑身战慄不止。 他们千辛万苦才逃回这个临时的庇护所,却发现巢穴已被敌人占据,同伴生死不明。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更大的危机笼罩。 第115章 追杀 时间回到几小时前,乌里尔和库珀刚刚离开不久。 旅店二楼那间相对完整的会客室內,仅有一支蜡烛燃烧,烛火摇曳,亚利、穆勒和扎西围坐在一张木桌旁,气氛凝重。 穆勒面色苍白,眼中满是亟待解答的疑问,扎西顺势缩进他怀里,小脸贴上胸口,紧紧抓著手臂。 亚利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他从追寻“三遗物”讲起,与黑法老兄弟会周旋,直至斯芬克斯神像之下的古老神殿—— 传说与真相剥离,他们目睹了远比歷史记载更狰狞的黑暗。尼托克丽丝女王並非为爱復仇的悲剧红顏,打从一开始,她就是奈亚拉托提普选中的容器,一个精心策划了数千年的“陷阱”。 “我们奋力阻止,哈勒沃森教授试图重启神殿水闸,我和乌里尔、库珀在祭场与杰拉德死斗……最后失败了。” 杰拉德以自身作为祭品献给虚空,强行完成了仪式。 隨著尼托克丽丝睁开双眼,某种维繫平衡的基石被彻底打破。 “然后,”亚利看向窗外,“『十灾』降临了。” “『十灾』?”听到这个词,穆勒皱紧了眉头。 他了解埃及的人文地理、各种神话传说,受母亲影响,某种程度上甚至远超面前的“专业人士”。 “是的,『十灾』。源自《旧约》,法老王触怒古老神灵,使者便对埃及降下惩罚,血水染红尼罗河、青蛙遍及土地……仅仅只是开始。”亚利肯定道, “这场灾害以开罗为中心,正在向邻近的城市扩散,不確定最终能波及到多广的范围,但按《旧约》的说法,一旦『长子灾』降临,埃及肯定就完蛋了。到时候我们一行人里,能活下来的只有乌里尔。” 穆勒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他明白了,他们现在面对的已不仅仅是黑法老兄弟会,而是一场足以抹平文明的天灾连锁。 “所以,我们现在无路可逃,必须和那个女王合作,『终结』这场灾难?” “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亚利郑重点头,庆幸自己刻意避开了玛格丽特的真相,“乌里尔和库珀刚刚外出探查情况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那么女王呢?她在哪里?”穆勒死死盯著亚利的眼睛,“既然是合作,总该露面吧?” 他……他在怀疑什么?亚利心头微微一紧。 我的描述没问题啊? 不行,不能被看出破绽。 “她消失了,和哈勒沃森教授一起,突然就不见了踪影,我们也在寻找他们的下落。”犹豫良久,亚利平復心情,淡定回答, “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尼托克丽丝作为诱发灾难的核心,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些古老的力量,也许正在尝试从另一个层面解决问题。” 亚利说完,如坐针毡。 穆勒面无表情,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可信程度。最终,他微微低头,没再追问下去:“希望如此吧,否则光凭我们……” 会客室陷入长久的沉寂,空气厚重得能凝出水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阵密集的“沙沙”声突兀从窗外传来,如同沙粒击打玻璃。 起初像是远方的风沙,转瞬之间愈发凶猛,三人回头,原本血跡斑斑的窗玻璃,短短几秒內,就被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点完全覆盖! 亚利赶忙来到窗前,定睛一看—— 虱子。 数以万计的虱子,匯聚成漆黑潮水,疯狂挤压每一处缝隙,尖锐口器不断刮擦,发出噪音。 “糟糕……” 嗡——! 窗框四周隨即绽放出一层淡金色光晕,那是亚利预先布下的防护禁术,没想到自己累死累活,真的起了效果。 疯狂的虫群撞上壁障,瞬间焦黑脱落,化作阵阵腥臭的青烟。 然而,虱群毫无恐惧,哪怕用同伴的尸体填埋、铺路,也要前仆后继衝击结界。 “第三灾来了。”亚利顿时绷紧神经,儘管防护稳固,但面对如此规模,能支撑多久却是未知数。 金色的涟漪,越来越剧烈。 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声巨响自楼下大门方向爆发,震得地板微微颤抖。 砰!砰!砰! 砸门声毫无规律,一声接著一声,狂暴异常,显然门外有什么东西,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硬闯进来。 仿佛与之呼应,窗外的虱群也愈发疯狂。 “发……发生了什么?!”扎西一时惊慌失措,下意识抱紧了穆勒。 “待在原地,別出声。”亚利压低声音,悄无声息挪到门口,侧耳倾听。 砸门声戛然而止。 反常的静默,比撞击更令人毛骨悚然。 虱子绝不可能发出这么激烈的声音。 亚利的心臟猛地一沉——不对。 他们这几日外出探索,明明约定过紧急联络的暗號,两长两短。 即便乌里尔和库珀被虱群追赶,也绝不可能毫无章法地砸门,更別提那股蛮横的破坏欲…… 而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秒—— 轰!!! 木料碎裂,一楼大门被彻底轰开!密集的脚步声雨点般涌入大厅,训练有素、节奏整齐,听起来至少有二十人以上,正在快速散开。 是黑法老兄弟会,他们竟然顶著灾厄,追到了这里! “走!快走!”亚利折返回来,一把拉起虚弱的穆勒,另一只手將扎西揽入怀中,“兄弟会的人闯进来了!” 说话间,三人衝出会客室,扑向走廊。 楼梯方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教团打手正步步逼近二楼。 “厨房,我们跳窗。”亚利环顾四周,当机立断,抓紧穆勒和扎西踉蹌逃亡——他们必须在整栋建筑被包围前,离开这个“庇护所”。 转过拐角,厨房近在眼前。 但是,正当三人推开大门的剎那,走廊另一端,两道身披漆黑长袍的人影赫然出现,封死了去路。 残烛倒映在弯曲的刀锋上,跳出一线冷光。 前有截杀,后有追兵,窗外是翻涌的虫潮。 绝境,已至眼前。 第116章 合作 来不及思考,亚利急速吟诵咒文——开路者一击! 一股无形衝击宛如炮弹脱膛,剎那间撕裂空气,直贯走廊尽头,连墙壁上的掛画都掀飞出去,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然而,面对这足以粉碎骨骼的攻势,两名黑袍教徒竟不闪不避,只见其手腕上的青铜环骤然迸发乌光。 嘭! 虚空张开“深渊巨口”,甚至未能激起半点波澜,亚利的力量便被吞噬殆尽。 这些怪物有备而来——青铜环一定是某种秘法道具,不仅免疫禁术,恐怕连窗外那些沸腾的虱潮,也奈何不了他们分毫。 “难道是『黑法老』的庇护……”亚利心头一沉,两名教徒已逼近眼前,死亡的冷意触及肌肤。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穆勒向前踏出一步,抬起右手,漆黑的蛇形纹路流淌而下,疯狂扭曲、膨胀,在地面迅速凝聚成形! “阿佩普。” 一条通体乌黑、镶嵌灿金环状纹路的巨蟒赫然现身,如同一道闪电射出,缠住了其中一人的双腿。 甚至来不及惊呼,那人已被怪力拽倒在地,阿佩普顺势盘旋而上,冰冷的身躯堪比铁箍,紧紧扼住其胸腔。 另一人惊骇万分,正欲举刀,巨蟒拾起长尾一记横扫,剎那间,血肉之躯与墙壁一同被劈成两半。 整个过程呼吸之间完成,乾净利落,敌人转瞬便化作了两滩烂泥。 趁此机会,三人顺利衝进厨房。亚利回手反扣插销,从怀中摸出温热的女巫铜幣,紧紧攥在手心。 刚刚的战斗一定惊动了其他追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快步衝到房间尽头,推开窗扇,密密麻麻的黑色虱子翻滚蠕动,但在铜幣的影响下,竟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 亚利率先翻身跃出,轻巧落在一楼一张摇摇欲坠的篷布上,顺势滑入巷弄。紧接著,穆勒护住怀中瑟瑟发抖的扎西,深吸一口气,同样安稳落地。 三人暂时脱离险境,藏身於旅店后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窄巷。 虱子四处乱爬,窸窸窣窣,浓烈的血腥味无处不在,持续压迫每一根神经。 天幕低垂,厚实的云层紫红一片,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穆勒紧靠墙壁气喘吁吁,刚才召唤阿佩普消耗了他不少精力,脸色相比之前更差:“接下来……我们去哪?” 亚利眉头紧锁,正小心翼翼探查情况。 “不知道乌里尔和库珀怎么样了……”確认没有追兵赶来,亚利收回目光, “他们出去搜索物资,音讯全无,旅店被兄弟会突袭,虱灾又全面爆发,但愿他们能机灵点,找个新的避难处躲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充满污浊的空气:“我们不能干等,计划必须提前。唯一的生路,就是主动去找尼托克丽丝和哈勒沃森教授。” “也许……我可以找到教授。”穆勒突然开口。 亚利猛地转头,眼中满是惊疑:“追踪一个失踪的人,可不是简单的搜寻术,连《死灵之书》里记载的禁忌之法,在这种天灾干扰下也近乎无效,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稳定的咒语架构。” “不,不是我来找,也不用咒语。”穆勒摇了摇头,缓缓抬起右手,脚下的阴影再次“活”了过来。 阿佩普悄无声息探出身形,冰绿色竖瞳在昏暗中闪烁幽光。 “让它试试。”穆勒看著盘踞身前的巨蟒,“我记得哈勒沃森教授——他的身材、衣著、外貌;他身上的味道,菸斗焦油、陈年墨水,还有说话的节奏……这些记忆和感知,阿佩普与我共享。它可以凭藉一系列『印象』,尝试追踪目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就在刚才,它告诉我,教授就在那个女王附近,而且仍身处开罗。” 居然…… 亚利一时有些错愕。没想到奈亚拉托提普降下的“诅咒”,还有这种能力。 是穆勒同化了阿佩普的意志,所以才能为自己所用吗?还是尼托克丽丝当初对穆勒做了什么额外的事…… 阿佩普昂起头,蛇信在空中捕捉轨跡。片刻后,它转向城市东北方向,无声滑入残垣断壁,开始引路前行。 亚利、穆勒和扎西紧隨其后,踩过血污与虱群,穿行於死寂的街道间。 开罗正在枯萎,酝酿更恐怖的灾厄。 …… …… …… 与此同时,吉萨高原,胡夫金字塔深处。 隔绝了千年光阴的石冢內,尼托克丽丝身著亚麻长袍,在前方引路,掌心托起一团冷焰,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与玛格丽特截然不同的威严。 哈勒沃森教授跟在几步远的后方,紧盯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声音在逼仄的空间激起阵阵迴响,尼托克丽丝脚步未停,缓缓侧过脸: “『十灾』,迪伦,你真的理解那是什么吗?它们是耶和华针对埃及眾神权能而降下的惩罚……”她缓缓开口,完美復刻出玛格丽特睿智又俏皮的学者语调,冷焰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浮雕,眾神的面孔在阴影中扭曲变形, “这里不仅是陵墓,更是埃及神话的『心臟』,连接神与人间的枢纽。终结灾害的钥匙,只可能埋藏在这里。” 这惟妙惟肖的模仿就像一根针,刺进迪伦·哈勒沃森紧绷的神经:“收起你那噁心的把戏,少用她的腔调跟我说话。” 尼托克丽丝轻笑一声:“是吗?我本来还想,若是带上穆勒那孩子,或许能好好体验一回『为人母亲』的快乐?想必会是……非常有趣的经歷。” “你!”教授猛地停住脚步,“你真是和你的主子一样,骨子里透著恶俗!” 尼托克丽丝也缓缓转身,幽蓝冷光映照著玛格丽特美丽的脸庞,神情却毫无温度。 “合作伙伴,教授,仅仅是合作伙伴。”她纠正道,“我提供祂感兴趣的变数,祂赐予我所需的力量。至於你、我,乃至这片土地上挣扎的所有生灵……都不过是宇宙这场戏剧中,『伟大主宰』的乐子罢了。” 第117章 「秩序」的证明 胡夫金字塔深处,时间凝固成冰冷的石头。 空气浸透了千年的油脂,每一口呼吸都无比粘稠。 黑暗在此盘踞,厚重得能吞噬一切。 火焰跳跃,令远处的阴影愈发蠢蠢欲动。光线所及之处,巨石规规整整,严丝合缝,垒砌成倾斜的甬道与穹顶——其工艺精绝,非人力所能企及,堪称“奇蹟”。 石壁冰冷刺骨,即便歷经数千载寒暑,凉意也未曾消褪。 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浮雕与象形文字,起初尚能辨认出奥西里斯、伊西斯、阿努比斯等熟悉的神祇,但隨著尼托克丽丝和哈勒沃森不断深入,壁画的內容越发诡异—— 神祇的形象开始扭曲,与蛇、甲虫、乃至难以名状的形体融合,狂乱而原始,记录世界初创时的混沌。 寂静是此地唯一的主宰,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搏动。衣袂摩擦、呼吸起伏,回音重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窃听。 无形、庞大的压力漫过每一寸空间,仅仅来自这座宏伟建筑本身承载的重量。 甬道似无尽头,不断向下、向金字塔最不可触及的核心延伸。 直到一扇巨大、浑然天成的黑色石门,赫然阻断了去路。 门上刻有蛇、眼睛与扭曲星辰交错的徽记,在幽蓝火焰下闪烁不祥的光泽。 尼托克丽丝停下脚步,伸出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抚过石门。 “就是这里了。”她低语道。 “这是什么地方?”教授警惕地问。 “一个被先祖们刻意封存、遗忘的地方。”尼托克丽丝的声音在石室中空洞迴荡,“一个在神话时代,用来与『彼界』沟通,或者说……进行『交易』的密室。” 幽蓝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十灾的力量本质,並非单纯的毁灭,耶和华的权能覆盖了埃及眾神的权能,正如新规则覆盖了旧规则,要想对抗这种覆盖……” 她將目光投向石门上的凹槽,“或许需要藉助比埃及眾神更古老、也更危险的力量。” 教授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要使用可能比十灾更可怕的力量来对抗十灾?这简直是饮鴆止渴,你確定你能控制好那种力量?” “当洪水淹没一切,溺水者不会挑剔救生筏的材质。”尼托克丽丝的语气毫无波澜,“你有点太小看我了。” 她抬起手,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造型奇特的黑色宝石,其形状正好与石门中心的凹槽吻合。 “这是我甦醒时,奈亚拉托提普『赐予』我的钥匙之一。” 说著,她將黑色宝石按入凹槽。 一阵沉闷的轰鸣,整个甬道隨之微微震动。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內打开,冰冷的风自门缝涌出,差点吹熄火焰。 尼托克丽丝没有犹豫,一步踏入未知的黑暗,哈勒沃森教授站在原地,心臟狂跳,最终咬咬牙,紧跟著迈入门扉。 更浓稠的幽邃席捲而来,將尼托克丽丝的火焰压缩成仅能照亮周身几步的光晕。 空气温度骤降,带来星际真空的寒意。 此地是一片广阔的球形空间。脚下光滑如镜,倒映上方无尽的黑暗,使人產生悬浮於虚空的错觉。 其穹顶之高,远超金字塔本身的物理结构。 隨著二人步步深入,空间中央浮起一块巨大、不规则的黑曜石板,表面自然浮现银色的脉络,能量在其中流动,构成万千星图。 石板周围漂浮著几具“乾尸”,均由灰色布料严密包裹,以一种违反重力的方式自转……如同守卫一般,看护这片不属於人间的禁地。 “真是怀念。”尼托克丽丝的声音在奇异空间中异常空灵,“这里是远古先知们试图窥探宇宙真实、並与……『彼界』存在对话的场所。” 哈勒沃森教授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作为学者的本能让他既恐惧,又涌起难以抑制的探究欲。 他紧跟尼托克丽丝,向中央悬浮的黑曜石板走去。 “我需要一个符號,教授。”女人忽然微微一笑,让开身位,允许哈勒沃森俯瞰整块石板, “所谓『正確』的印记,人类最古老的符號,將其印於星图之上,便是解开奥秘的钥匙。” “你考验我,有什么意义呢。”哈勒沃森不动声色,向前一步。 “即便回溯至文明初萌,符號万千,图腾无数……依我拙见,人类留下的第一个『印记』,是手印。” 他缓缓抬起手,按上石板。 剎那间,银色脉络加速奔涌,星图开始旋转、分解、重组,光纹交织升腾,最终凝聚成一行行古老晦涩的象形文字。 失落的秘语,重现於岁月彼端。 尼托克丽丝低头凝视石板,眉头微蹙:“……它记载著一种『重置』仪式……並非直接对抗『十灾』的力量,而是重新定义这片土地与『规则』之间的『契约』。”她的指尖虚划过几个不断变化的符號,“需要在此“起源”……並於“终末”来临前,凭藉『“秩序”的证明』开启仪式……” 教授挑了挑眉毛:““秩序”的证明?” 尼托克丽丝移开目光:““秩序”无处不在,是世界稳定的根基。『证明』可能是任何事物——建筑、人类,或仅仅是一个概念,比如『和平』——这座金字塔本身曾是“秩序”的基座,我们需要找到一个证明来启动重置。” “但石板也给出了警告,强行重置风险极高,仪式错误的话,不仅无法终结灾难,反而会加速世界崩解,甚至……为更可怕的存在打开通路。” 就在这时,石板影像再次变化,显现出一幅简略地图,上面闪烁著几个光点,其中一个正位於开罗城內。 “看,”尼托克丽丝指向那个光点,仿佛发掘出了意外之喜,“这就是一个“秩序”的证明,或者说,“秩序”的使徒——你的好学生,亚利·鲁伊,他似乎正在赶来此地的路上…… “现在你仍然认为,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第118章 围剿 视线回到旅店,一楼大厅。 乌里尔和库珀刚冲回庇护所,惊魂未定,却发现此地已被黑法老兄弟会占领。库珀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当乌里尔低声说出“超过二十人”时,她眼中却燃起倔强的火焰。 “我没事,”少女强撑著站直身体,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腿软,问题不大。” 乌里尔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废话,只是迅速解下腰间的左轮手枪,塞到库珀手中:“两把枪都交给你,我用这个。”他拍了拍背上的长弓和箭囊,十一支箭矢的尾羽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 “必须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一旦被合围就完了。” 库珀握紧手枪,金属的沉重感让她心神稍定:“明白,怎么干?” “他们分散在二楼搜索,这是唯一的机会。你从西侧楼梯上去,我走东侧,占据走廊尽头的制高点。”乌里尔一边回忆建筑结构,一边说明,“我们交叉清理,逐个解决。记住,优先目標:落单的、背对的。一旦暴露,立刻后撤,不要硬拼。” “我明白了。”库珀领会了他的意图,深吸一口气,“走吧。” 两人同时点头,闪身融入阴影,分別行动。库珀贴墙躡足挪向西侧楼梯,乌里尔穿过大厅,消失在楼梯尽头。 乌里尔率先抵达二楼东侧,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走廊。他屏住呼吸,搭箭上弦,屏息等待目標出现——一个教徒正背对著他,弯腰翻查一个破旧的衣柜,嘴里还嘟囔著抱怨虱子。 弓弦微震,箭矢离弦。 噗嗤! 箭尖精准没入后心,那人身体猛地一僵,未及出声便软软瘫倒。 乌里尔迅速移动位置,幽灵般继续前进。 第一个。他心中默数。 几乎同一时刻,西侧走廊传来一声轻响。 库珀以房门作为掩护,一名教徒毫无防备地经过,从背后探出匕首,精准划过喉咙,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 一个。 心臟在胸腔中疯狂擂动。 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两人默契的死亡之舞。 乌里尔的第二个目標在走廊中间停下点菸,火光乍现的瞬间,箭矢已穿透他的咽喉;第三个教徒似乎听到动静,疑惑回头,却被侧面射出的箭矢钉穿太阳穴,动作乾净利落。 箭囊中的箭矢快速减少,走廊里的教徒也在无声消失。四个、五个、六个…… 库珀这边则更显惊险。她凭藉对建筑结构的熟悉,在客房之间灵活穿梭。一次埋伏在浴室门后,当敌人推门而入时,她用枪柄猛击对方后脑,隨即补刀;另一次险些与房中出来的敌人迎面相撞,千钧一髮之际抬手便射,子弹近距离击中胸膛,闷响被厚地毯吸收。 她喘著粗气倚墙歇息,体內的虚弱不断加剧,但不能停。三个、四个…… 然而,猎杀並非总是一帆风顺。当库珀试图清理楼梯口最后一个房间时,意外发生了——她刚解决掉屋內一人,另一名教徒听到异响,突然推门而入! 库珀反应极快,抬枪便射,但对方显然也是好手,子弹只是擦伤手臂。他怒吼一声,一把攥住库珀持枪的手腕,巨力捏得她骨痛欲裂。 “砰!”手枪脱手飞出,滑落墙角。 库珀被猛地撞在墙上,敌人身材高大,一只手钳住她的双臂,另一只手撕扯衣物,露出一侧白皙的肩膀。 “嘖,没想到还有个这么標致的小妞……” 库珀心中警铃大作,她拼命挣扎,但力量差距悬殊。对方的膝盖顶在她双腿之间,恐惧几近窒息。 “狗东西……离我远一点!”库珀怒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对方的鼻樑!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 趁著钳制略微鬆动,库珀趁机屈起膝盖,猛踢对方胯下! “呃啊——!”敌人悽厉惨嚎,蜷缩在地。 库珀迅速挣脱约束,扑向墙角的手枪,甚至没有回头,凭感觉对准身后翻滚的身影。 砰! 成功命中。 库珀瘫坐在地,颤抖著整理好衣服。枪声打破了寂静,走廊里剩余的教徒被全数吸引,叫喊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在那边!” “有敌人!” 乌里尔心中暗叫不好,便不再隱藏,闪身而出,弓弦连震—— 一支箭射穿了朝库珀衝去的敌人,另一支將试图侧面包抄的傢伙钉在墙上。 他一边搭弓,一边迅速向库珀的方向靠拢。 “库珀!快过来!”他大声喊道,同时不断放箭,箭囊即將见底。 库珀听到喊声,强撑著站起,向乌里尔的方向撤退。 子弹呼啸,箭矢飞掠,狭窄的走廊瞬间化作生死战场。乌里尔精准的箭术和库珀悍不畏死的射击,暂时压制住了攻势。 但敌人的数量依旧占优,並开始从两侧夹击。乌里尔射空箭囊,毫不犹豫地收回长弓,拔出猎刀,与库珀背靠背站在一起。 “没箭了。” “我也没子弹了。”库珀检查了一下弹巢,苦笑道。 最后六个教徒见他们弹尽粮绝,狞笑著围了上来。 “打!” 乌里尔一马当先,每一次挥击都精准狠辣,专攻要害;库珀则以柔克刚,虽然身上添了不少伤口,但最终还是將最后一个敌人砍翻在地。 二楼走廊一片狼藉,两人背靠背缓缓滑坐在地,浑身浴血,筋疲力尽。 死寂再次降临,但这次是令人安心的寂静。两人剧烈地喘息,汗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顺著脸颊流下。 过了好一会儿,乌里尔侧过头,看向库珀——头髮散乱,脸上沾满血污和灰尘,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肌肤上带著擦伤和淤青。 “喂,”他声音沙哑地问道,“杀了几个?” 库珀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楼梯口一个,房间里两个……浴室一个……刚才那个混蛋……五个?不对,后面还有……等等,我数数……”她皱著眉头,努力回忆,“十……十一个?大概吧。” 乌里尔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箭囊,又望向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努力回忆自己的战果:“东边走廊七个,刚才支援你的时候……四个?最后肉搏三个,十四个。” “噗……哈哈哈……咳咳!十四个?”库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结果牵动了肋部的伤,疼得她齜牙咧嘴,“小狐狸,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就你那十一支箭,还能变出花来?” “箭箭致命不行吗?哪像你,开枪打得噼里啪啦,浪费子弹。” “呸!要不是老娘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你能在后面安心放冷箭?” 两人互相调侃,几秒后,却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他们看著对方和自己一样狼狈不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模样,先前的紧张、恐惧和疲惫,似乎都在这无奈又戏謔的苦笑中,消散殆尽。 第119章 蝇灾 一地狼藉中,乌里尔撑著膝盖,艰难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投向大门內侧阴影里那包物资——那是他们拼死从杂货店带回、赖以生存的希望。 “得检查一下食物和水。”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库珀也强打精神,跟了过去。 然而,当他们靠近时,一股难以形容、甜腻中带著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乌里尔的心猛地一沉,急忙蹲下身,拿起一个看似完好无损的金属罐头。 罐头的密封盖严丝合缝,毫无破损或锈蚀的痕跡。但当他將罐头凑近,透过薄薄的金属壁,竟能感觉到內部有无数微小的东西在蠕动,甚至能听到极其细微、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这……不可能吧?”乌里尔用力摇晃罐头,里面传来的不再是固体碰撞的闷响,而是粘稠液体裹挟活物翻滚的噗嗤声。 他又抓起一个透明塑料包装袋,里面本该是乾燥的饼乾,现在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和白色蛆虫,仿佛是从饼乾內部凭空生长出来的! 就连未开封的瓶装水——瓶盖紧闭,密封环完好无损,瓶內的水也已然浑浊不堪,无数细小的白色虫卵如同沙尘,在其中沉沉浮浮。 “耶和华晓諭摩西说:『看哪,你若再拒绝容我的百姓去,我必使大群的苍蝇进入宫殿、民房,污秽食物,传播疫病。』” 此为第四灾。 “我发誓我检查过,每一个包装都是完好的!密封没有破坏,它们……它们是怎么进去的?!”乌里尔几乎是在咆哮,这违背了一切物理常识! “没用的。”库珀沉默地看著眼前超乎想像的一幕,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你还不明白吗?这些天灾……血雨、青蛙、虱子,还有现在的苍蝇……它们没有『源头』,也不遵循我们理解的规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乌里尔心上:“它们不是从外面『进入』的,而是直接被『定义』。当『蝇灾』降临,『腐败』便是规则本身。於是,任何『食物』和『饮水』,无论密封得多好,在概念上就被判定为『腐败』。苍蝇会直接『存在』於它们內部,不需要任何物理过程的侵入。就像血会直接『是』雨水,青蛙会直接『存在』所有土地上……” “妈的!” 库珀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乌里尔最后的侥倖。他颓然鬆开手,那瓶浮满虫卵的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 …… …… 另一边。 阿佩普猛然停顿,阻挡在破败的街道中央,昂首微转,瞳孔中首次流露出困惑,甚至一丝不安。 它不再向前滑行,反而焦躁地原地扭动起来。 “怎么回事?”亚利立刻警觉,压低声音问道。 穆勒闭上眼,眉头紧锁,仿佛在与阿佩普共享感知。 “教授……他的『痕跡』消失了。不是隱藏,不是中断,而是……彻底从现实中抹去,就像一滴水蒸发了,毫无徵兆。” 话音刚落,他忽然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弯腰捂住腹部,靠向一旁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穆勒!”扎西嚇得惊呼,扑到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穆勒艰难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我实在是太饿了……” 这种飢饿感来得异常凶猛,如同火焰熊熊灼烧胃部,远超寻常的生理需求。 与此同时,他手腕也传来一阵阵躁动,阿佩普发出低沉痛苦的嘶鸣,最终化作一道黑烟,重新凝固成精致的蛇形刺青,但顏色似乎变得更加幽暗,仿佛在汲取著什么。 亚利见状,心中万分焦急,立刻在自己隨身的包里翻找:“你等等!我好像还带了最后一点……” 他掏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硬麵饼,但油纸內部已透出可疑的暗黄色污渍,打开一看——麵饼表面布满霉斑,甚至隱约有极其微小的白色蛆虫蠕动! 就在亚利因腐败分神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敏锐捕捉到附近一栋建筑的二层窗口,似乎有一双眼睛一闪而过。 被窥视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樑。 他猛地扭头望向窗口,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然而,窗口空空如也,只有破烂的窗帘在微风中晃动。 穆勒趁机,一把夺过腐败的麵饼,毫不犹豫抬起右手腕——蛇首部分猛然凸起、张开巨口,一口便將那块布满霉斑和蛆虫的麵饼吞了下去!整个过程快得超乎常人反应。 穆勒的呼吸依旧急促,但眼中的涣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忧虑。 他看向亚利和扎西:“蝇灾已经爆发了,普通的食物和水,恐怕再也无法入口。我目前只能少量摄取一点,绝不能吃多……你们怎么办?” 亚利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了解这些神话传说,但不擅长绝地求生。”书本上的知识,在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紧挨穆勒、小脸发白却努力保持镇定的扎西,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也……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去找『沙枣』和『骆驼刺』的根?” 亚利和穆勒同时看向他。扎西受到鼓励,继续说道:“我以前在街上……没东西吃的时候,老码头区那边有些野生的沙枣树,果子很硬很涩,但饿极了也能吃。还有城墙根废弃的地方,长著骆驼刺,它的根茎挖出来,洗一洗,有点像……有点像没味道的萝卜,能啃得动。” 他努力回忆著,眼神里闪过贫苦生活磨礪出的生存智慧:“这些东西长得偏,又不好吃,平时没人要,苍蝇和虫子可能……可能看不上?而且它们本来就长在很苦的地方,说不定没那么容易坏。” 这个提议带著孩子气的天真,却是底层生存者用血泪换来的经验。在一切常规食物全数“腐败”的当下,那些被遗忘在角落、坚韧而卑微的植物,或许真的是一线生机。 亚利迅速做出决断——阿佩普的侵蚀跡象越来越明显,哈勒沃森教授又“消失不见”,眼下最紧迫的,是找到能维持基本生存的食物,稳住穆勒的身体。 第120章 救世主 “走,按扎西说的。”亚利扶起穆勒,示意扎西带路,“必须儘快找到能吃的东西。” 他將刚才瞥见的诡异视线暂时压在心底——或许是错觉,或许是某个躲藏的倖存者,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三人再次启程,由扎西领著,转向通往老码头和废弃城墙的岔路。 街道上血污乾涸,虱群在角落蠕动,苍蝇嗡嗡作响,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没走出多远,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悄然浮现。 起初是隱约的直觉,亚利回过头,身后只有空荡荡、被灾难蹂躪的街景。 但当他收回视线,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止一个。 这次,就连扎西都感觉到了。他不安地靠近亚利,小声询问:“后面……是不是有东西跟著我们?” 亚利果断停步,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巷口、每一堆废墟。 依旧空无一人。 可是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充满冰冷、好奇的“观察”,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他们没有现身,没有攻击,只是沉默跟隨,如同等待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鬣狗。 “別管他们。”亚利低吼一声,压下心中的寒意,催促扎西和穆勒继续前进。 现在,他们只能向前,没有退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几分钟后,三人终於在一片靠近废弃城墙的碎石滩上,找到了几株沙枣树和骆驼刺。沙枣小而乾瘪,骆驼刺的根茎需要费力挖掘,但正如扎西所料,这些生长在贫瘠之地的植物,似乎真的逃过了蝇灾侵蚀,至少从外表看,还没有腐败的跡象。 阿佩普一嗅到气味,几乎等不及扎西挖出第一块骆驼刺根茎,虚影一闪,整块根茎连带灰尘被它瞬间捲入口中,开始疯狂进食。 扎西也顾不上许多,抓起沙枣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那酸涩坚硬的口感,只为填补胃里的空虚。 亚利也跟著拿起一颗,却没有立刻吃下。作为学者,他习惯性地將沙枣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然而,就在他將其视为“可食用之物”的念头清晰起来的剎那,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颗乾瘪的沙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暗发黑,表面渗出粘稠汁液,紧接著,细小的白色蛆虫从果肉內部凭空钻出! 亚利果断將其丟掉,心中豁然明朗:蝇灾的规则,並非简单作用於物体本身,而是直接扭曲了“认知”与“现实”的边界!一旦某个东西被明確认定为“食物”,腐败便会瞬间降临。 唯一的应对方法,就是在採摘后儘快吞食,或许能在规则生效前,摄取些许营养。 这意味著他们无法储存任何食物,每一次进食都是一场赛跑。 可还未等亚利將发现告知同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周围的异样—— 不知何时,这片碎石滩周围,断墙残垣的阴影里,已经悄无声息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由於蝇灾降临,先前躲藏的人们被迫离开庇护所寻找食物,这才有了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 他们沉默地围拢,没有呼喊,没有攻击,只是直勾勾盯著亚利。 空气仿佛凝固,苍蝇的嗡嗡声、远处隱约的怪异声响,都掩盖不住这数十人带来的压迫感。 亚利缓缓站起身,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原以为这些灾民是衝著他们手中那点可怜的食物而来,甚至已经做好了面对衝突的心理准备。 然而,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当他主动捧起一堆沙枣,撒在地上,灾民们没有任何骚动,没有一个人將目光投向那些理论上可以充飢的东西,所有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定在他——亚利·鲁伊的身上。 这种诡异的专注令亚利脊背发凉,於是小心翼翼向前迈了一步。 隨著他的前进,灾民们竟齐刷刷地向后退步,动作整齐得如同提线木偶。 亚利眉头紧皱,又尝试向后退了一步。 果然,灾民们立刻向前逼近,始终保持固定的距离,好像既想靠近亚利,又本能地感到畏惧。 “他们……不是衝著食物来的。”亚利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穆勒和扎西说道,“他们的目標是我。” 趁著这诡异的对峙间隙,穆勒和扎西强忍恐惧,迅速收集沙枣和骆驼刺的根茎塞进背包,亚利则拿出一瓶水浇在背包上,口中念念有词——这是他现编的一种短时效防腐术,虽然无法完全对抗蝇灾的规则,但或许能暂时延缓腐败的速度。 收集完毕,三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向著废墟深处狂奔。令人意外的是,那些灾民並没有追赶上来,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直到跑出很远,確认灾民们没有追来,三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短暂的逃离並未带来丝毫安心,穆勒扭头看向眉头紧锁的亚利:“我们现在……还去找哈勒沃森教授吗?” 亚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哈勒沃森教授“人间蒸发”,追踪的线索彻底中断;而那些灾民的异常行为,明显衝著自己而来,在这种情况下,盲目在外游荡,很可能落入未知的陷阱。 加之下一灾“畜疫灾”隨时都有可能降临…… “现在贸然行动太危险。”他顿了顿,“我们无处可去了,必须回旅店看看。” 当他说出这个决定时,心头也是一沉。 “乌里尔和库珀生死未卜,旅店是我们唯一的庇护所,也是最后可能找到他们的地方。无论里面什么情况——是被兄弟会的人占据,还是空无一人,甚至更糟,我们都必须確认。如果有必要……我们就得再战斗一场。” “明白了,那就回去。”穆勒对亚利的判断有著近乎本能的信任,扎西也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犹豫,三人稍作休整,便一同沿来路折返。 越靠近旅店,空气中的血腥和腐败气息就越发浓重。 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每一道阴影都仿佛暗藏致命的威胁。 第121章 畜疫灾 三人怀著决死一战的心情,小心翼翼摸回旅店附近。想像中的激烈战斗並未出现。 旅店大门依旧如他们离开时那般敞著,只是里面透出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 亚利打了个手势,示意穆勒和扎西留在门外,自己单独进屋侦察。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原地。 旅店一楼大厅里,横七竖八躺满了身著黑袍的尸体,死状各异,显然经歷过一场恶战。 而乌里尔和库珀背靠背坐在地上,双眼紧闭,头颅微微低垂,长弓和匕首都隨意丟在脚边,两人脸色苍白,身上沾满血跡和污渍,但胸膛平稳起伏……与其说是昏迷或重伤,不如说更像是……睡著了? “乌里尔!库珀!”亚利心中一紧,急忙衝上前,穆勒和扎西紧隨其后。 听到呼喊,乌里尔猛地惊醒,下意识抓起长弓。库珀也几乎同时睁开眼,看到围过来的亚利三人,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少女用力揉了揉眼睛,“我们等得都快长蘑菇了!” 乌里尔见状也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言简意賅地解释道:“刚清理完,坐下歇会儿,不小心睡著了。” 亚利、穆勒和扎西面面相覷,一时语塞。他们想像过各种惨烈的画面,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我们在家睡午觉等你们回来”的情景。 “你……你们俩……把他们都解决了?”穆勒难以置信地指著地上的尸体问道。 “不然呢?”库珀得意地扬起下巴,儘管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咧了咧嘴,“这帮傢伙吵得要死,翻箱倒柜的,乌里尔说太碍事了,就顺手收拾了一下。”她的话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打扫了一下房间。 乌里尔补充道:“二十五个,稍微费了点时间。”他看向亚利,目光凝重起来,“你们那边怎么样?” 亚利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苦笑著摇了摇头,简要说明了追踪哈勒沃森教授失败、遭遇诡异灾民以及带回了食物的事。 “看来情况比想像中更麻烦。”乌里尔沉声道,隨即伸出血淋淋的右手,“快给我点吃的,我要饿死了。” “不过,老巢总算夺回来了!”库珀高举双手欢呼。 “关於那些灾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亚利摇了摇头,一边將沙枣和骆驼刺的根茎分给二人,一边说道,“他们似乎被某种东西影响了,目標明確地指向我,但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听完亚利的敘述,库珀皱紧了眉头。乌里尔沉默片刻,带著一丝近乎黑色幽默的意味,低声说道: “也许……他们把你当成了传说中的『救世主』?反正我觉得你是。” 亚利闻言,脸上闪过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充满疲惫:“救世主?我现在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拯救別人。” 他的话语刚落,旅店外原本死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越来越清晰的声响——那不是单个个体的脚步声,而是许多脚步拖沓著地面移动、沉闷连绵的摩擦声,如同潮水般由远及近,缓缓涌来。 乌里尔脸色一变,一个箭步衝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只一眼,他的神情骤变。 库珀和亚利也立刻意识到不对,迅速靠拢过去。 只见旅店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围满了形態各异的…… 动物? 这景象,比面对一群敌人更加诡异骇人。 瘦骨嶙峋、眼珠浑浊的流浪狗如同雕塑般静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皮毛脱落、皮肤溃烂的野猫弓起背,尾巴僵直,瞳孔缩成细线,死死盯著旅店方向;甚至还有几只羽毛脏污、步履蹣跚的乌鸦和禿鷲,落在残破的屋檐和电线上,用毫无生气的眼睛俯瞰下方。 这些动物无一例外呈现出病態和腐烂的跡象,有些身上掛著脓疮,蝇虫不断从溃烂处飞起。 但它们並没有奄奄一息,反而散发出一股极不自然、充满恶意的活力。 没有嘶鸣,没有吠叫,只有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將旅店围得水泄不通。 “这……这是怎么回事?”库珀倒吸一口凉气,“哪来这么多……生病的动物?” “『把你的杖加在埃及田间,即是马、驴、骆驼、牛群、羊群之上……令瘟疫遍布埃及,牲畜一夜绝命。』” “是『畜疫之灾』……牲畜会染上严重的瘟疫,但眼下这情况……”亚利顿了顿,感到一股恶寒,“它们不像是简单的生病。”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距离旅店大门最近的一条流浪狗突然踏前一步。隨著它的动作,整个动物群都骚动起来,所有目光的焦点更加集中,压迫感剧增。 乌里尔握紧长弓和猎刀,时刻准备肉搏:“它们的目標是什么?也是亚利?” “管它的目標是谁!”穆勒突然发话,显然受够了被无形之物覬覦围困的感觉。 漆黑的蛇形刺青流淌而下,阿佩普庞大的身躯显现在旅店门口,通体乌黑,冰绿色竖瞳燃烧起原始的暴戾,发出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嘶鸣,仿佛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宣告。 效果立竿见影。 门外那些原本散发恶意的病畜们,在这一刻被唤醒了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距离最近的几只流浪狗发出悽厉的哀嚎,夹尾逃窜;野猫尖叫炸毛,四散窜入废墟阴影;就连屋檐上的乌鸦也惊惶地扑翅飞走。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顷刻间土崩瓦解,只留下满地杂乱的爪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恶臭。 混乱中,穆勒瞥见了一个不协调的身影——在仓皇逃窜的动物里,有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不紧不慢、优雅地踱步消失在了一堵断墙之后。 穆勒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那个背影……那份诡异的从容……瞬间与他梦中母亲玛格丽特化作黑猫消失的景象重叠,在心底泛起涟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嘴唇,默默看著阿佩普完成任务后化作黑影缩回手腕,重新凝固成刺青。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亚利站在一旁,若有所思——阿佩普的“权能”,显然凌驾於天灾之上。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第122章 疮灾 位於胡夫金字塔深处,近似虚空的密室中。 尼托克丽丝女王的目光从面前的黑曜石板上掠过,指尖虚点著其中一个微弱却持续移动的光点——亚利·鲁伊早已偏离原路线转向老码头区,徘徊片刻后,又迅速折返,朝旅店方向移动。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著居高临下的玩味,对身旁的哈勒沃森教授轻声说道:“看来你的好学生,胆量终究有限。窥见了一丝真相的门径,却还是选择缩回熟悉的巢穴。” 哈勒沃森教授紧盯石板,看到光点安全返回旅店,反而暗暗鬆了口气:“我绝不会允许你牺牲任何一个孩子,来完成你那疯狂的计划。” “牺牲?看来你已准备好了牺牲自己?勇气可嘉,教授。可惜……”尼托克丽丝顿了顿,目光扫过教授凡人的躯壳,语气近乎怜悯的漠然,“……你还不够格。你的灵魂,你的存在,对於这场『戏剧』而言,分量还远远不够。” 哈勒沃森並未被这种蔑视激怒,他的思绪早已飞向了更远的地方。尼托克丽丝此前关於““秩序”的证明无处不在”的话语,如同种子於他脑中生根发芽。 “既然你说过,“秩序”的证明可以存在於任何事物、形式之中,它並非固定不变……那么,为什么不能就地创造一个新的『证明』?” 尼托克丽丝终於正眼看向他,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她沉默片刻,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陈述事实的冰冷: “在一个以“混沌”为核心的宇宙里,“秩序”无法凭空『创造』。它只能被『传递』,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延续火种。它需要载体、媒介,遵循某种既定的、哪怕是极其隱秘的『路径』。” 她微微前倾,带著古老存在独有的威严与淡漠,一字一句击碎教授的幻想:“如果你仍心存侥倖,教授,你能做的不是在这里空想,而是祈祷——祈祷你的那些孩子们,能点燃微不足道的火种,创造『奇蹟』。” “因为,”她直起身,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虚空,“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法做到。” 话音落下,密室重归寂静。 …… …… …… 旅店內,阿佩普的威慑虽驱散了兽群,但空气中残留的腐烂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们处境有多严峻。 穆勒率先察觉到亚利神色的异常。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稍显放鬆,反而眉头紧锁,低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亚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反问:“刚才释放阿佩普……是它告诉你,它能驱逐那些动物的吗?” 穆勒愣了一下,摸了摸手腕上的刺青:“不,不是它告诉我的。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觉得它『能』做到,就像我知道我的手能握拳一样自然。” 亚利闻言,神情更加复杂。这短暂的沉默,让围拢过来的乌里尔、库珀和扎西都感到了不安。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了,亚利?”库珀忍不住问道,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 亚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位同伴的脸: “如果我们把『十灾』理解为这个世界、这片土地自身规则失衡的体现,是『地球』位阶的权能……那么,像奈亚拉托提普那样的外神,或者《死灵之书》中记载的某些禁术,它们所借用的、宇宙位阶的权能,显然远高於我们脚下这颗星球。所以,藉助这些禁忌力量,我们才能在血灾、蛙灾、虱灾乃至刚才的畜疫中保全自身,甚至像阿佩普那样,小范围地驱离其影响。”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雨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所以,要想真正『终结』这场连锁天灾,我们必须主动借用更高位阶的权能。”亚利嘆了口气, “留给我们的机会不多了。十灾已应验其五,我们只剩下疮灾、雹灾、蝗灾和黑暗之灾,这四次机会,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绝望,已然瀰漫整个空间。 否则,当第十灾降临,必將生灵涂炭。 就在亚利低头苦思,该选择接下来的哪一灾作为突破口时,旅店內的光线毫无徵兆地暗淡下来。眾人下意识望向窗外,只见原本依稀可辨的废墟街景迅速变得模糊、扭曲,最终被一片浓稠、灰中带黄的“雾气”彻底笼罩。 这雾气来得极其突然且无声无息,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米。 “怎么回事?”乌里尔反应最快,一个箭步衝到窗边,贴近玻璃向外窥视。他发现这些看似是雾气的东西,正丝丝缕缕从窗框缝隙和墙壁裂痕中渗透进来。 出於战士的本能,乌里尔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触碰了一缕飘到眼前的灰黄色“雾气”。 呲啦——! 一声轻响伴隨皮肉烧灼的声音,乌里尔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只见他触碰雾气的指尖皮肤瞬间通红,紧接著鼓起细小水泡,迅速破裂、溃烂,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疮口!整个过程快得超乎常理。 好在乌里尔体质远超常人,疮口处的血肉微微蠕动,坏死的组织脱落,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癒合。不过十几秒,伤口便已结痂,只留下一片粉红的新皮。 “这不是雾气……”乌里尔甩了甩手,脸色凝重地盯著空气中飘散的微粒,“是烟尘……带有强腐蚀性的烟尘。” 亚利也来到窗边,没有贸然触碰——他回想起《旧约》中的记载,心头猛地一紧。 “是疮灾,第六灾……『你要將炉灰扬起,化作尘埃,飘散埃及全地,落在人和牲畜身上,就成了起泡的疮。』”亚利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这烟尘……不是普通的炉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旅店的木质大门和窗框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表面出现被腐蚀的痕跡。更糟糕的是,隨著呼吸,每个人都开始感到鼻腔和喉咙传来一阵阵灼痛和痒意。 第123章 尘埃 “咳咳……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库珀第一个忍不住叫出声来。她捂住口鼻,但喉咙和鼻腔的灼痛感越来越明显,更让她惊恐的是,自己的脸颊和手背也开始发痒发红。 “我不要毁容啊——!” 乌里尔立刻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检查手背上浮现的红点:“別慌,有我在,不会留疤的。” 母神之血的治癒力,不允许任何质疑。 “慢慢吸气,儘量屏住呼吸。”亚利迅速环顾四周,摸索起口袋中的猎刀和粉笔, “这些烟尘会向下沉淀,我们上二楼……乌里尔、库珀,你们用布料堵住所有缝隙,我来做防护——穆勒,你和扎西去找儘可能多的布料,用水浸湿,快!” 命令一下,眾人立刻朝二楼衝去,求生本能压过了不適与恐惧。 乌里尔直接扯下厚重的窗帘,用力塞进门框和窗框的缝隙中;库珀则寻找一切可用的布料,甚至从尸体上剥下的黑袍,堵塞每一个可能透进烟尘的小孔。 穆勒强忍虚弱,和扎西一起冲向厨房和后堂,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一些相对乾净的破布和不算太脏的污水。 亚利单膝跪在二楼会客厅,手握粉笔,在地板上勾勒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同心圆图腾,圆环內外画满符文与象徵性的星辰轨跡。 图腾完成,他用猎刀划破掌心,將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图腾的核心,与神明建立连接。 鲜血触及图腾的剎那,那些粉笔线条仿佛被注入生命,微微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幽光。亚利口中开始吟诵咒文,声调渐渐与图腾產生的微弱共鸣融为一体,瀰漫整个二楼空间。 此时,灰黄色的烟尘已经完全吞没了一楼,不断翻滚、积聚,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地板、楼梯井,试图向二楼蔓延。 然而,就像撞上一堵完全透明的墙壁,烟尘被硬生生阻隔在了下方,无论如何剧烈翻涌,都无法跨越雷池一步。那道由亚利构筑的屏障,暂时將灾厄隔绝在了脚下。 乌里尔和库珀完成了最后的堵塞,退回亚利身旁,和穆勒、扎西一起,心惊胆战地看向楼梯口方向——一楼混沌污浊,二楼勉强维持著一片可供呼吸的空间。並且能清晰听到楼下传来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我们……暂时安全了。”库珀喘著粗气,心有余悸。 这暂时的安全,代价是彻底失去退路。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楼下烟尘腐蚀木材传来的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脚下便是深渊。 亚利跪坐在图腾中央,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维持这道屏障的消耗极大,每一次呼吸都分外沉重。 他能感觉到,那些烟尘正持续不断地衝击著无形的壁垒,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你还能撑多久?”乌里尔蹲在亚利身边,握住他不住颤抖的双手。 “我不知道……” 亚利的话让所有人的心头一凉。如果这灾厄並非自然现象,而是有某种意志在背后操控,那么等待它“自行过去”,就只是一种奢望。 窗外早已一片昏黄,什么也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乌里尔突然站了起来,从水桶中捞起一截未用完的湿布条,迅速缠住自己的口鼻,隨即抱起所剩无几水和布条,在库珀惊恐的尖叫与穆勒来不及阻止的目光中,纵身从二楼楼梯口跃下,瞬间消失在那片致命的烟尘之中! “乌里尔!不——!”库珀几乎要跟著衝下去,却被穆勒死死抱住。 “別去!他是母神的血脉,能抵抗这种腐蚀!这件事……只有他有可能活著办到,我们下去只会送死!” 库珀挣扎著,泪水模糊了视线,但穆勒的话像冰冷的钉子,將她钉在原地。 楼下,乌里尔仿佛坠入了硫酸之海。儘管有湿布遮挡,腐蚀性的烟尘仍瞬间包裹了他。裸露的皮肤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针尖同时刺穿。 他强忍住几乎要衝破喉咙的惨叫,紧紧闭上双眼,完全依靠超凡的感知和记忆,摸索著冲向大门。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烟尘疯狂地侵蚀著他的皮肤,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他感觉浑身的皮肤都在迅速起泡、溃烂、剥离,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径直衝到大门前,將湿布条塞进每一道缝隙,確保密封。接著是窗户,一扇、又一扇…… 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不断衝击著乌里尔的意识,当他终於跌跌撞撞地扑向最后一扇窗户时,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手臂的存在,只能凭藉本能,將最后一块湿布死死按进窗框缝隙。 完成这一切的瞬间,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乌里尔如同断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楼上,眾人屏息凝神,紧张地聆听楼下的动静。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和挣扎的闷响,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一切归於沉寂。 又过了难熬的几分钟,楼下的烟尘似乎因缝隙被彻底堵死,开始慢慢沉降。 只见乌里尔倒在窗边,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寸完好,布满了可怕的水泡、溃烂和焦黑的伤痕,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整个人仿佛刚从血池捞出,奄奄一息。 “乌里尔!”库珀第一个哭喊著衝下楼梯,亚利、穆勒和扎西紧隨其后。 他们小心翼翼抬起乌里尔血肉模糊的身体,每一步都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按照穆勒的指示,眾人將乌里尔安置在二楼一间相对完好的客房床上,库珀重新找来乾净布条,蘸著清水,一点点擦拭他伤口周围的残留物。 儘管拥有母神血脉赐予的惊人恢復力,乌里尔伤口处的坏死组织已在缓慢脱落,並有细微的肉芽在试图生长,但如此严重的伤势,显然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才能恢復。 “还剩三灾……”亚利握紧自己的手腕,喃喃自语。 第124章 雹灾 乌里尔微弱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痛苦的颤抖,生命气息宛如风中残烛,能否挺过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窗外,灰黄色烟尘在持续蔓延了难以估量的时间后,终於开始变淡、消散。 然而,这並非希望的徵兆。 隨著烟尘褪去,露出的並非天空,而是铅灰色、低垂的厚重乌云。 天色急剧变暗,明明距离真正的黑夜尚早,却已如同黄昏末日。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起,捲起满地污秽,发出鬼哭狼嚎的尖啸,不仅吹散了残留的烟尘,更带来深入骨髓的严寒。 亚利紧盯窗外,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劲,这天气变化太诡异了……” 话音未落。 噼啪!噼里啪啦! 细小的白色冰粒开始砸落,起初只是稀疏的脆响,但不到一分钟,冰粒就以惊人的速度变大、变密,转眼间化作拳头、甚至碗口大小的冰块! 雹块以毁灭性的力量从天而降,伴隨著撕裂天空的惨白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鸣,疯狂砸向早已满目疮痍的大地。 砰!哐当!咔嚓! 旅店的屋顶和窗户遭到了无情轰击。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和木板被轻易击碎,二楼天花板开始有碎屑和灰尘簌簌落下,最大的冰块甚至直接砸穿了屋顶。 “耶和华晓諭摩西说:『你要向天伸杖,我必使雷声轰鸣,降下冰雹与火,击打埃及全地。凡在田间的人畜,必被击杀;一切的庄稼树木,必被打断。』此为第七灾——雹灾。” “屋顶撑不住了!快撤!去地下室!”亚利一把拉起身边的扎西,在冰雹的轰鸣和建筑崩裂的巨响中嘶声吶喊。 穆勒没有丝毫犹豫,扶起乌里尔就走,库珀也上前帮忙。此时,二楼已如同地狱——巨大的冰雹不断砸穿屋顶,带著木屑和瓦砾如雨般落下,寒风裹挟冰粒,从破碎的窗户狂灌而入。 亚利率先衝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一脚踹开有些变形的木门。 “快!跟我来!”他掩护著扎西先下,然后转身协助库珀和穆勒將乌里尔抬下楼梯。 头顶传来樑柱断裂的可怕呻吟,每一秒都惊心动魄,仿佛整个二楼隨时都会彻底坍塌。 当最后一个人跌跌撞撞进入地下室,亚利奋力关上木门,插上锈跡斑斑的门閂。剎那间,外界的狂暴声响被隔绝大半,只剩下沉闷、持续不断的撞击声。 地下室內一片漆黑,瀰漫尘土和霉变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亚利点燃的一小截应急蜡烛,昏黄摇曳的火光將几人惊魂未定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穆勒第一时间检查乌里尔的状况,发现他的气息似乎更微弱了,低温显然对重伤极为不利。 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乌里尔身上,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微薄的温暖。 库珀靠墙坐下,气喘吁吁,刚才的撤离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扎西紧紧挨著亚利,小脸煞白,身体不住地发抖。 亚利举起蜡烛,迅速环顾这个狭小、堆满杂物的空间。 这里曾是旅店储藏酒水和食物的地窖,相对坚固,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庇护所。 但头顶传来的持续撞击声提醒他们,危机远未结束。 雹灾的威力超乎想像,他们只是暂时找到了一个更坚固的“壳”。 “暂时……安全了。”亚利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疲惫地闭上眼。 …… …… …… 金字塔內。 哈勒沃森教授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死死盯著尼托克丽丝,仿佛要將她看穿。 “那个叫玛格丽特·洛佩兹的女人,”长久的沉默后,教授终於问出了那个一直折磨他的问题,“她……还活著吗?哪怕只是一丝意识?” 尼托克丽丝缓缓转过身,幽蓝的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带著俯视眾生的漠然。 “活著?”她重复著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概念, “她的肉体,此刻正承载著我的意志。她的记忆、知识、情感……所有构成『玛格丽特·洛佩兹』这个存在的碎片,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这里。”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教授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女王却话锋一转。 “但『她』本身,那个独立的、自称『我』的意识聚合体,已经永久消散了。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它依然存在,但不再拥有独立的形態。我继承了一切,但『玛格丽特』,作为你认识的那个个体,已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哈勒沃森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儘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冰冷的宣判,依旧如同遭受重击。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这时,整个密室微微震动了一下,黑曜石板上的星图泛起紊乱的涟漪。即便深埋於金字塔內部,也能隱约感受到外界那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雹灾降临了。 尼托克丽丝抬眼望向虚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重新看向面色苍白的教授,语气带著一丝玩味: “看来,你的『孩子们』正在外面经歷一场不小的风暴。怎么样,教授?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我可以送你回到他们身边,或许……你还能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为他们挡下几块冰雹?” 这话语中的嘲讽如同针刺。哈勒沃森教授猛地抬起头。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向前踏出一步,“我哪里也不去。我就留在这里,看好你。”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我已经失去太多了,尼托克丽丝。我绝不会再让你……让你和你的『合作伙伴』,去伤害我的任何一个学生。如果你想做些什么,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已经……准备好了。” 密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星图流转的微光映照两人对峙的身影。尼托克丽丝静静地注视著哈勒沃森,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並非愤怒或轻蔑,更像是一种……看到飞蛾扑火时,微乎其微的兴味。 第125章 蝗灾 暂时安全了? 亚利的话语还悬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就被一种更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彻底撕碎。 那声音起初极其细微,混杂在冰雹沉闷的撞击声里,几乎难以分辨——如同无数沙砾摩擦,又似持续不断的低沉电流嗡鸣。然而它迅速放大、逼近,以惊人的速度从模糊的背景杂音,膨胀为淹没一切的震耳轰鸣! 那不是冰雹碎裂,不是狂风呼號,而是……翅膀。无数坚硬的翅膀以极高频率振动,匯聚成穿透岩层、直抵灵魂的恐怖声浪。 “什么声音……?”扎西第一个惊恐地抬起头,紧紧抓住亚利的胳膊。 库珀也猛地从疲惫中惊醒,侧耳倾听:“上面……上面有东西?” 穆勒下意识护住乌里尔,手腕上的刺青传来一阵前所未有、剧烈的灼热感,夹杂著极度不安,甚至……一丝忌惮? 亚利举高那截摇曳的蜡烛,烛光在震动中更加飘忽不定。他不需要回忆《旧约》的原文,这声音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宣告。 “是蝗灾。” “你要向埃及地伸杖,我必使东风颳来,无数的蝗虫必乘风而至,遮天蔽日。它们要吃尽雹灾后田间所剩的一切菜蔬果树,那时,地上一无所存。” 话音刚落,一阵密集得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响起,仿佛有无数只脚、无数张嘴正在疯狂地刮擦、啃噬门板和外墙! “它们……它们在吃房子!”库珀失声叫道。 遮天蔽日的蝗虫,如同飢饿的乌云,落在石头和木头上,啃食一切……如果他们还在上面,恐怕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地下室的温度似乎都因这亿万生命的活动而升高了几分,空气变得愈发污浊,混合著尘土、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昆虫特有的腥气。 无孔不入的嗡鸣和啃噬衝击鼓膜、钻入大脑,折磨著每一根神经。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灾难都要彻骨。他们被困在地下,无处可逃,只能聆听死亡一步步完成它的盛宴。 时间在极度恐惧和噪音的折磨下,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乌里尔的呼吸愈发微弱,库珀不停地用湿布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手指不停颤抖。 “我们不能……不能待在这里等死。”库珀突然抬起头,“如果它们把上面的房子啃坏了,塌下来怎么办?” 她的话点醒了眾人。地下室並非绝对安全,它只是一个相对坚固的“壳”,如果支撑它的结构被破坏,这里就是他们的活棺材。 亚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恐惧的冰水中急速运转。他回想起之前对抗虱灾和蝇灾,这些由“规则”驱动的灾难,总有其作用范围和特性。 蝗灾的目標是“一切绿色”和“植物”,那么,这个完全由石头构成的地下室,会不会因为缺乏“食物”而暂时安全?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因为那啃噬声近在咫尺,说明蝗虫並不挑剔,它们吞噬的是“物质”本身。 “蜡烛……快烧完了。”穆勒突然开口,应急蜡烛不知不觉中已经只剩下短短一截,烛泪堆积,火焰越来越微弱。 亚利回过头,目光偶然停留在角落几个酒桶和破烂麻袋上。他心中一动,上前打开一个麻袋,里面是早已腐败生虫的穀物——显然已无法吸引任何东西。但他又用力推开一个酒桶的塞子,一股浓烈、略带酸败的酒味瀰漫开来。 酒精!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亚利脑中成形。蝗虫怕什么?火?烟?还是强烈的气味?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迅速撕下自己衬衣下摆浸入酒桶,直到布料吸饱酒液,隨后將浸透酒精的布条缠在一根从杂物堆里找到的破旧木棍上,做成简易火把。 “库珀,穆勒,准备好!扎西,躲到最里面去!”亚利命令道,“我开门衝出去,用火把驱散门口的蝗虫,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们想办法封死门,等待蝗灾过去!” “你疯了?!”库珀惊声尖叫。 “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不能在黑暗里等死!”亚利举起即將熄灭的蜡烛,凑向火把。 嗤——轰!火把点燃,跳跃的火焰驱散部分黑暗,映照出亚利视死如归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拔开门閂,小心翼翼推开一道门缝—— 瞬间,一股由蝗虫组成的“洪流”,汹涌而来! 借著火把的光,门外狭窄的楼梯间已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蝗虫填满!它们个个都有巴掌大小,通体暗黄,复眼闪烁贪婪红光。 亚利毫不犹豫地伸出火把,在空中奋力挥舞! 噼啪!滋啦——! 火焰触及虫群,立刻爆发出一连串爆裂声和焦糊味。蝗虫对火焰的本能恐惧生效了!靠近火把的虫群被瞬间点燃,化作小火球坠落,后面的蝗虫惊恐后退,在楼梯上方形成短暂的空隙。 就在这时,火焰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酒精燃烧得很快,火势在减弱!而蝗虫们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又开始蠢蠢欲动,密集的复眼和不断开合、布满锯齿的口器,几乎將亚利吞没! “亚利!接著!”危急关头,穆勒急中生智,从隨身携带的空医用酒精喷壶里迅速灌满烈酒,奋力扔向亚利! 亚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喷壶,没有丝毫犹豫,將喷壶的喷口对准火把,用力按压—— 噗嗤!呼——! 一股高度酒液呈雾状喷出,穿过微弱的火苗,化作一条炽热的火龙,直扑楼梯上方密集的虫群! 由於楼梯间空间狭窄,且蝗虫密度惊人,火龙甫一接触虫群,就如同点燃了浸透燃油的棉絮! 轰!!! 成百上千的蝗虫在高温下碳化、爆裂,火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不仅吞噬了室內的虫群,更顺著被啃噬出的缝隙和破洞,猛地窜向旅店外部! 此时,街道上空,正是遮天蔽日的蝗虫云团。当內部爆燃的火焰携无数燃烧虫尸衝出,剎那点燃了空中毫无防备的虫群! 一个接一个的火球在街道上空炸开!燃烧的蝗虫如同地狱火雨,拖著黑烟火星横衝直撞,顷刻之间,整条街道陷入一片熊熊火海! 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躲在地下室,亚利等人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天空中焦臭瀰漫,火星噼啪爆裂如节日爆竹,却充满毁灭气息。 万幸的是,开罗老城区的建筑多以石料土坯为主,可燃结构不多。火焰主要肆虐在街道和空中,大多数房屋的主体得以保存,只有少数门窗和突出的木质部分被引燃,火势未大规模蔓延至建筑內部。 这场“虫火风暴”持续燃烧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將大部分蝗虫焚烧殆尽,可燃物消耗一空,火焰才渐渐自行熄灭。 当最后一丝火苗隱去,四周只剩下青烟裊裊和遍地焦黑的虫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喧囂的嗡鸣和啃噬声被死寂取代,一种更深沉的压抑感,悄然降临。 第126章 黑暗之灾 当最后一丝青烟散尽,夜空並未显现星辰或月光,而是一种浓稠、彻底的黑暗,自天空直压下来,吞噬了一切光线。 这黑暗並非寻常的夜幕。亚利下意识想再点火把,但无论他如何尝试,打火石擦不出火花,浸满酒精的布条也无法点燃,连刚才还在燃烧的余烬也瞬间冷却、熄灭,仿佛“燃烧”这个概念本身被强行从这片空间抹除。 所有光源,无论自然或人造,都彻底消失,世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火……点不著了!”库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难以抑制的恐慌。她摸索寻找之前那截蜡烛,但即便找到,也只是个冰冷的蜡块, “这不是天黑……是黑暗本身——第九灾,黑暗之灾。” “那黑暗似乎可以摸得著,持续了三日,人不能相见,谁也不敢起来离开本处。” 他们不仅失去视觉,更感到一种无形、粘稠的压迫感包裹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滯涩困难。 等三日黑暗过去,便是第十灾——灭长子之灾。 然而,就在这死寂中,一阵缓慢、拖沓、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旅店外的街道上传来。不是一个,也不是十个,而是成百上千! 阿佩普自动探出了头,它感觉到……无数空洞、被剥夺意志的生命体,正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那些灾民……”亚利的心沉到了谷底。 无法视物,但声音和感知却无比清晰。脚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旅店门外。接著,是开始撞击大门和墙壁的声音!不是疯狂的砸击,而是缓慢、固执、不知疼痛的推搡和挤压,如同丧尸围城! 一旦他们放弃思考,“上帝”便会代替他们思考。 混沌的本质自然要回归混沌,绝不允许任何“秩序”苟活。 “他们想进来!”库珀惊叫道,在黑暗中抽出匕首,儘管她什么也看不见。 退路已绝。地下室在绝对黑暗和围攻下不再是安全之所。 亚利不明白,难道一定要自己去死,“上帝”才肯罢休? 是……这样吗? “我们得退回一楼大厅。”亚利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火光,隨之几乎瞬间冷静下来,“扎西,你守好乌里尔躲在这里。穆勒、库珀,我们上楼,你们得掩护我,把那些灾民挡在外面。” “好。”伙伴们异口同声。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三人凭藉记忆,艰难地退守到一楼大厅。他们搬动所能找到的家具——桌子、破柜子、甚至是兄弟会成员的残骸,迅速堆砌成一道简易屏障,堵住大门和破窗。 刚刚完成这简陋的防御工事,大门就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们……要衝进来了!”库珀紧握武器。 亚利站在大厅中央,无尽的黑暗如同实质,压迫每一寸感官。他摸索著將从地下室带上来的乾柴堆入一个锈跡斑斑的金属盆中,置於地面。 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用猎刀狠狠划开掌心,任由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 凭藉记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指引,他开始在地板上勾勒扭曲古老的符文。 与此同时,大门和窗户处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简易的屏障在那些被黑暗操控的灾民不知疲倦的衝击下摇摇欲坠。 “顶住!”穆勒用肩膀死死抵住一张桌子,阿佩普的虚影若隱若现,长尾扫过,將几个试图从窗户缺口爬进来的灾民狠狠击退,骨裂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但灾民的数量太多了,一个倒下,更多的接著涌上来。穆勒的手臂被抓出深深的血痕,但他咬紧牙关,半步不退。 库珀守在另一侧,匕首在黑暗中划出致命弧线。一次格挡落空,生锈的砍刀撕开她的侧肋,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她闷哼一声,温热的血浸湿衣物,攻势反而愈发疯狂。 “真的……够了。”同伴们压抑的痛呼与愈发急促的喘息,碾碎了亚利心中最后的犹豫。他举起猎刀,深吸一口气,將刀尖对准左胸下方,肋骨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猛刺进去! “呃啊——!”难以想像的剧痛瞬间炸开,席捲全身。但他强撑著没有倒下,用沾满鲜血、剧烈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刀柄,开始念诵那段源自远古的祷文…… “phnglui cthugha! vulgtlagln hupadgh! ngha fhalma nghft ahfgoka! y-hai! goka nafl suhn orre! i?! i?! cthugha ai! lgoka!” (克图格亚,焚尽一切污秽! 以此血契,开闢通往汝处的通道! 命定之时已至,愿吾之血就此燃尽! 咿!咿!火焰之主啊!请享用我的生命吧!)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调,泪水、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庞。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紧握刀柄,开始向右下方切割!刀刃划过血肉和肋骨,发出恐怖的“嘶嘶”声,仿佛烙铁烫在活物之上。 “伟大的克图格亚……活火焰……炙热之源……聆听吾之祈求……停驻目光於此……” 生命隨鲜血决堤而去,意识正被迅速捲走。亚利咬紧牙关,脑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现在绝不能昏倒! “请饮下吾之血……啖下吾之肉……” 当刀刃移至胯骨,他的躯体已几乎失去知觉。 凭藉最后一丝力气,他猛地將那柄猎刀从体內拔出——带著喷涌的鲜血与一丝异界灼息,掷入面前的火盆! “请……赐予光明……加诸吾身……” 轰!!! 一声超越维度的巨响震撼了整个空间!那柄沾染亚利生命力的猎刀,在接触柴堆的瞬间,一道炽白扭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刺穿了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 光芒所及,黑暗如活物无声尖啸,急速退散。被黑暗操控、疯狂衝击屏障的灾民们,动作骤然停滯。一双双空洞眼眸中蒙蔽心智的阴影,在强光下如冰雪消融,逐渐显露出原本属於人类的恐惧与茫然。 大厅內,只剩下那盆仍在燃烧异界之火的金属盆,以及瘫倒在符文中央、仅存一息的亚利——如同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以自身为祭,夺回了一线光明。 第127章 奇蹟 灾民的骚动戛然而止,仓皇退却,大厅內外只剩下中央那盆火焰静静燃烧,散发著令人安心的光芒。 亚利瘫倒在符文中央,胸腹间那道巨大的伤口触目惊心,身下的地面彻底被鲜血浸透。 “亚利!” 库珀第一个衝上前去,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穆勒也踉蹌著扑到一旁,迅速检查亚利的伤势,可指尖探及的脉搏已微若游丝。 如此巨大的创伤,失血量早已超越极限,即便神跡降临也难以回天。 “不行,伤口太深,失血太多了,我……我没办法……” “不……不!撑住,亚利!求你撑住!”库珀徒劳地压住伤口边缘,温热的液体仍不断从指缝间渗出。 就在此时,一股难以言喻、冰冷而古老的气息毫无徵兆地笼罩整个大厅。 仿佛由黑暗本身凝聚而成,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大厅的入口处。 来者全身都包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纱袍之中,面纱垂落,遮掩了面容。 她的出现如此突兀,没有任何声响,却让在场每个人都感到寒意自脊椎窜起。 穆勒猛地抬头,一种难以解释、尖锐的悸动刺穿了心臟。 他看著那个黑影,明明从未见过,却產生了一种荒谬而强烈的熟悉感,混杂难以言喻的悲伤,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谁? 黑影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与戒备,缓步向前,径直来到了亚利身边,苍白的手指虚悬在他胸前,並未直接接触。 光晕如同活物般自手心流淌而下,覆盖在狰狞的伤口上。下一刻,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发生了—— 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断裂的血管自动连接,深可见骨的创伤向內收缩,被新生的肉芽组织迅速填平。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常理,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古老香料混合的奇异气味。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亚利身上那道必死的伤口竟然完全癒合,只留下一条疤痕!灰败的脸色隨之迅速恢復红润,胸膛规律起伏——他从死亡的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完成这一切,女人直起身,目光在穆勒身上停留了一瞬。 “恭喜你们,成功创造了『奇蹟』。作为感谢,我也用这份『奇蹟』作为交换…… 我们,还会再见。”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向后退入大厅角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淡淡的话语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在眾人心头縈绕不去。 几乎就在她消失的同时,亚利突然深吸一口气,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还活著?” “有个奇怪的女人……救了你。”穆勒故作淡定,那股锥心的熟悉和失落感挥之不去。 短暂的沉默后,亚利挣扎著站起身,看向大厅中央那盆仍在静静燃烧的火焰。 “光明……不该只照亮我们几个人。”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穆勒和库珀,三人一同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捧起火盆。 光芒在他们手中跳跃,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走吧。” …… …… …… 街道上空寂无声。 废墟的轮廓在微光中若隱若现,看不到任何人影,听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仿佛整座城市已经死去。 他们捧著火焰,脚步在碎石间微弱迴响。这孤独的光明,在无边的黑暗中何其渺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不远处,空洞的门框后,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怯生生探出头来——她手中紧紧捧著烛台,上面立著一小截蜡烛。 小女孩瞪大眼睛,眼巴巴看著光芒的来源。炽白的光晕使她无法看清来人的样貌,但她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朝光明迈出了脚步。 她来到亚利面前,高高举起双臂,將烛台尽力递向那团火焰。 亚利心领神会,俯身將火盆微倾。一簇明媚的火苗轻盈跃过空隙,精准地落上烛芯。 噗嗤一声轻响,蜡烛被点燃了!一朵温暖而稳定的火苗欢快跳动起来,在她清澈的眼底闪烁不息。 小女孩愣住了,隨即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高亢而喜悦的呼喊: “妈妈!妈妈!我把蜡烛点著了!快看吶!” 寂静的街道被这声呼喊搅动了。 道路两旁,紧闭的门窗后传来细微响动。先是小心翼翼的窥探,接著,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手持各式各样的容器—— 蜡烛、油灯、火把,甚至是浸了油的破布,慢慢匯聚过来。 点燃的蜡烛凑向油灯,油灯的火苗引燃火把……原本孤独的火焰,一传十,十传百,逐渐连成线、匯成片。黑暗被步步逼退,温暖跃动的光芒,照亮了一张张饱经苦难的脸。 低语声、啜泣声、微弱的欢呼声开始响起。光芒如燎原星火,向外蔓延,点亮更多街巷,最终,让这座死寂的城市重新焕发了生机。 与此同时,黑暗的地下室里,扎西蜷缩在乌里尔身旁,小手紧紧攥著两块打火石,一遍又一遍,近乎麻木地敲击著。 他不记得自己尝试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世纪。 楼上的喧囂早已平息,或许光明再也不会回来…… 噼啪! 一星极其微弱却真实的光点,猛地从碰撞处迸溅而出! 扎西的动作骤然僵住,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是幻觉吗?是因过度渴望而產生的错觉? 他用力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深吸一口气,將打火石更用力地撞在一起—— 噼——啪! 这一次,更清晰、更炙热的火星迸发出来,如同炸开的微型烟花。 “不是……不是幻觉……”扎西喃喃自语,泪水顺著脏兮兮的脸颊不住滑落,滴在手背上。 “黑暗之灾,结束了!” “是……是吗……” 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回应了他的呼喊。 “……太好了……” 扎西循声望去,乌里尔微微睁开了双眼。 第128章 传递 第一缕火焰在盆中燃起,石板上的星图骤然剧变——代表亚利·鲁伊的光点如同枢纽一般,引导周围无数倖存者的微光,开始以某种韵律重组、连接。 “他做到了……”几步之外,哈勒沃森教授紧盯著石板,“他真的创造了『奇蹟』!” 他能“看”到,开罗城中,希望之火熊熊燃烧。这恰恰满足了启动“重置”的核心条件——在极致混沌中,“秩序”开始传递,强行改写了“火焰不可燃”的规则。 然而,石板上象徵亚利生命的光晕,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稀薄。 代价显而易见,他已濒临死亡。 教授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他无比憎恶面前这个占据挚友身体的古老存在,但此刻,他別无选择。 “尼托克丽丝,”他直呼其名,“他满足了你的条件。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尼托克丽丝缓缓转身,已洞悉他所有的憎恨与无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融入阴影,瞬间从密室內消失不见。 教授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憎恶、焦虑与对未知的恐惧几乎將他撕裂。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他蹣跚至石板正前方,伸手虚按在符文之上。闭上双眼,將全部精神沉入古老而危险的咒语之中。 隨著每一个晦涩音节的吐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內、与黑曜石板之间流转、共鸣。 密室內的空气不仅仅震动,进而发出低沉、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嗡鸣。 石板上的星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无数光点被无形之力牵引,匯聚向中心,最终凝成一个巨大、深邃、不断扭转的漩涡——散发出一种既非光也非暗的能量波动,恍如世界诞生之前的“无”。 金字塔开始剧烈晃动,巨石摩擦,千年尘埃簌簌落下。 哈勒沃森感到一股庞大到近乎撕裂意识的力量,正通过他的身体,与石板、与金字塔、乃至与这片土地深处某种维持平衡的力量建立连接。 他的脸色惨白,汗水浸透衣衫,身体摇摇欲坠,却仍咬紧牙关,榨乾最后的精神力,吼出最终的咒语: “phnglui ngha orre epbthnk! y-aii goka nafl suhn!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nghftog ahf vulgtlagln! chtenff fhtagn! chtenff fhtagn!” (以残存之古老契约为通道! 以沸腾之生命之血为见证! 於此,万物终结之深渊! 醒来!醒来!) 漩涡骤然爆发出光芒,吞噬了密室內一切光与影,如同一道磅礴的能量脉衝,以金字塔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扩散,扫过每一寸被灾厄蹂躪的土地。 …… …… …… 开罗城中,亚利、穆勒、库珀手捧希望之火,注视著光芒一步步传递,点亮越来越多的灯烛。 突然,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掠过,仿佛整个世界被轻轻拨动。 紧接著,不可思议的变化发生了。 天空中那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开始无声瓦解——它並非逐渐明亮,而是像舞台的黑色帷幕被骤然拉开,久违的、真实的黎明天光,毫无预兆,倾泻而下! 街道上肆虐的腐败虱蝇,几乎瞬间消融、蒸发,不留痕跡。 就连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也被清晨微凉、带著泥土气息的风彻底取代。 远处,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沉闷雷鸣与冰雹撞击声戛然而止,露出其后渐亮、清澈的天空。 无处不在的压抑与疯狂,正如潮水般退去。 倖存者手中的火焰仍在跳动,但在真正的天光下,它们不再是与黑暗对抗的孤独希望,而是融入了这片新生的光明之中。 “天……天亮了?”库珀仰起头,任由晨曦抚摸她的脸庞。 穆勒腕间的刺青传来一阵久违、平和的温热,不再躁动不安。 废墟依旧矗立,不祥已然散尽。 亚利感到胸口的疤痕传来一丝新肉生长的微痒,仿佛他自身的生命力,也正隨这个焕然一新的世界一同復甦。 十灾,结束了。 …… …… …… 开罗城,或者说,它的残骸,正在一片断壁残垣中缓慢甦醒。 倖存者们陆续走出藏身之所,眼中恢復了清明与希望,开始清理街道,搜索物资,搭建起简陋的临时居所。 亚利、穆勒、库珀与扎西,以及重伤初愈的乌里尔,也自然而然融入了重建的行列。他们协助分发有限的食物与清水,疲惫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 扎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不再总是躲在人后,而是主动跑去照料更小的孩子。 乌里尔恢復得最慢,身体与面容上的腐蚀依旧触目惊心,但他活了下来——母神之血会慢慢癒合所有伤口,直至不留痕跡。 时间在忙碌、日渐增长的期盼中一天天流逝。阳光变得温暖,甚至有鸟儿试著飞回这片曾经的死地,生涩的鸣叫在清晨零星响起。 大约在灾难结束后的第七个黄昏,一队在外围废墟中搜寻药品的倖存者,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在吉萨高原、胡夫金字塔脚下的乱石堆里,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当亚利和穆勒赶到时,几乎无法认出那个躺在担架上、衣衫襤褸、面色灰败的人,竟是哈勒沃森教授。 他们小心翼翼將教授抬回临时医院。万幸他身上没有致命伤,更像是精力彻底耗尽,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保护性昏迷。 大家为他清洗伤口,一点点餵下稀粥与清水。 整整两天后,一个阳光充沛的午后,哈勒沃森教授缓缓睁开了眼睛。 “教……教授?”亚利轻声呼唤。 哈勒沃森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停留在亚利脸上: “你还好吗?” “我很好,教授。”亚利用力点头,眼眶阵阵发热,“灾难……已经过去了。” 教授闻言,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有问起尼托克丽丝,没有追问金字塔——或许他已瞭然於心,或许只是暂时不愿想起。此刻,確认学生们安然无恙,確认光明已重返人间,於他而言,已然足够。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休养。 食物依旧紧缺,环境依旧艰苦,但希望是最好的良药。 教授的身体逐渐好转,虽然虚弱,却已能坐起、简单进食,偶尔在亚利的搀扶下到屋外晒晒太阳。 这段时间,扎西几乎成了穆勒形影不离的小影子。穆勒救治伤员,他就在一旁默默递上工具、端来清水;穆勒调配草药,他就努力记下每一种草药的名称与用途;晚上守夜时,他会缠著穆勒讲解那些基础的急救知识与人体结构。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某天,他忽然高声宣布。 希望,不仅在倖存者手中传递的火焰里延续,更在这稚嫩的誓言中,深深扎下了根。 “我会留在埃及。”他说,“我一定会成为埃及最好的医生!” 第129章 女王归来 1891年,夏。 蔚蓝的地中海在阳光下铺开万顷碎金,渡轮推开海面,向遥远的美洲大陆驶去。甲板上,海风温热湿润,拂过每一张风尘僕僕的脸。 距离他们离开纽约那个初春,数月时光匆匆而过。季节无声流转,此刻正值盛夏。 遥想赛阿提斯大学,他们离开时刚刚抽芽的银杏,此刻想必已是亭亭如盖。 当然,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期末考试……”库珀望著海平面,幽幽嘆了口气,“完蛋了。”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亚利、穆勒和乌里尔脸上轻鬆瞬间凝固。何止是考试,他们几乎错过了整个下半学期! 哈勒沃森教授看著学生们瞬间垮掉的脸,忍不住轻笑出声:“放心吧。在开罗恢復通讯的第一时间,我已致信学院理事会和各位的系主任,详细说明了我们因不可抗力而耽搁归期。所有课程都已为你们申请了重修资格,这次旅程责任在我,校方会充分理解,你们不会受到任何处分。” 教授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令眾人鬆了口气。但一想到下学期待补的学分,肉眼可见的“课程爆炸”,直接眼前一黑。 不仅如此,谁还记得这次旅程的起因,是一次学术竞赛呢? “以后,图书馆就是我们的新家了。”亚利揉了揉眉心,苦中作乐。 归途有哈勒沃森教授悉心照料,亚利晕船的毛病缓解了许多。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甚至翻出些陈年偏方——含薄荷叶、按压穴位,还分享起年轻糗事:“我像你们这么大时,第一次出海晕得昏天暗地,胆汁都快吐完了。这些法子,还是墨菲和玛格当年帮我琢磨出来的,算是救过我好几条命。” “墨菲”这个名字,让穆勒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转过头,望向一只只飞过的海鸥,眼神复杂。 乌里尔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抬起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喂,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面对你父亲?” 穆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和他已经没关係了。” 亚利闻言,关切地看向他:“那你的生活费怎么办?还有学费……”他知道穆勒一直颇为独立,但完全切断经济来源並非易事。 穆勒却似乎早已深思熟虑:“这个暑假我不回家了。亚利,我跟你一起,就在学校对面的『橡木咖啡馆』打工。扎西那样的孩子,都能靠自己活下去,我有什么不行?” 他的决定让亚利和乌里尔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理解和支持的笑容。看来,不仅是穆勒的坚韧影响了扎西,那个在绝望中怀抱希望的孩子,也反过来深深影响了穆勒。 “我也要!我也要!”乌里尔立刻举手,兴致勃勃,“我们可以组个『重修求生队』,一起打工,一起泡图书馆!穆勒,你就住在我宿舍里吧,正好我舍友每个假期都回家。” 亚利笑著摇头:“那得看咖啡馆老板需不需要这么多临时工了。” 三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规划起暑假打工与下学期的“生存大计”,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另一边,库珀並未加入討论。她和哈勒沃森教授並肩站在稍远处的栏杆旁,海风吹起她利落的髮辫。 “暑假……我得回波士顿的家里去。”她看了看嬉笑的同伴,语气带著一丝掩不住的失落,“阿洛特那小子,不知道还活著没。” 哈勒沃森教授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你弟弟阿洛特?我印象中听你提起过,他似乎……精神状况不太稳定?” “是的。”库珀嘆了口气,“他的世界很小,只愿意和我交流。爸妈那边,根本没办法正常相处。我不在的这几个月,真不知道家里乱成什么样子了。” “真是辛苦你了。” 作为家中的依靠,这份辛劳外人难以完全体会。 库珀却忽然笑了笑,目光扫过正在为打工计划爭论不休的三个好朋友:“还好有这群傢伙时不时给我找点乐子,让我不至於被家里的烦心事彻底淹没。所以,也不算太辛苦。” 渡轮平稳航行,承载著五个从神罚中归来的灵魂,驶向熟悉的彼岸。 活著,本身就是一场伟大的冒险。 歷经数周的航行辗转,五人终於踏上了熟悉的码头。喧囂的人声、潮湿的海风,甚至工业城市特有的煤烟味,都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与开罗的废墟和死寂相比,此地汹涌的生机几乎令人窒息。 简单告別后,眾人各自散去。哈勒沃森教授需立即返校处理事务;库珀踏上了最早一班前往波士顿的火车;乌里尔则先行返回宿舍,热心地为穆勒安排住处。 亚利本想陪穆勒一起走,毕竟他知道穆勒打算回家收拾东西,並与父亲做最后的了断。 但穆勒拒绝了,他需要独自完成这件事。 “我自己可以。”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只是去取回我的东西,和……一些过去的影子告別。很快就好,晚上咖啡馆见。” 亚利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 穆勒提著简单的行囊,走向那座位於街区边缘、他从小长大的宅邸。越靠近,脚步越发沉重。他以为自己会愤怒、悲伤,但內心涌起的,却只是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只想儘快拿走属於他的书籍、笔记和一些私人物品,然后永远离开这个充满压抑回忆的地方。 然而,当他终於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时,一股温暖、甜腻的香气,夹杂著黄油与肉桂的芬芳,正从门缝中丝丝缕缕渗出。 是刚出炉的饼乾。 穆勒愣住了,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老萝拉?那个被父亲僱佣了十几年、做饭只会水煮和油炸的女佣?她的厨艺绝不可能散发出如此……富有层次感的暖香。 就在他愣神的剎那—— “咔噠”一声轻响,大门毫无预兆地从內拉开。 暖黄色的灯光流泻而出,勾勒出一位女性的身影。 她有一头浓密的黑色捲髮,优雅盘在脑后,几缕髮丝垂落颈边;朴素的棉布居家裙外繫著条围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的祖母绿色,盛满温润的笑意。 时间,在穆勒的感知中骤然凝固。手中的行囊“啪”地砸在石阶上,杂物散落一地。 那张脸……那张只能在模糊梦境中仓促一瞥的脸…… 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衝上头顶的剧烈轰鸣。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个几乎被遗忘、深埋在灵魂最深处的音节,带著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狂喜,缓缓溢出喉咙—— “妈……妈?” 第130章 「团聚」 穆勒的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能任由排山倒海的情感將自己淹没。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眼前的女人牵起手,梦游般迎进了屋內。 “快进来,別在门口站著。”她的声音轻柔,带著一种陌生的、属於母亲的嗔怪与疼爱。 她自然而然拾起他掉落的行囊,帮他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嘴里絮絮叨叨:“你父亲说你出远门做研究,总算回来了……这一路很辛苦吧?” 平日里阴冷、空旷的客厅,此刻竟焕然一新。壁炉里火焰跳动,空气中瀰漫著饼乾和燉菜的香气,家具一尘不染,甚至点缀了几盆鲜活的绿植。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的父亲——那个因常年沉溺於工作与亡妻哀思、对他疏於关怀且控制欲极强的墨菲·莫奇——此刻正坐在壁炉旁的安乐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似乎在看,又似乎没有。 当穆勒进来时,他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尷尬,但很快便被医生特有、近乎刻板的冷静取代。他推了推眼镜,对儿子点了点头,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说道: “回来了。” 仿佛穆勒只是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穆勒转过头,死死盯住身边正为他掛外套的女人,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不確定而剧烈颤抖:“你……你真的是……妈妈?” 女人转过身,那双祖母绿的眼眸中漾满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穆勒的脸颊。 “傻孩子,我当然是你的妈妈呀。除了妈妈,还能是谁呢?”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摧毁了穆勒的心防。积压数年的思念、失去至亲的痛苦……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汹涌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张开双臂,將眼前这个瘦削的女人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比母亲整整高出一个头,此刻却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將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抽动,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了她的衣襟。 直到坐在一旁的墨菲似乎被这场面弄得有些不適,轻轻咳嗽了一声,穆勒才触电般鬆开了手臂,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他贪婪凝视著母亲近在咫尺的脸庞——如果这是梦,他情愿永不醒来。 “没事没事。”女人一边擦拭他的眼泪,一边小声笑道,“別理你爸,他前几天见我的时候,比你哭得惨多了。” “可是……这么多年……”穆勒的声音依旧哽咽,充满困惑,“您到底去了哪里?我们……我们都以为您……” 这时,墨菲放下了报纸。 “她当年並未死於那场洪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为了追查並阻止一个邪教的阴谋,她不得不隱姓埋名,在世界各地辗转。因担心连累我们,遭受报復,她一直不敢回家,也不敢与我们联繫。” 这个解释听起来荒诞,却逻辑自洽,穆勒瞪大了眼睛,看向母亲。 女人——玛格丽特,轻轻握住穆勒的手。“是的,孩子。让你和爸爸担心了这么多年,是妈妈不好。”她柔声说道,目光恳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有危险了。所以……妈妈回来了。” 她轻轻笑著,那笑容足以融化任何怀疑的坚冰。 …… …… …… 当天晚上,穆勒没有出现在“橡木咖啡馆”,也没有回到学校。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亚利和乌里尔在图书馆空等了许久,心头的不安越积越厚。 “他不会……被他那个控制狂老爸给关起来了吧?”乌里尔皱起眉,他可是连宿舍的铺位都给穆勒准备好了。 亚利同样心神不寧。他了解穆勒,若非遭遇重大变故,绝不可能在此时爽约——尤其是在他决心与父亲彻底了断的关头。 “走,”亚利站起身,神色凝重,“去他家看看。” 两人怀著忐忑的心情,来到那座位於街区边缘的宅邸。 乌里尔深吸一口气,上前敲响了门。 短暂的寂静后,门內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一张带著温和笑意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亚利和乌里尔几乎是同时后撤半步,身体下意识摆出了战斗姿態。 站在门內的,正是费尽周折死而復生,占据了玛格丽特身体的埃及女王——尼托克丽丝! 她身穿朴素的印花连衣裙,黑色捲髮隨意挽起,脸上带著居家主妇般亲切的笑容。她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地扮演起了莫奇家的女主人?! 就在亚利和乌里尔惊骇万分,几乎要脱口揭穿她身份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著惊喜: “亚利?乌里尔?你们怎么来了?” 穆勒快步走到门口,脸上带著罕见的轻鬆愉悦,看不出丝毫被胁迫的跡象。 他自然地站到“母亲”身边,向朋友们介绍:“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妈,玛格丽特·洛佩兹;妈,他们就是我提过的,亚利·鲁伊和乌里尔·图克拉姆。”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豪和失而復得的幸福,完全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团圆”中。 亚利和乌里尔一下子明白了彼此的处境,他们在开罗选择隱瞒真相,以保护穆勒。如今,善意的沉默却將他们拖入了更荒谬、更危险的境地! 尼托克丽丝的力量远非他们所能抗衡,此刻撕破脸,不仅救不了穆勒,还可能连累毫不知情的墨菲医生。 电光石火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强行压下內心的惊涛骇浪。 “伯……伯母好!”亚利率先开口,“我们……我们是来找穆勒出去玩的。” 这四千年前的玩意儿都属於始祖级別了,叫伯母是真诡异啊。 “是、是啊,”乌里尔赶紧附和,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没想到……没想到能见到您,真是太……太意外了。” 尼托克丽丝——或者说,扮演玛格丽特的她——脸上依旧掛著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那双祖母绿色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她侧身让开通道,热情地招呼:“原来是穆勒的好朋友,快请进。我准备了午餐,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些再出去玩吧?” 亚利和乌里尔瞬间骑虎难下,只能硬著头皮,踏入了这个暗流涌动的“家”。 第131章 表面和平 午餐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长条餐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燉菜、金黄酥脆的烤鸡、新鲜麵包,和一盘玛格丽特引以为傲的手工饼乾。 食物的香气浓郁诱人,与这栋宅邸往日的冰冷死寂格格不入。 穆勒脸上洋溢著朋友们从未见过的轻鬆笑容,甚至主动和父亲聊了几句。父子俩似乎已然忘记了曾经的“仇怨”,一夜之间变得“正常”又“温暖”。 然而,穆勒对面的亚利和乌里尔,却如坐针毡。 乌里尔几乎一口没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餐桌另一端——那个正从容布菜、言笑晏晏的“玛格丽特”身上,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捕捉到一丝属於尼托克丽丝的破绽。 但她的表演无懈可击,完美復刻了一位满怀愧疚与爱意、终于归家的母亲。 一旁的亚利,却只是观察了一下菜餚——確认就是普通食物后,便在“母亲”温和的注视下,拿起刀叉,认真吃了起来。 乌里尔在桌下轻轻踢了亚利一下,递过去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气音:“你……你居然吃得下去?” 亚利动作不停,甚至又切了一块麵包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后,才端起水杯,低声回道:“看开点,如果她真想做些什么,我们坐在这里和站在这里,没有区別。” 说完,他甚至转向主位上的墨菲,礼貌微笑道:“莫奇教授,您家里的燉菜味道真好。” 墨菲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侷促地点了点头。 乌里尔被亚利这番“务实”到近乎放弃抵抗的言论噎住,只好深吸一口气,机械地戳起面前的食物,跟著吞咽。 整个午餐过程,就在这种表面温馨和睦、內里荒诞紧绷的氛围中缓慢推进。玛格丽特举止得体,谈吐温和,儼然就是一位“真正的”关心儿子和他朋友的寻常母亲。 只有亚利和乌里尔心知肚明,坐在对面的,究竟是何种恐怖的存在。 …… …… …… 午餐后,杯盘狼藉。亚利不顾穆勒和乌里尔疑惑的目光,执意起身收拾碗碟。 “伯母,我来帮您洗碗吧。”他语气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晚辈应有的礼貌。 女人微微一愣,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隨即漾开温和的笑意:“哎呀,你是客人,怎么好意思让你动手。” “没关係,应该的。”亚利已端起摞好的盘子,径直走向厨房。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端起剩余的汤碗跟了进去。 厨房里瀰漫著食物残留的香气与水汽,亚利將碗碟放入水槽,玛格丽特站在他身旁,拿起抹布擦拭灶台,依旧维持著一副贤惠主妇的模样。 亚利没有看她,一边打开水龙头冲洗盘子,一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这里没有別人了,尼托克丽丝,不必再演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女人擦拭灶台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向亚利,脸上所有温柔的偽装尽数褪去,眼神深邃而冰冷,但这变化极快,几乎在亚利捕捉到的下一秒,那副面具便重新戴上,只是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以后,”她轻声说,“可以暂时叫我玛格丽特吗?” 亚利没有回答。他关掉水龙头,靠在料理台上,直视著她的眼睛。 “四千年过去了,”她继续说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世界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我需要一个『媒介』,来適应这个陌生的时代——这就是我来到此地的原因,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一点。” “你欺骗穆勒和墨菲,到底有什么目的?”亚利质问道。 “没有什么复杂的目的,因为『她』想回家了。”女人顿了顿,补充道,“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渴望回到这个她曾经深爱的地方。” “玛格丽特……她本人,还存在吗?”儘管早已知道答案,亚利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她的身体还存在。”玛格丽特的回答冰冷直接。 “你不是为了『修正会』才来的吗?”亚利换了个角度,试图理解她的动机。 玛格丽特轻轻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我不需要螻蚁为我建造大厦。” 言下之意,人类组织的纷爭与合作,於她而言毫无意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格外清晰。亚利深吸一口气:“你……对此感到愧疚吗?” 玛格丽特看著他,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我不知道。”她坦言,“我终究要成为这片土地的王,理应庇护我的『子民』,带这具身体回归家庭,让她的丈夫和儿子获得短暂慰藉,是我身为王的责任。但我不会为夺取她的身体而道歉。你没能阻止我,这就是代价,仅此而已。” 亚利默默地攥紧拳头。这种將人类情感与生命视为纯粹因果的冷漠,比直接的恶意更令人胆寒。 “所以在你眼中,我们不过是遵循规律的棋子?”他声音低沉,压抑著翻涌的情绪,“生命的重量和温度,对你而言都只是筹码?” “森林不会为枯叶凋零而哀悼,大海不会为蒸发的水滴哭泣。”玛格丽特的平静如同古井,“生命的循环自有其轨跡。你们执著於个体的喜怒哀乐,就像水滴执意要记住自己在浪花中的形状。”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审视一个有趣的谜题:“但正是这份执著,让你们在短暂的生命里迸发出令我瞩目的光芒。你们为爱牺牲,为信念抗爭,在明知必败的战场上坚守——这些毫无『效率』的行为,就是最美丽的诗篇。”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践踏这样的诗篇?”亚利追问。 “因为我坐在你们看不见的棋盘另一端。诗人会为笔下的悲剧落泪,但这不会改变他书写命运的手。”她忽然嘆了口气,指尖轻触水流,水面泛起涟漪又迅速平復, “神不在乎,即是仁慈。墨菲和穆勒……他们真的很爱她。所以,我不会伤害他们;我也不会伤害你们,因为你们无法伤害到我。所以,让我们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可以吗?” 这是通告,而非请求。 亚利看著她,深知力量的悬殊堪比天堑。 “你说了算。但是,”他最终无奈地摊开双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敢轻举妄动,伤害任何一个人,就算豁出性命,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玛格丽特的神情波澜不惊,没有对这份威胁的嘲笑,也毫无惧意。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灶台。 第132章 螻蚁的舞台 穆勒的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书籍整齐,床铺乾净,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久未住人的尘埃气息。 他关上房门,將楼下的隱约人声隔绝在外,然后转过身,脸上强装的轻鬆瞬间消失。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从进门开始,你和亚利就不对劲。你们看我妈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你们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乌里尔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汗流浹背。他最担心的一刻还是来了——穆勒並不迟钝,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紧。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是一把匕首,亲手刺穿朋友刚刚癒合的心。但他別无选择。 让穆勒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噩梦里,才是最大的残忍。 乌里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好友的目光。 “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请你……务必相信我。我和亚利,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说。” “楼下那个女人……她不是你妈妈。”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死寂。 穆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下意识地向后踉蹌一步,脊背重重撞上书架,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几秒钟后,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被冒犯的愤怒和无法置信的恐慌:“你……你胡说什么?乌里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乌里尔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你听我说!在开罗,金字塔里……我们见到了她的真身,她是尼托克丽丝,一个四千年前的埃及女王!她占据……占据了你母亲玛格丽特的身体!”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穆勒猛地甩开他的手,“她记得所有事,记得我爸的习惯!记得我小时候……”他的辩解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 “那全都是偽装,她拥有这具身体的全部记忆。”乌里尔看著好友濒临崩溃的样子心痛无比,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的力量远超我们的想像,我和亚利亲眼所见……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天灾迫在眉睫,可现在,她就在这里!” 穆勒剧烈喘息著。指尖的触感,拥抱的温度……难道都是一场古老灵魂精心排演的戏剧? 理性在尖叫,告诉他乌里尔没有理由编造如此残忍的谎言;可情感上,他寧愿相信“奇蹟”,母亲真的跨越千难万险回到了家。 “穆勒,相信我。我们是你最好的朋友,绝不会害你。现在,我们需要你冷静下来,我们必须一起面对这个……『东西』。” 穆勒抬起头,看著乌里尔的眼睛,终於不再反驳,只是颓然地滑坐在地,將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乌里尔默默蹲下身,守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需要给好友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个足以摧毁整个世界的真相。 就在这时,门把手轻轻转动,房门被推开了。 亚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並非独自一人——玛格丽特就站在他身侧,手托一个盛好红茶与饼乾的托盘,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完美无缺、温柔慈爱的笑容。 穆勒听到动静,泪痕未乾的面容瞬间被惊恐占据。他下意识避开了“母亲”投来的关切目光,迅速低下头。 “哎呀,你们两个小伙子,关著门说什么悄悄话呢?聊了这么久,口渴了吧?来,喝点茶,吃些点心。”她仿佛对一切异常毫无察觉,语气轻快地將托盘放在书桌上, “下午要是出去玩,可得注意安全,千万別磕著碰著,也別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要记得早点回家。” 这番叮嘱听起来平常,却在三个年轻人耳中化作清晰的警告——她在划定界限,宣示她对这“家”与“家人”的绝对掌控。任何越界行为,都可能引发未知的后果。 穆勒猛地攥紧拳头,乌里尔却迅速按住了他的手腕。 “谢谢您的点心,『伯母』——我们会注意的。”乌里尔深吸一口气,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我们只是散散步,不会走太远。” ——我们会一直盯著你。 玛格丽特假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锋芒,笑容反而愈发“慈祥”:“那就好,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她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亚利一眼,才转身轻盈地离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亚利迅速贴近门边,凝神聆听脚步声渐行渐远,才重重鬆了口气。 穆勒猛地甩开乌里尔的手,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低吼从齿缝间挤出:“她……她怎么敢……?!” “冷静,穆勒。”亚利转过身,“衝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乌里尔附和道:“亚利说得对,和她硬碰硬的话,我们毫无胜算,现在最要紧的,是確保你和你父亲的安全。” “她需要『適应』这个时代,”亚利重复起厨房里听到的说辞,“而这里,一个现成的家庭,一对沉浸在悲伤中的父子,无疑是最完美的『培养皿』。莫奇教授……他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或者说,他选择相信『奇蹟』。” 穆勒闭上双眼。父亲昨日那略显僵硬却不再冰冷的神情,此刻都有了答案——那並非真正的和解,而是沉溺於幻影的妥协。 “不要告诉他真相。” 亚利和乌里尔闻言,同时一怔。 “我父亲……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医生,一个失去妻子十几年的普通人。”穆勒深吸一口气,“他等了太久……这个『奇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如果连这个都破灭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亚利和乌里尔都明白。对一个將全部情感寄托在亡妻身上的男人而言,撕碎眼前的幻影,无异於將他推下深渊。 “只要他不知道真相,相信妈妈真的回来了,他就能安全地活在这个谎言里。尼托克丽丝……她需要这个『家庭』作为偽装。只要父亲不构成威胁,她就不会伤害他。” 墨菲·莫奇的世界是显微镜下的细胞、手术刀下的组织,是可以用科学与理性解释的范畴。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对抗金字塔深处的古老存在。无知,在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这意味著,他们不仅要面对尼托克丽丝的表演,还要在莫奇教授面前,共同维繫这个脆弱危险的谎言,保护一个不愿醒来的人。 穆勒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家,曾是他拼命想要逃离的牢笼,如今却成了一个必须全力维护的舞台。而他自己,则成了舞台上最痛苦、也最清醒的主角。 第133章 和解 深思熟虑后,穆勒还是决定暂时留在家里过夜——至少在黑暗笼罩时,他能帮忙照看局势。 说来也怪,自从“母亲”归来,身为外科主任的父亲,竟真的减少了夜间急诊和加班。 十分心酸。 然而,白天待在这里,和那个女人待在一起,每一秒都是煎熬。 於是,他硬著头皮,向父亲提出了早已和亚利、乌里尔约好的暑期打工计划。 说服的过程,远比想像中艰难。 “打工?”书房里,墨菲从一堆病歷中抬起头,脸上明明白白写著“別逼我在你妈面前扇你”的慍怒, “你刚回来……你母亲也刚回来,这个时候跑去咖啡馆端盘子?像什么话!” 穆勒强压下心头的反感,冷冷回答:“我需要独立,需要接触社会。” “你……” 父子俩的爭执声引来了在客厅插花的玛格丽特。她捧著花瓶走进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墨菲看到妻子,情绪稍缓,语气依然强硬:“这小子,非要跑去什么咖啡馆打工!” 玛格丽特將花瓶轻放在书桌上,走到穆勒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却看向墨菲:“孩子长大了,想出去锻炼是好事,我们总不能一直把他拴在身边吧?”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著奇异的说服力。墨菲紧绷的脸色在妻子的注视下渐渐鬆动,他看了看一脸倔强的儿子,又看了看温柔含笑的妻子,最终烦躁地挥了挥手:“隨你的便吧。” 就这样,在“母亲”看似不经意的坚持下,穆勒终於为自己爭取到了白天逃离的许可。 纽约的夏日,空气潮湿闷热。 “橡木咖啡馆”就在塞阿提斯大学对面,店面不大,木质招牌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对亚利引荐的两位朋友十分欢迎——尤其是当他了解到乌里尔烘焙技艺精湛,穆勒心思縝密擅长计算时,更是喜出望外。 分工迅速明確:乌里尔扎根后厨,负责烘焙点心与简餐;穆勒守在柜檯,负责收银记帐;亚利则担当前厅服务,端盘送水。 奇妙的是,自从他们三人加入后,即便暑假的校园相对冷清,咖啡馆的营业额也暴涨了好几倍。原因很快传开——店里有三位风格迥异的“帅哥”坐镇。好奇的女学生、附近的年轻上班族络绎不绝。 渐渐的,店里多了许多“常客”。 也不乏大胆者,將写有联繫方式的纸条夹在帐单里,或是在递小费时“不小心”多塞一张卡片。 然而,这些小心思,最终都在打烊后,被丟进了后厨垃圾桶。 “真是暴殄天物。”某天,乌里尔一边清洗烤盘,看著亚利处理掉又一叠纸条。 亚利只是笑了笑,弯腰擦起桌子:“我们现在可没心思考虑这些。” “是没心思考虑,还是心思已经属於別人了?”乌里尔头也不抬地打趣,“库珀回波士顿也有些日子了,连封信都没给我们寄过。” “別胡说。”亚利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反驳,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泛红。 穆勒坐在柜檯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帐本上,直到清点完当日收入,他才不动声色地拋出一个重磅消息: “哈勒沃森教授住院了,你们知道吗?” “什么?!” 亚利和乌里尔几乎异口同声。 “他前几天住进了市立精神病院,我爸说的。” 穆勒说著,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父亲提起这件事时的语气—— “哼,整天神神叨叨,研究些不著边际的东西,现在好了,直接住精神病院了,真是自食其果。” 但穆勒清楚地记得,父亲眼里没有丝毫幸灾乐祸,更让他意外的是,今天,向来视时间如生命、手术排得满满的父亲,竟然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 …… …… …… 当日清晨,纽约市立精神病院。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墨菲·莫奇穿著笔挺的西装,步伐急促。 他討厌这个地方。 只有理性秩序最终失守,人类心智狼狈溃败的傢伙,才会被困在笼子里…… 尤其当这个“溃败者”是迪伦·哈勒沃森时,厌恶里更掺杂了一丝烦躁。 护士站的小护士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外科主任,连忙起身指引:“莫奇先生,哈勒沃森教授住在……” 墨菲只是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向走廊尽头。 病房內光线柔和,窗户半开,微风轻拂浅色的窗帘。迪伦·哈勒沃森身穿病號服,背对门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凝望著窗外。 他看上去比上次见面苍老了许多——虽然墨菲已记不清那究竟是何时。 “迪伦。” 窗边的男人微微一动,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曾充满睿智与探索热情的眼睛,此刻空洞而涣散。 “墨……墨菲?”迪伦似乎不太確定,隨即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笑意,“呵……是你啊,来看我笑话的?” 墨菲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只好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 “我没那么閒。”他说著,迅速扫视对方的面色、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双手,“院方通知了学校,我才知道。你怎么回事?” 迪伦避开他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在埃及处理了些事情,最近因为幻觉和幻听,不得已休养休养。” 一阵难堪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往的恩怨——关於玛格丽特、关於所谓“学术窃取”的爭执、导致决裂的种种——像一堵无形的高墙横亘其间。 墨菲原本准备好的、带著刺的关心话,此刻哽在喉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玛格丽特……她回来了。” 迪伦·哈勒沃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仿佛这消息既在意料之中,又沉重得令他难以直面。 墨菲向前倾身:“是你们在埃及做了什么,对吗?” 迪伦缓缓闭上眼,没有回答问题:“她回来了……等我好起来……等我好起来,我就去见她。” “……” 墨菲没有接话。 还是老样子,什么都不愿意说。 你和玛格之间永远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好像我才是那个外人。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墨菲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好待著,这里的医生挺不错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別再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赶紧好起来,省得给人添麻烦。” 说完,他没有等待任何回应,拉开房门大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渐行渐远。 病房內,迪伦·哈勒沃森依旧一动不动,望著窗外。 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高墙並未崩塌,但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134章 意外之人 连续几天,亚利、乌里尔和穆勒几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白天在橡木咖啡馆里忙前忙后,招呼络绎不绝的客人;等到傍晚打烊,又得一头扎进图书馆,在堆积如山的资料里翻山越岭。 补考和重修的压力很大,还有学术竞赛——明明在埃及经歷了那么多灾难,居然还得按时交论文…… 而穆勒每晚还得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外表温暖,內里危机重重。即便他一向自律,这样连轴转下来,也有些撑不住了。 这天下午,客流终於暂时缓了下来。穆勒靠在柜檯后,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连日积累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站著打起了盹。 “喂,醒醒!我要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把他从短暂的睡意中拽了出来。 穆勒猛然抬头,手忙脚乱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哦,好的,马上……” 他一边熟练地倒咖啡,一边下意识看向点单的女孩。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面容清秀,带著一种莫名眼熟的气质,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最吸引人的是她脑后绑著的大红缎带蝴蝶结,鲜亮大方,既活泼又正式。 穆勒没有多想,每天都能见到很多漂亮的女孩,或许是某位常客吧。 咖啡浓香四溢,他收敛心神,专注於手中的工作。 亚利端著空托盘经过,目光扫过女孩,和穆勒一样多看了几眼,十分疑惑。 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咖啡馆的门铃响起,一个神色匆忙的中年男人衝进来,正好看到穆勒將一杯刚做好的拿铁放在檯面上。 男人二话不说,一把抢过咖啡,扔下几张钞票转身就走。 “嘿!先生!”红蝴蝶结女孩立刻叫住了他,“那是我的咖啡,请您排队点单,这是基本的规则。” 男人不耐烦地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赶时间!你再等一杯不行吗?” “不行!”女孩的態度出乎意料地坚决,居然上前一步,拦住了男人的去路,“请您遵守秩序,这不是时间问题,是规则和礼貌问题。” 男人被她的不依不饶惹火了,脸上涌起怒气,竟举起拳头,作势要打—— 然而,他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电光石火间,穆勒从柜檯后躥出,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將他放倒在地。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店里其他顾客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先生,请您向这位小姐道歉。”穆勒冷冷说道。 於是,男人在眾人的注视下,羞愤地从地上爬起,恶狠狠瞪了穆勒和女孩一眼,仓皇逃出门去。 “抱歉,打扰到各位了。”亚利立刻换上微笑,拿起工具若无其事地清理狼藉。 穆勒也沉默地回到柜檯后,重新製作那两杯被耽搁的咖啡。 “谢谢你。”女孩走到柜檯前对穆勒笑道,又转向擦拭地板的亚利,“也谢谢你。” “打扫是份內事,不用谢。”亚利淡淡回答。 女孩却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我是说,谢谢你……帮我定住了他的拳头。” 亚利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是怎么知道的? 经歷过埃及的磨练,一些简单禁术,他已经能够做到无吟唱施放,普通人绝不可能察觉。 谁知女孩並不在意他的震惊,从穆勒手中接过重新做好的咖啡,高高兴兴地找了个靠窗角落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纸笔,低头“刷刷”写了起来,神情专注,完全沉浸於自己的世界。 亚利呆呆地看著她的侧影,心中疑云渐浓。 可她就这么一直坐著,直到窗外天色由橘红变为深蓝,最后彻底沉入夜幕。 她喝完了拿铁,另一杯美式却始终放在对面。 打烊时间將至,咖啡馆客人渐稀。亚利和穆勒开始最后的清理,女孩却依然埋首疾书,毫无离开之意。 直到乌里尔换下工作服从后厨走出,目光扫过窗边,猛地停住脚步: “我的天……这傢伙,和恩斯特·韦伯长得好像啊!” 一句话宛如惊雷,亚利和穆勒齐齐看向乌里尔,又齐齐转向那个女孩。 恩斯特……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恶魂一般再次缠上心头,简直比发霉的麵团还要令人反胃。 亚利只觉得脑海中迷雾骤散——没错!深褐色的头髮,浅褐色的眼眸,就连那副和人爭执时不依不饶的倔强劲儿,都和“疯子”恩斯特如出一辙! 从当初构陷他杀人,到绑架乌里尔的姐姐,再到地下深处那令人作呕的实验室和巨型怪物…… 修正会。 这个词闪过脑海,亚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恩斯特最后是被奈亚拉托提普占据了身躯,逃之夭夭,至今下落不明。 那傢伙確实有个女儿,可安娜·韦伯……不是早就死了吗? 眼前这个女孩,难道和“修正会”有关? 就在三人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惊疑不定地交换眼神的剎那—— 叮铃。 咖啡馆的门铃清脆一响。 一位身姿异常高挑细瘦的女人,款步而入。 她穿著一袭线条利落的纯黑长裙,裙摆几乎拖到地面;头上一顶宽檐礼帽,装饰著黑色的羽纱,垂下的致密面纱將她的容貌彻底掩盖,不留一丝缝隙。她周身散发著一种冰冷、神秘而古老的气息,像来自另一个时代,与这小店里暖黄的光晕格格不入。 她在门口略微停顿,帽檐下似乎有道目光扫过僵在原地的亚利、穆勒和乌里尔,空气凝固了数秒。 一声轻笑幽幽传来: “好久不见,孩子们。” 窗边的女孩闻声抬起头,迅速合上手中的纸页,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到黑衣女人身边,亲昵地搂住她: “梅丽森老师!您终於来了!” 霍卡特·梅丽森抬起苍白纤长的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髮:“抱歉,安娜,一些古老的记载,总是让人忘记时间。” 待她安抚好女孩,才重新转向亚利三人: “打扰各位了。不知能否为我们准备些热茶和麵包,当作今晚的简餐?” —————— <第三卷,埃及·法老王之谜,完> 第135章 安娜 十二年前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帘,在堆满画纸的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年幼的安娜·韦伯蜷缩在房间角落,彩色蜡笔散落一地。 她不是在画花朵或者小马,而是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描摹著一个复杂扭曲的几何符號——线条交错盘绕,角度违背常理,带著某种不祥的韵律。 她只是想听见母亲的声音,哪怕一次。 那个在她出生时便因难產逝去的盲人母亲,只存在於泛黄的照片和父亲偶尔的醉后囈语中。 某种超越理解的渴望驱使她的小手,將那个符號越描越深。 当最后一笔落下,蜡笔“啪”地一声折断。房间中央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撕裂——一道闪烁著诡异磷光、由非欧几里得几何构成的“门”,无声显现出来。 门內不是熟悉的现实世界,而是翻滚涌动、无法形容的混沌之潮。一个温柔悲泣的女声,从內部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是妈妈! 安娜心中涌起狂喜,没有丝毫恐惧,迈开小腿,毅然决然拋弃了对此一无所知的父亲,踏入混沌。 剎那间,天旋地转。 她坠入一条由时空构成的“隧道”,无数景象碎片般一闪而过——远古战场、未来城市、深海沟壑、外星荒漠……时间失去意义,空间支离破碎。她追逐著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在光怪陆离中奔跑。 突然,一股极致的寒意攫住了她!隧道內浮现出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蠕动、流淌著粘稠的涎液,散发狩猎者的饥渴。 “廷达罗斯的猎犬”。 它们能沿著时间的角度追踪猎物,成群结队,不死不休。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更深沉、更纯粹的“暗影”自侧面蔓延而来,如同黑天鹅绒温柔地包裹住了她幼小的身躯。 那暗影隔绝了猎犬的视线,也隔绝了时空乱流的撕扯。 安娜只感到一阵轻盈的坠落,下一刻,所有光影和声音骤然消失。 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这里像是一座古老的石砌监牢,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块散发幽蓝微光的矿石照明。 她头上的红色蝴蝶结不见了,长发隨意披散在肩。 “小孩子……?” 朦朧的声音刺入她脑海,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平静,古老,带著非人的韵律。 安娜循声望去,在牢房角落的阴影里,看见了一个“存在”。 它静立在那里,形態难以言喻——一个异常高挑、细长得超越自然极限的漆黑人形轮廓。“身体”仿佛由流动的暗影编织而成,摇曳不止。 它没有五官,但安娜能“感觉”到它正在“看”著自己。 那存在的头部微微倾斜,光影如水波荡漾。 “你叫什么名字?” 嗓音犹如空谷迴响,在石壁间引起细微共鸣。 安娜怔怔看著它,出乎意料地並不害怕。与刚才隧道中的纯粹恶意相比,眼前这个沉默诡异的存在,反而让她感到莫名安心。 “我叫……安娜·韦伯。你、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妈妈呢?” 漆黑人形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注视”著她,仿佛在读取她混乱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那縹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古老的耐心: “这里是……我存在之所。你很幸运,孩子,在你被『它们』標记之前,我感知到了你的存在。” 它缓缓抬起一只修长的手指,指向安娜的额头。 “你拥有……不该属於你这个年纪的『钥匙』,这很危险,非常危险。” 安娜似懂非懂,意识到那个“指引”她的声音就来自眼前后,小声啜泣起来:“我只是……想见妈妈……” 那存在沉默片刻,最终向安娜伸出了手——並非实体,更像一团凝聚的阴影。 “跟我来,孩子,你的『天赋』需要引导,而非放任自流……否则只会將你引向毁灭。” “……就像我一样。” 於是,年仅六岁的安娜·韦伯,在险些成为廷达罗斯猎犬的猎物后,被这个自称为“霍卡特·梅丽森”的“女巫”所救。 时光在常人无法触及的维度中悄然流转。 对安娜·韦伯而言,十二年並非一段线性、按部就班的岁月。 她不曾棲身於寻常的街巷或校园,而是居住在霍卡特·梅丽森那位於时空褶皱间的“居所”,一座庞大而寂静的监牢。 梅丽森是一位极其特別的导师。她传授给安娜的,並非世俗的学识或礼仪,而是关於“规则”本身的理解与运用——一柄双刃剑,需要极致的敬畏与控制。 “你所能听见的『母亲的声音』,不是真实的呼唤,我们真正的力量,在於理解並维护『秩序』,而非盲目地撕裂壁垒。” 她教导安娜辨识危险的预兆,构筑精神的防线以抵御外维度的低语与窥视,並学习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施展那些涉及“束缚”、“静滯”或“认知干扰”的微妙禁术。 在此过程中,安娜也曾多次因理解偏差而陷入险境——有时引来微不足道却令人不適的“注视”,有时则几乎再次撕裂现实的帷幕。每一次,都是梅丽森及时现身,以非人之力將她从深渊边缘拉回。 隨著年龄增长,安娜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气与衝动。变得沉静、专注,甚至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成熟。那份曾险些將她吞噬的天赋,在梅丽森的引导下,逐渐从一份诅咒,转变为工具。 然而,长期的与世隔绝和对“规则”的专注,也让她在某些方面格外执拗。 近一年来,局势变得愈发紧张。 安娜的生父,恩斯特·韦伯,在奈亚拉托提普的操控下离奇失踪。失去了“门扉计划”核心成员的修正会,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毒蜂,变得愈发疯狂和不择手段。 他们將目光投向了恩斯特留下的唯一血脉——安娜,以及她身边那位神秘莫测的守护者,霍卡特·梅丽森。 有好几次,安娜和霍卡特在变换藏身处的途中,都险些与修正会的追踪者正面遭遇。 那些穿著统一、眼神狂热的恐怖分子,似乎掌握著某种追踪她们的非常规手段。 “我们需要盟友,需要『同道中人』的帮助。”在又一次有惊无险地摆脱威胁后,安娜鼓起勇气向梅丽森提议。 於是今天,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橡木”咖啡馆。 “如今在整个纽约,”霍卡特端坐窗前,缓缓捧起面前热气腾腾的茶水,“恐怕没有比这家咖啡馆更安全的地方了。” 第136章 一封信 “安全的地方,往往也適合谈论一些……不那么安全的事情。”霍卡特放下茶杯,將话题引向更深处,“我此来,不为敘旧或一顿晚餐。有一件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乌里尔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黄油麵包,与亚利和穆勒一同坐下。 “在本寧顿三角洲的深处,藏有一片被称作『天湖』的秘境。因为受“神话”影响,那里的时空规则与外界若即若离,寻常手段既无法抵达,也难以观测。 那片湖水中沉眠著一件古老遗物。它並非珍宝,更像一柄『钥匙』,或者说,一块『稳定器』。它与『门扉计划』试图连通的空间相斥,得到它,就能为我们爭取时间,甚至阻止修正会摧毁纽约的疯狂计划。” 她的目光穿透黑纱,悄然落在亚利身上:“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突然,但我和安娜都被修正会以非常规手段追踪,如果贸然前往,就会暴露计划……我不要求你们立刻答覆,请慎重考虑。” 这番话让亚利三人面面相覷。本寧顿三角洲?天湖?又是一场涉足未知的冒险?他们才刚刚从埃及的噩梦中喘过气来,学业与生活的压力已令人焦头烂额。然而,霍卡特所说的“阻止门扉计划”,却关乎整个纽约的存亡。 就在咖啡馆陷入短暂寂静,只余安娜轻嚼麵包的细微声响时—— 叮铃—— 大门推开,探进头来的是邮差先生。 “啊,你们还没走啊。”他似乎有些意外,“这里刚好有你们的一封信。” 说著,他將一封相当厚实、通体漆黑的信件递给了亚利,骑上车匆匆离去。 没有寄信地址,信封表面用暗金色墨水书写著“亚利·鲁伊亲启”,笔跡优雅得近乎刻意,每个字母的收尾都带有细微的螺旋纹——这种书写风格在18世纪新英格兰地区的秘密结社中颇为常见。 亚利举起信封轻嗅,一缕若有若无的雪松木香钻入鼻腔,不是炸药,不是毒药,但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来信。 “本寧顿的造纸厂,”乌里尔低声道,“1878年停產后,市面上再也没有流通过这种掺入黑曜石粉的特製纸张。” 亚利掏出隨身小刀,小心拆开火漆,內里滑出一张象牙色卡片,装饰著繁复的蔓藤花纹。 “请柬?”穆勒也凑上前来。 亚利缓缓念出那些微微闪光的文字: “尊敬的亚利·鲁伊阁下: 佛蒙特州西南部,本寧顿三角洲矿区,有您需要的东西,请亲自来取。” 落款处本该署名的地方,只有一个用深褐色液体绘製的符號——一个圆圈,里面画著一只梭形的眼睛。 “格赫罗斯”。 亚利回想起了数月前的一场“未来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隨后,他將卡片递给了霍卡特。 时间几乎停滯。 “……百年前,”良久,霍卡特的声音终於响起, “当我还是个普通人类,曾游歷於本寧顿一带。那时,我听闻过我如今的一位『前辈』,我的『姐姐』——被称为『黄金女巫』的半神——她將一件遗物沉入天湖,用以封印『旧日支配者』的碎片。” 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卡片落款处,暗金色的蔓藤花纹在她指尖下仿佛有了生命,微微闪烁。 “这个符號,是她的標记。”霍卡特的视线转向窗外,“没想到,百年过去,我竟还能再见到她存在过的痕跡。” 亚利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存在过?您的意思是……?” 霍卡特缓缓回过头:“是的,她已经死去了。” 亚利感到一股冰冷的不安正沿著脊椎悄然蔓延。他清楚地意识到,无论自己是否点头,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这不全是因为霍卡特的请求,也不只是一封来路不明的诡异信件——他曾在梦中亲手將匕首刺入乌里尔的胸膛,而天空中悬掛著的,便是带著梭形瞳孔的“眼睛”。 格赫罗斯,毁灭之星。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幻觉,可封请柬上清晰无误的印记,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两种选择都通向未知的恐惧。但相比之下,坐以待毙、眼睁睁看著纽约因“门扉计划”走向毁灭,甚至噩梦成真——这种无力感更令他窒息。 最终,亚利抬起头,迎向霍卡特黑纱后的目光。 “我们接受这个委託。”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乌里尔和穆勒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 …… …… 第二天清晨,空气中还浮动著昨夜的凉意。亚利、乌里尔和穆勒早早来到咖啡馆,向老板说明了情况——家族突发意外,需立刻离开纽约一段时间,不得不辞去工作。 老板虽感惋惜,却也理解,爽快地结清工资,並嘱咐他们事情办完后隨时可以回来。 没有更多停留,三人离开咖啡馆,径直走向塞阿提斯大学。与往常应付考试不同,今天他们的目標明確而沉重:查找一切与“本寧顿三角洲”、“天湖”以及“黄金女巫”相关的记载。 所谓的“本寧顿三角洲”,其实是格拉斯顿伯里山周边一片约90平方公里的密林地带。 层层叠叠的冷杉与铁杉交织成天然迷宫,雾气终年不散,连阳光都被滤成病態的灰绿色。 这里是毒贩和走私犯的天堂——但更出名的,是那些毫无道理可言的失踪案。 “啊,找到了。” 乌里尔从档案库积灰的书架深处抽出一沓泛黄的《伯灵顿自由报》,指向其中一张里侧的版面: “一支猎人小队在9號公路附近失踪,警方最终只在小溪畔发现几杆猎枪——枪管扭曲变形,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拧成了麻花。” 他翻过几页,继续念道: “有个18岁的女学生在登山小径离奇消失,目击者称当时她走在前面,拐过一个弯道后便再无踪影。警方搜山三日,只找到一只靴子,鞋底沾著某种黑绿色粘液,经检测不属於任何已知有机物。” 报纸上的铅字冰冷克制,却透出令人背脊发寒的诡异。 “最邪门的是这个,”乌里尔刻意压低声音,“一辆载有四名士兵的吉普车完整穿越林区,途中后座两名乘客凭空消失——车窗紧闭,车门未开,而失踪地点……”他顿了顿,“距离发现猎枪的小溪不到五十米。” 亚利若有所思地托起下巴。有些事情可以用毒贩和走私犯解释,但扭曲的枪管?未知粘液?他的目光扫过报纸上模糊的现场照片,某种熟悉、不安的直觉在心底蔓延。 “记者还採访了当地的阿布纳基部落,”乌里尔继续道,“那些印第安人说雨夜里有三米多高的毛茸怪物在林间游荡,脚印大得像熊,形状却接近人类……” “也可能是某种大型哺乳类动物,”穆勒突然打断了乌里尔,“人类的恐惧会放大一切他们认为不合理的现象。” 乌里尔“哗啦”合上报纸,嘴角勾起挑衅的笑容:“害怕了?我可以走在前面保护你。” 穆勒二话不说,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爆栗:“神经。” 很快,图书馆旧籍区再次陷入沉默。 泛黄的报纸、字跡模糊的地方志、语焉不详的探险手札……他们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的档案,然而关於“天湖”与“黄金女巫”的具体记载,却像被一只无形之手彻底抹除,未留下任何確切的线索。 乌里尔將最后一份报纸塞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屁股瘫坐在地。 穆勒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所有记录都停留在现象描述,没有任何关於成因或地点的实质信息。” 亚利疲惫地靠在书架上,目光透过眼前堆积如山的资料,望向遥远的北方。 “文献只能告诉我们那里危险,却给不出地图。若想弄清湖在何处,女巫留下了什么……只能亲自走一趟了。” 第137章 湖心镇 蒸汽火车发出嘶哑的汽笛声,黑铁轮轴碾过铁轨,在晨光中缓缓驶离站台,喷涌的白气幽灵般瀰漫,將站牌上“本寧顿”的字样洇得模糊不清。 突如其来的潮湿冷风逼迫亚利裹紧了深灰色的羊毛斗篷,乌里尔斜挎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裹布,金属部件隨著动作叮噹作响,穆勒则沉默地站在最后,手里攥著下一段路程的车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距离本寧顿三角洲最近的枢纽城镇——湖心镇。 那是个坐落在格拉斯顿伯里山麓的荒僻小镇,现代交通的极限,地图上只有一个墨点。 再往深处走的话,就只能依靠双腿,或者运气。 “听说镇子上有家酒馆老板养了条三只眼睛的狗,”乌里尔突然开口,声音混在火车远去的轰鸣里,“你们猜,那狗的第三只眼睛长在哪儿?” 穆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愿你的嘴能比我们的腿走得快一点。” 亚利没有接话,目光越过渐渐消散的蒸汽,望向铁轨尽头那片背对黎明的漆黑森林。 接近正午时分,他们终於乘上了下一趟车。 雨幕像一层灰纱,笼罩著漆皮剥落的老旧巴士,引擎在湿气中喘息,排气管喷出的黑烟与雨雾交融,消散在泥泞里。 起初,道路尚算平整,至少还能看出人工修葺的痕跡——柏油虽已龟裂,但车轮碾过时,至少不会让人从座位上顛起来。 隨著巴士深入荒野,道路逐渐坑坑洼洼,积水成潭,每一次顛簸,生锈的车底盘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窗外,广袤的原野在雨中舒展,绿草如茵,却因缺乏日照格外阴鬱,远处的山峦模糊了轮廓,如同浸了水的素描,只剩深浅不一的灰影,在云层下绵延起伏。 驶入林区后,巴士的速度更慢了。 参天的杉树交错生长,枝叶遮天蔽日,將本就昏暗的天光滤成幽绿色,泥浆溅在车窗上,又被雨刷机械地抹去,留下一道道浑浊痕跡。 亚利坐在最后一排,將脑袋深深埋进背包,额头紧贴帆布,试图用布料的气味——尘土、旧书页和残留的咖啡渣——盖过车厢內挥之不去的柴油味。喉间泛起阵阵酸苦,他紧闭双眼,强忍住呕吐的欲望。 乌里尔则大大方方靠在窗边,指节抵著冰凉的玻璃,百无聊赖地划开雾气,留下一道道短暂透亮的纹路,又很快被窗外潮湿的空气重新模糊,倒影在雨痕斑驳的窗面上微微扭曲。 穆勒坐在最前排,目光始终紧盯前方蜿蜒的道路。能暂时逃离尼托克丽丝的“魔掌”,旅程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休假。 这趟车上只有他们三位乘客,一路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如此。 “三个人挺多的。”司机敲打著方向盘,指节上沾满洗不净的机油,嗓音混在引擎的嗡鸣里,像砂纸摩擦木头。 “我已经一个多礼拜没开这趟车了,”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雨水正顺著玻璃蜿蜒而下,“尤其是下雨以后。” 穆勒隨口问道:“这雨下了多久?” “一个多礼拜。”司机乾笑一声,“这儿还行,你们要去的地方更要命。” 轮胎碾过水坑,溅起的泥浆拍打在车底,发出闷响。 “我们真的能进去吗?”穆勒有些担心。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菸,在方向盘上磕了磕,却没点燃。 “去镇上还成,”他终於开口,摇了摇头,菸蒂在齿间来回滚动,“进山?算了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 穆勒扯了扯嘴角:“只是去取个东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著他,眼神浑浊得像掺了泥水。 “真年轻啊。” 穆勒意识到自己过於简短的发言造成了更糟糕的歧义。 在毒品和走私横行的地方,能取什么正经东西? 他望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没再接话,司机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穿过最后一片冷杉林,道路渐渐平整起来,车轮不再顛簸,雨滴劈里啪啦砸在铁皮上,催促他们再踩一脚油门。 深夜时分,小镇却意外地亮著—— 木质房屋错落排列,尖顶被雨水洗得发亮,白色篱笆在暮色中沉默,岁月在雕花上留下裂纹,也让那些老旧木板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窗帘后人影晃动,偶尔能瞥见一截举著烛台的手臂,或是弯腰搅拌汤锅的背影。 主街道不宽,却挤满生活的痕跡: 铁匠铺门缝漏出火光,照亮门前积水中的马蹄铁;杂货店堆满罐装果酱,在玻璃橱窗里诱人异常;麵包房香气扑鼻,混合雨水织成一张无形巨网,让人回想起某个遥远、安全的童年夜晚。 大巴缓缓穿过街道,避开几匹淋湿的驮马和一辆装乾草的马车,最终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门廊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晃,照亮了一块浸透雨水的木牌: “湖心旅馆”。 剎车声惊动了屋檐下的乌鸦,它们扑稜稜飞起,翅膀划破雨幕的瞬间,雨势变得更大了。 乌里尔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把亚利弄进了旅馆,少年的手臂垂在他肩头,指尖苍白,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 “老板——” 他喘著粗气,把亚利往柜檯边一靠,自己撑住斑驳的橡木台面,在登记簿上潦草划下三个姓名。 墨跡晕开,像一团乾涸的血渍。 “你们这儿有柠檬水吗?再来点生薑……” 柜檯后的少女抬起头,美丽的脸庞上镶著一双冷漠的眼睛:“自己去外面买吧。” 穆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卸下肩上的背包,转身推开门,消失在黑夜中。 住宿的价格非常便宜,便宜到乌里尔开始怀疑面前的少女会不会偷偷把他们绑起来卖了。 “二楼,最里面的三个屋。”她丟出三枚钥匙,声音像掺著冰碴。 绝对会。乌里尔不自觉抓紧了亚利的后脖领,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穆勒还没回来,他直接蛮力踹开二楼尽头的那扇门,然后把亚利扔在了床上。 床垫扬起一片细小的灰尘,在灯光下缓缓沉降。 乌里尔走到墙边,用力推开窗户,潮湿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著雨水的腥气和远处沼泽特有的腐味。 玻璃上倒映出亚利的身影—— 他翻了个身,像具尸体一样软塌塌趴著,整个脸陷进泛黄的枕头里。 “一出远门就这样,也不是办法吧。” “確实没办法……”亚利闷闷回应,双手揪紧了枕套。 “等穆勒回来给你看看。”乌里尔的声音像隔著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他的手指穿过亚利湿漉漉的髮丝,短暂地停留,又抽离,“头髮干了再睡觉,记得啊。” 门轴发出一声嘆息。 黑暗重新合拢。 亚利慢慢蜷缩进被褥,呼吸声在寂静中膨胀,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全部意识。 他没有听到穆勒的敲门声。 穆勒也没有敲第二遍。 第138章 湖中梦 第二天,雨下得更凶了。 乌云低沉,像一团团浸饱水的棉絮悬在屋顶上方,偶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漏下的不是天光,而是更加粘稠的黑暗。 这种天气根本不適合上路。 但比天气更糟糕的是亚利。 少年蜷缩在旅馆的单人床上,面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红。穆勒坐到床边,指节抵住亚利滚烫的脖颈。 脉搏太快了。 他掰开亚利的嘴,塞进两枚白色药片。他没有注射器,也没有静脉注射的条件——这种偏远小镇的旅馆里,万幸自己隨身带了应急药物。 乌里尔站在窗边,沉默地拋著一柄猎刀,银亮的刀刃在空中翻转,偶尔反射出光亮,划过亚利紧闭的眼瞼。 “你的血不是能治疗吗?”穆勒头也不抬地问。 “只对物理创伤有效。”乌里尔接住下落的猎刀,刀尖轻轻点在自己的手腕上,“发烧、感染、异变?还不如喝杯热水压压惊。” 穆勒没再说话,用力拧乾一条毛巾,敷在亚利的额头上。 水珠顺著少年的下頜滑落,混入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枕套。 窗外,雨声如擂鼓。 咚咚咚。 不比心臟跳动的频率更低。 咕嚕、咕嚕…… 肢体像石头一样不断下沉。 气泡从亚利的嘴角溢出,缓缓上升,却在触及水面之前破碎消散。 “这里是……?” 亚利猛然睁开眼睛。 水流瞬间灌入鼻腔,冰冷刺骨,带著腐臭与铁锈腥气,密密麻麻的水草缠绕全身,如同活物般蠕动,轻柔抚过他的皮肤,却又在触碰的瞬间留下细小割痕。 他挣扎著拨开那些黏滑的植物—— 一座螺旋上升的黑色尖塔矗立水中,塔身布满扭曲的浮雕,那些纹路似乎在呼吸,隨著水流波动一张一缩……塔底延伸出一座城市,街道迷宫般交错,堆积著腐烂的尸骸——有人类、也有其他难以名状的东西,肿胀发白的肉体上布满蜂窝状孔洞,缓缓渗出黑色黏液。 亚利感觉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不,不是我在游……是水在推著我前进……” 仅仅一个念头的时间,他就已经站在城市中心的八角广场上,曲面玻璃笼罩出穹顶,其中蜷缩著某种活物—— 灰白与深红相间的外壳如同腐败的甲冑,三只泛著萤光的黄色眼睛不规则排列在头部,金属质感的皮肤下能看到虬结的肌肉纤维汩汩蠕动……数百根稜角分明的尖刺从背部延伸出来,伴隨呼吸的节奏缓缓飘摇。 亚利很快便注意到有其他东西在动——玻璃的另一侧,一个红髮女孩正痛苦地挥舞四肢,每句呼喊都激起一串气泡,消散在死寂的水流中。 那些气泡上升时,亚利看清了她的脸。 “好像在哪里见过……” 思考被撕裂声打断。 怪物的尖刺突然贯穿了女孩的腹部,將她像標本一样挑起,更多的触鬚缠绕上去,轻鬆地绞碎骨骼、扯烂肌肉,將她拆解成一团模糊的肉块。 猩红的血雾在水中绽开,像一朵妖异的花。 亚利注视著这一切。 他应该感到恐惧,应该呕吐,应该转身逃跑—— 但他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笼罩了他,那些残忍的景象不再是“恐怖”,而是“理所当然”,甚至……美丽。 水底悠悠响起歌声。 来自那团破碎的肉块。 女孩被撕烂的声带依然振动,哼唱出不属於人类语言的旋律: “永恆矗立的乌托邦啊—— 朝圣者吮吸虚妄的蜜糖…… 牧羊人愚钝又善良, 看不见天外之物的翅膀; 他怀中並非圣子的襁褓, 盲眼玛莉亚在深渊祷告…… 而永生只是诅咒的开端, 苦痛在时空中永恆流淌……” 怪物的形態开始变化,那些狰狞的尖刺渐渐舒展成庄严冠冕,蠕动的触鬚编织成神圣长袍。 祂每一次鼓动,都在完成某种古老的祭礼。 亚利感到一阵战慄——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请接纳我……救救我吧……”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触碰玻璃的瞬间—— “醒一醒。” 一道声音劈开水幕,像鉤索拽住他的后颈,猛然拖出深渊。 耳明眼亮的瞬间,亚利惊醒过来。 “哇,草药学魅力时刻,大夫果真妙手回春。” 乌里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著夸张的讚嘆。 穆勒头也不回地甩了个眼刀:“这地方除了草药还有什么?” 亚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还在愣神,就被穆勒拽著胳膊拉了起来。 他这才注意到身下坚硬的触感——不是旅馆里的发霉床垫,而是铺著粗麻布的石头长椅。潮湿和霉味混著蜂蜡燃烧的气息灌入鼻腔,远处传来模糊的拉丁文诵经声。 屋顶垂下的青铜吊灯,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水下世界。 “弥赛亚眷顾,您终於醒了。”一个修士打扮的男人弯腰拾起木盆,起身离开了礼拜堂,药水表面浮著几片乾瘪的草叶。 “镇子上唯一能治病的,就是这个连地窖都不如的小教堂。”乌里尔凑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给亚利,“你睡了整整两天。” “头好痛……”亚利扶住前额,梦境如退潮般消散,只留下湿漉漉的触感和水声——仿佛仍有暗流在他耳道深处涌动。 那个梦……发生了什么来著? 他环顾四周。 斑驳的彩绘玻璃透进微弱光亮,在石砖地上投下扭曲的色块,墙角的蜡烛泪痕层层叠叠,空气中满是草药苦涩的气息,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铁锈,又像是腐败的花瓣。 “太糟糕了。”亚利低声喃喃。 他原本以为这趟旅程的危险会来自外部,野兽、天气、或是那些传闻中的“东西”,但没想到,最先倒下的竟然是自己。 没有我,他们能应付得来吗? 更糟的是,他们至今连寄信人的身份都没確认。 “这镇上有镇长吗?”亚利强撑著直起身子,声音还有些发虚。 穆勒正在检查碗里的药渣,闻言抬起头。 “没有镇长,但据说这里的牧师很特別。”他顿了顿,指尖碾碎一片乾枯的叶脉,“镇民经常把他掛在嘴边。” “那牧师呢?” “暂时不在镇上。” 乌里尔突然插话,语气带著刻意的轻鬆:“真巧,是不是?” 话音未落,侧门再次打开。 先前的修士悄无声息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包用粗麻布包裹的草药。 “请每天用热水冲泡饮用,”男人的音调平板得像念诵经文,“很快就能痊癒。” 窗外暴雨依旧,即便几小时后,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 第139章 何种异样 药效確实不错——这点连穆勒都不得不承认。 “柳树皮、接骨木花、纈草根……都是常规的退烧药。”他缓缓搅动碗里深褐色的药汤,木勺刮过碗底发出黏腻声响,“再加点薰衣草安神,没什么特別的。” 亚利小口啜饮,一股温火的暖意自胃部扩散开来,顺著血管爬向全身,像裹进刚晒过的羊毛毯里,连骨缝深处的寒意都驱散了。 可这味道,真的是草药能熬出来的吗? 腥气缠绕在舌根,像嚼碎生锈的铁钉,又把泡水的苔蘚直接咽了下去。 “我觉得我完全没事了。” 他突然推开碗,动作大得差点打翻药汤,深褐色液体在碗沿晃荡,泛起一串细密泡沫。 穆勒挑了挑眉,把木碗搁在床头柜上。 “好吧。” 他语气平静,亚利却注意到医生的指尖在碗边多停留了一秒——指甲因为长期接触药草而泛黄,此刻正无意识刮擦著碗沿的缺口。 “我想出去转转,乌里尔人呢?” 亚利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著雨丝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浓重的药味。 “在楼下和老板聊天。”穆勒取下衣架上的羊毛斗篷丟给亚利,“去酒馆喝点烧酒也对痊癒有帮助,但记得打好伞,別再著凉了。” 他继续说著,转身准备离开:“我要去睡一觉。” 房门关上的瞬间,亚利看向那碗药汤。 泡沫已经消散,液面平静如镜,倒映出他的脸。 ……不能浪费。 亚利抓起碗一饮而尽,苦涩的余味中,腥气直往脑子里躥。 这鬼东西简直比腐肉还噁心! 他胡乱抹了把嘴,抓起斗篷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衝出门去。 咚咚咚咚! 楼梯哀嚎不止,老旧的木板在脚下剧烈震颤,楼下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乌里尔正半倚在柜檯边,手里摇著一杯琥珀色酒液,旅馆老板抬起清冷美丽的笑脸,轻捏菸斗的手指凝在半空。 两人齐刷刷看著亚利像一阵颶风撞进大厅。 “哟,病號復活了?”乌里尔吹了声口哨,酒杯里的冰块叮噹作响。 “你还真悠閒。”亚利一把拽住乌里尔的手腕,乌里尔却顺势將酒杯塞进他掌心。 “既然你好了,”少年眯起眼睛,嘴角掛起惯用的轻佻笑容,“那確实没什么要紧事了。” 他的拇指不著痕跡地在亚利虎口处摩挲了一下,像某种暗示。 “二位——” 店老板突然插话,菸斗里飘出的青雾在眉宇间繚绕,“晚餐燉羊排,带上你们那位医生朋友一起?” 亚利闻言有些震惊。 虽然看起来年纪都差不多,但什么时候已经熟到能共进晚餐了? “你们关係这么好?”他压低声音,“我生病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 “冤枉啊,”乌里尔假装没听懂他的话,“这次真不是我主动。” 他忽然凑近,呼吸混著一股酒气:“具体情况,我们换个地方聊。” 转身时,乌里尔脸上又掛回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那晚上见咯,雅可。” 亚利放下酒杯,抓起靠在门边的黑伞:“多谢款待。” 他对店老板点头告別,无意中瞥到桌上放著个做工略显粗糙的小猫木雕,和店里其他装饰风格大相逕庭,却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少女只是笑了笑,脸庞又隱没在烟雾里。 门外雨势依旧,乌里尔的背影已经融入街道尽头的灰暗,亚利小跑几步追上,靴子踩过水洼,溅起星星泥点。 酒馆比想像中更隱蔽—— 一栋低矮的木屋蜷缩在街角,没有招牌,没有灯光,甚至没有窗,若不是乌里尔停下脚步,亚利差点就错过了。 “就是这儿?” 他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倏忽从门缝中窜出。 那是条纤瘦的黑犬,脸颊上有一片白色的肿块,形状像极了眼睛。 它径直扑向乌里尔,尾巴摇得近乎癲狂,爪子在泥地上刨出凌乱的痕跡。 “巴勃罗,好狗狗……” 乌里尔蹲下身,任由黑犬的舌头舔过下巴,指尖则熟练挠起狗耳后的软毛,动作轻柔又耐心。 “別乱叫哦。”他低声说著,手掌划过狗的脊背,“这是新朋友。” 黑犬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我感觉我睡了起码得有几个月。”亚利抱起胳膊,“你怎么连狗都没放过?” 乌里尔慌忙起身,用力拉住他的手腕:“我可以解释。” 他拖著亚利不由分说跨进酒馆,全然无视了身后黑犬委屈的呜咽。 但酒馆里的三五人显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图克拉姆!你这傢伙终於回来了!” 一个满脸通红的壮汉踉蹌著扑过来,酒气混合的汗臭味熏得亚利皱眉。 他伸手就要揽乌里尔的肩膀,却被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几乎是本能反应。 “这就是你那『体弱多病』的朋友?”壮汉打了个酒嗝,转头眯起眼睛打量亚利,“不错啊,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很能喝……” 乌里尔果断挡在两人之间。 “今天不行,我们有正事。” 说完,他带著亚利穿过几人,走向角落的桌子,酒馆老板佝僂著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桌边,手里端过两杯琥珀色烧酒。 “祝你们今日愉快。” 他將酒杯轻轻放下,目光在乌里尔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顾客,而是相处了大半辈子的老熟人。 亚利盯著乌里尔,酒馆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烧酒的辛辣味悠悠瀰漫。 “如你所见,”乌里尔开始解释,指尖无意识摩挲起酒杯边缘,“我好像和这座镇子很熟,但我真的是第一次来。” 他的声音很轻,反覆確认著酒馆里的其他人有没有注意此处。 “第一天晚上,旅馆里那个女人还一脸凶神恶煞,结果第二天再见面,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热情……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我,却又无一例外地询问我的名字和来歷。”他猛灌了一口酒, “连那条狗也是誒。” 此时黑犬巴勃罗正趴在门边,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著他们,尾巴左右摆动,像在等待什么。 “当时你昏迷不醒,我们打听到教堂里有药,穆勒一个人居然连门都敲不开,直到我背著你跟过去,本来都打算踹门了,结果他们突然又主动出面帮忙。”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酒杯在掌心咯吱作响。 “后来我让穆勒单独出去买东西,店家对他冷冷冰冰,可一旦得知和我有关係,他们就会像现在对你一样热情。” 乌里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真的。” 窗外,雨滴拍打玻璃的声音清晰可闻。 亚利突然意识到—— 乌里尔说这些话时,酒馆里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喝酒、小声交谈,刻意不去注意他们这个角落…… 仿佛暴风雨前的寧静。 第140章 教堂 静候良久,酒馆的嘈杂声重新涌来,亚利缓缓咽下嘴边的咒文,指节不自觉扣在一起,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不是袭击……至少这次不是。 他收回注意力,看向乌里尔,那双总是满含笑意的眼眸低垂,全然不知所措。 “两个方案。”亚利定了定神, “一,现在进山,直奔信里提到的矿区; 二,掉头回去,至於修正会和他们的门扉计划,我们就另寻出路。” 乌里尔猛地抬起头:“我们不能选二。” “我们也没必要每次都豁出性命。”亚利按住乌里尔, “接触神话的机会还会有,没必要死磕一条线索。” 他脑海里闪过昏迷时冗长又朦朧的噩梦,如果自己再次病倒呢?如果—— 突然,乌里尔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但是,我觉得还好。” “还好?” “这些人没有伤害我们,不是吗?” “……”亚利一时语塞。穆勒反覆检查过那些药草,包括自己喝下去的感受,似乎都没什么问题。 沉沉睡了五天,他才刚接触这个地方,却总感觉乌里尔的反应有些古怪。 “说实话,你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酒馆再次安静下来,亚利清晰察觉到背后投来了灼热的视线。 “虽然很奇怪,但我总觉得这地方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乌里尔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试图形容出这种复杂的感受, “你知道我的直觉一向都……我比你们对危险更敏感,但……” “你这几天做过噩梦吗?”亚利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乌里尔摇头。 “那就进山吧。”亚利“刷啦”站起身,披起羊毛斗篷,“我们速战速决。” “等等。” 沙哑的嗓音像把钝刀,突然抵在亚利后背,他瞬间捏紧了口袋里的铜幣——直到看清来人只是身形矮小的酒馆老板。 “教堂的人……”他呼出的空气有一股劣质菸草味,“每个月都会进山採药,他们知道怎么避开毒沼和落石。” 亚利盯著男人被灯光分割成明暗两半的脸,最终只挤出一句:“多谢。” 他拽起乌里尔衝进雨幕,冰凉的雨水灌进衣领——巴勃罗的呜咽声像泡发的棉线,自身后渐渐鬆散、断裂。 等两人踩著水洼跑回到旅馆时,穆勒正站在窗边整理行装,没有多作询问,三人目光相接的剎那,穆勒默默背起了背包。 厨房飘来燉肉的香气,菜刀噹噹剁著砧板,完美掩盖了木地板吱吱呀呀,斗篷扫过墙角的蛛网,惊起几只夜蛾。 教堂屋顶在雨幕中若隱若现,他们贴著墙根疾行,靴子碾过湿漉漉的苔蘚。 先前帮忙治疗过亚利的修士——休伯特·恰尔拉开教堂侧门:“请进。” 三人依次踏入礼拜堂,靴底在石砖上留下深色痕跡。 休伯特与亚利並肩而行,亚麻长袍擦过烛台,带起一阵气流。 “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像银器浸过冰水,白色面罩下的声音清冷而克制。 “没有。”亚利直接道明来意,“我们需要进山的地图。” 男人忽然驻足,瞳孔中烛光跳动,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亚利,继续说道:“药都喝掉了,就没事。” 说著,他將视线转向另外两人:“你们最好也喝一点,以防万一。” 穆勒闻言微微后退半步,不小心撞上了圣水台,青铜器皿发出沉闷声响,险些倒下。 “不了,谢谢。” 那玩意儿光闻一闻都能治百病,简直难喝出了境界。 “抱歉,我们今晚需要进山。”乌里尔上前一步,“听说你们有安全路线图?” “已经派人去取了。”休伯特微微頷首,远处隱隱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过客们的诉求总是相似,无需忧虑。” 乌里尔皱眉欲言,修士却抬手拂过他的额发,这个近乎神职人员祝祷的动作,令三人同时绷紧神经。 咚! 木门的巨响撕裂空气。 一个黑影突然自雨中跌撞而入,重重砸在石砖地上,腐坏的藻类与新鲜血腥味瞬间灌满礼拜堂,盖过草药的幽香。 休伯特推开三人,长袍下摆扫过一滩暗红。 泥浆包裹的人形在修士双臂间抽搐,露出半张被泥水泡胀的脸。 他的左臂自肩部消失,断口处像被野兽啃咬过般参差不齐,血肉组织隨喘息微微鼓动,每一次收缩都涌出更多鲜血。 “伊莎……伊莎……” 沙哑的呼唤混著血沫从齿缝挤出,男人发狠地攥紧休伯特的衣领,粗布撕裂声中,瞳孔骤然扩散。 最后一滴雨顺著下巴坠落,在血泊中激起涟漪。 穆勒见状快步来到伤员身边,手指搭上颈动脉——冰冷的皮肤下没有一丝搏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休伯特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抱起那具躯体,仿佛拾起一本掉落的经书。 血珠顺著臂弯滑落,在石砖上连成轨跡,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另一个修士无声从同一扇门走出,顺势闪身挡住了试图跟进门的三人,將地图递给他们。 “欢迎。”比起休伯特,他的声音更像掺了蜜的毒药,“然后,一路顺风。”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穆勒果断伸手攥住他的长袍,粗布在指间绷紧,像一具会呼吸的木乃伊。 “有什么吩咐吗?”修士转身行礼,白色面罩下看不清表情,“刚刚的伤员不必担心,他会没事的。” “你们管死人叫伤员?”穆勒指向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修士轻轻推开穆勒的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乌里尔脸上。 “如您所见,”他说,“三角洲会吃掉不谨慎的人,您最好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山里面有什么?”亚利盯著男人的眼睛,略微提高音量。 “我们也很想知道。”修士嘆了口气,“所以,如果你们能偶遇其他伤员,请麻烦標註一下,方便我们回收。” 亚利皱起眉,手指无意识摩挲著地图边缘:“听说你们有个牧师,我能见见吗?” “抱歉,他暂时不在这里。” “他去哪了?” 修士摇摇头:“我们也很想知道。” 亚利刚要追问,里屋突然传出一声呼唤——“艾兰,过来帮忙。” 修士回过身,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木门“咔嗒”一声锁上,只留下三人站在礼拜堂面面相覷。 穆勒抱起胳膊:“我们还要进山吗?” 亚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展开手中的地图。 漆黑的纸张並不常见,他从背包里掏出相同顏色的信封,都是黑曜石粉末压入纤维的粗糙质感。 而其上那些白色线条,似乎是用磷光矿物特製的顏料,只需一丝微光,密林轮廓便会在纸面上浮起,进山路线尤其蜿蜒醒目,在晃动的烛火下泛著蓝白色萤光。 “出发吧。”亚利的语气格外篤定,“至少,我们知道这封信是从哪来的了。” 第141章 坠落 暴雨將山林浇成一片灰影。 乌里尔背著木弓开路,十一支木箭在囊中叮噹碰撞——这是他打小的习惯,比满装少一支,在危急时刻能更快作出反应。 亚利紧盯地图,雨水顺著睫毛滴落,在特製地图上仅仅留下水痕。 而穆勒跟在最后,止不住地回忆半刻前手指的触感。 究竟是自己出了错觉,还是这里的人只是习惯將死者称为伤员? 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起死回生的奇蹟,儘管在瑞典“见识”过一次……但他並没有亲眼目睹乌里尔如何死去,所以对亚利的讲述始终半信半疑。 在疯狂的现实中保持理智,才是最疯狂的一件事情。 雨幕如厚重的帘布在三人面前摇晃,每一步靴子都陷进泥泞路,拔出时发出湿漉漉的“咕唧”声。 闪电劈开云层,前方树丛间仿佛有巨物移动,但雷声滚过的下一秒,又只剩下狂舞的树影。 三角洲的矿洞曾像血管般扎进山体深处,全盛时期產出的黑铁矿甚至能铸成锁住整个东北区的镣銬。 如今矿道是否仍在运作?官方档案里它早就被红墨水判了死刑。 可那封信显然暗示著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三人踩著当年运送矿车轨道,渐渐深入密林,泥泞隨之更加湿滑,倾斜的山路在暴雨冲刷下变成流体陷阱,碎石与腐叶在浑浊中翻滚,稍有不慎便会踩空——下方数十米处,沟壑喝饱了雨水,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主食光临。 走在最前的乌里尔突然一个踉蹌,脚下看似坚固的土块,实则早已被溪流蛀空。 “老天啊,”他抓紧亚利的手臂稳定重心,一步都不敢多迈了,“我们必须换条路。” “等一下。”亚利反覆確认手中的地图,却发现周遭环境与標识並不一致—— 云杉林一片又一片仿佛被巨力生生拧断脖颈,断口露出新鲜的、纤维状的木髓,横七竖八挡散落在路中间。 “不是雷击。”亚利上前用拨开断枝,露出树干上三道平行的凹痕,“这是爪印?爪距超过二十厘米了吧?这附近……” 不等他话音落下,“喀嚓!” 树冠间的暴雨突然被某种东西劈开。 黑影如泥石流般呼啸而来,裹挟腐叶和金属锈蚀的腥臭气味,亚利对此毫无察觉,而几乎同一瞬间,乌里尔已经衝到了身边——本能反应总是比思维更快,他一把扣住亚利的后颈,狠狠甩向断树另一侧! 脊背撞上木质的闷响与黑影落地同时炸开,一只利爪堪堪擦过亚利的咽喉,在雨中划出三道银亮水痕,继而调转目標! 此刻乌里尔彻底失去了平衡,淤泥像舌头捲住他的脚踝,黑影——现在能看清那是一坨初具人形的巨型怪物——死死钳住乌里尔的肩膀,带著他向后仰倒! 穆勒试图抓住他们,却听“唰啦”一声,手中怪物的“皮毛”直接脱落了下来! 最后一刻,乌里尔拼尽全力將木弓甩向亚利。 弓弦割破雨帘的锐响中,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断层边缘。 “乌里尔!” 亚利的呼喊在岩壁间撞出层层回音,他扑向崖边,瞳孔里倒映出深渊——只剩下迷雾汩汩蠕动,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又一次,每一次。 自己永远是被推开的那个。 他拾起拳头狠狠砸向地面,雨水混著血在苔蘚上蜿蜒,写下嘲弄的痕跡。 直到一只手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穆勒单膝跪在身旁。 “我们得下去救他。”医生的语气手术刀一般切开了暴雨的嘈杂,“听著,你能做的事远远比救下我们的性命更多。”他用力捏了捏亚利的肩胛骨,“这不是你的错。” 亚利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比起“自愿牺牲”,“价值取捨”的確更適合用来安慰。 “看看这个。”见亚利还没缓过神,穆勒伸出另一只手,垂落的“皮毛”在雷光下摊开——如果这团介於腐肉与沥青之间的物质还能被称为皮毛的话, “我刚刚从那东西身上撕下来的。” 物质表面布满硬毛,外层覆盖半透明角质层,內侧粘连的碎肉还在神经性抽搐。 最令人作呕的是那些黏液——它们居然像活物般在指缝间爬行。 亚利果断一巴掌將它从穆勒手中打落,尸臭味瞬间炸开。 “呃……”他慌忙捂住鼻子连连摇头,“我不知道,这些鬼东西就没一个不噁心的。” “不走运的话,我们还能遇到它。”穆勒说著,从满地烂泥中摸出地图,用雨水洗去脏污—— 在倒伏的云杉尽头,跨过满地断木,居然有一条通向沟壑底部的“小路”。 亚利爬起身,回头去捡乌里尔丟下的木弓,手指触碰弓身的剎那,回应般发出了细微嗡鸣,他能感觉到渗透“祝福”的纹路在指腹下脉动,就像触摸同伴尚未冷却的体温。 “他一定活著,他不会死。” 亚利不自觉紧紧握住弓身,可就算乌里尔活著,那怪物一定就在他身边。 明知自己难以生还,所以才会將母亲的信物丟出去。 回忆如同绞绳,在脖颈处不断收紧。 无论经歷多少次,真正面对时,他仍然害怕失去同伴的事实。 “亚利。”穆勒强行打断了他的思绪,“坏消息,这里的路塌了。” 原本在地图上浅浅標註的羊肠小径,此刻已隨著山体滑坡彻底消失,只剩下嶙峋岩骨和几根摇摇欲坠的树根。 亚利果断扯开背包,掏出一捆绳索砸进穆勒怀里。 “地面和树都烂透了,”他说道,“你得当我的锚。” 穆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乖乖將绳索在手臂缠绕三圈,又在腰间打了个复杂绳结。 “记住,”亚利將另一头系在自己身上,倒退著悬下断崖,靴底碾碎的石块雨点般坠落,“如果我拽三下——” “——就表示你落地了。”穆勒突然接话,“如果是五下……” “你必须切断绳子,然后逃出去。” 亚利说完便消失在了雾气中,绳索绷直,只有绳结传来震颤,仿佛垂死者的脉搏。 断崖处的树根虬结缠绕,比血管更加复杂,煤油灯的光晕在深渊中碎成飘忽光点,雨声被密叶过滤后,化作粘稠的、仿佛生物呼吸般的窸窣。 太安静了……连自己的心跳都震耳欲聋。 突然,一道惨白的光柱劈开黑暗,刺向亚利的瞳孔,在视网膜残留的灼烧中,腰间的绳索却在瞬间一松! “穆勒?!” 断裂的树根在掌心爆出木刺,碎石擦过脸颊,骤然下坠时,亚利看见头顶的光源不止一束——三束,五束…… 是枪声。 迟来的认知像冰锥刺进脊椎,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 崖底升起的腐臭味突然浓烈,亚利在最后的清醒中扭转身体,坠向一张由树枝编织成的巨网。 咚!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第142章 已死之人 虚无在亚利脚下泛起涟漪,一片液態的黑暗。 面前有一面镜子,像被雾气笼罩的冰层。 “你应该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镜子里传来他自己的声音,层层迴响,如同千百人同时低语,“无论继续进山,还是转身逃跑,都比现在更明智。” 亚利向前迈步:“但乌里尔还在……” “原本只有乌里尔,”镜像渐渐清晰,映出亚利糊满鲜血的脸庞,“现在穆勒也陷入了危险。” “我对这片山林一无所知,我得儘可能保住更多人。”亚利继续逼近。 “你不该带上他们。” “他们不会拋下我。” “狂妄!”镜面突然暴凸出人脸轮廓,冰冷的玻璃质感擦过亚利鼻尖,“人类总妄想当救世主,却连自己脑颅里的絛虫都杀不死。” 多么不堪一击,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不,那不是我的责任!”亚利突然挥起手臂砸向人脸,拳头贯穿镜面的剎那,无数裂痕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记忆——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还有三只泛著萤光的黄色眼睛。 “来我身边。”低语声再次响起。 “你是谁?”亚利接住一枚碎片,却在手心融化成水。 “你知道我的名字,不可思议的孩子。” “……glaaki(格拉基)。” 像烧红的铁钉,这个名字猛地钉进亚利的意识,他惊醒过来,视网膜上还留著那三只眼瞳的残影。 冰冷的触感最先甦醒—— 他的腰卡在树根之间,下半身泡进泥水,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我还活著……” 亚利艰难抬起头,透过枝叶缝隙,头顶上的暴雨形成了一道模糊水幕。雨水在地势低矮的密林中积蓄成湖泊,水面上漂浮著枯枝烂叶和……动物残骸。 时间在深渊底部失去了意义。 亚利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能是三小时,也可能三天——双腿在水里像活活被筑进水泥。 我会死在这里。 格拉基是对的,人类的存在,不过是宇宙偶然打了个喷嚏。 他们的心臟会在最平静的夜晚突然罢工,大脑会在思考死亡时先行死去,连组成肉身的原子,都不过是恆星爆炸后的残渣——短暂聚合,又终將分崩离析。 在群星冰冷的注视下,在古神漫不经心的一个哈欠间,整个人类文明就像沙漠中的一粒细沙,没有重量,没有意义,甚至不值得被抹去。 “乌里尔……” 亚利將指甲抠进树皮,前臂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第三次尝试时,一根突出的木刺扎穿了掌心,剧痛反而让混沌的意识为之一清。 他终於攀上树根,举起煤油灯映出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 左腿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血肉模糊,向外翻卷裸露出森白腓骨,额头的血糊满左眼,汩汩蜿蜒至下巴。 空气里只剩下诡异的安寧。 亚利將木弓死死搂在怀里,弓弦勒进掌心的伤口也浑然不觉。 都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像钝刀般来回拉扯神经。 我不应该草草带他们进山……因为不安,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累赘,为了摆脱眼下未知的危险,贸然闯入另一片更危险的领域。 ……不,不要思考,人类对死亡的恐惧会放大一切感知……亚利,深呼吸。 泥水顺著发梢滴在弓身上,当他冷静下来,一种超越理智的確信渐渐涌上心头—— 这里就是应许之地。 不是错觉,不是侥倖。 他们必须穿越这片腐败沼泽,才能找到他们需要的秘密。 “所以,第一步……” 亚利脱下斗篷,布料撕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叼起其中一块,將剩下的棉布狠狠勒进伤口——剧痛让视野瞬间泛白,牙齿几乎將厚实的布料咬穿。 死亡在脑中一闪而过,隨即被更紧迫的现实碾碎,泥水表面漂满脏污,他的伤口不能继续浸泡在腐殖质的浓汤里。 亚利將长弓斜挎在肩,紧贴颈动脉,试探著將右腿浸入泥水,腐臭的液体顿时顺裤管爬上来,直到水位漫过大腿中段,靴底终於触到了某种介於岩石与腐肉之间的触感——勉强可以称之为“地面”。 能走。 他折断一根树枝作为临时拐杖插入淤泥,慢慢离开树根的庇护,完全浸泡在液態的黑暗里。 一步、两步、三步…… 当痛苦超越閾值,肉体便会慷慨地馈赠麻木。 咔——嚓! 一声脆响自脚底炸开,亚利猛地僵住,煤油灯的黄晕在剧烈摇晃中缩成黄豆大小。 泥浆突然开始流动。 哗啦、哗啦…… 某种不同於雨声的、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林间移动。 亚利鬆开树枝拐杖,將煤油灯卡在皮带上,铜灯罩紧贴侧腹。 乌里尔? 来者的脚步声堪比攻城锤砸地,震得积水都在颤动——太沉重了,不可能是人类。 他缓缓抬起右手,禁忌的咒文自唇间溢出:“以……开路者之名……” 咚! 禁术轰出,却没有传来击中血肉的触感,更像是將长矛插进了沥青。 黑暗深处瞬间爆发出一声嚎叫,隨即便是地动山摇的衝锋! 煤油灯震落水中,摇曳的火光终於映出了那个怪物: 三米多高的畸形肉块组成了一座“人形肉山”,浑身漆黑的绒毛在雨中反射出光泽,头颅似乎被按进胸腔,只在肩膀位置裂开一道锯齿状的口器。 亚利见状奋力迈动双腿,堪堪躲过了怪物的第一次衝锋,跌倒在水里。 格拉基的造物会长成这个样子吗—— 四肢粗如树干,勉强粘连的腐肉组织像破布条般甩动,末端五根利爪却是金属质感,在皮肉间撕扯出不断扩大的裂口。 简直是噩梦的具现化。 自体內挤出的“咕啾”声,仿佛无数蛆虫在腹腔內翻涌。 亚利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堪比停尸房排水沟里积攒了三个月的腐败物,他先前的攻击只在怪物胸口留下了一个脓液凹坑,而速度丝毫未减。 十米。 五米。 一支断箭在怪物眼眶里晃动。 三米。 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刺痛鼓膜。 砰! 亚利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一击抽空了。 赌上全力的禁术几乎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空气波,那团畸形血肉在距离亚利不到两米处骤然停滯,隨后像被捏爆的腐烂果实般炸裂开来。 黑色黏液与碎肉在雨幕中划出轨跡,最大的一块残骸——带著断箭的半颗头颅,重重砸进水里。 可此刻亚利只觉得双膝发软。 世界在旋转。 下一秒,他的脑袋也“扑通”一声砸进冷水,氧气从肺部迅速逃逸,化作气泡飘摇直上。 不行,没有一点力气,身体毫无知觉。 亚利的瞳孔开始扩散,视野中却突入了一抹熟悉的白色。 一只戴著手套的手撕开水面,精准钳住亚利的衣领,硬生生將他拖了起来。 “咳、咳咳——!” 他艰难抬起头,视线模糊地向上攀爬:一身漆黑的正装,再往上……是一张与乌里尔无比相似的脸。 “你在这里。”男人浑身散发出一种慵懒的冷漠,伸手轻轻抚过亚利的眼睛。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 雨声突然遥远。 “夏诺·图克拉姆。”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现在,睡吧。” 第143章 夏诺·图克拉姆 难得平和的梦境,就像被水浸湿的羊皮纸,柔软、易碎,泛著一圈暖黄色光晕。 亚利坐在教室窗前,乌里尔懒洋洋趴在课桌上,阳光將他那一头银髮融化成流淌的蜜糖,一如往常。 少年拿起钢笔,在课本扉页涂涂画画——一个哭得皱巴巴的火柴小人,头髮部分用夸张的波浪线盖住了右半边脸。 “他会偷走母亲的猎弓,”乌里尔用笔尖戳著小人的眼泪,“为了阻止她射杀一头母鹿。”他忽然转头看向亚利,“很蠢对吧?狩猎是图克拉姆的职责之一,但他更愿意像父亲一样当个木匠。” 窗外传来削木头的声音,记忆在此刻泛起涟漪。 亚利看见更年幼的乌里尔躲进门廊,偷瞄著庭院中那个与大家格格不入的背影——他正专心致志给木鸟的翅膀雕刻出羽毛,指间沾满松香。 教室里,乌里尔的笔尖突然戳破纸面,墨水像血一样在黄昏中晕开。 “那只兔子,”他的笑声里带著颤音,“它在我手里挣扎,刀太快了,脑袋掉下来的时候眼睛还在眨,他就站在三米外,怀里抱著装萝卜的篮子。” “那是母亲答应抓给他的生日礼物,我真的不知道…… 他因为这件事偷偷哭了很久——然后我开始学著抓兔子,第一只被陷阱叉了个透心凉,第二只被活活夹断了一条腿,我找到它的时候已经失血死掉了……直到我终於抓住一只完整的活兔子,他却要离开森林,连告別都像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窗外,年幼的乌里尔蹲在木笼前,手指穿过柵栏,轻轻抚摸著一只灰兔,笼边堆满精心捆好的苜蓿草——大家都说,哥哥会在冬天回家。 “是我害死了他。” 笔尖“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墨水在纸上漫延扭曲,变成火焰中挣扎的人影。 乌里尔流下眼泪,嘴唇还在翕动,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亚利感到一阵失重,就像走楼梯时脚下一空—— 他猛地弹坐起来,被子滑落在地。 裸露的左腿上,没有伤口,没有血痂,甚至连肌肉酸痛也不復存在,难道那些暴雨、泥沼和怪物都只是…… 他狠狠掐了掐脸颊。 好疼! “你醒了。” 烛火“啪”地炸开一颗火星。 夏诺正面朝亚利,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这里是湖心镇教堂的休息室。”他说著,桌边的蜡烛隨书页翻动轻轻摇晃。 那一身黑色西装和其他修士比起来,压根不属於同一时代。 亚利想起了他的名字,夏诺·图克拉姆,乌里尔的亲哥哥,十二年前死於火灾,只剩下半副残躯。 果然所有认不清脸的尸体都该留个心眼。 面前的男人约莫比乌里尔年长七到八岁,体型瘦削修长,一头银白色短捲髮遮住右眼,和索尔索特家中的照片仍有几分神似。 “乌里尔呢?” 亚利的声音在房间中激起迴响。 夏诺刚把茶杯举到嘴边。 “还有一个医生,穆勒·莫奇,黑色短髮。”亚利撑直身体,绷紧的床单在掌心皱成一团,“你见过他们吗?” 仿佛正在独自享受下午茶,夏诺悠閒放下茶杯,与瓷盘相碰发出“咔噠”一声。 他抬起头,左侧的瞳孔如同迷雾,与弟弟妹妹如出一辙。 “没有。” 意料之中的回答,难以想像的冷漠。 “……是你写了那封信。”亚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是。”夏诺扬起嘴角又迅速落下,像是某种称讚。 “你就是这里的牧师?” “是。” “你前几天去哪了?” “去找伊莎。” “伊莎?” 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伊莎贝拉·蒙格,我的妹妹。” “你是乌里尔的亲哥哥吧,夏诺·图克拉姆?” “是。” “你们兄弟关係这么差?” “这世上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他。” “那你一点儿都不担心他的安危?” “是。” “你……” 亚利一时语塞。 这傢伙真的是乌里尔的哥哥?即便有一张脸打包票,他也禁不住怀疑——那绝不是图克拉姆一族的眼神,无论身处索尔索特还是任何地方,他们天生都带著阳光的味道。 更何况,这和乌里尔口中“温柔圣洁”的形象有什么关係?! “看来没有更多问题了。”夏诺始终是一副慵懒又冷漠的架势,他並不等亚利回答,只是继续翻动书页, “我有个委託给你。” “凭什么?”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蛾,明明每一句话都由亚利提问,仍抹不去“自己正在被审讯”的不適感。 “『黄金女巫』的遗物,还有你那个医生朋友,他会死。” 说到这里,夏诺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隱隱泛起笑意:“无所不能的亚利·鲁伊,休息时间结束了。” “他们都在你手里?” “我倒是希望。” 亚利闻言嘆了口气,再三確认腿伤不復存在后,缓缓走下床。 “我会帮助你。”他停在一步之遥的位置,烛光同时照亮两人的侧脸,“只因为你是乌里尔的血亲。” 夏诺的神情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但下一秒他便放下手里的书本站起身来,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剪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离开房间,亚利跟上前,门外飘来苦涩的草药味,光线並不比室內明亮。 雨声依然在屋顶宣泄。 休伯特和艾兰安静站在门后,见两人走出,同时低头行礼。 “沃尔夫已经醒了,兄长。”休伯特轻声匯报。 夏诺的脚步没有停顿。 教堂后方的走廊並不长,左右共八扇门,尽头有一扇铁柵栏门格外扎眼——门后漆黑一片,隱约有寒气渗出。 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他们在第七扇门前停住,夏诺扭转黄铜把手,浓稠的腐臭与草药味如浪潮般涌出。 亚利下意识屏住呼吸,紧跟进屋。 沃尔夫正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胸前和左臂缠满绷带,棕褐色血跡透过缝隙渗出来。 不对。 亚利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条断臂上。 他记得进山那天——沃尔夫撞开教堂大门时,整个左肩都只剩血肉模糊的空洞,一截断骨从肌肉组织中支棱出来,抽搐不止。 可现在断口却位於大臂中段。 亚利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夏诺来到床前,沃尔夫挣扎著撑起身体,却在对方一个抬手间僵住。 “回答问题。”夏诺淡淡开口,“几人?” “二十多……”沃尔夫的喉结滚动,嘴唇乾裂渗出鲜血,“不止是人,他们用尸体……” “数量?” “两……不,至少三个。” 夏诺点点头,转向亚利:“至少两个。” 他们在说那个被我轰碎的怪物吗……居然不止一个?亚利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在哪里?”夏诺收回目光,白手套轻轻抚过沃尔夫受伤的额头。 “天湖……他们快要成功了,怎么办……”就像孩童终於得到了母亲的安慰,沃尔夫一个身形结实的大男人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对不起,兄长……伊莎,伊莎……” 夏诺的手依然轻轻抚摸著男人的脸颊,语气波澜不惊:“別害怕。” “所以,『他们』到底是?”亚利终於忍不住提出疑问。 “是十二年前,被留在这座山里的矿工们。”站在最后始终保持沉默的艾兰,赶忙上前替夏诺解释,“你也许听说三角洲发生过各种各样的失踪案,但这一切都起始於那场被隱瞒的『矿难』—— 1878年,本寧顿的矿洞吞没了137条生命,他们……一直都『活著』。” 第144章 「湖心」的旅程 地图上原本没有这个墨点。 数十年前,当第一批矿商在三角洲凿出矿道,他们用炸药和铁镐在山林边上硬生生啃出一片空地——湖心镇诞生了,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扎进山林的心臟。 起初,这里只是矿工们歇脚的驛站,隨著矿脉越挖越深,酒馆、妓院和黑市如同藤蔓顺著矿道野蛮生长,最终將整片山林团团包围。 而群山的至高所在,云雾终年不散之处,有一片被当地人称为“天湖”的水域——仿佛远古巨人失手遗落了镜片,斜斜嵌在山脊之间。 有人说它是天堂的倒影,也有人说它是地狱的井口,他们戏称自己住在“把湖关进囚笼”的镇子,却没人意识到,究竟是谁禁錮了谁。 镇长换了一任又一任,最初的佛蒙特老矿工们被西装革履的商人取代,他们戴著金丝眼镜,用钢笔在帐本上精打细算每一寸山体,矿场之间的械斗从酒馆蔓延到教堂台阶,人骨和子弹壳成堆成堆填进沟壑,无人问津。 直到那个传说开始流传—— “天湖之下,埋著比矿藏更值钱的东西。” 妓女们信誓旦旦,她的先祖曾目睹湖面泛起磷光;老矿工灌下杜松子酒,嘟囔著湖底全是“会动的金子”;就连最精明的商人,也在深夜独自站在宅邸的阳台边,遥望那不可触及的原始丛林。 大学生们带著地质锤和罗盘来了,冒险家腰间的左轮压满子弹,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错开进山时间,却在同一轮明月下,被散落满地的矿工帽碎片劝退。 而此刻,1878年一个稀鬆平常的午后,铜铃在旅店门框上叮噹作响。 柜檯后的少女缓缓抬起头,菸斗里升起青雾,在眉眼间繚绕——那是一张被山风磨礪过的美丽面孔,约莫不足20岁。 “住店?”她將目光扫过门口那个裹著白色亚麻斗篷的瘦小身影。 男孩侷促地点点头,银白色刘海隨动作滑落,隱约露出右侧刻意遮挡的漆黑瞳孔。 他左顾右盼,上下打量冷冷清清的店铺,犹豫著脱下兜帽,发梢还沾有几片乾枯的树叶。 “夏诺·图克拉姆。”男孩递上瑞典证件,少女瞥见卡片边缘的鹿角钢印,挑了挑眉梢,只在登记簿上画了道波浪线。 “15岁?这里可不是游乐园,”菸斗突然喷出浓雾,直扑夏诺面门,“你应该抱著玩具熊回妈妈怀里去。” 少女眯起眼,男孩竟纹丝不动站在原处,抬手轻轻挥散烟雾,將几枚钱幣放在柜檯上。 “我来寻找一扇『门』。”男孩頷首行礼,格外乖巧。 烟圈在两人之间缓缓扩散,像一道朦朧的结界。 “门?没听说过。”少女耸耸肩膀,嘴角掛著漫不经心的笑,“谁知道呢?天湖底下说不定就是……要是能让那群见钱眼开的疯狗大跌眼镜,门也不错。” 夏诺呆呆眨了眨眼睛。 “二楼,最后一间。”少女倾身向前,香水里混著淡淡的硫磺味,“祝你玩得开心——小鹿崽。” 她亲手將钥匙滑进夏诺掌心,红唇贴近耳边呼出一口热气,惹得他耳朵发烫。 当天晚上,火焰在壁炉里噼里啪啦,少女邀请夏诺共进晚餐,燉羊排的香气混著迷迭香在餐厅瀰漫。 “尝尝看,小鹿崽。”她將最大的一块燉羊排推到夏诺面前,“我可是用香料醃了整整一天。” 夏诺盯著肉排上晶莹的油脂,突然意识到这是离家后第一次有人为他做饭,紧握的餐刀在烛光下不由得微微发颤。 “雅可姐姐不和家人一起吃饭吗?”话一出口,夏诺就后悔了。 少女的红唇定格在酒杯边缘。 “我老爸和哥哥——”她转动酒杯,冰块叮噹碰撞,“都是『光荣』的矿工烈士。”那个形容词被她咬得格外清脆, “两块落石,一场塌方,矿场给的钱刚好够换这家破烂旅馆,省得我去卖屁股。” 夏诺安安静静放下了餐刀。 “至於老妈,她死於肺病。”雅可却突然伸手挑起夏诺的下巴,动作轻柔得像在检查珠宝。 “她总说矿坑里的硫磺味会跟著男人回家。”隨即,拇指擦过少年滚烫的脸颊,“可我暂时还没有『丈夫』的人选,我討厌硫磺。” 夏诺下意识后仰闪躲,脑袋撞在木头椅背上。 雅可见状大笑起来。 “开玩笑啦~”但她紧接著又將自己喝过的半杯酒推到夏诺面前,“很少见你这么白净的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啊,在上学吗?现在也不是假期时间吧。” “我不上学,我是个……木匠。” 说出“木匠”这个词时,夏诺明显迟疑了一下。 “木匠?我长这么大,只在童话书里见过这个词——比如一撒谎鼻子就会变长的小木偶,他老爸是个木匠。”雅可的眉毛高高扬起,嘴唇抿成一条弧线,“镇上的维修工倒是会锯木头,但他们专职给矿机做齿轮。” 她说著,鞋尖在桌下“不经意”摩挲过夏诺的小腿:“你呢?小木匠做过什么可爱的小玩意儿?” “我……我想起来要祷告了!”白纸一样的男孩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猛地弹起身,凳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惨叫,斗篷下摆不小心带翻了盐罐。 “晚安!”夏诺的声音已经飘到了楼梯上。 雅可凝视著仓皇逃窜的背影,慢条斯理托起下巴,將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小屁孩。” 抵达目的地的第一夜,睡眠总是很难安稳。 第二天,夏诺在房间门口收到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燉羊排;再后来,雅可在清洗乾净的餐盘里拿到了一只可爱的小猫木雕。 舟车劳顿,旅途乏累,想独行进山,需要事先做足准备。 晨雾尚未散尽,夏诺便裹紧斗篷离开了旅店,空气里飘荡煤灰的浊味,石板路布满凹痕,积著昨夜未乾的泥水。 矿场的轮廓在雾中若隱若现——木质井架歪斜著刺向铅灰色天空,锈蚀的轨道堪比巨蛇骨架,蜿蜒消失在山影里。矿工们三五成群,工装上沾满矿渣,拖著步子走向矿洞。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几家酒馆亮著灯。醉汉们横七竖八倒在台阶上,手里攥著空酒瓶,口中咿咿呀呀唱著歌:“十九个兄弟下矿去哟……” 一个满脸煤灰的小贩推著独轮车经过,售卖劣质菸草和发霉的麵包,车轮碾过石板,吱呀作响。 转过街角,破败的教堂孤零零立在荒草丛中,彩窗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尖锐的残片獠牙般嵌在窗框里。 门廊下,圣母像被人用红漆涂了眼睛,乾涸的顏料如同血泪,顺著石头做的脸颊蜿蜒而下。 夏诺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推开教堂大门的剎那,乌鸦从彩窗破洞倾泻而出,阳光透过穹顶,在积满灰尘的长椅上投下光斑,而本该悬掛基督像的位置,如今钉著一张泛黄的地图。 这地方根本没有信仰。 少年不自觉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圣水台,背后突然“咚”地一声——整扇橡木大门剧烈震颤,灰尘自门框簌簌落下。 “救命……啊!!!”一个幼小的哭喊声透过门板传来,尾音扭曲成非人的哀嚎。 少年猛地回过头。 “別去。”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告解室传来。 夏诺这才注意到,阴影中居然藏著两个小男孩,其中年纪较大的摇了摇头,一脸惊恐地盯著他这个“不速之客”。 第145章 猎杀天性 儘管內心堵满疑问,夏诺终究没有听从劝告,冲回去拉开了教堂大门。 眼前的画面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成年男性正对著一个小女孩拳打脚踢,连拖带拽,青石板上满是血跡。 “狗娘养的东西,害得我们找了一晚上,觉都没睡成。” “求求你们……我不要回去……不要啊!!!”哭喊突然化作悽厉的尖叫——一人抓著她的头髮,居然硬生生扯下了一块头皮。 她会被活活打死在这里。 夏诺下意识握紧腰间的猎刀,一呼一吸都在剧烈颤抖。 他既是木匠,也是猎人的儿子。 我应该帮忙吗?我可以做到吗?如果惹到麻烦的话…… 短短数秒,他的脑中迅速回闪著弟弟妹妹宰杀猎物的一举一动,这女孩好像和乌里尔年纪差不多—— 扑哧。 蜻蜓点水般的瞬间,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在圣母像上。 其中一个男人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夏诺。 雪亮的刀刃,分毫不差刺入了脖颈,就连挥刀的夏诺自己都嚇得不敢动弹。 可男人的身体却缓缓瘫软,从刀口滑落。 血如泉涌,一击毙命。 “你、你居然……” 另一人踉蹌后退,慌忙鬆开女孩的手臂起身逃窜,矿工靴却在血泊中打滑,下一秒重重摔在石阶上。 但他显然顾不上疼痛,手脚並用、连滚带爬消失在了草丛尽头。 女孩像一只破碎的布偶,“扑通”栽倒在地。 我做了什么…… 鲜血在雪白的斗篷上绽开红花,猎刀从手中滑落,惊飞了屋顶的乌鸦。 “你还好吗?” 细弱的询问从背后传来,夏诺缓缓转身,那个劝阻过他的男孩,正搀扶著另一个瘦小的身影。 “我……”夏诺一时手足无措,男孩见状赶紧走上前来。 “她应该是某个妓女的孩子,失去母亲庇护就会这样……要么横尸街头,要么填进后巷的垃圾桶里。”他抬起头,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冷笑,“你刚才那一刀,起码够买她三个月的命,但你恐怕活不过今晚,我会帮你隱瞒行踪,快走吧。” 夏诺猛地攥紧斗篷,乌鸦在头顶盘旋,阴影掠过两个男孩瘦削的脸庞。 “休伯特·恰尔。”男孩伸出布满冻疮的手,“这是艾兰·恰尔。”他拽了拽弟弟的袖子,那孩子便微微鞠了一躬,衣衫下露出青紫色的血管,“他吃了矿工丟在煤堆里的麵包,就这样了。” “我不走。”夏诺摇摇头,灵魂终於回到了身体里,他脱下斗篷盖在女孩身上,小心翼翼抱起来。 双臂间的重量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巫医在哪?” 休伯特闻言挑了挑眉毛。 “巫医?这儿可没有那种神棍。”他抬手一指,“不过老瘸子的医馆就在巷尾——拐两个弯,门口掛著串乾草的就是。” “谢谢。”夏诺转身迈步,却又缓缓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见休伯特弯腰捡起了那把染血的猎刀,並没有跟上自己。 “你们也来。” “不了。”休伯特下意识向后退去,“我们没钱。” “我有。”夏诺察觉到一丝端倪,“告诉我真实的原因。” 正说著,艾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休伯特却猛地將他护在身后:“那老头要孤儿用別的方式付诊金,上次他给艾兰治完病,我连著高烧了整整半个月……要是我死了,艾兰也会死,你还记得你刚刚杀了个人吗?” 夏诺的目光颤抖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弟弟妹妹们不一样。 身为图克拉姆,一定流淌著“残忍”的血液吗? 他没有勇气举起弓箭,他害怕那些动物无辜的眼睛,害怕听到它们惨叫……直至死亡。 可当他將那女孩儿幻视成家人的瞬间,身体就比大脑先行完成了杀戮。 没有片刻恐惧和犹疑。 所以赫塔和乌里尔也是这样保护著我…… 他看向脚边那个男人的尸体,思索片刻。 这条生命於我而言,和田地里的杂草同理,只需要拔除。 是的,就是这样。 “我叫夏诺·图克拉姆,北境巨神之子,没人能拿我怎么样。”夏诺用力攥起休伯特的手腕,银白色捲髮在风中飘扬,“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兄长。” 休伯特呆呆注视著夏诺悲切的眼睛,恐慌渐渐平息下来。 “……谢谢。” 艾兰也颤巍巍伸出手,抓住了夏诺的衣角。 “夏诺,这件事只有你能完成……为了赫塔,为了乌里尔,我们不能失败。” 是的,母亲。 夏诺闭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气。 湖心镇唯一愿意救治穷人的医馆——准確来说,只是一间低矮逼仄的小屋。 推开烂木门,一股腐败与药草混合的浊气扑面而来,发霉的墙角堆满破烂陶罐,屋子正中央摆著一张木桌,满目儘是脏污。 “老瘸子”正懒洋洋瘫在桌后的木椅里,就像每一个悠閒的清晨,结果夏诺一脚踹开大门,嚇得他原地弹坐起来。 “早……”夏诺的问候顿时卡在了嘴边。 像一滩发餿的油脂,自打进门起,这老不死的眼睛就完全粘在了他身上。 老瘸子抽了抽嘴角,露出牙缝里的菜叶,喉咙吞咽发出“咕嚕”一声——视线在夏诺的眉眼、嘴唇和脖颈间来回舔舐,完全无视了他怀里真正需要救治的人。 要不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嗯? 夏诺被自己下意识的念头嚇了一跳。 冷静点。 他定了定神,忍住噁心將斗篷摊开在身旁的木床上,小女孩嘴唇青紫,像离了水的鱼,奄奄一息。 “誒呀,她妈妈的尸体几天前刚从我这里抬走,”老瘸子见状咧嘴一笑,“女儿这么快就跟上了?” 他的目光依然离不开女孩的胸口,似乎在惋惜这具乾巴巴的身体就算死了,自己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救她干嘛啊……”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刃已经贴在了他脖子上,甚至还留著上一位的血。 “她今早被人打了一顿。”夏诺一边举著猎刀,一边平静地讲述事情经过,“麻烦帮忙看看吧,我会付钱的。” 老瘸子嚇得,就差一屁股坐地上了。他几乎是抱起假腿连滚带爬逃进了里屋,好一会儿才拿著一堆绷带和夹板走出来。 “年……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重。”他拎起女孩的肢体开始包扎伤口,眼睛余光时不时瞟向夏诺手里的刀,“外伤和骨折我可以处理,內出血的话,就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还有。”夏诺见他愿意配合,转身將门外的休伯特和艾兰也拉了进来,“麻烦你再开点食物中毒的药。” “行……” 五分钟后。 “不好意思,再敢到处乱摸,你会死。” “……我错了。” “再多说一句废话,也会。” “……” 第146章 对峙 小女孩的伤势並不乐观,绷带缠裹躯体,已经几乎辨不出人形,残留的血渍在破麻衣上洇开一片片暗褐,胸口每一次起伏,都近乎垂死的挣扎。 老瘸子看著不靠谱,至少也止住了各处出血——但她的眼皮仍像冻结的蝶翼,始终未能颤动一下。 男孩们拆掉告解室的木椅生火,药汤味瀰漫整个教堂,艾兰捧著药碗的手终於不再发抖。 夏诺揉了揉他恢復血色的脸庞,多少鬆了口气。 “你们留在这里。”他给两个小男孩披上羊毛毯,“注意安全,我还会回来。” 暮色透过漏风的窗欞在地板上爬行,夏诺思索良久,最终还是用斗篷包起女孩,带她一起离开教堂,朝旅馆跑去。 他思索著,铜铃鐺在死寂的夜里炸开一串颤音。 此时雅可正斜倚在柜檯边,见夏诺风尘僕僕地走进来,恶作剧般狠狠吸了口菸斗,將辛辣烟气直接喷在他鼻尖上——劣质菸草里混著苦艾酒的味道。 “听说,”她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老瘸子今天又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夏诺瞥了眼桌上的空酒杯,耸耸肩膀:“反正不是走路的那条。” 雅可闻言先是一愣,隨后爆发出尖锐的大笑,挥臂用力拍打起橡木柜檯,震得烛火疯狂摇曳,仿佛整栋旅馆都在跟著她颤抖,连夏诺的小猫木雕都掉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可她的笑声却渐渐扭曲,肩膀剧烈耸动,最终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你还好吗?”夏诺上前一步。 雅可猛地將脸埋进臂弯,凌乱的黑髮垂下来,再抬起头时,只见她双眼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谢谢……我替我那可怜的母亲谢谢你。” 夏诺沉默地看著她。 老瘸子没有死——销毁“作案工具”,且不让穷苦人彻底失去医生,夏诺暂时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如果本地人不方便动手,那一个过路的外乡人呢? 雅可明白夏诺的心意,想要伸手拥抱,却瞬间僵在在半空。 她看到了他怀里那团染血的斗篷,女孩青紫的小脚漏出缝隙。 “这是……”她压低声音,菸斗里的火星跟著暗下来。 “这是我去找老瘸子的原因。”夏诺掀开斗篷一角,露出女孩惨白的脸庞,“我杀了一个负责抓她『回去』的打手。” 雅可脸色一变,没有废话,她拽起夏诺直奔餐厅,一把掀开油腻的地毯,露出一扇木质暗门:“带她下去,没听到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就算外面天塌了也別出来。” “等等!”夏诺慌忙拉住她的袖口,“会发生什么?那你怎么办?” “哈!”雅可爽朗一笑,“哐当”甩开餐桌暗格,將一桿双管猎枪抡在肩上,黄铜弹壳丁零噹啷。 “你以为开旅馆靠的是微笑服务?”她用拇指扳开击锤,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上次用这宝贝,我可是把三个打手轰成了『连体兄弟』。” 夏诺注视著枪托上密集规律的划痕,每一道都代表一条人命。他回忆起母亲狩猎时,这种枪能在三十步外轻鬆把大型野兽的头盖骨掀上天。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跟著赫塔多出门打打猎。 “这座破镇子里,『正义』可是稀罕货,我绝对不能错过这个当英雄的机会。” 雅可说著,猛地拽开暗门,霉菌味混著陈年酒气扑面而来,夏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把推了下去。 “喂,你……” “嘘。”雅可竖起食指抵在红唇边,“放心吧,你还欠我一顿烛光晚餐呢。”她眨了眨眼,“记得活著还。” 夏诺下意识抱紧女孩,头顶的暗门“咔噠”闭合,紧接著是毛毯拖过的闷响,盖住了最后一丝光线。 叮铃铃—— 铜铃鐺响了。 雅可重新回到柜檯边,猎枪贴著裙摆垂落。 十二双矿靴碾过门廊,乌泱泱衝进屋来。 为首的男人摘下圆顶礼帽,两撮小鬍子修葺有致,细呢马甲上印著一只黑乌鸦。 “晚上好,桑德斯小姐。”年轻绅士的喉结微动,身后那群矿场猎犬几乎人手一把温彻斯特——枪管加装水银平衡器,专门用来在山林追猎。 雅可懒洋洋直起腰,菸斗在齿间转了半圈,火星噼啪作响。 “要住店?” 绅士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那只被自己踩断尾巴的小猫木雕。 “每颗子弹都要见血才肯回巢……”他说著,將木雕倒扣在桌上,“今早『乌鸦巢』死了条看门狗,老板听说您这里恰巧多了个人。” “那孩子啊——”雅可摇摇头,红唇含住菸嘴,烟雾繚绕。 “大腿上的嫩肉用迷迭香煎至三分熟,佐红酒……”她的舌尖缓缓舔过犬齿,“可惜你没口福了,死人沟里可难找一把骨头。” 咔噠。 十一支步枪同时上膛的剎那,雅可手中的猎枪管已经捅进了绅士的小鬍子里,火药味混著她玫瑰髮蜡的迷香。 “来算笔帐?”她浅浅笑道,“你那些手下把我打成马蜂窝,换你这位『绅士』的脑袋开花……够给妓院省下多少避孕钱?” 年轻绅士隨即將雕花手杖轻轻一叩,打手们齐刷刷垂下双手——像一群忠犬,暂时收起了獠牙。 “桑德斯小姐的风趣总是令人愉悦。”他向前倾身,单片眼镜的铜框擦过枪管,“不如这样,若您今夜愿与我共度良宵,我或许能带您离开这个粗鄙之地。” 猎枪纹丝不动。 “伦敦的沙龙可比矿渣有趣多了。”他压低嗓音,“丝绸、珠宝、永不熄灭的煤气灯……总好过在这里数著煤灰度日,不是吗?” 雅可笑了,红唇勾起一抹刀锋般的弧度。 “真遗憾啊,萨文,我的確喜欢钱——”她將枪管猛地向前一顶,迫使对方踉蹌后退,“但更討厌假慈悲。” 年轻绅士的笑容僵在脸上,镜片后闪过一丝阴冷。 “我会再来的。”他整了整弄皱的领巾,转身时手杖在地板上敲出脆响,“希望过几日,您的答案能更加明智。” 门边的铜铃疯狂摇晃,又渐渐平息。 雅可终於垂下猎枪,指节仍因用力而发白。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黑夜中,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菸斗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第147章 家族诅咒 月光像冰水,浸透了整个梦境。 母亲站立在虚无中,银髮间缠绕著松脂的香气——那是夏诺记忆里永远强大,令人心安的气息。 “你必须跨过那扇『门』。” 夏诺想抓住那斗篷上的银扣,却只摸到一缕雾气。 “我不在乎你憎恨我。”母亲突然攥紧他的手腕,剧痛深入骨髓,“夏诺,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加爱你……”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乌里尔小心躲在阴影里,背后藏著什么东西的木头笼子轻轻摇晃。 夏诺顿时感到一阵窒息——弟弟的脖颈上不知何时缠满了荆棘,细密的血珠顺著尖刺滴答滑落。 就像祭坛上捆缚的羔羊。 “你会知晓一切意义。”母亲的眼中流下泪水,“图克拉姆的血脉里沉睡著灾厄,唯有你我……” “我们必须为此牺牲。” 咚——咚——咚—— 咚咚。 暗门掀开,在石壁上投下阴影。 “没事了,出来吧。” 没有回应。 雅可眯起眼睛,夏诺一动不动蜷缩在黑暗中,唯有左手垂落处,暗红色正汩汩坠向地面。 啪嗒。 血腥味刺入鼻腔。 “夏诺?” 雅可迅速拿起煤油灯衝下暗门,脚步声大力迴荡,终於將男孩从梦中惊醒。 “我……晕过去了?”夏诺猛地抬起头,瞳孔里还残留梦魘的迷雾,他下意识用袖子去擦怀中女孩儿的脸,却在她皮肤上拖出了一道狰狞的血跡。 灯光晃动间,雅可看到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苍白的脸颊竟然已经恢復血色,呼吸平稳,就连那双小脚都不再发肿,褪去了骇人的紫色。 可是她的嘴角糊满血跡,恰巧夏诺左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喝了你的血,然后『活过来』了。”雅可下意识退后一步,“你到底……” 夏诺的辩解一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这是家族的“诅咒”,我並不清楚会不会有副作用,她快不行了,我別无选择。” 咕嚕。 就在这时,女孩的喉咙里传来液体翻涌的怪响,隨即渐渐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夏诺突然像个孩子般喜出望外,甚至忘记了上一秒雅可还一脸防备。 “……带她上楼。”少女摩挲著手中的提灯,最终侧身让开出口,选择无视眼前诡异的事实。 特別之人必有特殊之处,更何况这地方早已无所谓人和鬼满地游荡了。 煤油灯的光晕在木阶上投下圆圈,雅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將身后的两人吞没。 沉默像一层湿冷的雾气,直到她停下脚步。 “你这“诅咒”,”雅可刻意咬重了那个词,“是天生的吗?” 夏诺微微一愣,小女孩在他怀里无意识蜷缩,指尖揪紧了衣襟。 “不,是在我八岁那年。” 记忆里传来木樑断裂的巨响。 “母亲和妹妹去了镇上,父亲离家採药,只留下我看护最小的弟弟。”夏诺压低声音,仍对此事心有余悸,“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巨熊失控衝进家里,我把它砍死在壁炉前,它把我撕成了两半。 再醒过来的时候,全村人都围在我身边,从那以后就……” “你每次讲恐怖故事都这么平静吗?”雅可听完脸色煞白,只好赶紧摇了摇头,转身继续上楼,“听上去像是『起死回生』的神跡。” “我做不到。” 夏诺回想起一只兔子,雪白的皮毛逐渐被血浸透,就算他割开再多口子浇灌,那双眼睛终究还是蒙上了灰翳。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雅可突然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已经很了不起了,小鬼。”她嘴角噙著半真半假的笑,抬手推开一扇房门,“我倒是希望老妈能活过来……但她把自己的肺活生生咳出来的时候,你可能都没有弟弟。” “现在想想,还是让她睡吧。” 雅可抖开一条羽毛褥子,夏诺將女孩小心放上。这大概是整栋旅馆最柔软的物件,垫芯里的绒羽立刻像活物般包裹了她。 “我去烧点热水,她需要清洁。”雅可將靴跟在地板上碾了半圈,回头盯著夏诺染血的袖口,“別再餵她更多了。” “好吧。” 夏诺单膝跪在床沿,轻轻握著女孩的手——生命的温度,死亡的记忆,都在小小的掌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 “伊莎……伊莎贝拉·蒙格。”女孩仍有些战战兢兢,“你是教堂里的那个人,你是弥赛亚吗?” “不,我是你的『哥哥』。” “你是……哥哥。” 伊莎紧紧抓住了夏诺的手指,沾满泥土和泪水的睫毛簌簌抖动。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熟悉了——乌里尔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闹著要这样抓住他的手,才肯乖乖睡觉。 夏诺的心臟颤抖了一下。 “我需要你跟我走。”他撩开黏在伊莎额前的碎发,指腹掠过一块伤痕,“我们进山去。” 女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別害怕。”夏诺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直到楼梯重新传来雅可的脚步声。 “滚去睡觉,现在是女生时间。”雅可將铜盆往床头一撂,热水溅出一圈痕跡,“你要是猝死在这儿,我可拖不动两具尸体。” “抱歉。” 夏诺踉蹌著退到门边,后背刚贴上墙板就滑坐在地。 他真的累坏了,整整一天,无论是情绪还是肉体,都没有片刻停息。 以至於一闭眼就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朦朧的梦境,雾气在林间流淌。 又回来了。 “我给你带了个礼物。”乌里尔背著手,扭扭捏捏蹭到夏诺面前,靴尖踢起几片枯叶——那些叶子在半空化作灰蛾,扑稜稜掠过领口。 咔嚓。 一綹银髮落进草丛。 父亲正在给夏诺剪头髮,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乌里尔见状,慌忙扑向父亲拿著剪刀的手,却因为身型矮小滑落在地,背后的小木笼子里漏出一团灰色绒毛:“你为什么要剪头髮?我可以帮你编辫子,別剪掉!” “我……” 夏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擅长说谎,而乌里尔却能轻易看穿任何人的谎言。 “哥哥要去外面的世界,比范德托普更远的地方,明天日出就动身。”父亲站在身后,声音沉稳又温和,“你太贪玩了,到处都找不到人,所以意见期结束,你妈妈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为什么要去外面?为什么要剪掉头髮?”乌里尔愣了一下,目光颤抖得有点可怜。 “因为外面的男孩子都是短头髮,我们不能太与眾不同,对吧?”父亲试图解释,可显然並没有什么作用。 乌里尔突然爬上夏诺的膝盖,梦境剧烈摇晃起来。 “为什么?!” 第148章 追捕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 乌里尔猛然惊醒,钝痛与梦中的尖啸声重叠。 头好疼…… 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的雏鸟,他一动不动趴在满地碎石间。 十二年了,哥哥那天其实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等父亲剪完头髮,起身回了屋。 他原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乌里尔拍了拍脑袋,將注意力拉回现实。 记忆最后的画面是那团蠕动、布满脂肪褶皱的人形肉山。 坠落的千钧一髮之际,他挣脱利爪,爬进了地势较高的岩缝,用膝盖抵住那东西溃烂的腹部,最终抄起木箭,狠狠捅进了它脑袋里。 “扑哧”一声,那东西便哀嚎著逃走了。 乌里尔颤巍巍支起身,手臂的伤口汩汩涌血,混著雨水灌满袖管。 咔嚓。 左臂突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在胸前,断骨撕裂皮肉,森白的尖端刺穿而出。 乌里尔顿时疼得蜷缩在地。 他哆嗦著用右手去推那截断骨,疼痛瞬间具象成上千根烧红的铁钎,从骨髓里直往外钻。 第五次尝试时,乌里尔终於呕出一口血沫,视野边缘开始浮现黑斑——他快要崩溃了。 洞穴外,暴雨抽打山岩,狂风撕扯树冠。 乌里尔愣了愣。 雨幕中,一道不属於闪电的反光刺入视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窥视。 灌木丛沙沙作响。 那东西察觉到自己暴露了,缓缓从阴影中剥离,脚步声碾过泥泞,与暴风雨一同呼吸。 乌里尔强压战慄,手指探向箭袋,抽出一根箭矢。 又一道闪电劈落。 光芒撕裂黑暗,剎那间照亮来者的轮廓——人类的身形,手持长刀,一头红髮宛如荆棘燃烧,在风中张牙舞爪。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几乎凝滯。 “……哥哥?” 少女梦游般恍惚了一下,紧接著收起长刀,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岩缝,俯身將乌里尔抱进怀里。 暴雨声突然变得遥远。 她撩起他额前的银髮,的確是熟悉的脸庞和眼睛,欣喜之时,却猛地被直觉打断——等等,这是谁? 为什么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 “我叫伊莎贝拉·蒙格。”少女反应过来,轻声报出自己的姓名。 “伊莎……”乌里尔睁开双眼,涣散的视线逐渐聚焦,“你是教堂的人。” 少女点点头,腰腹传来阵阵剧痛,雨水冲刷伤口,却冲不掉怪物身上那股黏液的腐臭味。 “我现在使不了太大力气,你得先帮我,我才能处理你的胳膊。”她说道。 乌里尔这才注意到伊莎的伤势:她的肩膀似乎中了枪,腰腹处的爪痕深可见骨,此刻只有一件外套简单缠裹,感觉稍一用力,內臟就会掉出来。 “我这样怎么帮——” 话音未落,伊莎突然托住了他的后颈,缕缕红髮垂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帘幕。 下一秒,冰冷的触感直接覆了上来。 犬齿刺破唇瓣,乌里尔尝到鲜血涌入对方口腔的一股腥甜。 “呜——?!” 他开始疯狂挣扎,断臂在乱石上拖出道道血痕,但奈何重伤之下气力有限,颅骨反被对方紧紧扣住,无论怎么推搡都无济於事。 直到伊莎浑身的伤口不再流血,她才终於鬆开了手。 少年的脸颊已然烧得滚烫,大脑也丟进开水里煮了个全熟。 “你……” 他的心臟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所有疼痛都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感觉覆盖——伤口上残留著唾液,甚至还有铁锈味的余韵。 “借你一口血嘛,”伊莎歪歪头,摸了摸已经止血的腹部,“不错,效果比想像中更好。” “就不能咬手腕吗?!”乌里尔抬起袖子拼命擦嘴,他梦想中的初吻本该是某个阳光温柔的午后,伴著野薄荷的清香——而不是在这种鬼地方,被一个疯丫头抱著当药引子啃! 他甚至都忘了质疑这傢伙怎么会知道他的血可以疗伤。 “嗯——”伊莎的指尖点著下巴,“第一,你手腕上全是怪物的黏液,第二……”她突然俯身逼近, “这个角度最容易让你脸红心跳,加快血液循环。” 闪电划过,照亮少女狡黠的坏笑,她扎著双马尾,右侧发绳早已不见踪影,湿漉漉的像条小蛇缠绕颈间。 这张脸在乌里尔眼中,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好吧,我承认,刚才那两点都是藉口。”伊莎用靴尖勾起地上的箭袋,语气轻快得毛骨悚然,“你和我哥哥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我可没机会对他做这种事情。” 乌里尔脑袋里“嗡”地一声。 这傢伙居然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把他当作禁忌情感的替代品?! “誒呀,互惠互利,就当是报酬咯。”伊莎说著,活动了一下手腕,步步逼近,“现在轮到我了。” 乌里尔下意识向后退去,没两步便撞上岩壁,青苔的湿冷透过衣料渗入脊椎,他眼睁睁看著少女蹲在面前:“你、你別乱来……” “別害怕,看著我的眼睛——” 伊莎突然抓起他软垂的左臂,双手卯足全力一拉一推。 咔嚓! 骨头归位,乌里尔悽厉的惨叫瞬间响彻山沟。 即便儘可能转移了注意力,乌里尔依然疼得死去活来,甚至连灵魂都从嘴里缓缓飘了出去。 “別晕啊,喂!”伊莎也被嚇了一大跳,急忙拽起他的衣领大力猛晃。 “停下……我、我要死了……”乌里尔渐渐转醒,此时断臂已经止血,皮外伤也开始癒合——可面前的伊莎却紧咬下唇,脸颊泛著潮红,好像对他的反应格外兴奋。 救命!我寧肯跟怪物再战三百回合,也不要和这种变態待在一起啊…… 就在这时,伊莎突然一把抱紧了乌里尔,顺势掰过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岩缝外:“你刚才喊得太大声了。” 只见百米开外的林间,不知何时闪烁起数十点幽蓝色火焰。 “安静。”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炽热的吐息拂过耳廓,“那些死人不会抬头。” “死人?” “对。” 幽蓝磷火在岩缝下方晃动,脚步渐渐逼近,像拖著一摊又一摊烂泥。 “明明声音就在这附近……” “……我们的人都被杀了……” “绝对不能被打扰……” 低语夹杂著漫天噼啪声,乌里尔发觉自己的心跳剧烈异常——伊莎正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大腿,警告他不要乱动。 “你们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磷灯的光晕停在岩缝入口,一只脏兮兮的手套摸索著探上来,灯光照亮乌里尔先前挣扎时留下的血跡,暗红液体顺著坡度渗透碎石,一路向下蜿蜒。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可那只手却放下磷灯,似乎想要爬上来一探究竟。 “喵呜——” 一声猫叫突然从乌里尔嘴里蹦出来,嚇得伊莎寒毛倒竖。 紧接著他一边痛苦呜咽,一边模仿山猫受惊的哈气声……猎人们经常用这种方法来吸引猎物靠近,只是这次並非吸引。 令人窒息的五秒钟。 “是野猫。”外面的声音顿时变得索然无味,“继续找,时间就快要到了。” 磷灯和那只手同时缩了回去,脚步渐远,两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冷汗浸透衣衫。 “真像欸。”伊莎撑起身子,发梢的水珠落在乌里尔脸上,“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可乌里尔现在没空陪她“打情骂俏”,满脑子只剩下自己被怪物扑下断崖的画面,亚利和穆勒……他们一定遇到危险了。 “別犯傻,”伊莎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解下腰间的外套,爪痕依旧血肉模糊,隨呼吸的频率颤抖。 “即便我们属於“诅咒”的一部分,也需要时间恢復,”她咬紧牙关重新缠紧外套,“活著,才有机会。” “我们?” “就是湖心镇的人……我觉得你应该认识其中之一,他的名字叫——”伊莎故意顿了顿,轻轻一笑, “夏诺·图克拉姆。” “谁???” 空气骤然凝固。 乌里尔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绞痛,原本迷糊的脑袋更是麻木发懵。 “你没有听错,我不会重复第二遍。”见乌里尔这种反应,即便夏诺从不愿意提起,伊莎心里也有了大概的猜测,“他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著。” 她抱起胳膊,继续说道: “弥赛亚亦是牧羊人,哥哥达成夙愿……我们皆是他的羔羊。” 第149章 进山 1878年,深夜。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整座小镇,连月光都在云层的围剿下彻底湮灭。 唯有旅馆后门缝隙里漏出的一线煤油灯光,如垂死者最后的呼吸,摇曳不定。 夏诺静立於阴影中,紧了紧背负藤筐的绳索。染血的猎刀贴在后腰,背包里装著雅可准备的乾粮与水囊,而背上那只精心编织的藤筐,承载著他此行最大的负担——伊莎。 女孩蜷缩在铺满柔软苔蘚的筐內,裹著夏诺那件洗过,却仍残留淡淡血渍的白色亚麻斗篷。她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小小的身体隨呼吸轻轻起伏。 雅可推开门,伸手用力捏了捏夏诺的手臂,指尖冰凉。 “活著回来,小鹿崽。”她压低声音,几乎被夜风撕碎,“我还等著你那顿烛光晚餐呢。” 她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掩饰情绪,但尾音难以察觉的颤抖暴露了一切。 夏诺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只迷雾般的眼眸在黑暗中愈发深邃,沉淀著远超十五岁少年的决绝。 他重重点头,最后调整了一下筐子的位置,隨即转身,毫不犹豫踏入了那片无边无际、仿佛隨时都会活过来的黑暗森林。 一离开旅馆光晕所及的范围,黑暗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参天古木化作幢幢鬼影,枝叶呜咽,如同亡魂慟哭。 夏诺凭藉近乎本能的直觉,在黑暗中艰难前行。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盘根错节的树根与腐叶,每一步都必须格外谨慎,警惕黑暗中可能潜伏的一切危险。 背上的伊莎在顛簸中发出几声梦囈,夏诺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確认四周唯有风声,才轻轻拍抚筐缘,继续前进。 越往森林深处,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愈加浓烈,与植物腐烂的刺鼻气味混合,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找到了一条小径,远处却突然传来几声犬吠——不是野狼的嚎叫,而是训练有素、带有猎杀意图的咆哮。 紧接著,几点晃动的火光撕裂了黑暗。是火把!还有人声,粗鲁而急促的呵斥由远及近。 “分头找!那小子跑不远!” “妈的,敢从矿上偷跑,逮住了非剥了他的皮!” 夏诺的心臟骤然收紧。是矿场的看守! 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一棵铁杉树干后,阴影將他与大半个藤筐完全吞没。背上的伊莎似乎也感知到危险,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 猎犬的吠叫越来越近,嗅觉灵敏的畜生显然已经捕捉到了他们的气味。火把的光晕在林木间疯狂跳跃,人影与脚步声清晰可闻。 不能坐以待毙!夏诺脑中警铃大作。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对方有狗有枪,而他只有一个孩子和一把猎刀。唯一的生路,只有跑! 决心既定,他趁火光转向另一侧的瞬间,从树后猛躥而出,朝与追兵相反的方向夺命狂奔。沉重的藤筐在背上剧烈晃动,伊莎被顛簸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在那边!追!” “快!放狗!” 身后的叫嚷与犬吠顿时匯成一片。 火把的光影紧追不捨,子弹擦过耳畔,打在身旁的树干上,传来令人胆寒的闷响。 夏诺根本不敢回头,只是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狂奔。树枝如鞭子抽打在他的脸上、手臂上,火辣辣地刺痛。 就在他全力衝刺,试图跨过一片看似平坦的草丛时,脚下陡然一空!那根本不是实地,而是被浓密水草偽装的沼泽边缘! 噗通! 冰冷的泥浆瞬间吞没了他的双腿,腐臭直衝鼻腔。夏诺下意识將背后的藤筐向上托举,伊莎被惊醒,恐惧的哭声在沼泽中迴荡。 追兵与猎犬迅速逼近,火把的光映亮泥潭。 “操!栽进吃人潭了!” “晦气!为个逃犯搭条命不值当!撤!” 叫骂与火光渐远,连猎犬也对这片沼泽畏惧不前,被主人厉声喝退。 然而夏诺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他大半个身子陷在泥沼里,每一次挣扎,都仿佛有无数双手將它向下拖拽。 伊莎的哭声绞紧了他的心臟,他强迫自己冷静,停止动作,张开双臂扩大支撑,目光急扫,终於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丛根系虬结的灌木。 夏诺深吸一口气,缓缓向灌木丛挪动,泥水、汗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 指尖也终於触到了一截树根。 他死死抓住这唯一的生机,用尽全身力气,一寸寸將自己和背上的伊莎从泥潭中挣脱,爬上长满苔蘚的泥滩。死里逃生的瞬间,他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伊莎仍在低声抽泣。夏诺將她从藤筐中抱出,紧紧裹在自己怀里,一遍遍沙哑地安抚: “没事了……伊莎……没事了……我在呢。” 隨著伊莎渐渐止住哭泣,一阵微弱断续的呻吟,自不远处的黑暗传入耳膜。 不是野兽——是人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 夏诺的心骤然绷紧。他轻轻將伊莎放回藤筐,隨即握紧猎刀,警惕地向声源挪动。 拨开湿漉漉的灌木枝条,眼前的景象令他呼吸一滯。 一个比伊莎大不了多少的男孩蜷缩在泥洼中,衣衫襤褸,浑身布满划伤和殴打的青紫。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混著泥水不断渗出。 又是一个被这片土地吞噬的生命。夏诺收起猎刀,同病相怜的情绪压倒了戒备: “醒醒!能听见吗?” 男孩毫无反应,只有痛苦的抽搐,体温低得骇人。夏诺清楚,若不及时施救,这孩子很快就会死於失温。 他咬紧牙关,用猎刀在手腕划开口子,血液汩汩涌出,流进男孩哆哆嗦嗦的嘴唇。 约半小时后,男孩微弱的呼吸逐渐有力,苍白的脸颊恢復一丝血色。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望著眼前的夏诺,以及筐里那个同样满身泥污的小女孩。 “你……是谁?” “我叫夏诺,这是伊莎。”夏诺儘量让语气显得友好平和,“你受伤倒在沼泽边,感觉如何?” 男孩试图移动,腿部的剧痛却令他倒吸冷气,却也彻底清醒。他看了看被简单包扎的伤腿,又望向夏诺,泪水瞬间涌出。 “我叫沃尔夫……”他哽咽道,“我从矿上逃出来……不想像其他人一样死在地下……可我也不想死在这儿……” 夏诺默默递过水囊:“有我在,你不会死。” “谢谢你……”沃尔夫仰头猛灌几口,情绪稍稍稳定下来,“你要……出山吗?” “我要进山。”夏诺摇了摇头。 沃尔夫闻言怔住,隨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一条路……更安全的兽径,能绕过矿场巡逻队,通往深山。” 他望向夏诺,眼神恳切,“你救了我的命……如果你要进山,我带路。我认得方向,总比你们在黑暗里乱闯要好……兄……兄长。” 这声“兄长”让夏诺微微一怔。 他望著沃尔夫伤痕累累却充满求生欲的脸庞,又回头看向筐中的伊莎。 “那我们一起走吧。” 第150章 迷路 夏诺·图克拉姆。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乌里尔的耳膜上。 空气骤然凝固,连洞外暴雨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乌里尔僵在原地,脸上所有的表情——痛苦、烦躁……瞬间褪去,只剩下彻头彻尾、近乎空白的震惊。 他张了张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跟著痉挛。 “你……你说谁?”乌里尔声音发颤,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夏诺·图克拉姆?我哥哥……夏诺?他还活著?!你在哪里见到他的??什么时候的事?!!告诉我!!!”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右手死死抓住伊莎的肩膀,双眼混杂著狂喜、恐惧、愤怒和被尘封十二年、深不见底的痛苦,仿佛要將眼前人生吞活剥。 伊莎被这突如其来、近乎疯狂的激烈反应嚇住了。她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很久以前,我小时候……他救了我,带我进山……但、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乌里尔剧烈喘息著,几秒后猛地鬆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脊背重重撞在了岩壁上。 然后,这个倔强的少年,仿佛一个被遗弃多年、突然窥见归途的孩子,用右手捂住了脸。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那些莫名友善的镇民,伊莎的诡异情感…… 哥哥……那个因自己鲁莽而惨死他乡的哥哥,居然还活著。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起初细碎,隨即演变成无法控制的嚎啕。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混杂脸上的雨水、泥水和血水,肆意流淌。 伊莎完全懵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她不明白,仅仅一个名字,为何会引发如此天崩地裂的反应。 但这般哭泣並没有持续太久。乌里尔突然狠狠抹了把脸,肩膀也不再发抖。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你不知道他在哪……没关係,我们会知道的。”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我们得先从这里上去。”他不再看伊莎,目光转向岩缝外滂沱的雨幕,“然后去找我的同伴,亚利和穆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没有追问有关夏诺的任何细节,那个名字引发的海啸,似乎已经被封冻在了心底。 当前唯一、绝对优先的事项,是找到生死未卜的同伴。 但“死人谷”从不好客。 暴雨令岩壁湿滑如镜。乌里尔咬住猎刀,单臂配合双腿,寻找每一个微小凸起。 伊莎跟在他下方,强忍著腰腹的伤痛,努力攀爬。 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只有沉重喘息和碎石滚落声。乌里尔偶尔会停下,为伊莎踩实落脚点,或伸手拉她一把,动作依旧粗暴,一言不发。 当乌里尔的手指终於抠住沟壑边缘的草根,用尽最后力气,將两人拖上相对平缓的坡地,他们同时瘫倒在泥泞中,剧烈喘息。 雨水依旧无情浇灌,乌里尔挣扎坐起,焦急地呼喊亚利和穆勒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別喊了,”伊莎按住渗血的伤口,“浪费力气……” 乌里尔回过头,眼中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你有办法?” 伊莎抬起头,目光飘忽扫过雨幕中扭曲的林木,最终定在东北方向一片浓密的铁杉林。 “走这边。”她指向那个看似无路可走的方向,“我知道一条路,一条老兽径。能绕过最危险的沼泽和碎石坡,是……进山相对安全的路。” 乌里尔皱紧眉头:“你当我没看过地图?那边根本就没路,你又搞什么鬼?” “路就在那里,只要你知道怎么认。”雨水沿著伊莎的下頜线滴落,“草木会生长,石头会滚走,但大地记得足跡。” 她停顿片刻,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很多年前,夏诺哥哥就是走这条路,背著我进山的。” “夏诺哥哥”这四个字再次像针一样刺了乌里尔一下,他嘴角抽搐,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阴沉著脸站起身。 “带路。”他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如果走错了,我就把你扔回沟里去。” 伊莎似乎完全不害怕他的威胁,甚至做了个鬼脸。 乌里尔阴沉著脸,最终还是跟上了伊莎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片看似无路可走的铁杉林。 起初,伊莎步履篤定,仿佛在阅读一部只有她能看见的无字地图。乌里尔沉默地跟在后面,怀疑像藤蔓般缠绕心头,但眼下別无选择,只能硬著头皮相信这个来歷不明的丫头。 然而,森林拥有自己的意志。 隨著他们不断深入,四周景象愈发相似,参天古木织成望不到尽头的绿色迷宫。浓雾不知何时升起,与渐暗的天光交融,將视野压缩到咫尺之间。 伊莎的脚步开始迟疑。她频繁驻足,左右张望,眉头越皱越紧,困惑与慌乱渐渐爬上脸庞。 “喂,你到底认不认得路?”乌里尔终於忍不住质问。断臂传来阵阵钻心的疼,对同伴的担忧和对哥哥下落的焦虑,正一点点蚕食他仅存的耐心。 “应……应该没错的……”伊莎的声音有些发虚。她蹲下身,仔细检视地面,试图寻找任何標记,但雨水早已冲刷掉所有痕跡,“只是……雾太大了,这里的树也好像,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乌里尔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就是你带的路?我们到底是在往山里走,还是在你的『夏诺哥哥』的回忆里兜圈子?!”愤怒和焦虑让他口不择言,“夏诺哥哥”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淬毒的刀子一样捅了回去。 伊莎猛地站起身,脸上也腾起怒意:“你闭嘴!要不是我,你现在还躺在那个泥沟里等死呢!有本事你自己找路啊!” “你——” 就在爭吵一触即发的剎那—— 轰隆隆…… 一阵沉闷至极的轰鸣,自不远处传来!脚下地面开始持续晃动,周遭的树木嘎吱作响,枝叶上的积水哗啦啦倾泻而下。 爭吵戛然而止。 乌里尔和伊莎同时僵住,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慌。 轰……轰…… 那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伴隨轰鸣的,是一种缓慢、沉重的碾压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第151章 大难临头 听这声音,乌里尔的第一反应,便是先前將自己推下山崖的怪物。 可当那东西撞开灌木,从浓雾中显形的剎那,乌里尔心凉了半截。 没错,他猜得没错,但“这一只”的体型更为庞大。 躯干臃肿,浑身的绒毛沾满脏污,但最令人胆寒的是它前肢——两对寒光闪烁的巨大利爪,怎么看都像是被强行嫁接上去的杀戮兵器。 “小心!” 乌里尔將伊莎推向一旁,剎那间,爪尖堪堪擦过后背——怪物的右前肢狠狠斩在二人先前站立的位置,泥浆碎石爆开,留下三道深沟。 清点武器,乌里尔身上还有十支箭矢和一柄猎刀,长弓作为母亲唯一的遗物,在他坠落山崖前就拋给了亚利;而伊莎刚从矿场逃离,身上也只有一柄长刀。 没有弓,木箭就是一把长木籤。 就在这时,怪物突然大吼一声,迈步急速逼近,另一只利爪横扫而来,直接將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斩断! “往路边撤!”乌里尔连续翻滚,躲开树干砸击,背手抽出一支箭矢,紧紧攥在手里,作为短剑。 伊莎一把抽出长刀:“找机会攻击关节!或者眼睛!” 怪物持续狂暴衝撞,向手无寸铁的乌里尔发起进攻,金属利爪交替挥砍,在空中织成一道的刀网,任他身法再怎么敏捷,也不可能完全躲开。 眨眼间,一道寒光悄无声息扫向乌里尔腰际,伊莎看准时机,双手紧握长刀,拼尽全力向上格挡! 鏘——!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伊莎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刀柄,巨大的衝击力逼迫她踉蹌后退,腰间传来撕裂的剧痛。 乌里尔闪身擦过挥砍,趁著怪物被长刀弹开,失去重心,他用尽全身力气一跃而起,將手中箭矢狠狠扎向其肩膀处形似眼睛的凹槽! 噗嗤! 箭簇刺破坚韧的角膜,半卡在眼眶中!怪物发出悽厉的惨嚎,疯狂甩头,乌里尔被巨力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箭矢脱手。 “乌里尔!”伊莎惊呼。 这一击虽不致命,却彻底激怒了怪物——一声咆哮伴隨大地震颤,如战车碾压而来! 乌里尔挣扎爬起,嘴角溢血,战斗被迫转入贴身周旋。他不再一味躲避,而是冒险贴近,利用怪物转身缓慢的弱点,闪转腾挪间,数支箭矢深深刺入了怪物的关节和口腔! 可金属利爪几次擦身而过,带走布料与皮肉,却无论如何都伤不到乌里尔的致命处——母神血脉沸腾,进攻密度丝毫不减,仿佛不知疼痛。 伊莎始终在外围策应,为乌里尔格挡避之不及的伤害,创造进攻机会,几轮交锋下来,她的呼吸越发粗重,挥刀动作渐缓,鲜血浸透了腰间的绷带。 “不能这样耗下去……”乌里尔同样气喘吁吁。 当再一次惊险躲开致命一击,箭袋中仅剩下三支箭矢,而怪物只是动作稍显迟缓。 伊莎闪避至树后,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陡坡,下,堆满嶙峋乱石与断木。 “引到那边!”她慌慌张张指向陡坡,“用落石!” 乌里尔心领神会,再次冒险突进,將箭矢狠狠刺入怪物后腿关节,隨即扭头冲向陡坡。 怪物吃痛狂吼,迈开步伐紧追不捨,金属利爪將沿途障碍纷纷劈碎。 伊莎强忍剧痛,侧翼迂迴,抢先抵达坡顶,看准几块摇摇欲坠的巨石。 乌里尔紧隨其后,將怪物引至坡下,倏然转身,手中紧攥最后两支箭矢: “伊莎!” 听到呼唤,伊莎双手握紧长刀,楔入岩缝,奋力一撬—— 轰隆隆!!! 失去支撑的巨石裹挟著无数碎石断木,倾泻而下! 怪物惊怒咆哮,来不及闪躲,巨石重重砸向它的背甲和利爪,笨重的身躯在泥泞中徒劳挣扎,东倒西歪,顷刻间便被吞没。 乌里尔和伊莎瘫坐在泥地里,筋疲力尽。 然而,喘息未定,石堆开始剧烈震颤,碎石迸溅!怪物的金属利爪破土而出,疯狂劈砍,头颅和半边肩膀,眼看就要挣脱束缚! 两人见状,不得不起身再战,但透支的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股无形之力倏然撕裂暴雨,没有耀眼的光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 下一刻,怪物那刚刚挣脱出来的右前肢连同连接处的大片胸膛,被瞬间湮灭! 断口处平滑无比,血跡微泛蓝光,內里透出一片虚无,独留皮肉边缘碳化的痕跡。 是开路者一击。 “嗷——!!!” 怪物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悽厉惨嚎,刚挣脱一半的庞大身躯轰然砸回石堆,激起漫天烟尘。 “亚利!”乌里尔顿时又惊又喜。 “护好你身边的女孩子。” 亚利的声音穿透暴雨,身影缓缓从灌木的阴影中走出,外套沾满泥泞,脸色苍白如纸。 显然,赶来的路上並不顺利。 眼前的怪物並未立刻死去,创伤反而激发了它最后的凶性。它拖起半边残躯,浑浊的独眼死死锁定亚利,再次猛扑而来! 乌里尔和伊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亚利刚才那一击禁术消耗巨大,此刻身形微晃,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眼睁睁看著怪物的利爪撕裂雨幕,直劈而下! 嗡—— 时间骤然凝固。怪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躯僵在半空,利爪距离亚利的鼻尖不足十厘米。 它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四肢却如同被浇筑在水泥中,纹丝不动。 亚利面无表情,右手向前轻轻一推。 噗……哗啦—— 鲜血与碎肉如烟花迸溅,怪物的上半身,从头部到残余的胸膛,就像被彻底“拍碎”,当场爆裂! 下半身抽搐两下,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方才还咆哮震天的战场,彻底陷入死寂。连空气中瀰漫的血腥与焦糊味,也很快被滂沱暴雨冲刷得一乾二净。 危机暂时解除。 亚利快步来到陡坡边缘,解下背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品,递给乌里尔:“你的弓。” 乌里尔接过长弓,安心感稍稍冲淡了疲惫和伤痛。 “继续前进吧,”亚利看了看狼狈不堪的两人,“时间不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乌里尔追问道。 “简而言之,”亚利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旧日支配者的碎片』即將破土而出,不光我们和湖心镇,整个本寧顿三角洲都要玩完了。” 第152章 寄生 穆勒猛地睁开眼睛,头痛欲裂。 低矮的山洞外,暴雨如注,天光微弱。 “好痛……” 他挣扎著坐起身,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浸透鲜血,触手黏腻湿滑……可反覆检查周身,却只在左臂上找到一处草草包扎、早已不再流血的枪伤。 枪伤…… 脑海渐渐清醒,记忆也泛起涟漪——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山崖边缘,他將麻绳缠上手臂和腰腹,一点点放开长度…… 砰! 一声枪响,灌木丛中火光一现,左臂传来灼痛,然后…… 一片空白。 就像被强制关机了一样。 可亚利的绳子当时还拴在他身上。 穆勒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只有一段切口整齐的绳头。紧接著,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痉挛,提醒他儘快“进食”。 自从被阿佩普寄生后,穆勒必须定时摄入足量的食物,否则被侵蚀的就是自己。 数月前,他和亚利认真商討过这件事,不仅因为父亲对手臂上那片“纹身”喋喋不休,自己的体重也开始直线下降,原本高大的身形有些不堪负重。 “但是祓除它,你有可能会陷入沉睡,就像在埃及时那样。”亚利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条蛇是由尼托克丽丝糅合你的『一部分』创造,它的本质属於奈亚拉托提普,但意志受你影响……在我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毕竟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这就是最终的结论——他必须与之“共生”,或者,满足它的“寄生”。 穆勒摸了摸右臂,阿佩普此刻异常安静,盘绕在皮肤下,没有任何甦醒或反噬的跡象,於是他强撑洞壁站起身,集中精神,尝试与阿佩普建立沟通。 “……我需要你找到亚利和乌里尔。” 手臂上的纹路微微发热,雨水混合血水,汩汩流淌。 黑色的蛇形轮廓似乎活了过来,缓缓游动,最终指向山洞外的某个方向。 “感应太模糊了,阿佩普,而且时断时续……这是怎么回事?” 穆勒问道,却没有任何回应。 那就不是阿佩普的问题…… 没得选了。穆勒咬咬牙,只能相信这条“邪蛇”的判断,迈步踏入暴雨中。 泥泞的道路湿滑难行,狂风呼啸,视野被压缩到了极限。 半小时后,几簇幽蓝磷火突兀地刺破雨幕,在黑暗中摇曳。 穆勒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躲避,便与几名衣衫襤褸的矿工撞了个正著。 矿工?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些矿工竟如同见到深渊恶鬼般齐刷刷后退,手中的磷灯剧烈摇晃,映出一张张恐惧的面容。 “就……就是他!” “我们的人……全被他……” 零碎的声音窸窸窣窣,穆勒彻底茫然。他根本不认识他们,自己满身血污或许骇人,但那一双双眼中深入骨髓的战慄,显然另有缘由。 “等等!”穆勒缓缓上前一步,甚至举双手示意无害, “听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在找我的朋友,两个年轻人,一个褐发,一个银髮。你们见过他们吗?或者……至少告诉我这是哪里?” 不问不要紧,他这一步堪比冰水投入滚油—— 为首的矿工突然大喝一声,猛地抡起铁镐,直劈穆勒面门! 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躲避。 剎那间,一股冰冷的意志,如同海水浸没意识,將穆勒拖入黑暗深渊。 你们这些……虫子…… 一个充满厌倦的声音,从“穆勒”的口中缓缓吐出,仿佛来自群星之外,连空气都隨之隱隱震颤。 “……没完没了。” “奈亚拉托提普”。 话音刚落,矿工们狰狞的表情、挥舞的武器、甚至飞溅的泥浆,都瞬间凝固在半空。 对奈亚拉托提普而言,占据这具名为“穆勒”的躯壳,不过是穿上一件外衣。人类的感官迟钝又局限,但这片土地上瀰漫的恐惧、绝望与疯狂的囈语,却如陈年美酒般芬芳醉人—— ……才怪。 真是无聊透顶。 祂降临此地的目的,只是那个更为有趣的“变量”——亚利·鲁伊。一个被“秩序”隱隱眷顾的小傢伙。 可惜,也正是那一层恼人的绝缘漆,让“夺舍”变得棘手异常……为什么不选那个银髮小子?母神气息浓得呛人,根本无法共存。至於库珀……呸呸呸!因果线就是一堆狗毛,祂可不想沾上分毫,更何况,这姑娘压根就没机会天天粘著亚利·鲁伊。 只有穆勒。 奈亚的“目光”落回这具躯壳的深处。无论是他那痴迷禁忌知识、最终失去一切的母亲,还是他自身疯狂又极端理性的灵魂——一种天然、扭曲的“契合度”,如同钥匙匹配锁孔,无关善恶,只关乎本质的共鸣。 省心省力。 噗通、噗通、噗通…… 一连串倒地声沉闷响起。 没有光芒,没有衝击,没有任何可见的能量波动。矿工们就像被同时抽走了支撑的提线木偶,疯狂、恐惧、乃至一切生机,在万分之一秒內彻底熄灭,僵硬地栽倒在泥泞中。 武器叮噹落地,磷灯滚在一旁,火焰挣扎两下,尽数熄灭。 旷野重归暴雨的喧囂。 奈亚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祂微微侧头,视线穿透山林,投向本寧顿三角洲幽暗深邃的某处。 最初,祂发现亚利,最简单的处理方式自然是抹除。 不。现在,祂改主意了。 就让这齣戏继续上演吧。祂会在这里静静观赏,必要时……还再轻轻推上一把,確保剧情朝著最有趣、最混乱、也最美妙的方向发展。 祂想看那个人类,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格拉基……”奈亚轻声低语,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你害怕了吗?只能用这些……粗劣可笑的不死造物来试探我?” 祂知道,格拉基一定能“听”见。 哪怕只是碎片培育的小小分身,也应当知晓祂的名讳。 “你也想当我的『棋子』吗?” 说完,奈亚迈开脚步,暴雨主动避让祂的身躯,泥泞化作坚实的土地,仿佛整个山林都在为这位不速之客臣服。 第153章 两颗心臟 1878年,凌晨。 沃尔夫作为矿工之子,对隱匿在密林深处的兽径了如指掌。 儘管拖著伤腿,步履维艰,他也能精准避开表面覆盖腐叶的泥坑。 夏诺背负伊莎,行进虽然缓慢,却比先前在黑暗中盲目摸索安全了许多。 浓密的树冠將月光隔绝在外,唯有沃尔夫手中那盏硫磺味的提灯,投下一小片光晕。 十分钟、半小时……长时间行进后,似乎是为了打破林间压抑的氛围,沃尔夫喘著粗气,开口问道:“兄长……你……你为什么非要进山不可?” 夏诺沉默片刻,伊莎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后背。“我母亲说……深山里藏著一扇『门』,我必须找到它。” 『门』?”沃尔夫怔了怔,困惑地皱起眉,“什么门?我……我在矿上只听过那些老酒鬼吹牛,说三角洲的天湖底下,好像……好像有什么『会流动的黄金』。他们说那金子是活的,月光下会像水银一样蠕动,价值连城……从没人提过什么『门』啊。” “会流动的黄金……”夏诺喃喃重复,脚步微微一顿,“不,我母亲不会骗我,她说的就是『门』,一定是『门』。” 如果没有门……如果母亲的信息有误,或者他自己理解错了……那赫塔和乌里尔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种可能,年仅15岁的夏诺用力抿紧嘴唇,下頜微微颤抖,灰色眼眸里泛起一层水光。 沃尔夫虽年纪尚小,却察觉到了夏诺的异样。 “是、是我记错了!你说得对,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一道『黄金门』呢!闪闪发光的那种!那些没文化的矿工懂什么,他们只认得金子,哪看得见门……”孩子一下子慌了神,急急忙忙改口道。 夏诺顿时心头一暖。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沃尔夫突然一声轻呼,停下脚步。 他缓缓举起提灯:“奇怪……这条路我以前偷偷走过好几次,明明是一片乱石坡才对……怎么会……” 灯光所及之处,两人都不由得怔住了。 一片异常开阔的洼地,岩壁上,居然密密麻麻布满了幽蓝色的结晶体! 昏黄灯光下,巨大六稜柱直刺向上,空气中飘散起一股金属与薄荷混合的奇异气息。 “这……这是什么?”沃尔夫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我发誓!以前这里绝对没有这些东西!矿上要是知道这有条水晶矿脉,早就发疯似的衝过来开採了!” 夏诺心头莫名一紧。 晶体摸起来冰冰凉凉,隨著灯光凑近,竟能看到光影在晶体深处流转——它们是活著的,正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呼吸”。 背上的伊莎似乎也受到某种影响,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呢喃。 作为矿工的儿子,沃尔夫兴奋地蹲下身,伸手摸上一块幽蓝闪烁的晶体:“天啊……这成色,我从没……” “別碰!”夏诺厉声喝止,话音未落,他眼前的景象却骤然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 …… …… 空气里沁满松木的清香,混合药草的味道,晚风略过北境森林,沙沙作响。 年幼的夏诺蜷缩在厚实的兽皮床上,沉入梦乡。 寧静的月光下,臥室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容模糊不清。 她手中捧著一个陈旧的木盒,步履轻柔地走到床边。 夏诺想要开口呼唤,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母亲温柔地凝望著他,轻轻打开木盒——里面盛放著一颗鲜红、微微搏动的心臟。 “我的孩子……为了赫塔……我们必须做出『牺牲』。” 不!夏诺在心底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睁睁看著母亲抬起手腕,刀锋闪过一道寒光。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皮肉被缓缓划开的悚然触感。 母亲冰凉的手指探入他的胸膛,小心翼翼將木盒中那颗心臟放了进去。 “对不起……”母亲的声音渐渐飘远,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我永远爱你……” 异物感瞬间席捲全身。 好痛,好痛…… 那颗心臟不停跳动。 咚、咚、咚……几乎將胸腔撕裂。 就连原本的心跳也渐渐模糊,血液逆流……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磨合”终於结束,两颗心臟渐渐趋於同步,不再痛苦。 异物感彻底消失,汹涌的疲惫漫过意识,將夏诺彻底淹没。 “兄长……兄长!夏诺!!” 沃尔夫和伊莎的呼唤,將夏诺强行拽回现实。 他倏然起身,胸腔深处仍留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水晶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两个孩子围著旁边,颤抖又焦急。 “你还好吗?刚才怎么都叫不醒!”沃尔夫的声音满是恐惧。 伊莎也紧紧攥著他的胳膊,脸色苍白。 夏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以及脑海中母亲冰冷的话语——关於她的部分,他一个字都不愿提起。 “我……没事。你们呢?” “我做了个噩梦,嚇死人了!”沃尔夫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梦见我们掉进一个漆黑的大湖,湖底全是……长满水草的死人!还有个巨大的影子在水里游荡,好像……有很多只眼睛一直盯著我!我想游,可水像胶一样粘,差点憋死!” 伊莎也用力点头,稚嫩的脸上惊魂未定:“我也是!梦里一直被一个水怪追赶,它……它想吞掉我!它的影子大得能盖住整片湖面!” 两人不约而同梦见了“水中的庞然巨物”,彼此印证之下,恐惧感愈发真实。他们齐齐望向夏诺,试图寻求一丝慰藉。 听著他们的描述,夏诺心头一沉。他的梦境……虽场景迥异,但这份被强行植入的诡譎之感,或许同样源自水晶矿脉的侵扰。 毕竟,他记忆中根本没有那段经歷。 母亲不会那样对他,绝对不会。 “別多想,都只是梦。” 此地,不可久留。 第154章 天湖 “没关係,有我在这里……” 在夏诺的怀抱中,两个孩子渐渐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他们得继续前进。 夏诺起身整理藤筐,示意伊莎钻进去。 “伊莎,快过来……伊莎?” 没有回应。 他以为这姑娘还没从噩梦中回过神来,又唤了一声。 “在那边……” 伊莎忽然喃喃自语起来,眼神空洞,脚步虚浮,不再跟隨沃尔夫,而是径直朝蓝光莹莹的水晶丛林深处走去,仿佛里边有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道路。 “伊莎!你去哪儿?!”沃尔夫焦急大喊,试图上前阻止,却反被一把拉住。 “跟上她,”夏诺背起藤筐,“小心点。” “……好。”沃尔夫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三人一前两后,踏入水晶簇拥的迷宫。 刚一进入,周遭的景象便开始失真。空气微微震颤,光线扭曲,脚下的路径似乎有了生命,在无声中延伸、弯折。 空间感彻底失控。 有时明明前行良久,回头却见方才经过的水晶柱仍近在咫尺;有时仅仅迈出半步,眼前的景致却骤然切换,半晌才惊觉自己瞬移出了一大段距离。 夏诺顿时一阵晕眩,大脑像是搅成了浆糊,只能死死盯住伊莎——作为唯一的坐標。 一旁的沃尔夫更是面色惨白,双手紧紧攥著兄长的衣角,不敢鬆开。 时间与距离皆失去了意义。 不知穿过多少片流光刺目的晶簇,直至某刻—— 四周的扭曲感瞬间消散。 晨光倾泻而下。 夏诺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寒冷,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们正站在一处山巔。 而眼前,是一片湖泊—— 天湖。 它静臥於群峰环抱之中,湖面如镜,倒映著刚刚破晓的天空。湖水澄澈,甚至可以直视湖底铺陈的白玉卵石,以及其下那片更幽邃、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的黑暗。 湖岸没有寻常沙滩泥沼,浅水处的卵石长满水草,散发柔和的莹白光晕,隨波轻轻摇曳,宛若星尘洒落人间。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听不见一丝水波轻响。 万籟俱寂,时间在此凝滯。 美得令人心醉,也静得令人心慌。 三人静立湖畔,一时失语,满脸茫然。 记忆如同断线的珠串,任凭如何努力回想,也无法拼凑出他们穿越矿洞、最终抵达此地的过程。 就好像……有一段路途被悄然抹去,又或者,他们是以某种超越常理的方式,直接“跳跃”至此? 不得而知。 伊莎眼中的迷濛渐渐褪去,终於清醒过来:“这里就是……天湖?” 沃尔夫张大嘴巴,震慑得说不出半个字。 夏诺环顾四周,湖水平静无波,景致美不胜收。 母亲所说的“门”,真的会在这里吗? 凝视湖面片刻,夏诺越走越深,幽邃的黑暗之下……似乎有什么在隱隱召唤。 为了赫塔和乌里尔,他必须確认。 “等等,兄长,你要做什么?!”沃尔夫发觉异常,瘸著腿趟进水中,一把拉住夏诺。 “我下去看看。”夏诺边说边解下藤筐,紧了紧腰间的猎刀。 “不行!太危险了!”伊莎也衝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水里……有东西!” 两个孩子稚嫩又担忧的脸庞,和弟弟妹妹简直一模一样…… 夏诺急忙晃了晃脑袋,將注意力拉回现在。 “没事,没事的……这是我前来此地,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他轻轻挣开伊莎的手,拍了拍她的头,转身继续向湖心深处走去。 湖水愈发沉重刺骨,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待水深及胸,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潜入水中。 水下视野扭曲变形,能见度急剧下降,光线散射,交织成诡异摇曳的光斑。 夏诺奋力下潜,目光扫过湖底。除了无垠幽暗与铺陈的洁白卵石,此地空无一物。没有门的轮廓,没有建筑的痕跡,唯有令人窒息的空旷与死寂。 肺中空气即將耗尽,恐惧与寒意扼住了心臟,他急忙划水上浮,打算游到湖心再继续下潜探索—— 心灵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充满嘲弄的嘆息。 根本就没有门,傻孩子…… 母亲? 剎那间,数条滑腻、冰冷、半透明如蟒蛇的触鬚,从幽暗中激射而出,瞬间缠紧夏诺的脚踝——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拖向深处,紧接著更多触鬚汹涌而来! 夏诺心中大骇,抽出猎刀疯狂劈砍,四肢却被死死束缚,使不出半点力气!冰冷的湖水趁机涌入口鼻,麻痹感隨寒意渗入躯体。 我要死在这里了…… 母亲……为什么…… 就在意识即將被黑暗吞没的瞬间——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哗啦——! 夏诺的头颅衝破水面,剧烈地咳嗽、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咽喉,灼痛无比。 模糊的视线尚未清晰,他已经被人拖带拽,重重摔在铺满白色卵石的湖岸上。 这並非救援。 几十名面目凶狠的矿工围在岸边,其中之一正用步枪指著他的脑袋。不远处,伊莎和沃尔夫也被反缚双手。 更让夏诺心头一紧的是,休伯特与艾兰兄弟,竟然也在人群中! “你们俩怎么……” “就……就是他们,我已经带你们找到人了,求求你们,別伤害我弟弟……” 无人理会夏诺的疑问,休伯特正对著一个身影不住哀求。 那是个身著细呢马甲、头戴圆顶礼帽、嘴边两撇小鬍子的中年男人,马甲上绣著一只黑乌鸦——萨文·托克,“乌鸦巢”妓院与私矿的爪牙之一,曾在旅馆找过雅可的麻烦的傢伙。 面对哀求,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旁的打手毫不犹豫举起枪托,狠狠砸向休伯特的腹部! “呃!”少年顿时蜷缩在地,乾呕不止。 隨后,萨文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向瘫软在地的夏诺。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传说中的天湖。真是……多亏你们了。”他的优雅矫揉造作,说完又轻轻摆了摆手。 一个手持剥皮尖刀的男人应声上前,用膝盖抵住夏诺的脊背。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剧痛瞬间席捲了夏诺全身,鲜血浸透衣襟,洇开一片猩红。 第155章 欺骗 冰冷的刀锋抽离胸口,带出一股鲜血,喷溅在满地苍白卵石上。 紧接著,夏诺喉间一凉——另一把利刃划开脖颈,甚至不允许他发出惨叫。 视野瞬间被血色笼罩。 两名打手抬起他瘫软的身体,隨手拋向湖心。 噗通—— 水花四溅。 湖水自伤口倒灌,盐分刺痛致命的创伤,剧烈痉挛,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窒息中消散。 “兄长?兄长!!!” 沃尔夫正挣扎著欲衝上前,却被一名矿工挥刀砍中脊背,倒地没了声息。 伊莎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萨文上前一步,掐住她的脖颈。 那个头戴圆顶礼帽的男人面无表情,稍一用力,手中的女孩便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 恍惚中,夏诺看见休伯特发疯般扑向人群,瞬间就被乱枪打成筛子。艾兰……他甚至没找到艾兰的身影,或许早已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收留的、想要保护的弟弟妹妹们……全部都死了。 像垃圾一样,被拋弃在这片天湖中。 他们的身体缓缓下沉,一道道血雾拖出短暂的轨跡,隨即被湖水稀释、吞没。 湖面渐渐恢復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唯有岸边的卵石上,残留著几滩来不及冲刷乾净的血跡。 黑暗,终於等来了它的祭品。 …… …… …… …… 在人类文明尚未诞生的亘古之初,一枚陨石,划破了无垠星海。 这並非荣耀的远征,陨石核心,是一具闪耀著非欧几里得几何光辉的水晶囚笼—— 格拉基,湖之主,便被囚禁其中。 直到地球的引力,捕获了这位天外囚徒。大气层剥蚀陨壳,最终使其轰然迸裂。 承载格拉基本体的水晶碎片如同诅咒之种,飞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纵然牢笼破碎,禁錮的法则却依旧生效。只要这些碎片的力量未曾消散,格拉基便仍被束缚於此,永绝归星之路。 这颗美丽的蓝色行星,就此化作一座更宏大、绝望的监狱。 数千年的漫长光阴里,格拉基始终躁动不休。 祂开始將自己的意志——混沌污秽的投影,注入河谷,渗入海洋、湖泊、沼泽乃至地下暗流。 从繁华市镇到荒芜之地,祂向所有智慧生命散播“梦引”,引诱好奇的灵魂靠近。 当猎物踏入陷阱,祂便会將其转化,成为不死不灭的永恆奴僕。 而这些活尸唯一的存在意义,便是不断强化格拉基对当地的掌控,並为祂寻回散落的水晶碎片。 只需將碎片携至水畔,格拉基便能逐步侵蚀、瓦解其中的禁錮法则。 每摧毁一片水晶,囚笼便衰弱一分。格拉基在永恆的黑暗中等待、计算,终有一日,当最后一片水晶失去光辉,祂將彻底撕裂这颗星球。 命运的丝线,將其中一枚碎片的落点,牵向了这片日后被称为本寧顿的土地。 歷经数千年的渗透与经营,格拉基终於通过尸群,將碎片沉入“天湖”…… 一位不速之客——一名金髮白衣的女子,来到了那时还是水洼的湖边。 无视水中翻涌的恶意低语,她抬起手臂,將一道金光打入湖心深处。 格拉基腐蚀碎片的进程被骤然压制。 接著,又是百年光阴流转。 水洼渐渐积蓄为深湖,格拉基虽受禁錮,却从未停止逃亡计划。 祂不断汲取这片土地的生机,於寂静中悄然壮大。如今,水域已扩张至相当规模,蛰伏的旧日之力,亦再次睁开了祂饥渴的复眼,静待破笼之机。 此刻。 冰冷的湖水將夏诺拖向永恆的沉寂。突然,一股庞大、古老、完全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意志,强行侵入了他的脑海! “看吧……可怜的孩子……看看我赐予你的『真相』。” 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信息洪流。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符號、禁忌的知识,决堤般衝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看见数千年前陨石坠落,水晶囚笼破碎,名为“格拉基”的存在被缚於此星; 他看见格拉基如何散播梦引,製造不死僕从,只为寻回碎片、瓦解囚笼; 他看见其中一枚碎片坠入这片土地,沉埋於天湖深处; 他也看见数百年前,“黄金女巫”降临湖畔,以“秩序”之遗物延缓了格拉基挣脱的进程。 而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门”。 母亲指引他前来,等待他的,只有命中注定的死亡。 她深知——为了赫塔和乌里尔,他绝不会放弃任何渺茫的希望。 她需要的,就是他的死亡。 “夏诺,这件事只有你能完成……我们不能失败。” 是的,母亲。 夏诺缓缓闭上眼睛,躯体重重沉落湖底。 “错了,孩子,你误解了母亲的『深意』。” 那诡异、非人的意识再度响起。 “你的母亲……是要你將我——伟大的格拉基——从这该死的囚笼中解放出来。” “看……” 意识的深渊,浮现出一道灰白色巨影。 “唯有我,拥有超越生死、逆转死亡的伟力;唯有我挣脱束缚,才能与那吞噬一切的『至高母神』莎布-尼古拉丝抗衡!她深知这一点……她需要我的力量,从莎布-尼古拉丝的阴影中夺回你们的亲人!” “来,来到我的身边……孩子……快过来……” “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拔』出来!然后……將你的心——你体內那颗属於『母神之子』的心臟,那最纯粹、澎湃的『生命』之源——献予我!” 这是母亲与恶魔的交易?抑或另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濒死的夏诺已无力分辨。 只是在已然註定的死亡面前,格拉基许下了一线极其渺茫的“希望”。 赫塔……乌里尔…… 绝不能成为诅咒的牺牲品…… 我必须,將他们从“命运”中拯救出来…… “来吧,来吧……选择拯救,还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夏诺·图克拉姆,猛然睁开了眼睛。 第156章 「乌托邦」 湖水变得驯顺、温暖,不再刺骨。 夏诺的“视野”豁然开朗,依靠某种不可名状的感知,他终於“看”清了四周—— 一座庞大、死寂的水下城市,静静匍匐在无尽深渊之中。 建筑轮廓依稀可辨是湖心镇的格局,但一切都被扭曲、放大,坍塌的建筑表面覆盖有一层半透明的生物薄膜,隨著水流脉动,缓缓舒张。 无数街道肠腔般纵横交错,堆积难以计数、腐烂肿胀的尸骸——苍白浮肿的肉体布满孔洞,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著夏诺,温柔、不容抗拒,如同引导朝圣者,將他推向城市深处。 最终,他停在湖心镇教堂前,推开了扭曲变形的大门。 破烂的长椅上“坐”满溺毙的镇民,身体轻轻晃动,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安魂弥撒。 而在礼拜堂尽头,本该悬掛圣像的位置,一具苍白、半透明、由某种昆虫几丁质或真菌菌柄构成的模糊人形被“钉”在那里,双臂交叉置於胸前,形態隱约呼应十字架上的救世主。 它的心口处,深深插著一柄匕首——造型古朴,通体金黄,嵌满造型古怪、五顏六色的石头,在这片黑暗统治的水下领域,尤为格格不入。 这便是……黄金女巫留下的遗物,混乱中唯一的“秩序”。 夏诺毫不犹豫上前,伸手握住金色匕首的柄。 一瞬间,属於“母神之子”、充满生命活力的混沌本质,与代表“秩序”的法则剧烈衝突,源自灵魂深处的斥痛骤然袭来! 但夏诺没有鬆手。 格拉基古老、冰冷、充满饥渴的意志在他脑海中咆哮,压制了本能的抗拒。他双手猛地发力——伴隨骨骼粉碎的声响,將匕首硬生生拔了出来! 没有鲜血,只有一股浓郁的“蜂蜜”自缺口渗露,苍白人形顿时失去所有光泽,彻底沦为死物。 与此同时,夏诺的胸间传来阵阵灼热的悸动。 他低下头,看向破碎衣襟下狰狞的伤口,隨后抬起金色匕首,剖开了自己胸膛! 没有疼痛,只有血肉分离的熟悉触感。 就像年幼时,母亲带著利刃,来到他床前的那一场梦。 於是,他將手指探入胸腔,在一片湿热中摸索……最终颤巍巍捧出了一颗微弱搏动的心臟——凝聚最纯粹的生命之源。 “拿去吧……履行,你的承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诺的身体缓缓向后倾倒,沉向教堂冰冷的石地。 咚…… 咚…… 咚…… 沉闷的律动,自地心传来。 咚!咚!咚!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整片天湖也隨之共振、沸腾,炸开无数泛著诡异油脂光泽的气泡。 空气在尖啸,仿佛空间本身扭曲、撕裂的哀鸣。 如同远古巨兽即將甦醒,岸边的萨文·托克和一眾打手们不得不停下动作,目光紧盯湖面,惊疑不定。 巨大的漩涡自湖心翻涌,水流嘶吼,向內坍缩,连他们脚下的卵石都开始簌簌滚动,捲入黑暗深处。 “怎……怎么回事?” 萨文蹙紧眉头,那张总是虚偽优雅的脸上第一次裂开缝隙,惨白如纸。一股冰冷彻骨、远超对死亡恐惧的不祥预感,悄然缠上脊椎,渗入骨髓。 未等眾人反应,甚至来不及吞咽一口唾沫,短短数秒之內,天色毫无徵兆地暗沉下来—— 仿佛一只无形巨手掐灭了太阳,將黎明天光拦腰斩断,眨眼间化作近乎午夜、密不透光的漆黑。 紧接著,暴雨倾泻而下! 寒风刺骨,宛如天河倒灌,隆隆作响。 “见鬼!这他妈什么天气!”打手们彻底崩溃了,有人抱头惨叫,有人胡乱开枪射向黑暗,子弹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雨水瞬间浇透衣衫,砸得人睁不开眼睛。 湖中心,吞噬一切的漩涡骤然平息。 但隨之而来的,是整片湖泊开始剧烈“膨胀”! 湖岸线像劣质油画上的顏料被隨意抹去、拓宽,湖水迅速由清澈转为墨黑,粘稠堪比原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快跑!快向高处跑!”萨文终於意识到大难临头,嘶哑吼叫起来,转身像疯子一样连滚带爬冲向密林,偽装的优雅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求生渴望。 一切都太迟了。 天湖——爆发了。 积蓄数百年、被彻底浸染並“活化”的湖水,在棲身於此的旧日意志汲取过生命之源后,终於挣脱了束缚!粘稠的黑水震彻天地,化作数十米高、涌动不休的毁灭之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朝著四周的山林、矿场、城镇……发起了无差別衝锋! 轰隆隆——!!! 轰鸣声宛若世界末日的丧钟。 萨文·托克与他的爪牙们,如螻蚁彻底粉碎,连同他们手中的暴虐与贪婪,一併归於虚无。 洪水没有丝毫停滯,继续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前奔涌。 繁茂的森林成片倾倒,参天古木连根拔起……棲居其间的生灵转瞬消亡,哀鸣未起便已湮灭;矿场坑道內,尚在劳作的无辜矿工,连同最后的绝望呼號,尽数被粘稠的泥泞洪流吞没。 坐落於山麓的湖心镇,迎来了它的终末。 木质房屋像积木一样分崩离析,发出最后的呻吟,断裂、倾斜,最终沉入深渊。街道上奔逃的人影——无论是恶徒或好人,富贾或贫民——在绝对的毁灭面前,无一倖免。 哭喊、祈祷与咒骂,相差无几。 洪水抹去了人类文明的痕跡,短短片刻,本寧顿三角洲已沦为一片死亡泽国,生灵尽歿,唯余苍茫。 所有贪婪、无辜、罪恶、善良的生命,最终都在格拉基的狂欢中,沦为平等而永恆的…… 奴僕。 死寂中,只剩下一段歌声,悠远迴荡。 “永恆矗立的乌托邦啊—— 朝圣者吮吸虚妄的蜜糖…… 牧羊人愚钝又善良, 看不见天外之物的翅膀; 他怀中並非圣子的襁褓, 盲眼玛莉亚在深渊祷告…… 而永生只是诅咒的开端, 苦痛在时空中永恆流淌……” 第157章 死与生之门 他从未真正討厌过乌里尔。 图克拉姆世代以猎杀为生,很少饲养猎犬以外的宠物——除了小鹿派恩,它的到来,留下了一段短暂又美好的记忆。 但自从派恩死去的那天起,乌里尔似乎也被带走了。他跟隨母亲与赫塔出猎,箭矢飞掠,手起刀落。 鲜血溅上脸庞时,连眼睛都不会眨。 乌里尔好像彻底忘了,这些美丽的生灵,除了化作食物与毛皮,也是可以温柔抚摸的伙伴。 夏诺隱隱有些恐惧,总觉得弟弟强顏欢笑的眉眼间,透著洗不去的血腥气。 那只兔子,是母亲私下允诺的生日礼物。 他甚至已经偷偷想好了名字,將笼子安置在臥室一角,垫满柔软的乾草。 可乌里尔眼里只有猎物。小兔子还在蹬腿,他一下就割断了它的咽喉。 夏诺理所当然大哭了一场,在母亲怀里小声呜咽著“我再也不要理他了”这样决绝的话。 可孩子气的愤怒,最终能落到实处的行动,也不过是晚饭时,故意少盛了一碗热汤。 他爱他,远胜过那只来不及拥有名字的兔子,远胜过世间的一切。 只是,终究没来得及说出口。 …… …… …… 意识自无边黑暗深处缓缓上浮,溺水者终於触及水面。 夏诺缓缓睁开眼睛,朦朧光线下,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围在床边。 “兄长醒了!”伊莎红扑扑的脸庞最先映入眼帘,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沃尔夫立刻凑上前来:“你睡了好久啊……” “醒了!好耶!!!”艾兰高举双臂欢呼。 门后的阴影里,休伯特背对眾人,肩膀微微颤抖。 雅可闻声衝进屋內,身形一怔,眼圈通红,整个人几乎是扑到床边,將夏诺拥入怀中: “老天啊……你终於……终於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一个多月,我还以为再也……” “什么?!” 夏诺瞬间瞪大了眼睛。 一个多月??? 他挣扎著摔下床铺,不顾雅可和孩子们阻拦,踉蹌衝出旅馆大门—— 记忆中那个阴鬱、泥泞、遍地苦难与压迫的湖心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亮到近乎失真的世界。空气清新,不染一丝尘埃,街道乾净宽敞,就连昔日破败的房屋也被全部修缮。 阳光倾泻,温暖得刺眼。 人们往来忙碌,自发组成队伍,井然有序地分发食物、清理洪水残留的任何细微痕跡,互帮互助,重建家园。 没有孩童追逐打闹,没有商贩扯著嗓子吆喝,没有酒鬼醉倒路边,甚至听不见一声鸟鸣。 那些曾在此地横行、欺压弱小的面孔——萨文·托克、他的打手、矿场监工、老瘸子……悉数消失无踪。 没有爭吵,没有算计,人们友善、温馨,瀰漫著某种……令人不安的和谐。 夏诺站在旅馆门外,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没有心跳,没有……生命的喧囂。 没有一个“活著”的人。 镇民们看见夏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纷纷聚拢过来。 他们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整齐划一的虔诚笑容,朝夏诺躬身行礼,如同瞻仰神跡: “弥赛亚……” “我们的救世主……” “您带来了新生……” 夏诺顿时僵在原地。 弥赛亚?救世主?简直荒谬至极!明明是他亲手拔出黄金匕首,献祭心臟,释放了湖底的恐怖…… 格拉基! 是的,只有那个古老存在才能做到——將死者转化为不死的奴僕。 这些镇民根本没有“復活”,眼前看似美好的新世界,不过是由行尸走肉扮演的骗局!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试图平復心跳。 咚……咚…… 等等。 心跳? 清晰有力的搏动,透过胸腔,撞击他的掌心。 这怎么可能?! 夏诺记得,自己亲手用那柄金色匕首剖开了胸膛——为什么还有东西在跳?! 不。 我原本……就“带来”了两颗心臟。 家中总是父亲在捣鼓草药,但显然,母亲……更擅长“使用”它们。她利用夏诺能够快速自愈的特殊体质,在他毫不知情时,將另一颗心臟放入了胸腔。 母亲,辛妮亚……不仅欺骗他、利用他,甚至从一开始就將他改造成了一个容器! “不……” 咚! 夏诺·图克拉姆的眼前天旋地转,顿时双腿一软,再一次重重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格拉基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不带丝毫涟漪。 “那个东西……啊,不,让我们尊重一点,称呼祂为『至高母神』投下的影子——你们称之为『潘神』,对吧?” 古老的意念,悄然拂过记忆,“那是图克拉姆家族,世代用生命守护、小心翼翼供养的胚胎。而祂的核心,就沉睡在空洞之下……嗯,也就是第一位图克拉姆,奠基者的心臟。” “现在,它就在你的胸膛里。” “你的母亲拋弃了你……甚至算计了我。” “你的生命,是凌驾於莎布-尼古拉丝生命法则之上的异数,可要想终结家族污秽的血脉,这仅仅是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让你跨越『死门』——也就是,完美融入我的『死者诅咒』中。” “看啊,你此刻的生命多么奇妙:那些奴僕,是享受永生的死者;而你,夏诺·图克拉姆,你是承受永死的生者。你的生命锚定在生死之间,你存在的本质……已然归属於『死亡』的疆域。” “你真的知道你母亲的『阴谋』是什么吗?你以为『牺牲』你就结束了吗?” 格拉基如同毒蛇缠绕上来,缓缓收紧。 “要阻止『潘神』破壳而出,破除图克拉姆的诅咒,必须將祂赖以存在的『本源核心』与『概念本身』,彻底撕裂,放逐到两个无法交匯的『维度』。” “核心,那颗始祖之心,已封入死者的国度,由我看管——而那个负责在生者世界,永久禁錮『潘神』的『容器』……” “我想,即便她从未向你言明,你也该猜到是谁了吧?” 乌里尔。 不…… 这个名字,绷断了夏诺最后一线理智。 他的弟弟,也要和他一样,跨越生死之门,成为超越人类的……怪物。 “但是,你什么都做不了。” 格拉基刻意停顿了一下。 “母神之子啊……你,你现在属於我了。” “带著你母亲那点该死的小聪明,永远、永远为我效忠吧。” …… …… …… 数月后,北境森林,索尔索特。 风雪撕破死寂,辛妮亚身骑驯鹿归来。 她带回了“夏诺”包裹在灰白麻布中,半副烧焦的残躯。 赫塔抱起惊恐万分的乌里尔衝出屋去,只剩下辛妮亚与约翰面面相覷。 火光跳跃,约翰颓然瘫坐在地,掩面悲泣。 辛妮亚解下斗篷,俯身披在丈夫颤抖的肩膀上。 “他不会失败,约翰。”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他决不会失败。” “可这……这是……” “这具尸体,就是他对我的恨意。”辛妮亚打断他,眼眶乾涩发痛,却没有一滴泪水,“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想用这具残骸告诉我,他『死』了,计划失败了……他想让我就此停手。” 约翰的心臟顿时坠入万丈冰窟。他望向妻子,这个他深爱却越来越陌生的女人。 他比谁都清楚,她並非冷酷无情,正因如此,她究竟得下定何等决心,才能亲手將自己和孩子们推向命运的刀锋? “那你……还要让乌里尔去吗?在……在这之后?” 辛妮亚转过身,望向窗外无边的风雪。 “为了改变『命运』,我绝不会放弃。” 第158章 演员 乌里尔:“所以夏诺是因为……格拉基的诅咒,才没法离开这里?” 枯枝在脚下发出脆响,乌里尔、伊莎和亚利继续向天湖跋涉,顺便互通了部分已知情报和过往种种的故事。 伊莎走在最前,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可以这么说,哥哥是牧羊人,当然不能离开。” 乌里尔不自觉攥紧双手,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 “不许,叫他,『哥哥』。” 伊莎却假装没听见他的抱怨,自顾自继续说道:“镇上的人和山里的矿工不一样,镇上的人听哥哥的话,山里的矿工……都是狂信徒。” 她顿了顿,“十二年前,格拉基摧毁了这里的封印碎片后,矿工们就一直在天湖培育它的分身。我和哥哥尝试阻止过很多次,但……” 亚利適时接过话头:“再过几个小时,祂就要完全甦醒,破水而出了。” “说起来,我、休伯特、艾兰、沃尔夫,我们四个也和其他人不同。”伊莎拔高嗓音,“我们是格拉基復活的『高级奴僕』。哥哥不能离开镇子,外出的任务就交给我们。我们的身体还会继续成长,但其他镇民,他们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死去的那一刻。” 林间雾气渐浓,三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乌里尔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如果我们打败格拉基,就能解救所有人?” “很遗憾,不行。”亚利说著,转头看向乌里尔,“格拉基的意志遍布世界各地,我们面对的只是其中一个化身。如果让它成功孵化,整个本寧顿都会沉入湖底,成为它的领地。至於镇上的人……你要明白,他们早就死了。” “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乌里尔追问道。 亚利:“我觉得……我们可以用斧头砍死祂。” 乌里尔:“那你得找穆勒。”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乌里尔:“穆勒呢?!” 亚利:“我还在找啊?!” 伊莎:“他死定了。” “瞎说!” 亚利和乌里尔异口同声。 “也许你们还没意识到……”伊莎忽然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扭曲的树影,隨后指了指腹部层层叠叠的包扎, “除了矿工会杀他,这片林子里,还游荡著三只『失败品』,如果穆勒撞上它们,会被撕成碎片。” “但我们已经解决掉了两只。”亚利反驳道。 伊莎扯了扯嘴角:“对,最失败的两只。” 话音未落,一声野兽咆哮自森林深处突兀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 …… …… 巨怪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之力碾过,轰然崩解成无数焦黑肉块,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恶臭冲天。 “穆勒”——或者说,占据他躯壳的奈亚拉托提普——漫不经心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皱起鼻子。 “嘖,格拉基的『艺术品味』真是愈发无聊了,尽弄这些粗劣丑陋的玩意儿充数。”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尚在抽搐的肉块,眼底儘是漠然。 “凭这种把戏,也想拦我的路?可笑。” 也不知道亚利那个小东西到哪了…… 就在他举步不定,欲向天湖继续行进时,一阵急促呼唤,突然从身后传来。 “穆勒?穆勒!” “你没事吧?!” 亚利、乌里尔与伊莎三人急匆匆拨开灌木。当他们看见穆勒完完整整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这才不约而同鬆了口气。 “穆勒!太好了!我们听到可怕的动静,还以为你……” 看著穆勒身后那堆破碎的巨怪残骸,亚利、乌里尔和伊莎纷纷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是你乾的?”乌里尔瞪大眼睛。 伊莎跟著大喊大叫起来:“天神降世……这绝对是天神降世才能做到的事!凡人怎么可能……” 奈亚上下打量眾人,敏锐捕捉到了亚利眼中的审视。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为了维持“穆勒”这个身份,继续“和蔼可亲”地待在队伍里,占据最佳“观剧”席位,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不不不,怎么可能是我?我哪有这个本事。”他立刻摆起穆勒惯有的冷静神情,侧身指了指满地碎块,“是阿佩普,它救了我。” 说罢,他抬起右臂,那道黑蛇纹路骤然活了过来,阿佩普的轮廓化作实体,昂首而立,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 但细看之下,它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獠牙若隱若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咬主人——但它不敢。 “安分些。”奈亚在意识深处低语,“除非你想和这具皮囊一起化为乌有。” 亚利似乎更加怀疑了。 他紧紧盯著阿佩普,又看向穆勒,眉头紧锁。 “天哪!它活过来了……好神奇!”伊莎的感嘆適时打破了僵局。她凑近几步,目光在黑蛇与穆勒之间来回游移,又惊又喜,“穆勒,你竟然能驾驭这样的神物!” 乌里尔则蹲在一旁,专注於检查巨怪尸体,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微妙的气氛。 奈亚见事態稍有缓和,藉机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委屈”表情:“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阿佩普对於我们来说都很神秘,我也没想到它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 他刻意加重语气,提醒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此刻,亚利真的很想唱一首歌。 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奈亚你个混蛋玩意儿玩上癮了是吧! 要不是在埃及经歷过一次类似的情节,亚利恐怕还真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佩普虽然算是穆勒的“使魔”,但说到底来自奈亚,留著是个地雷,除掉又怕伤及穆勒的灵魂,简直进退两难。 更何况,眼下格拉基的威胁迫在眉睫,夏诺还在镇上,整个本寧顿的命运悬於一线。 “……你说得对。”亚利最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们先赶路。” 奈亚暗自冷笑,將阿佩普收回手臂,黑蛇如蒙大赦,迅速隱没不见。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159章 不死僕从 顶住无休止的暴雨倾盆,四人终於踉蹌抵达天湖边缘。 “我的……天啊。” 眼前的景象之震撼,令伊莎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 雨水带来的寒意,根本不值一提。 空气中翻滚著难以名状的恶臭—— 昔日镜面般澄澈的湖面,此刻已化作一片墨绿浑浊,堪比巨大生物溃烂的脓液,在暴雨砸击下翻涌泡沫。 湖岸蜿蜒,密密麻麻竖满木桩,每一根上都绑著一具人形: 有的尚且“完整”,皮肤死鱼般灰白,肿胀不堪,被绳索铁链紧紧束缚,头颅耷拉一边; 有的已严重腐烂,血肉模糊,白骨森然,蛆虫在空洞的眼窝与腹腔中蠕动,黑浊尸液顺柱而下,渗入满地泥泞; 更多早已化为枯骨,仅剩几缕破布飘摇。 而最叫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些空置的木桩——曾经被缚其上的人已然“转化”、挣脱,或许正潜伏在附近,伺机而动。 浓烈的血腥、尸体深度腐烂的甜腻、福马林……还有一股仿佛来自深海淤泥的古老腥咸,种种气味交织成网,黏糊糊塞进鼻腔。 不必猜测了。这些死者——或“消失者”——正是十几年来本寧顿三角洲附近失踪的旅人与居民。 所有谜底,都以最残酷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呃……”伊莎终於支撑不住,弯腰剧烈乾呕起来。 来不及安慰,亚利一把將少女拽至身后。 “情况不对,快起来。” 雨声骤然远去,像是有人拖著一滩湿漉漉的死鱼靠近,灌木与岩石后传来黏腻、拖沓的声响。 一个,两个……很快便数不清了。 破烂矿工服下是灰败浮肿的躯体,面颊、手臂被雨水冲刷,翻起皮肉,手中高举鹤嘴锄、铁镐、锈跡斑斑的砍刀与步枪,在阴沉天幕下泛起寒光。 那一双双蒙著白翳、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钉在四个活人身上。 格拉基的僕从们体態僵硬,却一步紧似一步,无声围拢,封死了所有退路。 金属刮擦石头,磨得人耳根酸软、心口发紧。 冷汗混著雨水滑过脸颊,四人迅速拔出武器,蓄势待发。 “怎,怎么办?”伊莎颤巍巍问道。 亚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我得到湖里去。” 矿工们停下脚步,为首那个身著细呢马甲,与矿工截然不同的男人,半边脸烂没了,森白颧骨裸露在外,喉咙却如同破风箱,嗬嗬个不停: “侵……入……者……死……” 战斗瞬间爆发。 乌里尔挥起猎刀,劈进眼前密密麻麻的灰败躯体,温热粘稠的尸水四散飞溅,触感却不似砍入血肉,而是一块块浸水的腐木。 每一次刀锋与铁镐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可即便中刀,它们也只是踉蹌一下,眼神依旧空洞,又毫无痛楚地扑上前来。 “小心!这些傢伙只能破坏,没法杀死!”伊莎的尖叫被嘈杂吞没。她双手紧握长刀,拼命格开一柄呼啸而来的鹤嘴锄,双脚在泥地滑退出两道深痕。 亚利的处境最险。他刚向湖面衝出两步,立刻成为了眾矢之的。三四把锈蚀的武器同时袭来。他险险躲开劈头一击,肩膀却被铁镐边缘扫中,整个人动作一滯。 “门扉之主……以虚空之锤重击吾敌!” 他低吼出声,一道无形巨力骤然迸发,面前三只僕从应声化作碎片,断骨烂肉散落一地,却仍像活物般抽搐蠕动。其中一只断手剧烈挣扎,剎那间死死抓住了亚利的脚腕! “穆勒!帮帮我!”亚利禁术暂竭,不得已朝战圈外那个游移的身影怒吼。“穆勒”——奈亚拉托提普——正“惊险”地侧身闪避敌袭,动作看似狼狈,衣角却连半分污渍都没有沾到。 “我……我尽力了!”他的声音“发颤”,同时恰好被脚下碎石一绊,身旁一只发动进攻的僕从收势不及,一头撞向同伴,顿时滚作一团。 亚利怒火中烧,却无暇拆穿,他自己已险象环生,一把砍刀几乎擦过脖颈。 “伊莎!去亚利那边!”乌里尔虽独战数敌,却还是远远不够,两人只好奋力向亚利靠拢。 亚利剧烈喘息,雨水与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看向越聚越多、杀之不尽的矿工,又看向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湖面—— 波动的涟漪,正愈发强烈。 没时间了。 他猛地架开一击,用尽全身力气,向著那片墨绿恶臭的天湖,纵身跃下! 噗通! 水花不大,他的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亚利!!!” 乌里尔与伊莎背靠背而立,面对层层涌来的恐怖面孔,心沉入谷底。 而“穆勒”站在稍远处,脸上偽装的慌乱渐渐褪去,浮现出近乎愉悦的期待。 “我的小蜘蛛,”一丝低语消散雨中, “霍卡特·梅丽森与夏诺·图克拉姆,取走遗物与將其『归位』……纽约与本寧顿的眾生,这一次,你要拯救哪一边?” …… …… …… 数小时前,湖心镇教堂。 烛火摇曳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艾兰陈述完十二年前那场“大洪水”,便退至房间角落,静候兄长夏诺做出决断。 由於视角问题,其他人默认的真相和细节,自然与夏诺所知的大相逕庭。 比如有关他当年前往天湖真正的目的、图克拉姆家族、以及……辛妮亚的“阴谋”。 面对眼前这个“弟弟的好朋友”,夏诺並不想透露太多。 “所以,”最终,还是亚利率先打破沉寂,“你需要我帮你打败格拉基的分身?” “是,但远不止於此。”夏诺缓缓摇头,终於不再吝嗇词句,“十二年前,我拔出的那柄黄金匕首——『黄金女巫』留下的遗物——在大洪水后便不见踪跡。我们搜寻了整整十二年,几乎可以肯定,它仍沉於天湖之底。但那里……早已非我等所能踏足。” 亚利眉头紧锁,回想起梅丽森老师的嘱託:“你也要我替你把它带回来?” “不。” 夏诺的回答斩钉截铁,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向前微微倾身,烛光在灰色眼眸中幽幽跳动,“恰好相反。我需要你找到它,然后……將它『归还』。” “唯有彻底破坏『联繫』,才能斩断格拉基与这片土地的纠缠。你不能带走它,亚利,这是一场埋葬——埋葬那柄匕首,也埋葬掉格拉基復甦的可能。” 第160章 记忆 冰冷骯脏的湖水包裹了亚利,污秽沁入骨髓。 光亮在头顶顷刻闭合,墨绿色水幕厚重如胶,挤压胸腔內所剩无几的空气。 他强忍住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不適,划动双臂,奋力下潜……穿过一层又一层噩梦。 肿胀发白的尸骸无声漂浮,水草蜿蜒,活物般缠上他的四肢。下方,传说中埋没湖底的城市轮廓——属於湖心镇的黑暗倒影,若隱若现。 “你心知肚明,人类……岂能违抗旧日的权能。” 格拉基的意志自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粘稠,沉积了亿万年的漠然。 “死亡即是永恆,服从即是安寧。我能將这颗星球从奈亚拉托提普的游戏中拯救……何不跪拜,见证新生?” 亚利咬紧牙关,脑海中紧紧攥著夏诺的嘱託,攥著那些需要他守护的身影。 “格拉基,你个原著里被人类单杀的废物,还是趁早闭嘴吧!” 格拉基: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再回答,而是集中意念,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正静静躺在废墟之上。 它通体金黄,仿佛拥有绝对领域,將周遭的污秽与混沌,尽数排斥在外。 找到了! 亚利精神大振,全力向下游去。每靠近一步,周围的湖水便愈发粘稠,近乎凝固成胶质。 我绝对不会放弃。 他在心中默念,竭尽全力对抗那股几乎要將灵魂冻结的寒意。 终於,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前,手指紧紧扣住了那金黄刀柄。 剎那间,亚利看到自己浑身浴血,被无数双手粗暴地按倒在地。 挣扎、徒劳地挣扎……锁链深深勒入皮肉,冰冷的铁钉贯穿手腕与脚踝,將他死死禁錮在一具刻满符文的银质棺槨內。 粗糙的麻线,一针一针,缝过眼皮和嘴唇,彻底封印所有呼喊与光明。 棺盖轰然合拢,远方敲响丧钟。 隨后便是漫长的坠落,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直至沉下深渊。 溺水。肺部燃起烈火,意识在缺氧中寸寸剥离、消散……死亡如期降临。 然而下一刻,他再度“甦醒”——不死的诅咒將他从死亡边缘强行拽回,重新感受海水灌满肺叶的痛苦!窒息、死亡、甦醒、再度窒息…… “呃……咕嚕嚕……” 现实的湖水,猛然呛入亚利的咽喉。眼前景象真实得可怕,他已然无法分辨,自己正溺毙於女巫的记忆,抑或是此时此刻。 我是谁?我在哪里?!! 恐慌衝垮心智。他疯狂挣扎,四肢在水中乱舞,本能地想要上浮,但痛苦的记忆与现实交织成网,將他硬生生拖入了深渊。 …… …… …… 湖畔的战斗已趋白热化。 不死僕从宛如潮水无穷无尽,乌里尔和伊莎艰难维持的防线正在被一步步压缩。 伊莎早已体力不支,握刀的手臂剧烈颤抖。在格挡一记重击后,整个人向后踉蹌,几乎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侧后方伸出,抓住了她的衣领! “呃啊!”伊莎惊呼一声,双脚瞬间离地。她扭过头,撞上“穆勒”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哇哦,如此污浊之地,竟也飘零著『腥红女巫』的果实……真是意外的收穫。” 没想到听完这句话,伊莎原本惊恐的面容上,竟浮起一抹狡黠:“这都被你发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天神大人。” “不客气,我最討厌『你们』这群女人了。” 奈亚彻底撕下偽装,大手一挥。 “我的小蜘蛛在水底下玩得忘了呼吸,”冷笑声幽幽响起,“你得下去好好帮帮他。” “伊莎!!!”乌里尔想衝过去,却被蜂拥而上的僕从缠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纤细的身影划破雨幕。 噗通! 落水声响起的剎那,岸上所有不死僕从仿佛被同时切断提线,动作戛然而止。 乌里尔呆愣片刻,才从地上狼狈爬起。 “这是你做的?” 而话音刚落,一股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不安如同带刺的锁链,牢牢拷死浑身的每一根骨头。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奈亚?!”乌里尔本能地往后退缩,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对方已然按住了他的肩膀,根本难以挪动分毫。 “你把穆勒他……” 咚! 一声闷响,乌里尔被狠狠按倒在地。 湖边的泥泞湿冷刺骨,寒气隨雨水渗进肌肤。 雷光划破天际,明亮如同白昼。 在这短暂的光明中,乌里尔终於看清了穆勒的脸—— 他回想起曾在埃及经歷的一幕,这张被邪神占据的面容,只要见过一次就永生难忘。 “莎布-尼古拉丝啊……待祂的信徒一向不薄,就是『兴趣爱好』太过单一。” 毫无预兆,奈亚伸出另一只手,狠狠钳住了乌里尔的脖颈。 “你……” 乌里尔奋力挣扎——就像一只落入陷阱、被牢牢捕获的猎物,所有反抗都被绝对力量碾作粉末。 雨水混和汗水与泪水在失控流淌,恐惧如潮,將他彻底吞噬。 世界骤然沉寂,万物失声,唯有狂乱的心跳与喘息在耳畔轰鸣。 乌里尔的视线迅速模糊,浓雾笼罩。 “按理来说不该这么脆弱……是有什么『顾虑』吗?我的同胞,这世上没有任何枷锁能够阻止你的復甦,死与生乃是你掌中法则,怎能被自己铸就的链条撕成两半?” 仿佛千万人同时言语的声响自穆勒口中流出,他低下头,凑近乌里尔渐渐失去意识的脸庞。 “不过现在,我有了更好的主意——” 人们將蚂蚁投入水中,不就是为了欣赏它们挣扎的模样? 生命力越是顽强,濒死的舞姿便越是绚烂。 可为何,“你”仍是一只螻蚁? 也罢。 倒是这个叫“穆勒·莫奇”的孩子,好像很在乎他的好朋友啊……要是等醒来后看到他们都死了,他会愿意用何等代价来交换一个“奇蹟”? 反正此地最不缺格拉基的细胞,復活不过是举手之劳。说不定……这孩子会喜欢他的行尸朋友? 低沉混乱的囈语,在乌里尔脑海中迷濛不清,他仍抓著穆勒的手臂,气力却一点点流失殆尽。 死亡的阴影,步步紧逼。 第161章 崛起 被格拉基污染的湖水稠浊如墨,浸透褻瀆生命的恶息。 伊莎想要呕吐,生理性的厌恶衝击喉头,却灌了一嘴脏水,一时被呛得头脑发蒙,四肢不受控制地胡踢乱蹬。 “奈亚你个王八蛋……” 但下一秒,深植於这具身体的“格拉基细胞”开始甦醒——湖水的侵蚀依旧令人作呕,只是不再致命,反而……莫名温暖起来。 “无论如何,必须完成哥哥的嘱託。” 伊莎定了定心神,对抗混沌继续下潜,拨开墨汁般的黑暗,很快便看到了不远处有个疯狂挣扎的身影——亚利·鲁伊。 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撕扯,仿佛被无数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缠绕。 没有片刻犹豫,伊莎加速靠近,抓住他的手臂,触感冰凉骇人。 “喂!醒醒!!!” 她用力摇晃少年,但亚利的意识完全深陷另一个维度的恐怖,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半天只回应以更剧烈的挣扎,险些將她一同拖入深渊。 “这傢伙到底怎么回事……著魔了吗?” 来不及深究缘由,伊莎的目光急切扫过湖底——如果亚利无法完成“任务”,就必须由她找到那柄匕首,彻底斩断格拉基与本寧顿的联结。 终於,一抹不易察觉的金色微光刺破浑浊,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的!传说中黄金匕首,正斜插在淤泥中。 希望顷刻点燃了决心。她一手拖住昏迷的亚利,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向光芒游去。 然而,周遭的黑暗开始隱隱躁动,潜伏於废墟阴影中的庞然大物,似乎被这缕不该存在的光明彻底激怒。 低沉、混乱、仿佛无数灵魂哀嚎的嗡鸣,开始在水中传播,震得人头皮发麻。 以匕首为中心,湖床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淤泥与岩层,此刻皆如蛋壳寸寸龟裂。 裂隙中迸发出一股奇异的橙红强光,源自比人类文明更古老的洪荒化作无形的海啸,向四面八方席捲开来! 伊莎被瞬间掀飞,连同亚利一起狠狠撞上身后的残垣,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裂痕深处,无以名状的湖之主正缓缓舒肢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堪比一片“活著的山脉”,是法则的扭曲、死亡的具象。 完了……太迟了。 伊莎心如死灰。她看著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黄金匕首,又望向意识涣散的亚利。 格拉基,已然破土而出。 逃……只能逃了。 绝对不能在格拉基的领域接战。 伊莎一把攥紧亚利的衣领,双腿奋力一蹬,拼尽全力向上游去,但那道自湖底升起的幽绿阴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她甚至未能看清,只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一截形如巨型节肢般覆盖骨质甲壳的尖刺,自小腹贯穿而出! “呃啊……”鲜血汹涌,溢满口腔,化作一串猩红气泡。 她瞬间被高高挑起,更多滑腻触鬚缠上四肢、脖颈……然后收紧!骨骼绞碎的嘎吱声,不绝於耳。 血雾在水中瀰漫绽放,將周遭染成一片暗红。 “伟大的『贝丝蒙德』……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死与生……乃是我掌中法则,格拉基……就凭你也想……掌控我……” 伊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扳过亚利的脑袋,將肺中仅存的空气,连带淋漓鲜血,渡进了他的口腔。 “替我……向乌里尔道歉……” 这股充满死亡的“生命之息”,如同强心剂,冲入亚利的咽喉。 “咳!咳咳咳!”亚利猛地弓起身子,求生本能伴隨外来氧气的刺激,如同电流般贯穿他麻木的神经,將他从无尽的恐怖梦魘中狠狠拽出! 下一刻,他睁大了眼睛。 最后一根触鬚绞住了伊莎的腰肢,没有片刻迟缓,只听得一阵噼啪炸响,少女的躯体被硬生生对摺、压瘪。 紧接著,早已不堪重负的腹腔与胸腔轰然爆裂,混浊的浆液、臟器与森白骨茬向內挤压、而后向外迸溅,將最后的存在彻底抹除。 这便是人类撼动旧日阴影,必须支付的代价。 …… …… …… 岸边,泥泞与血水在暴雨捶打下翻涌交融。 乌里尔满脑子只剩下一片嗡鸣,盖过了雨声,也盖过了自己愈发微弱的心跳。 意识悬在窒息边缘,明灭不定。 就在他即將放弃挣扎、任由自我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突兀停滯。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穆勒鬆开了乌里尔的咽喉。 仿佛木偶师在扯断丝线的剎那,忽然对精心编排的戏码失去兴致,隨手丟开了控制器。 “哦?有情况?” 奈亚略带玩味的话音幽幽盪开。藏於这双眼眸背后的视线,洞穿波涛汹涌,直抵湖心深处。 比起一时兴起的消遣……“螻蚁绊倒大象”的戏码,显然更有意思。 权威如何被微小变数顛覆,既定命运如何滑向深渊——湖底之下,似乎有一只蚂蚁,正试图撬动巨石。 乌里尔缓缓回过神,勉强睁开眼皮。 奈亚居然离开了这具躯壳。 下一秒,穆勒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咚”地一声,直挺挺倒在了乌里尔身上。 笼罩战场的冰冷威压,同时消散。 那些原本僵立不动的不死僕从,灰败的眼珠提溜一转,隨即又“活”了过来。 乌里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忍晕眩,挣扎著从地上爬起,紧握猎刀,死死护住昏迷的穆勒。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並未到来。 这些行尸竟齐刷刷地转向翻涌不息的天湖,动作整齐划一。 哐当……哐当…… 鹤嘴锄、铁镐、砍刀坠入泥泞,隨后一个接一个,朝著湖水直挺挺跪了下去! 一阵低沉却隱隱带著韵律的吟诵声,嗡嗡合鸣: “深渊涌动,幽绿之血奔流…… 古老沉眠於此终结,永恆腐化在此新生…… 湖之主,磐石蠕行之躯, 汝即枷锁,汝即自由! 旧约已碎,新约当立—— 唯奉吾等之骨血,铸汝不朽王座! 甦醒吧!甦醒吧!格拉基!!!” 第162章 树与湖 血雾在水中缓缓飘散,温热、粘稠的触感灼烧著亚利的每一寸肌肤,仿佛伊莎尚未远去的生命仍依附在他身上。 下一刻,远比缺氧更滚烫的愤怒自胸腔深处升腾,彻底淹没了所有恐惧。 面对前方再度袭来的尖刺与触鬚,亚利猛地抬起了双手——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简单的无形衝击。周遭的湖水瞬间压缩、塑形,爆燃成无数高速旋转的锋锐水刃,万千怨魂的齐声哀鸣,匯聚成毁灭洪流,向前奔涌! ——唰! 墨绿色的污血和组织应声迸溅,在浊水中晕开大团毒瘴,能见度降至更低。 亚利趁机俯衝,再度扑向湖底的金芒!这一次,他没有半分迟疑,紧紧握住了那冰冷刀柄。 “■——!!!” 剎那间,格拉基的阴影剧烈翻腾,整个湖底为之震颤,淤泥形成小型风暴。更多、更加粗壮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窜出,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亚利笼罩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湖水中尚未沉落的血肉碎屑,仿佛被某种律动唤醒,突然“重获新生”。 它们不再隨波逐流,反而疯狂向格拉基的本体匯聚! 血珠在水中伸展、拉长,化作无数猩红丝线;细小肉末种子一样不断膨胀,扭曲成舞动的藤蔓与枝条——以格拉基的躯壳为基座,缠绕、穿刺、勒紧,螺旋盘绕而上,野蛮生长! 滋滋滋—— 剧烈的腐蚀声不绝於耳。 猩红脉络不仅死死束缚了旧日阴影,阻碍祂破湖而出,更饥渴地吮吸、吞噬著格拉基的生命能量。所有射向亚利的触鬚尚在半途,皆被血肉之林中途拦截、生生绞碎! 湖底,已化为一座猩红森林,为“死亡”献上最后的安魂曲。 血肉藤蔓在格拉基的狂怒下崩裂又重生,束缚与挣脱在瞬息间反覆拉锯。 看准时机,亚利全力蹬水,手持金芒,以身化剑,直刺扭曲蠕动的核心! 然而,衝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所有的声音、水流、波动,甚至包括思维,都被一股无可形容、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抽空、冻结。 湖水坚如万年玄冰,將他硬生生地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真是……感人至深的决心。” 奈亚拉托提普的声音直接侵入亚利的意识深处,缠上他的灵魂。 “为了已逝之人,燃烧微不足道的生命,妄图撼动亘古的星辰。这般剧目,无论重复上演多少次,总能让吾感到……愉悦。” “但,何必呢?” “毁灭与重生,奴役与服从,皆是宇宙固有的旋律,是早已谱写於万物基石之上的乐章。格拉基是,吾亦是,连同你此刻自以为是的『反抗』,也不过是其中一个註定要响起、微不足道的音符罢了。” “你所谓的『选择』,真的存在吗?你自认为英勇无畏的赴死,也不过是顺应另一条命运轨跡。接受它,融入宏大的旋律,岂不比这徒劳的痛苦挣扎……更为『安寧』?” 庞大的虚无感隨之袭来,衝击亚利最后的意志。是啊,面对这样的存在,反抗真的有意义吗? 即便侥倖战胜了格拉基的一个小小分身,那端坐於幕后的奈亚拉托提普,又岂是人力所能企及?自我欺骗吗?飞蛾扑火吗? 恍惚间,伊莎的血色再次突入视野。 ——不! 註定的命运?狗屁! “那不是……音符!”亚利的意念垂死咆哮,“那是她的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不是什么乐章里的符號!” “你们的『旋律』……你们的『剧本』……凭什么由你们来书写?!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谁的牺牲就是『註定』?!” “或许我会死!但——!”他死死“攥”紧手中微微震颤的匕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作为『人』的选择!不是你的剧本!不是!!!” 这渺小却纯粹的意志,似乎稍稍撼动了神祇的基石。 “哦?……有趣的吶喊。”奈亚的兴趣顿时达到了顶峰,“那么,便让吾亲眼见证一下吧……你这渺小『选择』的尽头,究竟是怎样的风景。” 话音落定,无形的禁錮,骤然消失! 时间重启,湖水再次涌动! 藉助前冲的惯性,亚利合身扑上,將全身重量与残存的力气,尽数凝聚於匕首尖端—— 黄金匕首回应了他的决意,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灼光辉!炽热的黎明撕裂永夜,一往无前,狠狠地刺入格拉基搏动的核心!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毁灭轰鸣。 唯有一道纯净、澄澈、洗涤一切污秽的金色波纹,轻柔盪开。 波纹所及之处,格拉基庞大扭曲的阴影之躯,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污跡,迅速崩解、消散,归於虚无。 没有碎片,不留残渣,延续千年的诅咒、缠绕本寧顿的梦魘,此刻被彻底斩断。 亚利悬浮湖中,极度的疲惫与虚脱感席捲而来,意识开始模糊。手中的匕首渐渐黯淡,最终彻底熄灭,缓缓滑落,沉向深不见底的湖渊。 消亡的涟漪穿透湖水,扩散至整个湖畔。 正紧握猎刀、警惕四周的乌里尔,自然也察觉到了异变。 雨点打在脸上,渐渐稀疏,也不再冰冷刺骨;风也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变得温和起来。 那些原本跪拜在地、面朝天湖喃喃诵念的不死僕从——其体表那层灰败色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露出底下腐朽的真实模样。 噗通。噗通。噗通。 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力”,不死不活的怪物,终於变回了纯粹的……尸体,接二连三重重砸进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 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如同被同时剪断丝线的木偶,只余残破躯壳散落满地。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恶臭也开始迅速变淡,清新的雨水和泥土气息涌入鼻腔。 长久以来,寄生於这片土地的脓疮,终於被彻底剜除。 第163章 回家 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乌里尔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亚利……伊莎……” 他跌跌撞撞奔向湖岸,水面“哗啦”一声破开——亚利缓缓浮出,隨即爆发出一阵剧烈呛咳。 “亚利?!” 乌里尔心头一紧,毫不犹豫衝进浅滩,却骇然发现,亚利的腰间、双腿,竟密密麻麻缠满了猩红藤蔓! “见鬼!”他低吼一声,一把攥住亚利的手臂,双脚深陷淤泥,举刀欲砍。那些藤蔓竟似拥有意识般,纷纷自行鬆开,迅速从亚利身上褪去,悄无声息缩回深水之中,消失不见。 乌里尔趁机猛一发力,终於將亚利拖上了岸边的泥地。 “喂,醒醒……” 乌里尔喘息未定,湖心深处忽然漾开一圈柔和的緋红光晕。 一株幼苗破水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生长——枝干如红玉雕琢,叶片似翡翅轻振,不过几次呼吸间,已化作一棵亭亭如盖的巨树,静静佇立於湖心。 “咳咳咳……这是……”亚利恰好在此刻转醒,颤巍巍撑起身子,也被眼前的“奇蹟”震慑得说不出话。 树冠之上,一颗饱满晶莹、红润剔透的果实悄然成熟,外壳光滑堪比琉璃,在渐亮天光下流转著淡淡辉光。 噗通。 果实轻轻坠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 亚利与乌里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涉水向前,湖水轻轻拂过腰际,两人小心翼翼將果实捧上岸边。 咔嚓—— 果壳应声绽开一道细缝,继而如花朵般绽放。 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酣睡在果实中央—— 伊莎贝拉·蒙格,褪去饱经风霜的少女皮囊,居然回到了约莫五六岁的稚龄——肌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如瓷偶,浓密的赤红色捲髮湿漉漉贴在脸颊边,宛若新生的精灵。 她咂了咂嘴,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眸光迷濛,定格在距离最近的亚利身上。 雨势渐渐变小,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乌云散去,几缕阳光穿透云隙,照亮了亚利疲惫的侧脸,和那双金珀般的眼眸。 伊莎仰起小脑袋,看著亚利,忽然眉眼一弯: “姐姐!” 正费力搀扶穆勒的乌里尔,闻言直接一个趔趄:“你这小崽子怎么到哪儿都乱认亲戚?!” 认亲戚也就算了,怎么连性別都能搞错?! 他没好气地嘟囔,脑海里全是这“小崽子”之前一口一个“哥哥”喊夏诺,故意气人的模样。 亚利也微微一怔,但低头对上小女孩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顿时心坎一软:“少说两句,別嚇著她。” 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披头散髮的狼狈样,看起来像个女孩子? “你根本不知道这傢伙有多……多討厌!” 乌里尔翻了个白眼,想反驳却又语塞。 “被按住强吻”什么的破事,根本就说不出口啊!反倒显得自己也在闹小孩子脾气似的。 无论如何,確实是“她”,在最后关头扭转了绝境。 “没事了,没事了。”亚利脱下外套,拧去污水,將小小的伊莎整个裹住,仿佛捧起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都结束了……”他轻声说道,“我们回家。” …… …… …… 阳光朗照,几缕絮状云丝飘飘荡荡,掛在湛蓝色天幕上。 亚利一手抱著小伊莎,一手帮乌里尔搀扶昏迷的穆勒,三人相互支撑,步履蹣跚,终於出现在通往湖心镇教堂的小路尽头。 哥德式尖顶下,彩绘玻璃破碎满地,门廊前的空地泥泞不堪,堆满杂物。 一个身影正静立门外—— 是沃尔夫。 他丟失的左臂已然恢復如初,身形高大挺拔,轮廓分明。看到四人狼狈不堪的身影,特別是亚利怀中既陌生又熟悉小小身影时,他的目光隱隱黯淡了几分。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走下教堂石阶,踏著泥泞迎了上来。 “快请进,”沃尔夫淡淡说道,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伤痛,“兄长带著休伯特和艾兰去照看受伤的镇民了,暴雨衝垮了不少地方,他们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他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亚利臂弯里那个几乎没有重量的小小身躯。 伊莎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发出小猫似的嚶嚀,沃尔夫立刻调整姿势,动作熟练得惊人。 “里面备好了清水和绷带,”他侧过身,为三人让出通道,“兄长特地交代,这段时间暂时由我来照料你们。” 乌里尔默默將背上的穆勒卸下,交由沃尔夫一同搀扶。隨后却没有跟亚利走向教堂,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头,望向小镇深处,一直压抑的情感,衝破了最后一道堤防。 “我……我要去找夏诺。” 不等沃尔夫劝阻,也未看亚利一眼,乌里尔猛地转身,头也不回扎进了镇子深处。 “让他去吧,不要打扰他。”沃尔夫对留在原地的亚利低声道,“你也需要休息。” 整个湖心镇仿佛刚被巨人狠狠碾过,满目疮痍。 街道沦为河道,水面上浮满断枝、家具,甚至还有鸡舍的柵栏。 镇民们沉默地忙碌,男人们忙著清理堵塞街道的杂物,搬出家当晾晒;女人们则临时搭起灶台,一边烧水煮饭,一边安抚受惊的孩子。 乌里尔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眼前的景象与故乡重叠又撕裂,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不息—— 厨房里飘散的悠悠暖香,壁炉旁翻阅旧书的低沉话音,衣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以及那个晨光初露,未曾道別的黎明…… 愤怒、委屈、担忧、恐惧,还有被至亲隱瞒拋弃的刺痛……所有情绪在他胸中翻滚、沸腾,將理智烧灼殆尽。 他找啊找啊,目光扫过每一个身影,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 所遇之人皆向他驻足行礼,就像对待夏诺那样。 终於,在小镇广场的空地边缘,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夏诺·图克拉姆正蹲在地上,与一位白髮老妇人低声交谈。 他小心检查她手臂上的伤口,侧脸疲惫又苍白,沾满泥污的衬衫紧贴身上,更显身形单薄。 他就蹲在那里,平静地做著此刻最应该做的事。 乌里尔猛地剎停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他的世界骤然坍缩,只剩下那个近在咫尺的背影。 积蓄了一路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第164章 憎恨 “夏诺!” 少年的呼喊,令夏诺动作一顿。 他缓缓放下老妇人的手臂,又对身旁的艾兰低声嘱咐几句,这才慢慢站起身,扭头看向眼前情绪失控的少年,目光平静又疲惫。 这副神情,彻底点燃了乌里尔。 “你个混蛋!!!”乌里尔嘶吼著,泪水划过满脸泥污,肆意流淌,“你到底……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把爸爸、妈妈和赫塔当什么?!” “你以为独自扛下一切很伟大吗?!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决一切吗?!”他哽咽得几乎窒息,脑海中闪过姐姐难產濒死的面容、母亲异变成怪物的模样、还有自己一路以来,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绝望, “妈妈不在了,瑞文姐也走了……索尔索特发生了好多事,死了好多人……我……我什么都没做好……” 听到瑞文的名字,夏诺整个人微微一颤。 “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把所有人都推开,什么都自己扛!在你眼里,我们是不是永远都是需要被保护、被蒙在鼓里,可以被你说丟就丟掉的累赘?!” 镇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衝突惊呆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不安地围拢过来。 夏诺依旧沉默,迷雾般的瞳孔深处,唯有一片荒芜。 乌里尔见状,猛地踏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了夏诺的衣领! “说话啊!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不就是一只兔子吗?!你就这么恨我吗?!!!” “乌里尔!”艾兰急忙上前想要拉开他,周围的镇民也发出阵阵低呼。 夏诺被拽得微微踉蹌,衣领勒进脖颈,却依旧没有反抗,只是眼眸低垂,看著眼前彻底崩溃的弟弟—— 看著这张犹带稚气的脸庞涕泪纵横,看著这双眼中熊熊燃烧的愤怒与悲哀,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躲在门后、偷偷哭泣的小男孩。 所有算计、所有重担、所有不得不独自吞咽的命运,在此刻,寸寸碎裂。 这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处,永夜中不熄的微光,他日夜牵掛,最思念的人。 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下,夏诺缓缓抬起手臂,將浑身僵硬发抖的弟弟,轻轻搂进了怀中。 乌里尔的身体猛地一颤,所有未尽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怀抱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却依然带著松木与泥土的气息,他听见他胸膛下微弱的心跳,像遥远的风穿过废墟。 夏诺低下头,终於张开了嘴,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对不起。” …… …… …… 教堂內,烛影昏黄,空气中药草苦涩,旧木潮湿,隱隱有股腐烂的味道。 沃尔夫將沉睡的小伊莎和穆勒安顿妥当,端起乾净布条与药罐来到墙边。 亚利正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费力拉扯那件沾满污泥的衬衫。湿布紧紧黏连伤口,每次撕离都刺痛不已。 鐺啷—— 突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驀地打破寂静。 两人同时低头,一柄造型熟悉、通体暗金色的匕首,映入眼帘。 亚利怔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將它带出了天湖——记忆的最后一幕,是紧握它刺向格拉基后,席捲全身的虚脱。 上岸后,更没有心力折回打捞。 “它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 又是什么……会让人倒大霉的诅咒吗? 沃尔夫拾起匕首,指尖抚过嵌满宝石的刀身,轻轻放在木桌上,转而拿起布条,开始为亚利清洗、包扎浑身深浅交错的伤口。 “看来,是它选择了你,认定你为它的持握者。兄长曾说过,这些古老遗物……自有其意志。” 亚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匕首在烛火映照下流光脉动,恍若生命悠然呼吸。 湖中那段来自黄金女巫的记忆闪回,仿佛自己的亲身经歷,不断窒息、死亡、重生的痛苦……哪怕只经歷了短短两次,也足以撕裂理智。 以至於他望向脚边用来清洗泥污的水盆,都压抑不住灵魂深处的恐惧。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至少,他完成了霍卡特·梅丽森老师的委託,现在要做的就是儘快返回纽约,商议如何对付所谓的“修正会”。 就在这时,角落的床铺传来一阵响动。 穆勒似乎醒了,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却又重重跌回了垫子上。 头晕目眩,仿佛刚从一场漫长混乱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沃尔夫立刻起身,端著一杯清水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穆勒的目光缓缓聚焦,接过水杯轻啜一口:“我这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视线最终落在亚利身上:“我……我好像在山里晕倒了?之后的事……完全不记得了。” 亚利与沃尔夫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该如何解释这一切?从湖底不可名状的恐怖到奈亚拉托提普,这些真相对於刚刚甦醒的穆勒而言,恐怕比遗忘更加残忍。 “嗯……”亚利刚打算开口,反而被穆勒打断。 “我被『附身』了,对吗?就像我母亲一样。” “……” 亚利呼吸一滯,而这份沉默,击碎了穆勒心中仅存的侥倖。 他最恐惧的噩梦,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 成为医者,救死扶伤,本应是莫奇家族命中注定的传承。可自从追隨亚利踏上旅程,他才真正尝到了为自己而活的滋味——星光下赶路的夜晚,篝火旁的欢声笑语……甚至每一次与危险擦肩而过,都让他感觉自己真实地活著,不仅仅作为父亲专属的“完美机器”。 他害怕失去这一切,害怕亚利因此將他推回那个按部就班、令人窒息的人生“正轨”。 然后……继续放任奈亚拉托提普,埋伏在朋友身边吗? 明明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和羈绊,远比所谓的“自我”更加珍贵。 “我……”穆勒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不愿在朋友眼中看到一丝为难或怜悯。 “对不起,亚利……等这次事情彻底结束,我们就……就此別过吧。” 第165章 分裂 穆勒深深垂下头,几乎將整张脸埋进胸口,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每一秒沉默都化作枷锁。 看著他这副近乎崩溃的模样,亚利胸口一阵发闷,只好撑住墙壁,借力从椅子上缓缓站起。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对同伴『见死不救』的人吗?” 亚利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还是说,你以为仅凭逃避,就能解决你和你母亲身上的问题?” 穆勒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泪水直打转转。他终究要直面那个家——看似温馨,实则早已被尼托克丽斯占据的牢笼…… 以及他既无法面对,更无力拯救的母亲。 “被那种东西附身,不是你的选择,更不是你的罪过。”亚利踏前一步,靠近床沿,“你母亲也一样,我们都很清楚……但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互相照应。 你回到那个家,独自面对尼托克丽丝,又能改变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穆勒心上。 “可是我控制不住!”他终於崩溃地嘶喊出来,“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回来!下一次……下一次我可能会伤害你们!我可能会……” “就目前来看,我们对奈亚而言尚有『乐趣』,他不会轻易取我们性命。更何况,倘若事態真的进一步失控——我会阻止祂。”亚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必要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杀死你,这是我的承诺。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你们也必须杀死我……乌里尔也一样。” 他朝穆勒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需要你。不仅因为你是我们的同伴,更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背负与这些古老存在纠缠的烙印,理解这份痛苦。”鎏金的眼眸目光灼灼,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但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依然坚持离开,我以生命起誓,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和你父亲,不让那些东西伤害你们。” 穆勒怔怔望著亚利,沃尔夫始终站在一旁,沉默如山间磐石。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吱呀—— 老旧教堂大门突兀打开。 是乌里尔回来了吗? 亚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身朝门口走去。 夏诺和乌里尔前一后踏入门內。年长者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衣领处几道不明显的褶皱;乌里尔则亦步亦趋跟在兄长身后,微微低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亚利朝夏诺点头致意,目光隨即落在乌里尔身上。他二话不说,径直上前握住对方手腕,將人带向教堂侧面一处僻静的迴廊。 “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亚利鬆开手,开门见山地问道。 乌里尔下意识揉了揉手腕,视线飘忽:“……暴雨衝垮了出镇的路,我们得等几天,路通了才能走。” “我问的不是这个,”亚利打断他,“你和夏诺,和好了吗?” 乌里尔闻言,神色间更显慌乱,半晌,才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拥抱的温度仿佛还留在肩头,那句“对不起”仍轻轻迴响。可兄长的沉默、尚未揭开的谜团,依旧像一根刺扎进心底。 破镜重圆,只是被勉强拼凑起来,裂痕依旧清晰可见,轻轻一碰就会再次崩开。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影子悄然覆上二人身旁的石壁。 夏诺不知何时已立於廊柱旁,平静地注视著他们。 “乌里尔,”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半分情绪,“过来。” 乌里尔下意识地看向亚利,眼中写满无措。 “去吧。”亚利轻声道。 乌里尔抿紧嘴唇,缓步挪向夏诺身边。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迴廊尽头。 …… …… …… 夏诺似乎对亚利方才的“介入”並不在意,只是默然带乌里尔返回教堂,路过穆勒和伊莎休息的房间,推开另一扇虚掩的木门,侧身示意乌里尔先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清:一张窄床,一个原木衣柜,一把靠背椅,窗台上整齐码著几本皮面书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木清香——一切都过分整洁,寻不到一丝烟火气。 格拉基的僕从,不需要进食吗? “把脏衣服换下来。”夏诺从衣柜里取出几件顏色褪淡、浆洗髮白的乾净衣物,整整齐齐铺在床沿,“去好好洗个澡。” 说完,便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乌里尔怔怔地环顾四周——十二年来,夏诺就住在这种地方? 石墙透著冷意,家具简陋至极,还不如苦行僧的禪房,几乎找不到任何个人痕跡。 一如他记忆中的兄长,总是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不露丝毫破绽。 良久,他还是乖乖换下衣服,走进隔壁的淋浴间。 温热的水流衝去了满身疲惫与泥污,却冲不散心中的迷茫。 当他擦著头髮回到房间时,哥哥已经回来了,正安静地坐在床边。 见他进来,夏诺自然而然接过他换下的脏衣服,仔细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 “哦……” 乌里尔迟疑地靠过去。下一秒,夏诺忽然侧身环住了他的肩膀,气息温热,近在咫尺: “除了抱怨,你就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话了吗?” “我……”乌里尔顿时鼻尖一酸,连耳根都烧灼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问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十二年的问题:“你当年……为什么要寄一具尸体回家?” “因为我爱你。”夏诺的回答平静、迅速,仿佛早已鐫刻在灵魂深处,不需要任何思考。 “那你当初离开家跑到这种鬼地方,是因为我吗?因为我不小心杀了你的兔子?” “是的,没错,就是因为那件事,我才离开了森林。”夏诺调整了一下姿势,將脸埋进弟弟湿漉漉的发间,“你觉得悔恨吗?打算补偿我吗?” “怎……怎么补偿?” “留在我身边。”夏诺收紧双臂,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留下来吧,我会保护你。” 窗外,最后一缕余暉掠过窗欞,投下一片片橘色光斑。 乌里尔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好。” 第166章 索求 关於伊莎贝拉·蒙格。 “她是『腥红女巫』贝丝蒙德散落的一枚果实。作为侍奉『至高母神』莎布-尼古拉丝的眷属之一,其力量本质触及生命本源,能做到起死回生,不难接受吧。” 说著,夏诺从床上轻轻抱起仍在酣睡的小女孩,浓密的赤色捲髮衬得她脸蛋愈发白皙,呼吸均匀绵长。 夏诺凝视著她,素来平静的眼眸沁满温柔,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只是为了对抗格拉基,她將积存多年的生命力几乎耗尽在天湖之底。如今需要极长的时间来恢復,一天中十之有八九,都必须在沉睡中度过。” 一旁的乌里尔眉头紧锁,毫不掩饰地嘖了一声。 儘管早有预料,亚利还是对此颇感疲惫:“原来如此,但这屋里拢共六个人,一半都和莎布-尼古拉丝渊源匪浅,占比是不是略高了点?” 一旁的穆勒和沃尔夫面面相覷,对这番对话格外茫然。 “这说明我们『母亲』的恩泽广博深远。”夏诺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亚利一眼,不以为然, “关於这次委託的报酬,在我的能力范围內,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没想好的话,离开之前,请隨时向我索要。” 他將怀中的女孩放回原处,为她掖好被角,“现在,乌里尔跟我去镇上,看望几个需要照顾的居民。” “那……我们呢?”穆勒忍不住开口,目光在亚利和夏诺之间游移。 “你们隨意,饭点记得去镇上领食物。”夏诺淡淡说完,便带乌里尔径直离开了房间。 厚重的木门“吱呀”合拢,將外界的声响隔绝。 “亚利,你有没有觉得,乌里尔这位哥哥,有点……怪怪的?”穆勒斟酌著用词,小心翼翼挪到亚利身边,“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太冷静了,好像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情绪也不像真的。” “也许吧,”亚利无奈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额角,“……只要他不伤害乌里尔就好。” 教堂深处,烛芯爆开灯花,光影隨之轻轻晃动。 …… …… …… 被暴雨衝垮的道路逐渐显现出往日轮廓,时间也一天天悄然流逝。 风平浪静——至少对亚利和穆勒而言,表面如此。 然而,乌里尔几乎完全被纳入了夏诺的生活轨跡。大多数时候,他就像一名普通修士,被兄长带在身旁,忙於救治伤员,穿梭在断壁残垣与教堂之间,几乎不得片刻停歇。 偶尔有那么点零星空隙,乌里尔急匆匆找到亚利,话还没说上两句,夏诺又会突然出现,將他带走。 一次两次,亚利尚能理解为兄弟久別重逢后的过度保护,或是特殊时期的难处——不好意思劳烦亚利和穆勒,只好使唤弟弟帮忙干活之类的。 毕竟是兄弟的家务事,他们作为外人,也不能过多干涉。 但接连一个多星期皆是如此,每次乌里尔望向他的眼神都写满近乎求救的无助,这让亚利愈发不安,甚至滋生出几分怒意。 终於,在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亚利在教堂门口堵住了正欲外出的夏诺,不由分说便將乌里尔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兄弟二人。 “你的控制欲,是不是该適可而止了?”亚利直视著这位比他们年长七岁的哥哥,不再掩饰心中的不满,“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而我是他可以託付性命的朋友。你没有权利单凭个人意愿,剥夺他与谁交往的自由。” 他顿了顿,刻意拔高音量:“今天上午乌里尔就不跟你去了,他要和我处理一些学业上的正事。別忘了,他在纽约有自己的生活——假期结束还要考试,不能永远只围著你打转。” 夏诺静默地听完这番指责,面容如古井无波。他的视线缓缓掠过亚利,最终落在其身后不敢抬头的乌里尔身上。 良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頷首,隨即转身,独自一人离开了教堂。 看著那道孤寂的背影渐行渐远,亚利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走,去我屋再说。” 刚一进房间,反手关上门,乌里尔突然转身抱住了亚利。 亚利怔了一瞬,隨即回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打脊背,直到怀中的战慄渐渐平息。 “好了,没事了。”他低声安抚,稍稍拉开距离,示意乌里尔在床边坐下,自己则拉过椅子面对著他,“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那我不管了。”亚利作势起身。 “等等!”乌里尔猛地抬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犹豫许久,才终於深吸一口气,將这些天难以启齿的经歷倾吐而出。 原来,除了眾人视线所及的忙碌之外,夏诺几乎与他形影不离—— 用餐时必定坐在他身侧,注视他每一个吞咽的动作;即便进入浴室或厕所,也会静立在门外守候;夜晚则直接闯进房间,强行与他同榻而眠。 最让乌里尔毛骨悚然的是,某天深夜,他从梦中惊醒,一转头,发现夏诺根本没有睡,而是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坐在床边,那双熟悉的眼眸在月光下凝视著他,不知道已经保持了多久。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一晚能安然入眠。 “我……我真害怕了,亚利,”乌里尔实话实说,“我知道哥哥只是太在乎我……经歷了那么多,他或许是害怕再次失去。我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我怕他难过,更怕他会因为我做出极端的事。我……我没办法拒绝。” 亚利听完,一股怒火在胸中翻涌——但他强压下斥责的衝动,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乌里尔,听清楚,你哥哥正在利用你的爱和愧疚来控制你。我毫不怀疑他爱你,但很显然——他已经越过了底线。” “我知道……”乌里尔痛苦地闭上双眼, “可是知道又能怎样?我不敢……真的不敢再做出任何可能伤害他的事。亚利,谢谢你今天为我爭取到了休息时间,真的……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甚至不確定……自己该不该回纽约。” “你打算留下?”同样的惶恐攫住了亚利,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第167章 牧羊人 午饭后,乌里尔再次被夏诺带走。 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亚利只觉得胸口愈加烦闷,不知不觉溜达到了教堂后方的走廊深处。 一扇锈跡斑斑的铁柵栏门嵌在石墙上,门內漆黑如墨,隱约可见一道石阶向下蜿蜒。 阴冷的风隱隱渗出,裹挟药草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息。 正当他蹙眉凝视黑暗时,肩上被人轻轻一拍。 “嘿!看得这么入神?” 亚利猛地一惊,回头看见艾兰正笑吟吟站在身后。 “嚇到你了?”少年歪了歪头,从容笑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亚利定了定神,指向铁门:“这里面是?” “哦,这个啊,”艾兰掏出钥匙串,熟练地挑出其中一把,“正好我要取些东西,带你进去看看吧。” 锁舌弹开,艾兰推开柵栏门,率先步下台阶。亚利犹豫片刻,紧隨其后。 石阶狭窄潮湿,墙壁覆满苔蘚,唯有远处一点微光指引方向。 黑暗中,只余两人的脚步与呼吸声交错迴响。在这般境地,即便进行何等禁忌的人体实验,似乎也不足为奇。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根根火把斜插两侧,勉强驱散黑暗的同时,阴影也愈发扭曲。 房间角落摆著几张木桌,休伯特正背对入口,俯身忙碌。 空气中的药草与血腥味在此处浓郁到了极点。 “哥!”艾兰突然欢快唤道。 休伯特闻声转过头,看到亚利,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隨即又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正用一支细长、形似滴管的琉璃器具,从陶罐中吸取深红色液体,小心翼翼注入摊开的草药包。 桌上堆满各色乾湿草药,旁侧还整齐排列著数个同样的小陶罐。 艾兰蹦跳到休伯特身边:“今天的药准备得怎么样啦?” 休伯特弯腰从桌下取出三包顏色漆黑、气味刺鼻的乾草药:“这些应该够今天用了,其他的还没泡好,明天再来吧。” “那我先去找夏诺兄长啦!”少年高高兴兴接过药包,朝亚利挥挥手,隨后跃上石阶,转眼没了踪影。 石室重归寂静,唯有火把噼啪作响与液体流淌的声音。 休伯特手中的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平静开口:“需要我为你讲解一下这里的情况吗?” 亚利凝视著那些暗红色液体,喉头髮紧:“你们……在用血浸泡药草?” “准確来说,”休伯特淡淡说道,“是用夏诺兄长的血。他的血具有特殊功效,与特定草药结合,无论外伤、內损,还是寻常的风寒发热,都能药到病除。” 亚利扫过桌上数量可观的血包与陶罐,倒吸一口凉气。这得需要多少血液…… “兄长为了维繫镇民健康,以及我等性命,每日会提供必要的血液。” 休伯特將浸制完成的药包码入托盘,端盘经过亚利身侧时,脚步微顿,侧首投来一瞥, “他为湖心镇付出的,远胜你所之见、所能想。他是个……比表象更加温柔之人。” “这还真是闻所未闻。”亚利摇摇头,无法认同这种“温柔”,更別提他像个鬼一样纠缠乌里尔的事了。 休伯特淡淡收回目光,迈向石室另一端的黑暗。 “你会明白的。” …… …… …… “我明白啦!这个是——” 小伊莎半个身子趴在穆勒的手臂上,一只手好奇地戳了戳阿佩普的脑袋。 蟒蛇懒懒打了个哈欠,吐吐信子,对这个小小冒犯者格外耐心。 “呃……这个词怎么读来著?长长的、滑溜溜的——虫子?” “是『蟒蛇』。”穆勒一边耐心回答,一边在写字板上记下这个单词。堂堂医学院高材生,如今最重要的功课竟是给这个小傢伙当识字老师。 “如果是体型更细长一些的,通常就单称为『蛇』。” “还是蟒蛇好听!”伊莎高兴地宣布,突然一把捏住了阿佩普的七寸!穆勒顿时嚇得魂飞魄散,一把將她举过头顶,才险险躲过骤然躥起的尖牙。 “別乱动——!阿佩普!回去!!!” 小伊莎却以为穆勒在陪她玩新游戏,一个劲儿踢蹬小腿:“穆勒!飞高高——!再高一点!” 沃尔夫斜倚在门框边,笑看著两人一蛇的日常闹剧,下一秒,目光又不自觉飘向教堂那扇始终紧闭的大门。 比起其他兄弟姐妹,他因採药、外出办事而在外停留的时间更长。但某种程度上,他或许才是那个最离不开夏诺的孩子。 可现在乌里尔回来了——那个被兄长放在心尖上深爱、思念了十二年的傢伙。如今,就连最受宠的伊莎,在经歷如此剧变后,都被託付给了自己照看…… 我们……有一天……会不会被拋弃呢? 这个念头令沃尔夫心头一紧,下意识攥起拳头,就连伊莎的笑声都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你好像很閒。”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从身后响起。沃尔夫浑身一僵,瞬间挺直腰背:“兄……兄长!您有什么吩咐?” 夏诺怀里抱著一袋米,身后的乌里尔抱著两袋,像一道温顺的影子。 “怎么不进去和他们一起玩?”夏诺微微歪头,望向屋內温暖的喧囂。 “我……”沃尔夫垂下眼帘,低声回答,“我不太適应那种……氛围。” “那就去適应一下。”夏诺伸手,轻轻推了沃尔夫一把。就在这时,小伊莎瞅准机会,猛地挣脱穆勒,顺便把他的脑袋当成跳板,像颗小炮弹,一头扎进了沃尔夫怀里。 “沃尔夫!一起来玩嘛!一起!” “好……好吧。”沃尔夫一时手忙脚乱,只好学著穆勒刚才避险的样子高举双臂。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真真切切落进了他心底。 隨即,夏诺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得让休伯特和艾兰准备一下晚饭——”他顿了顿,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日落后,我们吃家宴……带上客人们。” 第168章 家宴 烛火投下光晕,一张临时拼凑的长桌上坐满了人。 燉肉与烤麵包的香气瀰漫交织,隱约能嗅到特製汤底的清苦味道——据休伯特所说,这种草药专门用来祛湿驱寒。 夏诺端坐於长桌主位,心情似乎比白日里鬆弛了许多,乌里尔紧挨左侧,低头自顾自切割著盘中的肉块。 亚利坐在两人对面,默默注视夏诺將燉锅里最软烂的肉块舀到乌里尔盘中,又自然而然掰开麵包,抹上黄油,递到他唇边。每一个动作都亲切熟稔,仿佛时光从未將他们分离。 小伊莎跪在高背椅上,兴奋地挥舞木勺,试图將燉肉餵给脚边打转的阿佩普,引得穆勒一阵紧张。 艾兰则活泼得像只林间雀鸟,正嘰嘰喳喳向休伯特描述白天採药时遇到的“像山那么大的蘑菇”。休伯特一边往他盘子里添菜,一边面无表情地纠正:“那是马勃菌,而且最多只有你的头那么大。” 沃尔夫坐在稍远的阴影里,静静搅动碗中的汤汁,目光偶尔掠过长桌主位的兄弟俩,很快又垂下,紧盯著碗中漾开的涟漪。 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唯有炉火燃烧,噼啪作响。 忽然,小伊莎举起沾满肉汁的勺子,指向乌里尔,大声宣布:“乌里尔!和哥哥!和好了!”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因为哥哥笑了!” 餐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夏诺,他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迅速隱去,恢復了一贯的冷清。 乌里尔的耳根瞬间通红,被食物呛得连连咳嗽。 “吃你的饭。”夏诺拿起手帕,轻柔拭去伊莎脸上的酱渍。 窗外夜色深沉,教堂內灯火通明,烛光摇曳,映照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出镇的路修好了。” 夏诺幽幽说道,像一块冰滑进温水里。 乌里尔手中的叉子猛地顿住,抬头望向亚利,正对上那双同样写满无措的眼睛。 “报酬的事,考虑好了吗?”夏诺询问亚利。 亚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摇头。 “无妨,你们想在这里生活多久都可以。” 夏诺略作停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和穆勒,永远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界线,將“你们”和“我们”悄然划开。乌里尔是他的家人,而亚利和穆勒,终究只是需要离开的“贵客”。 “那关於委託报酬,”亚利突然话锋一转,“我想好了。” “请讲。” “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剎那间,整间餐厅凝结成冰。 乌里尔的叉子“哐当”一声落入盘中;沃尔夫的汤匙僵在半空;连艾兰都瞪大了眼睛,惊得忘了咀嚼;小伊莎眨了眨眼睛,看看亚利,又看看夏诺,小脸上写满茫然。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回答。 夏诺缓缓放下杯子,杯底与木桌相触,“叩”地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吃饭。” 说完,他重新执起刀叉,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餐桌上刚刚回暖的气氛已彻底冻结。 乌里尔慌乱地低下头,亚利抿紧嘴唇,感觉到桌下穆勒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別再说话。 只有小伊莎全然没察觉到气氛变化,用木勺敲了敲盘子,小声抱怨:“肉肉……都凉了……” 但这微弱的声响,很快便被沉重的寂静彻底吞没。 …… …… …… 晚饭后,迴廊的风带来丝丝凉意,悄然捲走了残余的食物香气。乌里尔在廊柱交错的阴影里找到了夏诺——他正独自凭栏而立,月光清冽,为大地镀上一层银边。 “不趁著现在,去和你的朋友们好好聊聊,告个別吗?”夏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他会到来。 乌里尔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与他並肩而立:“我明天会和亚利、穆勒他们一起回纽约。”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侧过头。 “你要不要……” 夏诺轻轻嘆了口气,毫不犹豫打断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乌里尔。我不能离开。” “格拉基对你最深的诅咒,”乌里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就是这份让你永远困守於此、为这一镇子人的『死亡』背负歉疚的枷锁。” “你不明白。”夏诺將视线投向遥远的黑暗。 “是你不明白。”乌里尔的声音激动起来,释放出积压已久的情绪,“他们『进食』,不代表他们『活著』!夏诺,这一切……都只是你一个人的执念。”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泛红的眼眶:“你把自己当成守护神,可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別?你辛辛苦苦维繫这些早已失去生命的人,而他们……他们甚至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乌里尔,別说了……” “你明明知道这些镇民早已属于格拉基。就算我们清除此地的污秽,他们也迟早会遵循本能,去寻找新的格拉基分身依附,就像我们血脉中无法摆脱的『母神』诅咒一样……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哥哥。 你不是格拉基的奴隶,你明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他上前一步,抓紧夏诺冰凉的手臂,迫使对方转身面对自己:“十二年了……你该放过自己了。” 夏诺的身体微微颤抖,终於垂下眼睫,避开了弟弟灼热的目光。 “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雅可是无辜的,休伯特、艾兰、沃尔夫……他们都只是无辜的孩子,却因我当年的『私心』而死,因我的『过错』承受这不死的诅咒……我怎么能……不付出代价?” “你已经付出够多了。”乌里尔不自觉收紧手心,“看看他们现在——能站能坐,能说能笑,能感受温暖,都是因为你的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泪水滑过脸颊: “和我们走吧,哥哥。忘掉那兔子,別再回头看那片湖了,是时候为自己而活了。 我们……该继续前进了。” 第169章 委託完成 晨曦初露,薄雾縈绕,湖心镇渐渐甦醒。 亚利、乌里尔和穆勒静立於教堂石阶前,与前来送行的沃尔夫、休伯特、艾兰一一作別。小伊莎睡眼惺忪,还软软趴在艾兰肩头。 “路上小心。” 伊莎泪眼汪汪地与阿佩普和穆勒道別,又在亚利脸颊留下一个轻吻;轮到乌里尔时,少年却满脸抗拒,气得小丫头直嘟嘴。 空气中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安寧。乌里尔一次次遥望教堂幽深的门廊与迴廊,那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於是,三人转身踏上镇中唯一的主路,旅馆老板雅可早已静候在招牌下,她未发一言,只是逐一拥抱了他们。酒吧老板则上前来,塞给亚利一小瓶顏色可疑的酒。 “自家酿的没什么度数,路上驱寒。”他低声喃喃道。 仿佛某种无声仪式,越来越多的镇民从屋舍中走出,站在道路两旁——没有喧譁,没有道別,只是默默目送三个即將离开的异乡人。 送行的队伍绵延至镇外,那片荒草丛生的边界——也是文明世界与诅咒之地最后的分野。 就在道路尽头,晨光熹微中,一道人影静立如碑。 夏诺·图克拉姆。 他依旧穿著略显陈旧却熨帖平整的黑色牧师袍,身姿挺拔,仿佛在此等候了整夜,微风拂动银白色短髮,掠过一如往常的淡漠面容。 “湖心镇,永远铭记诸位的恩情。”夏诺的目光依次掠过亚利与穆勒,最终定格在乌里尔身上,微微頷首。 心臟仿佛被谁狠狠攥了一把,乌里尔深吸一口气,穿过短暂却无比漫长的距离,没有言语,扑进了兄长怀里。 夏诺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以拥抱。 “保重。” 乌里尔鬆开双臂,决然转身,快步走向停靠在路旁那辆锈跡斑斑的旧巴士。 亚利与穆勒同样向夏诺致意,隨即登上车厢。 老旧车门“咣当”一声合拢,引擎吃力地咳嗽了几下,整个车身隨之剧烈震颤,终於启动。 大巴车沿著道路,缓缓驶离。 乌里尔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直到车子拐过弯道,后视镜里的黑色身形彻底被树影吞没,才颓然靠上窗玻璃。 亚利坐在稍前的位置,无意识摩挲那柄黄金匕首。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他忽然意识到,自从握紧它,车厢內的顛簸柔和了许多,噁心感也隨之消退。 他侧过头,望向最后一排的乌里尔。少年正凝望窗外逐渐恢復生机的林木,光影晃动,在他脸上交错,勾勒出一片挥之不去的落寞。 “说服失败了?”亚利起身,挪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乌里尔闻声,轻轻摇了摇头:“他说……等他处理好镇上的『一切』,会来纽约找我们。” “那就好。”坐在另一侧的穆勒抱著背包,也凑过来插话,“我还一直担心,怕你意气用事,把事情搞砸了。” “亚利都一句一句教过我怎么说了!我怎么可能说错嘛!”乌里尔瞬间涨红了脸,像被踩到尾巴的狐狸,气鼓鼓地瞪了穆勒一眼,“你就这么不信任亚利吗?!” “行了行了,小问题。”亚利看著乌里尔这副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伸手左右各拍了一下两位同伴的肩膀。 “就算你真说错了什么,他也一定能明白的。” …… …… …… 纽约的初秋已透出些许凉意,“橡木”咖啡馆里,暖黄色灯光与浓郁的咖啡香交织出与世隔绝的温暖。 亚利、乌里尔和穆勒坐在靠窗的桌旁,三杯拿铁热气腾腾。 他们比约定时间到得稍早了些。从本寧顿归来后,短暂的休整並未完全洗去疲惫,但至少让人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门铃轻响。 霍卡特·梅丽森独自推门而入,照旧一袭黑衣,步履从容如常,在三人对面优雅落座。 “安娜没来吗?梅丽森老师?”亚利朝她身后望了一眼。 “那孩子昨晚玩得太疯,还在赖床呢。”即便黑纱垂落帽檐,也遮不住霍卡特的笑意。她语气宠溺,目光隨即落在面前那件用白色亚麻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上, “看来,你们这趟旅程收穫不凡。” 亚利未作寒暄,缓缓揭开布料。一柄造型古朴的黄金匕首呈现於桌面。 霍卡特的视线立刻被牢牢吸引。 “恭喜,”她声音低沉,“又一次从不可名状手中,挽救了无数本该被阴影吞噬的生命。” “你早就知道夏诺·图克拉姆和那封信的事,所以才顺势提出委託,让我们没有拒绝前往本寧顿的理由。”亚利面容平和,没有回应她的祝贺。 这不是疑问。 霍卡特·梅丽森並没有否认,纤长的手指越过桌面,小心触碰匕首柄部,指尖沿冰冷的金属缓缓滑过。 “姐姐离世后,我一直非常关心与她有关的线索。”她坦然开口,“而且,我们需要这件遗物,需要它来阻止修正会……所谓的『门扉计划』。” 然而下一刻,她却做出了令所有人意外的举动——她没有收起匕首,反而轻轻將它推回亚利面前。 在三人错愕的注视中,霍卡特·梅丽森缓缓靠进椅背,双手交叠,优雅置於膝上。 “亚利·鲁伊,”她透过薄薄黑纱,凝视他鎏金的眼眸,“它已经选择了你,也將永远属於你。” “这就是,我支付的报酬。” 咖啡馆里爵士乐依旧舒缓,行人步履匆匆。 “我还以为,咱这么上刀山下火海,连假期和五险一金都没有,至少能拿到点钱呢。”亚利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霍卡特闻言,轻轻笑出声来:“如果你想要,当然也可以。” “开个玩笑罢了。” 有些东西,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这时,穆勒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但是我们再过两天就开学了,还有一堆事情……” “『救世主』们拯救完世界,该拯救自己的学业了。”霍卡特的目光扫过三张尚且年轻的面孔,优雅起身,“预祝你们补考顺利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也未见她有任何动作,站立之处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整个人便突然消失不见。 幸运的是,咖啡馆老板正在专心擦拭咖啡壶,零星的几位客人也各自沉浸於交谈中,无人注意到这一幕。 亚利深吸一口气,来到霍卡特刚才坐过的位置。 软垫上静静躺著一张羊皮纸便签,绘有结构繁复的几何咒印。 “不愧是女巫,”亚利小心拾起便签,叠好放进口袋,“连留个联繫方式,都这么……別具一格。” —————— <第四卷,本寧顿·湖中棲物,完> 第170章 刺杀 开学日——补考日。 对於上学期未能通过考核的学生们而言,今天无疑是下油锅的日子。 亚利几乎彻夜未眠。窗外的天色由浓墨渐渐转为鱼肚白,笔记与课本摊满书桌,纸页间密布疲惫的字跡,咖啡杯早已见底,只留下杯底一圈深褐色残渍。 说来讽刺,即便是直面旧日支配者不可名状的恐怖,他也未曾如此焦灼。 毕竟直面八个旧支不一定会没命,但掛科八门一定会没学上。 一种根植於灵魂深处、近乎偏执的秩序感,驱使他不得轻视任何一件“应当完成”的事情——从前世开始便是如此。 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学生,一个恪尽职守的“社畜”,遵循每一条世俗规则。如今他依旧无法摆脱习惯,学业、责任,这些看似平常的事物,於他而言重若千钧。 他揉了揉眼睛,试图將最后几个概念塞进大脑。然而,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窗欞,照亮桌角钟錶的刻度,他才猛然惊醒—— 距离考试开始,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心臟骤然漏跳一拍,隨即疯狂擂动,所有睏倦瞬间坠入冰窟。 “——糟了!” 他一把抓起外套和背包,书籍哗啦散落一地,也顾不得收拾,整个人已火急火燎衝出房门。 上课铃闷闷敲过三遍,余音渐渐消散。这间专用於补考的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学生。 乌里尔早早占据了靠窗的位置,背包里那份带给亚利的早餐麵包早已凉透。他频频望向门口,那个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傢伙……该不会是通宵看书,结果睡过头了吧?”他忍不住低声嘟囔。 话音未落,讲台上忽然投来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 监考老师正恶狠狠瞪著他,乌里尔立刻噤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昨晚也复习到深夜,今早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但此刻,他非常確定——讲台上那个男人,绝不是这门《古代文明符號学》的课任老师。 “也许只是教授临时有事,请他来代监考试?”乌里尔试图安抚內心隱隱升腾的不安,毕竟这在大学里不是什么稀奇事。 “安静。”台上的男人终於开口,没有任何多余字眼, “所有与考试无关的物品,尤其是书本和笔记,全部收起来。” 空气瞬间凝固。 试卷被依次分发下来,一份份落在学生们面前,唯独亚利的座位,依旧一片空白。 考试开始。 笔尖摩擦纸张,沙沙声此起彼伏,监考老师一步步踏在老旧木地板上,在过道间来回踱步,目光逐一扫过每个埋头苦思的学生。 乌里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答题,起初的不安和疑虑,渐渐被压制下去。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了。 直到脚步声再次从身后逼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几乎紧贴他的椅背,停顿数秒,隨即朝讲台走去。 剎那间,一道寒光突然自侧后方闪现,直刺乌里尔的咽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根本来不及思考,他挥起手臂,本能般向上格挡! 噗嗤—— 锋利的刃尖撕裂手腕,剧痛炸开,硬生生撞偏了致命一击——刀锋擦著颈侧划过,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洒在试卷上,晕开一片猩红。 “啊——!!!” 后排的学生放声尖叫,彻底打破了死寂。 乌里尔痛哼一声,扭头正对上“监考老师”那双杀气瀰漫的眼睛。对方手腕一翻,染血的匕首再次向心口刺来! 眼看来不及起身,他果断连人带椅向后仰倒,紧接著顺势抬腿,狠狠踢中男人的膝弯,打得对方一个趔趄,攻势骤缓。 趁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乌里尔飞扑而上,两人重重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课桌,书本与试卷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男人的力量远超常人,绝非普通教师所能及,每一次挥刺都带著职业杀手的精准狠厉,不断袭向要害部位。 乌里尔仅能在方寸之间竭力闪躲,锋刃划过他的小臂、肩头,甚至颧骨,留下道道血痕。 教室早已乱成一团,学生们惊恐地缩向墙角,有人试图拉开后门逃生,却发觉门窗早已被彻底卡死! 生死关头,乌里尔瞅准一瞬破绽,右手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左膝同时猛击其腹肋!男人痛吼一声,少年借势拧身,一个反关节擒拿—— 咔嚓! 腕骨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凭藉体重与冲势,乌里尔爆发出全身力气,將对方抡倒在地!膝盖隨即抵住其后心,瞬间制服了这个“疯子”。他气喘吁吁,眼中凶光乍现,下意识探向跌落在旁的匕首—— “救命……” 乌里尔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四周蜷缩在墙角、面色惨白、惊恐地望著他的同学们。 不能……不能在这里杀人。 高扬的手臂顿时僵在半空,最终化作一记手刀,劈在男人的后颈上。 確认威胁解除,乌里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 开什么玩笑……学校里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要不是凭藉自幼锤炼的猎手本能,他这会儿……恐怕已经人首分离了。 然而,“灾难”並未结束。 一阵爆炸声轰然传来——不远不近,整间教室隨之一震,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老旧吊灯微微摇晃。 先前因搏斗而短暂凝固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引燃。 “怎么回事?!” “又、又发生什么了?!” “救命啊!別杀我——!!!” 学生们爆发出更悽厉的惊叫,有人死死捂住耳朵蜷缩一团,呜咽与抽泣声此起彼伏。 只有乌里尔凝神细听——爆炸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医学院? “穆勒?!” 他强撑住翻倒的课桌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男人,又望向背后惊恐无助的同学们。 “锁好门,躲到桌子下面去,千万不要乱跑。” 言罢,他踢开地上那柄染血的匕首,果断举起椅子砸碎窗户,翻身跃出,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第171章 拘捕 十五分钟前。 消毒水气味混杂著福马林溶液特有的刺鼻甜腻,早已渗入医学院实验楼的每一块砖石缝隙。 阳光透过高窗玻璃投下光斑,却无法驱散空气中的阴冷压抑。补考日的紧张气氛,比往日更甚。 穆勒穿起白大褂,站在略显拥挤的实验室里。 实验台洁净有序,每张桌子上都固定著一只作为“活体模型”的家兔——他需要测定不同浓度药物在这些兔子身上的反应速率,以通过考核。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因缺眠和焦虑引起的心跳加速,努力集中精神,走向分配给他的那只灰兔。 按照標准流程,实验员必须先检查实验动物的基本生命体徵,確保其符合实验伦理和操作標准。 穆勒伸出手,习惯性轻抚兔子背部,以示安抚。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瞬间皱起了眉头。 这只兔子异常安静,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眼神空洞,瞳孔微微扩散,如同蒙上灰尘的玻璃珠,缺乏生命光泽——这可不是温顺的表现。 “不对劲……”穆勒低声自语,双手小心將兔子托起,顺著胸骨缓缓向下按压。 就在触及其下腹的瞬间,他的指腹清晰碰到了一个形状规则、绝不该存在於生物体內的硬物! 几乎同一时刻,穆勒手臂上的黑蛇纹身,突然毫无徵兆地灼痛起来! 一道幽影倏然自袖口窜出,快如闪电,张开血盆大口,对准兔背狠狠咬下。 “阿佩普?!” 穆勒惊呼未落,只见腕上蛇躯一甩,竟硬生生將兔子从他手中夺过!下一秒,那团灰色毛球已被凌空拋向窗外——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楼外猛然炸开!狂暴的气浪裹挟著血肉碎末与金属破片,如死神之镰扫过实验室外墙。窗户玻璃应声爆裂,无数碎片向內激射! 千钧一髮之际,穆勒將身旁最近的同学扑倒在地。玻璃碎片嗖嗖自头顶呼啸而过,靠窗的几人闪避不及,被划破了手臂和脸颊。 万幸爆炸点足够远离建筑,学生们的伤势看起来並不致命,但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穆勒灰头土脸地从地上撑起身,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他怔怔望向窗外尚未散尽的硝烟,一阵寒意自脊椎直窜头顶——如果不是阿佩普先行反应,如果不是他摸到了那个诡异硬物……此刻粉身碎骨的,就是他自己! 为什么学校里会发生这种事情…… 空中,阿佩普渐渐淡去,悄然缩回他臂间的刺青。 如同巨石坠入湖水,恐慌的涟漪在校园里急速扩散。 刺耳的警铃撕裂空气,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图书馆涌出,走廊与空地上挤满混乱的人群。询问声、哭喊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场面一度失控。 保安人员试图拉起警戒线疏导人群,但在席捲而来的恐慌面前,收效甚微。 医学院实验楼的走廊里,穆勒单膝跪在一位被玻璃划伤手臂的同学面前,迅速打开走廊壁柜里的应急医疗箱——消毒、按压、包扎,一气呵成,儘管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墨菲·莫奇也闻声赶来,简单问过儿子情况后,便开始组织其他伤势较轻的学生进行互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却狼狈的身影踉蹌著穿过人群,径直向他奔来——是乌里尔! 他浑身沾满半乾涸的暗红血跡,白色套头衫被撕开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搏斗痕跡,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惨烈战场中挣脱出来。 “你怎么了?!”穆勒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別慌,我没事。”乌里尔喘著粗气摆手制止,“都是皮外伤,而且已经癒合得差不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受伤最重的手腕——创口已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穆勒快速帮最后一位伤员打好绷带结,带著乌里尔躲进一处相对僻静的走廊转角,背抵墙面,警惕地环顾四周仍在骚动的人群。 “我那考场的监考老师是假的。”乌里尔压低声音,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考试中途,他突然从我背后下死手——用匕首,直接抹脖子。” 穆勒顿时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我用手臂挡了一下,差点就没命了。”乌里尔下意识摸向颈侧,“那傢伙力气大得离谱,招式狠辣,完全不像普通教师,就是职业杀手的路数,纯粹衝著要我的命来的。” “亚利呢?”穆勒急声追问,不祥的预感缠上心头,“他不是和你一起考试的吗?” “我不知道!”乌里尔摊开双手,“他今天早上根本没来考试!……他幸好没来!” 两人对视一眼,寒意瞬间窜上脊背。考场刺杀、实验室爆炸……绝非偶然。 “你觉得,这事儿和『修正会』没关係的概率有多大?”乌里尔吞了吞口水。 “零。” 很显然,这就是“修正会”精心策划、针对他们三人、同步发起的剿杀行动! 乌里尔一把拽起穆勒的手臂:“必须立刻找到亚利,他很可能也有危险!” 然而,话音未落,数道深蓝色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围拢上来,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中年男子蓄著浓密的八字鬍,双排扣制服领口別著黄铜警星徽章,高高仰起下巴: “乌里尔·图克拉姆?穆勒·莫奇?我是纽约市警察局的马西亚警长。关於今日学院发生的爆炸案与袭击事件,需要二位配合调查。” 他嘴上说著配合,右手却已按在腰间的警棍上。身后两名巡警立即上前,伸手死死扣住两人的肩膀。 “等等!我们是受害者,我们刚刚才被袭击!”乌里尔试图辩解,却被金属的冷响打断。 咔噠。咔噠。 “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马西亚警长对下属使了个眼色,扭头就走。 手銬咬进腕骨,警察开始清场驱散人群,在无数道惊疑的目光中,將两人强行押离了现场。 第172章 孤军深入 意识缓缓自虚无深渊中浮起。亚利睁开眼,花了好几秒,才让视线適应眼前的黑暗。 低矮的石砌天花板遍布霉斑,空气潮湿又污浊。他正躺在一间狭窄石室的角落,身下冰冷刺骨。 他晃了晃仍隱隱作痛的脑袋,试图撑起身体。 哗啦。 一声锐响刺破寂静——自己的右脚踝被铁链牢牢锁住,另一端深深嵌在石墙里。 这是一间完全由岩石垒成的囚室,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便是尽头的铁柵门。门外,静立著两道身影。 左边一人身材高大,穿著深色粗布衣,手中捏著一把左轮手枪,枪口微垂,指节虚搭在扳机上。 右边那人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中,兜帽投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面容,只余一片黑暗。 记忆如同潮水涌回脑海。 清晨……补考即將迟到……他衝出家门,奔跑在雾气瀰漫的纽约街道……为了抄近路,他拐进那条再熟悉不过、靠近仓库区的小巷……然后……陷阱! 一切始於路当中那滩积水——踩上去的瞬间,剧烈的刺痛堪比铁钳,攫住了他的身体。下一刻,四个黑袍人从巷子角落的阴影里“渗”出,彻底封死了去路。 修正会。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他们的据点。 亚利靠坐在石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完全有能力反击,甚至逃脱。然而,比起那场该死的补考,追查修正会、找到他们的老巢,显然重要得多。 於是,他乾脆放弃了抵抗,面前的两个黑袍人完全没料到他会投降,兜帽下的阴影微微晃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略一点头,便从袍袖中抽出麻袋,罩住了亚利的脑袋,隨后一股酥麻感自侧颈穿透皮肤,直抵神经中枢。 现在,他赌贏了第一步——活著进入虎穴。 儘管是以囚徒的身份。 乌里尔和穆勒……他们会不会也遭遇了类似的埋伏?但愿別出什么乱子…… 亚利深吸一口气,低头从容整理好凌乱的衣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囚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那名持枪的守卫一言不发走上前,將他的双手反剪至身后,用麻绳紧紧捆缚,隨后蹲下身,解开了脚踝处的铁链。 冰凉的金属骤然脱离皮肤,但下一秒,亚利便被一把推出了牢门。 “走!” 走过囚室外的通道,一段螺旋石阶映入眼帘,盘旋而上,隱没在昏暗的光线中。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浑浊滯重,只有墙壁上固定的火把与煤油灯提供光明,跃动的火焰將人影拉长扭曲,在石壁上张牙舞爪。 亚利无法判断时间,也无从知晓自己正身处地底多深的地方。 爬上石阶,持枪守卫在前,黑袍人在后,又步入了一段错综复杂的走廊。 这个据点的规模远超亚利想像。 走廊两侧铁门森然排列,有的紧闭,有的敞开,露出其中空荡或堆满杂物的房间。 他瞥见几个同样身穿深色粗布衣、面无表情的黑人搬运板条箱,还有一两个身影快速消失在走廊拐角。 人员不算密集,却各司其职,有一定的组织和规模,各自忙碌,井然有序。 最终,两人停步在一扇別无二致的铁门前。持枪守卫敲了敲门,在得到肯定回应后,推门將亚利一把搡了进去。 这房间比牢房宽敞,儼然一副办公室的模样。 四壁仍是粗糲的石墙,但地上铺著一张厚地毯。房间中央,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摆有文件、墨水瓶和一座沉重的黄铜烛台。 菸草味隨桌后缓缓升起的烟雾瀰漫,亚利被押送人员强行按坐在桌前的硬木椅子上。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桌后—— 那张背对著他的椅子,此时,不疾不徐地转了过来。 坐在上面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黑人男性,身著剪裁考究的深棕色西装,领结一丝不苟,与据点內粗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不紧不慢地深吸一口捲菸,隨后將菸头摁进菸灰缸,目光沉沉落在亚利身上。 “幸会,”那声线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我就是修正会的话事人——塔伊布·卡马乌。” 男人说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於桌面,十指交叠。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皮囊,窥探亚利灵魂深处的每一道裂隙。 “年轻人,你也经歷过不公,目睹过绝望,不是吗?这个世界的根基唯余腐朽——命运从未公正,强者肆意践踏弱者,教会只会用空洞的许诺麻痹苦难,而现实,便是眾生无尽的苦痛。” 他刻意顿了顿,继续说道。 “『修正会』的使命,正是『修正』这一切。”他缓缓摊开手掌,“我们修正命运的不公……不是通过祈祷,而是获取让压迫者战慄的力量。我们修正现实的绝望,不依靠『救赎』,而是满足內心最真实的渴望。我们粉碎那些偽善的教条……它们教导你在苦难中保持『温顺』,而我们將赐予你直面黑暗、甚至驾驭黑暗的力量。” “我知道你,亚利·鲁伊。”塔伊布的目光更加专注,甚至带著几分欣赏,“在威克汉姆,你敢於为蒙冤的女巫正名,动员镇民对抗愚昧……这足以证明,你骨子里渴望公平、秩序、正义……你从来不是安於现状之人。” “这里聚集著无数与你相似的人。杀手、战士、学者、禁术士……他们都曾是社会边缘的弃子。但现在,我们在此重塑世界的规则。加入我们,亚利·鲁伊。你的能力、你的天赋、你的野心……都將找到真正的归宿。你会登上难以想像的高位,实现所有抱负,甚至触及至高无上的权柄。” 诱惑如同甜蜜的毒药,在狭小的房间里瀰漫。 “嘰里咕嚕说啥呢。”亚利静静听完,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才缓缓抬眼,“你们所侍奉的,不就是『混沌伏行者』——奈亚拉托提普么?” 他直视著塔伊布,一字一句说道: “抱歉,我可没兴趣……陪你们一起玩火。” 话音刚落,左侧的守卫猛地抬起枪管,冰冷的金属直接抵太阳穴。 “年轻人,”塔伊布瞬间阴下脸来,一脸偽装消失无踪,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你觉得自己坐在这地方,还有选择的余地?” “余地?”亚利轻轻重复了一遍,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觉得——你们当真有本事,困住我?” 第173章 暴露 另一边。 恶浊的气味扑面而来——廉价雪茄、陈年咖啡渍、汗液与霉斑混合的酸腐,在警察局沉积发酵。 並没有比上次被鯡鱼罐头淹没的时候好多少,警察们反倒是习惯了。 乌里尔和穆勒被两名巡警一左一右搡过大门。 办公区光线昏沉,卷宗文件堆积如山。有几个挺著啤酒肚的警员歪在办公桌后打盹,其他人则聚在一处专心议论赛马。 “老实点,別耍花样!”负责押送的警员十分不耐烦。 “我上次来还带了『礼物』(鯡鱼罐头)呢,怎么这样……”乌里尔小声嘟囔,话音未落,后脑勺就被警棍不轻不重磕了一下。 “闭嘴!有话留著跟警长说去!” 就在这时,穆勒无意间看向走廊旁一间询问室,透过玻璃窗,似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玛格丽特? 或者说,是夺舍了玛格丽特的尼托克丽丝。 她端坐在硬木椅子上,正手帕掩面,面对一位满脸倦容的年轻警员哭诉。 “……然后,警察先生,您绝对无法想像!”她抽泣著,声音抑扬顿挫,“那两个……那两个恶魔,竟然朝我开枪!我当时嚇坏了,结果其中一个突然脚下一滑——” 她刻意睁大泪眼,“您猜怎么著?他竟然把自己绊倒了!子弹不偏不倚,『噗嗤』一声,打进了同伙的心窝里!” “中弹的当场就断了气,开枪的也嚇傻了,想爬起身,结果又摔了一跤,脑袋……脑袋正好撞在柴架上!『咚』的一声,就再没动静了……我躲在桌子底下……他们两个……都……都没了……” 老警探停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你的意思是……匪徒甲一枪给匪徒乙打成了肉沫,然后不小心撞断了自己全身的骨头?” 两人面面相覷,表情一言难尽。沉默良久,老警探终於长嘆一声,在末尾潦草补上了“意外死亡,现场无搏斗痕跡,死者身份待查”。 窗外,乌里尔和穆勒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写满了无语。 他们当然清楚那两个“匪徒”究竟遭遇了什么——玛格丽特分明是玩心大起,杀完人还顺手编排了一出死无对证的荒诞剧,自娱自乐。 “她真的……越来越过分了。”穆勒有点咬牙切齿。 “別说警察了,我们也拿她没办法。”乌里尔耸耸肩膀。 “看什么看!快走!” 被呵斥声吸引的玛格丽特自然抬起头,恰好与穆勒视线相撞。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猛地从椅子上起身。 “哦!天啊!”她拔高声调,“警探先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年轻警员一跳,老警探皱了皱眉头,试图阻止:“女士,请您冷静,我们正在录口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玛格丽特厉声打断他,“那可是我儿子,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您儿子?”老警探愣了一下。 见状,玛格丽特挺直脊背,周身气场骤然一变:“警探先生,看来有必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了。我是玛格丽特·洛佩兹,曾任塞阿提斯大学考古学系教授,同时也是长老会医院外科主任墨菲·莫奇的妻子。” “莫奇医生的夫人?”老警探顿时坐直了身子——这可是纽约上流社会极具分量的姓氏之一。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先前带队逮捕乌里尔和穆勒的马西亚警长闻声赶来。 他显然比手下更諳世事,不仅知道墨菲·莫奇,更清楚“玛格丽特·洛佩兹”在考古学界与纽约文化圈的分量—— 毕竟,不隨夫姓的女人,实属凤毛麟角。 “洛佩兹女士!哎呀,这真是……一场误会!天大的误会!”马西亚警长换上恭敬的面孔,扭头却狠狠瞪了手下一眼,“你们怎么办事的!还不快给两位年轻人鬆绑!” 在玛格丽特声望的担保下,乌里尔和穆勒立刻从“嫌疑人”转变为“袭击事件受害者”,问询也变得简单而流於形式。 马西亚警长一边听一边点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这显然是一起针对二位的严重犯罪。考虑到爆炸案的凶徒可能仍然在逃,是否需要警方派人提供临时保护?” “不不不……不必了。” 乌里尔与穆勒异口同声。 马西亚警长也没有坚持,客客气气將三人送出警局,又说了几句“必將全力缉凶”的场面话。 晚风微凉,扑面而来。 三人步下台阶,少年们长长舒了一口气,玛格丽特则优雅抚平裙摆,像是刚结束一场无聊茶会。 “好了,孩子们,”她轻描淡写道,“我们回家吧。” “等等,”乌里尔突然上前一步,拦住女人的去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警察局?” “你不是都听见了么?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光天化日闯进『我家』,我只好请他们永远安息咯……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我总得去给穿制服的先生们讲个『悲伤』的故事。” “是修正会的人。”穆勒语气篤定,眉头紧锁。 “我知道。”玛格丽特漫不经心撩了撩鬢髮,“所以,我打算帮你们清理掉这些烦人的苍蝇。” 乌里尔“噗”地笑出了声:“帮我们?真有意思,你们不都是奈亚拉托提普的『走狗』吗?怎么,要开始內斗了?” “他们信奉奈亚,与我何干?”玛格丽特对此嗤之以鼻,“那群躲在阴沟里的杂碎,也配与我相提並论?既然敢打上门来,我若不好好『回敬』,岂不失了礼数?” 她的目光掠过扫过乌里尔,最终落在穆勒身上:“说实话,你们两个小子是死是活,我一点都不关心。但是——” “墨菲·莫奇不能有事,他要是死了,我会很麻烦。” 穆勒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凉意顺著脊椎直窜头顶。 “你……你该不会是……看上我爸了吧???” 玛格丽特几乎是瞬间炸毛,脸上第一次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瞎说什么混帐话!本女王……我!芳龄十六……呃,反正青春正盛!你小子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 “我既出面保释,身份已然暴露。『著名考古学家玛格丽特·洛佩兹奇蹟生还』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届时找上门的麻烦只会更多,我的『掩护』不能出任何差池。”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非常生气。这些不懂规矩的粗鄙之徒,必须付出代价。” 乌里尔:“许久不见,你变得越来越像人类了。” 玛格丽特:“闭嘴。” 第174章 桎梏 “你觉得——你们当真有本事,困住我?” 亚利的话音未落,塔伊布已拍案欲起,怒意勃发。然而,他还未及出声,便见亚利双唇开合,一连串古老音节嘶嘶逸出: “i?! i?! byakhee! shogg-ngha nafl! gokaai!” (咿!咿!拜-亚-基! 绍格-恩阿纳夫尔! 戈-卡阿伊!) 空气隨之泛起涟漪,一道细小的阴影自亚利脚边渗出,迅速凝聚成形—— 约莫巴掌大小,躯干剔透如凝胶,隱约可见內部流转的暗色脉络;一对膜翅高频振动,节肢状附肢末端生有鉤爪,头部近似禽类,喙中长满利齿。 那是一只拜亚基幼体,蛰伏於时空裂隙的微小魔物,不可言说者的眷族。 这小东西甫一显现,便扑向亚利腕间的麻绳。绳索顷刻间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持枪守卫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视野中暗影一闪,囚徒已从容脱困! 亚利头也未回,那守卫扣向扳机的手指瞬间僵硬,整个人半分也不得动弹,连眼珠都凝固於惊惧之中。 一旁的黑袍术士急速吟唱咒文,双手间幽绿火焰暴涨,凝作一条翻腾的火蛇直扑而来! 亚利撤步后移,单手在胸前迅速勾画出一道三角,口中低诵。 无形的衝击波轰然爆发,重重轰击在两人之间的石地上—— 轰! 石屑纷飞,地面被炸出浅坑。剧烈的震盪不仅撕碎了绿火,更將黑袍术士整个人掀飞,砸上后方墙壁。 塔伊布·卡马乌脸上的震惊化为暴怒,深色西装无风自动:“你竟敢——” “安静。”亚利冷冷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门外涌入的敌人,双手虚按地面——一道淡蓝色光环以他为中心扩散! 群体禁錮术。 冲入室內的守卫们顿感“深陷泥沼”,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胶水中进行,速度急剧减缓。 对如今的亚利而言,即便是《死灵之书》这样的禁忌典籍,也不过是参考,指引他更安全、准確地“编织”咒语。 唯一的限制,只剩下“专注”。 源源不断的敌人挥动武器迎面衝来,亚利却静立原地,纹丝不动—— 砰!砰!砰! 接连数声闷响炸开,冲在最前的几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胸口应声塌陷,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翻身后涌来的同伙,霎时间骨裂与痛呼声混作一团。 亚利脚步未停。侧后方寒芒闪现——数道黑影悄然袭近,不过瞬息之间却齐齐僵滯,双手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的咽喉,呕出一滩滩腥咸海水,剧烈挣扎,仿佛快要溺毙於深海。 几乎同时,远处的廊柱后传来异样波动。一名黑袍术士藏身暗处,然而未等咒语成形,拜亚基幼体已无声棲落在他肩头。 吟唱顿时化作悽厉哀嚎,失控的法术能量倒卷反噬,亲手编织的漆黑影线如活物般缠缚而上,將施术者彻底吞没。 塔伊布眼睁睁看著辛苦网罗的手下竟如此不堪一击,一拳狠狠砸向桌面! “够了!” 轰隆! 木桌粉碎,整个地下设施剧烈震颤,大段天花板轰然崩塌,彻底封死去路。 塔伊布本人则被黑暗包裹,污浊气息暴涨,猛扑向亚利!其攻击方式大开大合,黑暗在他手中凝成巨拳、利爪,疯狂撕扯著周遭的一切。 这傢伙绝非寻常禁术师……虽然不知道他经歷了何种改造,但其存在本身已与古神眷属无限趋近。 换言之,他早已踏过界线,不再属於人类。 亚利轻嘖一声。塔伊布的力量远非杂兵可比,寻常法术难以撼动其分毫。 就在对方重拳砸落之际,亚利凝聚注意力,一记“开路者一击”径直迎上! 两股刚猛无匹的力量悍然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激盪的衝击波瞬间將碎石残骸清扫一空! 数只拜亚基幼体被召唤而出,“哗啦啦”袭向塔伊布,儘管转瞬间就被震散湮灭,却成功將黑暗撕出几道裂痕。 塔伊布又惊又怒。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年轻人千变万化的战术面前迟滯又笨重!对方的应对总能切中要害,禁术运用行云流水,组合运用之精妙,简直超乎常理! 这绝非凡人所能企及的境界。 激烈的缠斗从据点核心区域一路蔓延,横扫更为开阔的储藏区,最终竟轰穿岩层,破土而出,战至地表。 亚利单膝跪倒在地,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肺叶,灼痛无比。 温热的鼻血不断淌下,晕开深红色斑点。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开始旋转、发黑,耳中只剩下心臟狂躁轰鸣—— 就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再多一分力就会断裂。 他清楚地知道:专注力即將枯竭,自己快到极限了。 若再不脱离,隨时就有可能失去意识,瘫倒在这片废墟之中。 塔伊布·卡马乌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虚弱。黑暗如活物般织成密网,开始逐步压缩空间。 “放弃吧,”塔伊布笑道,“你的潜力……远不止於此。何必困守在人类脆弱的躯壳里?拥抱混沌,侍奉吾主奈亚拉托提普……你將获得永恆的力量!” 他想要生擒亚利——作为一件珍贵的“祭品”。 亚利咬破舌尖,强提最后一丝清明,踉蹌退至墙边,背靠砖石。 这里似乎是某城镇边缘的后街,几个黑人男子正颤巍巍从巷口张望,一名抱著洗衣盆的妇女失声尖叫,远处传来哭喊与杂乱的奔跑声。 阳光照在坑洼的碎石路上,空气中混杂煤烟、垃圾与腐败食物的味道——这是一个与地下据点截然不同、混乱却鲜活的世界。 隨即,塔伊布低吼一声,黑暗骤然分裂,化作数道利爪,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所有退路! 亚利挣扎著从外套內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那张霍卡特·梅丽森留下的“联繫方式”。 此时,阴影已撕破衣角—— 千钧一髮! 亚利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巨大的利爪狠狠抓在空处,只在砖墙上留下几道深痕。 第175章 通神 此地也是一片类似“囚室”的空间——方正、无窗,四壁是光滑的暖白色,向上延伸成圆拱形穹顶。 温软的包裹中,亚利缓缓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不知源头的柔和光线均匀洒满每个角落,既不刺眼,也不昏暗。身下的床铺宽大舒適,铺著亚麻被单。床边有一张木质茶几,墙角甚至设有书架和一张扶手椅。 整个空间简洁、温暖、洁净,充满花香,宛如精心打理的少女闺房——只是缺少了通往外界的门与窗。 “你醒啦?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啦!” 清脆活泼的女声驀然穿过耳膜,亚利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弹起—— “噗哈哈哈——一秒清醒!” 站在床边的安娜·韦伯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捂著肚子,眼泪都快要飞出来。 “你……”亚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耳根微微发热。 “安娜,別胡闹。让他好好休息。” 亚利循声望去,霍卡特正静坐在不远处的茶桌旁,一身浅粉色长裙,头上顶著大檐帽,和平时一样,垂落的白纱遮到肩膀,看不见脸。 她手持铜壶,將热水徐徐注入白瓷茶具,茶香淡淡。隨后端起一盏白雾蒸腾的茶杯,缓步走到床边,递给亚利。 “欢迎来到时空褶皱之间——我的家。一个除了使用我的印记之外,绝无可能被外人发现的地方。” 亚利接过茶杯,瓷壁熨帖掌心,琥珀色的茶汤里,叶片缓缓舒捲沉浮。 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霍卡特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 “梅丽森老师,”他轻轻將杯子放回茶几,“感谢您出手相助。有件事,我需要向您请教。” “说吧。” “我掌握著一些……本不该存在於世的知识。那些禁忌术法,我不仅理解其本质,还可以进行组合重构。理论上,我能够以极小的代价,甚至无需代价——来引导、借用『高位存在』的力量。” 亚利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但我的『专注』太有限了。就像一盏小小的油灯,无法支撑长时间或高强度的『燃烧』。即便是高阶召唤术,或是构建更复杂的仪式……所需心智投入,也远远超出了我目前的极限。往往咒文未半,我的精神就已濒临枯竭,甚至可能遭到反噬。 以我现在的状態,根本不可能战胜那个几乎与混沌同化的塔伊布,更別说阻止『门扉计划』了。”他说著,身体微微前倾, “您阅歷深远,梅丽森老师。请问……是否存在某种方法,能够扩展『灯油』的容量?或者,至少让它燃烧得更久一些?” 霍卡特静静聆听,纤长的手指轻抚白瓷杯缘,思绪在知识之海中快速检索,垂落的黑纱轻颤,声线如古老捲轴徐徐展开: “你所寻求的,並非技巧或捷径,而是本质的蜕变。凡人的心智有其壁垒,如同盛水的皮囊,容量既定。” 她略作停顿,反覆权衡每个字句的分量。 “我所知一位古老的存在,祂是门之匙、虚空之物,是过去、现在、未来的见证者与维繫者,宇宙规律的化身——『万物归一者』。 若能以正確『姿態』与祂建立联结,尝试『理解』时空结构与其全知洪流的一隅……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拓宽』你感知与承载现实的容器。但此举极其危险,亚利。你所窥见的『真实』,可能会彻底重塑你的认知,溺毙於真理之海…… 这是一条超越人类界限的道路,但也可能是唯一的途径。你是否愿意……冒险一试?” 亚利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安娜,能借我一面镜子吗?” 安娜眨了眨眼,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从隨身小包里翻出了一面精致的银质手持镜。 “谢谢。”亚利小心翼翼接过,轻轻摩挲冰凉光滑的镜面。 他打算以这面镜子作为临时的“门扉”,一个能映照並引导意念的界面,帮助他凝聚注意力,感知那个超越时空、象徵无尽知识与真理的概念—— “犹格-索托斯”。 霍卡特未再多言,只微微抬手,四周暖白的墙壁无声向后退却,营造出更加开阔、绝对静謐的球形空间。 没有祭坛,没有焚香,没有符文,心智本身即是天线,亦是唯一的壁垒。他必须保持绝对专注,任何一丝杂念,都可能招来“杂音”与时空深处的危险。 亚利盘膝坐下,將小镜平稳置於身前。镜面朝上,映照穹顶。他闭合双眼,调整呼吸,將纷乱的思绪逐一收束、沉淀。 他要献上的祭品,是身为“穿越者”独一无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认知与记忆—— 或许能收穫“万物归一者”的些微垂注。 他凝聚心神於镜中,隨后吐出一连串不属於人类的语言: “i?! i?! yog-sothoth! kadishtu ngha mnahnep vulgtlagln! suhn ngha hai nghft ahfmnahn-hf! phlegeth naflfhtagn ngha!” (咿!咿!犹格·索托斯! 开启知识之路,穿越此污秽界限! 我献上独一无二的秘密,以作覲见之礼! 让真理之流汹涌澎湃!)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亚利的头颅突然被一股无形巨力向后扳起!他双眼圆睁,瞳孔急速扩散、失焦,直勾勾“望”向空无一物的穹顶。像是两扇被强行撬开的窗,深不见底,唯余虚无。 原本平稳的生命波动几乎被瞬间抽空,身躯僵硬堪比石雕,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致,面无表情,对外界失去了一切反应。 安娜一时间嚇得不敢动弹,紧紧抱住霍卡特的手臂,谨遵她的嘱託,不吵也不闹。 镜面开始发烫,光影扭曲、膨胀、沸腾,化作一片深邃旋转、由无数几何图案构成的彩色漩涡。难以名状的低语和嗡鸣仿佛来自群星,在球形空间內迴荡。 亚利的意识已被强行拽离了物质躯壳,拋向超越时间、空间与一切逻辑的维度——位於一切门扉之后,通晓过去、现在、未来的角落。 与“万物归一者”,联结已成。 第176章 使徒 咒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亚利的意识被连根拔起。物理世界的声音与触感骤然远去,脚下的地面、甚至自己的身体,都如同镜片破碎,消散无踪。 他坠入了一片难以名状的领域。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纯粹“信息”与“概念”构成的海洋。 无数星辰诞生又寂灭、文明兴盛又衰落,数学的终极定理、生命的遗传密码、乃至每一粒原子的轨跡……以最原始、最混乱、最磅礴的姿態,向他奔涌而来! 学习?不,淹没! 这是宇宙本身將其浩瀚,强行塞进一个微不足道的容器里! 肉体传来撕裂的剧痛,认知边界濒临崩溃。他“看见”时间如何编织命运,“听见”黑洞边缘的引力低鸣,“理解”硅基生命的思维结构…… 无数悖论、矛盾、远超人类逻辑极限的“真理”,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刺穿了他每一缕思绪。 他想要嘶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逃离,却无路可去。仿佛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个体意识隨时可能瓦解,消融於片无垠之海。 此时,一个“意念”注意到了他。 没有声音,没有形態——庞大、冰冷、漠然,如同宇宙本身透过显微镜凝视一粒微尘。 犹格-索托斯……或者说,只是祂无边意识中的一丝涟漪。 亚利所献上的“秘密”——属於“穿越者”、来自另一个宇宙的独特认知,终於引起了这伟大存在的“兴趣”。於是,一道相对“温和”的信息流被分离出来,精准注入了亚利濒临破碎的自我之中。 不是具体的咒语或技巧,而是“理解”。 祂揭示了如何將人类有限的心智,暂时重塑为更高效、坚韧的“终端”,如何在不被认知流撑爆的前提下,短暂“借用”真理之海的一缕微光。 巨大的负荷依然存在。亚利感觉自己的思维如同被强行拉伸的橡皮筋,但至少,崩溃的临界点被向后推移了。他获得了片刻喘息,也隱约把握住了这种“扩容”状態。 然而,代价也在同步显现。他察觉到自我的本质正被审视、解析……每多停留一瞬,他可能失去的,便是作为“亚利·鲁伊”独立存在的根本。 必须离开! 立刻! 求生本能迸发出最后意志,亚利拼命收缩自己的意识,试图从吞噬一切的真理漩涡中挣脱,沿咒语维繫的脆弱连接逆流回溯…… 现实维度。 霍卡特与安娜看到,仰面僵直的亚利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双目翻白,皮肤下血管暴起。 安娜试图上前,却被霍卡特一把拦住。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猛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呛咳、乾呕起来。 与此同时,镜子“咔嚓”一声彻底粉碎,诡异涡流迅速消退,只余下普通碎片中凌乱倒映的残像。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霍卡特快步上前,一手稳稳扶住亚利颤抖的肩膀,另一手轻拍他的脊背。安娜也收敛了玩笑之色,忧心忡忡地守在一旁。 “发生了什么?”霍卡特赶忙问道,“你刚才的状態极其危险,与彼端的联繫……异常深入。” 亚利又剧烈喘息数次,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他借著搀扶艰难坐起,抬手试图拭去嘴角的污跡,动作却猝然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的右手上。 无名指的指根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 並非凡俗的金银珠玉,而是一道“银线”缠绕於皮肤之上,丝丝入扣。没有宝石镶嵌,没有纹饰雕琢,只隱隱泛著绝非尘世的光晕,触之冰凉。 “这……这是什么?”亚利一时难以置信,尝试触碰、抠动银线,却发现它已与血肉浑然一体,仿佛生来便长在那里,无法剥离。 霍卡特俯身细看,面容骤然凝重。 “是『印记』……”她声音低沉,“这是来自那位存在的標记。亚利,祂不仅仅对你的秘密感兴趣……” 亚利抬起头,恍惚间忆起了什么:“祂……想让我成为祂的『使徒』。” 一种指向性的“可能”,一个被“选中”的暗示。 “祂似乎……另有目的?远不止一次『帮助』这般简单。” “祂要你做什么?”霍卡特紧紧盯著他的眼睛,继续追问。 被犹格·索托斯直接標记,意味著亚利已经身处一张极其危险且无法预测的棋盘之上。 亚利茫然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那根银线,寒意刺骨。 “我不知道……我们没有『交流』,只是单方面的灌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至少,眼下的目的……完美达到了。” 他话锋一转,思维的“容器”確实拓宽了,曾经堵塞溪流的滯涩感减轻了许多,更宽阔的“河道”开闢出来,已足够应付眼前。 霍卡特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这代价,恐怕远超你的想像。” 一旁的安娜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呃……所以,这算是……入职信物?” “哈哈,算是吧……”亚利闻言苦笑道,“看来,对付完塔伊布和『门扉计划』之后,我得想想办法……应付这位新『债主』了。” ——小剧场—— 奈亚:“说起来,在这件事上,咱俩倒算是同类受害者……那位大人想干什么,向来直接『通知』,从不问你我愿不愿意。” “上次想找我『谈谈』,你知道祂是怎么做的吗?祂竟然忽悠克图格亚那个脑子里只有吃吃吃的傢伙,莫名其妙啃了我一堆化身,逼得我不得不出现!” 克图格亚:不知道啊,我眼睛一睁,零食就在脸上,不吃白不吃唄。 亚利对这段公案略有耳闻。犹格-索托斯將地球视为变量观测点,需要与代表“混沌”的奈亚拉托提普商议…… 地球自有其特殊之处,就像一个被遗弃在黑暗森林中的婴儿,本身脆弱不堪,却能在庇护下安然沉睡,对屏障之外的恐怖与浩瀚一无所知。 也正是那次会面之后,莎布-尼古拉丝赋予了人类更强韧的精神以抵抗疯狂;而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则亲临地球,引导传奇的阿拉伯狂人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於埃及完成了《死灵之书》。 屏障终於撕开一道裂口,婴儿好奇地伸出了手…… 但此刻,亚利只能用力捂住耳朵。 “你们那点儿破事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逼逼,我心疼我的理智!” “笑话,能这么听的,也只有你了。” 第177章 老熟人 玛格丽特带著乌里尔和穆勒,回到了莫奇家的宅邸。 推开门,屋內整洁如新,空气中飘散淡淡的柠檬清香,彻底掩盖了所有异味,仿佛几小时前那场致命入侵从未发生。 穆勒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处理得如此乾净……是为了不让父亲察觉吗?这个女人在维持“正常”表象方面,简直用心到了偏执的地步。 “我们为什么回这里?”乌里尔忍不住开口质问,“亚利下落不明,现在最该做的是去找他!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玛格丽特却恍若未闻,逕自走进厨房,不紧不慢地烧上水,取出茶罐与瓷杯,动作优雅如常。然而,当杯子放进托盘时,穆勒立马注意到—— 她摆了四个杯子。 “急什么?”玛格丽特终於瞥了乌里尔一眼,“事实上,闯进我家的,一共有三个人。” 沸水注入茶壶,白气升腾。 “另外两个,我已经请他们彻底消失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丟了两袋垃圾,“不过,第三个傢伙……有点特別。我觉得,你们或许会对他感兴趣,就暂且留了他一命。” 她端起托盘,示意两人跟上,转身走向二楼。乌里尔与穆勒对视一眼,强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紧隨其后。 三人最终停在穆勒的臥室门前,轻轻推开门。 房间中央,穆勒平时使用的椅子挪了个地方。一个男人被绳索结结实实捆在椅背上,鼻青脸肿,显然经歷过不太愉快的“交流”。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恩斯特·韦伯?!!” 乌里尔与穆勒异口同声。 自从上次漆黑女巫事件中,奈亚拉托提普夺舍恩斯特的躯体狼狈逃离,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踪跡……不应该早就死了吗? 竟然又出现在这里? 玛格丽特將托盘放在一旁的矮柜上,自己端起杯子轻吹热气,饶有兴味地欣赏著两个少年脸上精彩的表情。 “看来,”她抿了一口茶,微笑道,“我们有的聊了。” 说著,女人抬手打了个响指。 椅子上,恩斯特猛地倒抽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喉咙嗬嗬怪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哀嚎:“救命啊——!!!——呃啊!” 话音未落,乌里尔抬腿就是一脚—— 哐当! 连人带椅,应声翻倒在地。 穆勒几乎同步上前,一把揪住恩斯特的头髮狠狠后扯,迫使对方仰起脑袋。 “听著,杂碎,”穆勒攥紧拳头,从齿缝间挤出字句,“把你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吐出来,否则我一定让你牢牢记住,人类一共有206块骨头。” 面对这位曾给他们带来无数麻烦的“老熟人”,两个少年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问候”。 然而,被如此粗暴对待,恩斯特非但没有求饶,反而从喉底溢出一串低沉、扭曲的笑声,交叠诡异的混响,仿佛多重声线纠缠、撕扯。 “呵呵……哈哈哈……”他歪倒在地,视线掠过乌里尔与穆勒,最终定格在门口悠然品茶的玛格丽特身上。 “真是……热情的欢迎仪式……这么久不见,坏孩子们的脾气……还是这么可爱。” 这腔调——毫无疑问,藏在恩斯特·韦伯皮囊之下的,仍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奈亚拉托提普。 “千面之神”,太含蓄了。 “天吶,我真的要裂开了……”乌里尔揉了揉眉心,终於压不住火气,衝上前一把揪住恩斯特的衣领,“怎么到哪都有你啊?!这次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我要……我要……”恩斯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浑浊的瞳孔时而涣散,时而聚焦,“……女儿……安娜……” “呵。”玛格丽特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奈亚许了他一个梦,说他的宝贝女儿就在这儿。原本像只老鼠东躲西藏,得了这点虚无縹緲的『希望』,他就疯了一样扑过来。依我看,今天这场刺杀,八成就是他引来的麻烦。” “就你,还想见安娜?做梦!”乌里尔想都没想,厉声喝道。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恩斯特瞬间抬起头,枯槁的手指死死抠住地面:“安娜……她还活著?!她真的还活著?!让我见她!求求你们……我什么都愿意……我……” 可惜,“清醒”只持续了瞬息。 下一秒,他再次扯开嘴角,声音也变得油滑阴冷:“……哼哼……没人能阻止那扇门……若不是蠢货总在碍事……你们早就……” 穆勒近距离注视著这张脸,一股寒意直衝头顶。 眼前的恩斯特已憔悴得脱了人形,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意识在自我与“怪物”之间反覆撕扯,半梦半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禁瞥向自己手臂上的烙印——有朝一日,我也会沦为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想到这里,压制恩斯特的手不自觉鬆开了半分。 正是这剎那的失神! 恩斯特眼中凶光一闪,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挣断绳索,像头野兽一样一跃而起,扑向房间角落! “站住!”乌里尔反应过来,疾衝上前。 但为时已晚。恩斯特双手甫一触及阴影,整个身躯便急速软化、塌陷。皮肤、肌肉、骨骼仿佛失去实体,在一阵滋滋异响中,融成一滩深褐色泥浆,转瞬没入阴影,踪跡全无。 甚至连那滩诡异的泥浆,也在数秒內蒸发殆尽。 “该死!”乌里尔挥起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敢不敢换一种方法逃跑?!” 就在这时,空气忽然颤抖了一下。 原本平整、贴著淡色壁纸的墙面漾开一圈圈波纹,光线在涟漪中扭曲、摺叠,仿佛空间被轻轻掀起一角。 紧接著,一道影子从容迈出。 霍卡特·梅丽森依旧身著剪裁得体的漆黑长裙,帽檐下黑纱轻颤,仿佛只是从邻室踱步而来: “但愿……我们没有错过重要的事。” 亚利与安娜静隨其后。 玛格丽特见状,眉梢微挑,轻轻放下茶杯,眼底泛起一丝玩味。 第178章 计划时间 乌里尔环顾了一下这间突然拥挤起来的臥室,还没从放跑恩斯特的懊恼里回过神来: “等等,让我捋捋……现在这屋里一共六个人,三个都跟奈亚拉托提普有关係。这占比是不是有点高了?” 亚利:“这说明奈亚真的太閒了。” 祂那无数的分身和化身,看似同源,却各有各的念头和算盘。自相残杀不过即兴喜剧,信徒间的內斗流血,更是无聊时用来解闷的娱乐节目。 奈亚拉托提普並非统一意志,更像是一场永不停歇、以宇宙为舞台的疯狂戏剧。不同的“角色”为了取悦“观眾”,可以做出任何事,包括相互倾轧、欺骗甚至吞噬。 就像一场糟糕的化装舞会,每个人都戴著奈亚的面具,却演著各自的剧本,还都觉得自己才是主角。可笑的是,舞会举办者根本不在意谁输谁贏,只在乎这场戏……够不够“有趣”。 穆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向前一步,面向亚利、霍卡特与安娜,清晰简洁地陈述了今日在学校的遭遇——考场刺杀与实验室爆炸的同步袭击,以及恩斯特·韦伯的出现与诡异消失。 亚利与安娜神色凝重,连霍卡特也微微躬身聆听。他们都没有料到,修正会的行动已猖獗至此。 “虽然,我知道父亲尚在人世,”安娜垂首低语,“但落得这般境地,实属……他自作自受。” 这番话,让除了霍卡特之外的几人微微一怔。安娜抬起头,脸上未见丝毫哀戚。 “一个生而不养、只会带来麻烦的人,有什么值得掛念的?”她撇了撇嘴,带著与稚嫩面容不符的犀利,“即便我留在他身边,他的命运也早已被奈亚捏於股掌。他自己愚不可及,被人玩弄却执迷不悟,发疯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他现在罪孽深重,我才不要被所谓的『血缘』道德绑架。” 十分甚至九分的有道理。 这番话直接了当,让人无从辩驳。 “所以,”安娜转向乌里尔与穆勒,眼神坚定,字句清晰,“你们不必顾念我。下次再见到他,该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放开手狠狠揍吧!” “我这边情况也有点复杂,稍后细说。”亚利適时开口,將话题引向现实,“但有一事可以確定——我大致锁定了他们一处据点的位置,在就纽约的哈里姆区,那片非裔聚居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修正会的人手不在少数,”亚利继续道, “杀手、战士、研究员,甚至禁术师,一应俱全。我与他们的首领,一个名叫塔伊布·卡马乌的人短暂交过手。”他回想起地下那场恶斗,以及对方身上铺天盖地的混沌气息。 “他的力量很强,绝对达到了奈亚拉托提普的眷属级別。”亚利说著,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悠然自得的玛格丽特,淡淡拋出一句,“粗略估计……可以与玛格丽特一战。” 乌里尔和穆勒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亚利显然想探探玛格丽特的深浅,瞧瞧这位“临时盟友”面对同级对手时作何反应。 被点名的女人闻言轻轻一笑,优雅起身,指尖拂过裙裾褶皱,露出一抹兴致盎然的笑容。 “哦?”她红唇微启,声线慵懒却暗藏锋芒,“能与『我』一战?听起来……比打扫屋子有趣些了。我倒是无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她眯起眼睛,完全一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的瞭然,环视眾人: “所以,计划是什么?直捣哈里姆区,將老鼠窝掀个底朝天,顺道……会会那位堪与我一战的塔伊布先生?” 亚利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停。如果你想直接把整个哈里姆区从地图上抹掉,大可以直说。他们的据点深埋地下,位於人口密集的街区正下方,並非荒郊野外。一旦动静过大,法术失控或者结构坍塌,最先殞命的都是无辜民眾。” 乌里尔眉头紧锁:“那我们该怎么办?” 房间內陷入短暂寂静,眾人各自沉思。 “修正会的最终目的,是开启一扇连接高维空间的『大门』,迎接奈亚拉托提普的真身降临。”亚利率先打破沉默,“根据我们一年前追踪恩斯特时发现的废弃地下设施判断,他们不仅拥有强大的科技支持,而且已经將研究重心移向空间类禁术,进展可能比我们想像中更快。” 別说1890,那些玩意儿可比2020先进多了…… 他的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霍卡特:“梅丽森老师,当初他们不惜代价试图召唤您,阻碍您挣脱奈亚拉托提普的掌控,如今又不遗余力地追捕您和安娜。关於『开启门扉』这件事……您是否真的知晓方法?” 霍卡特微微頷首:“我的確知晓,但也仅限於此。扭曲维度边界,需要难以估计的能量,以及对时空结构本质的深刻认知。这远非单一科学所能把握,更像在风暴中的悬崖边缘行走。即便我倾尽全力,成功开启临时通道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且极不稳定。” 她略作停顿。 “可倘若他们获得了地外文明的尖端科技支持,特別是那些能够稳定空间曲率或製造局部引力奇点的装置,再结合我的知识……理论上,確实有可能开启一扇相对稳定的『大门』。”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修正会渴求的,正是你与安娜所掌握的知识。”亚利环视眾人,展开计划,“我们可以主动放出消息,让老师与安娜在哈里姆区附近『暴露』行踪,作为诱饵。女王陛下,” 他转向玛格丽特,“您实力超群,请您在暗中护卫她们周全,既確保『诱饵』足够真实,也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接著,轮到乌里尔与穆勒:“我们三个,趁机潜入据点。儘可能搜集他们的研究资料,找到核心设备,然后——”亚利做出一个乾净利落的斩切手势,“——將剩下的人员与仪器,全部清理乾净。” 第179章 诱饵 房间一时陷入沉寂。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压在每个人心头。 玛格丽特轻声一笑,指尖缠上发梢:“哦?想让我当保姆,负责看护这两位『诱饵』?倒也不是不行,我只希望,那位塔伊布先生……別让我失望。” 霍卡特思索片刻:“风险固然巨大,但眼下,这確是打乱敌人节奏最有效的策略,我愿意配合。” 安娜紧紧握住霍卡特的手,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 …… …… 第二天。 纽约,哈里姆区。 午后阳光透过铁路交错的钢架,在鹅卵石街道上洒下光斑。 空气中翻腾著煤烟与马粪的味道,间或飘来附近熟食店熬煮肋排的浓郁肉香。街道两侧,红砖联排住宅门廊下垃圾堆积如山,防火梯上晾满褪色的工装与棉布裙。 小贩推著手推车,沿街叫卖热玉米和烤栗子,吆喝与马车路过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赤脚追逐一只流浪狗,街角聚集的男人们无所事事,麻木打量著每一个路人。 这里破败、拥挤、污浊,生命力粗糲地搏动。 霍卡特·梅丽森身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长裙,牵著安娜的手,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黑色面纱完全遮蔽了容貌,格外细长高大的体型与周遭格格不入,几乎比大多数男性都高出一个半头,无人胆敢靠近,显得奇异又扎眼。 安娜则穿著宽鬆舒適的棉布裙,紧紧依偎著霍卡特,一双大眼睛写满不安,不断环顾四周,掠过一张张喧闹陌生的面孔。 “安娜,”霍卡特在一个棉花糖摊位前驻足,微微俯身,“想尝尝这个吗?看起来很有趣。” 安娜立刻用力摇头,不自觉將霍卡特的手指攥得更紧。 霍卡特见状,缓缓直起身。 “放鬆些,孩子,儘量自然起来,就当是寻常散步,有我在,不要害怕。”她似有若无看向旁边浸没在阴影中的建筑物, “更何况……我们並非孤身二人。” 安娜循著视线望去,目之所及只有杂乱的人群。 “我们真的必须这样做吗?就凭我们……” 霍卡特低下头,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剎那间便在纷乱思绪中开闢出一方寧静: “是的,安娜。必须如此。能够担起此任的,唯有你我,我们必须相信亚利·鲁伊,他一定能够做到。” 危险的气息愈加浓重。她们的身影缓缓融入人潮,等待暗处的“猎手”上鉤。 没走出多远,安娜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几道黏腻、冰冷、充满恶意的视线,已经牢牢钉在背上。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霍卡特猛地攥紧手腕。 “別回头,跟我走。” 女人压低声音,脚步倏然加快,拉起安娜拐进一条堆满木箱和污水桶的窄巷。 巷內光线晦暗,满是霉变和尿骚的味道。霍卡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隨意一拂——角落堆积的杂物瞬间被无形之力推开,轻飘飘滑向两侧,露出后方斑驳的砖墙。 墙上,一个用暗红色顏料绘製的几何咒印,映入眼帘。 追踪者们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巷口,然而,眼前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死胡同,目標已不知所踪。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她们拐进来了!”其中一名壮汉低声咒骂。 一个全身笼罩在厚重黑袍中的身影无声上前,拍了拍壮汉的肩膀,示意他退后。隨即,赶来支援的三名禁术师齐齐伸出手,轻轻拂过墙面尚且炽热的咒印。 他们低声吟诵了几个拗口的音节,咒印重新亮起辉光,空气似乎微微搏动了一下。 “拙劣的短程传送……”为首的禁术师冷笑一声,对同伴做了一个跟进手势,“哼,跟我来,她们跑不远。” 修正会的猎犬循著痕跡,紧追不捨。 穿越数道波折,最终抵达位於城区边缘的一片“森林公园”。不过此地早已褪去了公园的形貌,被世人遗忘。 古木盘根虬结,遮天蔽日,厚实的腐叶无声绵延。 四周寂静无声,连鸟鸣都听不见,只有他们踏碎枯枝的声响在林中空洞迴荡。 突然—— 正前方树影间,安娜鲜艷的裙角猝然一现。 “在那边!” 黑袍的禁术师眯起眼睛,抬手示意大家放缓脚步——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但追踪线索確实指向此处,目標的气息近在咫尺,不像幻术…… 他不敢大意,命令队形呈扇形散开,打手在前禁术师在后,小心翼翼拨开及腰的枯黄灌木,踩上鬆软潮湿的腐殖质,跨过粗壮树根,一步步向前逼近。 就在其中三名打手同时踏上一片铺满棕色落叶的空地时—— 异变陡生! 土地並未下陷,脚下的空间却猛地向內坍缩!仿佛踩破了一层紧绷的薄膜,“哗啦”陷进流沙,三人的脚踝瞬间被一股无形巨力死死攫住,失去重心! “呃啊!” “怎么回事?!” “我的脚——!” 惨叫声戛然而止。 在其他人惊恐的注视下,三名打手的身影开始剧烈闪烁、拉伸、变形!肉体仿佛被塞进一个不断旋转、挤压的透明立方体中,骨骼碎裂声不绝於耳,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缠绕拧转。 紧接著,又弹回原状! 仅一瞬之间,原本站在那里的三个大活人,已化作一团难以名状的肉块——骨骼破碎、肌肉撕裂,內臟被全数挤爆后重新糅合,仍在神经反射下微微抽搐,“啪嗒”一声摔落满地。 滚烫的鲜血浸透泥土,腥臭味炸裂开来。 这正是霍卡特预先布下的“陷阱”——能够短暂扭曲局部空间结构,將其中的一切物质强行摺叠、压缩,再骤然释放。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如此维度的蹂躪。 倖存的禁术师与剩余两名打手顿时僵立原地,面色煞白,冷汗早已浸透衣背。他们死死盯著地上那团“热气腾腾”的残骸,又抬头看向前方。 他们追踪的可不是仓皇逃窜的猎物,而是早已布下死亡陷阱、静候他们踏入的……猎人。 第180章 真正的猎物 面对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为首的禁术师毕竟经验老道,迅速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快!逼她现形!” 他双手捧出一面布满裂纹的黑曜石镜,晦涩的咒文毒蛇般从其余术师口中嘶嘶涌出。 “以魂镜为眼,锁其形……” 镜面裂纹应声泛起幽光,一道无形波动急速扩散,遍及整片林地。 嗡——! 黑曜石镜瞬间炸成齏粉,在地面形成不断旋转的暗绿色漩涡! 漩涡中猛然伸出无数半透明、怨灵一样的触鬚,裹挟刺耳“哀嚎”扫向四周!腐蚀性能量如同活物翻涌,层层渗透林间——草木剎那异化成血肉蠕动不休,又即刻腐败为脓水,腥臭异常。 左前方,一片树影剧烈摇晃。 霍卡特的身影被迫显现,面纱无风自动。她未曾料到对方的仪式范围如此骇人,双手迅疾勾勒出奥术符文,一道柔和的银色光障隨即展开,堪堪將侵蚀阻挡在外。 “动手!”为首的禁术师朝惊魂未定的打手们吼道。 两人顿时如梦初醒,强压下恐惧,一左一右从侧翼袭向霍卡特—— 刀刃堪堪擦过衣袂,女人突然以违背常理的弧度扭转身形,同时左脚隨意向地面轻轻一跺。 嗡! 地面骤然亮起另一个法阵!狂暴的斥力轰然爆发,將两名打手连人带刀狠狠掀飞! 清脆的骨裂声在林中迴荡,两人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再无生息。 瞬息之间瓦解偷袭,霍卡特的应对行云流水,甚至藉助爆发力,將周遭侵蚀硬生生逼退了数尺! “什么?!”禁术师们大惊失色,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慌——这女人的实力……远超他们的想像! 霍卡特正欲趁势反击,双手开始凝聚更加磅礴的能量,意图一举击溃仪式核心。 “呵呵呵……真是场精彩的表演。” 突然,一个轻佻、熟悉、令所有人脊背发凉的声音,直接钻进了脑海。 战场边缘泛起一阵涟漪,恩斯特·韦伯的身影缓缓浮现,脸上掛著充满恶趣味的笑容,眼神空洞,显然仍处於奈亚拉托提普的掌控之中。 他隨意抬起手指,对著霍卡特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琉璃状的奥术护盾竟瞬间布满裂痕! 霍卡特如遭重击,身形剧颤,先前的从容消失不见,气息骤然萎靡不振。 “老师!”一直藏身暗处的安娜嚇得面无血色,不顾一切冲了出来。 “別过来!”霍卡特强忍痛楚,急声喝止。 “嘖嘖,真是动人的师徒情谊。”恩斯特歪了歪头,再次抬手,目標直指安娜! “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不许插嘴。” 就在这时—— 一道纯粹、霸道、燃烧灵魂的暗红色洪流,如同撕裂天穹的陨星贯落,径直砸在恩斯特与安娜之间的地面上! 大地轰鸣,炸出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狂暴灼热的衝击逼得恩斯特连连后退,掌心凝聚的禁术也隨之溃散。 “当著我的面,动我的人?” 玛格丽特慵懒冰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眾人抬头,只见她不知何时悬浮半空,那张美艷绝伦的脸庞依旧漫不经心,眼底却凝著足以冻结灵魂的寒霜。 “奈亚,一个小小化身……你是不是忘记,上次在『我家』,是怎么挨揍的了?” 她轻巧落地,纤指优雅拂去袖口的灰尘,回头看向身后气喘吁吁的霍卡特,红唇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誚: “怪不得亚利非要我来当这个保姆。你们这应对水准,和马戏团里拋球的小丑有什么分別?四千年后诞生的『半神』,就只剩下这点能耐?” 女人说著,环视空寂的林地,语气渐沉,“塔伊布人呢?他什么时候……” “他不会来了。” 一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切断了她的质问。原本单膝跪地、看似力竭的霍卡特缓缓站直—— “你的敌人——是我。” 她猛地抬起头,面纱滑落,竟是一片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深邃黑暗!那身剪裁精致的深灰色长裙也隨之寸寸消散,显露出其下真正的“身躯”:由纯粹“虚无”构成、不断流动变幻的漆黑物质,宛若夜空闪烁。 一股无法言喻、远超凡人理解极限的恐怖威压以她为中心迸发!如同星河倾塌的伟力瞬间席捲整个林地。 “什么?!”玛格丽特首当其衝,猝不及防下被狠狠撞中。 而那三名禁术师连一丝声响都未能发出,便在巨力碾压下分解、湮灭,消散得无影无踪! 刚刚挣扎爬起的恩斯特也哀嚎起来,附身的黑气剧烈翻腾,本已沉寂深渊的自我意识,居然短暂夺回了一丝控制权。 他眼中满是茫然,一个劲儿咳嗽,隨著视线艰难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林地中央散发无尽恐惧的漆黑人形——一股更强烈、属於“父亲”的本能,迫使他不顾一切地寻找那个小小身影。 “安……安娜?!” 而唯一安然无恙的安娜,正呆呆仰望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怪物”:“老师……” 纯粹“虚无”的身躯开始急剧膨胀,眨眼间化作高达数十米的漆黑巨影,矗立於天地之间!它没有五官,没有形状,只是一道不断扭曲、吞噬光与声的剪影! 安娜的双腿微微发颤。 计划……按计划行事!別害怕……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榨乾肺腑之力,朝著恩斯特发出一声嘶喊: “爸爸!救命!救救我啊——!” “安娜!我的安娜!!!”恩斯特瞬间陷入疯狂,不顾一切地冲向声音之源! 少女纤弱的身影却如羽毛般向后飘退,將恩斯特引向密林深处,迅速脱离战场。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玛格丽特怒不可遏,她终於明白了——亚利·鲁伊的目標根本不是什么塔伊布,而是她自己! 剎那间,漆黑巨影猛然前倾,一道虚无衝击轰然砸落! 仓促之下,玛格丽特只来得及侧身躲闪—— 咚!!! 巨响震耳欲聋。 烟尘瀰漫,树林中央唯余漆黑巨影,如亘古存在的灾厄图腾,无声起伏。 第181章 剧院 一小时前,哈里姆区主街附近,人声鼎沸,尘土飞扬,乌里尔和穆勒被人潮推来搡去。 “你確定是这一带?”穆勒侧身避开一个扛著麻袋的码头工人,下意识拉高了外套衣领。 “肯定没错,”乌里尔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两侧砖砌的店铺,“亚利留下的信息很模糊,只说和塔伊布从地下打上来,动静不小,地面至少应该留了个坑。” 他们沿街缓步前行,佯装成外出採风的学生,向路边摊贩和閒人小心探问。 “先生,听说前几日这边出了些怪事?”乌里尔来到一个售卖热玉米的木推车前,递过去几枚硬幣,隨口问道。 摊主是个精瘦的黑人老头,他將钱幣收进围裙口袋,抬眼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哦,你是说那个吗……就在前面拐角,靠近老剧院,邪门得很!地上突然塌了个大窟窿,还冒黑烟!嚇得够呛!市政厅的人来填了,但邪乎劲儿没散,都没人敢靠近那儿了。” “老剧院?”穆勒追问了一句。 “就是『宫殿剧院』,很老旧的地方了,”老头看向街尾方向,“反正你们小年轻注意点儿,別凑太近。” “多谢您了。” 两人匆匆道谢,立即动身。果然,在距离主街不远的岔路口,他们发现了一片被简陋木柵栏围起的区域。 柵栏內,地面明显凹下去一大块,新填的泥土顏色与周围截然不同,虽经粗略平整,仍能看出是一个不小的陷坑。 “就是这里。”乌里尔蹲下身,指尖轻轻掠过柵栏边缘的泥土。 “如果下面是修正会的据点,入口必然在附近的某栋建筑里——既要隱蔽,又能容纳人员物资流通。刚才那位老人提到的剧院,確实符合条件。”穆勒环视四周, “只是亚利那边……不知道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之前只匆匆提过,要去『准备点別的东西』。” 乌里尔拍了拍手:“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他完成前,儘量摸清下面的情况——入口位置、守卫布置、大致布局,能提前做些『小动作』自然更好。” “所以我们是先锋?”穆勒似乎有些紧张。 “是侦察兵,”乌里尔纠正道,“总不能把所有压力都丟给亚利一人。走吧,抓紧时间。” 儘管对剧院有所怀疑,他们仍需要证据確认。於是两人以塌陷处为中心,开始对周边建筑明察暗访,向附近的店主与住户旁敲侧击。 过程並不顺利——哈里姆区居民对外来者抱有天然的戒备,尤其面对两名白人青年。但硬幣终究还是撬开了几张嘴巴。 综合所有零碎信息——“事发当晚看到有人在剧院附近徘徊”、“剧院地下室早年確有密道传闻”、“最近总有些生面孔半夜进出剧院,还带著大箱子”……线索指向逐渐清晰,正是那栋被称为“宫殿剧院”的建筑。 作为哈里姆区街景的一部分,剧院沉默地矗立在街角,如同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疮疤。巨大的霓虹招牌早已熄灭,大部分字母缺失,只能勉强辨认出“***palace”的字样。 暗红色天鹅绒帷幕掛在玻璃后,积满灰尘,將內部遮挡得严严实实。墙漆斑驳剥落,高窗用木板草草钉死,几乎完全封闭。 然而,剧院门口竟设有一座小小的售票亭。窗扇紧闭,里面坐著个中年男人,桌上檯灯昏黄黯淡,那傢伙正戴著眼镜读报,仿佛仍在营业—— 儘管成群结队的苍蝇如黑云般轰鸣,围绕剧院疯狂地盘旋、起落,发出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嗡嗡”声,甚至不断撞击售票亭的玻璃。 两人几乎同时捕捉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臭——那是尸体在潮湿环境中缓慢分解的气味。 “……”穆勒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拉紧衣领,“这地方……简直像个露天坟场。” 乌里尔也皱紧了眉头,示意穆勒稍等,自己小心翼翼上前几步。 漫天的苍蝇体型异常肥硕,腹部近乎透明,个个直扑面门。乌里尔厌恶地挥手驱赶,一不小心,捏住了其中一只。 噗嗤! 蝇腹应声破裂,无数细小的白色蛆虫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掌心! “呃啊!”乌里尔触电般甩手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该死的!好噁心!” “乌里尔,”穆勒將他拉到一边,缓缓开口,“虽然现在问这个不太合適,但进去就更来不及了……我们的补考怎么办?” 乌里尔观察著售票亭里对外界一切毫无反应的“售票员”,闻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嘖,你父亲是医学院院长,还能真把你开除不成?” “那你和亚利呢?” 乌里尔顿时身形一僵。他当然清楚问题的严重性——亚利更是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追杀,连考场都没进去。 “额……到时候……到时候再看吧,总会有办法的……”他只能强行转移话题,“先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穆勒嘆了口气,知道现在爭论这个毫无意义,只好重新集中注意力,努力忽略耳畔永不停歇的振翅声。 “所以,入口只能是这里了?”他望向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的剧院大门, “我们怎么进去?硬闯?还是……买张票?”说出后半句时,就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没时间绕弯子了。” 一个简单粗暴的念头骤然压倒了所有谨慎。乌里尔弯下腰,拾起半截砖块:“赌一把!” “你要干什么?!”穆勒瞬间读懂了他的意图,想要阻止却没来得及。 下一秒,乌里尔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將砖块狠狠掷出—— 哐啷——!!!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砖块精准砸穿售票亭玻璃,破开一个窟窿。 剎那间,虫浪翻滚,视野所及儘是蠕动的黑潮,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售票员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嚇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惊恐尖叫: “呃啊啊啊——!滚开!这些该死的——!”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手在头顶挥舞拍打,却只是让更多苍蝇钻进衣领、黏上脸颊……椅子翻倒,檯灯滚落在地,狭小的售票亭顿时陷入混乱。 第182章 幕后 嘎吱—— 乌里尔看准时机,一把抓起还有些发懵的穆勒,径直衝向剧院大门,奋力一推。生锈的铰链发出呻吟,两人迅速侧身挤进缝隙—— 砰! 就在两人没入阴影的剎那,木门轰然合拢。 腐烂的恶臭此刻达到了巔峰,丝丝沁入鼻腔。 两人紧贴墙壁,在天鹅绒帷幕后静静蛰伏,黑暗中,只有彼此心臟擂鼓般搏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穆勒低声开口: “好像……真的没人。” 乌里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他们小心翼翼从帷幕后探出身,藉助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侦察大厅轮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 穆勒抬起头,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穹顶式天花板上,密密麻麻悬掛著数不清的黑影!如同某种巨型果实,静止在空气中,形状各异,大小不一。 “是……动物尸体。”乌里尔强忍不適,语气难掩震惊,“羊、牛、鸡……还有猴子和……老天,那是鸵鸟吗?” 这些动物显然已死亡多时,皮毛乾枯皱缩,呈半风乾状態。正是它们不断散发恶臭,也吸引著门外疯狂的蝇群。 “见鬼,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即便身为猎人,乌里尔也一阵头皮发麻,“非洲祭祀场?还是某种……储藏室?” “別管这些了,”穆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找路,找到向下的通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每走一步都“噗”扬起尘雾。一排排天鹅绒座椅沉默凝望空无一人的舞台,猩红幕布紧闭,同样落满灰尘。 两人分头展开摸索。乌里尔检查了所有看似是门的地方——通往侧厅、后台,甚至消防通道,无一例外,全部被掛锁或从內钉死的木板封得严严实实,锁链铁钉锈跡斑斑。 他摸了摸门把手,掌心沾满污垢。 “不像常用通道……”乌里尔摇摇头,放弃了撬锁的念头。 穆勒趴在地上,借著打火机检查座椅与房间四角,指节轻轻敲击地板,传来的儘是沉闷实响,墙壁砖块也没有任何鬆动跡象——没有暗门活板,一无所获。 整个大厅就像一个华丽恶臭的密封棺槨,除了来时的门,再无任何明显出口。 “我这边没什么发现。”穆勒直起身,拍了拍衣裤。 乌里尔站在舞台前,仰望层层叠叠悬掛的乾尸,眉头紧锁。 这不对劲。 修正会需要运输设备,此地一定有隱藏通道……或者,入口不在一楼? 他重新环视整片大厅,视线最终定格在身后猩红色的幕布上。 “还有一个地方没检查。” 乌里尔和穆勒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一左一右,抓起幕布边缘。 哗啦—— 伴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幕布被缓缓拉开,一堵红砖砌成的墙壁严严实实封死了整个舞台后方。 墙面上,赫然显露出一个巨大繁复的几何图腾! 图腾中心,扭曲多面体不断旋转、延伸,四周缠绕无数难以辨识的符號,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线条在昏光下隱隱搏动,凝视稍久,甚至让人產生扭曲的错觉。 ——其风格与霍卡特施展空间禁术时使用的符文惊人相似,只是更加复杂,浸透毫不掩饰的邪异。 霎时间,两人明白了,但新问题也隨之而来。 “他们……靠这个『传送』?那我们怎么下去?”穆勒一脸茫然。 乌里尔缓缓扭过头:“亚利不是整天研究些稀奇古怪的咒语吗?你还记不记得他念叨过的……关於空间传送的启动咒文?” 穆勒眉头紧锁,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完全没有。亚利看的那些书,我连字都不认识,更別说背了。” “该死!那这可怎么办?找到了门,却没有钥匙吗?!”乌里尔闻言,一头磕在红砖上。 绝望,如冰水般蔓延。 “嘿!需要搭把手吗,两位迷路的帅哥?” 一个清脆悦耳、慵懒俏皮的女声,如同阳光穿透乌云、银铃划破死寂,陡然在大厅中响起。 乌里尔和穆勒慌忙循声望去,只见观眾席后方入口处,不知何时倚了一个身影——马尾辫高高扎起,皮夹克与工装裤勾勒出精干线条,神情悠然自得,仿佛眼前一切都不过是寻常布景。 她甚至一蹦一跳朝著他们走来,鞋跟敲击地面,发出“噠、噠”轻响。 是库珀!她怎么会在这里?! 可库珀对两人脸上见鬼般的表情视若无睹,几步跃上舞台,目光扫过绘有图腾的砖墙,吹了声口哨: “哇哦,画得还挺標准嘛!看来你们找到『电梯』了。”她笑嘻嘻地歪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乌里尔和穆勒,“需要专业的『电梯操作员』帮个小忙吗?” 她说著,將手按上图腾中心。 “等等,”乌里尔忽然开口,“亚利好像提起过……你的『理智』,已经快见底了。再使用禁术,不会出事吗?” 库珀的动作微微一滯,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哦?亚利连这个都跟你们说了。那,你们呢?”她挑起眉梢,收手抱臂环胸, “你们一直待在亚利身边,陪他上刀山下火海,目睹不可名状的恐怖……有没有什么时候,突然觉得头昏脑胀、噁心呕吐,或者眼前闪过根本不该存在的重影?” 两人都被问得一怔。穆勒下意识摸了摸额头:“被打到头確实……” “噗——”库珀一个没忍住,先前那点凝重气氛瞬间烟消云散,“那是挨揍!物理眩晕,不算数!” “看来你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亚利那傢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不过也对,就连亚利自己也不清楚呢——他要是知道的话,就不必让你们担心我了。”笑过之后,她稍稍正色,指尖点了点太阳穴, “普通人,哪怕是经过训练的调查员,接触过多禁忌知识、过於靠近混沌实体,理智说崩就崩。但你们难道没有发现,自己『適应』得很快吗?” “亚利的存在本身,就是与混沌相悖的“法则”,而我们,早就被他『同化』了。” 第183章 变化 库珀说罢,不再理会惊愕的两人,转身將手掌重新覆上图腾中心。她双眸微闔,唇间逸出一串音节。 声音並不响亮,却拨动每一丝空间的脉络。 暗沉线条迸发出幽蓝色冷光,中心的多面体层层解构、展开,形成一个不断向內螺旋的漩涡——一扇通往未知深处、极不稳定的空间通道,赫然洞开! “通道开了,抓紧时间!”库珀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跨入,身影瞬间被漩涡吞没。 乌里尔与穆勒对视一眼,紧隨其后。 短暂的失重感持续了两次心跳,当脚底重新接触地面,他们已身处昏暗的地下通道之中。 空气阴冷潮湿,远处隱约传来阵阵嗡鸣、脚步声以及某种充满规律的诡异响动——像是巨型器官缓慢搏动。 水泥墙壁布满盘虬的管道与线缆,头顶每隔十余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 “这边。”库珀打了个手势,隨即紧贴墙边快速移动,示意两人跟上。 他们避开主通道,拐进岔路迂迴前行,途中几次与守卫擦肩而过——那些人身穿统一的深色制服,手持造型奇特、带有发光部件的枪械。 透过虚掩的门缝,身穿白大褂和黑色长袍的人影在各式仪器前忙碌,一堆堆圆柱形玻璃容器浸泡著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墙壁和地面上绘满符文阵列。 这里儼然是一个功能齐全、规模庞大的地下研究基地。 三人有惊无险地绕过一波波巡逻队,七拐八绕之后,终於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眼前是一扇与工业风格格不入的门。 它並非普通的金属或木製结构,而是由某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金属整体铸造。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门把、锁孔或铰链,异常高大、厚重,仅仅立在那里,便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寒意。 “应该就是这里了。”库珀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门扉计划』的核心。” 乌里尔下意识攥紧了背后的长弓,穆勒则默默从背包里抽出了斧头。 “我们……就这样进去?”乌里尔警惕地环视四周,“亚利人呢?” “他还有更重要的『客人』招待。”库珀顿了顿,“所以,如果门后真是塔伊布·卡马乌……也只能由我们三个来解决。” “更重要的客人?”穆勒心头一沉,“你们……和尼托克丽丝对上了?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 库珀扭头看了穆勒一眼,神情格外复杂:“这次为了能彻底『解决』尼托克丽丝,计划的完整面貌,只有霍卡特和我知道。我是接到紧急传讯,连夜赶来的——『千面之神』奈亚拉托提普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无论祂的化身还是眷属,如果不儘早清理,后续的所有计划都是空中楼阁,没人敢拿命去赌她的『良心』。” “奈亚……”穆勒移开目光,手臂上的烙印隱隱发烫。与尼托克丽丝相比,自己或许还算“可控”……这一切追根溯源,是否都因我而起? “別胡思乱想,也別把什么烂帐都往自己身上揽。”库珀见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是自己做的选择,亚利有他的战场,我们也有我们的任务——如果他那边彻底惊动修正会,我们还得拦住支援。” 话音未落,库珀一把抓紧乌里尔和穆勒的手腕,唇间急速滚落咒文,毫不犹豫拽起两人,朝著那不见一丝缝隙的黑门直撞过去! “喂!等——!”乌里尔的惊叫戛然而止。 就在身体触及门板的剎那,金属竟如石子投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库珀率先沉入无光深海,一股刺骨冰寒猛地窜进四肢百骸!紧接著,视野被纯粹的黑暗剥夺,耳畔唯余嗡鸣。 下一刻,冰冷骤然消失,三人踉蹌跌出几步,险些扑倒在地。 乌里尔和穆勒脸色煞白,回头望去——那扇黑色巨门依旧矗立身后,幽暗无光。 “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乌里尔揉了揉刺痛的手腕。 库珀没有回应他的抱怨。全部注意力早已被门后的景象攫取。 “集中精神,我们到了。” 乌里尔和穆勒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没入上方黑暗。而空间的中央——没有祭坛,不见神像——盘踞著一座庞大到令人心魂震颤的机械构造。 它由金属与无数晶体交织而成,幽光脉动,形如一棵倒悬的巨树,根系无穷蔓延,粗硕的能量导管隱隱搏动,流淌蓝色冷光,蜿蜒连接至墙壁上蜂巢般密集的操作台。 数十名研究员正全神贯注站在台前,凝视全息光影构成的公式与能量图谱。 中央机械构造的正下方,数层逆向嵌套的巨型圆环缓缓旋转,环与环之间跳跃著不稳定的电弧,尖锐嗡鸣持续不绝。 而金属环上方,一团混沌光影高高悬浮,不断扭曲、坍缩、膨胀,內部隱约映现出星辰崩裂、维度投射的恐怖图景——它正在试图撕裂现实,强行打开通往彼端的通道! “能量过载!稳定器失效了!”一个研究员尖声叫道。 “不行!锚点坐標无法锁定!对面……对面在排斥我们!”另一个声音充满惊恐。 “加大功率!把『催化剂』投进去!”一个看似首领的男人站在高处,厉声下令。 只见两名研究员应声推来一个密封的透明容器,冲向中央机械。 “他们要强行稳定通道!”库珀微微起身,“想办法拦住他们!” 乌里尔闻言,迅速挽弓搭箭,瞄准最前方推进容器的研究员—— 砰!!! 箭矢將松未松,一声来自地核深处的闷爆突然从机械核心炸开!巨型嵌套金属发出惨白烈光,一股毁灭洪流化作衝击海啸,朝四面八方迸溅! 一时间,电弧疯狂窜射,几名距离过近的研究员被瞬间碳化!半空中那团扭曲的光影剧烈闪烁,隨之像镜子一样寸寸碎裂,消散无形! 实验失败。 就连藏身於管道后的三人,都被衝击力狠狠掀飞出去! “入侵者!有入侵者——!” 高台上的男人大声叫喊,他们暴露了。 警报剎那间响彻整个设施,守卫们纷纷停止逃跑,转而举起枪械。 与此同时,沉重的暗闸在各处出口落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第184章 混沌之力 与此同时,林地大战已然爆发。 烟尘未散,霍卡特所化的漆黑巨影——再度掀起攻势!意图趁玛格丽特尚未调整好姿態,將其彻底碾碎! 被奈亚拉托提普蛊惑、欺骗、背负罪孽百余年的怒火,倾泻而出! 嗡——! 巨影挥动“手臂”,剎那间空间啸鸣,犁出数道裂痕,朝玛格丽特砸去! 玛格丽特不惊不乱,身形向后飘退,双手在身前急速勾勒,虚无之爪狠狠撞上一道暗红色光幕,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嘶鸣。光幕剧烈波动,硬生生抵住了第一轮猛袭。 “有点意思!”玛格丽特一贯慵懒的脸上首次燃起战意,“漆黑的女巫……藏得可真够深啊,但若只有这点程度——” 然而,霍卡特的攻击宛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庞大的身躯看似笨重,移动却不受空间束缚,前一瞬间出现在玛格丽特左侧,爪风过处,连光线都消匿无踪;旋即又扭曲至其头顶,喷吐出无形的空间乱流! 脚下的土地逐渐化为流沙,不断塌陷,周遭空间闪烁“摺叠”,玛格丽特的反击屡屡偏离! 一时间,她竟然被完全压制,只能在有限的区域內辗转腾挪,暗红光束频频闪现,不断格挡、偏折致命的攻击,手臂与脸颊仍被划出道道血痕。 “只会躲吗,奈亚的看门狗?!”霍卡特爆发出震盪空间的嗡鸣,巨爪再度拍下,凝聚起黑洞般的奇点。 话音未落,玛格丽特不退反进,迎著攻击直衝而去!只见她身形微微一侧,险之又险擦过奇点边缘,同时並指如剑,刺向巨影的关节! 噗嗤—— 其触感堪比粘稠的沥青,虚不受力,手肘仅盪开一片涟漪,隨即恢復原状。反而奇点的吸力暴涨,將玛格丽特拉向中心! “抓到你了。”霍卡特杀意骤起,挥舞另一只巨爪封死了退路! “呵。” 玛格丽特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了。”她褪去了轻佻,低声自语,““空间”,的確是非常强大的权能。但——” 隨之,一股与先前截然不同、更加原始、混沌、不可名状的气息,自身躯深处爆发! “——你似乎忘了,混沌的本质,在於『包容』。” 言罢,玛格丽特不再躲闪。 “什么?!”霍卡特惊骇万分——被她击中的玛格丽特並未湮灭。相反,那层暗红色的光幕竟开始反向侵蚀、同化周围的空间!漆黑奇点如同金属浸入强酸,正逐渐渗透、瓦解、消融! 玛格丽特的身影在扭曲的虚空中重新凝聚,她漫不经心拍了拍肩头,拂去一缕尘埃。 “你的攻击,我看腻了。” 她抬起手,对著庞然巨影轻轻一握。 空间的规则,剎那间彻底顛覆!上下左右失去意义,因果序列开始倒流,时间如断线的珍珠散落,流速紊乱不定。 这片由玛格丽特掌控的“混沌领域”,物理常数哀鸣崩解,几何结构自我吞噬。 霍卡特的虚无形態剧烈波动起来,时而拉长,时而压缩,发出阵阵痛苦吼叫。它试图逃离,可每一次空间跳跃都撞进无定形的非欧几里得陷阱,反覆坠入重组不休的梦魘迷宫。 玛格丽特却从容穿行於混沌之中,每一次挥手,都像剥开洋葱外皮,层层消磨、瓦解霍卡特的躯体。 “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 她懒声笑了笑,缓缓抬手,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嘶嘎——!!! 一阵嘶鸣,尖锐、裹挟最纯粹的恶意,猛地自混沌边缘炸响! 数十道黑影,散发硫磺与坟墓的气息,硬生生撕裂混沌壁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蜂拥而入! 是拜亚基!而且是体型远超寻常、飢肠轆轆的成年个体!一个个形同拉长的类人躯干与昆虫节肢融合在一起——头颅镶著禿鷲的喙,眼窝深陷,嶙峋骨刺刺破革质皮肤,蝙蝠般的膜翼边缘磷光闪烁,展开足以遮蔽小片天空。 它们显然是受到了强制召唤,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搅局! 这些可憎的魔物自四面八方疯狂扑向领域中心,利爪撕扯,獠牙啃噬,腐蚀吐息堪比暴雨倾泻而下! 玛格丽特猝不及防。维持此等规模的领域本就消耗巨大,这突如其来、物理与精神层面的双重猛攻,瞬间打破了她的掌控! 轰——! 混沌仿佛被重锤击碎的玻璃穹顶,剧烈震盪后破裂、消散!失控的能量乱流四散奔窜,反噬令玛格丽特闷哼一声,身形摇晃,脚步骤然凝滯。 而终於挣脱束缚的霍卡特,虚无巨影也隨之溃散、坍缩,重新变回人形,重重摔落在地,身体剧烈颤抖,气息萎靡,已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该死的畜生!” 玛格丽特勃然大怒,最后一丝装模作样的矜持彻底碎裂。她不再保留,暗红色混沌轰然爆发,扑近的几只拜亚基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已被分解,化作漫天血雾与碎肉齏粉! 翩翩衣裙在拜亚基疯狂的围攻中穿梭,每一次挥手,都带起一片血肉横飞。战斗在呼吸间沦为单方面屠杀,魔物残骸堆积成山。 就在这时。 没有杀气,没有预兆。 一柄古朴、仿佛阳光铸成的黄金匕首,如同晨曦穿透帷幕,悄无声息,贯穿了玛格丽特的心臟。 噗嗤—— 利刃入肉,被嘶鸣声淹没。 玛格丽特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只看到一截金色刀柄,其刀刃已深深没入胸膛。与混沌相斥的法则,正顺著伤口急速蔓延! 血污与残骸飞溅开来,视野渐明,此刻立於她身前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庞。 亚利·鲁伊。 他紧握黄金匕首的柄,脸上沾满污血。但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充斥书卷气的眼睛——此刻却如同熔化的黄金般炽热、璀璨,燃烧著冰冷决绝的光芒,牢牢钉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少年轻轻翕动嘴唇,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你好啊,女王陛下。” 第185章 「爱」 安娜拼尽全力撒腿奔跑,闪身於林木之间,枯枝败叶在脚下噼啪脆响。 她不敢回头,但身后剧烈喘息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恩斯特的身体极度虚弱,不断被盘根错节绊倒,跌跌撞撞,却仍像一具提线木偶再度爬起,口中反覆呢喃破碎的词句: “安娜,我的小安娜……別躲了……到爸爸这儿来……” 安娜只觉得脊背发凉。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战场方向传来!剧烈的震动几乎撕裂大地,安娜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远方林地上空,霍卡特所化的漆黑巨影正缓缓倾塌、溃散,重重砸向地面! “老师——?!” 安娜失声惊叫,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恩斯特趁机猛扑上前,一把將女儿摜倒在地,无论她如何奋力挣扎,那双属於父亲的手,始终像铁钳一样抓著她的手腕不放。 “抓到你了……我终於,抓到你了……”恩斯特如释重负,喘息粗重滚烫,喷在她颈侧。 安娜惊恐地扭过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醒著。 此刻,恩斯特的脸上糊满污垢、汗水和乾涸的血跡,头髮黏在额前,整个人狼狈不堪,可凝视安娜的眼神,却像一个在无穷荒漠中跋涉的人找到了绿洲。 他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安娜的脸颊。 “我的小安娜,你长大了……”他喃喃自语,仿佛透过她凝视著某个遥远的幻影,“看这眼睛……和你母亲真像……不,比她更美……毫无瑕疵……完美……” 他的指尖缓缓移动,描摹著她的眉骨、鼻樑、嘴唇的轮廓,如同收藏家评估稀世古董的每一处细节与真偽,完全无视了安娜眼中满溢的恐惧和泪水。 “放开我!你不是我爸爸!你不是!”安娜奋力挣扎,恩斯特纹丝不动。 “嘘,嘘……安静点……”恩斯特压低声音,轻柔、不容置疑,平静得令人骨髓发寒,“爸爸回来了……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至於那些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混蛋……无论霍卡特,还是那个亚利·鲁伊……我会让他们知道,碰我的东西要付出代价……”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的……” 安娜全身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搅。 她明白了。眼前的男人,或许短暂挣脱了奈亚的控制,但他作为“父亲”的灵魂,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罪孽与执念彻底扭曲。 他所要找回的並非女儿,而是一件属於自己、能够填补所有失败与空虚的“象徵”,来安抚他的执念。 冰冷的恐惧沿脊椎蔓延,但求生本能终究压过了一切。就在恩斯特沉浸於自言自语、钳制稍松的剎那,安娜集中精神—— “……和我一起……呃!”恩斯特的呢喃戛然而止,一时间仿佛水泥铸入躯体,四肢百骸如有万钧沉重!他所有的动作,甚至呼吸与眨眼,都被牢牢禁錮,无法动弹! 安娜趁机奋力一挣,从男人僵直的身下滚脱,踉蹌退开好几步,拉开距离。 “你……”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股愤怒突然涌上心头,“你明明已经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就为了找我?” 话到此处,安娜满心只觉得荒谬至极,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爱妈妈!我不过是害死她的『凶手』,她的替代品……你以为我都忘了吗?!”她声音越来越高, “那些年你不是喝得烂醉,就是嗑到神志不清……你明明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倒想起我来了——凭什么?!” 禁錮开始鬆动,恩斯特缓缓直起身。 “你不明白,安娜……我逃了,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躲了太久太久。天外神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我,让我生不如死!直到,直到我听说『门扉计划』有了进展!”他的目光恍惚起来, “他们说,只要计划成功,就能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甚至能……摆脱控制!到那时……安娜,到那时我就能拥有一切——力量、自由……我们可以去一个只属於你我的地方,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是我回来的全部意义!” “呵,果然。”安娜听完,冷笑一声,“对於你这种人来说,『感情』才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回来找我,不过是因为我能用来要挟梅丽森老师,逼她为你们完成计划!” 她抬起头,眼中噙满泪水: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梅丽森老师才是我唯一的家人,而你……不过是个被执念吞噬的可怜虫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安娜!”恩斯特激动地大叫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才是你父亲!我们血脉相连!我怎么会伤害你?!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妖婆,她——” “够了!” 安娜厉声打断了他,神情唯余厌倦。 她听够了谎言、狡辩——不过是一个疯子绝死的囈语。少女缓缓抬手,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亚利昨夜教授她那句最简单、最直接的攻击咒语:將意志凝为一点,化作最纯粹的衝击。 “……以虚空之锤,重击吾敌!” 剎那间,恩斯特胸口传来一阵钝痛,直接被击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他怎么也没料到,女儿竟掌握了如此力量,而且会对自己出手! “你……竟敢——!” 男人眼中的惊骇迅速沉沦,嗓音变得扭曲、重叠……他不再是父亲,而是彻底坠入混沌、失去最后一丝人性的“怪物”—— 漆黑黏稠的阴影不断翻涌,躯体开始膨胀、扭曲,五官在人类与不可名状的恐怖之间疯狂闪烁,仿佛有另一张面容试图挣破皮囊。 第一次直面这般恐怖,安娜的心臟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双腿发软,却死死咬住牙关,卯足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我不怕你!”她抬起苍白的小脸,攥紧拳头, “你听见了吗?你只是黑暗之人的一个影子……奈亚拉托提普微不足道的一粒残渣!我绝不——害怕你!!!” 第186章 癌变 与此同时,地下设施。 警报迴荡,暗闸轰然落下,封死了所有出口。 退路已绝。 “抓住他们!” 原本因爆炸惊慌逃窜的守卫们迅速镇定下来,以板条箱和管道作为掩体,手中的武器——那些造型奇特、枪管散发微光的枪械齐齐抬起,锁定了乌里尔三人! 砰!砰!砰! 子弹撕裂空气,宛如一群蓝色毒蜂,顿时火花四溅! “快散开!”库珀低喝一声,朝侧方翻滚,原先藏身的掩体被瞬间击中,炸开焦黑的窟窿。 乌里尔反应极快,几乎在库珀出声的同时,已从背上抽箭、搭弦、开弓,一气呵成! 箭矢离弦,一名刚从操作台后探身的守卫应声倒下。 对方身上有护甲,不利於冷兵器作战。 穆勒见状不退反进,趁著第一轮齐射的间隙矮身疾冲,迅速拉近与一名守卫的距离,斧头寒光一现,自下而上狠狠劈在枪身上! 鏘! 火星乱冒,枪械直接脱手飞出!守卫大惊,还未来得及拔出备用武器,穆勒的膝盖已重重顶向腹部,紧接著一记斧柄砸中头盔——对方闷哼一声,软软瘫倒。 两人迅猛的反击顿时让守卫们微微一愣。几个拿著冷兵器的小屁孩,竟敢正面硬刚热武器,哪来的胆子? 一直伺机而动的库珀终於抓住了机会,避开两道交叉火力,瞬间贴近正在换弹的守卫。对方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被紧紧扣住,一扭一拉,库珀另一只手顺利夺过枪械,同时挥起手刀,劈向侧颈。 夺得武器的库珀毫不停顿,就地一滚,手中枪械喷吐火舌,瞬间压制了侧翼两名试图包抄的守卫,为乌里尔和穆勒贏得喘息之机。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子弹呼啸,在金属墙壁上炸开无数火花。很快,守卫们便明白了这三个“孩子”的勇气从何而来—— 一人中弹后伤口竟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另一人贴近时臂上会骤然躥出巨蟒,獠牙一合,护甲与喉骨宛如纸壳,再加上库珀的火力支援,三人配合无间,竟在短时间內將数十名守卫打得溃不成军! 然而,走廊外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更多援兵正在赶来,他们被困此地,已成瓮中之鱉。 “库珀!”乌里尔一箭射倒最后一名还能站立的守卫,焦急喊道,“我们得撤了!” 穆勒也喘著粗气靠过来,斧刃上滴著血。 库珀眉头紧锁,快速扫视这个几乎完全封闭的空间,最终落回中央那个因实验失败而极不稳定的庞大机械装置上。 此刻,那嵌套的金属环已完全失去规律,疯狂旋转,电弧乱跳,低沉的嗡鸣霎时变为尖啸!整个装置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恐怕……没有退路了。” 话音未落,装置核心突然爆开一团乱流!无数电弧如同失控的鞭子,开始无差別溅射! “啊——!” “小心!”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近处的研究员根本来不及反应,筋断骨折,稍远的也被能量灼伤。 人们再也顾不得其他,纷纷抱头鼠窜,寻找掩体蜷缩。 就在这时,一道异常粗大、暗红髮黑的主电弧,从狂躁的机械核心迸射而出!它在空中不断扭动、扫荡,直扑向正位於库珀侧方、背对装置的乌里尔! “乌里尔!小心!” 库珀没有丝毫犹豫,拼尽全力向前一扑!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道致命电弧如毒蛇噬咬而至,儘管库珀尽力闪避,还是被狠狠“咬”中了左肩胛! “呃啊——!” 库珀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带飞,重重撞在操作台边缘。狂暴的能量穿透伤处,整条左臂瞬间彻底麻痹、失去知觉。手中的枪械“哐当”坠地,她弓起身体,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 “库珀!”乌里尔和穆勒同时惊呼,不顾一切冲向她身边。 那绝非寻常的灼伤。她的皮肤、肌肉、骨骼……仿佛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强行重构——无数稜角分明的晶体剖面疯狂增殖、堆叠,如同亿万片碎镜拼凑在一起,折射出五彩斑斕的诡异光芒。 晶体化的部分正迅速侵蚀她的左胸,並向脖颈蔓延,所过之处,躯壳彻底脱离了人类形態,化为一片不断扭曲、变幻、不可名状的集合体! “啊啊啊——!”库珀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右手徒劳抓挠著晶体化的部位,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痛苦。 “撑住!”乌里尔射光了箭袋中最后一支箭。眼看潮水般的援军正从几扇应急小门涌入,他毫不犹豫衝上前,配合穆勒一把架起库珀的右臂,奋力將她拖向最近的控制台后方。 同伴重伤,无路可逃。 “口……口袋……” 绝境之际,库珀硬生生凭藉残存的意志,强行睁开眼睛,瞳孔深处,竟透出一丝清明! “我……口袋……东西……”她的声音嘶哑变形,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塞……塞我手里!” 穆勒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迅速从她外套口袋中摸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羊皮纸片,塞入库珀尚属完好的右手中——上面绘著另一个结构精炼的空间几何咒印,显然是为最危急的时刻准备的。 库珀五指死死攥紧纸张,全身仍在剧烈颤抖。她仰起头,用尽最后的力量,吟诵非人之语: “y』ai『ng』ngah, yog-sothoth. n』gha』ghaa c’thruglui fhtagn. hafh』drn geb neb』llick nafl』fhalma. vulgtlagln hrii ep mgep ah』f』hakl!” (虚空的犹格-索托斯,请启开门扉; 撕裂吧,沉睡的戒律於吾等脚下沸腾; 將线与弧拆解为弦,织就褻瀆之虹桥; 汝之真理重塑吾等,穿行万世之间!) “他们在那里!开火!”援军已经衝到了掩体前,枪口齐齐对准三人—— 嗡——!!! 一声短促的空间震爆轰然炸响! 幽蓝光芒收缩到极致,隨即扩散开来,將乌里尔、穆勒与几近解体的库珀彻底吞没! 等强光消散,子弹呼啸穿过他们所在的位置—— 原地,已然空无一人。 第187章 入阵 “该死!” 冲在最前面的守卫一拳砸向控制台,“嘭”地一声巨响。 三个大活人,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等……等等!你们快看!” 一声颤抖的低呼打断了他的怒骂。 那些原本躲在操作台后瑟瑟发抖的研究员,此刻纷纷探出头来,眼睛死死盯著中央全息屏幕上疯狂刷新的数据流,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读数正在下降……趋於稳定!” “结构谐振频率——天啊,进入预设安全閾值了!” “所有参数……所有参数都达到了最佳平衡点!完美……简直是完美的稳態!” 这一切来得太突兀了,几乎与闯入者被电弧击中、身体发生骇人异变的同时。 他们亲眼见证了全过程。 就好像……是她无意间安抚了狂暴的核心。 装置中央,嵌套的金属环转速渐渐放缓,光芒温顺流动,整体不再震颤,稳定得超乎想像。 “我们……我们这是,要成功了?”一个年轻研究员喃喃自语,下意识望向三人消失的地方,脑海中闪过库珀半边身躯化作晶体的恐怖景象——一种从未在任何记录中出现过的异变形態。 就在这时,高台上始终沉默的男人缓缓走出阴影。 “不必管那些闯入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茫然又兴奋的眾人。 “无论那女孩刚才做了什么……『门扉』已进入前所未有的稳定状態。这很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所有单位就位!启动第二阶段协议!注入『信標』!这一次——我们要把门彻底打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 …… 林地內。 玛格丽特身体一僵,低下头,看向胸口处的黄金匕首——鲜血迅速浸透衣衫,沿著刀柄淌满亚利的双手。 “咳咳……”她近乎愉悦地颤抖,“漂亮……真是漂亮的一击,亚利·鲁伊。” 她甚至用了更正式的称谓,仿佛自己只是个看客,置身事外。 “潜伏、隱忍、等待最佳时机……霍卡特和修正会都是你的诱饵,再召唤拜亚基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完美的谋局,精彩的演出!”她抬起头,那双祖母绿宝石般的眸子死死锁住亚利,毫不掩饰其中的讚许,“作为棋盘上的棋子,你远超出我的预期,不过……” 她的笑容倏然转冷。 “你该不会以为,仅凭这一把……稍微锋利一点的『牙籤』,就能要了我的命吧?” “当然不。”亚利紧握刀柄,与玛格丽特四目相对,“所以,我还为您准备了另一份『薄礼』。”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力一拧! 插入玛格丽特胸膛的黄金匕首迸发出刺目烈光,顺著伤口疯狂涌入体內。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繁复的金色几何阵图,自二人脚下浮现——宛如盛放的火焰莲华。 “y-aibthnk orre! suhn ngha! shugg! sllha!” (以古老律法之名! 禁錮!净化!裁决!) 嗡——!!! 阵图光华大绽,无数道金光自地面冲天而起,化作灼热、锋锐、满载“秩序”法则的光矛,瞬息间贯穿了玛格丽特的每一寸肌肤、关节,与混沌激烈衝撞,“滋滋”作响,皮肤表面浮现大片焦黑疮疤,整个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湮灭! 亚利紧盯著被光矛钉在半空的玛格丽特,呼吸凝滯,不敢有丝毫鬆懈。 然而下一秒—— 玛格丽特的身躯非但没有继续恶化,反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崭新光滑的肌肤迅速覆盖伤口,就连那柄金色匕首,也被新生的血肉一寸寸向外排斥! “什……?!” “呵……呵呵……你在惊讶什么?”她微微歪过头,仿佛在点拨一个未能开悟的学生,“因为你还没真正理解你的力量。” 女人甚至愜意地舒了口气。 “这种程度的『禁术』……嗯,力量很纯粹,想法也不错。对付寻常眷属,甚至一些弱小的旧日化身,或许真能给他们一点教训。但对我?” 她轻笑出声,音调冰凉刺耳。 “不过是稍微有点疼的挠痒痒罢了。” 砰——! 无数光矛连同法阵在內,剎那间应声碎裂!漫天金色光点飘散,宛若飞雪。 巨大的反噬力狠狠撞向亚利,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却未能坠地。 一只冰冷、白皙的手,已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將他凌空提起。 如同审视爪下猎物,玛格丽特戏謔地上下打量亚利,甚至饶有兴致地拋出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亚利,我稍微有点好奇……如果有一天,某位不可名状之神递给你一个按钮,只需轻轻一按,就能让整个世界归於虚无——你会按下去吗?” 此刻亚利连呼吸都困难异常,更別提回答问题了。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攥著匕首,剧烈的痛苦和窒息感几乎淹没意识,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嘶吼: 匕首还在起作用!它还在抑制她的力量!谁来……谁能补上最后一击?! 是谁都好…… 可是目之所及,霍卡特仍半跪在地爬不起身,安娜生死未卜…… 玛格丽特似乎並不期待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按下去的理由或许有一万种:厌倦、愤怒、仇恨,或者仅仅出於好奇……但让你选择『不按』的理由,往往只有一个。” “那才是你身为『人』的锚点。是你的底线,你的……弱点。亚利·鲁伊——当你的血液里流淌的越来越不像人类,记忆与现实开始混淆,那个能让你说『不』的理由,是什么?『他』还在吗?” “你如此执著於信念,甚至愿意拋弃过往的一切……你完全捨弃了你曾经的名字吗?就像我——”她轻笑一声, “早已不再是『尼托克丽丝』。” 唰—— 突然,一道寒光裹挟悽厉风声,自侧方阴影暴起斩来!这一击毫无徵兆,时机刁钻至极,斧刃直取玛格丽特的头颅! 女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被迫鬆开扼住亚利的手,身形疾退—— 斧刃擦过她的肩头,带起一溜血光! “噁心的东西……从我母亲身体里滚出去!” 第188章 驱逐 穆勒的身影自灌木阴影中完全显现,没有半分停顿,一击得手后,斧锋再度扬起,向玛格丽特发起连绵不绝的猛攻! 玛格丽特轻盈后撤,道道斧影擦身而过,看似惊险,实则游刃有余。 像是观看一场破绽百出的闹剧,直到—— 穆勒高高扬起手臂,霎时间,所有的力量、愤怒与憎恨尽数贯入斧中,倾尽全力的一击撕裂空气,结结实实劈进了玛格丽特的胸膛——紧贴著黄金匕首! 噗嗤——! 血肉横飞,斧刃深嵌至骨,几乎將她斩成两段! “啊……”玛格丽特发出一声轻嘆,抬手按住那足以令寻常生物毙命的创口,双腿微微踉蹌了一下,“这样……应该能让你稍微轻鬆一些了吧?” 与面对亚利时不同,此刻她的语气竟出人意料的温柔,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紧接著,穆勒闪向旁侧—— 轰! 亚利一记“开路者”,玛格丽特的上半身应声炸成血沫。 可是她依旧站立。 破碎的身躯几个呼吸间便重组如初,翻卷的皮肉、断裂的骨骼、血管与內臟自残余处迅速再生,连衣物都如活物般自动修復,不见半点伤痕。 “果然……杀不掉……”亚利望著那超乎常理的再生速度,轻轻嘆了口气。 她恐怕使用了某种时间类禁术,逆转局部时间,让躯体回归未受损的状態……这种超规格的力量居然真的存在,而且被掌握到了如此程度? “看来,你们真是討厌我到极点了。”玛格丽特晃了晃光泽如初的秀髮,面容闪过一丝疲倦,肢体也在颤抖,似乎是强打精神,“……甚至不惜粉碎重要之人的躯体,也要將我驱逐。” 她面朝气喘吁吁、站立不稳的两人,嬉皮笑脸的表情渐渐收敛。 “该死,算你们贏好了。” 她似乎终於失去了继续逗弄的兴趣,隨意转身,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间如同布帛撕裂,展开一道漆黑空洞,不断旋转,深不见底。 “下次见面时,”她侧过头,余光瞥向亚利,“我会彻底告別『尼托克丽丝』的过去,作为全新的『我』,成为统治这片土地的……新王。” 亚利拄著膝盖艰难抬头,汗珠沿下頜砸落,一字一顿:“我会找到,消灭你的方法。” 玛格丽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约定。 隨后便不再停留,优雅迈入黑暗。 空洞迅速收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確认玛格丽特的气息彻底消失,紧绷的神经骤然鬆懈,亚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立刻转向身旁同样浑身浴血的穆勒: “你怎么会在这里?乌里尔和库珀呢?” “我们被发现了,只完成了侦察任务。”穆勒脸上的愤怒尚未完全褪去,只是快步走向不远处枝叶零落的灌木,弯下腰,小心翼翼拨开遮挡,“快过来。” 亚利的目光紧隨其后,呼吸猛然停滯—— 库珀一动不动躺在草丛里,脸色惨白如纸,奄奄一息。 诡异的晶体化仍在蔓延,被侵蚀部位已彻底失去血肉形態,內部稜角分明、不断折射变幻,重重压在地上,范围越过肩颈,侵入左侧脸颊,甚至移向下腹!所过之处,衣物纤维也与皮肉一同“转化”。 “库珀!”亚利失声惊呼,冰冷的寒意窜上脊椎,大脑一片空白。 普通的治疗术?解毒剂?面对这种超乎理解的异变,他根本不知从何入手! 就在此时,一个虚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没用的……” 亚利和穆勒转过头,霍卡特正缓缓向他们走来。她恢復了近似人类的形態,衣衫襤褸,气息萎靡,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她强撑著来到库珀身旁,伸出手指,悬停在她晶体化的脸颊上方,终究没有触碰。 “这是……维度的『癌变』。”霍卡特压低声音,“一种来自高维存在的性质,对三维物质的侵蚀。” 她抬起头,看向亚利和穆勒。 “这不是疾病或者诅咒,甚至不是常规意义的污染。它源自高维的规则碎片,就像病毒改写了她的生命编码,试图將她的三维形態『升级』——或者说,『扭曲』成一种能適应更高维度、但我们无法理解的结构,也就是你们所见的『晶体』。”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个过程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它不同於损伤,任何试图用三维手段去『治疗』的行为,都可能加速侵蚀,或引发更糟糕的崩溃。” 霍卡特的话瞬间凝固了空气。 不可逆转…… “等等,这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亚利喃喃自语,脑海中仿佛有一条细线扯动。他闭眼回想,记忆碎片在意识深处翻涌——是那场仪式,索尔索特预言中的“梦境”。 混乱、破碎、充满象徵与隱喻的画面里,他的確“看见”过类似景象,不是某个人变异,而是整片土地的“癌变”! “如同菌毯覆盖一切,向视野的尽头无限延伸,扭曲、溃烂,流淌著无以名状、令人作呕的褻瀆色彩……” 亚利曾经以为这只是混沌不清的噩梦,难以解读的隱喻,可眼前库珀身上的色彩,与梦中何其相似。 “不,这不可能……” 明明是他判断形势危急,临时起意,喊来了库珀支援——有她在,计划会更稳妥,她总是有办法……那点隱秘、连自己都未曾审视的倾慕,此刻化作利刃,反覆凌迟他的內心。 他寧愿,躺在地上的是自己。 仿佛为了应和亚利的恐惧—— 轰隆隆隆——! 远处,市区方向,传来了雷鸣般连绵的巨响,仿佛有庞然之物不断翻滚、撕裂基岩,天际线隱约泛起一层非自然的诡譎顏色。 在场三人脸色骤变,同时回头。 午后的阳光刺眼明亮,但此刻,位於城市轮廓线的上方——一根又一根巨大无比、闪烁异常光芒的锥状物体,正以难以想像的速度“生长”,直插云霄! 第189章 最终制裁 另一边,安娜终於彻底激怒了恩斯特。 最后一丝属於“父亲”的人性熄灭,男人已彻底沦为纯粹恶意的容器。 “你……竟敢——!” 话音未落,恩斯特整个人骤然爆散成黑色潮水,朝安娜猛扑而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碳化,土壤腐败发黑,腾起刺鼻的恶臭。 安娜顿时汗毛倒竖,霍卡特日夜教导的空间法则自动闪过脑海,她双脚猛蹬地面,强行扭曲空间——看似只退一步,实际向后瞬移了十余米! 阴影扑空,却毫不停滯,翻身扭转,以更快的速度继续追击!数条黑暗触鬚撕裂空气,直抽落点。 安娜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锥,急速描画符文。空气泛起涟漪,触鬚撞入其中,如同深陷无形泥沼,速度骤减。 “居然困不住吗……”安娜额角沁出冷汗,对方的力量远强於她,於是当机立断,双手合十,向两侧一分—— “phnglui!”(移形!) 唰! 剎那间,安娜已闪现至恩斯特侧后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短距离空间跳跃的负担格外沉重,胸口顿时一阵气血翻涌。 然而,不等她站稳,脚下的影子竟自行蠕动,毒蛇般缠向脚踝! 安娜惊骇万分,再次发动跳跃,可每一次现身,攻击都如影隨形。树木被触鬚轻易撕碎,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坑洞……强迫她不断闪避、格挡,如同狂风暴雨中挣扎的海燕,惊险万状。 几个回合下来,安娜已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她的攻击对阴影收效甚微,而恩斯特的每一次袭击都直奔要害! 更让她心焦如焚的是,主战场方向彻底没了动静,老师的安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一分神,便是致命的破绽! 阴影骤然缠住了她尚未站稳的双腿!一股冰冷的衝击透体而入,瞬间麻痹了半边身体! “呃啊!”安娜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乖女儿……”恩斯特扭曲的面容渐渐浮现,缓缓逼近,一只巨爪裹挟撕裂万物的气息,对准她的头颅狠狠拍下!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响!另一道身影斩入战局,及时挡在了安娜面前! 乌里尔的左臂传来骨裂声,整个躯体隨之向下一沉,单膝跪地,就连地面都寸寸龟裂。但他硬是凭藉蛮横的肉体,死死扛住了这一击! 黑暗能量如同强酸“滋滋”侵蚀皮肉,乌里尔额头青筋暴起,愣是咬紧牙关,右手猎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悽厉弧光,直刺阴影中若隱若现的胸膛! “滚开!” 恩斯特完全没料到被旁人搅局,致命威胁迫使他回收力量防御,巨爪力道稍减。 趁此间隙,乌里尔强行发力挺身,阴影剧烈晃动,攻势短暂凝滯。 没有丝毫犹豫,乌里尔借力向后翻滚,一把揽住安娜撤退。他看也没看自己焦黑变形、白骨森森的手臂,右手猎刀紧握。 安娜惊魂未定,只见少年伤处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交织,焦痂脱落,新的皮肤迅速覆盖而上。 “乌里尔!你的手……” “死不了。”乌里尔打断她,眯起眼睛,嘴角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能动吗?跟我一起弄死他,怎么样?” 乌里尔的话犹如一记警钟,安娜瞬间惊醒。求生的本能与对老师的担忧,彻底压倒了盘踞心头的恐惧。 “好!”她强忍麻痹,拾起掉落的银锥,挣扎著重新站起。 “我先上!”乌里尔低吼一声,不等阴影完全稳定,再次发起衝锋!猎刀在有限的空隙中不断劈砍、刺击,虽无法造成致命创伤,却成功激怒对方,將绝大部分火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小兔崽子……我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 恩斯特暴怒咆哮,阴影疯狂倾泻向乌里尔——触鬚抽打,利爪撕扯,留下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乌里尔仿佛不知痛楚,一次次击退,又一次次更凶悍地扑上,与阴影彻底扭打在一起。 安娜明白,机会转瞬即逝。她强打精神,挥动酸软的手臂——她不再试图禁錮虚无本身,而是將全部力量,聚焦於两人脚下的土地! 银锥隨著她的意志,钉入地面。 剎那间,恩斯特所踏之处被强行扭曲、摺叠!坚实的土地化作流沙,张开无形巨口,將他死死“咬”住,向下吸附! 无需任何交流,乌里尔完全放弃防御,將力量集中一点,硬顶住几道贯穿身体的黑暗触鬚,化作离弦之箭,向前猛衝! 凝固的空间不堪重负,寸寸碎裂。 只见猎刀扬起,朝恩斯特的脖颈劈砍而去! 与此同时,一只冰冷的小手,紧紧覆在了乌里尔握刀的手上。 安娜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利用极短距的空间闪烁,出现在了他身侧。 “一起……”她的眼中噙满泪水。 乌里尔没有半分犹豫,两人双手交叠,力量与意志在此刻融为一体,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狠狠劈下—— 喀嚓! 利刃精准斩入了恩斯特的脖颈!刀锋切开皮肉,截断骨骼,发出一声闷响。 恩斯特的头颅在空中停滯了一瞬,扩张的瞳孔里,混沌之色迅速褪去,短暂映出一丝属於“人类”的茫然。他的视线缓缓落向自己倾倒的身躯,又定格在安娜脸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血肉从內部开始急速瓦解,皮肤失去光泽,乾瘪、龟裂,肌肉纤维如同灰烬簌簌脱落,骨骼发黑、破碎…… 庞大粘稠的黑暗剥离、收缩,最终凝聚成一缕细微波动,钻入泥土。 奈亚拉托提普……拋弃了这个再无价值的容器。 扑通。 恩斯特软软倒下,扬起一片尘埃。仅仅几秒钟,就只剩下一滩失去形状的有机物,最终连这点残渣也彻底化为飞灰,隨风消散。 安娜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战慄。 乌里尔走上前去,默默捡起猎刀。 “还没结束,我们得回去和亚利他们匯合,现在的情况……”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大地震颤,久久不息。 第190章 返回城市 白昼之下,一道道突兀刺出的巨影撕裂了城市天际线。 那些锥形尖碑,即便相隔遥远,其违反常理的存在感仍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阳光洒落,被折射成异界般诡譎的光彩,空气震颤,低频嗡鸣如同来自大地深处、病入膏肓的呻吟,钻进骨缝,冻结血液。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霍卡特,神情也覆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印证著同一个未来—— “……『门扉计划』。” 亚利站在她身旁,梦中混沌恐怖的碎片,与现实轰然重叠,变得清晰、具体、步步迫近。 “他们打开的不仅是一扇『门』……他们要把整个纽约,也变成『门』本身。” “癌变將吞噬纽约,所谓『奏响终曲』的指挥台,就是把整座城市改造为適合高维存在降临的温床。这些柱子大概率代表锚点,他们要重构这里的规则。” 届时,纽约將不再属於人类世界,而是镶嵌於现实之中的一块“飞地”,供更高维度的恐怖存在行走。无论是奈亚拉托提普,还是別的什么…… 一边是同伴生命垂危,另一边,是数百万生命与整座城市的湮灭。 “亚利!” 一声呼唤从林间传来。乌里尔拉著脸色苍白的安娜,拨开灌木疾步衝出。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门扉计划已经启动了。” 亚利扶著额头,指尖深深抵进太阳穴,分不清是濒临崩溃的低语,还是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的呢喃。 视野边缘,库珀半边身躯结晶化的景象与远方褻瀆的尖塔幻影不断重叠。胃里沉甸甸的,如同塞满冰冷的铅块。 不行,这样下去…… 乌里尔见状,大步上前,用力按住他颤抖的肩膀: “別慌,库珀还活著,梅丽森老师也需要救治,城里还有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正命悬一线,我们可能是唯一知晓內情、还有力气挣扎的人——没有人必须独自承担一切,我们都在这里,可以一起想办法,清醒一点。” 这番话宛如冰水浇头,將亚利从泥沼般的恐惧中猛地拽了出来。 “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我们必须回去。找到源头,或者……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亚利的视线快速掠过库珀与霍卡特,最终落在安娜身上。他蹲下身,与少女视线齐平。 “安娜,听好。”他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梅丽森老师创造的那片空间——你们的家,是独立於正常时空的褶皱,是目前唯一可能安全的地方。带她们回去,躲起来,除非我们三个阻止灾害,否则別出来。可以吗?” 安娜用力点头,眼眶发红:“我明白。我会保护好老师和库珀姐姐。你们……一定要小心。” “我们会的。” 没有时间了。 亚利单膝跪入泥地,抽出隨身携带的一小截粉笔。笔尖划过土壤,留下纤细的线条,彼此勾连、嵌套,逐渐形成精密繁复的图形。空气中淡淡弥散开类似臭氧电离的气味。 乌里尔默默上前,在亚利左侧蹲下,沾满血污的手稳稳搭上肩膀。穆勒也跟进一步,阿佩普的烙印隱隱发热、搏动。父亲此刻身在何处?医院,还是更糟的地方…… 每个人心中都压著沉甸甸的牵掛,焦灼如火,焚烧五臟六腑。 亚利闭上眼,清晰感受到来自双肩的重量与温度,渐渐排除所有杂念,急促而古老的音节自唇间唱出——粉笔绘製的线条隨之隱隱发光。 下一刻,光芒消散。 林间空地上,只留下迅速黯淡、融化的痕跡。 …… …… …… 眨眼间,三人重新出现在诺克顿上城区一条幽深的小巷里。 然而,刚稳住身形,眼前的景象便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恐慌如同瘟疫,浸透每一丝空气。 尖叫、哭喊、撞击与零星的爆炸声混杂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背景音。街道彻底失控,人群溃散,在烟尘与火光间盲目奔逃。马车翻倒、汽车相撞,燃起熊熊大火,黑烟翻滚,朝天升腾。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莫过於那些零星矗立於各处的“锥形尖碑”。 正巧,亚利他们的落脚点附近就有一个,底座足有三个篮球场的面积。 近距离仰望,其体积庞大得令人绝望。高度足有数百米,通体由不断流动、重组、折射著超越色谱认知的光芒剖面构成——仿佛液態光与纯粹的几何悖论凝结而成。它们並非死物,表面万花筒一样缓缓蠕动,持续散发出低沉嗡鸣,侵入颅骨。 尖碑周围的空间已然扭曲,光线弯曲折射,声音模糊失真,近与远失去了意义。邻近的建筑外墙开始“融化”,砖石与金属逐渐浮现出与碑体相似、闪烁不定的晶体特徵,並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蔓延。 一些未能及时逃离的市民,似乎被活生生“吸纳”进了晶体之中,皮肤变得光滑、半透明,泛起不自然的彩色眩光,肢体僵硬,姿態凝固——彻底成为尖碑延伸的一部分。 库珀所承受的痛苦,正在成百上千无辜者的身上上演。 亚利强迫自己从眼前的末日景象中抽离,转身带领同伴登上附近一栋五层公寓的屋顶。 俯瞰城区,锥形尖碑如同强行钻出大地的伤疤,“不规则”散布在远远近近的区域。 “看位置……散得很开,覆盖了主要城区,彼此间隔不小。这不是完全激活的状態,更像『播种』阶段。真正的仪式尚未开始,我们还在前奏里。” 亚利嘆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也就是说,我们仍有机会。” 话音未落,他已沿著来路下楼,径直衝向最近的一座尖碑。 “亚利!你疯了?!”穆勒一把拦住他,“別靠过去!库珀的样子你忘了吗?!” 亚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必须知道那东西的具体性质,如果连碰都不敢碰,我怎么摧毁它?” 他轻轻挣脱穆勒,继续向前,最终在那冰冷、不断流转变幻的晶体碑面前站定,缓缓抬起右手。 第191章 唯一对策 噼啪——!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瞬间席捲整条右臂,仿佛亿万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刺入肌肉,直贯骨髓! 很快,亚利的手指便透出与尖碑同源、混乱闪烁的光彩,肌肤渐渐透明、生出稜角,化作晶体! 乌里尔和穆勒的心臟几乎撞出胸腔,赶忙衝上前—— 下一秒,肆虐的光芒忽然剧烈波动,如同接触不良的电流般闪烁、挣扎,隨即迅速黯淡,彻底消散无踪。手臂恢復了血肉的原状,只留下麻痹与浸入骨髓的寒意。 亚利猛地抽回手,踉蹌后退,额间冷汗涔涔。 他低下头,无名指上缠绕著一道细细的银线,宛若一枚指环。 “与高维连接的『锚点』,原来是这样……我有办法了。”亚利喃喃自语,“能用这些东西『请神』的,可不止你们。” …… …… …… 另一边。 安娜咬紧牙关,半拖半抱著已完全失去意识的库珀,跟隨霍卡特穿梭於时空的褶皱之间。周围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扭曲,最终缓缓稳定下来。 这里是由霍卡特开闢並隱藏的避难所,也是师徒二人的家——一个依附於主位面,却又独立於正常时空流之外的微小“气泡”。 安娜小心翼翼將库珀平放在房间角落一张铺满厚绒毯的矮榻上。 此时,诡异的晶体化已蔓延过胸口,左侧脸颊和脖颈完全被不断折射眩光的物质覆盖,甚至能透过半透明结晶,看见下方皮肤与肌肉扭曲、僵化的纹理,呼吸微弱到难以察觉。 霍卡特虚弱地靠在墙边,浑身上下散发出近乎枯竭的疲惫。 “来不及了……”作为活过了悠久岁月的存在,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画在纸上的二维图案,怎么可能对抗握著橡皮擦的手?我们……根本无法逆转来自更高层面的侵蚀。” 百年前的记忆缓缓浮现,再度啃咬她的灵魂——那些她根本无力保护的孩子们,此刻与库珀濒死的模样重重叠合在一起。 她似乎永远只能在悲剧发生后,带著满腔仇恨復仇,却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目睹无辜之人被吞噬,束手无策。 “老师……”安娜扑上前,紧紧抱住霍卡特冰冷纤细的身体。 少女的体温像一道微光,霍卡特颤抖了一下,隨后渐渐平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腐烂的悔恨中挣脱出来,目光重新聚焦於现实——聚焦於榻上那具仍在微弱起伏的躯体。 再不行动,库珀必“死”无疑……甚至,比死亡更加痛苦。 剎那间,一个疯狂、危险、违背原则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电劈落,唤醒了她的思绪。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徵求她家人或同伴的意见了。”霍卡特轻轻回抱住安娜, “必须在『癌变』彻底吞噬她之前,引导她的意识適应变异,將她主动转化为『高维生物』。成功率……微乎其微,但这是唯一一线生机。” “誒?” 安娜顿时怔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霍卡特缓缓直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巨大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典籍、捲轴与手稿。纤长的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一份用暗色皮带綑扎、边缘严重磨损的陈旧羊皮捲轴上。 她小心翼翼將其抽出,灰尘簌簌飘落,隨著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廷达罗斯猎犬……”她低声念出一个名字,合上捲轴,转身看向安娜,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恳求的神色。 “安娜,我需要你的帮助。” 安娜立刻站直身子,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我的躯体归属虚无,对生存於『角度』、依赖时空连续性感知猎物的廷达罗斯猎犬而言,形同隱身。但……”霍卡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表述, “一旦完全进入那种状態,我將无法在此位面进行任何实质操作。所以,我需要將你——包裹在我的『存在』之中。就像……就像我们在时空乱流中初次相遇时一样。我的『虚无』会成为你的庇护,掩盖你的一切气息,让你能够靠近它们。” 安娜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头顶。 幼年时跌入时空边缘的可怕经歷骤然涌上心头——一群没有固定形態、在非欧几里得几何中穿梭、散发纯粹恶意的扭曲阴影,它们尖锐的嚎叫仿佛能撕裂灵魂……时至今日,她仍偶尔会从这般噩梦中惊醒。 霍卡特继续道:“我需要你,替我靠近猎犬,在它们活动的『角度』附近,收集它们的涎液。” “不……”安娜脱口而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重重撞在书架上。恐惧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主动靠近那些怪物?收集它们的口水?简直比自杀还要可怕! 霍卡特没有斥责,也没有强求,只是默默別过脸,避开了安娜惊恐的目光: “对不起。我不该……提出这种要求。” 安娜只觉得心臟狂跳得快要炸开,太阳穴突突作响。 怎么办?她实在太害怕了——这与面对被黑暗之人附身的父亲完全不同!廷达罗斯猎犬是生存法则之外的恐怖,飢饿的清道夫,一旦被它们锁定,追猎將跨越时空,至死方休! 那些穿梭角度之间、布满尖牙的狰狞幻影於脑海中浮现,她仿佛已经能闻到它们散发的恶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可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矮榻。 这是老师苦苦思索后找到的、唯一可能拯救库珀的方法。 我不想……再看到老师难过了。 安娜用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双手依然抖得厉害。 別害怕,安娜·韦伯,老师会保护你的,就像以前一样!没什么好怕的,你已经面对过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了,你做到了,你能做到的! 隨后,她鼓足全身勇气,一步步走到蜷坐在墙角的霍卡特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可以的……老师。告诉我该怎么做。” 第192章 猎犬 霍卡特没有多言,示意安娜站到房间中央,光线在她周身投下阴影,仿佛连通了別的维度。 “放鬆,孩子。”空灵的声音在寂静中漾开,“將你的意识交给我。不要抗拒,不要思考,只需存在。” 隨著吟唱渐进,如同墨跡融化於水,纯粹的“虚无”以霍卡特为中心悄然扩散,吞没现实的轮廓。 安娜紧张地闭上双眼。下一秒,一件由“空无”编织的斗篷轻轻包裹上来。 外界的一切感知——光线、声音、甚至自身的存在,都迅速衰减、模糊,隔著一层毛玻璃。一种奇异的失重感袭来,但在意识深处,她能清晰感知到霍卡特的存在,如同风暴中唯一静止的灯塔。 “走吧。”霍卡特的意念直接在她脑中响起。 房间內的气味淡去,地面骤然消失,双脚似乎陷进了某种粘稠介质,开始缓慢滑行。眼前的景象疯狂变幻、无法用任何常理描述——色块扭曲旋转、线条断裂又重组、几何图形自我吞噬,一切都在无意义地嗡鸣、嘶啸,混杂远古低语狂舞,就连上下左右也失去了意义。 这里就是时空乱流,宇宙夹缝,疯狂与混沌的温床。理智边缘开始磨损,如同砂纸摩擦羊皮,试图钻进思维的裂缝—— 安娜紧紧攥著霍卡特事先给她的那枚空心水晶瓶,其上刻满细密符文,是能安全盛放猎犬涎液的特殊容器。 “我们到了……收敛你的思绪。”霍卡特小声提醒。维持“虚无”並在乱流中行走,对她伤势未愈的躯体负担巨大。 安娜屏住呼吸,竭力放空大脑。在前方那片不断摺叠、伸展的诡异色彩深处,她“看”到了它们——或者说,感知到了它们的“存在”。 “廷达罗斯猎犬”。 它们是纯粹的时空猎手,並无固定形態,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由尖锐角度和阴影构成、飢肠轆轆的“概念”,棲息並穿梭於所有小於120度的角中,无论是现实建筑的一部分,还是时空连续体上的一道褶皱。 即便有霍卡特层层包裹,安娜依然能感到那股冰冷彻骨、意图吞噬一切的欲望如针刺来。童年阴影化作实质,令人窒息。 “慢慢靠过去,它们没注意到你。” 安娜的心臟几乎要震碎胸腔,只得强迫自己以最小幅度向前“滑”动。所谓的“涎液”,並非真正的唾液,而是一种污浊、闪烁油腻光彩的蓝色粘稠物,正从猎犬不断开合变幻的“口器”边缘缓缓渗出,滴落在介於实体与虚影之间、无法形容的“平面”上。 每靠近一分,令人作呕的恶意愈加浓重。安娜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瓶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手臂,將瓶口缓慢凑近那滩微微蠕动的不祥液体。 太近了。 近到可以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息。 一只原本保持静止的猎犬,其躯体的角度骤然转了过来——儘管分不清眼睛,但一股贪婪、飢饿,冻结灵魂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她! 被发现了?! 安娜顿时头皮发麻,不顾一切按下瓶口,瓶身符文亮起,將粘稠的幽蓝液体吸收。 吼——!!! 剎那间,一声尖锐嘶嚎撕裂空间,猎犬们纷纷回神,朝两人猛扑而来! “快逃!”霍卡特的意念急促响起,裹挟著安娜向后疾退! 天旋地转!安娜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甩出躯体,飢饿的猎犬如影隨形,嘶嚎声紧贴“耳畔”,仿佛下一瞬就会被拖入利齿之间。 视野內,混沌色块疯狂闪烁、拉长,永无止境地坠落。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强大的拉力传来—— 砰! 安娜重重摔在避难所地板上,浑身的骨头差点散架,每一粒细胞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慄。 “它们……它们看到我们了!它们追过来了!”顾不上疼痛,少女一骨碌翻身坐起,死死抓住霍卡特的手臂,惊恐到了极点,啜泣几乎噎住呼吸, “我们被標记了!猎犬会一直追著我们,直到……直到把我们撕碎!” 她一时间语无伦次,泪水汹涌而出。廷达罗斯猎犬不死不休的传说,铁链一样紧紧缠上心臟。 “安娜!看著我,安娜!”霍卡特强忍虚弱,用尽力气將安娜紧紧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抚她剧烈起伏的后背,另一只手梳理额前汗湿的头髮。 “听我说,孩子,冷静下来。我们没有被標记——至少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平静清晰的话语,像一枚沉入惊涛的锚。 “我之所以能安然穿梭於时空之间,正是依靠『虚无』的庇护。包括我所施予的咒印,都自带对廷达罗斯猎犬的蒙蔽效果。”霍卡特继续解释,一字一顿,確保声音能穿透安娜混乱的思绪, “它就像一面不断扭曲、折射的稜镜。当猎犬的『感知』触碰到我们,绝大部分会被偏转、散射,无法形成清晰『坐標』。刚才发生的追击,只是它们被惊扰后本能的扑咬——飢饿,但盲目。” 她稍稍鬆开怀抱,双手捧起安娜泪痕交错的脸颊:“这个避难所位於时空褶皱深处,本身就有极强的天然屏蔽。再加上我的力量残余……猎犬想要精准定位,几乎是不可能的。它们已经失去了我们的『踪跡』。明白吗?我们已经安全了。” 霍卡特神情疲惫,却无比认真,没有半分欺瞒或空洞的安慰,怀中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復下来,恐慌重新被信任填满。 老师从未骗过她,以前是,现在也是。 “真……真的吗?”安娜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带著哭过后的沙哑。 “我保证。”霍卡特用力点头,抬手拭去她颊边未乾的泪痕,“你已经做到了最难的部分……你是最勇敢的孩子。” 安娜低下头,目光落向始终死死攥紧的手心——水晶瓶中,幽蓝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蠕动,散发出冰冷、不祥、又隱隱透著诡异生机的暗光。 第193章 埋伏 一边是於时间褶皱中竭力救人的师徒,一边是穿行於末日街巷、背负整座城市命运的三个少年。 “乌里尔,穆勒,你们之前有没有找到修正会进行『门扉计划』的核心地点?”亚利用力甩了甩仍有些麻痹的右臂,语气难掩急切。 “哈里姆区,一座废弃的『宫殿剧院』地下。”乌里尔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有武装严密把守的巨型装置,库珀就是被那东西攻击了,百分百和现在的情况有关係。” 穆勒点头补充:“剧院只是入口,地下空间大得超乎想像。我们撤离时,装置的状態还极不稳定。” “极不稳定?”亚利心头闪过一丝疑虑,可实在来不及深究了。 他草草扫视远处几座尖碑的分布,在脑海中快速构建空间关係:“破坏控制节点,或许就能阻止更多尖碑生成,甚至动摇已经存在的……” “还有一件挺重要的事情。”乌里尔忽然插话,“因为我们跟你呆得够久,所以不会『掉理智』。” “嗯?”亚利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怔,“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穆勒在一旁补充,“这是库珀说的,她不常和你待在一起,理应对变化更敏锐。” “哇哦。”亚利也是头一次听说。 仔细回想,这一路闯来,乌里尔和穆勒確实从没因为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崩溃发疯……居然是因为自己吗? 他原本还在暗暗焦虑,新编的禁术对玛格丽特作用有限,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塔伊布。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能简单不少。 不过,等等—— 什么叫“因为我们跟你呆得够久”? “行了,知道有这么个事就行,细节以后再琢磨。”乌里尔拍了拍亚利的肩膀。 “……好。” 时间紧迫,三人立刻动身,朝西南方向疾行。 街头的景象比俯瞰时更加悽惨——煤气灯柱歪斜折断,马车倾覆,货物与行李散落一地,绊倒慌乱奔逃的脚步,受惊的马匹嘶鸣不止,挣脱韁绳横衝直撞。 多处建筑燃起火光,浓烟滚涌直上,与尖碑散发的光晕混合,將白昼染成末日色调。尖叫、哭喊、诅咒与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纠缠成令人窒息的交响。 “救命!帮帮我!”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瘫坐路边。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一位妇女歇斯底里地沿街哭喊。 穆勒猛地停下脚步,不假思索地就要衝过去。 “穆勒!”亚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可是他们——”穆勒试图挣脱,满眼焦急。 “拜託,现在只有我们知道灾厄的源头!难道要为了救那零星的几个人,让整座城市陪葬吗?!”乌里尔厉声打断了他,“每耽搁一秒,就可能多一个库珀那样的牺牲者,我们输不起!” 穆勒僵在原地,牙关紧咬。理性告诉他亚利是对的,医者的本能却熊熊灼烧胸腔。 就在这时,一阵区別於混乱喧囂的声音从街口响起。 几名头戴白帽、臂缠红十字袖標的人,推著临时改装的手推车、毯子和急救箱赶来——是社区自发组织的救援队,在市政完全瘫痪的绝境中,宛若萤火闪烁。 推车者中,有个高大的影子格外眼熟,男人正用肩膀奋力顶开挡路的杂物,动作急切,甚至有些笨拙。 “……父亲?”穆勒脱口而出。 没有往常整洁体面的白大褂,他只是捲起袖子,与码头工人、小店主们並肩,气喘吁吁跑向一对受伤的夫妇。 仿佛心有所感,墨菲毫无徵兆抬起了头。 隔著奔逃的人群、瀰漫的烟尘,他瞬间锁定了十几米外、站在阴影边缘的穆勒。那张总是刻板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儿子—— 从他染血的外套,到紧握的斧柄,再到身旁並肩的同伴。 墨菲似乎鬆了口气,终於確认儿子还活著,还在这个荒唐的世界里前进。 隨即,他迅速低下头,指挥旁边的人將伤员抬上推车,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父亲,一直都是这样。 穆勒喉咙一哽,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堵住,脸上最后一丝犹豫,悄然褪去。 “走吧,做我们该做的事。” 乌里尔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带路。 …… …… …… 三人一踏入哈里姆区地界,空气骤然凝滯。 与外界截然不同,这里的骚乱似乎已经被强行摁下。街道空荡,行人绝跡,店铺门窗紧闭,唯余风声在建筑间空洞穿行。 通往“宫殿剧院”的长街静得可怕,如同一段被抽去声音的胶片,酝酿暴风雨前的寧静。 “不对劲。”乌里尔压低声音,抬手示意同伴放缓脚步,侧耳倾听。 猎人本能驱使他反覆扫视四周,却只看到一扇扇黑黢黢的窗口,寂静中透出精心布置的寒意。 正当他们经过一处窄巷—— 两侧建筑二楼的窗户洞开,数十道黑影赫然现身!他们手中並非寻常武器,而是曾地下设施见过、枪管微泛蓝光的异形枪械!没有警告,没有喊话,刺目的火舌自高处喷吐,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巷中三人迎头罩下! 几乎同时,前方与后方也闪出人影,彻底封死了退路。他们显然早有埋伏,就等著猎物踏入杀戮口袋。 “找掩体!” 乌里尔反应最快,一脚踹翻木桶,拽起亚利扑向墙边的杂物堆。穆勒紧隨其后,矮身翻滚,藏进一堆铁板。 子弹撕裂空气,爆开火花。三人被死死困在方寸之间,几乎无法抬头。修正会此次出动的显然是精锐,配合默契,意图將他们一举歼灭。 “我去,这要怎么反击?!”穆勒刚喊出口,一枚流弹堪堪擦过眼前。 亚利背靠砖墙,子弹不断轰击在身侧,碎石迸溅。硬闯伤亡太大,僵持下去只会引来更多敌人。他需要一种能快速、高效、且最大限度避免近身缠斗的方式,打破僵局。 “乌里尔,看清对面火力点分布了吗?” “左边二楼三个窗口,右边至少四个,街口两头各三人封路。”乌里尔从木桶缝隙间快速瞥了一眼,“……他们在靠近!” 穆勒闻言,一咬牙,趁火力间歇,將斧头奋力掷向侧翼! 这一击出乎意料,三名伏兵慌忙躲闪,阵型微乱,乌里尔趁机窜出掩体,试图近身打开突破口。 噗嗤! 一声闷响炸开,乌里尔身体一颤,左腹爆开刺目的血花!子弹打得他踉蹌几步,情急之下,只能藉助前冲的余势撞进身旁一处门洞。 不行,敌人分布太散,常规方法根本没法突围。 “该死!”亚利心头一紧。 如果能直接瓦解对面的话…… 想到这里,亚利不再躲藏,反而从掩体后挺身站直,五指张开,狠狠拍向身侧斑驳潮湿的墙壁! “goka-nyth ngha, phnglui ngha fhalma! y-hah fhtagn ahfmnahnnilghri! shugg nafl epngha goka-nyth! phnglui suhn, kna ngha!” (以吾之息,开启通往汝界之门! 自沉睡的黑暗中现身! 即刻穿越界限,为此恐惧之息而来! 锚定於此,吞食吾敌!) 第194章 夜魘 咒文迴荡,亚利无名指上的银线微微闪烁,一道如有生命的“暗芒”不仅挡住了子弹,更顺著手臂急速蔓延,钻入砖石的每一道缝隙。 难以言喻的寂静骤然降临,紧接著—— 砖墙的纹理、石板的接缝……开始渗出粘稠堪比原油的阴影,迅速凝聚、塑形。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具扭曲形体从墙面的影影绰绰中剥离而出,无声落地,或悬浮在数尺的空中。 它们拥有模糊的人形轮廓,通体宛如午夜海渊,背后是宽大、薄膜质的蝙蝠状翅膀,缓缓扇动,没有一丝声响。头颅两侧,一对犄角向內弯曲,躯体末端,生有倒刺的细长尾巴无意识甩动,爪子类似关节反转的巨大化鸟足,同样乌黑油亮,看上去异常適合擒握。 而本该是面部的位置——空无一物。没有眼睛、口鼻,只有平滑的空白,凹陷著一丝微妙的弧度,仿佛在“注视”,却没有任何焦点。 一张张虚无的“脸”朝向四方,散发出比任何狰狞面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夜魘……听吾號令。” 这些被称为“夜魘”的生物甫一现身,便齐齐转向了仍在开火的伏兵。 “怪……怪物?!” 短暂的惊骇后,伏兵们慌忙对准这群不速之客,子弹如同水珠打在涂满油脂的皮革上,除了激起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再无作用。 下一瞬间,所有夜魘动了。 一道道黑影拍打薄膜翅膀,向后一仰融入暗影,隨即自目標身后的墙壁、石缝,甚至脚下的影子里——悄无声息钻出! “呃啊!” 二楼窗边的伏兵只觉脚踝一紧,低头便见一只只夜魘已然探出上半身,未及挣扎,生满倒刺的尾巴灵活卷上,尖端轻轻搔刮过他护甲的缝隙、裸露的脖颈、腋下…… “嗬……哈哈哈!不!住手!哈哈哈哈——!” 直达神经末梢的剧烈痒感瞬间淹没了男人,一时间狂笑不止,浑身痉挛,武器脱手,涕泪横流。紧接著,夜魘向后一退——如同沉入水面,二者融进砖石墙壁,消失无踪。 同样的场景在巷道各处上演。 地面钻出的夜魘將伏兵扑入地底,天花板垂下的尾巴缠住枪手,直至对方笑到窒息再拽进黑暗;一人试图转身逃跑,却被自己的“影子”死死抱住。 光滑漆黑、没有五官的头颅贴近一张张惊恐万分的面孔,隨后將其彻底拖入深渊。 不到数十秒。 街道重归寧静,甚至比之前更为死寂。所有修正会的伏兵全数无影无踪,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油脂腥气,证明刚刚短暂诡譎的一切並非梦境。 乌里尔和穆勒从掩体后缓缓走出,满脸只剩下不可思议。 “它们把那些人弄到哪里去了?”穆勒小声询问。 “夜魘,幻梦境的『捣蛋鬼』。它们不会杀戮,只会把抓住的『玩具』,通过梦境夹缝隨机拋送到世界各个偏僻的角落。”亚利深吸几口气,瞥了一眼自己右手上的戒指, “然后把他们丟在那里,任其自生自灭。这样解决比较快捷,连清理尸体的麻烦都省了。” 乌里尔与穆勒一时陷入沉默,即便对方是敌人,想想他们最后的下场,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倒也……乾脆利落。 “我们快到了。”亚利站直身体,目光投向街道尽头。 不远处,尖碑嗡鸣,越来越急促、高昂。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理应出现在视野尽头的“宫殿剧院”並未现身——或者说,它已然不復存在。 破败的建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更加庞大、令人窒息的锥形尖碑。底座吞噬了几乎整片街区的地基,顶端刺入云层,仿佛一根由异界钉入现实的楔子。 其晶体结构似乎格外“活跃”。表面光芒流转、重组,折射出的色彩混乱异常,宛如一颗刚刚剥离自不可名状之胎、仍在搏动的巨大心臟。 “入口……被它吞掉了。”乌里尔有些不知所措。所有通往地下的密道、咒印、通风井,此刻必然都已深埋在庞然晶体之下,与钢筋砖石一同被“消化”、重构。 亚利没有回应,反而上前几步,仰头凝望这座近在咫尺的恐怖造物。隨即,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幻痛,耳畔响起无数意义不明的低语,试图钻入颅骨。 这应该是『门扉计划』的核心產物,或者至少作为一个重要的『输出终端』,那么它的『根』,理应连接地下源头,或许可以逆向追踪……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尖碑靠近基座的部分,那些如同琥珀昆虫般被“吸纳”、镶嵌在锥形內部的“高维化”人类残骸,突然齐齐动了一下。 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他们那彻底晶体化、由破碎稜镜强行拼凑而成的躯体,不断闪烁、折射,调整姿態。所有残骸“头部”,都朝著同一个方向,缓缓“转”了过去。 紧接著,其中几具靠近边缘、相对“完整”的人形,竟然挣脱锥体束缚,开始“移动”——像滑行於粘稠介质之间,水中的倒影隨波变换位置。它们所过之处,尖碑內部幽光流转,形成一条条短暂存在、指向明確的微弱轨跡。 “它们要去哪里?”穆勒不自觉握紧斧柄。 “它们被高维规则强行转化,与尖碑、源头装置必然存在某种联繫。”亚利退后一步,让出道来,“仪式或许还未完全稳定,它们正被『源头』无意识吸引,就像铁屑涌向磁石。” “这里的入口不能用了,但修正会肯定还有別的途逕往返地下。”亚利当机立断,“跟过去看看。” …… …… …… 一小时后,亚利、乌里尔和穆勒抵达了一片崭新的区域。 这里似乎是纽约某处尚未被尖碑笼罩的繁华城区,或许是距离核心爆发点稍远,亦或是某种未知原因,使得侵蚀进程稍显迟缓。 街道上瀰漫不安,但尚未崩溃。一些胆大的市民聚集街边,交头接耳,恐惧、茫然,难掩病態的好奇心。他们的视线都不约而同投向同一个方向——城市中心的天空。 三个少年见状,也跟著抬起头。 鳞次櫛比的屋顶上方,悬浮著一个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幻影。 第195章 巨树 “看那里!快看那里!” “我的上帝,那是什么?” “那是……神跡?”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街头,仰望天际不可思议的景象。他们伸出手指,不住惊嘆,低语逐渐匯聚成嘈杂的河流。 那並非实体,没有重量,由纯粹的光线交错相织,通体流转半透明的琉璃质感。在夕阳余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不断变幻,熠熠生辉—— 其外形就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树,无限舒展向高天穹窿,规模之宏伟,甚至超越了亚利印象中任何一栋现代摩天大楼,宛若从神话走入现实的“世界之树”。 它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座海市蜃楼,奇异、肃穆、神圣。 街上的人们如痴如醉,甚至在胸前划起十字,低声祈祷,泪流满面。 乍看之下,毫无威胁。 然而,这绝美景象落在亚利、乌里尔和穆勒眼中,只有直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吧……”乌里尔死死盯著“光树”,尤其是它笼罩大地、作为树根的位置——那里,隱约可见一圈圈由光芒构成的嵌套圆环缓缓旋转。 穆勒下意识攥紧左臂,烙印下的皮肤阵阵灼痛:“不对,这分明是那个鬼机器的『倒影』。” 亚利没有出声。他比任何人“看”得都更清楚:所谓的巨树之影,在他眼里却是无数濒临溃散的符文、坐標、以及狂暴到极点的能量湍流。 而深埋地下,盘根错节的“根须”——正是同伴们曾经见过、由金属构成的引擎! “你们搞错了。”亚利强行收回注意力,“地底下那个,不是一棵倒置的树。” 乌里尔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机器其实是『树』的根,这片幻影是它的树冠,是它试图在地上『生长』出来的部分!” 穆勒顿时皱紧眉头:“所以地下的机器是『动力源』?如果幻影完全变成实体……” 后果不堪设想。 当投影固化,“树冠”生长成形,彻底凿穿两个维度之间的壁垒,不可名状之物循此降临,纽约——將如黏土投入洪炉,被彻底“重组”成无法想像的形態。 眼前圣洁美丽的奇观,不过是一盏华丽的倒计时。 人们仰望达摩克利斯之剑,对湮灭浑然不知。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起初是零星惊叫,紧接著,恐慌迅速蔓延、沸腾,人们四散溃逃——一群又一群行动僵硬、姿態扭曲的晶体化人形,正朝著巨树蹣跚前进。 他们仿佛从城市的每个阴暗角落悄然渗出,没有攻击性,却能“穿过”过实体物质,无视障碍和路径,如同朝圣者奔赴圣地。 “他们要干什么?”穆勒握紧斧头。 来不及细想,他们立刻追赶上去,最终来到一处广场——那巨大树影的正下方。 此刻,最先抵达的人形,已经穿过无形边界,继续向中心匯聚,躯体渐渐从內部透出光亮,直至刺目异常。整个“人”从脚部开始,迅速分解,化作一道流光螺旋而上,匯入幻影之中。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人形步入广场,在接触的剎那齐齐升腾,成为巨树的一部分。 光芒丝丝凝实,幻影微微波动。 “他们在『餵养』那棵树。”亚利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被“癌变”侵蚀、失去自我的市民,居然也是仪式“燃料”!每多一人融入,幻影的锚定便稳固一分,离它彻底化为实体、洞穿维度就更近一步! 他思索片刻,迅速环视广场周边。朦朧的光晕不仅笼罩整个广场,甚至蔓延覆盖了邻近建筑的屋顶。 “地下设施的入口,大概率就在这个广场的正下方,和剧院、甚至恩斯特那个秘密实验室的感觉如出一辙……修正会的重要基地都不设常规出入口,全靠空间禁术传送联络。普通人根本无从察觉,即便被低阶禁术士偶然发现,也难以追踪源头。” 亚利说著,示意乌里尔和穆勒靠近,隨即闭目凝神,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线微光一闪。 三人脚下骤然踏空。 砰!砰!砰! 如同麻袋从天花板上径直丟下,撞击声接连响起,少年们整整齐齐扣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呃啊——谁家好人每一次传送都是脸著地啊!”乌里尔揉著鼻子爬起来,忍不住抱怨,“库珀可比你稳当多了。” “这叫效率至上,捷径速度太快调整不了落地姿势很正常,安娜教我连咒语都优化掉了。”亚利拍了拍衣角的灰,“大老爷们摔一跤怎么了?” “你……” “好了好了,別吵。”穆勒其实浑身都疼,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的时候。 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映入眼帘,墙壁上布满管道和指示灯,向深处延伸。空气阴冷潮湿,混杂机油与金属锈蚀的味道。 这里,正是广场之下的秘密空间。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压低身形,小心翼翼向前探索。 与剧院地下的设施相比,此处更令人心惊。墙壁与穹顶均以合金板材严密拼接,表面蚀刻符文,地面铺设兼具导电与减震特性的材质,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幽光流过头顶粗粗细细的管道。 巡逻队以固定间隔、队形来回巡视,他们身著更加厚重的黑色作战服,枪械造型凌厉。除了常规巡逻外,一些关键节点还设有固定双岗甚至三岗哨位,几乎不留死角。 “不行,这样下去迟早暴露。”又一支队伍整齐走过后,乌里尔小心探身,指了指头顶,“走上面!” 通风管道?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乌里尔率先跃起,用猎刀撬开格柵,穆勒递上斧柄,被一把拉入管道。亚利殿后,小心將格柵復原。 空间內灰尘瀰漫,內部比预想中宽敞,足够成年人匍匐前行。 然而,越往里深入,下方守卫的布置就越密集。重要的岔路口全是重兵把守,巡逻路线交错重叠,无懈可击。想要无声无息潜入核心,简直难如登天。 “难道要杀进去吗……”亚利小心探头,透过一处格柵窥视。 下方又是十字路口,守卫森严,对面的甬道漆黑深邃,看不见尽头。 就在这时—— 嘎吱……咔! 穆勒脸色一沉——他手臂下方的金属板,似乎因常年锈蚀,加上他微微一动,边缘的焊接点不堪重负,发生了形变。 而刚刚行进至此的一支巡逻队,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第196章 根须 “上面有动静。” 冰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紧接便是枪栓拉动、子弹上膛,几道刺目的光束扫过管道缝隙,切开黑暗。 糟糕,被发现了。 乌里尔瞬间做好了战斗准备,打算跳下管道和守卫拼个你死我活。 “別动。” 亚利出声劝阻,毫不犹豫拔刀划破左手。鲜血涌出,他顾不得疼痛,赶忙摸向通风管道冰冷的铁皮,以血为墨,涂抹出一个符號。 “ngha mnahnphgotha, nyar lathotep, suhn ngha sllha nilghri, naflmnahnorre, y-hah epahfvulgtlagln, ftaghu y-yah, kna ngha mnahn, sllha ngha ep……” (此为谎言的知识,奈亚拉托提普, 以黑暗之低语,覆盖一切真实, 蒙蔽双眼,诸物异形, 吞噬此间真理,哀嚎即为新语……) 咒语低吟,一股无形无质、略带甜腥的波动扩散开来,如同墨跡滴入清水,笼罩了整个路口。 正要开枪的守卫们,身形同时一僵。 下一秒,在他们眼中,身旁的战友竟齐齐扭曲了成形態可憎的怪物! “这是什么情况?!” “怪物!有怪物!!!” 突如其来的恐惧压垮理智,枪口下意识喷吐火光——瞄准的却是彼此!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子弹撕裂空气,击穿血肉与墙壁。惨叫声与怒吼此起彼伏,点燃了混乱的引信。 警报轰鸣,支援部队从邻近通道急冲而来,可当他们踏入这片区域—— 扭曲的幻想再次如瘟疫般席捲!眼前根本没有同僚,只有一群正在彼此撕咬、形態各异的“怪物”!支援变成了混战,枪口疯狂转向,敌我彻底顛倒。 “不对!小心身后!”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交火范围急剧扩大,跳弹横飞。误伤、背叛、绝望的嘶吼绞成一团,硝烟瀰漫,在更多守卫不断涌入又不断被“感染”的过程中愈演愈烈,將整个地下设施搅得天翻地覆。 “走!趁现在!” 三人来不及迟疑,立刻沿著通风管道全力前进。铁皮在爆炸衝击下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而落。急促的奔跑声、愤怒的指令和交火不绝於耳——显然,大部分兵力都已经成功被內斗死死拖住。 爬行了相当长一段距离,直到喧囂渐趋模糊,他们才找到一处出口。 乌里尔小心翼翼撬开格柵,確认无人后率先跃下,隨即协助穆勒离开管道,两人合力又一起接住了亚利。 再次脚踏实地,他们很快发现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辅助通道,低沉的机械嗡鸣比之前更加清晰。 避开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技术人员,三人沿著管道內微光匯聚的方向加速深入,周遭的建筑风格愈发厚重古老,符文也更加密集繁复。 终於,在穿越最后一段空旷的过渡区域后,一扇门,矗立在通道尽头。 厚重、高大,通体由漆黑金属铸造,门面光滑如镜——与他们在剧院地下见过的那扇大门,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了。”乌里尔停下脚步,“上次库珀带我们穿过类似的门,用的是空间禁术,这扇门后面,应该就是核心控制室。” 亚利没有回应,只是上前一步,静静仰头凝视片刻,在乌里尔与穆勒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伸出了右手。 “不用那么麻烦。” 剎那间,那扇坚不可摧、仿佛亘古永存的巨门,自亚利所触之处,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融化!金属质感骤然消失,化作黏稠、深不见底的黑色液体,迅速向四周蔓延、流淌、坍塌。 哗啦…… 仅仅两个呼吸之间,整扇门便被抽去“根基”,只剩下地面上一大滩“水渍”,再无半点阻隔。 缩小敌我人数差距后,就不必躲躲藏藏了。 亚利收回手,率先迈步走进房间,仿佛只是踏过寻常的水洼。 眼前,正是剧院地下空间的终极完成形態。其规模远超他们所见过的任何设施。穹顶高耸,没入幽蓝流动的光芒之中;而整个空间中央,便是那从不可知的高处延伸而下、庞大到令人心神俱颤的“金属树根”—— 一片完整、活生生的根系,由无数奇异合金与能量导管盘虬而成。 无数粗细不一的“根须”扎入岩壁与地板,源源不断地汲取纽约地下、乃至更深邃处的“养分”,冷光脉动,持续为地上的“树冠”泵送能量。 数十座悬浮平台和地面工作站环绕分布,研究员站在其上忙碌。 嗡鸣高频稳定,精密仪器滴答运转。 而“树根”的最底端,最接近三人所站立的高度之处,那些相对纤细却结构极度复杂的末梢,机械与晶体簇交织垂落、聚拢,共同承托著数层巨型圆环,缓缓旋转。 圆环上方,一团凝练的蓝色“光芒”流转变化——介於液態与固態、秩序与混沌之间,时而流淌色彩,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时而又像复杂到极致、不断自我重构的万花筒,每一片“镜面”都折射出截然不同、不属於此世的景象。 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便是连接“根”与“冠”、创造锚点、稳定两个维度通道的“果实”。 整个仪式的绝对核心。 原本全神贯注於工作的研究员们,被三个少年如入无人之境的举动惊呆了。操作仪器的手指僵在半空,凝视錶盘的目光充满愕然。 这、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屁孩?等等……是不是刚刚还见过??? 短暂的死寂后,压抑的惊呼零星炸开。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悬浮於那核心正前方、背对门口的身影。 塔伊布·卡马乌。 他身披黑袍,布料上的纹路散发出温和辉光,微微昂首,双手虚拢身前,摆出捧托的姿態,像是在与某种庞然无匹的意识进行交流。他口中念念有词,正忙著一点点撕开连接高维的“门扉”。 直到亚利他们闯进来,惊惶扩散—— “仪式不容打扰。”塔伊布幽幽开口。声音並不洪亮,却压过了空间內所有的机械嗡鸣,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清理掉。” 命令落下的一瞬,数十道冰冷、纯粹、充满杀意的视线,如同利箭径直刺来。 第197章 灵体 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隨即,齐刷刷冒出一群仿佛来自中世纪的“重甲兵”—— 盔甲漆黑,身形魁梧,步伐沉重,手持锯齿链刃、金属塔盾,数十人分成两股,铁流一般朝三人合围而来。 亚利抬手扶了扶额头,这种感觉就像近代人拿著现代手机点了个外卖,然后外卖员骑著马来送一样荒谬。 思想跟不上技术进步,再高端的设备,猴子也只能想到用来砸核桃。 他向前迈出一步,迎著衝锋的守卫,抬手一挥。 一股无形却磅礴无比的力场,以亚利为中心扩散! 最前排的守卫齐齐撞上一堵“钢铁城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狠狠撞在后方同伴身上,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漆黑盔甲的表面,竟浮现出大片暗红色的能量脉络,如同被激活的血管网络,剧烈闪烁,抵消了部分衝击。 这绝非普通板甲,更像活体金属与防御性咒文共生的畸形產物。使用冷兵器近战,不仅可以防止设施受损,盔甲也能最大程度发挥穿戴者被“赐福”后的蛮力。 “剩下的拜託你们了。”亚利脚下不停,从缺口一闪而出,目光锁定塔伊布,直奔根须之下的核心。 必须保存专注,应对真正的威胁。 “好嘞!”乌里尔身形一矮,猎刀划出弧光,精准架住一柄劈向亚利的剑刃,锋刃顺势上撩,直取对方脖颈,火星迸溅!他完全不防御,只依靠敏捷和以伤换伤的狠劲,硬生生逼退了左侧的敌人。 穆勒则挡在右侧,险之又险躲过进攻,阿佩普协同出击,缠上膝弯,守卫失衡跪地,短斧瞬间劈入其颈甲缝隙。 两人一左一右,虽然敌人数量占优,但被亚利的群体击退打乱阵型后,乌里尔和穆勒面对的压力大减,竟一时战得难解难分。 亚利趁机突围,形如入水游鱼,毫无阻碍地穿过交战区,离塔伊布越来越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衣袂破风,他眼中只剩下那个悬浮在蓝光前的背影,以及那颗稳定运转的“果实”。 塔伊布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停止口中的低吟,轻轻抬了一下右手。 一股刺痒感顿时席捲了整个空间! 乌里尔和穆勒正与守卫缠斗,前者刚挥刀格开势大力沉的劈砍,下一秒,后颈莫名有凉风袭来! “等——” 即便直觉敏锐如他,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剎那间便被数道无形之力捆住四肢,猛地拖离地面,狠狠摜向墙壁! 砰!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乌里尔痛哼一声,试图挣扎,束缚却骤然收紧,越勒越深,几乎要將肉身活活碾碎! 穆勒同样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力撞飞出去,阿佩普慌忙施加缓衝,一人一蛇滚作一团,差点一起上天堂报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意识浸入冰水,迅速模糊、涣散。穆勒什么也没看见,唯有寒意穿透皮肉,直入骨髓。鲜血顺著额头流进眼眶,他想挥动斧头,手臂却像灌了铅,被牢牢禁錮、按死在地。 仅仅一瞬间,乌里尔和穆勒重伤倒地,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而那些击溃他们的“东西”——完全透明、无形无质的“灵体猎手”,正是由塔伊布最忠诚、最狂热的追隨者自愿剥离血肉、献祭自我,转化而成的杀戮工具。它们免疫绝大多数物理攻击,行跡莫测,防不胜防。 此刻,至少有超过十只这样的怪物,盘踞在两人周围。同时,更多冰冷、飢饿、充满恶意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亚利! 亚利心头一沉,灵觉疯狂示警,他能清晰感知到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怪物,甚至能“看见”空气中细微扭曲的波纹。 他慌忙剎停脚步,右手反探腰间,抽出贴身携带的黄金匕首——温润的纯金光泽,宛若阳光凝固指尖。 紧接著,亚利紧握匕首,以自身为轴心,挥出一道圆环! 嗡——! 波动以金芒为引,急速扩散! 下一刻,周遭的空气剧烈扭曲、沸腾,七八个不断变换形状的轮廓,被强行“勾勒”出来”——仿佛一道道破碎的惨白光影,没有固定形態,唯有不断开合、布满利齿的“口器”蠕动,在“秩序”映照之下尖锐嘶鸣! 就是现在! 亚利没有丝毫犹豫,將匕首狠狠掷向最近处、张开血盆大口扑来的灵体! “啊——!!!” 如同被强酸泼了一身,怪物迅速蒸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一击湮灭强敌! 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弧线,稳稳飞回亚利手中。 然而,周围其他被强行显形的灵体猎手,非但没有退缩,反倒以更疯狂的气势,发起总攻! “该死……只能这么办了。” 他们战斗至此,甚至连塔伊布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亚利深吸一口气,匕首横在胸前,將体內残余的专注力灌注其中。金色光芒骤然炽烈,化作一道凝实的弧形光刃,隨著他旋身挥斩,向前迸发—— “滚开!” 光刃所过之处,灵体猎手如同薄雾曝晒於烈日,在秩序法则的冲刷下烟消云散。可刚清出一片空隙,空气中便再度泛起更多涟漪,无穷无尽。 利爪擦过亚利的肩膀,带起一溜血花,诡异的麻痹感瞬间席捲半身,亚利反手一记直刺,灵体隨之尖啸消亡。 亚利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渐重,目光时不时瞥向背后:乌里尔和穆勒双双倒在血泊之中,命悬一线。 没办法了。 念头升起的剎那,他不再攻击源源不断的灵体,无视张牙舞爪的恐怖轮廓,闭上了眼睛。 匕首开始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金色光芒向內收缩、凝聚、压缩……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 致命的诅咒在其中孕育,灵体们觉察到威胁,尖牙和利爪如暴雨般袭来。 就是现在! 亚利猛然睁眼,倾尽全力挥臂而出,將积蓄的所有力量凝作炽白如昼的流光,灼目凛冽,直斩塔伊布! 第198章 最后一博 炽白流光撕裂空气,直刺塔伊布面门,路径上闪避不及的灵体猎手被瞬间汽化,连残响都未留下! 顷刻之间—— 塔伊布已不在原地。 凝聚亚利全力的一击徒然刺穿空气,隨即光芒涣散,消逝无踪。 下一秒,亚利只觉眼前一花。 砰! 一声闷响,他甚至没看清塔伊布如何移动,整个人便被狠狠摜倒在地!一只脚带著千钧之力踩住后心,將他按死在地。 “咳呃!” 亚利顿时胸痛欲裂,几乎无法呼吸。黄金匕首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滑落数米之外。 塔伊布居高临下,眼中满是厌烦。他轻轻摇头,仿佛驱赶一只恼人却孱弱的飞虫。 “没完没了……”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上次交手,我只浅尝輒止,探了探你的底细,结果一个不留神,竟让你侥倖脱身——还以为你真藏著什么惊人的后手。” 他看了看远处已黯然失色的匕首,嘴角勾起一丝怜悯的弧度。 “即便是你更熟悉的混沌禁术,在我面前亦如儿戏。更遑论这些刚入门槛、粗陋不堪的东西?”他脚下微微发力,碾得亚利的背骨咯吱作响,“就凭这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刨出来的垃圾遗物,借来一缕微末的『秩序』皮毛,就以为能撼动我?可笑至极。” 塔伊布几乎是鬆了一口气。 一分钟前,他还在因亚利能调动“秩序”法则讶异不已,与核心相悖的规则理论上的確能造成干扰,可就凭这点萤虫之火,也想扰动皓月的辉光? 毕竟,能够真正驾驭“秩序”的禁术师,千百年来屈指可数。纵是知晓其存在的,也至少是诸神麾下的使徒或高位眷属。 秩序……不过是一种悖逆真理、难以存续的“概念”,脆弱不堪,能眷顾寥寥信徒已是奇蹟,还想凭此对抗神祇?愚不可及。 “亚利——!”眼看同伴受制,乌里尔拼死挣扎,却只换来一柄利刃贯穿肩胛,將他狠狠钉回地面。 塔伊布甚至不屑於回头。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一动不动的亚利身上。他缓缓抬起右手,混沌凝成刀锋。 “闹剧该结束了。” “呵……” 就在这时,亚利冷冷笑了一声。 “用这种『垃圾』对付你……绰绰有余。”他的脸颊紧贴地面,声音含糊,却清晰传入塔伊布耳中,“等了这么久——你终於肯从那颗该死的光球前面挪开了。” 塔伊布微微一愣。 脚下,原本被死死压制的身躯,竟在这一瞬——消失不见! 一阵几不可察的空间涟漪,自塔伊布身后、那团缓慢流转的蓝色核心正前方荡漾开来。亚利的身影“浮出水面”,骤然显现! “无需吟唱,只要你能解构自身与目標点之间的空间脉络,在合適的『角度』进行『折跃』,五十米內的移形换影,易如反掌。” 安娜兴致勃勃的讲解仿佛仍在耳畔迴响——那是亚利教会她“开路者一击”后,少女馈赠的一份回礼。 “果然,在任何『游戏』里,『闪现』都是最不讲道理的能力。” 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確认塔伊布的反应,亚利已向著近在咫尺、宛若心臟搏动的蓝色“果实”,伸出了双手—— 轰! 狂暴、混乱、饱含同化一切意志的能量流瞬间炸开!风暴吹散他的头髮,鼓动残破的衣袍猎猎作响,裸露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譎棱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重构。 “自寻死路!”塔伊布霍然转身,目睹亚利开始异变的徵兆,原本意图阻止的动作怠慢了一线。 人类的血肉之躯直接接触高维之癌,其结局他再清楚不过——那小子会在几个呼吸间被彻底转化,成为一具无智的高维傀儡,最终融入核心,化作微不足道的燃料! 然而,预期的晶体化並未发生。 被蓝光彻底吞没的亚利,居然缓缓抬起了头,嘴唇一开一合,吐出清晰、古老的褻瀆之语: “ygnailh……ygnaiih……thflthkhngha……yog-sothoth……” (跨越门扉者……知晓门扉者……时空的守钥者与即为门扉者……犹格-索托斯……) 塔伊布脸上的嘲讽瞬间冻结,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听懂了那些音节——在这深埋地底、连一丝阳光都无法触及的囚笼里,没有开阔地,没有古老石阵,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呼唤那位掌控一切门扉与钥匙、居於时空之外的万物归一者?!这根本不可能!!! 难道…… “快住口!你这个疯子!”塔伊布顿时慌了神。 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从何得知如此禁忌的途径……但这狂徒分明是在利用他们千辛万苦构建、用於恭迎“奈亚拉托提普”降临的维度通道与锚点,来达成自己更加疯狂的目的! 他的身形再度化作一道残影,直扑亚利!绝不能……绝不能让他完成召唤!哪怕只是引来那位亿万分之一瞥视的余波…… 他更本无法想像后果。 “嘶——!” 就在塔伊布即將触及亚利的剎那,一道漆黑蛇影如同蛰伏於绝望中最后的毒牙,自斜刺里猛窜而出,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是穆勒!他不知何时竟挣脱了一丝压制,用尽最后的意志,催动阿佩普发起决死阻拦! “去死!”塔伊布暴怒,沛然莫御的巨力迸发,阿佩普直接溃散大半,与穆勒一同昏死过去。 但这微不足道的阻拦,终究让塔伊布慢了一步。 鐺——!!! 一声巨响轰然炸开!塔伊布的攻击,在距离亚利脖颈不到一寸之处,被无色透明,却坚不可摧的”屏障“稳稳挡住! 巨大的反震力疯狂回溯,直接將塔伊布的手臂震得粉碎! 与此同时—— 整个地下空间,不,是整座纽约市的地基深处,开始隆隆嗡鸣!地面、墙壁、穹顶,一切实体都在持续颤抖,精密仪器爆出火花,空间结构本身,正在被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扰动! 塔伊布忍痛抬头,看向那汹涌澎湃的蓝色核心。 深邃的幽蓝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纯粹、复杂、仿佛蕴含无限色彩的银白光晕,变幻流转。 然后,背对著他的亚利,缓缓转过了身。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却莫名高大了一截。褐发间几缕淡金色髮丝,连同那双鎏金眼眸一同被內部的光辉点燃,熠熠生辉。 温顺的轻风吹拂,他注视著惊骇欲绝的塔伊布,神情只有一片深不可测、近乎真空的平静。 “终日蜷缩於奈亚拉托提普的阴影之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浸透迥异於常的迴响,“……不觉得厌倦么。” “现在,见见我的『主神』吧。” 第199章 宇宙之眼 亚利的话语平静落下,轻叩现实脆弱的边缘,漾开涟漪。 下一刻,时间失去了意义。 整个地下空间——不,是这片区域所锚定的时空片段,被某种更宏大的存在“浸透”又“撑开”。如同昆虫落入琥珀,一切物质、能量乃至思维的流动都愈发粘稠、缓慢,最终趋於悬停。 塔伊布脸上未褪的惊骇凝固成永恆,连空气中每一粒飘落的灰尘,都定格在了各自的位置。 无限复杂的几何之花绽放,所有可能的宇宙图景叠加於二维平面。银白色不再是光,它化作一扇“窗口”,一扇被强行撬开、通往不可描述之所在的缝隙。 缝隙背后,是“全视”。 那並非一只眼睛,而是亿万只;並非同时存在,而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坍缩於此刻。几何脉络中奔流尚未诞生的星河,抽象的线条勾勒已消亡文明的轮廓。色彩在这里失去名称,作为“信息”的载体震颤——那是玫瑰芬芳与超新星爆发共享的频率,是滴落雨水与时空曲率共鸣的弦音。 透过这扇“窗”,塔伊布看到了—— 知识。 海量、庞杂、远超其承载极限的信息洪流,如同星河决堤,直接灌入他灵魂深处——宇宙诞生之初的量子涨落,恆星內部每一次核聚变,地球上原始细胞分裂的瞬间……关於他出生时,產房角落的一只蜘蛛怎么结网,关於故乡、关於纽约城每一块砖石背负的歷史,关於……终结。 他看到了万物终结。 太阳熄灭,银河黯淡,宇宙热寂,维度蜷缩消亡——仿佛亿万分之一秒內,他同时经歷了所有存在的完整循环。希望、恐惧、爱憎、野心……无数折射的支线,无数平行的可能,无数属於“塔伊布·卡马乌”的情感、记忆、执念,在这浩瀚无垠、冰冷绝对的“真理”面前,支离破碎。 他的“自我”开始溶解。一滴墨水坠入海洋,记忆的丝线被逐条抽离、检视、然后拋入虚无。他不再是观察者,而是成了被观察的“对象”,成了那亿万可能性中,微不足道的一笔註解。 然后,他“看见”了“目光”的源头。 没有实体,没有形状,没有边界。 祂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一处。祂是窗口背后的全部,流淌的真理本身,维繫一切规则的基石。 无尽旋转的星云,生灭的星系,交织的维度,以及更深处象徵“未知”与“本源”的绝对黑暗。那“眼睛”倒映不出塔伊布,祂本身已包含万有;塔伊布却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自无数诞生至无数毁灭的终局,同时呈现,同时湮灭。 “不……这不是……吾神的……!!!”塔伊布尖叫起来,试图呼唤他所侍奉的神祇,试图调动意志去理解、抵抗。 以勺舀海、以声止星,徒劳可笑。 一只气球,要如何盛下整片汪洋? 塔伊布甚至不配成为目標,只是恰好位於此处。 宇宙——睁开了眼睛。 黑暗降临。 意识、肉体、他赖以存在的一切,在目光轻轻扫过的剎那,如同橡皮擦抹去了铅笔字跡。 没有痛苦,没有声响,没有遗痕。 他从未“存在”过。 他的谋划、信仰,他作为“塔伊布·卡马乌”的全部一切……皆归於无。 在现实层面,仅仅过去一瞬。 他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意识消散的同一刻,连“死亡”的概念也离他而去。 最后,“窗口”开始急速收缩、闭合。银白光晕向內坍塌,自內部彻底崩解。 瞬息之间,除了亚利和他昏迷的同伴们,这座庞大地下设施內的一切活物,无论无形的灵体,还是有形的人类,皆於至高存在无意识的余韵中,湮灭殆尽。 亚利周身的异象迅速消退,头髮和衣摆无力垂落。 他身体微晃,天旋地转,面色苍白如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敲打破鼓,在体內疯狂震盪。 所有装置全数停止了运转,只剩下零星幽光在管线中噼啪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乌里尔咳出一口淤血,意识在剧痛中缓缓浮起。他颤抖著手,反握住背上的那柄剑刃,猛地拔出——自愈力隨之涌动,鲜血淋漓的伤口开始缓慢蠕动、弥合。 他气喘吁吁,血污混合汗水顺著鬢角淌下,神情是全然迷茫的空白。 穆勒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身旁,呼吸微弱,阿佩普早已消失无踪,只在手臂留下几道黯淡的纹路。 乌里尔抬起头,隔著劫后冰冷的死寂,目光与不远处的亚利撞在一起。 亚利看著他,看著这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用身体当作盾牌的少年,看著他眼中尚未散尽的惊悸,动了动嘴唇—— 你情况怎么样?还能走路吗?快去看看穆勒…… 可所有声音都死死哽在乾裂刺痛的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专注透支带来的寒意与麻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意识犹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飘摇欲熄。 於是,他缓缓抬起血跡斑斑的右手,对著乌里尔—— 竖起了大拇指。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手势。 停滯数秒后,一股滚烫、汹涌、难以言喻情绪,衝上乌里尔的眼眶,模糊了视线。 而亚利也终於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身体向后一软,如断线木偶般重重栽倒在地。 “亚利——?!” 乌里尔心臟骤停,嘶哑的惊呼衝破喉咙。他顾不得自己伤口崩裂、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探手摸进侧颈。 脉搏还在跳动,微弱……只是力竭昏迷。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乌里尔整个人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气。他低头看了看亚利,又转头望向毫无知觉的穆勒,最后,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废墟。 ……结束了。 头顶隱约传来遥远、沉闷、持续不断的隆隆迴响,为这场疯狂盛宴,奏响最后一曲哀歌。 夜幕降临,月光洒落大地。 …… …… …… 纽约市区。 墨菲·莫奇將一名伤者抱上推车,动作却驀然顿住。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视野所及,锥形尖碑剧烈闪烁,表面流转的诡譎光彩迅速黯淡、紊乱,没有声响,没有碎屑,就这样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消失不见,留下空荡荡的天际线。 墨菲愣在原地,沾满血污的手悬在半空。 周遭嘈杂的哭喊、奔跑与呼救声,也仿佛按下了暂停。人们一个接一个,茫然而不知所措。 如同一场集体高烧骤然褪去,只留下冷汗涔涔、满目疮痍的现实。 然后,有人指向更高处。 “快看!那棵树……” 美轮美奐的巨树幻影,枝椏与光晕交织成难以辨认的色块,最终在一次漫长的明灭之后—— 彻底消散。 隨后,第一声压抑的啜泣响起,紧接著更多哽咽、释然和嘆息,许多人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 墨菲缓缓收回视线,不由自主望向远方——穆勒离开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寒意,那双属於外科医生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教授,请您来看一下这位先生的伤。” “……好。” 听到呼唤,他重新弯下腰,全神贯注於工作,暂时压住心底疯狂蔓延的恐慌。 第200章 销毁 安娜跪在矮榻边,紧紧握著库珀的右手,红肿双眼一眨不眨,追隨老师的每一个动作。 霍卡特呼吸沉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治疗前的准备工作漫长苛刻——她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仅用一枚磨损的银锥尖端,跪俯在地,绘製繁复的符文。 她不停地吟唱,银锥划出暗红色线条,转而自主延伸出更细微的枝节,与其他线条勾连、嵌套。 外层是层层交错的三角与圆弧,內层堆满大量莫比乌斯环,以及一系列代表“廷达罗斯”、“角度”和“维度间质”的楔形文字,围绕库珀的躯体分布,构成精密、诡异的整体。 隨后,霍卡特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將那一小瓶粘稠液体——廷达罗斯猎犬的涎液,小心翼翼滴在库珀晶体化的左胸边缘,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液体接触晶体,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滋滋”作响。符文开始发光,原本稳定闪烁的晶体表面骤然泛起涟漪,那些稜角分明、折射褻瀆光彩的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模糊,褪向相对温和、带有珍珠光泽的半透明乳白色。 “呃——!” 库珀猛地弓起身体,晶体与新生“组织”的交界处,细碎的火星噼啪闪烁。 蔓延停止了。 新生的乳白色物质——它既非纯粹的血肉,也非冰冷的晶体,而是一种难以定义的中间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反向“生长”,一点点覆盖、包裹、转化那些致命的稜角。 廷达罗斯猎犬的毒性本质是侵蚀与异化,此刻却仿佛成了某种“抗体”,强行將库珀推向一个暂时稳定的“中间態”。 霍卡特眼中掠过一抹震撼。这孩子对“廷达罗斯”的適应性高得超乎想像。她似乎触碰到了命运的丝线,因果牵涉其中,旁人难以插手干预。 至少……她活下来了。 看著库珀的呼吸逐渐悠长平稳,身体不再痛苦抽搐,霍卡特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弛下来。 “老师!”安娜惊呼,连忙起身搀扶。 “我没事。”霍卡特缓缓靠向墙壁,滑坐在地——回过神来细细感知,空气中无处不在、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外面的『动静』平息了。” “什么?” “仪式中断,锚点拔除,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安娜喃喃重复,慌忙抬起袖子,胡乱抹过脸颊,眼泪却越擦越多。 “嗯,结束了。” …… …… …… 乌里尔不知道自己拖著两个同伴在这座庞大死寂的地下迷宫里跋涉了多久。 他试图寻找向上的出路。楼梯、竖井、通风管道……这座设施的设计诡异得令人绝望。 所有看似通往上一层的阶梯往往在拐角后戛然而止,通风口能感到微弱的气流,內部却复杂狭窄,绝非逃生之路。 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出口。至少以他所能想到的方法,什么都没找到。 难道他们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儘管已经为亚利和穆勒做过包扎,甚至让他们饮下自己的血,但两人的体力严重透支,一时半会儿根本醒不过来。 他必须另想办法。 既然向上的路走不通……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去这座设施最深处、最不可能有“出口”的地方看看。 想到这里,乌里尔深吸一口气,选择了一条向下倾斜、深入“地基”的入口。 隨著道路越来越深,空气阴冷潮湿,死寂中,只有他自己的喘息、脚步声,以及单调的水滴迴响。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赫然出现一扇厚重的灰色金属门。 乌里尔掏出铁丝,三下五除二打开机械锁。 门后是一个与他之前所见截然不同的房间:规模不大,混凝土墙壁裸露,地面铺满防滑的网格钢板,墙角有几个防爆金属柜。 而正面那个孤零零的控制台,以及檯面上印有巨大红色警告的操作示意图,瞬间抓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最终净化协议-销毁舱启动流程】 【警告:仅限设施面临不可逆污染或敌对势力占领时启动。】 【启动后,依次引爆预设的核心节点、主控系统及所有敏感数据存储单元。】 【本操作不可逆,请確认。】 “销毁舱……”乌里尔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心臟狂跳。 如果能炸开一个出口的话…… 他將亚利和穆勒转移到远离控制台的角落,快速扫视操作图,从控制台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拧动。 “咔噠。”一声脆响,绿灯亮起。 【本操作不可逆,请再次確认。】 一枚血红色按钮映入眼帘,乌里尔停顿了一瞬,隨后用力按下去。 “最终净化协议启动。” 机械合成的声音冰冷响起。 “引爆程序启动……3、2、1。” 轰!轰轰轰——!!! 一连串爆破由远及近,接连炸响!脚下剧烈震动,尘土簌簌落下,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开始从內部崩解。 突然间。 房间几个角落的金属格柵盖板猛地被水流冲飞!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咆哮喷涌,灌入舱室! “等等……说明书里没说要灌水啊?!!” 根本没有任何缓衝时间!乌里尔这才猛然意识到——出口就在地下最深处,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 水位以完全超出预期的速度疯狂上涨,顷刻间淹过脚踝、小腿、腰部……他奋力將亚利和穆勒推上管线支架,冰冷剥夺体温,压迫胸口,呼吸艰难灼痛。 乌里尔试图逆流前进,水面迅速淹上脖子,漫过下巴,天花板近在咫尺。 很快,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殆尽,水流彻底吞没头顶,绝望与窒息排山倒海,肺叶灼烧,意识开始涣散…… 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冰冷,滑腻,强而有力。 紧接著,更多柔韧的“阴影”缠绕上来,將三人牢牢包裹、连结在一起。 一个熟悉清冷的声音,传入乌里尔的脑海: “终於找到你们了。” 霍卡特和安娜的身影,出现在水中。 第201章 生还之谜 肺叶火辣辣地灼痛,喉咙里糊满腥涩。 亚利剧烈咳嗽起来,牵动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空气涌入肺腔,带著薰衣草的淡淡香气。 我还活著。 他强迫自己撑开眼皮,视线从一片模糊的灰白光线缓缓聚焦,乌里尔的大脸近在咫尺,一只手紧紧抓著他的胳膊。 “妈呀,你终於醒了!”乌里尔如释重负,搀扶他缓缓坐起身。 亚利想开口回应,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勉强点点头,环顾四周,他们安然无恙躺在霍卡特和安娜的家中。 穆勒仍深陷昏睡,呼吸平稳,身上盖著和自己一样临时铺设的被褥。 还活著,都还活著。 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亚利心头。 “是霍卡特和安娜救了我们。”乌里尔简短解释。 房间另一侧,霍卡特和安娜正忙著整理书籍——数秒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库珀。 她换了件不合身的乾净衣服,面容憔悴,一双蓝眼睛明亮清澈,左半边躯体的皮肤光滑平整,仿佛那场噩梦从未发生。 她也活著。而且……看起来很好。 亚利一时晕头转向,视线牢牢锁在库珀身上,顾不上仪態与旁人的目光,他连滚带爬站起身,挣脱乌里尔的手,几乎跌撞著扑上前—— 將她拥入怀中。 触感温暖而真实,熟悉又柔软,与记忆中別无二致。 “没事就好……”他低声喃喃,过了几秒,才匆忙鬆开手臂,后退半步,耳根泛红。 库珀的脸颊也染上浅浅緋色,轻轻“嗯”了一句,眼帘低垂,目光落向脚尖。 “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安娜忽然打破略显微妙的气氛,招呼哥哥姐姐们来到木桌前。 霍卡特已备好了简单的餐食:几块粗麦饼,一罐热气腾腾的豆糊,还有一壶清水。 食物不算丰盛,对於许久没有进食的几人而言,却堪比佳肴。 亚利接过一块麦饼,粗糙的颗粒刮过舌尖,混合豆糊滑入咽喉,安抚轆轆飢肠。 他咀嚼得很慢,目光越过杯沿,静静落在库珀身上——她正小口喝著水,时不时跟安娜打趣,閒聊起某家裁缝铺里裙子的款式。 不对劲,这姑娘恢復得实在是太好了,甚至比受创前看起来更……健康? 亚利无意识收紧手指,差点捏碎了手中的半块麦饼。 高维之癌绝非寻常创伤,霍卡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他想不明白,又无法停止思考。 食物忽然失去了滋味。他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向静坐一旁的霍卡特。 “梅丽森老师,”亚利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霍卡特微微抬头,轻轻拍了拍安娜的手背,隨亚利来到房间角落的书架后。 阴影笼罩下来,將两人与远处的灯光隔开。 “库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亚利开门见山,“外面那些被侵蚀的人,没有一例逆转,全部都『死』了。她怎么……看不出一点问题?” 霍卡特坦然道:“我使用了廷达罗斯猎犬的涎液,结合加速转化的仪式。” “廷达罗斯猎犬?!”亚利顿时瞪大了眼睛。 据他所知,人类接触廷达罗斯猎犬或姆西斯哈身上的蓝色粘液,极大概率会被感染为“混种”,外形异变尚且都是小事,混种必须通过吞食同族来维持存在,否则就会自我瓦解……可库珀哪里有丝毫类似的徵兆? (姆西斯哈:廷达罗斯之主。) “仪式过程,出乎我的意料。”霍卡特轻声將他拉回现实,“库珀的身体並非被动接受治疗,更像是……某种沉睡在她內部的东西,被仪式『唤醒』了。不是廷达罗斯的力量改变了她,亚利,更像是她自身『吞噬』了本应致命的癌变。” 她停顿片刻,斟酌用词:“现在,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异种能量的残留,一切风平浪静,根本不合常理。” 亚利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远比廷达罗斯的侵蚀更令人担忧。“你的意思是,库珀她本身可能……” “我无法確定。”霍卡特摇摇头,“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但结果是,她活了下来,且状態完好。至於她的『本质』是什么,又为何如此,或许与她自身更久远的……因果有关。” 目光不由自主穿过书架缝隙,落在远处正专心啃麦饼的库珀身上。“这件事,她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她细节,只说用特殊秘法消除住了癌变。她信任我,没有深究。” “我明白了。”亚利深吸一口气,“请暂时对任何人保密。” 在弄清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么之前,绝不能让她白白陷入恐慌,引来不必要的危险。 “我会的。”霍卡特小心回应,“但秘密不会永远沉睡,亚利,更何况……它已经甦醒。” …… …… …… 灾难的潮水,在攀至最疯狂的顶点后,以近乎荒诞的速度退去。 纽约,终於带著满身创伤与茫然,开始自我疗愈。 锥形尖碑、巨树幻影,以及大地持续数日才渐渐平息的微弱震动,成了所有倖存者共同背负的记忆——一段被恐惧蚀刻、却因无法理解迅速风化的烙印。 一段死寂无序后,报纸刊登出措辞严谨的公告,將这场浩劫归咎於“罕见的地层应力异常引发的系列地质现象”、“受特定大气条件影响的大规模感知紊乱”,並含糊提起“某些尚未完全探明的能量释放效应”。 官方宣称那些突兀出现又消失的构造是“极端复杂的气象光学变化”,市民伤亡主要源自隨之而来的恐慌、火灾以及“局部地面沉降”。 一套勉强自圆其说、却足以蒙蔽大多数视线的体系建立起来,真相与瓦砾被一同清理、掩埋。 城市各处的教堂钟声比以往更加频繁、沉重。布道坛上,牧师们高颂神明对现代人背离信仰的警示,烛光守夜和集体祷告规模空前,人们涌入尚未倒塌的圣所,在烛火与薰香中寻求慰藉。一些小型、激进的末世教派甚至抓住机会,在街头巷尾散发传单,宣称“审判之日”已近。 重建的轰鸣渐渐取代了一切。起重机的臂膀划破天际,消毒水覆盖血腥与焦土的气息。人们带著劫后余生的麻木与一种近乎感恩的庆幸,清理街道,修补房屋,將自己强行拽回熟悉的轨跡。 公开谈论前几日的可怖景象,逐渐变成心照不宣的禁忌,一种只存在於深夜密谈或恍惚瞬间的都市秘闻。灾难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大多数人选择停止追问。 活下去,本身已竭尽全力。 而在这片逐渐弥散的集体性遗忘中,亚利和他的同伴们,悄然隱没了踪跡。 —————— <第五卷,纽约·门扉计划,完> 第202章 归岸无声 距离补考考场上突如其来的刺杀,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但事实上,它就发生在三天前。 当亚利、乌里尔和穆勒拖著脚步,重新踏进瀰漫粉笔灰与旧书味道的校园走廊时,一股强烈的不真实笼罩了五感,比以往任何一次从疯狂边缘归来都更加凶猛。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嘈杂异常,话题只围绕两件事: 一是前天那场席捲全城、原因成谜的“超级灾害”;二是更迫在眉睫、关乎每个人的现实危机——由於学校遭遇“恐怖袭击”,未完成补考的科目,全部推迟至学期末重新考核。 这意味著,整个学期的课程压力,將集中在最后几周倾泻而下。 “完了……全完了……” “我上学期的內容忘光了……” “教授会杀了我的!” 哀鸿遍野中,只有亚利和乌里尔暗自鬆了口气。对他们而言,能活著回到这里,呼吸平淡无奇的空气,已经是莫大的幸运。掛科?重修?简直是甜蜜的烦恼。 然而,这份轻鬆並未持续多久。 与穆勒分开后,他们回到专业课教室,屁股还没捂热,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会干部便出现在了门口。 “亚利·鲁伊,乌里尔·图克拉姆,”少年的声音平板无波,“教务处,拉斐尔·卢普主任请你们现在过去一趟。”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但更多是纯粹的好奇——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 亚利和乌里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教务处的空气凝滯沉闷,拉斐尔·卢普坐在宽大的旧办公桌后,是一位头髮银灰、一丝不苟的老绅士。三件套西装熨烫服帖,做工精致的手杖斜倚桌边,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视线缓缓扫过桌前的两个年轻人。 “鲁伊先生,图克拉姆先生。”卢普主任缓缓开口,“我很高兴看到你们,至少还愿意踏回学校的门槛。” 他抬起指尖,敲了敲桌面上厚度可观的两份学生档案。 “哈勒沃森教授住院之前,曾多次向我表示,你们是『需要特別关照与弹性空间』的学生。基於对一位杰出学者的尊重,校方也確实给予了相当的宽容。但宽容,不等於纵容。你们两个,是否有些过於得寸进尺了?” “尤其是你,亚利·鲁伊,你的出勤记录惨不忍睹,掛科科目需要我帮你数一数吗?至於你,乌里尔·图克拉姆,你的成绩虽然暂时没有触及红线,但下滑趋势之显著,令人无法忽视。”他顿了顿,神情骤然严厉, “你们上半年几乎缺席了整个学期,这几天外面那么危险,还敢处乱跑,甚至连教授们特许的补考都不来,没有任何事前报备和请假手续。校董事会里已有声音质疑,我们是否对某些学生存在不公正、有损规则的偏袒……孩子们,纸,是包不住火的。” 亚利和乌里尔乖乖低下头,他们能辩解什么?难道告诉这位主任,他们缺席是为了挫败一个企图召唤外神、重塑现实的邪教组织,拯救全纽约?恐怕话音未落,精神病院就会派人来接。 “卢普主任,我们非常抱歉。”亚利率先开口,儘量让发言听起来诚恳又懊悔,“这次是因为突发的紧急情况,通讯完全中断,我们实在无法及时联繫学校……” “我们保证,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乌里尔赶紧附和。 “保证?”卢普冷哼一声,手杖轻轻顿在地板上,“你们的『保证』,在我这里已经破產了。听清楚,这是我,也是校方看在哈勒沃森教授的情面上,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从这个星期开始,直到本学期最后一天,我不希望在任何一节课的点名册上看到你们的缺勤记录,一次都不行!病假需要正规医院开具、带有医师签名和公章的诊断证明,事假?一概不批!” “另外,”他加重语气,“本学期所有修读科目,期末总评成绩,不允许有任何一门——我是说任何一门——低於及格线!哪怕只差0.1分也不行!” “如果你们能做到,学校就允许你们继续留在塞阿提斯。如果做不到……”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亚利和乌里尔只觉得眼前一黑。不许旷课,不许请假,还要门门及格?尤其亚利,他落下的课程实在太多了。 拿到这个大学文凭的难度,比直面诸神恐怖多了。 “主任,这……”乌里尔还想挣扎一下。 “没有商量的余地。”卢普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挥了挥手,“出去吧,记住我说的话。你们的命运,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或者说,掌握在你们的期末成绩单上。” “是……我们知道了。” 两人默默转身,一前一后离开教务处,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咚”地一声,沉沉合拢。 与亚利和乌里尔承受的“酷刑”相比,穆勒的返校日显得格外平静——得益於父亲墨菲·莫奇在医学院的地位,没有任何人前来找他“谈谈”。 然而整整一天,穆勒都心不在焉。讲台上导师的声音朦朦朧朧,笔记本上只有一对杂乱无章的线条,思绪仿佛断了线的风箏,在教室里飘摇不定,最终总是坠向同一个方向——他的父亲。 侵占母亲身躯的尼托克丽丝已被驱逐,这意味著父亲在短短数日內“又”一次失去了妻子。而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墨菲至今一无所知。 穆勒不敢想像,这些天父亲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是怀著怎样热切的期盼,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归来的“妻子”? 课堂的每一分钟都成了煎熬,当铃声终於撕裂寂静,他几乎是逃亡般抓起书包,第一个衝出了教室。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 他不喜欢父亲,更害怕面对一个失控的男人,可理智告诉他,自己现在必须回去。 穆勒一路小跑,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家门近在眼前。 突然,不知从哪里涌出来黑压压一大群人,他们个个头戴软呢帽,手里攥著记事本和铅笔,其中两三人手忙脚乱支起照相机,镁光灯噼啪闪烁,烟雾升腾。 这群不速之客显然已经守候多时,一看到穆勒出现,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將他严严实实围在中间。 第203章 坦白 穆勒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各种嘈杂的口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是莫奇少爷吗?我是《论坛报》的记者!关於您母亲,您能否透露她如今身在何处?健康状况如何?” “莫奇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得知母亲归来的消息的?第一次见到她时心情怎样?” “据说洛佩兹女士前几日曾现身警局,此事当真?这是否意味著她完全恢復了正常生活?” “洛佩兹女士这二十年间究竟经歷了什么?是否有惊人的探险发现?她是否愿意將这段经歷公之於眾?” 记者们爭先恐后地將问题拋向穆勒,目光灼灼。 一个失踪长达二十年、早已被宣判死亡的著名考古学家,同时又是医学界权威的妻子,竟奇蹟般“死而復生”,重现人间,这无疑是超级重磅新闻! 闪光灯不时爆亮,刺得穆勒睁不开眼睛。看似寻常的问题,实则字字诛心,戳进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想推开这些聒噪的傢伙,逃进家门,人群愣是水泄不通,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 荒谬的现实与真相激烈衝撞,他感觉自己活像条扒了皮的鱼,被迫暴露在无数蠢货眼前,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 一只沉稳、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抓住了穆勒的手腕。 穆勒愕然抬头,撞进了父亲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记者一眼,仿佛周遭一切从未存在。 “让开。” 墨菲强压火气,另一只手拨开更加疯狂推挤的人群,硬生生犁出一条通路。 砰!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所有喧囂。屋內顿时黯淡下来,只有老式座钟咔噠作响。 墨菲鬆开手,脱下外套,掛在门边的衣架上。空气瀰漫开压抑的寂静,比门外更让人心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穆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墨菲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儿子惶惑的脸上。 “不管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一个字都別信。”墨菲表现得异常平静,“你母亲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会回来了。” 穆勒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钝刀捅了个对穿。父亲他…… 墨菲没有再多言,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向厨房:“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没有饼乾的温暖香气,没有花卉的淡淡芬芳…… 这个家,又变回了原本空旷、冷冷清清的样子。 饭桌上,父亲的座位空著。穆勒食不知味,机械地塞了几口麵包,便“逃”回了房间。 夜色如墨,沉寂一如既往,却比往日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躁动。 摊开的书页一行行掠过眼前,最终,他还是一把合上书,起身推门而出。 后院的阳台大门紧闭,隔著玻璃,几缕灰白色烟雾缓缓繚绕、消散。 穆勒第一次知道,父亲居然会抽菸。 如山的背影,此刻正独自坐在台阶边缘,一动不动。 他犹豫再三,手指无意识收紧又鬆开,最终深吸一口气,下定某种赴死般的决心,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细微的响动在夜里格外清晰。墨菲指间的烟顿了一下,隨即被迅速摁熄。 “父亲。” 穆勒小声试探了一句。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穆勒抿了抿唇,不再犹豫,径直来到墨菲身边——大约30厘米的距离坐下。 石阶冰凉透骨。 父子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玻璃墙,两人都低著头,沉默渐渐凝结、蔓延,比夜色更深。 良久,墨菲动了动,似乎想抬手拍拍儿子的肩膀,但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又缓缓落回原处。 沉默继续啃噬时间。 直到男人低低清了清嗓子: “你明天早上没课吗,这么閒?” 这句话瞬间扎破了穆勒所有的决心,他几乎立刻就要站起身,逃回臥室——那个相对安全的壳中去。 “咳咳……”墨菲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难得有些尷尬,“没、没课的话……多坐一会儿……也好。” 穆勒已经半抬的身体,因为这后面一句含糊挽留,又顺从地坐了回去。 明月掛在天边,凉风习习。 少年的双手无意识扭绞,仿佛在跟自己较劲。胸腔里堵满千言万语,却找不到一个合適的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几近溺毙时,一个盘旋心底深处许久的问题,终於脱口而出: “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个错误吗?如果你心里只爱妈妈一个人,当初为什么要生我?” 话音落下,墨菲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些,月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吧,”见父亲久久不语,穆勒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 他准备结束这场自取其辱的对话。 “……当初要孩子,是玛格的提议。”墨菲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我没有立场反对。” 穆勒一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直衝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比起坐在这里,自己也许更適合去马戏团给小孩子拧气球。 刚才就应该头也不回地走掉。他猛地站起身,带起一阵风,就要拉开那扇通往室內的门。 “因为我们当时都很忙,”墨菲没有停下,甚至加快语速,像是追赶儿子即將离去的脚步,“尤其是我,手术、门诊、带学生……忙得连轴转。我劝过她慎重考虑,但她很坚持,她想要一个孩子。” “事实证明,你確实,是个麻烦。” “麻烦”。 这个词终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穆勒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指节用力到发白。父亲吐出的一字一句堪比冰锥,尖锐的痛楚寒意彻骨,凿得他差点咬碎牙关。 他听明白了,再明白不过了。 “我知道了,我以后……” 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但是。” 墨菲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滯涩,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强行转动,停顿了很久,久到穆勒以为那个词其实没有下文。 “但是,”他又重复了一遍,“当护士把你抱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穆勒拧动门把的手停了下来。 “结果,”他长长嘆了一口气,呼出沉积二十年的灰烬,底下儘是破碎斑驳、未曾示人的伤口,“我没能保护好你妈妈,也没保护好你。” 温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顺著穆勒的脸颊汹涌而下。 “我能掌控的,大概只有手里的手术刀。可即便如此,依然有那么多人在我面前死去……医生当得勉强,丈夫做得失败,父亲更是一塌糊涂。” “但是,你和我不一样,你有能力去更广阔的世界,拯救更多的人。”他微微侧过头,月光第一次完整照亮了他的脸,那双一成不变的眼眸里,映著月华,也映著少年僵硬的背影, “我已经老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我不会再阻拦你,离开这个家也好,做什么都好,別活成像我一样的人,就够了。” 夜风捲起阳台上的落叶,打著旋,又悄无声息落下。 穆勒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父亲,只差一步之遥,就会沦落到安娜和恩斯特的地步。 万幸,他们至少真的掛念对方,哪怕笨拙到极致,也没有谁坠落深渊,万劫不復。 “关於母亲的事……” 穆勒试图组织语言,寻找一种不那么残忍的方式,告诉父亲那个归来的女人,不是他记忆中的妻子。 “没事的,报应罢了。” 墨菲平静地说道, “我怎么可能认错枕边人呢。”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闷雷在穆勒脑袋里炸开。霎时间,所有侥倖、掩饰、自以为是的保护,彻底碎成了渣滓。 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 月光缓缓流淌,將父子俩的身影拉长,终於有了片刻交叠。 墨菲站起身,从穆勒身旁走过,甚至没有再多看儿子一眼。背影渐渐隱入黑暗,脚步转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只留下穆勒一人,呆呆站在阳台上。 第204章 冒险家 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高高的窗户,照亮了某个僻静角落。亚利把脸埋进砖头似的《神秘学通论》,发出一声哀鸣。 “不行!我真的不行了……”他抬起头,额前压出的红痕格外醒目,生无可恋望向桌子对面的人,“乌里尔,大天才……你辛苦一下,替我把这几门课都上了吧?” 乌里尔正面对一本摊开的《近代艺术流派发展史》,铅笔无意识在笔记本边缘涂涂画画。听到亚利的抱怨,他头也没抬:“想得挺美。我要是有那本事,就先保佑自己別亮红灯了。” 亚利正打算继续诉苦,余光偶然注意到窗外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穆勒一身实验服,正推著装满瓶瓶罐罐的小车,沿图书馆外侧小径路过。相隔一片小花园,他朝两人挥了挥手,然后指向窗户,做了个“打开”的口型。 乌里尔挑了挑眉,放下铅笔,探身用力推开橡木窗框。初秋微凉的风徐徐涌入,驱散了室內的沉闷。 “你们——今晚——有空吗——”穆勒压低声音喊道,却在图书馆附近格外清晰。 亚利也把脑袋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怎么了?” “库珀让我问你们,”穆勒稍稍提高音量,“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去旧馆那边散散步——” 乌里尔闻言,立刻露出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去那鬼地方干嘛?” 所谓旧馆,是一栋维多利亚早期风格的砖石建筑,据说曾作为医学院和神秘学系的校舍,几十年前就已废弃,常年无人打理,在校园传说中素以阴森破败著称,而且——当初恩斯特就是在那里掳走了赫塔,还给了穆勒一棒槌。 可穆勒显然误解了乌里尔的意思,於是又一字一顿喊了一遍:“散——步——!” “我的意思是,”乌里尔无奈扶额,“那破地方黑灯瞎火,有什么好溜达的?餵蚊子还是练胆量?” “我哪知道库珀怎么想的,”穆勒耸耸肩,“她就这么一提,你们到底有没有空?给个准话。” “有有有,当然有!”亚利抢先一口答应下来。 “不是哥们,后天还有个测试……” 乌里尔猛地扭头,可亚利像是没看见一样,一边跟穆勒保证,一边用力按下乌里尔的脑袋,物理制止了他的质疑。 “我们晚饭后在旧馆门口碰头!” “行,那我先走了。”穆勒点点头,推著他的小推车,嘎吱嘎吱消失在视线尽头。 窗户重新关上,乌里尔立刻扭过身,双臂环胸,一脸戏謔地打量亚利:“怎么,打算把握『机会』了?还是说旧馆那种又黑又偏僻、还没什么人的地方,特別有……嗯,『气氛』?” 亚利的脸颊“腾”一下红到了耳朵根:“胡说什么!库珀突然要去那种地方,本身就不太正常,你忘了她身上的……”他压低声音,“万一有什么事呢?” “得了吧,关心她就直说,扯什么『万一』当理由。”乌里尔才不吃这套,“小情侣散步拉我当电灯泡干嘛?瓦数还挺高。” “谁、谁小情侣了!”亚利厉声反驳,“……就是因为不想变成那种,奇奇怪怪的单独相处,才要拉你一起。人多……安全点。” 看著好兄弟难得一见的窘迫,乌里尔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但调侃归调侃,该去还是得去。 “行吧行吧,『安全点』。”他故意重复亚利找的藉口,在对方彻底恼羞成怒前见好就收,“不过,要是真有什么『特殊情况』,我就自动消失,给你们留足『散步』的空间,怎么样?够意思吧?” “乌里尔!”亚利忍无可忍,抓起手边的《神秘学通论》,作势就要砸过去。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乌里尔赶忙举手討饶,重新拿起自己的艺术史课本,“你自己心里门儿清。” 亚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天书,目光却时不时会飘向窗外,掠过秋日疏朗的枝椏。 林荫掩映之间,旧馆灰黑色的轮廓若隱若现。 …… …… …… 傍晚时分,夕阳余烬一片暗红,又迅速被夜幕吞噬。 塞阿提斯大学深处,通往旧馆的道路盖满枯枝败叶,每一步都沙沙脆响。没有路灯,视线內只有远处宿舍楼投下零星光晕,在地面映出斑驳摇曳、形同鬼爪的阴影。 亚利和乌里尔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愈发昏暗的小径上,周遭只有风声穿过林隙,秋虫断续鸣叫。废弃旧馆黑沉沉的轮廓渐渐清晰,如同庞然巨兽匍匐假寐,不怀好意。 “我说……”乌里尔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后颈有股莫名的凉意,“卢普主任好像只说了不许旷课、不许掛科,没说背处分也会被开除……吧?” “没、没吧……”亚利嘴上回应,心里却也跟著发毛。他们之前又不是没大半夜来过,怎么今晚这么阴森啊? 就在这时,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亮起一团昏黄、跳跃不定的光晕! 两人僵在原地,心臟瞬间提跳到嗓子眼! “糟了!该不会是校工来巡夜了吧?”乌里尔一把拉住亚利,下意识往旁边的树后躲。 然而,那光晕晃晃悠悠,径直朝他们飘了过来。隨著距离拉近,一盏老式手提煤油灯映入眼帘,而提灯的人…… “穆勒?!”乌里尔看清来者,顿时长舒一口气,“你这傢伙鬼鬼祟祟的,跑来凑什么热闹?” 可恶,干扰我吃瓜。 穆勒一脸无语:“开什么玩笑,库珀第一个找的人是我,我凭什么不能来。” 亚利见状,连忙上前打断这幼稚的爭执:“行了,都少说两句。乌里尔,你別瞎起鬨。” “嘿!你们都到齐啦!” 隨著一个轻快的声音,库珀一蹦一跳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与三人身上的日常打扮截然不同,少女的装束看起来不像要月下漫步,更像是准备去野外探险。 “晚上好呀!”库珀挥了挥手,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明亮,顿时驱散了周遭盘踞的阴森寒气。 亚利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突然叫我们来旧馆这边,是有什么特別的事吗?” 库珀举起油灯,光圈依次扫过表情各异的少年们,最后定格在夜色中更显狰狞的废弃建筑上。 “当然是——”她故意拖长语调,眼中闪烁跃跃欲试的光芒,“——进行一场惊险刺激、原汁原味的『校园怪谈大冒险』啦!” 第205章 旧馆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库珀提起煤油灯,转身朝旧馆走去。 “等等,库珀!”亚利眼尖,一眼就看见正门上掛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铁锁,急忙出声提醒。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库珀已经几步来到侧面一扇破窗前,双手一撑窗台,腰身轻巧发力—— 木质窗框早已腐朽,插销锈死,好几块玻璃不知所踪,黑洞洞的,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从这儿进。”她的声音幽幽传来,浸满压抑不住的兴奋。 “喂!等等!”乌里尔急了,衝到窗边,“这、这算非法入侵吧?万一被老师抓住,我们真的会完蛋!” “所以你们动作快点呀,別被人看见。” 亚利抬手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了看那把巨锁,又望了望眼前的破窗,最后把目光投向穆勒,希望这位平日里最显“理智”的同伴能说点什么。 穆勒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开口道:“就当是散步吧。”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背包带,模仿库珀的样子,双手一撑,长腿一跨,也翻了进去。 “他就这么进去了?!”乌里尔目瞪口呆。 亚利知道,今晚这“散步”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比起一起冒险,让库珀和穆勒单独待在这个鬼地方显然更糟。 “你帮我一下,然后我拉你上来。”他对乌里尔说道,语气颇为无奈。 两人有些手忙脚乱,先后进入旧馆。乌里尔还差点绊倒,踉蹌著被亚利拽进黑暗里。 陈年霉烂的恶臭扑面而来、混杂旧羊皮纸和药水的味道,冰冷又粘稠。库珀提起窗边的煤油灯,昏黄光晕勉强撑开一个小圈——一条走廊出现在眼前,地上积满灰尘,墙壁斑驳脱落,无尽的黑暗自前方和后方延伸。 这里看上去,比他们一年前来时更加破败。 “走啦!”库珀却对此兴致勃勃,脸上毫无惧色,隨后一步迈入黑暗之中,灯光瞬间被吞噬大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满心疑虑,但亚利还是拉起不情不愿的乌里尔跟了上去。穆勒跟在最后,手里提著另一盏灯。 穿过走廊,四人来到一处极其宽敞的门厅,库珀手中的煤油灯忽闪忽闪,反而显得周遭更加深不可测、蠢蠢欲动。 灯光所及,地上堆满各种石膏装饰、朽烂的木屑,几把椅子,以及根本无法辨认原形的杂物。墙上的壁灯锈蚀脱落,露出浸过水渍的砖石。 空气冰冷刺骨,带著一股地窖深处特有的湿气,紧紧包裹皮肤,脖颈时不时传来凉意,仿佛微风轻拂。 滴答……滴答…… 水声? 这废弃多年的地方,还有活水流动? 声音很轻,间隔均匀。 穆勒侧耳倾听了一下,推测道:“可能是哪里的管道漏了吧?听说旧馆地下以前有个解剖实验室,也许有残存的水管。” “咳咳……可我总感觉,不止是水声。”乌里尔压低声音,依然感觉自己的声音异常突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们……” “什么邪神眷属、维度裂缝咱们都见识过了,还在乎一栋破房子?”亚利表示无法理解。 “我紧张的是被校方抓住!”乌里尔激动起来,“要是真退学了,我姐绝对会把我吊在房樑上活活抽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难死!” “……那倒確实挺惨。” “所以,库珀。”穆勒仿佛完全没听到乌里尔的抱怨,目光投向少女被光影勾勒的侧脸,“你特意来找的『校园怪谈』,具体是指哪一个?” “校园怪谈不止一个?”乌里尔吞了吞口水,不自觉往亚利背后缩了半步。 “当然不止。”穆勒提高音调,带起一阵回音,“光是围绕著这栋旧馆的传闻,就有好几个版本。比如,某个因实验失败而绝望自縊的医学生,至今仍在三楼的教室哭泣;再比如,东翼的画廊里藏有一幅被诅咒的肖像画,任何直视过画中人双眼的学生,都会在不久后遭遇不幸;当然最『经典』的,还得是地下那个解剖实验室的传说。” 他顿了顿。 “在特定的夜晚,那些曾用於教学的『標本』,会自己走下解剖台,在走廊里徘徊。” “解剖室的尸体半夜自己溜达……”亚利抬头看向穆勒,“真看不出来,你对这类『故事』还挺有研究。” 穆勒耸耸肩膀:“医学院的学生,尤其是低年级的,总喜欢聚在一起讲这些。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减压方式。” “那你信吗?”乌里尔紧跟著追问。 “在遇到你们之前,我倾向於用科学解释一切——集体癔症、环境造成的心理暗示、老建筑结构导致的声学现象,或者乾脆就是纯粹的以讹传讹。”穆勒沉默了片刻, “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世界远比书上描述的更加复杂。有些传言,可能並非空穴来风。” “没错!”库珀用力点头,眼眸闪闪发亮,“所以我们今晚,就是来『实地考察』其中一个传说的真偽!因为再过几天我就要回波士顿了,难得你们也没什么新麻烦,当然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探索』一番。”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像是在討论一场即將上演的好戏:“故事是说,好多好多年以前,有一群痴迷神秘学的学生,半夜偷偷溜进这里,用镜子尝试某种通灵仪式。结果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几天后,大家才发现他们全都横七竖八倒在旧馆里,面目扭曲狰狞,像是看见了无比恐怖的东西。自那以后,学校就全面禁止了超自然研究社团,没过多久新校区落成,这里也就被彻底废弃了。据说……那些可怜孩子的灵魂,至今仍被困在这座建筑里,不得安息哦。” 幽灵? “我们具体要怎么『验证』?”亚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可不认为他们有办法重现一场危险係数未知的“通灵仪式”。 更何况,如果真用到镜子……天知道那些莽夫当年试图“沟通”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犹格-索托斯吗? 在亲身经歷无数超自然恐怖后,这种纯粹又传统的“幽灵”传说,听起来反而有些……復古,甚至不够“刺激”。 谁知,库珀和穆勒几乎同时转头,像是终於找到了知己,小孩子恶作剧一样地异口同声: “那当然是——四角游戏!” 番外 圣诞特辑!三人组,细节51问! 穆勒:怎么法定节假日还上班,三倍工资呢,加班费呢? 乌里尔:我锅里还燉著汤,待会儿糊了。 (老子我又不放假……亚利一定能理解吧。) 亚利:麻烦搞快一点…… (呃啊可恶!就网上隨便搜了些问答而已!) —— 1.三位除了朋友还有什么关係? 穆勒:还能有什么关係?校友? 乌里尔:同学?同事?家人? 亚利:你们一口气说完了我说什么?主僕吗? —— 2.谁最高? 穆勒:我。 亚利&乌里尔:(同时指向穆勒)他。 —— 3.谁最受欢迎? 穆勒:…… 乌里尔:我。 亚利:我还行吧。 —— 4.谁最帅? 亚利&穆勒:(同时指向乌里尔) 乌里尔:血脉这一块。 亚利:我体格偏瘦,穆勒又不够亲和,只有这傢伙是十里八乡(老家森林里)出了名的俊后生。 —— 5.三个人的冰淇淋口味是? 亚利:香草吧,我没有特別的偏好。 穆勒:……我不爱吃又冷又甜的东西,热的甜粥还行。 乌里尔:甜食都喜欢! —— 6.为什么选择三个人在一起? 亚利:我不知道啊,他俩突然就凑上来了。 乌里尔:誒嘿。 穆勒:誒嘿个头啊,我救了你一命,你还砸我一罐头…… 乌里尔:你还记得这事儿啊—— 亚利:姑且就当做志趣相投,目標一致吧。 —— 7.会不会因为两方玩得好,另外一方会吃醋? 乌里尔:(咬牙切齿) 亚利:……我还头疼他俩玩不好呢。 穆勒:有一点嫉妒,他俩经常聊的话题都太扯淡了,我真插不进去。 —— 8.奶茶买二送一哎,谁喝送的那一杯。 乌里尔:我喝两杯。 穆勒:大杯芋泥啵啵奶茶不加糖温热,三杯一样的谢谢……没错,三杯都是我喝。 亚利:(默默嘬奶茶) —— 9.一起去公园的长椅上餵鸽子。 穆勒:(被鸽子掩埋) 乌里尔:(往穆勒身上狂撒麵包屑) 亚利:(太过在意另外两个人的动向而被鸽子抓走(?)) —— 10.会不会成为室友? 乌里尔:好遗憾啊——大学没有当室友,工作后也是分开住的。 亚利:大夏天,我才不要跟你这块火炭睡一个屋。 穆勒:容我拒绝有关於此的所有提议。 —— 11.有一方消失了很久,两个人会做什么? 亚利:如果乌里尔消失的话,我和穆勒应该会安静各自看各自的书,也聊不上几句话。 乌里尔:没有穆勒的日子,不就和以前一样吗? 穆勒:是时候切磋一下了。 —— 12.两个人会偷偷准备给一方过生日吗? 亚利:我反正记得他俩的生日,一个年末,一个年初,相隔也就不到俩月。 乌里尔:亚利的生日是一定要过的,穆勒的生日我想起来就过。(没关係,亚利是不会忘记的) 穆勒:啊这……我都不记得我生日什么时候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亚利&乌里尔:当然是去问哈勒沃森教授啊。 —— 13.会互相羡慕吗? 亚利:我羡慕他们俩都有家人。 乌里尔:亚利有理想,穆勒又踏实…… 穆勒:你上房揭瓦的本事可无人能及。我要是能像他们俩一样自由自在就好了。 —— 14.新游戏只能两个人玩!怎么办! 穆勒:我可以找点別的事儿做。 亚利:別呀,你们俩打起来才好看呢,你俩玩儿唄。 乌里尔:我要和亚利玩! —— 15.如果玩moba类游戏,会打什么位置。 乌里尔:我是那个0-15的射手…… 穆勒:能保住他算我厉害,从不看辅助位置的莽子。 亚利:这不就是一个推水晶的游戏吗?顺风看射手,逆风靠上单,绝境中路偷。你们顶住,我去偷。 —— 16.有没有核心的一方,让三位变得更加牢固。 亚利:我。 乌里尔&穆勒:(同时指向亚利)他。 —— 17.如果另外两个人在一起了,你该怎么办。 亚利:(面露难色) 穆勒:(一脸嫌弃) 乌里尔:(扒拉亚利)你们两个不许在一起—— —— 18.三位的性格怎么样? 亚利:infj。 乌里尔:entp。 穆勒:istj。 —— 19.有没有机会组个偶像! 亚利:以我们这外貌资源好像確实可以。 穆勒:1890,清醒一点。 乌里尔:我不管,我唱跳都行啊,还能连续20个后空翻,凭什么不能当爱豆? —— 20.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位次? 亚利:我应该算大哥吧? 穆勒:按照密切程度应该是亚利、乌里尔、我。 乌里尔:亚——利——哥——哥——! —— 21.有没有谁暗恋谁呢?还是纯友谊。 亚利:(面露难色) 穆勒:(一脸嫌弃) 乌里尔:(扒拉亚利)我们当然是纯纯的友谊—— —— 22.来统一一下队服吧。会是什么风格的? 亚利:主黑次白?我身上有一些金色的装饰。 穆勒:我也是主黑次白。 乌里尔:我是白色和灰蓝色,和他们俩有点不一样。主要穿太黑了会显得我的头很大…… 穆勒:你把头髮剪短不就好了。 乌里尔:不要,我喜欢长头髮。 —— 23.会成为一家人吗? 乌里尔:(撇嘴)我们现在不是一家人吗? 亚利:我除了他们没別的家人了。 穆勒:我不介意。 —— 24.三个人一起去抓娃娃吧。 亚利:纯浪费钱。 穆勒:这种东西一看就是沉没成本的骗局。 乌里尔:(直接一鉤子下去连架子一起按倒,各种娃娃叮叮噹噹掉一地)菜就多练。 店老板:(发出尖锐的爆鸣) —— 25.布豪,来挤一辆电瓶车。 亚利:新国標不给带人了,我们要搞印度骑法吗? 乌里尔:哥哥~你给我买这个,姐姐不会生气吧~~~ 穆勒:你给我滚下去。 —— 26.三个人去赌场会玩些什么? 亚利:赌博在21世纪是犯罪行为。嘶……跟不跟注呢…… 乌里尔:贏钱才是最可怕的。快给我发牌!!! 穆勒:沉迷赌博后让家人往死里管才是唯一的出路。(按一下老虎机)(哟,这个还挺简单) (从此,三个笨蛋走上了不归路……) ——the end—— —— 27.两个喝醉了,剩下那位会做什么? 亚利:他们俩干起来我能拉得住吗?当然是坐下欣赏了。 穆勒:只要把乌里尔扳开,亚利会没事的。 乌里尔:他俩都悄么声睡了,当然靠我扛回去。 —— 28.突然看到两位抱在了一起!另外一方的反应? 亚利:(面露难色) 穆勒:(一脸嫌弃) 乌里尔:(扒拉亚利)你们两个不许抱在一起—— —— 29.会不会希望有第四人的出现? 库珀:有人召唤我吗?????????? 亚利:≧?≦ 乌里尔:?:.?ヽ(*′?`)??.:? 穆勒:′?` —— 30.三人贴贴怎么样? 乌里尔:(敞开怀抱) 亚利:(看看穆勒)大庭广眾,要不算了。 穆勒:(点头)我们好像只有都伤得很重,或者各自死里逃生以后,才会贴在一起。 乌里尔:qaq —— 31.三个人带个墨镜吧? 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朋友~ (咳咳咳咳,不好意思放错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 亚利:叱吒风云我任意闯万眾仰望! 乌里尔:叱吒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 穆勒:翻天覆地我定我写自我的法律! 库珀:这凶悍闪烁眼光的野狼!!! (ps.《乱世巨星》) —— 32.三位如果吵架会站队or各吵各的? 亚利:我会跟他们俩讲道理,当然如果他们俩吵的话,谁有道理我站谁。 乌里尔:我会直接发脾气,我要闹了!亚利绝对是正確的!!! 穆勒:先迴避衝突,大家都冷静下来再聊吧。 —— 33.谁力气最大,能不能把他们抱起来? 乌里尔:我的胳膊劲儿大,但我抱不起来穆勒。 穆勒:我掰手腕掰不过乌里尔,但是他俩我都抱得起来。 亚利:哈哈……一言不合就被他们两个搬走了。 —— 34.三位有聊天群吗?群名是? 乌里尔:相亲相爱一家人? 亚利:当然是刁民小分队啊。 乌里尔:脱单进度(0/3)! 亚利:塞阿提斯大爆炸! 乌里尔:火烧奈亚屁股! 穆勒:……净问些1890办不成的事儿。 —— 35.做个燃冬海报的动作吧。 亚利:(面露难色) 穆勒:(一脸嫌弃) 乌里尔:(扒拉亚利)不就是贴贴吗——! —— 36.三位带上最爱的菜摆一桌吧。 亚利:锅包肉。 穆勒:牛肉。 乌里尔:亚利不是一直最爱喝我燉的菜汤吗?居然不是吗——?!! —— 37.来玩蒙眼打人! 亚利:(召唤a总) 乌里尔:(变身潘神) 穆勒:(喊奈亚) 纽约市人民:???世界末日了??? —— 38.三位是怎么认识的? 乌里尔:开学第一天,我被一群学长刁难,亚利帮我解了围……这个可以说吗? 亚利:还有这事???我俩认识不是因为你帮我从穆勒手里逃走吗。 穆勒:……一是亚利泼了我一身咖啡;二是一个龙套差点给乌里尔弄死,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这个b故事都活不到正文第一章。 亚利:????? —— 39.三人一起出去玩会怎么打扮呢? 亚利:我就几件衣服,经常穿长外套出去吧……显得没那么瘦,不然两条腿跟筷子一样。 乌里尔:休閒装,宽鬆就好,不能妨碍我爬树。 穆勒:白大褂一脱,隨缘了。 —— 40.会担心三个人以后各奔东西吗? 亚利:他们俩过得好就行……好吧,如果真的各奔东西,我会很难过。 乌里尔:亚利去哪,我去哪。 穆勒:我隨意了,估计得回医院接我爹的班,没法和他们长时间相处。 —— 41.谁的泪点最低?哭一个看看。 亚利:(深吸一口气)乌里尔你真是烦死了。 乌里尔:(愣住)(眼泪汪汪)qaq 穆勒:(扶额) —— 42.三位挤在沙发上会做什么? 亚利:估计报纸上有什么重要的新闻吧。 乌里尔:平安夜黏在一起! 穆勒: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新闻吧。 —— 43.三人组的吉祥物是? 乌里尔:(拍胸脯) 亚利:虽然我们三个在各方面都有非常关键的作用,但乌里尔在场的话,確实会安心一点。 穆勒:抗揍属性不是一般的重要。 —— 44.薯片就剩一片了! 乌里尔:(啊呜一口) 亚利:別抢,別呛著了! 穆勒:(拆一包新的)(被一把夺走) —— 45.都三个人了!咖啡厅打工! 亚利:什么?你们都来?! 乌里尔:安啦,你在前面端盘子,我在后厨做饭呢。 穆勒:別把咖啡撒我衣服上,还有,別打扰我算帐。 —— 46.三个人灵魂互换。 亚利:(换进了穆勒)我去,这就是高海拔的空气吗?好清新!(也就高了十厘米) 乌里尔:(换进了亚利)哇,亚利的身体!(猛地站起来)(直挺挺昏迷倒地) 亚利:不要站那么猛啊喂! 穆勒:(换进了乌里尔)(由於身体变得过於轻盈灵活加上眼睛看不清直接一个左脚绊右脚不省人事) 亚利:……(不忍直视) —— 47.悬疑破案pa里都扮演什么角色? 亚利: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乌里尔:那我就勉强作为侦探的得力助手兼任保鏢隨行吧。 穆勒:法医,別动…… —— 48.两位让剩下那方取外卖,下楼发现有十袋。 亚利:十袋……按他俩的饭量倒还算正常了。 乌里尔:穆勒就是一头猪。 穆勒:乌里尔就是一头猪。 —— 49.一起闯过最牛的祸。 亚利:(移开目光) 乌里尔:(低头傻笑) 穆勒:(埋脸看书) —— 50.三位共同想实现的愿望是? 乌里尔:活著。 穆勒:活著。 亚利:活著。 —— 51.还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亚利:be快跑!(他瞎说的) 乌里尔:拜个早年?(也不早了) 穆勒:放我下班。(没加班费哈) 乌里尔:臥槽我汤糊了! ——end—— 第206章 四角游戏Plus 达成共识,事不宜迟。 库珀带领三人,在迷宫般的旧馆里穿行,绕过几个弯,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 门虚掩著,留下一条黑黢黢的缝隙。库珀侧身往里窥探,然后轻轻一推。 房间不大,呈规整的长方形,没有窗户,像个水泥盒子。 墙壁粗糙,未经任何粉刷,地面铺满灰尘,踩过能留下清晰的脚印。与其他地方的凌乱破败不同,这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家具、装饰。 “看起来,是个没完工的房间?”乌里尔环顾四周,小声猜测。 “正好。”库珀对此格外满意,將煤油灯放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昏黄光晕向上扩散,勉强照亮天花板和四面墙壁的中段,四个角落却显得更加深邃。 亚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这地方太“空”了。 然后,他想起“四角游戏”的规则。 四个人,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就像现在这样。 参与者需要分別站立於房间的四个角落,面朝墙角,避免看到彼此。接著,熄灭所有光源,保证绝对黑暗。 从第一个角落的人开始,沿墙壁走向下一个角落,轻轻拍一下那个角落的人的肩膀,被拍肩的人则代替前一人,继续走向下一个角落,重复拍肩的动作。 由於所有人都面朝墙角,目不能视,理论上,隨著人员轮换移动,房间总会空出一个角落。当有人来到空角落时,他需要咳嗽一声作为信號,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角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而游戏的恐怖之处在於:有人走到本该空空荡荡角落,却拍到了肩膀;在移动中,听到第五声咳嗽;或者多出不属於任何参与者的脚步声…… 亚利深吸一口湿冷污浊的空气,感觉肺叶有些刺痛。他看向库珀,后者正兴致勃勃检查四个“站位点”,穆勒不知何时提著自己的灯去了別的房间,此刻,身边只剩下表情凝重的乌里尔。 “所以,”亚利缓缓开口,“我们四个,分別站到四个角落,面朝墙,关灯,然后开始走,拍肩膀?” 库珀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你居然知道那个规则?不过——”她故意拖长语调,显得有些微妙,“我们不关灯。” 不关灯?亚利一愣。四角游戏营造氛围的关键,不就是黑暗吗? “更广为流传的版本,有点不一样哦。”库珀眨了眨眼睛,竖起食指。 就在这时,穆勒抱著一捆杂物走了进来。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放下四面圆镜。镜框样式古朴,看起来颇有年头。 “这是我从楼上的旧休息室里找到的,勉强能用。”穆勒说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开始仔细擦拭镜面。 灰尘被一点点抹去,灯光落入镜中,映出四人的脸庞。 库珀来到房间中央,开始解释规则:“我们需要把这些镜子,掛在四个墙角。嗯……就按逆时针来吧,镜子掛在左手边的墙上。” 她拿起一面擦好的镜子,走向角落,用隨身带的细绳和钉子比划,思索如何將它临时固定起来。 “规则是这样的:我们需要各自面对一处墙角的镜子站好。然后,从第一个人——也就是我开始——沿著墙壁,按照逆时针方向移动,走到下一个墙角,轻轻拍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被拍到的人,就继续往前走,去拍下一个人的肩膀,以此类推,关键是,如果你走到一个墙角,发现那里没有人……”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三个少年。“那么,你就必须站在空墙角前,面对镜子,清晰说出自己的名字——比如,『我是库珀』。”她做了个示范,“然后跨过空墙角,继续去拍下一个人的肩膀。我们不关灯,就是为了能看见镜中的自己,以及……可能出现的『別的』东西。”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这个“改良版”规则,剥离了纯粹黑暗带来的未知,却增添了一种更具体、也更令人头皮发麻的可能性——在昏黄摇曳、勉强可辨的光线下,镜中模模糊糊的自己究竟是不是倒影……这可比在黑暗中疑神疑鬼诡异多了,甚至还有点尷尬。 对著镜子突然大喊自己的名字什么的…… 就在亚利眉头紧锁,飞速思考该如何阻止这场越来越不对劲的“散步”时—— “哎!这个听起来不错啊!” 一直缩在旁边、脸上写满“我想回家”的乌里尔,突然跳了出来:“比在黑漆漆的破屋子里摸来摸去有意思多了!至少看得见路!而且门关著,灯也亮著,就算真有什么……”他猛地剎住话头,把后半句不吉利的推测硬生生咽了回去,“……反正不会撞在墙上!就玩这个吧!” 他边说边几步上前,从穆勒手里“抢”过镜子,逕自走到远离门口、阴影最浓的角落,“我选这儿了!” 亚利:“……” 不是,你来什么劲啊?! 亚利有些无语,但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他在这里。 无论这游戏是真能扰动陈年残跡,还是仅仅一场闹剧,他都有信心应对,有能力在情况失控前及时制止。 更何况……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发生。 他们只会在这个水泥盒子里,像笨蛋一样对著镜子无休止转圈,直到被乏味、寒冷和尷尬打败,最后灰溜溜地回去。 想到这里,亚利心中一定。他不再犹豫,选择了乌里尔对角的角落,也就是靠近门边的位置。 最后,库珀和穆勒也选好了各自的角落。库珀位於亚利右手边,穆勒则在库珀对面,也就是乌里尔右手边。 四面镜子,四个角落,四个人。 煤油灯放置在房间正中央,两朵小火苗,成了唯一的光源,勾勒出四个静静站立的人影轮廓。而四面镜子,犹如四只沉默的眼睛,將人影切割、复製、扭曲成片断的倒影。 死寂沉甸甸地压下来。 滴水声若有若无,四人的呼吸或轻或重,被静謐放大,交织在一起。 “那么,”库珀的声音从她的角落传来,“我数到一,就由我开始,逆时针走向亚利,除了遇到空角落之外,大家都不许说话哦。” “三……” “二……” 亚利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 “一!” 嗒…… 是鞋底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 库珀,开始移动了。 第207章 错误 游戏开始了。 库珀的脚步声沿著墙壁,缓缓靠近亚利。亚利面对自己墙角的镜子,能勉强看到一簇煤油灯光,以及库珀逐渐靠近、被光影拉长变形的轮廓。 接著,他的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轮到他了。 亚利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进,整个过程在昏暗的光线下进行,反而有种……按部就班的诡异。 他顺利来到穆勒的角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穆勒似乎微微抖了一下,沉默走向乌里尔的角落—— 就这样,一轮,又一轮。 每当轮次进行到有人需要走向空角落时,那个人都会停下脚步,正对镜子,清晰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乌里尔。”乌里尔第一次履行步骤时,嗓子有点发紧,还下意识咳了咳,引来库珀一声低低的窃笑。 “我是穆勒。”穆勒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点名。 “我是库珀。”库珀总是最响亮的一个,语调轻鬆,甚至有些愉悦。 “我是亚利。”亚利每次面对镜中那张模糊、昏暗,略显陌生的脸时,心底都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適。 然而,在重复十几轮后,最初那点新鲜感开始迅速消褪。 移动、拍肩、报名字……整套动作逐渐变得机械、麻木,甚至有些催眠。房间里的气氛从诡异滑向沉闷,灯火不再摇曳生姿,只是一成不变地照著这个灰扑扑的水泥盒子。 “还要玩多久啊?”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报完名字后,乌里尔终於忍不住抱怨,“我腿都酸了……这可比上老学究的歷史课还折磨人。” “耐心点嘛,”库珀小声回应,但听起来也没有最初那么兴致勃勃了,“说不定再转几圈就有『惊喜』了呢?” 亚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进行自己的轮次。他心中的那点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趣,甚至开始盘算如何提议结束这场闹剧,然后劝大家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游戏继续它循环。 又一轮开始。库珀拍亚利,亚利拍穆勒,穆勒拍乌里尔,乌里尔走向空角落报名,继续。 然后,轮次推进。穆勒走向空角落,报名字,继续。 亚利走向空角落,报名字,继续。 库珀同样重复了一次。 现在,又轮到乌里尔走向空角落了——也就是库珀之前的位置。 而亚利心思已经飘到了旧馆外,待会儿是先送库珀回住处,还是直接拽著乌里尔去图书馆补功课。 就在这时,乌里尔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停在了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 按照规则,他应该面对镜子,说出“我是乌里尔”,然后继续移动。 但是…… 没有声音。 亚利下意识微微蹙眉,藉助镜面反射瞥向乌里尔所在的方向,但由於角度和光线限制,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阴影。 库珀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亚利看到她镜中的倒影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倾听。 一种微妙、令人不安的预感,悄然扎进每个人心底,无聊和睏倦一扫而空。 终於,空气传来了乌里尔的声音。 异常平静、低沉,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我……是……” 声音顿了顿,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亚利。” 空气瞬间冻结。 亚利的心臟猛地一抽,他自己的名字,怎么从乌里尔嘴里说出来了? “乌里尔?!”库珀第一个惊叫出声,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亚利果断转身,再也顾不上什么游戏规则,三人几乎同时冲向乌里尔所在的角落。 “乌里尔!”亚利一把抓住乌里尔的肩膀,对方竟像是一下子失去所有支撑,直挺挺倒进了他怀里,双目呆滯,一动不动。 真不该玩这个见鬼的游戏! 库珀和穆勒也急忙围上前来。 “乌里尔?乌里尔!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亚利紧紧扶住乌里尔瘫软的身体,用力拍打脸颊。 几秒钟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乌里尔原本蒙著薄雾的灰色眼眸忽然眨了眨,茫然的神色逐渐退去。 “嘿嘿……”他咧开嘴,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怎么样,嚇到了吧?演技是不是很逼真,特別有『氛围』?” 亚利:“……” 穆勒:“……” 库珀:“……” 三秒钟的死寂。 紧接著—— 砰!啪!咚! 三人的拳头齐齐招呼在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哎呀!疼疼疼!別打了!”乌里尔赶忙捂住三个大包,疼得齜牙咧嘴,“开个玩笑而已!恐怖游戏不就是要这样才刺激吗!我这是活跃气氛,活跃气氛懂不懂!” “活跃个鬼的气氛,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亚利咬牙切齿,恨不得再给他一下,“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嚇人?我还以为你真被什么鬼东西附身了!” “就是!魂都快被你嚇飞了!”库珀也叉著腰,气鼓鼓的。 穆勒没说话,只是默默收回了手。 被三人围著一顿数落加物理修正,乌里尔终於蔫了下来,像只被雨淋透的大狗,耷拉著脑袋小声嘟囔:“我、我不就模仿了一下亚利平时说话的调调嘛,连『我被死灵控制了快来救我』这种经典桥段都没演……谁让你们一个个都是要睡著的样子……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经他这么一闹,原本那点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氛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哭笑不得的荒谬。 什么镜中幽灵、古老诅咒,在乌里尔这齣逼真到嚇死人的恶作剧面前,压根排不上號。 精神高度紧张后又猛然鬆弛,还在阴冷骯脏的环境里待了这么久,大家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 “算了算了,不玩了,没意思。”库珀率先泄了气,弯腰提起地上的煤油灯,“回去吧,好累啊。” 亚利闻言,长长地鬆了口气,今晚这“散步”可真够“精彩”的。 四人收拾好东西——主要是把那四面镜子原样包好,放回原处,然后从破窗依次翻出。每个人都比来时更加小心翼翼,有种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匆忙。 万幸,夜晚的校园静悄悄,没有巡夜的校工,没有好奇的同学,他们的非法潜入与撤离神不知鬼不觉。 清冷新鲜的夜风迎面吹来,眾人胸口那股积压的闷气终於散开,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些。 旧馆外,亚利原本还打算“押送”乌里尔上图书馆临时抱佛脚,但看了看他蔫头耷脑的可怜相,立刻打消了念头。 算了,明天再说吧。 “我顺路送库珀回去,”亚利对乌里尔说道,“你赶紧回宿舍,路上小心,別被宿管发现了。” 乌里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拖著脚步离开,穆勒也独自回了家。 亚利则陪著库珀,並肩走向她落脚的旅馆。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旅馆门口,昏暗的廊灯下,库珀挥了挥手简单告別,看样子疲惫到了极点。 確认她房间的灯光亮起,亚利这才走向自己那间离学校不远的小阁楼。 回程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双腿像灌了铅,眼皮也开始打架。他几乎是靠著意志力强撑进屋,连灯都懒得点,只凭藉习惯摸到床边,如同耗尽最后一丝电量的机器,直挺挺向前倒下—— 砰。 整个人一头栽进床铺里。 沉沉睡去。 第208章 「穿越」 晨光熹微。 亚利懒懒翻了个身,一股酸涩感自骨髓深处席捲全身——仿佛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被拆开重组的钝痛。 我昨晚怎么连窗帘都忘了拉…… 他迷迷糊糊想著,试图將脸埋进枕头,避开光线,一种诡异的包裹感隨之传来——毛茸茸的头髮轻轻扫过脸颊、脖颈,甚至钻进衣领,奇痒无比。 什么东西…… 他昨晚睡得太沉了,连梦都没有。 然后,是声音。 “喂!乌里尔,醒醒!你今天怎么回事?太阳都晒屁股了!” 什么……? 一个有点耳熟、但绝不该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年轻男声,几乎是在他耳边炸开。 亚利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前就像隔著沾满水汽的毛玻璃,大片大团的光斑和色块扭曲晃动,几乎分辨不出任何轮廓。他只能隱约感觉到光源的方向,以及一个摇摇晃晃、大概是人形的阴影逐渐靠近。 我的眼睛怎么了……?不对……谁在我家里? 他下意识抬手揉眼睛,手指却碰到了一片蓬鬆、自然捲曲、毛毛躁躁的头髮—— 一股寒意直衝头顶,所有的睏倦剎那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身体异常轻盈,爆发力十足——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自己上身穿著一件质感柔软的白色打底衫,下身是宽鬆的格子睡裤。 这……这什么情况??? “喂,你到底醒没醒啊?今早还有专业课呢,笔记要记死人的,你再不起真要迟到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亚利混沌一片的大脑终於正式开机——这傢伙是乌里尔的室友,班杰明。 也是亚利是同班同学,认识,但不熟。 班杰明和乌里尔的交集仅限普通室友,最多隔几天蹭一顿乌里尔做的饭。他们都有各自八竿子打不著一撇的社交圈,不过,亚利偶尔能听到乌里尔抱怨,这傢伙昨晚又带著什么陌生人回家,大半夜在客厅开派对,打扰他休息之类的。 热心肠,但素质堪忧。 “我……”亚利张开嘴,发出的清亮声音却让他浑身一颤,“这是哪?我看不清……” 班杰明凑近了些,阴影在亚利眼前突然放大。“看不清?这辈子第一次听你说这话……你的眼镜呢?睡一觉把脑子睡糊涂了?”少年的语气从担忧转向困惑,隨即又变回担忧,“这是咱们宿舍啊!你没事吧?生病了吗?” 眼镜?对了……乌里尔是提过,他小时候眼睛受了伤,但平时除了上课看书,靠其他感官就能应付日常生活…… 亚利以前只觉得乌里尔夸大其词,伤势根本没那么严重。这傢伙可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眼睛看不见?怎么可能! 直到现在亲身感受,他才反应过来——高度近视加散光,这傢伙的视力简直和瞎子没有区別! 怪不得平时总是眯著眼睛……对於其他感官来说,视觉反而成了干扰。 “我、我的眼镜……在哪……”亚利彻底慌了,伸手胡乱摸索,一无所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儿呢!”班杰明扭头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什么东西,塞进亚利手里。 “谢谢……”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將眼镜架上鼻樑——世界瞬间清晰,但也更荒谬了。 他看到班杰明那张近在咫尺的圆脸,看到了乌里尔那间总是乱糟糟的双人宿舍:深绿色的上下铺铁床,贴满海报的墙壁,书桌上堆积如山、封面各异的书籍和笔记本…… 以及,镜子里清晰映出的那个人。 银白色的长捲髮乱糟糟翘起,灰濛濛的眼里写满惊恐,透过黑框眼镜,死死盯著镜面。 “不……”亚利看著镜中的“自己”,缓缓抬起一只手。 镜中的“乌里尔”也同步抬起了手。 我……我的身体呢?亚利·鲁伊的身体呢?! 他用力拍了拍额头,强迫混乱的思绪集中。昨晚……旧馆……四角游戏……乌里尔那该死的恶作剧……然后是筋疲力尽地送库珀去旅馆……等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几乎沾床就倒,瞬间失去了意识…… 难道是睡著的时候出了事?和旧馆有关?和那个诡异的游戏有关?是乌里尔无意中触发了什么吗?库珀和穆勒怎么样了?乌里尔人呢?我人呢??? 无数可怕的猜测如同冰水浇头,亚利只感觉天旋地转,即便戴著眼镜,视线也晃个不停,必须紧紧抓住铁质床沿,才能稳住这具躯体。 “乌里尔?喂!你……”班杰明被“室友”这诡异的举止嚇到了,赶忙伸手搀扶。 “我没事。”亚利猛地打断了他。 冷静,亚利·鲁伊,这不是你第一次“穿越”,冷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乌里尔那副大大咧咧的腔调:“可能……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有点懵,低血糖吧大概。我去洗把脸,你先走,別等我了!” 说完,他踉踉蹌蹌起身,闷头衝进宿舍里那个小小的洗手间,肩膀差点撞到门框。 “……那行吧,你自己小心点?”班杰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还伴隨一阵碎碎念, “这种人居然会低血糖吗……?” 但此刻亚利已无暇顾忌其他,他大力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打在自己脸上,终於唤醒神经系统,稍微拉回了一些理智。 水珠顺著发梢和脸颊滚落,滴在水池边缘。惶恐的灰色眼眸深处,另一个灵魂正在疯狂思考。 不管这是什么——诅咒、禁术、意外……我必须找到答案。 而第一步,就是扮演好“乌里尔·图克拉姆”,不引起任何怀疑。 然后,找到其他人!无论库珀还是穆勒……尤其是“他自己”! 如果只是“意识”互换,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但万一……万一情况像他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取代了原本的“亚利·鲁伊”一样……万一他无意中彻底取代了乌里尔…… 亚利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抹了把脸,水珠在领口洇开深色的痕跡。 “去上课……”他对著水盆里的倒影,低声自语,“今天早上的课,『我们』都得去。” 第209章 差异 这具身体简直堪称“完美”。肌肉线条流畅不夸张,每一寸骨骼肌腱都协调到了极致,轻盈又有力量,还残留著一种莫名想要爬树的衝动。 一路从宿舍狂奔到教室,连口气都不带喘。 若是换作亚利自己的身体,恐怕早死了。 没办法,这就是战士和法师的硬体差距。 顶著一头过於飘逸的捲髮,眼镜沉甸甸压在鼻樑上,亚利同手同脚,几乎是挪进了教室。他能感觉到四周齐齐投来困惑的目光——但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 这傢伙到底是怎么忍住不把头髮扎起来的…… 他强作镇定,拼命回想乌里尔平日里散漫又带点吊儿郎当的步伐,可膝盖和肩膀总配合不上,反而像个关节锈住的木偶扮演街头混混。 此时大部分座位已经坐满,学生们低声交谈,或者独自翻看笔记。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靠窗后排——亚利·鲁伊的位置。 空的。 不安的预感扼住咽喉。他甚至想立刻衝出去,回自己的出租屋看看,或者找到库珀和穆勒——但他现在是“乌里尔”,必须先完成签到,不能引起怀疑。 缺课的话,会被开除。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坐进乌里尔的座位——也就是“亚利”的旁边,但手指还是忍不住一个劲敲击桌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教授还未现身,亚利死死盯著教室门口,恨不得烧出一个洞来。 就在这时,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力道之大,引得全班同学齐刷刷抬头望去。 一个身影踉蹌冲入。 亚利! 或者说,是顶著亚利躯壳的……某人。 只见他头髮乱得像鸟窝,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上身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衣角一半塞进腰带,一半扯在外面,狼狈至极。 “亚利”似乎也恨迷茫,目光扫过教室,死死锁定了满脸惊愕的“乌里尔”。 四目相对。 他张口,抬手,刚准备说点什么—— 噗通! 眾目睽睽之下,“亚利”就这样结结实实摔在了教室门口,再无动静。 “怎么回事?” “亚利·鲁伊?!” “他晕倒了!” 坐在座位上的亚利,眼睁睁看著“自己”像袋土豆似的栽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 乌里尔你个白痴!你用我的身体干了什么?!不会是没吃早饭一路狂奔过来的吧?! 亚利“唰”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之大带翻了椅子,仗著这具身体的力量,他愣是拨开人群,衝到了“自己”面前。 “帮帮忙,谁有带糖果或者点心之类的食物?”他扬声问道。 一不会儿,有同学递来一块皱巴巴的甘草糖。亚利匆匆道谢,手忙脚乱剥开糖纸,塞进对方嘴里。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 “教授!”他抬起头,看向刚进门的老教授,语速飞快,急得语无伦次,“亚利晕倒了,我得送他去医务室!我们不是故意缺课,您千万別记我们旷课啊!”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一脸茫然:“那、那快送去吧,课程內容,记得找同学补笔记。” “谢谢教授!”亚利如蒙大赦,弯腰吸气,轻轻鬆鬆扛起“自己”,在同学们复杂的目光下逃离教室,朝医务室狂奔而去。 乌里尔的身体確实非同凡响。即使扛著一个人,奔跑起来依旧迅捷平稳,但亚利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担忧、愤怒、荒谬,还有难以言喻的心疼……这毕竟是他自己的身体啊! “乌里尔,你个……白痴。”他忍不住骂道。明明是自己的语气,却从乌里尔的喉咙里滚出来,感觉格外诡异。 两人一路衝进医务室,风风火火,可把值班的校医嚇了一跳。 “医生,他晕倒了。”亚利气喘吁吁,將昏迷的“亚利”安置在一张空床上。 医生走上前来,依次检查瞳孔、脉搏,又看了看舌苔,问了亚利几个问题。 “嗯,只是低血糖,问题不大。”男人最终下了结论,“糖分已经补充了,让他休息一会儿,自然醒后再吃点东西就行……你是他朋友?就在这儿看著吧。” 他说完,便走回办公桌后,继续读杂誌去了。 亚利鬆了口气,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凝视昏迷中的“自己”,心情五味杂陈。 也好,在这里总比在课堂上偷偷摸摸商量对策方便多了。 医务室內一片安寧。不久后,“亚利”的眼睫轻轻颤动几下,茫然睁开眼睛,缓缓转动、对焦,最后,落在了床边的“乌里尔”脸上。 “……亚利?”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是我。”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后怕又庆幸的洪流衝垮了亚利紧绷的神经:“哥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容易死,別拿你那套折腾我行不行。” 確认了彼此的身份,乌里尔也放鬆下来,认真端详起对方的脸——那张属於自己、此刻却由好友操控的脸,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脆弱表情。 “……原来这就是力竭昏迷的感觉,人生初体验,实在是太弱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单薄的胸口和皮包骨头的胳膊,表情十分微妙——有点新奇,有点不適应,还有点嫌弃。 “我们有一节课的时间去找库珀和穆勒,在换回来之前……”亚利看著“自己”一副熟悉又傻气的愁容,內心哀嘆,却还是板起脸严肃道, “……在换回来之前,你给我好好照顾『我的』身体。我没有自愈的能力,不准做危险的事——还有,避免剧烈运动,別让人看出破绽。” 乌里尔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知道了,可是你这身板实在是又脆又不灵活,明明每天都在锻炼,感官也很差,只有眼睛好一点……” 亚利:“你拿我跟生命之源的建模比啊?再贫小心我扇你。” 乌里尔眨了眨眼,有恃无恐地指了指自己脸:“你现在一巴掌下来,我可能会死,你最好想清楚。” 亚利:“……” 一年多前刚穿越来时,“亚利·鲁伊”这具身体差不多就剩一把骨头,加上自己奔波劳碌一刻不停,如今能稍微结实些,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这样看来,“意识交换”之后,记忆似乎並没有互通——这算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总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想办法和另外两人会合,再作打算。 第210章 彻底混乱 第一步,他们决定先去找库珀,毕竟她是昨晚“散步计划”的发起人。 亚利扶起刚缓过劲儿的乌里尔离开医务室,朝库珀暂住的旅店走去。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两人心里却沉甸甸的,各自估量著最坏的可能。 “我们今晚必须再去一趟旧馆,”亚利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这事太蹊蹺了,绝对和那个四角游戏脱不了干係,必须回去找到源头。” 乌里尔一听,脸立刻垮了下来:“啊?还去那鬼地方?能不能先想法子换回来啊大哥!我下午还有两门课呢,一想到要替你考那些天杀的理论……我真想再晕一回!” 亚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可惜隔著眼镜,威慑力大打折扣:“你以为我想替你上实践?按老师给你定的及格標准,我还不如当场去世。” “唉……”乌里尔哀嘆一声,“说起来,如果是因为我昨晚在游戏里故意喊错名字,才导致了互换,那穆勒和库珀应该没事吧?他俩的名字可没人喊错。” 亚利沉吟片刻,这也是他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倖:“但愿如此。如果只是我们两个互换,虽然麻烦,至少情况可控,就怕……” 他们拐过街角,库珀借住的那家小旅店已经能看见招牌—— “乌里尔!亚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异常轻快又兴奋。 两人同时愣住,循声望去。 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穆勒正站在那儿,用力朝他们挥手。 “餵——等等我!” 穆勒大喊著,简直像个看到熟人的小孩子,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亚利和乌里尔瞬间僵在原地。 “不是吧……” 在两人呆滯的注视下,“穆勒”已经敏捷地躲开一辆马车,兴高采烈衝到了面前。他微微喘气,目光在披头散髮、阳光开朗的“亚利”,和破天荒扎起小辫、面无表情的“乌里尔”之间来回打量,然后伸出手—— 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接著比划了一下自己和对面两人的身高,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嘿嘿……”“穆勒”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语调上扬,近乎雀跃,“看来……你们也换了呀!” 乌里尔:“!!!” 亚利:“……” 两人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库……库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我!” “穆勒”——或者说,占据了穆勒躯壳的库珀——神情里甚至带了点“猜对了真聪明”的讚许: “果然没错!我一觉醒来就感觉不对劲了,视野变高,身体也沉甸甸的,还好房间里就有镜子——哇,穆勒这傢伙平时看起来瘦瘦高高,身材保持得还不错嘛!” 库珀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顶著一张冰山脸做出这种表情有多惊悚:“对了,你们呢?感觉怎么样?乌里尔的身体是不是超有劲?你们的新造型……嗯,挺別致的,不过我还是更习惯你们原来的样子。” 亚利和乌里尔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崩溃。 ——完蛋了,库珀跑到穆勒身体里去了!那……穆勒呢?!穆勒的意识去哪儿了?!难道在……库珀的身体里?! 男的……和女的……互换了??? 一想到那个冷静自持,严谨又疏离的穆勒,此刻正在库珀那具娇小的少女身躯里…… 亚利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也晕过去。 “完了……完蛋了……” 而看著两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库珀终於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稍微收敛了点。她眨了眨穆勒的眼睛,疑惑问道:“那个,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穆勒……他,应该在『我』那里吧?我们要不要,先去找『我』?” “走,快走!”亚利当机立断,一手拽起乌里尔,一手拉住库珀,扭头朝街角的小旅店衝去。 库珀一马当先,仗著穆勒那双长腿,几步跃上台阶,亚利和乌里尔紧隨其后。 二楼,走廊尽头的屋子大门紧闭。 库珀率先衝到门前,想也没想,抬手“砰砰砰”猛敲起来。 “穆勒!你在里面吗?快开门!” 门內一片死寂。 “餵?听见没?开门呀!是我,库珀!还有亚利和乌里尔!我们都出事了!”她又用力敲了几下,还把耳朵贴上木门听了听:“一点声音都没有,难道『我』……呃,穆勒他出去了?” “不可能。”亚利即刻否定,“他绝不可能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擅自行动。” 乌里尔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该不会出事了吧?”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三人。 “不行,不能再等了。库珀,你去找店家拿备用钥匙。”亚利上前一步。 “好!”库珀转身衝下楼,脚步声咚咚作响。 亚利和乌里尔两人等在门口。乌里尔压低声音,语气发虚:“他不会是接受不了,想不开……”话没说完,就被亚利狠狠瞪了回去。 很快,库珀带著嘀嘀咕咕的旅店老板回来了。老板看了看三个神色各异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虽满腹疑问,还是掏出了一大串钥匙,找出了对应的一把。 “那位小姑娘打昨晚回来就没出过门,我还以为在睡懒觉呢……”老板一边开门,一边念叨。 钥匙转动,门锁“咔噠”轻响。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一眼望去,空无一人。 床铺略显凌乱,像是有人睡过,被子掀开一半,空空荡荡。 “没人?”库珀愣住了,慌忙环顾四周,“怎么可能?他能去哪?” “等等,你们看床那边。” 顺著乌里尔手指的方向望去。床的一侧紧挨墙壁,中间留有一条狭窄缝隙,垂落地面的厚实窗帘堆满角落。 而在那片阴影深处,窗帘褶皱之间…… 隱约蜷缩著一团极不起眼的轮廓。 亚利心头一紧,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床边,弯下腰,拨开层层叠叠的窗帘—— 是“库珀”。 她穿著一身皱巴巴的睡裙,双臂紧紧环抱膝盖,整张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一头浅褐色长髮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脸颊和肩膀。 阴鬱、羞愤、抗拒……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压。 “穆勒?”亚利轻声呼唤。 “库珀”的身影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就此嵌进墙壁,彻底消失。 “……走开。” 第211章 分锅大会 眼看“库珀”彻底自闭,亚利明白,光靠语言是没用了。 他嘆了口气,弯下腰,凭藉乌里尔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將那蜷缩墙角的娇小身躯抱了起来。 穆勒浑身一僵,或许是意识到挣扎无用,或许是真的心力交瘁,他並没有反抗。 隨著亚利轻轻鬆手,双脚一沾上床铺,穆勒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扯过被子,迅速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顶端一小撮发梢,整个人蜷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糟糕的现实。 “好了,穆勒,”亚利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儘管他自己內心也纷乱如麻,“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得谈谈。” 被子里传来一声冷哼,再无下文。 乌里尔也凑过来,看著床上那团“瑞士卷”,愧疚又无奈:“穆勒,对不起啊……我、我昨晚不该在游戏里瞎喊名字的……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这话瞬间点燃了引信。 被子猛地掀开一角,穆勒死死瞪向床边的“乌里尔”,清脆的嗓音怒火衝天:“乌里尔·图克拉姆!果然是你!你知道那个愚蠢的恶作剧造成了多严重的后果吗?!” 话音未落,他突然从被子里探出手,试图去抓“乌里尔”的衣领!可他显然高估了库珀这具身体的身高臂长,更低估了自己此刻混乱的控制力。 只见他倾身向前,手指勉强勾到“乌里尔”外套的前襟,却因重心失衡,整个人险些从床上栽下去。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穆勒”紧紧皱起眉头,憋笑憋的脸好疼。 “乌里尔”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面对“库珀”那张怒不可遏、却比自己矮了一截的脸,无奈放平语调:“穆勒,冷静点,我是亚利。” 穆勒顿时呆住,天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抬头看向眼前顶著乌里尔的外皮、说话却像亚利的人,又扭头瞥向旁边那个一头乱髮、表情心虚的“亚利”……脸上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重重跌坐回床上,拉高被子,恶狠狠瞪了真正的乌里尔一眼: “……回头再跟你算帐。” 乌里尔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嘴上却小声嘟囔:“我承认我不该乱喊……可、可说到底,要不是库珀非要玩什么见鬼的游戏,能有这事吗?” 战火瞬间蔓延。 “喂!这怎么能全怪我?”库珀立刻不干了,顶著一张素来冷淡的脸,大声反驳,“我就是觉得好玩啊!而且我邀请的时候,亚利不是一口就答应了吗?你们要是不想来,当时拒绝不就行了?” 突然被点名的亚利愣了一下,真是莫名躺枪,忍不住回道:“我答应是担心你胡来出事!谁知道你要搞灵异游戏?明明说好的散步,你散步了吗?” “我……”库珀一时语塞——她当时只觉得新奇,机会难得,想和大家聚在一起玩玩罢了,谁知道那东西真“显灵”啊!隨后,她气鼓鼓地转向穆勒:“你也別想躲!你明明知道游戏有风险,为什么不阻止我?你不是医生吗?不是最谨慎的吗?” 被子里的穆勒闻言,果断抬眼瞪了回去:“我当时以为只是普通的试胆游戏!而且你……” 他似乎想指责库珀过於跳脱,可看著“自己”一脸委屈,只感到诡异至极,气得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几乎盖住眼睛:“真是够了!” 一时间,房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都怪你恶作剧!” “是你非要玩!” “你答应了就没责任吗!” “你还提供了道具!” “你当时明明可以阻止!” 分锅大会进入白热化阶段。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推諉责任,声浪几乎掀翻屋顶。亚利试图维持秩序,库珀愤然辩解,乌里尔心虚却嘴硬,穆勒则缩在被子里持续输出。 不知吵了多久,大家內心的恐慌、愤怒、委屈与荒谬,似乎都隨著混乱的爭执发泄了出来。声音渐渐低落,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乌里尔最先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別、別吵了……我认输……头太晕了……” 库珀一屁股坐到床脚,扯开衬衫领口:“原来大个子是这种感觉啊,渴死了……” 亚利背靠墙壁,揉了揉太阳穴——乌里尔的身体虽然强壮,精神上的疲惫感却丝毫未减。 穆勒似乎也吵累了,重新缩回被子平復呼吸,没了动静。 空气终於暂时安静下来,怒火燃尽后,冰冷的现实重新横亘在面前。 四个人以各种姿势,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最终,还是亚利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僵局: “吵够了?现在能冷静下来,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吗?” 他环视著另外三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的提议是,我们今晚再去一趟旧馆。” 再去旧馆?那个害他们“灵魂互换”的地方?恐惧、抗拒,几乎是所有人的本能反应。 没想到,乌里尔第一个哀嚎起来:“还去?晚上?!我、我能不能申请留守啊……这身体走两步就喘,回去不是送死吗?” 亚利:“我还没弱到那种程度!!!” 库珀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实在是太嚇人了……” 穆勒没有出声,但浑身每个细胞都写满了拒绝。 亚利看著他们,嘆了口气,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我知道你们害怕。但问题是,我们变成这样,根源就在旧馆,那个游戏里。难道你们想一直用別人的身体活下去?替对方上课、考试,甚至……面对彼此的家庭?” 一语戳中要害。 库珀顿时打了个寒颤,她要用穆勒的身份去医学院上课、做解剖实验?而穆勒更是崩溃,难道他得代替库珀去“遥远”的波士顿生活? “那就这么定了,晚上出发。”见无人再出声反对,亚利稍微鬆了口气,“现在,我们还有更紧迫的麻烦要应付。” 他边说边转向乌里尔:“我们十五分钟后还有课。” 乌里尔一听,整张脸皱成了苦瓜:“不要啊……” “就忍这一天。”亚利没好气地说,“儘量少说话,装不舒服,就说生病还没缓过来。” 他又看向库珀和床上那团被子:“你们俩,能行吗?” 库珀深吸一口气,拍拍胸脯:“放心!穆勒平时话就不多,装高冷我在行!就是这身高……走路得小心点,別撞上门框。” 被子蠕动了一下:“我哪也不去。” 比起顶著库珀的模样走出房门,还不如直接把他埋了来得痛快。 库珀见状,犹豫片刻,开口道:“那个……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吧?反正我今天应该也没什么事……” 用穆勒的身体照顾穆勒本人,虽然诡异,但总比放任他独自沮丧要强。 穆勒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这大概是他目前唯一能勉强接受的安排了。 “也好。”亚利点点头,“你们就留在这里,儘量不要出门。我们下课就过来匯合。记住,无论如何,別再节外生枝了。” 第212章 一日劫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高窗,一颗属於猎人的脑袋,此刻正饱受煎熬。 粉笔划过黑板,尖锐得像指甲刮擦玻璃;前排学生翻动书页,沙沙声近在耳畔;三个座位外,有人偷偷掰开了一块薄荷糖;几十种气味——汗水、墨水、羊皮纸,混杂窗外的落叶、泥土、烤麵包的味道……无孔不入。 信息堪比洪水决堤,无休止涌冲刷亚利紧绷的神经。 “图克拉姆先生,回答一下问题。” 讲台上,教授看向教室后排。 ——又来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次了。乌里尔这傢伙,在这些教授眼里到底是有多“出类拔萃”? 他硬著头皮,缓缓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后颈又开始发麻。 “请简述,”教授的声音平稳清晰,在教室里幽幽迴荡,“关於图特摩斯三世时期埃及在迦南地区的统治,目前最重要的、非碑刻的实物证据出自哪些典型遗址?它们如何改变了我们对该时期『帝国』控制模式的理解?” 问题落下,亚利脑中飞快闪过碎片——图特摩斯三世,迦南地区……“非碑刻”的实物证据…… 细节如同指间流沙。他能感觉到教授镜片后审视的目光,事到如今,也只能咬牙开编: “呃……最重要的证据……主要来自巴勒斯坦南部的土丘遗址……发现了埃及风格的陶器……”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教授微微挑起的眉毛,心里一沉。 “这表明……控制不仅是军事……迦南北部……嗯……也有埃及特徵的仓储建筑遗蹟……” 他越说越不確定,最后完全变成了自言自语,和记忆中乌里尔自信满满的风格天差地別。 一阵难堪的寂静。 “图克拉姆先生,”教授终於开口结束了“酷刑”。“看来你今天並没有做好准备,刚才提到的几点……基本正確,但流於表面,且含糊不清。”他推了推眼镜,“这不像你的水平,课后请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需要谈谈你最近的学习状態。” “……是。” 亚利一屁股跌坐回椅子,头痛欲裂。 一个“低空飞行员”、60分万岁主义者,想要强行扮演“优等生”,比直面奈亚拉托提普还让人心力交瘁。 丟死人了,下午还有两节文物鑑赏课……他闭上眼睛,努力不去在意那些无孔不入的细微声响,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今晚必须解决问题,必须! 同一时间,另一间教室內,乌里尔正趴在课桌上,额头抵住桌面,试图缓解连绵不绝的眩晕。 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陈旧、漏气、运转起来嘎吱作响的铁皮罐头里,原本充沛的体力消失无踪,只剩下浸透骨髓的疲惫。 血肉深处,似乎有衰败的声音——亚利这傢伙,到底是怎么做到天天活蹦乱跳的? “鲁伊先生?”一个温和但疑惑的声音轻轻响起。 乌里尔勉强抬起眼皮,看到歷史老师正关切地注视著他:“你脸色很不好,需要去医务室吗?” “不……不用,教授,只是早上晕倒过,还没缓过来。”他试图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效果估计比哭还难看。 教授点点头,没再多问。 乌里尔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难以適应的状態加剧了体力流失,可谓雪上加霜。 亚利准备的笔记倒是工整清晰,但他现在面对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 …… …… 旅店內,光线昏暗。 库珀正对著墙角的穿衣镜,努力模仿穆勒平时的样子,结果扭出了一副介於“牙疼”和“闻到怪味”之间的诡异神態。 “呃……好像不太对。”她用力揉了揉脸颊,最终半途而废——想要立刻適应这具突然拔高了至少三十公分的男性身体,並非易事。 就连转身拿个水杯,手肘都能“哐”一声撞上桌角,疼得她呲牙咧嘴。 “你得调整重心。”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库珀扭头,看到“瑞士卷”稍微动了动,穆勒依旧裹得像个茧,露出小半张生无可恋的脸。 “哦哦,对,重心……”库珀重新尝试控制步伐,果然稳当了不少,“谢啦,穆勒!你这身体用起来还挺……呃,扎实的。”她没敢说“强壮”,生怕刺激到对方。 穆勒没接话,重新缩回被子:“侧背包,外层口袋里有饼乾和肉脯。如果……如果『它』饿了,可以先补充一点。” “『它』?”库珀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是在说阿佩普,“明白了!怪不得我总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她立刻翻出饼乾,咔嚓咔嚓塞进嘴里。从早上起床开始,飢饿便如影隨形,要不是心里惦记其他人,她绝对能在穆勒家的厨房待一整天。 而看著“自己”坐在那毫无形象地大嚼特嚼,穆勒默默把头完全蒙进了被子里。 眼不见为净。 过了好一会儿,库珀对影子再次出现在床边,试图將穆勒扒拉出来。 “起来动动嘛,人家的身体也不差啊!” “你看,外面阳光多好,我们就在附近走走,不去远处!” “楼下那家店的燉肉可香了,穆勒你……啊不,我们都快饿扁了!” 在库珀鍥而不捨的“骚扰”下,穆勒终於极不情愿地挪出被窝,完成洗漱,並换上了一套可以外出的衣裤。 傍晚,库珀几乎是强行扛起穆勒,跑到旅店楼下的小餐厅快速解决了晚餐。穆勒吃得食不知味,库珀只好一口气解决了双人份。 夕阳终於敛去最后一抹余暉,墨蓝色的夜幕缓缓降临。 在各自经歷了漫长的一天后,亚利、乌里尔、库珀和穆勒再次於旅店聚首。 没人说话。 白日里经受的折磨,全数刻在了每个人脸上。 亚利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快要生锈的脑袋:“都到齐了,走吧,去旧馆。” 沉默,成了他们对命运最无奈的妥协。四人陆续走出房间,朝著那座吞噬“自我”的废弃建筑,再次进发。 第213章 再探旧馆 夜晚的旧馆比昨日更加阴森。云层吞没月光,冷风穿过破损的窗欞和门廊,捲起灰尘,扑打在脸上。 四人屏住呼吸,偷偷溜回了“水泥盒子”。死寂中,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迴荡。 “就是这里了。”亚利率先走进房间,將提灯稳稳放在地板中央——那场荒唐游戏开始的地方。昏黄光圈微微晃动,照亮一小片地面。 不安悄悄缠上每个人的心臟。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默默跟在亚利身后,掛好镜子,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开始吧。”亚利的声音轻轻响起。 库珀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开脚步,走向亚利——准確来说,是走向被困在乌里尔身体里的亚利。 接著,亚利移动,拍向穆勒的肩膀…… 一轮,两轮,三轮…… 黑暗中,没有低语,没有嬉笑,只有近乎绝望的虔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却堪比几个世纪漫长。当乌里尔再次走完自己那一段,来到那空荡荡的角落,他本该报出名字,然后去找库珀。 但他没有。他停在那里,死死盯向角落——那面蒙尘的破镜子,倒映著“亚利”苍白焦虑的面容,诡异万分。 “我觉得……我们站的位置不对。”他喃喃道,“我们应该用『正確』的身体再试试。” 亚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家自以为与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上,其实站著不同的人,这么久过去还没有变化,说不定是因为没有对应好。 没有异议。四人迅速交换了位置:顶著亚利面孔的乌里尔站在了亚利昨晚靠门的位置,亚利则移向房间最深处……库珀与穆勒同样对调。 他们再次开始移动,在他人的轨道上,用他人的躯壳,行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无边的黑暗、寂静,冰冷漫上脚踝,绝望浸透骨髓。 “为什么还是不行?”乌里尔已经腰酸背痛,快要站不住了。 “嘘!”亚利突然打断他的抱怨,目光转向门口,侧耳倾听,“外面……有声音?” 四人纷纷屏住呼吸。 嗒、嗒、嗒…… 这下不只是亚利能听见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走廊幽幽传来,由远及近,伴隨钥匙串碰撞的细响。 是巡夜的校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抓住的话……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也许是看到了门缝透出的微弱光亮,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在里面?!”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猛地炸响,“搞什么鬼?” 哐!哐! “开门!谁在里面?!” 没时间了! “跑!”亚利当机立断,一把抄起地上的提灯,另一只手几乎本能地拽起身边摇摇欲坠的乌里尔,“衝出去!快!” 库珀也立刻反应过来,弯腰一把將穆勒打横抱起——用穆勒自己的身体做这个动作,力量绰绰有余,却诡异得头皮发麻。穆勒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什么人?在里面干什么呢?快把门开开!”校工显然不耐烦了,敲击的力道加重,木门不堪重负。 就是现在! 亚利深吸一口气,沉肩,侧身,瞄准大门,集中全身的重量,不退反进! 哐——! 门板向外弹开,结结实实撞在校工身上,男人猝不及防,踉踉蹌蹌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走!” 亚利看也不看,趁著校工发懵的瞬间撒腿就跑,库珀抱起穆勒紧隨其后,高大的身影一闪而出。 “给我站住!”校工终於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追命鼓点,在迷宫般的走廊里轰响,紧紧咬住前方奔逃的身影。 “左转!前面右拐!”被亚利半拖半拽的乌里尔突然嘶声吶喊,“往西侧走廊跑!” 亚利毫不犹豫地遵循指引。 提灯的光划过斑驳墙壁,前方出现走廊尽头——没有出口,只有一扇窗户。 “就是这儿,跳下去!” “这里是二楼!”亚利下意识就要剎车。 “对你现在这身板来说最多摔一跤!被他抓住我们就全完了!跳!” 亚利回头,校工的身影已出现在拐角。他看了一眼“自己”坚定不移的眼睛,一咬牙,护住乌里尔的脑袋,三步並作两步—— 腐朽的窗框和玻璃应声碎裂,两人抱成一团,从二楼直直坠落!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疼得亚利顿时失去平衡,半跪在地。原本就控制不好身体还带著一个人,仅仅二楼的高度就摔断了腿骨。 然而,剧痛炸开,一股麻痒也自伤处迅速瀰漫——骨骼重新对接,肌肉和筋膜如同活物蠕动、癒合……一时间,酸麻胀痛竟更甚於断骨。 快速自愈原来是这种感觉……好难受! “亚利!你怎么样?!”乌里尔站起身,焦急询问。 “没……没事!”亚利咬紧牙关,额头上已布满冷汗。 与此同时,库珀怀抱穆勒一跃而下,顺势一个翻滚卸去衝力,稳稳站了起来。 “这边!进树林!”库珀低喝一声,率先躲进旧馆后方茂密的杂树林。 顾不上伤腿不適,亚利和乌里尔互相搀扶,也一头扎进黑暗树影之间。 身后,校工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下层层叠叠的枝叶彻底吞噬。 直到身后也再无任何动静,四人才慢慢在一片灌木丛后瘫软下来。 亚利背靠树干滑坐在地,伸手撩起裤腿。小腿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淤紫,蚂蚁啃噬一样刺痛,但骨折错位的感觉已然消失。 乌里尔瘫倒在一边,肺部火烧火燎,上气不接下气:“哈……哈……这一出……真是比打邪神还糟糕……” 库珀轻轻放下穆勒,自己也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穆勒则蜷缩在离眾人稍远的树根处,环抱膝盖,脸颊深深埋进双臂。 劫后余生的寂静缓缓瀰漫,紧绷的神经却无法真正放鬆。 他们逃出来了。 但旧馆回不去了。 交换的灵魂依然无处安放,夜露冰冷,浸湿衣衫,也浸透了沉入谷底的心。 第214章 接受现实 清晨惨澹的光线透过玻璃,照亮了一地狼藉和四张疲惫不堪的脸。 他们昨晚都没有回家,就近钻进四个人平常一起活动的研究室,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亚利第一个醒来,或者说,几乎彻夜未眠。 他动了动,怀中传来沉甸甸的温度——乌里尔像只小动物一样蜷缩在身侧,髮丝散落在脸上。亚利默默嘆了口气,小心抽回被压麻的手臂。 他这一动,乌里尔醒了过来。属於亚利的眼睛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乌里尔愣了两秒,隨即原地起身,动作太急,加上全身肌肉酸痛无比,疼得他倒抽冷气,后脑勺差点撞上桌腿。 “早上好……”他懒洋洋打著哈欠,显然还没睡醒。 另一边的动静也大了些。库珀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抬手揉了揉一头短髮。 穆勒也醒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给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沉默在晨光中瀰漫开来。没有人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答案就赤裸裸写在彼此眼中。 亚利深吸一口气:“好吧,奇蹟没有发生。” 一句话,每个人的脸色都更难看了。 “现实就是,我们暂时可能得维持这个样子,生活一段时间了。”他继续道,努力保持语气平静,“当务之急,是在找到解决方法之前,不能露馅。我们必须扮演好对方,直到……” 话音未落,库珀像是突然被闪电劈中,猛地一拍大腿:“等等,糟糕!我、我好像……今天就得回波士顿了!” 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 波士顿,库珀的老家。这意味著,穆勒要独自一人,长途跋涉,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面对一群全然陌生的“亲人”——並且,是用一副少女的身体。而库珀,则必须留在纽约,顶著穆勒·莫奇的身份…… “不行!绝对不行!”库珀顿时跳了起来,“你怎么能用我的身体回我家?阿洛特会嚇疯的!而且……而且……”她脸颊涨得通红,语速像在扫射,“洗澡怎么办?上厕所怎么办?!还有……还有那些……女、女孩子的麻烦事?!”她越说越激动,几乎语无伦次。 一直处於放空状態的穆勒终於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激动万分的“自己”。 “……你大可放心。”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冰锥一样刺人,“我在解剖课上见过的女体標本比活的女人都多,已经彻底脱敏了。” 人类的身体对他而言,更多是骨骼、肌肉、血管与器官的组合。但理论归理论,与亲身“居住”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如今这种由內而外的错位感,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排斥。 一直沉默旁观的亚利揉了揉眉心,试图提出折中方案:“实在不行,能不能想办法让『库珀』暂时『病』一段时间?比如重感冒,需要静养,推迟回波士顿的行程?等我们找到换回来的方法再……” “不行!”没想到,率先激烈反对的竟是库珀, “那我学校这边怎么交代?我还有好多课、实验报告,还有跟导师约好的討论!突然全部消失,会引起怀疑的!” 穆勒冷冷瞥了她一眼:“那你克服一下心理障碍唄?反正『礼尚往来』,別说得好像你在我身体里就吃了天大的亏似的。” 库珀被噎得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线条分明的手臂,撅嘴小声嘟囔:“非要这么算的话……好像……也確实……不亏……嘿嘿……” 穆勒瞬间后背发凉,毛骨悚然:“我警告你,库珀·文森特!不准用我的身体做任何奇怪的事!否则我……我……”他“我”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最终蔫蔫地缩回椅子里。 库珀看著他那副又羞又怒、“我见犹怜”的模样,莫名一阵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有点傻里傻气:“好啦好啦,开玩笑的……我保证不会乱来!就是……这身体用起来真不错,力气大,跑得快,视野也高,还自带小宠物呢!我家里人都不让我养小蜥蜴啥的,结果现在直接整来一条蛇,你说这也有点太爽了……” 穆勒:“你给我滚出去。” 与此同时,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亚利,轻轻嘆了口气。他一直静静坐在角落,灰色眼眸透过镜片,仿佛落在更遥远的某处。 得益於过往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经歷,亚利对“非常规事件”的接受閾值,確实比其他人要高很多——至少,他不会因为”灵魂互换“这件事情崩溃。但“有经验”不等於“有把握”,眼下的状况依然远超他认知中任何一种“异常”,就像当初自己被莫名其妙“扔”进这个世界一样。 他在脑海中快速筛选著可能提供帮助的名字:梅丽森老师、哈勒沃森教授……说不定夏诺对这种情况能略知一二?他的神话知识也不低。 然而,所有这些念头都绕不开一个现实:教导主任的警告犹在耳边,繁重的课业压在身上,根本没时间也没有条件进行一场求助之旅。他们被牢牢困在纽约,困在各自的“新身份”里,只能在课余时间的夹缝中,寻找本地愿意相信这番离奇说辞的援手。 “喂!亚利·鲁伊,”乌里尔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蛮横打断了他的沉思,“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跟我换身体,难道让你觉得很吃亏吗?” “你突然在那自顾自发表什么危险言论啊?”亚利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嚇了一跳,“我是在担心正事!谁像你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幼稚想法!” “我幼稚?明明是你先摆出一副『怎么没轮到我』的遗憾表情的好吗?!” “我没有!!!” 崭新、混乱、前途未卜的“日常”,就在这荒谬的爭吵中,被迫拉开了序幕。 第215章 適应 两小时后,火车站。 人流如织。 库珀几乎是一路小跑,稳稳护送穆勒爬上月台,嘴里更是絮絮叨叨,从出门到现在就没停过。 “……记住地址了吗?红砖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枫树,钥匙在邮箱旁边第二个花盆底下,妈妈一直在家,你敲门就行……不对,等等,她周三下午好像要去教堂慈善会?要不你还是先找找钥匙……” 穆勒已经被她念得头昏脑涨:“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哦对了,我爹!”库珀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道,“他……唉,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间里捣鼓石头,你儘量別去招惹他,尤其是喝过酒以后;妈妈要是嘮叨你,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千万別顶嘴……还有阿洛特!” 她转过身,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阿洛特房间里的那些宝贝石头,你,绝对,不准碰!一根手指头都不行!他可能看起来有点……孤僻,但他不坏,就是太沉迷於土壤研究。他要是给你展示他的『收藏』,你就假装感兴趣……” “还有,我的房间,书桌背后有一本《生存手册》,到那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来看!多看看!一定要看!” 穆勒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虽然他知道库珀有些过度紧张,但这种被人在乎、事无巨细叮嘱的感觉……有点陌生,並不討厌。 呜——! 火车鸣响汽笛,催促送別的人们。 库珀终於停了下来,她看著穆勒,张了张嘴,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嘆息:“总之一切小心,有麻烦就写信。” 穆勒轻轻点了点头,提起旅行袋,转身准备登上列车。 “等等!”库珀又喊住了他。 “没事的,別害怕。”穆勒抢先一步开口,“我可以处理好一切。” 库珀一时怔住了,冰绿色的眼睛里,竟泛起泪光。 穆勒沉默了两秒,忽然踮起脚尖,拍了拍库珀宽阔的肩膀。 “不许用我的脸哭哭啼啼,难看死了。” 库珀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列车缓缓启动,轮轴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的轰响。 “放心吧!”库珀像是为了给自己和对方打气,突然提高音量,“你老爹这边,就交给我了!” 正要跨入车厢的穆勒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等等,你別……” 呜————!!! 汽笛长鸣,完全盖过了他绝望的吶喊,滚滚浓烟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库珀·文森特!你別给我胡来听到没有!!你他妈不要胡来啊!!!餵——!!!” 月台上,没心没肺的库珀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儿挥手,回应穆勒那看起来格外激动的“告別”。 “不要想我们呀——!” …… …… …… 几日后,纽约。 亚利、乌里尔和库珀,不得不开始强行適应他们“错位”的日常。 “坏消息”是,他们所能想到、且敢於求助的有限人选,在听过这般离奇敘述后,都给出了令人失望的回应。 “这確实……太奇怪了。”霍卡特带著安娜,蹲在藏书前翻了整整一夜,一无所获,“相关记载並非没有,但如此具体、涉及多人的案例……闻所未闻,像是某种玩笑,找不到任何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而当库珀试图以“研究课题遇到超自然案例”为名,向尚在疗养院静养的哈勒沃森諮询时,老教授听得津津有味,隨即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差点打翻了药杯。 “我听过不少学生间流传的鬼怪故事,”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摇椅扶手,“但居然真的能『显灵』?这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孩子们。很遗憾,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对了,我记得墨菲早年间喝酒时好像提过一嘴,说他挺想要个女儿来著……当然,別让穆勒知道哈。” 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波士顿那边暂时风平浪静——穆勒似乎安全抵达,没有引爆“炸弹”。 眼下这种境况,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对亚利而言,最大的挑战莫过於来自母神赐予的“恩典”——那远超常人、堪比诅咒的敏锐感官。 白天已是考验,夜晚更是折磨。 乌里尔身体如同一台永不关机、且所有传感器都调到最大灵敏度的仪器,日夜不停地向他灌注海量信息。 窗外一线微光、野猫踏过落叶、甚至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都清晰可辨。他缺乏猎人训练出的信息筛选能力,无法从洪流中有效专注,几日下来,黑眼圈都快掉到了下巴。 更糟的是痛觉。任何对常人而言微不足道的磕碰,反馈都会被剧烈放大,以指数级叠加折磨他的神经。 再回想乌里尔战斗时那副横衝直撞的悍勇模样……亚利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好痛,他怎么从来不叫呢? 某天傍晚,天色渐暗。 亚利刚结束一天的课程,走出校门,盘算著是去食堂隨便对付晚餐,还是回乌里尔的宿舍煮点热汤。 他需要片刻的安寧。 就在他穿过碎石路,拐进侧街时,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窜出!速度极快,几乎擦著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股菸草味的风。 “抢劫啊!我的包!抓住他!快抓住那个混蛋!!!”一个苍老、惊惶到破音的哭喊自不远处的街角爆发,撕碎了黄昏薄暮下偽装的寧静。 亚利驀地回头,只见一位矮胖的老妇人正踉蹌追来,手指指向黑影消失的巷口。而刚刚那个黑影——一身黑衣黑裤的男人,手里死死抓著一个色彩鲜艷的女式手袋,埋头狂奔!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应。灼热的肾上腺素衝过血管,淹没了数日来的疲惫。 “站住!”亚利低吼一声,疾追而去。 脚下的地面向后飞掠,风声呼啸,他与劫匪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这速度,充沛的动能……若换作自己原本的身体,恐怕早已被远远甩开。 但现在,他能追上! 劫匪显然察觉到了威胁,慌乱中仓促回头一瞥,那个银髮飞扬的身影,如同野兽般猛扑而来! 他嚇得一个急转,拐进更为狭窄的胡同,试图藉助地形脱身。 亚利紧追不捨,呼吸甚至都没乱多少。他看准对方因为转弯而稍缓的瞬间,一个箭步贴近,伸手就朝对方抓著钱包的手臂抓去! 然而,那劫匪並非善茬。眼看逃脱无望,他竟在疾奔中拧腰转身,左手攥成硬拳,狠狠朝亚利的面门砸来! 亚利几乎是依靠本能矮身闪避,拳头堪堪擦过额前,带起一股劲风。 好险! 哼,现在的我,可不再是那个文弱的亚利·鲁伊了!看我不好好教训…… 思绪未落,异变陡生! 劫匪见一拳落空,毫不迟疑,右臂手肘自下而上,继续撞向亚利头部! 砰! 一声闷响,伴隨轻微的碎裂声。 亚利只觉得鼻樑一空,无辜的眼镜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嗒”掉在了地上。 第216章 枷锁 亚利只觉得眼前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世界骤然倾斜、朦朧不清。 糟了! 几乎来不及反应,剧痛瞬间自腹部炸开! 劫匪一脚结结实实踹中他的肚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踉蹌后退。 紧接著,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肩膀、后背、侧腹……劫匪显然被追击激起了凶性,下手狠辣刁钻,专挑让人无法反抗的部位招呼,每一击都像烧红的烙铁砸中皮肉。 亚利只能凭藉模糊的光影和风声,勉强抬手格挡,但大部分攻击还是落在了身上,最终脚底一滑,重重摔倒在冰凉刺骨的泥地里。 屈辱、愤怒,还有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痛楚,混合成滚烫而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內疯狂衝撞。 这不是他熟悉的……属於亚利·鲁伊的审慎与克制。 一种更为原始、凶暴的东西——或许来自猎人世世代代铭刻的血脉,此刻被剧痛彻底点燃,顺著每一根神经末梢咆哮。 “妈的,让你多管閒事!” 又一记重拳裹挟恶风,朝眼睛挥来—— 那只沾满污泥的手,猛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咔嚓。 劫匪的动作陡然僵住,他试图抽回手臂,却仿佛死死浇筑在铁钳之中,纹丝不动。 亚利慢慢撑起身体。 他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一团深色的人形剪影,鼻腔里混杂著菸草臭、泥腥味,还有自己口中淡淡的铁锈味。 身体的剧痛仍在持续,剥夺视野,意外抽离了某种“枷锁”。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是凶狠还是恐惧;看不见自己可能造成的具体伤害,甚至不能“视觉化”正在进行的动作。 他只能“感知”——感知指间徒劳的挣扎,感知一股股惊惶的潮热气息,感知自己的肌肉纤维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 “你他妈的……”劫匪的咒骂只吐出一半。 亚利的另一只拳头已卯足力气,狠狠捣进了那团剪影的正中央! 砰! 鼻樑软骨脆裂,温热黏腻的液体溅上指关节。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惨嚎,整个人向后仰倒。 但亚利没有鬆手。他依旧攥著那只手腕,猛地发力,將劫匪又硬生生拽了回来!同时,拳头再次高高扬起,凝聚全身的力量,砸下! 砰!砰!砰!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摒弃掩饰,只剩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拳头与肉体沉闷撞击,骨骼“咔嚓”碎裂,劫匪从惨叫到呜咽再到微弱气音……所有一切,都通过触觉、听觉、甚至空气震动,无比清晰地传入亚利脑中。 他看不见对方皮开肉绽、五官移位,看不见牙齿崩飞、眼眶青紫爆裂,只能感觉到拳面接触的部位渐渐变得鬆软塌陷,液体不断溅洒在手背、脸颊、甚至嘴唇上,血腥味越来越浓烈,直至令人作呕。 不再躲在繁复的咒文与术法背后,不再需要权衡利弊、计算得失……不再顾忌自己的性命。 近乎战慄的畅快,沿著脊椎直窜大脑皮层。 真他妈的……爽。 直到掌心的腕骨停止挣扎,深色剪影瘫软下去,挥拳的胳膊又酸又麻,亚利这才如梦初醒,停止了动作。 手上和脸颊黏腻湿滑、温热一片,铁锈味充斥鼻腔。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前依旧是模糊的光斑色块。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背后传来老妇人惊魂未定的声音,颤抖不止:“好、好心人……你……你没事吧?我的、我的包……” “我没事。” 亚利循著声音,缓缓回头,只看到一个矮胖轮廓站在几步开外,似乎不敢靠近。 他忘记了,自己此刻满脸是血,迷雾遮蔽的灰色眼眸不知看向何处,空洞圆睁,嘴角勾起近乎愉悦的弧度。 “你、你……”老妇人嚇得倒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亚利愣了愣,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可能不太对劲,这才抬手擦脸,结果只是把血污抹得更开。 他凭著记忆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片刻,捡起皮质手袋,递给老妇人:“您的包。” 老妇人颤巍巍接过手袋,目光在亚利和墙根处一动不动的劫匪之间来回游移,声音发颤:“他、他……” “应该还活著……吧。”亚利哑声道,“那个,我的眼镜好像掉在这附近了,您能帮我找找吗?我看不清。” “哦……好好好……”老妇人连连答应,很快便在几步外的水洼边缘看到了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沾满泥点,镜腿有点歪,万幸没有碎裂。 “谢谢。”亚利摸摸索索接过眼镜,胡乱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鼻樑上。 世界骤然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老妇人苍白如纸的脸,隨后便看到了自己的手——手背指节处血肉模糊。 紧接著,他的目光移向墙根。 劫匪瘫软在地,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口鼻歪斜,眼睛肿得只剩下渗血的细缝,整张脸像拼凑起来的面具,躯体蜷曲,胸膛微弱起伏。 亚利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喉头髮紧。 这……这是我做的? 刚才那种暴烈、近乎失控的酣畅情绪还残留在呼吸间,可眼前这堪称残忍的景象,却像一盆冰水,將他从內到外浇了个透心凉。 他从未……从未有过如此“拳拳到肉”的感觉。 驱动他挥拳的暴戾,究竟是来自乌里尔这具身体深处烙印的本能,还是自我“枷锁”解除后的…… “年、年轻人。”老妇人见他两眼发直,试探著再次开口,“你没事吧……需要去看医生吗?” 远处隱约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或许是其他路人报了警。 亚利回过神,对老妇人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您帮我找到眼镜。警察来了,您跟警察说明情况吧,我先走了。” 他甚至没等老妇人再说什么,起身“落荒而逃”,沾血的外套也被胡乱脱下,捲起来拿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忘却刚才发生的一切。 回去隨便煮点汤吧……我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第217章 清算 最近一段时间,乌里尔终於暂时摆脱吵嚷不休的室友,搬进了亚利那间位於顶层、狭窄低矮的小阁楼。 与亚利经歷的感官风暴截然相反,这具新身体对乌里尔而言,远非“虚弱”二字可以概括。 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仅仅上下几层楼梯都能让他气喘吁吁,仿佛铅水浇筑进骨骼之中——就像一台马力狂暴的引擎,被强行塞进锈跡斑斑、齿轮卡涩的老旧躯壳,每一次“启动”都备受煎熬。 为什么?库珀使用穆勒的身体,仅仅是不適应身高和力量;亚利虽感官过载,但行动无碍,为什么偏偏他的“磨合”如此艰难? “该死,腰怎么还这么疼……” 生平第一次,乌里尔感知到了“灵魂的重量”。 简直糟糕透顶。 但他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既然蛮力在这具身体里处处碰壁,那就换个策略。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乌里尔开始强迫自己待在阁楼,尝试“冥想”—— 闭上眼睛,放空大脑,黑暗却更加压迫,身体的不適无限放大,烦躁、怨念、无力……纷杂的思绪不断上浮。 吸气,感受气息挤过喉咙,充盈脆弱的肺部;呼气,直至那股微薄的气息彻底排出。 放缓,再放缓。 几天下来,“闷窒”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他开始像会计一样规划这具身体,不必要的动作一律精简,能坐著绝不站著,能用脑子记就不用身体跑。 眼看镜子里“自己”那张清秀苍白、需要“轻拿轻放”的脸,乌里尔內心满是吐槽。这可比跟异形搏杀累多了,纯粹是和自己较劲。 但既然答应了亚利,他就必须撑下去。 然而,勉力维持的“平静”之下,並非全无暗流。 在扮演亚利、替他奔波於各种额外课程刷学分的日子里,乌里尔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校区边缘,一片颇为偏僻的小树林。 他知道,平时亚利会刻意绕远路避开,这片树林是某些游手好閒的不良学生惯常聚集的“地盘”,亚利长得简直像块活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然,这只是亚利的选择——他並非没有反击之力,只是不愿对普通人类轻易动用那些力量。 可乌里尔·图克拉姆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绕行”这个词。即便是往返图书馆,他也专挑这条近道,大摇大摆,从未遇到任何麻烦。 於是这天傍晚,上完古代符文理论选修课,乌里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扭头拐进树林。 暮色渐沉,林间光线晦暗。 他走得不快,刚来到林间一小片略显开阔的空地,几个身影便从老橡树后晃出来,不偏不倚,拦住了去路。 是三个高年级男生,流里流气,笑容不怀好意。为首是个红头髮、满脸雀斑的高个子,正百无聊赖地拋接一颗小石子。 “哟,瞧瞧这是谁?”红髮男生刻意拉长语调,上下打量乌里尔——或者说,“亚利·鲁伊”, “这不是我们的『疯子』吗?稀客,好久没在这条道上『偶遇』你了。” 旁边瘦猴似的跟班嬉皮笑脸地接口:“就是就是,听说你最近混得风生水起嘛?跟医学院那个『怪胎』,还有……叫什么图克拉姆的『蛮子』搅到一起去了?怎么,觉得自己攀上高枝,翅膀硬了?” 最后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子堵住另一侧,捏了捏拳头,脸上横肉跟著颤抖:“交了厉害朋友,就敢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他凑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乌里尔脸上,“是想念咱『特別关照』你的日子了吗?还是皮又痒了,打算『孝敬孝敬』哥哥们?” 骯脏的话语冰冷彻骨,乌里尔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属於亚利的鎏金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瞬间凝成了寒潭。 原来如此。 这是他第一次,“亲耳听说”这种事。 麻烦一直都在这里,专挑落单、弱小的猎物下手。这些渣滓,在自己认识亚利之前,不知道用类似下作的手段,为难过他多少次。 亚利从未提起。 “过路费吗?”乌里尔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语气平静,“多少?” 红髮男似乎很满意他的態度,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老规矩,身上有多少,统统交出来。哥们儿今天心情不错,说不定能给你留几个铜板买麵包。” “哦?”乌里尔点了点头,向前迈出一小步,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怯生生的犹豫。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乾脆利落。 亚利那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拳头,以刁钻至极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掏进了红髮男的胃脘!那是躯干神经丛最密集的部位,一击之下,足以让任何人瞬间丧失战斗力,痛到自闭。 红髮男脸上的得意烟消云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捂紧肚子弯成了九十度,眼球暴凸,连惨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瘦猴和胖子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亚利”会暴起反抗。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砂钵大的拳头直直朝乌里尔的面门砸来,与此同时,瘦猴也从侧面扑上。 若是真正的亚利,已不得不动用非常规手段了。 但此刻站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乌里尔·图克拉姆。 即便载体孱弱,那歷经无数生死、早已刻入灵魂的战斗本能,依旧锋利如初。 乌里尔直接放弃格挡,向后小撤半步,重拳堪堪擦过鼻尖,同时以左脚为轴,右腿弹出,狠狠踢中胖子作为支撑腿的左膝侧。 咔! 关节错位。 “嗷——!”胖子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扑倒。 此时,瘦猴已经抓住了乌里尔的右臂。乌里尔不挣不避,顺势前推,手臂如同游鱼般一缩一扭,五指併拢,切向其喉结下方! 下一秒,只见瘦猴双手捂住脖子,面色紫红,踉踉蹌蹌退到树边,软软滑坐在地。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秒。 乌里尔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后腰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妈的……好像闪到腰了。 乌里尔暗自咬牙,缓缓走到还在乾呕抽搐、涕泪横流的红髮男面前,蹲下身,慢条斯理地从他身上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夹。 “过路费。”乌里尔淡淡说道,將所有现金都抽了出来,塞进自己的裤袋。想了想,又把空空如也的钱夹扔回男生脸上。 他撑著膝盖,费力站起身,动作间眉头皱紧。 “以后,”他声音不大,甚至没再去看地上痛苦呻吟的三人,“看见我,或者再让我听说,你们找亚利·鲁伊的麻烦……我不介意,让你们好好『想念』一下今天的感觉。” 说完,乌里尔不再停留,一步一步,儘量平稳地离开了小树林。 “老子的腰……疼死了。” 第218章 天堂 相比於亚利和乌里尔,库珀的处境堪称另一种维度的“惨烈”。如果说適应穆勒的身躯还算新奇有趣,那么代替穆勒应对医学院三年级的学业,无异於一场接一场的公开处刑。 她对医学一窍不通,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那些爬满拉丁文的砖头,在她眼中堪比天书;讲台上,教授口若悬河,病理生理、药理机制听得她云里雾里,哈欠连天;实验课面对解剖標本和各类试剂,她手忙脚乱,不是拿错器械就是操作不规范。 更雪上加霜的是,穆勒这具身体就是个无底洞,为了消解飢饿,她不得不在课堂上偷偷啃麵包,短短几天就被教授逮住不下十次。 “穆勒·莫奇,你最近的学习状態,非常、非常、非常令人担忧!”老教授扶了扶眼镜,“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对医学失去了兴趣?你父亲若是知道……” 库珀只能硬著头皮,努力摆出一副愧疚的表情:“非常抱歉,教授,我只是近期失眠严重,很快就会调整好的,真的非常抱歉……” 天知道她夜夜挑灯恶补,试图囫圇吞枣,可那些复杂的原理、结构、流程,就像滑不留手的鱼,一点儿也不往脑子里去。 这根本就不是死记硬背能解决的问题! 但至少有一点,库珀很確定——无论是她,还是穆勒本人,都从来没有对医学產生过半点兴趣。 我已经尽力了,穆勒……別怪我。对著满桌子笔记,她深深嘆了口气。 相信我的功课也够你喝上好大一壶了,我不怪你。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隱约察觉到,墨菲·莫奇对儿子的期望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高——只要穆勒不主动退学,別闹出太过分的丑闻,就能“顺顺利利”混到毕业。 那个男人是彻底放弃他了吗?库珀懒得深究,这也不是她该操心的问题。 撇开学业地狱,库珀对眼下的物质生活可以说相当满意,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饭菜美味可口,床铺柔软舒適,房子宽敞明亮,最重要的是,还有个厉害又讲理的“爹”!不酗酒,不家暴,有体面且受人尊敬的工作,虽然性格单调了点,但这配置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天堂好吗? 所以,这天傍晚,当她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看到那个高大严肃的男人脱下外套走进客厅,心中涌起的,是与穆勒本人截然不同的雀跃。 “老——爸!” 脚步刚踏进玄关,她直接高呼一声飞扑过去,给墨菲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欢迎回家!今天工作辛苦啦!” 臥槽。 墨菲顿时僵在原地,甚至被撞得踉蹌了半步。 惊愕、茫然、警惕……男人嚇了一跳,低头看向怀里阳光灿烂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他下意识抬手贴了贴“穆勒”的额头,“没发烧吧?” “没怎么啊?就是想你了嘛!”库珀仰起脸,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顺手接过墨菲的外套,转身掛到衣帽架上,亲昵地挽起他肌肉紧绷的胳膊, “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做晚饭!我今晚想吃奶油蘑菇汤,还有……蛋糕!陪我做一点嘛!” 墨菲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试图不著痕跡地把胳膊抽出来,但没能成功。 “让萝拉去准备不行吗?” “誒呀,她做甜食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腻死了!我要自己做!”库珀拽著他,不由分说就往厨房拖,全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出现在“穆勒”身上有多惊悚,“难得你今晚回来早,我们就不能多单独待一会儿吗?” 墨菲一时间不知所措,就这样被硬生生拖走。 这比平日里冷漠疏离的穆勒更让他无所適从,“玛格丽特”至少还会偽装一下,这傢伙真的是…… 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他呆呆看向儿子的眼眸,简直和他妈妈一模一样——熟悉又无比陌生,隱隱闪烁明亮的光彩,如同极地坚冰之下,温暖的泉涌喷薄而出。 墨菲移开目光,心悸不已。 玛格……? 不知为何,他感到胸口莫名泛起热流,激动又恐惧,仿佛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一时手足无措,沉默片刻,最终在“儿子”充满期待的注视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 “太好啦!走走走,材料我都让萝拉准备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墨菲开始严肃思考起自己是否需要去一趟精神科,或者请位神父来家里看看。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人已经站在了厨房里。 好吧……先做饭。距离上一次亲自下厨都过去多少年了,让我想想,第一步…… 一勺冰冰凉凉的东西,猝不及防戳进了他嘴里。 “咋样?我第一次手打出来的奶油,不错吧?”儿子笑嘻嘻凑到旁边,手里还举著打蛋器。 墨菲愣了愣,味蕾传来甜腻奶香,一向运转精密的大脑居然短暂宕了机:“……好吃。” 然而,墨菲未曾料到,这仅仅是他“噩梦”的开始。 “穆勒”变得异常……活泼开朗,天天笑盈盈的,灿烂、直接、毫无阴霾,晃得人眼睛疼。 墨菲努力回忆过去二十年,从来没见儿子这么笑过。 而且,“爸”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呈指数级增长,几乎成了家里的背景音,无孔不入。 “爸,早上好!” “爸,今天天气真不错!” “爸,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大蘑菇?” “爸,我作业写完了!” 爸,这个好吃,你尝尝!” “爸……” 除了工作时段。 还好穆勒最近忙著应付学业,不怎么来医院。 墨菲嘆了口气,双手仔细清洁消毒,戴好手套,走进手术室。 四周安静得只有呼吸声,他暗暗鬆了口气。 真难得啊…… “你在那里碎碎念什么呢?” 就在这时,对面的一助护士忽然摘下口罩,露出了穆勒的脸。 “爸~~~” “啊——!!!”墨菲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第219章 过分热烈 第二天清晨,墨菲顶著一对黑眼圈,驱车直奔纽约市立精神病院,不等护士引路,径直衝进了哈勒沃森那间摆满奇花异草的病房。 哈勒沃森正悠閒坐在扶手椅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条斯理享用早餐咖啡: “早啊,墨菲,什么事情急成这样?来来来,先坐,喝点咖啡吗?” 墨菲压根没心情客套,几步抢到窗前,死死瞪住哈勒沃森波澜不惊的脸: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当初在埃及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玛格丽特那件事……我已经不想再提了!可为什么连穆勒也变成了这样?他到底怎么回事?!” 哈勒沃森不慌不忙喝了一口咖啡:“穆勒?你儿子?我看他挺好的呀,前几天还陪著两个好朋友来问我功课呢,精神头挺足的。” 轻描淡写,无异於火上浇油。 “挺好?你管那叫挺好?!”墨菲突然拔高音量,“你少跟我装糊涂!他现在……根本是换了个人!话多,黏人,行为诡异得离谱!” “哦,活泼了点?还知道黏人了?”哈勒沃森终於放下杯子,挑了挑眉毛,“这不挺好的嘛?年轻人,就该有点朝气。总比整天闷不吭声,看见你就躲的样子强吧?” “你——!”墨菲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那叫『有点朝气』?他那叫中邪!变异!” 哈勒沃森闻言,缓缓收起了戏謔的表情:“墨菲……我亲爱的朋友,你口口声声说穆勒『不对劲』,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墨菲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陡然愣住。 “你真正关心过他的喜怒哀乐吗?你了解过他私下里是什么模样吗?”哈勒沃森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根本不知道他內心深处的想法,是不是也渴望像其他孩子一样,偶尔能撒个娇,闹一闹;为什么一定要永远活在你和玛格的阴影之下,被迫早熟,被迫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裹起来呢?” 他顿了顿:“说到底,墨菲,你这一生真正愿意倾注心力去关心、理解的人,恐怕只有玛格丽特。至於穆勒……他只是你责任清单上的一个待办事项,一个需要抚养长大的『儿子』,算不上有血有肉、拥有独立灵魂的个体。” “我……”墨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无数话语涌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能用以反驳的“事实”。 “所以,別动不动就疑神疑鬼了。”哈勒沃森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重新端起咖啡,语气也缓和下来,“年轻人的心性,本就是流动变化的,说不定,是他自己突然想通了,愿意跟你亲近了呢?这是好事,你应该珍惜。” 墨菲彻底沉默了,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 是因为自己的忽视,才让穆勒变得如此……陌生?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 半晌,窗外的阳光又明亮了几分。 墨菲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哈勒沃森……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对不对?” 哈勒沃森嘆了口气: “我?一个整天窝在疗养院,除了摆弄花草,就只会翻翻旧报纸的老古董,能知道什么?我看你就是工作太拼,神经绷得太紧了,听我一句劝,回去好好补一觉,比什么都强。” 看著哈勒沃森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讳莫如深的眼睛,墨菲知道,自己不可能问出其他答案了。 於是,事情非但没有“恢復正常”,反而越来越“糟糕”。 即便墨菲冷下脸色,试图用足以让实习医生们噤若寒蝉的眼神嚇退“穆勒”,对方也完全视若无睹,依旧“爸”来“爸”去。 偶尔,当他被烦得忍无可忍,呵斥几句,“穆勒”就会立刻摆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样子,眼泪汪汪,嘴角下撇,活像条被雨淋透的大猫。 墨菲差点被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呛死。 “你小子吃错药了???” “穆勒”见状,“啪”一下黏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胳膊:“你是我爸啊,我想和你待在一起都不行吗?” 墨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理智嘎吱作响。 然而,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最近確实精神了不少,情绪不断在“惊恐”、“愤怒”和“疑惑”间来回切换,甚至会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玛格丽特还在的时候,家里也总是不由分说的热闹。 她从小就这样,像一只古灵精怪的小黑猫,不远万里翻过孤儿院和莫奇家两堵高高的围墙,然后“蛮横”地把他从书堆里拽出来,跑去院子里晒太阳,再强行塞给他一块滋味古怪的硬糖。 霸道、直白、不容拒绝,堪比“入室抢劫”,在漫长的孤寂之后回想起来,只剩怀念。 当然,“热情”的剂量过於猛烈,还是会“消化不良”。 墨菲的屁股刚挨到沙发,某只伺机而动的“黑猫”已经悄无声息溜进了书房。 他甚至没听见脚步声,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我正在忙,”墨菲举起报纸,“能不能先起开?” 某个“大型人体掛件”,此刻正稳稳“长”在他后背上——两条胳膊松松环过颈侧,一动不动。 “我又没挡你眼睛,”谁知“掛件”理直气壮,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你看你的报纸,不用管我。” 墨菲动了动肩膀:“你要不要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重量?” “就当是给你锻炼核心和背部肌群了,免费的负重,”“穆勒”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別吵。” 墨菲:“……” 好想把他扔出去。 “穆勒只是你责任清单上的一个待办事项,一个需要抚养长大的『儿子』,算不上有血有肉、拥有独立灵魂的个体。” 你懂什么啊……该死的哈勒沃森,根本什么都不了解…… 他在心里无声反驳,却感到格外刺痛。 算了。 墨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忍一忍吧。 或许,可能,大概……习惯就好了。 第220章 秘密 在如此鸡飞狗跳又莫名和谐的“日常”里,库珀也没閒著。 除了应付课程,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细细探索这栋宽敞的二层建筑,尤其是“自己”的房间。 这天,她心血来潮,决定整理一下房间的边边角角,看看有没有被主人遗忘的“宝藏”。 结果,还真让她在衣柜顶上,发现了一个用旧毯子严严实实盖住的硬纸箱。 里面不是医学期刊,也不是什么课本笔记。 是书。满满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书脊五花八门,顏色艷丽。 库珀好奇抽出一本,封面是一位身穿蓬蓬裙的少女,正依偎在一名英俊骑士的怀中:《荆棘城堡里的白月光》。 她眨眨眼,再抽一本——《伯爵的野玫瑰》。 再一本,《风信子与少年》…… 库珀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飞快翻开几本,发现全都是印刷精美的流行小说,清一色的浪漫爱情故事。 英俊贵族、温柔骑士、纯洁善良的平民少女、命运般的相遇、痛彻心扉的误会与分离、甜蜜誓言和至死不渝的爱恋。 “我的天……” 库珀一屁股跌坐在地,看著眼前这堆与穆勒格格不入的浪漫小说,惊讶得合不拢嘴。 从书页的摺痕和磨损程度来看,这些书显然都被反反覆覆,认认真真阅读过。 而且品味相当……专一。 男主角大多强大深情,女主角则是清一色的温柔、善良、天真、需要被拯救,偶尔带点无伤大雅的小倔强,但最终总会融化在男主角的温柔乡里。 “……” “臥槽。” 呆愣几秒,库珀突然抱紧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缩成一团。 这这这……这也行?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穆勒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缩进被窝,就著昏黄灯光,偷偷摸摸、一本正经翻阅这些甜蜜爱语、浪漫邂逅,第二天又换回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噗——哈哈哈哈哈哈!” 库珀再也绷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太好玩了,我一定要当面嘲笑他! 可正当她抱著箱子前仰后合时,房门轻轻响了。 “穆勒?”是墨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似乎有些点犹疑。 库珀嚇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收拾小说,试图恢復原状,但情急之下越忙越乱。她乾脆心一横,把箱子往桌子底下用力一踢,抓过旧毯子草草一盖:“请进!” 门开了,墨菲站在门口,显然刚刚下班,身上穿著外出的大衣,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隨即扫过桌子底下没完全遮住的硬纸箱,什么也没问。 “我们能谈谈吗?”墨菲走进门,有些拘谨地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下意识交握了一下。 “谈什么呀,老爸?”库珀立刻笑嘻嘻地凑过去,“是不是饿了?我这就去厨房看看,今晚我们做点好吃的!” “不,不是这个。”墨菲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身体哪里不舒服?头痛?眩晕?或者有没有遭遇过什么特別的事情?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都可以告诉我。” 誒?怎么突然问这个? 库珀转念一想,莫非是哪个教授偷偷打小报告,说自己最近不好好学习之类的…… “没有啊,爸,我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除了上课的时候有点犯困,你別生气啊……” 她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墨菲眉头微蹙,这不是“正確”的答案。他沉默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 这些天来,“穆勒”异常流露的热情和依赖,就像一把钥匙,不断逼迫他正视自己作为“父亲”长久以来的缺位。 “穆勒,”墨菲向前迈出一小步,“我……” “打住。”库珀抬起手,直接打断了墨菲酝酿半天的开场白。 墨菲一愣,表情有些错愕。这混小子,平时一声不吭,我好不容易想主动沟通,居然被叫停? “可是,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关於……” “那也打住。”库珀的语气异常认真。 坦白局?现在可绝对不行,壳子里的人不对啊!让墨菲对她这个“冒牌货”掏心掏肺,说一堆积压多年的心里话?那等真正的穆勒回来了怎么办?不行,绝对不行! “爸,你听我说,”库珀放缓语气,儘量含糊其辞,“有些话,有些事……得等『时机』。等过几天,到了『能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到时候,你再好好跟我说,行吗?” 墨菲彻底糊涂了。什么“过几天”?什么“时机”?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是青春期延迟爆发的症状?还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茫然、困惑,交织在墨菲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到底,但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库珀以为他要发火了,空气凝滯得能拧出水来。 最终,墨菲只是嘆了口气: “好,我答应你。” 说时迟那时快,库珀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搭住墨菲的肩膀。 “那就这么说定啦,老爸!”她语气轻快,推推搡搡就把墨菲往门口带,“您刚下班肯定累坏了,快去休息,或者看看报纸!晚饭好了我叫你,保证是你爱吃的!” “等、等等,穆勒,我……” “没什么好等的啦!天大地大,休息最大!”库珀手下力道不减,脸上笑容不变,三步並作两步,把墨菲“运”到了门口。 砰! 关上大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库珀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 “好险好险……”她小声嘟囔。虽然有些於心不忍,但现在可不是煽情的时候。 她瞥了眼桌子底下,那个装满“罪证”的箱子,手臂上的“纹身”忽然蠕动起来,一条细长阴影自皮肤下“渗”出,灵活地捲住箱子一角。 库珀眼睛一亮,毫不客气,指挥阿佩普稳稳抬起箱子,自己则托住另一边,不费吹灰之力便將其塞回了衣柜顶端。 “喂,阿佩普,”她压低声音,窃笑道,“我看……你这形態,柔韧性挺不错啊,能当跳绳用不?” 不等阿佩普回应,库珀已经兴致勃勃抓起它的身体两端,手感非金非革、冰凉而富有弹性,然后轻轻一甩——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蛇不会尖叫,但它依然惊恐万分。 救——命——啊——!!! 停下!快停下!!! 穆勒!!!你快回来啊!!! 理论上,穆勒的身体可以共感阿佩普的情绪和知觉,反之也一样。 但是库珀不在乎,库珀只想跳绳。 第221章 齿轮 “阿嚏——!!!” 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区,所有人都齐刷刷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一个坐在角落、几乎被书本淹没的年轻女孩。 “抱歉,非常抱歉……”顶著库珀·文森特外壳的穆勒连忙低声道歉,手忙脚乱收拾资料。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是谁在背后念叨我?父亲吗?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替身生活,从“传说”中的《生存手册》开始—— 那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笔记,小心翼翼粘在阁楼的书桌背后。 內容从头几页稚嫩涂鸦,渐渐成长为流畅成熟的字跡。 库珀·文森特的“生存指南”,一直兜兜转转在各种各样的“规则”里,光是阅读这些详尽的文字,都令人无比窒息。 穆勒抱起满地资料,跑向前台借阅,隨后匆匆离开图书馆。 晚风带来港口特有的咸湿气味,拂过亚麻色碎发。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核对接下来的日程—— 《生存手册》: 【关於威廉士教授】 【此人痛恨空泛论述,酷爱具体案例与第一手材料(哪怕只是道听途说),引经据典需精確到版本页码(他真的会查),论文晚交一天扣十分,千万注意格式错误。】 穆勒看了一眼怀表——下午四点二十。按照规则,他需要在四点四十五分赶到城西的露天市场完成採购,五点三十分前到家,协助母亲准备晚餐。 他加快脚步,优先跑向人文学院的小办公楼。 威廉士教授是个目光犀利的瘦小老头,视线透过眼镜上方,冷冷打量著“库珀”。 “文森特小姐,你的报告提纲我看过了。”教授点了点桌上几张密密麻麻的纸——那是穆勒花了一整晚,翻遍资料好不容易草擬出来的,“怎么说呢,方向还算清晰,但是——” 穆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案例分析太『干』了。”教授皱起眉头,“『据《萨勒姆镇志》记载』、『某位佚名旅行者笔记中提到』……文森特小姐,我要的不是从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二、三手描述,哪怕是从菜市场老太太嘴里听来的故事,只要够具体,有细节,都比这些强。你的优势呢?你不是挺能跟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挖出稀奇古怪的见闻吗?” 穆勒无言以对,这恰恰是他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我明白了,教授。我会尝试补充更具体的材料。” “嗯,周五別忘了。”教授挥挥手,重新埋进自己的书堆。 离开办公楼,四点三十八分。 穆勒一刻也不敢耽搁,继续朝市场狂奔。 【周一、三、五採购。】 【周一晚饭清单:土豆(五磅)、廉价边角肉(最多一磅半,小心被老板塞变质肉)、洋葱、胡萝卜、以及最便宜的白麵包。】 【若有余钱,可给阿洛特购买少量苹果和牛奶,每周必须一次,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会挨骂。】 城西的露天市场,是一口冒脏泡的浓汤。地面坑坑洼洼,积满污水,腐烂的菜叶、鱼鳞、不知名的內臟碎屑,被人们踢来踢去。 穆勒精確规划预算,最终勉强凑齐了清单上的物品,甚至挤出一枚硬幣,买了个皱巴巴的小苹果。 怀表显示,五点二十分。 【必须在五点三十分前回家。】 他几乎是掐著秒,堪堪踏进林恩街114號,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 五点二十九分。 “库珀?是你吗?怎么这么晚?快进来,帮我看看这汤……” “我回来了,妈妈,刚去市场买了点东西。” 穆勒將採购袋放到指定位置,迅速洗了洗手。 厨房狭小油腻,母亲正在炉灶前忙碌,空气里满是捲心菜和廉价肉骨的味道。 “哎呀,这土豆你买的?个头太小了点吧,这肉好像有点干,是不是放久了?我跟你说过要去哪里买……哦,还有苹果?给阿洛特的?你呀,总是乱花钱,家里现在哪有……” 嘮叨如同潮水奔涌而来,不需要任何触发条件。 穆勒默不作声,拿起一条围裙繫上,按照《生存手册》中的流程,开始清洗土豆,削皮,切块。 这些活儿向来都是老萝拉的任务,穆勒从没做过饭,头几天赶鸭子上架,被库珀妈妈训得狗血淋头。 “轻点,砧板都要给你敲坏了。”母亲一边搅动汤锅,一边继续,“还有,你最近的样子总是直挺挺的……是不是在学校坐太久,腰不舒服?都跟你说了,平时多活动活动,不要老是看书,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我很好,妈妈。”穆勒简短回答,双手稍作调整。 他侧耳倾听,工作间的方向很安静,父亲还没出来,大概在里面喝酒;阿洛特房门紧闭,可能忙著摆弄他的石头。 五点半到六点半,是准备晚餐的“安全”时段。穆勒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边处理食材,一边留意各种动静。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他只回应那些需要具体行动的指令,对於其他评价和抱怨,则嗯嗯啊啊,勉强应付。 直到土豆和胡萝卜投入汤锅,麵包切片摆好,里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母亲瞬间闭紧嘴巴,使了个眼色。 穆勒停下手中所有动作,將菜刀轻轻放回原位,退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六点半,父亲工作结束,不要出现在其视野內。】 很快,粗重的呼吸夹杂劣质酒气灌入厨房,男人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女人则一反常態,紧张得不敢说话。 穆勒没有回头,继续上楼,躲进那间低矮、寒冷,却暂时属於他的阁楼,轻轻掩上房门。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来到摇摇晃晃的小书桌前,藉助煤油灯光,摊开书本。 明天周二,上午有课,下午得去图书馆继续查资料,晚上回来帮母亲缝补衣物。 阿洛特今天似乎对新捡到的鹅卵石格外满意,但餐具仍须按照顺序摆放——从左至右,刀、叉、汤勺、碗和碟,一样也不能错。 父亲喝酒比往常更多,听说最近的订单进度不顺,夜里得小心留意,预防他闯进阿洛特的房间,或者拿母亲撒气…… 一条条信息在他脑中自动分类、归档、解析,只是这一次,他需要处理的“病例”,是库珀·文森特琐碎的人生。 自己现在活像一枚齿轮,被迫夹进无数复杂的机械结构之间,连轴转个不停。 夜幕降临。 楼下的声响终於渐渐低伏、平息,只剩母亲独自收拾碗碟,以及父亲震天的鼻鼾。 看来他睡下了。 又顺利熬过一天。 第222章 阿洛特 阁楼天窗微微透进晨光,穆勒已经醒了。 楼下没什么声音,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他轻手轻脚坐起身,拿起《生存手册》,翻到“清晨流程”: 【关於阿洛特的早餐,餐具必须按固定顺序摆放。食物端进房间后,需等待3~5分钟,他会自行开始。若超时未动,可轻声提醒,勿催促。】 【早餐结束,他会主动展示收藏,认真听他说话,儘可能不要触碰,除非他递给你。】 【他会突然说些意有所指的词语,很可能是想听故事,一定要避免血腥、恐怖、超自然內容,重点描述“和哪些朋友们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特別的事情”。】 【绝对禁止在他专注做事时突然大声说话;未经允许触碰他的收藏品;在故事中提及“打架”“受伤”等词。】 这部分规则旁边还留有蜡笔涂鸦,显然来自库珀的孩提时代。 穆勒换上一条浆洗髮白的裤子,来到镜前——面色相比昨日又苍白了些,天蓝色的眼眸依旧清澈。 这不是他的脸,但此刻,他必须用这张脸应对库珀的世界。 梳妆完毕,穆勒悄无声息走下楼梯。厨房里,母亲珊德拉·文森特正在煮粥。 “妈妈,早上好。” 珊德拉转过身,面容疲惫又忧愁。“哦,库珀,你起来了,帮我把麵包切一下。”她边说边搅动粥锅, “你爸爸昨晚熬得很晚,里屋一直有敲打声,还摔东西……主啊,求您让他顺心些吧,別再……” 她没有说完,但穆勒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別再惊动邻居了。 这件事在《生存手册》里足有数十页的“额外说明”,穆勒还没读完。应付不同的邻居,需要不同的说辞和行动。 珊德拉的肩膀微微颤抖,嘴唇快速翕动:“……希望今天教堂的捐赠能多些,史密斯先生说可以帮忙问问洗衣房的活儿……库珀,你吃完饭就早点出门吧。” “我知道了,妈妈。”穆勒点点头,开始切隔夜的硬麵包。 燕麦粥的香气瀰漫开来,穆勒摆好麵包,拿出三套餐具——阿洛特的那一份,他严格按照手册要求,每样餐具间隔均匀,摆成笔直的一条线。 珊德拉站在一旁,嘆了口气:“也就你记得这么清楚……那孩子,哎……” 穆勒默不作声,只是盛好粥,端到阿洛特的房间外。 大门紧闭,穆勒按照规则,先轻敲三下。 约十秒钟,一张苍白的小脸出现在门缝后,目光扫过穆勒,最终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 如果没记错,这孩子已经十六岁了,容貌与库珀有几分相似,但身形瘦小,眼睛总是睁得很大,却没什么生气。 【进入阿洛特的房间,需要明確的邀请。】 阿洛特死死盯住托盘,似乎在確认一切是否符合他的秩序,隨后默默退开一小步,將门缝拉大了些。 穆勒侧身,小心翼翼迈进房间。 这里比阁楼稍显宽敞。 靠墙的架子上,是一排排石头和土壤样本,分门別类,每一个下面都贴有库珀帮忙写的標籤,角落的小瓶子里装满粉末,五顏六色,大概是研磨过的矿物。 床铺整洁,一丝不苟,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有一张乾净的小矮桌和一把椅子——这就是阿洛特的“餐桌”。 穆勒走到桌前,轻轻放下托盘,安静坐在旁边。 阿洛特这才慢慢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將一个布袋放上膝盖,拿起勺子。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大部分时间低著头,偶尔飞快瞥一眼身旁的穆勒,似乎需要確认“姐姐”还在身边。 儘管穆勒“擅长”照顾病患,眼下的情形,还是让他不由得绷紧神经。 但愿今天一切顺利…… 哐当! 工作间突然传来巨响,金属工具重重砸在地上,紧接著一连串暴怒的吼叫。 阿洛特猛地一颤,勺子掉进碗里,双手抱头,整个人瞬间蜷缩起来。 几块石头掉出布袋,滚落在地。 “阿洛特?”穆勒心头一紧,但动作绝对不能慌张。 他缓缓靠近,先擦掉桌上的粥渍,然后弯腰捡起石头——一块白色的石英,一块带绿色斑点的石头,一块光滑的灰色鹅卵石,將它们摆成一行: “阿洛特,你看,石头在这里,白色的,绿色的,灰色的,它们都很好,没有摔坏。” 阿洛特呼吸急促,颤抖渐渐平息,隨著时间推移,他一点一点放下手,眼睛紧盯桌子上的石头。 “粥洒了一点,我已经擦乾净了,桌子是乾净的,石头也在它们的位置上。”穆勒顿了顿,给阿洛特消化信息的时间,继续问道, “你还想吃吗?” 阿洛特轻轻摇头。 “好,早餐结束。”穆勒暗自鬆了口气,“我在这里,你可以休息一下。”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咒骂声渐渐停下来,变回沉闷、断续的敲打。 阿洛特伸出手,將那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异常珍重地收进布袋,犹豫几秒钟,又慢慢拿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小撮顏色各异的土壤,旁边还有几片枯叶,和一小段树枝。 他指向其中一小堆暗红色土壤,开始介绍:“河边,有铁锈的味道。”说著,又指向旁边的灰白色,“墙根底下,很乾,像粉。” 最后,拿起一片枯叶,“这片……不一样,有黑色的点点。” 穆勒认真聆听,全神贯注。他必须承认,阿洛特的观察力十分惊人,枯叶背面的確沾了些极小极小的黑色点状物,可能是真菌或者虫卵。 “河边的土是红色的,为什么呢?”穆勒儘量让自己的语气贴近库珀。 “水衝过,没衝过,不一样。”阿洛特指向另一小堆红色土壤。 “你能看出它们被水衝过?” 阿洛特点点头:“……滑的……粗的。” 他在描述质感。穆勒明白了。 这孩子有一套独立完整的感知系统,只是难以用语言流畅表达。 “很棒的发现。”穆勒由衷讚赏,“你分得很清楚。” 阿洛特闻言扬起嘴角,心满意足,重新包好他的小收藏。 穆勒耐心等待他端正坐好,这才端走粥碗和托盘。 “我先走了,你自己玩一会儿。” 阿洛特抱起布袋,身体微微往墙边缩了缩,目送“姐姐”离开。 门锁“咔噠”一声落下。 “没事了。”穆勒说道,不知是安慰门外的母亲,还是在安慰自己。 母亲正捂著嘴流泪,肩膀颤抖不停:“每次都这样……每次……主啊,为什么要让我的孩子受这种罪……他有什么错……” 穆勒没有说话,只是扭头走进厨房。工作间的凿刻声断断续续,似乎比之前温和了一些。 第223章 失序 晚上,穆勒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所谓的父亲——那个叫做乔伊·文森特的男人没有出现在餐桌上。 “他在里面吃过了。”母亲从厨房探出身。 这通常意味著父亲今天的活儿进展不顺,心情糟透了,不想见人。 阿洛特也没有露面。穆勒將他的晚餐放进托盘,送到房门口,轻敲三下。 客厅只剩下穆勒和珊德拉两人。 燉菜寡淡,香肠碎少得可怜,“母女俩”面对面坐著,食不知味,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今天史密斯太太说,杂货店老板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在邮局找了份差事。”珊德拉忽然开口,“那孩子小时候还常来找你玩呢,记得吗?现在可有出息了……” 穆勒知道这是什么话题的前奏,继续默默吃碗里的豆子。 “库珀,你也二十多了……女孩子总得有个归宿。家里这情况,你要是找个可靠的人,也能帮衬帮衬……你爸爸他……唉,他也不容易,要是你能……” “妈,”穆勒放下勺子,平静地打断她,“我周五有一篇很重要的报告要交。教授说,如果写得好,也许能推荐我去档案馆做整理员,有薪水拿。” 这是真话,也是库珀一直在爭取的机会。威廉士教授虽然严厉,但至少愿意给这个只能在教室后排台阶上旁听的女孩一个机会。 珊德拉愣了一下,神情复杂:“有薪水?那……那倒是好事。可是,整理员能挣多少钱呢?一天天的……” 【儘量別反驳妈妈催婚,她只是在过嘴癮,不要惹她生气。】 穆勒知道,这个话题不会有结果,於是没再接话,直到晚餐结束。 正当他准备上阁楼继续写报告时,阿洛特的房门突然开了。 男孩呆呆站在楼下张望,怀里抱著布袋,看看穆勒,又看看走廊尽头的窗户——深蓝色的夜空,掛满星星。 “……沙漠。”他怯生生地说了一个词。 穆勒想起规则,停下脚步:“想听故事吗?” 阿洛特点点头,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这是一个邀请。 刚来到这里时,这孩子对他格外排斥,像是在抱怨姐姐外出太久,丟下他了。最近才好不容易缓和一些。 穆勒走进阿洛特的房间。 阿洛特坐到床沿,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半透明的乳白色石头,低头不语。 “今天继续讲埃及法老王的故事,好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穆勒的任务很简单,他只需要將一段共同经歷,以库珀的视角讲出来。 阿洛特没有回应,但手指摩挲石头的动作慢了一点——表示他在听。 “好,上次我们讲到,旧城区有一家古董店……”穆勒观察著阿洛特,儘量使用平静、描述性的语言,男孩依旧紧盯石头,但眼神放空,像是在想像画面。 过了一会儿,阿洛特的手指停下了。他抬起头看向穆勒,天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闪发亮。 “……小猫。” “小猫是谁呀?”通过几天的相处,穆勒发现男孩对“动物”的意象特別执著。也许在库珀的故事里,“朋友”常常被比喻成各种动物。 阿洛特慢慢歪过脑袋,看了穆勒好一会儿:“……穆勒,是黑色的小猫。” 穆勒愣了一下,他还没有讲到自己出场的部分。 “我喜欢你。”阿洛特又低下头,摆弄起石头。 ……真神奇。 “阿洛特。”穆勒轻轻开口,这个问题超出了手册范围,但他就是忍不住:“你是什么动物呢?” 男孩愣住了,很久没有说话,久到穆勒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起身离开。 “不是……”阿洛特顿了顿,攥紧双手,“石头。在水里。看你们。” 穆勒的喉咙一阵发紧。 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否完全理解了阿洛特的意思,但那种被困在沉重、静止的躯壳里,仰望同类的感觉——又莫名能够体会。 “石头也很好。”最后,穆勒只能干巴巴地说,“石头很坚固,而且小动物们累了,可以靠在石头上休息。” 阿洛特没有反应。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这个回答不感兴趣。 穆勒等了一会儿,见阿洛特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缓缓站起身。 “很晚了,该休息了……” 砰!!! 突然间,一声巨响自里屋传来,整栋房子隨之一震! 仿佛桌子被整个掀翻、狠狠砸在墙上,石料噼啪碎裂。紧接著,乔伊·文森特咆哮起来,穿透门板: “——滚!没用的东西!全都……他妈的滚!!!” 穆勒瞬间摆出戒备姿態,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阿洛特开始急促喘息,手心的石头掉在地上,滚进角落。 “……一群討债鬼!妈的!老子……老子辛辛苦苦……凭什么!凭什么会这样!!!” 又来了,这傢伙又在发什么疯…… 男人一边咒骂,一边摔打东西,珊德拉赶忙阻拦,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哭泣声完全被怒吼盖过。 工作间大门“咣”一声弹开,地板隨著沉重的脚步哀鸣,每一步都踩在穆勒心上。 没有母亲的惨叫,楼梯也没有动静……该死,这傢伙是冲阿洛特来的。 “阿洛特,冷静。”穆勒退后两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事的,我会保护你,他进不来。” 可阿洛特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身体抖得厉害。 无论如何,他必须先安抚这个孩子。 穆勒迅速更换方式,紧紧握住阿洛特的手,试图拉回他混乱的意识:“听我说,阿洛特,跟著我呼吸,一切都很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的石头全在这里,快数一数……一、二、三……” 就在这时,骂声已逼至门外走廊。乔伊似乎停了一下,用手胡乱拍打著什么,珊德拉的哭求也近在咫尺:“乔伊!不要!求求你!別这样……” “……继续数石头,不要停。” 穆勒屏住呼吸,最后看了一眼几乎將自己蜷进布袋的阿洛特,迅速闪身出门,轻轻落上门锁。 【最高警告·紧急事態】 【本篇仅適用於,且唯一对应以下情景——乔伊·文森特,意图暴力闯入阿洛特的房间。】 第224章 紧急事態 愤怒、仇恨、暴戾……从来都不需要理由。有的人觉得自己是“国王”,只要有一点不顺心,就可以对“臣民”予取予求。 穆勒刚刚合拢房门,那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已经踉踉蹌蹌撞到了走廊尽头。 男人面色酡红,双眼布满血丝,他一把扯开衬衫领口,露出脖颈上虬结的青筋,仰头猛灌了一口酒,酒瓶“啪”一声丟在地上,砸得粉碎。 “你杵在这儿干什么?”乔伊·文森特摇摇晃晃,手指几乎戳到“女儿”脸上, “滚开!让那个小杂种出来!一天到晚躲在屋里装神弄鬼!老子今天一定要好好治他的病……” “爸爸。”穆勒平静地打断了他。 【避免直接衝突,尝试转移注意力。】 “您饿了吗?厨房里还有吃的,我可以马上为您热一些。” “少他妈给老子来这套!”乔伊抬手一推,力道大得惊人,“给老子滚开!听见没有!婊子养的东西,跟你那个弟弟一样,早知道当初就该……” 穆勒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震得整堵墙面一颤。 疼痛激发怒火,瞬间衝上头顶,烧得他两眼发花。 这不是他的父亲,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如果无法转移注意力,无论如何,拦住他。】 穆勒缓了缓神,强压下浑身的钝痛,重新挺直背脊。 乔伊见“库珀”还敢爬起来,铁了心不让他进去,顿时火冒三丈。他猛地逼近一步,抬手朝穆勒的脸颊狠狠扇去。 “还他妈敢瞪我?!贱货!” 【不管他说什么,无视他,语言伤不了你。】 “老子供你吃穿,你他妈就学会瞪老子了?!” 【无论如何。】 “有本事就滚出去卖啊!看看你这张脸能值几个钱!!! 【不、要、还、手。】 ——穆勒,他骂的不是你。 砰! 一声闷响,硬生生截断了乔伊更加不堪入耳的咒骂。 穆勒的拳头比巴掌先行一步,卯足全力,狠狠砸在了男人的鼻樑上! 时间彻底凝滯。 乔伊的狂怒瞬间化作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捂住鼻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胡茬和衣衫。 拳头上传来清晰的痛感,穆勒气喘吁吁。一股近乎野蛮的快意沿著脊椎窜升,冲刷四肢百骸。 他早就看这个男人不顺眼了。 明明光靠自己那点刻墓碑的生意根本赚不了几个钱,还禁止珊德拉出门打工,美其名曰照顾家里,事实上他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拿家人撒气的暴君。 作为医学生的穆勒很清楚,要不是这个男人天天发火砸东西,阿洛特的精神状態不至於差劲到如此地步,长期的应激状態一旦诱发癲癇,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他妈……敢打老子?!” 乔伊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反了天了!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酒精与暴怒彻底吞没了理智,男人的拳头盖脸砸落下来。 穆勒试图格挡,可走廊空间逼仄,根本施展不开。绝对的力量差距让他迅速陷入被动,紧接著一记直拳狠狠捣在腹部。 “呃!”穆勒痛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不由自主地弯下腰。 不等他缓过气,乔伊又一把揪起他的头髮,狠狠撞向墙壁! “不要打了!乔伊!求求你別打了!库珀!我的天啊,库珀!你快跟你爸爸认错啊!你怎么能动手打爸爸呢?!快认错啊!!” 珊德拉哭喊著衝上前来,但是,她没有去阻拦发狂的丈夫,反而紧紧抱住穆勒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封死了最后一点腾挪躲闪的空间。 “放开!快放开我!”穆勒奋力挣扎,乔伊却趁机猛攻,拳头如同雨点般击中胸口、侧脸、后背—— 世界天旋地转,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鸣盖过了哭喊和咒骂。 最后,男人拾起一脚,狠狠踹向他腿弯。 咚! 脆弱的躯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 …… 意识开始涣散,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呼吸间拉扯著不知何处碎裂的痛楚。 就在这时,乔伊的攻击突然停了下来。 穆勒缓缓睁开眼睛,透过血污黏连的缝隙—— 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他面前,接住了一记重拳。 是阿洛特。 他静静立在战场中心,面容苍白,没什么表情。 那双总是躲躲闪闪、游离不定的大眼睛,此刻直勾勾盯著比他高大数倍的父亲。 乔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住了,一时间,走廊里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 血腥和酒气瀰漫,升腾起令人窒息的压抑。 然而,男人脸上的惊疑,迅速在暴怒中灰飞烟灭。 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也敢挡在他面前? “小杂种……”乔伊从牙缝里挤出字眼,挥起布满老茧的大手——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骤然炸开。 阿洛特被打得一怔,肩胛骨重重撞上墙壁。可是他没有哭叫,甚至没有漏出一丝痛呼。 本就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隆起,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框,勉强稳住身形,隨后重新抬起头,张开双臂,像一堵微不足道的矮墙,牢牢挡在“姐姐”身前。 “不……行……” “阿洛特!不要!”珊德拉尖叫起来,泪水汹涌而出,可双脚像被钉死在了地板上,身体抖若筛糠,却不敢上前一步。 她恐惧眼前这个男人,胜过一切。 穆勒的视线一片模糊,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怒火,几乎將血液冻结。 他答应过库珀。 他明明亲口承诺,会照顾好阿洛特。 而此时,乔伊已经被他们顽固的抵抗彻底点燃,眼中凶光毕露,高高抬起脚,瞄准了阿洛特脆弱的胸膛—— 【很不幸,你违反了最重要的规则。】 一个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自穆勒灵魂深处响起,压倒了所有愤怒、屈辱和疼痛。 库珀·文森特的幻影仿佛静静站在他面前,为他一字一句,讲述她无数次遭遇、试错后,赖以生存的经验。 【现在,是紧急事態的最终手段。】 【为了阿洛特。】 【你要活下去。】 第225章 地狱 作为穆勒·莫奇,他並非对自己的人生抱有任何不满。 就像他不喜欢医学,却能次次拔得头筹。在家中,他也尽力维繫著摇摇欲坠的平衡,努力让父亲好过一些。 但无论是从小到大的教育,还是五花八门的小说,都只向他描绘同一种图景:爱是自然流淌的必然。 於是,他等待墨菲“回心转意”的奇蹟,仿佛只要足够耐心,某种预设的程序就一定会运行,给出他期待的结果。 他不知道,爱是一种“能力”。 哪怕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也可以开出花朵。 “给我……滚开!”穆勒强忍住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猛地一蹬,用尽这具躯体残余的所有力量,合身扑向乔伊的腰侧! 猝不及防的趔趄,乔伊踢向阿洛特的一击擦著衣角落空,重重踏在地板上。 可下一秒,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力道,一把扼住了穆勒的咽喉! “咳——!”穆勒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压力之大,几乎能听见颈椎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窒息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抬起双手,死死扳住乔伊的手腕,但力量之悬殊,如同蚍蜉撼树。很快,视野开始模糊,乔伊扭曲涨红的脸在眼前不停晃动、变形,像是隔著一层浑浊的水波。 “乔伊!放手!你快掐死她了!老天啊!快放手!”珊德拉终於“清醒”过来,试图掰开乔伊钢铁般的手臂,“你不能这么做!!!” “滚开!臭婆娘!”乔伊看也不看,空閒的另一只手向后一挥,狠狠砸在珊德拉胸口正中。 “啊!”珊德拉痛呼一声,向后飞跌出去,后背和脑袋结结实实磕在地上,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身体软软瘫倒,失去了意识。 喉咙上的压力还在增加。世界最后的光亮急速褪去,收缩成一个光点,隨即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 【求饶吧。】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对……对不起……爸爸……” 穆勒感觉自己被活活撕成了两半。 一半疯狂地咆哮、沸腾,叫囂著要跟眼前这个畜生同归於尽;另一半却沉入深海,平静得近乎冷酷。 “是我不对……我不该……顶撞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请您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您说什么……我都会去做……” 卑微至极的哀求,从喉骨间缓缓挤出。乔伊的神情凝滯了一瞬,隨即露出笑容。 是的,乔伊·文森特享受这个。比起发泄式的殴打,他更沉醉於此刻——这个永远別著一股劲儿、难以掌控的女儿,像条狗一样语无伦次地乞求饶恕。 但他没有鬆手,五指反而又收紧了些,仿佛在细细品味他无比憎恶的生命渐渐流逝,以及凌驾於尊严之上,生杀予夺的快感。 穆勒最后的挣扎也微弱下去,双手无力地鬆开,垂落,再也吸不进一丝空气。 直到意识断线的剎那,那只手才终於鬆开,少女的身躯像袋垃圾一样被丟在地上,一动不动。 乔伊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居高临下看向脚边不省人事的“女儿”,弯下腰,一把攥起她的脚踝,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沿著走廊向后拖行,朝地下室走去。 阿洛特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僵在原地,天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想动,可双腿重若千钧,冰冷得失去了知觉。喉咙里塞满了滚烫的砂砾,扼杀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嘶嘶的抽气。 直到拖拽的摩擦声停在楼梯下方。 直到地下室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直到乔伊骂骂咧咧路过他和昏迷的母亲,走向厨房…… 寂静重新笼罩了走廊。 “小猫……小猫……” 阿洛特缓缓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鲜血,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紧接著,一阵虚软席捲全身,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扑进自己那扇敞开的房门,脊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这样就能將盘踞不散的恐怖彻底隔绝。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阿洛特突然想起了什么,爬向房间角落的小木桌,拉开抽屉,埋头胡乱翻找,最终攥住了一截短短的铅笔头。 “姐姐……”他对著摊开在膝上那张皱巴巴的废纸,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呢喃,“快回来……” …… …… …… 这天下午,库珀刚刚下课。纽约秋季的阳光透过拱窗,在长廊地板上投下一片菱形光斑。她下意识朝图书馆走去,盘算著利用晚餐时间,和拉丁术语再搏斗几个回合。 “莫奇先生,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拉斐尔·卢普主任站在廊柱的阴影下,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犹豫。 “主任,您找我?”库珀停下脚步,微微頷首,维持“穆勒·莫奇”应有的礼节,心头却无端掠过一丝凉意。 卢普主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皱皱巴巴,边缘磨损,沾满污渍,显然经歷了一段颇为顛簸的旅程。 上面用墨水工整写著塞阿提斯大学的地址,却没有具体的收信人姓名。 “这是今早邮差送到的,处理信件的布朗夫人认为,內容或许与你有关,便转交给了我。”卢普主任递过信封,“我想,你最好亲自看看。” 库珀点点头,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小片参差不齐、像是匆忙撕下的废纸。 只一眼,库珀屏住了呼吸。 铅笔的笔触歪歪扭扭,轻重不一,线条时而断续,时而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依然无法控制剧烈颤抖的手。 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团难以辨识的涂鸦,但库珀认得。 她太熟悉了,这是阿洛特的字跡。 纸张上布满一片片晕染开的泪跡,她强迫自己凝神,拼凑那些破碎的符號: “穆勒”。 “姐姐”。 这两个词紧紧挨在一起,而下方,占据了大半张纸页的,是一个刻意放大、反覆描摹的单词—— “救命”。 “阿洛特……”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顺著脊椎上爬,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莫奇先生?”卢普主任关切的声音將她从深渊边缘拉回,“发生了什么?这封信……” 库珀猛地抬起头,迅速折好信纸,塞回信封,紧紧攥在手中。 “主任,”她打断了卢普的询问,“我突然有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麻烦您转告我的父亲,就说我必须离校数日,归期不定。” 话音未落,她甚至等不及卢普主任的回应,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226章 入侵者 车厢连接处,库珀·文森特独自站著,火车摇摇晃晃,驶向波士顿。 窗玻璃映出“穆勒·莫奇”的脸,黑暗连绵不绝,望不到头,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的光。 阿洛特,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是怎样偷偷溜出家门,找到邮筒,投出那封信的?信封上的地址,又是磕磕绊绊询问了谁? 虽然自己平时常常跟他讲述塞阿提斯大学的三个好朋友,可没想到这孩子认认真真全记在了心里。 她一秒都等不下去。亚利和乌里尔被卢普主任看得死紧,各自都有不小的麻烦,她不能把他们拖进这滩浑水。 明明不久前,那个男人刚发过癲,按照“规则”,下次起码得是两周后,这才过了几天? 真该死啊。 第二日凌晨。 火车缓缓滑入波士顿站。 库珀第一个跳下月台,街道空无一人。 林恩街唯一一栋红砖房,默默杵在灰濛濛的晨雾里,漆皮剥落,窗户黑洞洞一片,像虎视眈眈的眼睛。 库珀深吸一口气,没有敲门,熟门熟路绕进小院,摸出藏在邮箱旁边的备用钥匙。 咔噠。 门锁轻轻弹开,库珀侧身闪进屋內。 窗帘缝隙透进微光,母亲珊德拉正蜷缩在客厅那张破沙发里,似乎睡著了,但脸上泪痕交错,眉头紧锁,即便在睡梦中也难得安寧。 库珀心头一沉,放轻脚步,快速穿过客厅,直奔地下室——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是乔伊·文森特发泄怒火后惯常使用的“禁闭室”。 一股熟悉的霉味混合淡淡血腥涌入鼻腔。 她摸黑走下吱呀作响的木头台阶,阴冷潮湿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地下室没有任何光线。她眯起眼睛,摸索著找到角落里的煤油灯点燃,昏黄光晕下,这才看清了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熟悉身影。 穆勒无声无息地趴在地上,亚麻色长髮披散开来,露出脖颈和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察觉不到胸膛起伏。 不知道被关了几天……居然连口饭都不给。 库珀快步上前,手指轻轻拂开发丝,探入脖颈——还好,还活著。 除了肉眼可见的外伤,初步检查似乎没有骨折跡象,但不確定是否有內伤或者脑震盪,体温低得嚇人。 “撑住,我带你走……”库珀低声喃喃,不知是在安抚昏迷的穆勒,还是自己。 她小心翼翼將轻飘飘的身体打横抱起,返回地上,刚踏入客厅,沙发上的珊德拉已经迷迷糊糊撑坐起来,看到眼前的情景—— 一个完全陌生、身材高大的男青年,抱著“女儿”出现在面前,珊德拉顿时嚇得魂飞魄散,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 “你……你是谁?!” “嘘——!”库珀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强行打断珊德拉,同时快步逼近沙发,“小点声!” 她压低嗓音,儘可能让语气平稳下来,“我是你女儿的朋友,我是来帮忙的!” 珊德拉呆呆望著眼前高大英俊的黑髮青年,又看了看他怀中气息奄奄的女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朋、朋友?可是……你怎么会……这个时候……” “没时间解释了。”库珀心急如焚,母亲现在这幅六神无主的样子,隨时可能因慌乱坏事,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如果想让你女儿活命,就立刻闭嘴,去弄点温水,还有乾净的软布,快点!” 或许是命令般的口吻威慑力十足,或许是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关切,又或许是“活命”这个直白的词刺痛了珊德拉麻木的神经,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不再多问,转身跌跌撞撞衝进厨房。 就在这时,客厅拐角处的房门后,悄悄探出来半个小脑袋。 阿洛特看到“姐姐”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看到妈妈惊慌失措的样子,小小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只手死死抠住门框。 库珀的心臟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下,不敢贸然靠近,只能放缓声音:“別害怕,是我。” 男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警惕並未消退,反而更加困惑,他紧紧盯著那张属於“穆勒”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在努力辨认什么。 库珀嘆了口气,慢慢弯下腰,小心將怀中的穆勒轻轻放在沙发上,拉过毯子盖好。然后直起身,朝阿洛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同时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阿洛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收到信了。”库珀停下脚步,保持安全距离,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揉了揉阿洛特柔软的发顶,这是她安抚弟弟时特有的动作。 “你做得很好,”她努力挤出一个属於库珀·文森特的笑容,儘管在这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我回来了。” 一句话,一个熟悉的眼神,一个只有姐弟之间才懂的小小“暗號”,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阿洛特紧闭的心门。 他眼中的恐惧瞬间碎裂,嘴巴瘪了瘪,爆发出近乎崩溃的呜咽,一头扎进库珀怀里,死死攥住她的大衣前襟,放声嚎哭起来。 “姐姐……姐姐……” 库珀紧紧环抱住弟弟,拍抚他颤抖的背脊:“没事了,阿洛特,没事,姐姐在这儿,不怕……” 然而,此刻短暂脆弱的温馨,一触即碎。 砰——! 里侧的工作间被狠狠踹开!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门框簌簌落灰,整栋房子都隨之一晃。 “大半夜嚎什么丧!找死啊?!!” 乔伊·文森特光著膀子衝出来,满头乱髮,浑身酒气混著石粉味,工装裤松松垮垮掛在腰上,双眼通红,大步流星穿过走廊—— 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抱著他哭哭啼啼的小儿子,沙发上躺著女儿,老婆瑟瑟发抖,站在厨房门口…… 乔伊的脑子空了一瞬。 下一秒,怒火直衝天灵盖。 “你他妈是什么人?!”乔伊大吼一声,拳头已经抡了起来,直指“穆勒”的面门! “敢闯进我家里?!老子弄死你!!!” 第227章 毒蛇 若是库珀自己那副脆弱的身躯,绝无可能与乔伊硬碰硬。 但此刻,她是“穆勒·莫奇”——体格虽不比眼前的野兽魁梧蛮横,却也足够与之一战。 她躲开进攻,同时將阿洛特朝沙发方向稳稳一推,自己顺势矮身,向前踏出半步。 呼啸的拳风擦过耳际,乔伊一时用力过猛,身形前倾,露出破绽。 库珀右手握拳,看准时机,狠狠击向其肋下软处! “呃!”乔伊闷哼一声,这一拳力道不轻,打得他动作一滯,不得不扭转身躯,横扫左臂,抓向库珀的脖颈。 库珀继续闪躲,但乔伊的爆发力远超预期,指尖擦过脸颊,火辣辣的刺痛。 很快,两人在客厅里缠斗起来,撞得桌椅东倒西歪。库珀硬生生格开乔伊沉如夯锤的拳脚,每一次都震得手臂发麻。 短暂的对峙后,库珀主动拉开距离,隔著一地狼藉,与气喘吁吁的乔伊相望。 “真难得啊。”她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我终於,不用再仰视你了。” 穆勒的身高与乔伊相仿,这也让她第一次有了与之正面周旋的资本。 “你他妈……”乔伊被这份平静彻底激怒,低吼一声,再次猛扑上来,整个人仿佛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本能——用绝对的力量,將眼前这个可恨的傢伙碾碎! 库珀回过头,目光不由自主瞥向阿洛特。 男孩摔倒在沙发旁边,紧紧攥著拳头,似乎想衝上来帮忙,急得眼泪直流。 而珊德拉完全嚇傻了,瘫软在厨房门口。 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是我的家事。我的噩梦。我的战场。 这个男人…… 记忆炸裂开来,浸透血腥和疼痛,瞬间淹没了库珀的思绪—— 破碎的酒杯砸中额角,威士忌混合著血液刺痛眼睛。 母亲永远都在哭泣,每一天,每一天,颧骨处的青紫瘀痕自她记事起从未消散。 她想到自己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夏天再热,她也只敢穿长袖遮挡。 肋骨深处总是隱隱作痛,还要装作无事发生,每一次踏进家门……都不由得心臟骤停。 同龄的男孩都在阳光下追逐打闹,阿洛特却越来越沉默,像一株被移进暗室的小植物,日渐枯萎,对著不会说话的石头喃喃自语。 仅仅因为“眼神不对”,就能招来一顿拳脚相加,被扔进地下室,与老鼠和蜘蛛为伴,一夜一夜,又冷又饿,胃部抽搐到发痛。 她试过了,天知道她试过多少次。 无论如何用尽全身力气欢笑,直到嘴角发酸,拼命活成一个小太阳,散发热量,可刚刚激起一点点涟漪,转瞬就会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像一口井,看不到天光。 然后,就连自己也变得疯疯癲癲,麻木不仁,一步步来到悬崖边缘。 快乐是假的,悲伤是钝的,唯有铺天盖地的疲惫和绝望,真得不能再真。 这里只有暴力的循环,绝对的控制;只有不可预测的“规则”;只有高悬头顶,不知何时会斩下的利剑。 沉默,忍气吞声,维持平静……都不过是下一次风暴降临的倒计时。 “如果有人能为我『伸张正义』……” “如果有人能救救我……” 报纸上印著加粗的標题,和那个振聋发聵的名字。 “亚利·鲁伊……他们能做到……” “我也想……” 够了。 一个嘶嘶迴响的声音,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一颗淬毒的冰钉,楔入她的心臟。 够了。 视野边缘,乔伊狰狞的面容、挥舞的拳头、阿洛特惊恐的眼睛、沙发上奄奄一息的“自己”……所有画面扭曲、旋转,最终凝聚成一片刺目的红—— 憎恨,冰冷地燃烧。 “杀了他。” “如你所愿。” 念头浮现,库珀甚至来不及思考,阴冷粘稠的力量突然自手臂处爆发!一道漆黑蛇影,比她以往任何一次召唤都要凝实,挣脱了所有束缚,如同离弦利箭激射而出! 眨眼间,阿佩普便咬穿了乔伊的脖颈! 男人的动作瞬间僵直,表情凝固,双目圆睁,喉咙里挤出“嗬嗬”怪响,鲜血汩汩流淌,染红地面。 与此同时,蛇身顺势而上,缠住乔伊宽阔的胸膛——急剧收缩! 咔嚓! 扑通! 只听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原本魁梧庞大的身躯被狠狠摜倒在地,像一条离水的鱼,疯狂挣扎起来。 乔伊伸手抓向脖颈和胸口,双腿乱蹬,脸色迅速由涨红转为青紫,眼球暴突,口鼻冒血,死死瞪著天花板,似乎还想用最后一点力气,转向“穆勒”这个不速之客的方向。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隨后,阿佩普缓缓退回阴影,只留下地板上,那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男人。 挣扎,停止了。 他死了。 库珀站在原地,手臂传来一阵灼痛。她看著不再动弹的乔伊,看著那张熟悉到令人作呕的脸,最终以恐惧定格。 没有预想中剧烈翻涌的情绪,没有大仇得报的酣畅快意,甚至没有太多茫然。 如同深冬雪后、万物绝跡的旷野,冰冷、荒芜。 结束了? 那个笼罩在家庭上空、名为“父亲”的暴君,製造无数痛苦与绝望的源头,就这么……消失了? “啊——!!!” 珊德拉终於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目睹丈夫倒地死亡的惨状,隨即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阿洛特也被这声尖叫惊醒,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抱紧双臂,原地蜷缩成小小一团,仿佛要把自己藏进壳里。 库珀猛地一个激灵,从空白中挣脱出来。 乔伊·文森特死了。 奈亚拉托提普会实现所有心有渴求之人的愿望,这便是祂无上的“福音”。 “现在,我的报酬呢?” “什么?” 不等她理清思绪,一阵极致空虚的飢饿感,骤然席捲全身! 脚下的阴影重新匯聚、隆起,迅速勾勒出冗长蜿蜒的形状,盘踞於整片客厅。 “我饿了。” 第228章 「家」 短短一瞬,库珀的腹部猛地一阵绞痛,仿佛有只手狠狠抓住內臟,像拧毛巾一样扭转……她顿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少女下意识蜷起身体,几乎无法呼吸。疼痛来得何其剧烈,仿佛源自骨髓,不……比骨髓更深! 与此同时,阿佩普的轮廓不再虚幻,漆黑鳞片冷光幽幽,冰绿色竖瞳一片赤红。它高高昂起头颅,抵著天花板,张开了血盆大口。 它回应了她的情感,清除了障碍;现在,轮到它索取报酬。 比如,她的灵魂。 即便是穆勒,也未能完全参透阿佩普的全部本质,部分原因在於他自身情感淡漠,极少產生如此强烈、决绝、直指毁灭的“慾念”。 所以,平时的日常活动、小打小闹,甚至作为战斗助力杀人,只需要补充些寻常食物便能满足。 但库珀这次,许下了一个“愿望”。 她想要,於是她得到。 付出,就必然要求回报。 它想得到穆勒·莫奇的躯壳,就必须先“消化”此刻占据其中、作为“许愿者”的库珀·文森特。 契约的天平,不容褻瀆。 “不行……绝对不行!”库珀咬紧牙关,摇摇晃晃撑起身体,契约的痛楚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视线也开始模糊,只能眼睁睁看著深渊巨口越来越近。 她不能死,不能在这里倒下……母亲和阿洛特需要她,穆勒也…… “阿佩普……”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一旁的旧沙发上传来。 不知何时,穆勒竟然悠悠转醒,脖颈和手臂上的伤痕触目惊心,然而,那双属於库珀的天蓝色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 “你的报酬……在那里。” 他微微偏过头,指向乔伊的尸体。 “我们,还不能……给你……” 话音未落,穆勒的手臂颓然垂下,再次陷入昏迷。 万幸,阿佩普虽是“伏行之混沌”的碎片,但它也同样“承认”穆勒这个宿主。 阿佩普的眼瞳微微转动,离开库珀,移向地板上的尸体,似乎在评估“替代品”是否足够。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那几乎塞满客厅的躯体缓缓蠕动,蛇首低垂,下頜骨脱离界限,张开足以吞没成年男性的黑暗深渊。 隨后,它猛地向前一探,“衔”住乔伊的脑袋, 迅速沿轮廓包裹而上——肩膀、胸膛、腰腹、双腿……阴影所过之处,衣物、皮肤、肌肉、骨骼,一切物质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软化成粘稠的流体,直至彻底溶解、吸收、湮灭。 库珀瘫坐在地,腹內的剧痛和空虚感一点点缓解。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分钟。乔伊·文森特,从头到脚,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过的痕跡,甚至连地板上属於他的血污都被“舔舐”得乾乾净净。 阿佩普满足地闭合头颅,最后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库珀,瞬间消散,再无踪跡。 “下次不许糊弄我。” 窗外,灰濛濛的晨靄已经散去。 阳光穿过窗欞,照亮满地狼藉。 噬骨钻心的剧痛终於退去,库珀全身冷汗涔涔,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腿脚发软,只能勉勉强强站起来。 花了好一番工夫,库珀才將母亲安顿回臥室床上,又轻声细语哄好了阿洛特,让他回屋数石头。 重新返回客厅时,窗外的日头已升得老高。 沙发上,穆勒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冰绿色眼眸——属於“穆勒·莫奇”的身体,此刻依然由库珀驾驭。 “你醒了?”库珀立刻凑上前来。 穆勒点了点头,看著眼前这张脸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灵魂与躯壳错位的诡异感依旧强烈。 “看来,”他缓缓开口,“你的『家务事』总算处理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吧。”库珀抿了抿唇,伸手想抱他起来,“我先送你去里面休息,然后处理其他……” “不用。”穆勒打断了她,强忍剧痛,慢慢撑起身体,“我自己能行,你母亲和弟弟怎么样了?” 库珀动作一顿:“他们都没事。” 穆勒心中瞭然,即便恨之入骨,杀死至亲也绝非易事,更何况,乔伊·文森特灰飞烟灭,远非一切的终点,如果不妥善处理,后续的麻烦恐怕只多不少。 “所以,”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模仿库珀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结果吐出的字句却只有乾巴巴的嘲讽,“库珀·文森特,你把我骗到这个鬼地方来『体验生活』,差点给我体验进棺材里,亏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库珀一时被噎得没话说,只好心虚地移开目光,嘟起嘴小声反驳:“我,我以为只是交换几天,不会出什么大事……你自己那边又好到哪里去?明明是学院长的儿子,过得跟块砖头似的——跑腿、打杂、整理档案、甚至还得去给医务室补药!一天天干不完的琐事,还要应付课程,我看你才是想杀了我。” “熟人的儿子好使唤嘛。”穆勒不自觉嘆了口气,“我这辈子唯一走的『关係』,大概就是入学时,被老爸一封信调剂到了医学院。呵呵。” “……你们父子俩简直抽象到家了。”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从里屋传来。 爭执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过头,目光投向虚掩的臥室门。 珊德拉醒了。 “你自己能走路吗?”库珀低声问,“可以的话,我希望別让老妈太担心。” “能。”虽然有些费力,但穆勒还是凭藉自己的力气,慢慢从沙发边缘挪下了地,隨后两人一同前往臥室。 作为“女儿”,穆勒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了门。 臥室里光线昏暗,珊德拉已经挣扎著半坐起来,脸色蜡黄,眼神涣散。 库珀站在门边,看著母亲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乔伊的死亡,並非深思熟虑的审判、计划中的解脱,仅仅是一场压抑到极致后毁灭一切的雪崩。 现在,他们已经被衝到了河岸,再无回头路可走。 无论如何,都必须儘快接受现实,做出抉择。 第229章 打包(兄弟们求追读!) “妈。”穆勒小心翼翼靠近床边,用库珀的声音,儘可能放柔语气,“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珊德拉像是终於回过神来,一把扳过“女儿”单薄的肩膀:“库珀……库珀!你爸……你爸他……他没了!他死了!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天哪……” “妈,你冷静点。”穆勒被抓得生疼,又牵动了浑身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看著我,听我说……已经没事了,他再也伤害不了任何人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他死了!他死了啊!”珊德拉完全沉浸在自己滔天的恐慌中,对“女儿”的话充耳不闻,“警察……邻居……他们迟早会发现的!他们会把我们抓走的!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啊!活不下去了……” “他们不会发现。”库珀上前一步,直视珊德拉的眼睛,“文森特夫人,请您仔细听我说。乔伊·文森特已经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没有人会找到他,没有尸体,没有线索,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珊德拉的哭声顿时卡在喉咙里,怔怔看向这个陌生的黑髮青年:“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库珀的朋友,穆勒·莫奇,从纽约赶来帮忙。”库珀微微頷首,语气平静, “至於刚才发生的事情……乔伊·文森特长期以来对您、阿洛特,还有库珀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丈夫』和『父亲』的范畴,甚至践踏了作为『人』的底线。他的死亡,对你们所有人来说,是一件好事。” “好事?”珊德拉喃喃地重复这个词,一时无法理解其含义,“可是……没有他,我们怎么活?他的工作……家里的钱……还有这栋房子……我们……” “没有他,我们才能真正地活!”穆勒忍不住提高声音,“妈!你看看阿洛特!你看看我们身上的伤!没有他,我们一样能活下去,而且可以活得比现在更好!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挨打挨骂,不用像老鼠一样被困在这里!” 珊德拉被这一连串激烈的质问震慑住了,嘴唇哆嗦著,低头看向“女儿”脖颈上新旧交叠的伤痕,看向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眼泪汹涌而出。 长期的麻木、习得性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让接受“失去暴君即是新生”这个简单的逻辑,变得异常艰难,如同重新学习呼吸。 这时,穆勒再次开口:“妈妈,我们不能待在波士顿了,即便父亲的事情不会立刻暴露,但流言蜚语,邻居的怀疑,还有他可能留下的债务和麻烦,都会接踵而至。”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库珀,后者微微一愣,隨即会意,接过话头:“你们可以搬去纽约,找一处新的住所,阿洛特需要接受更好的照顾,库珀也可以在塞阿提斯继续学业。” “搬、搬家?去……纽约?”珊德拉被这个大胆到近乎天方夜谭的提议惊呆了,“那怎么行?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家啊……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纽约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去了怎么生活?不行不行,这太……” “这里从来不是『家』!”库珀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此刻正顶著穆勒的身份,压抑许久的苦痛衝破理智,在狭小的臥室里迴荡,“这里只是一个该死的笼子!现在好不容易打开了,你难道还要自己走回去,亲手把门关上吗?!” 穆勒则语重心长,继续补充:“请放心,在你稳定工作之前,我身边的朋友和师长都可以提供帮助,我们会慢慢好起来的。” 门外,一直小心倾听的阿洛特悄悄探出了小脑袋,怀里抱著装满石头的布袋,眼睛闪闪发光。 “纽约,纽约……” 他瘪了瘪嘴,忽然跑到床边,一头扑进珊德拉的怀里:“……不要……爸爸……我们、我们和姐姐……走。” 儿子的请求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珊德拉千疮百孔的心上。她抱紧阿洛特瘦小的身体,终於,长期被恐惧压抑的母爱,以及对安寧生活的渴望,如同洪水决堤,衝垮了最后的堤坝。 “走,我们走……”珊德拉终於解脱一般,失声痛哭起来,“离开这里……我们马上就走……带阿洛特走……带库珀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 …… …… 在眾人忙著收拾行李的间隙,阿洛特悄悄穿过走廊,来到那扇总是紧闭的大门前——父亲乔伊的工作间,他的恐惧之源。 敲打石头的噪音和怒骂总是穿透薄墙,刺入他的世界。 门没锁,阿洛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房间里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和酒瓶,空气中瀰漫著石粉乾燥的气息,凿子、榔头和磨砂纸散落桌上,再也没有人来支配它们。 只有昏黄光线射入高窗,照亮缓慢浮动的微尘。 阿洛特跑向那些遗弃的石料堆,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石块间拨弄、翻找,不时捡起一块端详,又轻轻放下。最终,他挑中一块,仔细擦去表面浮灰,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不会伤人的星星。 行李很快打包完毕,无非是必要的衣物、少许私人物品,以及珊德拉坚持要带的、为数不多的家庭相片——不包括乔伊的单人照。 暮色四合,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著离开波士顿前的最后一顿晚餐:简单的汤与麵包。 阿洛特没有独自用餐,而是坐在母亲和“姐姐”中间,小口小口喝汤,另一只手始终放在口袋里,抚摸他的新石头。 库珀与穆勒则低声討论著接下来的安排。 “下了火车,你带著我妈……”库珀顿了顿,“呃,不是,带著『你妈』和阿洛特找个地方安顿,我去学校找亚利和乌里尔,有他们帮忙会方便很多。” “明白。”穆勒点点头,“我们就住你之前去过的那家旅馆,离得不远,也相对隱蔽。” 就在两人敲定交通与联络细节时,旁边一直心不在焉的珊德拉,忽然怯生生拽了拽“女儿”的衣袖。 “库珀啊……”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忍不住瞟向穆勒,“你……你老实告诉妈,你到底是从哪儿……『勾』来这么好一个小伙子的?人长得精神,个头也高,关键还挺靠得住,你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事情定下来啊?” “噗——!”穆勒差点被一口热汤呛死。 库珀迅速抬手掩嘴,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妈,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穆勒好不容易顺过气,恶狠狠瞪了库珀一眼。 眼看母亲脸上那“我懂,女孩子家害羞”的表情越发明显,穆勒心一横,乾脆板著脸拋出“重磅炸弹”:“我有喜欢的人了,等到了纽约,你就能见著。” “噗——!咳咳咳!!!”这下轮到库珀差点呛死,咳得惊天动地,但为了不让母亲起疑,只能把这个尷尬的话题圆过去,“对对对,对对对……阿姨您別误会,我们真的就是普通朋友。我也不喜欢她……呃,我是说,她不是我的理想型。” “……?”穆勒闻言,缓缓扭过头,看向“自己”那张堪称狡黠的笑脸,仿佛在说:瞪什么瞪?你那点小秘密,我早就发现了哦~ 几乎是“腾”地一下,穆勒的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羞愤交加之下,他下意识伸手探向背后—— 摸了个空。 没有背包,自然也没有那把短柄斧。 “你给我等著,库珀·文森特……”穆勒咬紧牙关,紧紧攥起拳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顿道,“你、死、定、了。” 库珀则不慌不忙拿起水杯,斜睨过来,同样用气音回敬:“省省吧,少爷,你现在砍我,横竖死的可都是『你自己』。” “你——!” “你们俩嘰嘰咕咕说什么悄悄话呢?”珊德拉疑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 “没、没什么!”穆勒立刻变脸,假装无事发生,却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踹了库珀一脚,“吃饭,吃饭。” 而餐桌中间,阿洛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著头,心满意足地欣赏他的石头。 第230章 他人的人生(兄弟们求追读啊!) 火车隆隆驶入纽约,与波士顿那种沉淀歷史尘霾的静謐不同,纽约喧囂又明亮,即便在午夜时分。 巨型拱顶下灯火通明,人流从各节车厢涌出,迅速匯入不同的街道。大都市的脉搏永不沉眠,更加拥挤、粗糲,充满旺盛的生机。 库珀深吸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空气,一手扛起最大號的行李,另一只手紧紧牵住阿洛特。 男孩紧紧依偎著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周遭庞杂的人潮,恐惧彻底淹没了第一次离家的茫然。 穆勒负责照看脚步虚浮的珊德拉。妇人像是仍未从剧变中完全清醒,神情恍惚,几乎全靠“女儿”支撑身体。 没有多做停留,將三人安顿上马车后,库珀扭头朝塞阿提斯赶去。 车轮碾过潮湿的碎石路面,轆轆作响。 窗外的景象快速后退,大楼灯火零星,自深蓝天幕下耸立。 穆勒凭著记忆,指挥马车夫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拐角处停下,旅店老板一见是熟客,收了钱便不再多问。 房间狭小,墙壁单薄,但床铺还算洁净,对此刻的文森特一家来说,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库珀带亚利和乌里尔站在门口,朝母子二人礼貌问候。 “你们可算来了。”穆勒侧身让开路,稍稍鬆了一口气。 乌里尔套著亚利的外壳,带了些食物、乾净的绷带和药品,帮忙处理穆勒和珊德拉身上的伤,亚利则利用乌里尔的力量帮忙收拾行李,检查门窗。 等阿洛特终於攥著他的石头,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后,大人们才来到唯一一张小木桌子旁,低声交换情报。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此,暂时只能先在这里落脚,很多事……要麻烦你们帮忙了。”库珀微微低头,以示诚恳。 “谈不上麻烦。”乌里尔言简意賅。 亚利也点点头,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看向珊德拉:“寻找住所的事情,我们会儘快想办法。你们今晚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让库珀来找我们。” 而一直心不在焉的珊德拉,目光在亚利和乌里尔之间来回逡巡,嘴唇囁嚅良久,似乎想说些什么。 “还有什么事吗,伯母?”亚利微微一笑,全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穆勒心里咯噔一下,当机立断,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妈!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走走走,我扶你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年轻人商量就行,你別操心。” “对对对,阿姨您快去休息……”库珀也忙不迭劝说,两人合力拉起一脸欣慰的珊德拉冲向臥室。 谁喜欢谁不重要,他们四个的身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再探究这种问题,搅一搅都能趁热喝了。 送走珊德拉,关上门,走廊里只剩下“灵魂错位”的四人,气氛瞬间鬆懈下来。 他们来到会客厅,重新围桌坐下,亚利给穆勒放了一口血,隨后问道:“所以……你们俩,还好吗?” “糟透了。”穆勒背靠椅子,一脸疲惫,“视角诡异,浑身都疼。” 库珀苦笑一声,眼瞳黯淡无光:“说真的,伙计们,再这么下去,我怕我们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谁了。而且,我总有种预感……” “什么预感?”乌里尔抬起头。 “说不上来。”库珀皱了皱眉,“就是觉得,如果拖得太久,灵魂在不属於自己的身体里『扎根』,可能就……再也换不回来了。” “千万別。”穆勒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我拒绝顶著別人的脸和身份活一辈子,简直就是冒名顶替的小偷。” “哎呀,別这么严肃嘛,放轻鬆点,都说了只是预感。”库珀试图用轻鬆的语气缓和气氛,“我是不介意啦,男孩子的身体真的太方便……” 穆勒:“闭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穆勒抱怨的时候,亚利微微顿了一下。 “咳咳……总之,人平安到纽约就行,其他的,我们从长计议。”亚利打断两人的爭执,稳住声音,“我会继续研究换回来的办法,別急。” 说完,他便带著乌里尔起身告辞。 “我得去跟墨菲报个平安,”库珀也顺势站起来,“最近就辛苦你多陪陪我妈和阿洛特了,我们明天见。” 穆勒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 …… …… 夜色如墨,浸染纽约。 塞阿提斯学生宿舍內,亚利一如往常躺在乌里尔的床上。 梦境混沌,光影模糊摇曳,低语縈绕耳畔——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词句,也看不见说话的人。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浑浑噩噩,离开床铺,走出宿舍,穿过塞阿提斯大学沉睡的拱门与迴廊,踏入雾气笼罩的街道。 两旁的建筑不断扭曲、拉长,直至抵达一片陌生的街区,脚下的路时而坚硬,时而绵软。 最终,停步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旧建筑前。 门廊上方,標牌高悬,牌面在梦中失真,上面的字跡却异常清晰地烙入脑海: 晨星救济院。 就在此刻,亚利似乎终於“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身侧低语传来的方向—— 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穿过街道。 亚利骤然惊醒,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梦境残留的不適感。 大概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 接二连三的荒诞事件堆积在一起,连睡著了都不得安生。 今天是周末,没有课程安排。 亚利计划先去探望文森特一家,带些早饭,看看他们睡得怎么样,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洗漱完毕,正巧碰到室友班杰明抱著一个略显沉重的纸箱子,从臥室里出来。 “今天轮到我打扫公共区域,”班杰明抬了抬下巴,“你有没有什么要丟的东西?我顺路帮你带下去。” “没有。”亚利摇摇头,“你快去吧。” 他可不能隨便处置乌里尔的东西。各种物品如何归类、收纳或丟弃,等他回来自己收拾吧。 “行。”班杰明也不多问,径直离开了宿舍。 门关上,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乌里尔的东西……” 亚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另一侧——那个属於乌里尔、半敞开的杂物箱。 自己只是看看,应该……没什么吧?就算不小心发现了什么尷尬的东西,只要守口如瓶,就等於没发生过。 他几乎可以肯定,以乌里尔的好奇心,住进他家的第一天,恐怕就已经把屋子“研究”了个底朝天。 那么,稍微查看一下对方的杂物,也算“礼尚往来”? 念头一旦產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亚利抿了抿唇,来到杂物箱前。 箱子里大多是些寻常之物:几本边角微卷的奇幻小说,一叠用绳子捆好的菜谱手稿,几张老唱片,还有一些金属部件和工具,显然是用来做箭头的。 一切都符合他对乌里尔·图克拉姆的认知——精力旺盛,兴趣庞杂,动手能力强,带点不拘小节的浪漫主义。 莫名的失落悄然浮上心头。 “好无聊的傢伙……” 正当他打算合上箱盖,结束这次无甚收穫的窥探—— 角落里,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倏然闯入视线。 材质普通,做工也谈不上精细,静静躺在几本旧杂誌底下,毫不显眼。 吸引亚利的,是盒盖上的一行小字。 字跡是手工刻上去的,笔画稚拙,但每一个字母都很清晰,用力均匀,显然下了功夫: 【1889年12月25日,送给亚利·鲁伊】 12月25日,圣诞节。 亚利·鲁伊。 给他的。 …… …… “可我……不是1890年,才穿越过来的吗?” 第231章 种子 亚利的呼吸骤然一滯,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1889年……12月…… 他是1890年春天,才在这个名为“亚利·鲁伊”的少年躯壳里甦醒的。 原主的记忆模糊一片,如同隔著浓雾的水面,只能偶尔瞥见零星碎片。 但他可以肯定,至少从他所能触及的记忆里,“1890年春天”之前——他根本不认识乌里尔·图克拉姆,两人仅仅是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班级名单上的同学,即便在走廊擦肩而过,都从未打过招呼…… 那么…… 亚利顿了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打开木匣。 里面躺著一枚金珀製成的胸针。 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一道光柱不偏不倚照亮了匣中之物。 宝石直径约有拇指长,切割打磨成圆形,质地温润,泛著蜂蜜般醇厚、温暖的金黄色泽,宛如凝固的阳光。 就像……我的眼睛。 这的的確確,是送给“亚利·鲁伊”的礼物。 可乌里尔为什么要在1889年圣诞节时,给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同班同学,准备这样一件昂贵的礼物? 当初为什么没有送出去? 也许这礼物根本不是乌里尔准备的,他只是代为保管?转交?又或者……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滚、炸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我被“算计”了? 他下意识合拢木匣,塞进了外套口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利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扼制脑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阴暗猜想。 如果我身为“穿越者”的真相暴露,会发生什么? “顶著別人的脸和身份活一辈子,简直就是冒名顶替的小偷。” 如果有人早就知道我的来处……他想干什么? 恐惧,漫上心头。 他必须去找本人问清楚。 现在。立刻。 思绪翻腾间,亚利狂奔起来,穿过周末清晨冷清空旷的校园街道,火急火燎赶往文森特一家暂住的旅店。 他稍稍平復呼吸,还没进门,就在走廊附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乌里尔正拿著一柄扫帚,默默清扫门前的灰尘。 “乌里尔。” 少年停下动作,转过身。 晨光明媚,鎏金色的眼眸看向他:“早啊。” 亚利上前一步,直入主题:“有空吗?” 乌里尔似乎察觉到了语气的异样,却没有多问,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跟隨亚利来到走廊一侧。 这里有一扇窄窗,能望见楼下渐渐甦醒的街道,足够远离旅馆內部,不会被旁人听到。 “今天早上,班杰明打扫卫生,我……”亚利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掏出木匣,没有打开,递到乌里尔面前,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的脸, “我看到了这个,在你的杂物箱里。”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已久、让他坐立不安的问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里尔微微一愣,隨即下意识抬起手,揉了揉后颈。 “这个啊……”他小声嘟囔,似乎真的有些难以启齿,“是……嗯,是给你的。” 果然! “的確是准备给你的圣诞礼物。”乌里尔放鬆语气,试图缓和气氛,但尷尬感依旧挥之不去, “但那个冬天,我被家里的事情绊住了,连圣诞节都没过,后来一直忙忙乱乱,也不知道该怎么找机会给你,慢慢就忘了。” 他耸了耸肩,做出一个“就是这样”的无奈表情: “誒呀,你懂的嘛,差不多得了。” 记忆回笼,他们去年冬天確实经歷了一件大事——亚利和穆勒不远千里奔赴瑞典北部,解决了索尔索特的巨神危机。 但那是1890年的冬天。 不是1889年。 时间对不上。 “亚利!乌里尔!你们俩猫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一个清亮活泼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库珀顶著穆勒的高大身躯,沿著走廊一路小跑过来。 “正好你们都在!我妈和阿洛特还没起,我想趁著早上人少,出去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的长租公寓,你们能陪我一起吗?帮忙参谋参谋。” 她说著,满眼期待地在亚利和乌里尔之间来回,显然已经规划好了上午的行动。 “好,没问题。”乌里尔几乎是立刻接话,反应快得有些突兀,甚至直接伸手拿走了木匣,动作快得亚利都没反应过来。 “喂!你……” “別急別急。”乌里尔只是將木匣隨意掂了掂,仿佛那玩意儿真的无关紧要,然后原封不动塞回了亚利的口袋, “你回头把这东西丟回箱子里就好,或者……隨便怎么处理了吧,款式过时,做工也粗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礼物。等今年,今年圣诞节,我送你个更好的,我保证。” 这小子什么时候出手这么阔绰了?亚利一时心急如焚:“重点不是这个!你刚才说的那个冬天是——” “走了走了。”乌里尔转身环过库珀的肩膀,“我知道东边河岸那片街区有些老房子可能出租,价格应该合適,就是环境杂了点,我们顺路去看看?” “真的?那太好了!快走快走!”库珀眼睛一亮,注意力完全被“找房子”吸引,成功被乌里尔拽著,转身朝旅馆外走去。 “……” 亚利呆呆站在原地。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愣在这儿干嘛?”又一个声音从房间门口传来。 穆勒披上外套,面色好了很多。他看了看亚利,又看了看已经快要消失在楼梯口的乌里尔和库珀:“走啊,不然追不上他们了,还是说你想留下来,陪『丈母娘』喝杯茶,聊聊天?” “你……?” 亚利被这一打岔,问题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人一下子多起来,气氛也完全不对了。 他总不能现在揪住乌里尔,当著库珀和穆勒的面,非要问清楚一个“陈年旧礼”的精確年份吧? 细细想想,如果乌里尔打定主意不愿意给出答案,他该怎么追问?步步紧逼?撕破脸皮? 搞不好,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秘密”。 “我们1890年前根本不认识。” “我为什么不能给同班同学送礼物?” “可我们根本不熟。”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不顾危险救了你的命,你现在来质疑我一件陈年礼物的动机?” “……” 停停停。 这和自我攻略有什么区別? ……或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答案”。 没有算计,没有误会,一切只是他因为自己的身份秘密而过度敏感、疑神疑鬼。 等等,不对。 亚利混乱的思绪猛地一顿。 既然有那么多合情合理、至少能自圆其说的理由,乌里尔刚才为什么偏偏挑了个最蹩脚的说辞?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见亚利毫无徵兆地愣住,穆勒真担心起来了,“要不你留下休息吧,找房子的事,我们三个去也行。” “啊,不用……我没事,走吧。” 亚利猛地回过神,最终只能咽下所有疑问,与穆勒一同,跟上前面乌里尔和库珀的步伐。 第232章 救济院 纽约的秋日,寒意渐浓。 库珀和乌里尔走在前面,正凑在一起研究出租gg单,低声爭论价格问题,穆勒东张西望,伤势已经痊癒得七七八八。 亚利则跟在队伍末尾,心不在焉。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深入了桑树街北段,空气渐渐变得浑浊滯重,酸臭刺鼻。 街道狭窄,两侧挤满了“哑铃公寓”,密密麻麻,窗户小得可怜。衣衫襤褸的人们在街边或站或坐,神情充满戒备,各种语言交织其中,嘈杂万分。 这里是诺克顿下东区的腹地,毗邻五点区,贫穷与挣扎的“展馆”。 “租金倒是便宜,但环境也太糟糕了。”库珀不由得紧紧皱起眉头,“阿洛特需要相对安静、乾净的地方养病……” 乌里尔倒是平静,似乎根本没打算在此多做停留:“嗯,是不合適,我们可以再往东边走走,或者问问本地人,总能有其他地方。” 亚利的脚步却越来越慢,渐渐与三人拉开了距离。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漫过心头,难以言喻。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被街对面的一处岔口吸引。道路深处,两排歪斜低矮的棚屋阴影尽头,隱约可见一栋建筑轮廓,格外高耸、规整……眼熟。 亚利呼吸一滯。 仗著自己现在使用著乌里尔这具力量充沛的身体,他几乎没有犹豫,悄无声息一拐,迅速脱离队伍,独自朝岔口走去。 小路相比主街,更加骯脏泥泞,亚利屏住呼吸,快步前行。拐过一个直角弯道后,眼前豁然是一小片空地,而那栋建筑,就默默矗立在空地尽头。 一栋破旧的三层砖石联排屋,外墙泥灰剥落,窗户狭窄,玻璃破碎,许多都用报纸或木板封死。大门上方,一块饱经风雨简陋木牌高高悬掛,字跡早已斑驳褪色,模糊不清: “晨星救济院”。 打头的几个词几乎难以辨认,但亚利知道——他记得这个名字。 正是昨天晚上,那个诡异的梦。 毫不犹豫,他穿过空地,来到锈跡斑斑的柵栏门前,伸手推了推。 哗啦啦——! 门被拇指粗细的铁链和掛锁从里面牢牢拴住,铁链与柵栏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惊起一群老鼠窸窣逃窜。 亚利眯起眼睛,透过铁条间隙向里张望。门后是一片被三面建筑包围的小天井,地面坑洼不平,中央有老旧的手压式水泵,几根晾衣绳横七竖八拉在半空,掛满破破烂烂的衣物。 没人吗? 自己毕竟是偷偷离队,时间耽搁久了,乌里尔他们肯定会担心,或许应该先回去,跟同伴说一声,下次找个更合適的时机…… “您好,先生。”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后,衣著朴素,深栗色的头髮盘在脑后,约莫三十岁上下,五官端正分明,目光仿佛直抵心灵,给人一种莫名安心的亲和力。 她就那样站著,双手自然交叠於身前,静静观察柵栏外白白净净的少年。 亚利停下准备离去的脚步,微微頷首:“您好,请问您是……?” 女人向前几步,来到柵栏门后: “我是索菲亚·布伦南,负责照看这里。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亚利闻言,神情掠过一丝尷尬。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被一个怪梦指引而来?听起来简直像个精神病。 “抱歉,我只是偶然路过此处……” 话音未落,索菲亚·布伦南已经从腰间取下钥匙,插入掛锁——“咔噠”一声,锁链打开,掉落在地。 “您能摇响这扇门,一定遇到了某种麻烦。请进吧,先生,喝杯淡茶也无妨。” 不知怎的,亚利內心竟有种被轻轻触动的感觉,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打扰了。” 铁门在身后重新掩上,没有上锁。 亚利跟隨女人缓步进入,天井內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角落处,有一片用粗糙木板围起来的沙地,四个孩子年纪都很小,最大的男孩看起来也不过八岁,瘦骨伶仃,最小的只有三岁左右,穿著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小手捧起沙子玩耍。 敞开的窗户里,偶尔能看到人影匆匆走过,整个院落笼罩在疲惫的安寧中。 “这里的孩子们,大多失去了亲人,或是被遗弃。”索菲亚来到亚利身侧,目光也落在那些孩子身上,“我们能提供的很少,一口热汤,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这地方最近很不太平。” 亚利默默点头,不知该说什么。眼前的景象比他梦境更加真实,也更令人心酸。 “那么,先生,”索菲亚转过头,语气依旧温和,“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亚利……不是,呃……我叫乌里尔·图克拉姆。” 正专心打量四周的亚利一时没反应过来,真名差点脱口而出。 自己现在用著乌里尔的身体,可不能乱报名字,引起误会。 索菲亚忽然停下了脚步。 午后阳光穿透高楼缝隙,落在她脸上。 “亚利。”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骤然激起惊涛骇浪。 “或者说,我可否称呼您为,亚利·鲁伊先生?” 亚利猛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直衝头顶,瞬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女人,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索菲亚似乎对他剧烈的反应並不意外,脸上依旧掛著微笑: “『命运』將您引领至此,必定有它的深意。我看得到缠绕在您身上的丝线、不谐与远乡的气息,您无需偽装,我也没有必要隱瞒任何事情。”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恳切, “因为,我需要您的帮助。” “想必,您已经见过我的几位『妹妹』,並向她们伸出了援手……身为长姐,我感激不尽。” 索菲亚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优雅的旧式礼节, “如您所见,我也是一位女巫。 “他们称我为——『莉莉丝』。” 第233章 隱瞒 “莉莉丝……”亚利喃喃重复这个名字,信息量过大,像一堆拼图碎片劈头盖脸飞过来,砸得他大脑几近停转。 索菲亚——或者莉莉丝,一眼看穿了他的无措:“您私下里可以叫我『莉莉丝』,但在其他人面前,请务必称呼我的本名,『索菲亚·布伦南』。” 亚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紧。 一个接一个衝击,完全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先是学业危机,突然间灵魂互换,加上库珀家的变故,胸针的事情悬而未决,又冒出一个自称女巫、且能看穿他本质的陌生人…… 还让不让人活了。 莉莉丝耐心等待片刻,见他仍未从震惊中挣脱,便主动继续道:“我知道您遭遇了不同寻常的麻烦。我可以帮助你们,让错位的灵魂,回归其应有的轨道。” 亚利闻言,猛地抬起头:“您真能做到?需要什么准备?特定的仪式?特殊的材料?还是……” “帮助是相互的,亚利·鲁伊先生。我来提供绝对安全的知识与方法,作为交换,您需要为我做一件事。”莉莉丝缓缓摇了摇头。 “什么事?”亚利立刻追问,心臟狂跳。无论是什么,只要有希望换回身体,结束这荒诞的一切,他都愿意尝试。 女人的神情严肃起来,目光投向沙地里无忧无虑的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失踪了,整整十三个,在过去一周里,陆陆续续不见了踪影。” 亚利愣了一下:“失踪?报警了吗?有没有线索?” “在这片街区,警察不会为无亲无故的孤儿伸张正义,线索也几乎没有。”莉莉丝的笑容格外苦涩, “他们通常在夜晚消失,没有呼救声,没人看见可疑的身影。我无法离开这里太久,所以,我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代替我去调查,把孩子们找回来。” 找回失踪的孤儿……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侦探任务。 亚利思索片刻,正想询问更多细节—— “亚利!你在里面吗?!” 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粗暴打破了天井內的寧静,紧接著,柵栏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库珀第一个衝进来,发现亚利安然无恙后,稍稍鬆了口气:“亚利!你搞什么鬼?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乌里尔和穆勒紧隨其后,警惕地打量四周,最后不约而同看向亚利面前的陌生女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位女士,抱歉打扰,我们是他的朋友,请问发生了什么事?”穆勒微微頷首,礼貌问候。 “无妨,各位先生、女士。图克拉姆先生只是进来问路,我们刚聊了几句。”莉莉丝率先解释道。 亚利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啊,对,是我不小心拐进了岔路,看到这里有院子,就来问问附近有没有合適的出租屋,布伦南女士很热心,正要给我指路呢。” 乌里尔的目光在亚利脸上停留数秒,鎏金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审视,隨后转向莉莉丝:“麻烦您了。” “不麻烦。”莉莉丝温和笑道,“如果你们不介意,並且有相应的背景……我指的是,长辈中有教徒,或许可以尝试向教会寻求帮助,很多教会名下都设有附属庇护所,这些地方起码能保障基本的通风、採光和卫生,位置也相对安静安全。” 她顿了顿,补充道: “对於符合条件的困难家庭,租金甚至比下东区还要便宜。” 她说著,抬手摸了摸“穆勒”的脑袋,好像知道这副皮囊下是谁,也知道她现在最需要什么。 “教会的庇护所……”库珀的眼睛微微一亮,隨即鞠躬道谢,“谢谢您,布伦南女士。” 说著,她暗暗拉了一下亚利的袖子:“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走吧。” “不客气。”女人点点头。 在同伴们的簇拥下,亚利向莉莉丝道別。 她依旧站在天井中央,午后阳光为衣裙镀上了一圈素白光晕。 “我等你。” 和梦中低吟一样的声音。 亚利迅速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还是下次再来找她商量吧。 一出岔道,回到主街,库珀立刻忍不住凑近亚利,冰绿色的眼眸里满是狐疑: “喂,你跟我说实话,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真就只是走错路,隨便问了问?那个女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现在是个大男人,她干嘛突然摸我头?” 穆勒也放缓脚步,虽然没有说话,但神情同样写著疑问。 亚利迟疑了一下,余光下意识瞥向乌里尔。 他不想说实话。 “真的只是走错了,这地方岔路太乱。” “哈?”库珀还想追问,却被乌里尔出声打断。 “你摸我头捏我脸的时候,可没考虑过我也是个大男人。” “这不一样……” “別聊这个了。”乌里尔继续说道,“说起来,阿姨確实有教会背景吧?” “教会……”库珀的注意力瞬间转移,眼睛亮了一下,开始认真思考,“我妈的確是信徒,有受洗证明,以前只要条件允许,她每周都会去教堂,这一点绝对没问题。” 亚利和穆勒微微侧过头,都表示在听。 “只需要我妈亲自去,向负责的主教陈情,以她的虔诚,加上阿洛特的病情作证,通过审核的可能性应该很高。” “听说那种地方,通过帮工可以抵消一部分租金。”穆勒附和道,“上西区虽然不算顶级住宅区,但环境和治安比这里好太多,而且……” “而且靠近塞阿提斯。”亚利接过话茬,想到这里,心情顿时愉悦了不少。 这个方向听起来切实可行,远比在陋巷里大海捞针靠谱得多。 “那么,有关乔伊·文森特的『失踪』,怎么处理?”乌里尔慢悠悠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伯母和阿洛特,是完完全全、无可爭议的受害者,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也没有目击者,从『世俗』角度看,这就是一起原因不明的失踪。”亚利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一点,迅速回答, “而从我们『非常规』的角度来看,动手的是阿佩普,甚至並非由库珀操控,它便『擅自』完成了“愿望”,本质上属於超自然意外事件。即便教会或任何人出于谨慎前往波士顿调查,也绝不可能找到能指控文森特母子的证据。 “我们现在最优先的任务,是保证阿洛特的安全和健康,只要跟伯母说说清楚,她一定会同意的。” 穆勒也微微点头,认可这个方案:“不如我们今天就去那边看看,儘快走流程吧。” “好,就这么定了。”压抑数日,库珀脸上终於流露出一抹发自內心的笑容,“那我们先找个地方吃午饭,怎么样?” 第234章 失踪的孩子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亚利独自一人,再次站在了“晨星救济院”门前。街道比昨日更加死寂,只有零星早贩推车的軲轆声自远处传来,空洞迴荡。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摇响铁门。 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莉莉丝迅速赶来,眉宇间沉重忧虑,出卖了她一夜无眠:“您来了……您的同伴们没有一起吗?” “我一个人就够了。”亚利没有寒暄,径直踏入院內,“昨晚有什么异常吗?” 莉莉丝轻轻摇头:“很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请隨我来吧,我带您四处看看。” 亚利沉默地跟上。 主楼內部略显破败阴森,一楼瀰漫著一股食物和霉味混杂的味道。公共厨房狭小昏暗,唯一的窗户糊满油污;所谓的餐厅,不过是摆著几张破旧长桌和长凳的空房间;院长办公室同样简陋,一张书桌,几个塞满文件的架子,便是全部。 “这里的资金来源很不稳定,”莉莉丝推开一处小工作间,纸盒、衣物、散乱的线团和布片堆积如山,“主要靠我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接一些零活。偶尔,好心的教区会送来一点麵粉和土豆,但远远不够。” 门外恰有餐车路过,送来几条黑麵包、一桶稀粥和一袋乾乾瘪瘪的土豆——这便是孩子们加上护工一天的口粮。 “乾净的水需要从院子里打,”莉莉丝指了指天井中央那个手压式水泵,“夏天还好,冬天容易冻住,就得去更远的公共水井排队。” 二、三楼说是宿舍,实际却只是用薄木板简单隔开的大通铺。护工的休息处就在隔壁,条件相差无几。 亚利重点查看了孩子们的宿舍。 房间比想像中更空旷,而且只有四张床上有人。一个女孩忙著编辫子,另一个男孩正坐在床边发呆,还有两个没有醒来……其他的床铺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张小方块薄毯放在床尾。 十三张空床,十三个孩子。 隨后,莉莉丝默默找来一个笔记本递给亚利,上面记录著孩子们的基本信息和失踪日期。 亚利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失踪並非毫无规律——孩子们是按照年龄顺序消失的,从年纪最大的开始,然后是次大的……以此类推。 但每次失踪的人数却不固定,有时隔两三天少一个,有时一晚就少了两个……记录上最触目惊心的一笔是,一夜之间,五个孩子,竟然全都不见了踪影。 合上笔记本,亚利开始仔细搜索整个房间,挨个检查窗框、地板、墙壁,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跡,就像莉莉丝说的,孩子们很可能是自己“走”出去的。 亚利思索片刻,来到发呆的小男孩面前。他是现在留下的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一个,瘦骨嶙峋,眼神闪躲。 “你知道那些哥哥姐姐们,去哪儿了吗?”亚利蹲下身,保持平视,直奔主题。 男孩拼命摇头,嘴唇紧抿。 亚利盯著他的眼睛,儘量放缓语气:“听著,孩子。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来责备任何人的。但现在,那些不见了的哥哥姐姐很可能身处危险,如果你知道什么却不说,他们可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通红,瞬间蓄满泪水。他看了看亚利,求助般望向一旁的莉莉丝。 双方僵持不下,足足过了五分钟,连莉莉丝都於心不忍,想上前劝说,却被抬手制止。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见亚利一脸凶神恶煞,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男孩终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对、对不起……布伦南妈妈……大家……大家只是想帮忙……” 在男孩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敘述中,一个令人心碎的真相浮出水面。 大约两周前,几个年纪最大的孩子聚在一起商量,眼看妈妈日渐憔悴,餐车送来的食物越来越少,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工厂区有些地方晚上招零工,虽然辛苦,但能当场结付工钱。於是某天夜里,两个最大的孩子偷偷溜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剩下的孩子们嚇坏了,很快,为了找回同伴“弥补过错”,第二批、第三批孩子也相继离开……结果石沉大海。 但奇怪的是,后来的孩子並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继而一个又一个被写上失踪名单。 眼前的男孩因为胆子最小,一直没敢迈出那一步,也因为如此,更不敢將这件事告诉莉莉丝。 亚利的心沉到了谷底。孩子们確实是自发外出,没有入侵者。 但“夜工”这个理由本身就漏洞百出——什么样的地方会招募未成年的孩子,且全数一去不回?这根本就是一个诱饵。 “哥哥姐姐们离开前,有没有提到过更具体的地点?”等男孩情绪稍微平復亚利继续追问,“或者,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 男孩瘪了瘪嘴,眼泪又涌出来:“他们……他们只说去工厂挣钱,不让告诉別人,说……说了布伦南妈妈一定会担心……是『秘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亚利已经想好了方案。 “布伦南女士,我需要一些失踪孩子们的私人物品,最好是经常使用、贴身携带的东西,比如衣服、玩具之类的。” 莉莉丝没有多问,似乎明白亚利的意图,便默默走向宿舍角落,拖出两个大木箱。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物,每一件內侧都缝著名字。 另一个则满是零零碎碎的物件:磨光的石子、残缺的玩偶、自製的弹弓、彩色玻璃片、识字小卡片……同样,每样东西都贴有標籤。 “这些都是孩子们留下的,”莉莉丝的声音很轻, “换季的旧衣服,还有他们最宝贝的『財產』,睡觉都要放在枕边……”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亚利上前一步,从两个箱子里各拿起几样物品:一件打满补丁的外套,一个头髮稀疏的布娃娃,一本画满涂鸦的故事书,还有几个其他孩子的贴身小物件。 没有特意挑选,只是隨机抓取。 “这些应该可以了。”他转向莉莉丝,“我们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