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世武圣》 第一章.永安里 津港市,永安里,市井。 天刚泛出蟹壳青,石板路还浸在昨夜的潮气里。街两旁的铺面大多还上著门板,只有零星几个早点摊子捅开了炉火。 江绍生紧赶慢赶转过街角,便看见自家永寿堂药铺门前密密匝匝围了一群閒汉看客。 他拨开人缝挤进去的时候,便瞧见堂屋地上有块白布,白布底下显出个臃肿人形。 当他视线触及那只伸在外头的穿著圆口黑布鞋的脚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此时两个穿著制服的警卫杵在旁边,掌柜媳妇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肩膀一抽一抽的,对面一个拿著小本子的警卫正低声问著什么。 江绍生正瞧著,一阵风颳过,那白布没压严实的一角被风撩起,晃了晃。 就那么一晃眼的功夫。 江绍生看见布料底下露出的手腕,肿得乌黑髮紫,甚至指甲盖都有些要脱落的跡象。 旁边一个警卫皱了皱眉,弯腰伸手把布角往里掖了掖,按得严严实实。 江绍生挪开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洪普靠在通往后院的过道门框边上,正望著这边。 见他看过来,洪普眼珠动了动,朝后院方向偏了偏头。 江绍生会意,从人堆边沿慢慢挪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短过道。 “你啥时候到的?瞧见什么了没?” 江绍生压著嗓子,急急问道。 洪普也把声音压得和个蚊子哼似的。 “就比你早一脚,刚到门口就见围著这么多人,挤进来就瞧见。” 他朝前堂方向抬了抬下巴。 “喏,掌柜就在那躺著了。” “你怎么看?” 江绍生皱著眉,又问。 洪普脸色不太好看。 “俩个字,邪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邪的。” 江绍生深以为然,掌柜这死相確实邪得出奇,怎么看都不像是简单的仇杀,反倒像是遭了邪祟。 洪普忽然嘆了口气:“我看那警卫也头疼,这事怕也是没个头,最后多半是个悬案。” 江绍生没吭声。 他和洪普能在这永寿堂站住脚,都是家里费了老牛鼻子劲才塞进来的。 他是走了舅舅的门路,洪普则是他爹咬牙送了三回礼。 平日里两人一个锅里搅马勺,没少互相照应,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掌柜这人虽然算盘珠子打得精,雁过都想拔毛,但对他俩倒也没太刻薄,该教的教,该给的工钱也没拖欠过。 平日里抓药晒药,应付掌柜的挑剔,偶尔互相打个掩护,日子也就这么过。谁想到会出这种事。 “这下……” 江绍生话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洪普明白他的意思,扯了扯嘴角,悲从中来。 “我俩怕又要找饭辙了。” 江绍生默然。 死了东家,掌柜媳妇心里如何滋味不知,但靠著掌柜吃饭的俩伙计,却是实打实地断了生计。 就在他们相对无言之时,前堂又传来些动静,似乎是警卫问完了话。 警卫低声交谈几句,收起小本子,又对掌柜媳妇象徵性地嘱咐了些什么,便转身离开了铺子。 看热闹的看客们见官面上的人走了,没了镇场子的,又往前凑了凑,指指点点,议论声也大了些。 江绍生和洪普正寻思著是不是也该上前问问有什么要帮忙的,或是乾脆先把铺门关上,就见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老道士,瘦高个子,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黄道袍,头髮在头顶綰了个髻,插著根木簪。 他身后跟著个小道士,不过十三四岁模样,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脸上带著点怯生生的好奇,不住地打量铺子里的情形。 掌柜媳妇一见他俩,忙迎了上去。 “道长,您可来了。” 老道士打了个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施主节哀,贫道既受相请,自当尽力。” 小道士有样学样。 “福生无量天尊……” 原来是请来的。 江绍生和洪普交换了个眼色,便没再上前,只退到一旁站著。 这节骨眼上,主家请人来做法事驱邪安魂,也是情理之中,他们做伙计的,不便多嘴。 那老道士也不多废话,让小道士將蓝布包袱放在一张空著的八仙桌上解开。 里面露出些黄表纸、硃砂、毛笔,一把小小的桃木剑,几个画了符的铃鐺,还有一束线香。 小道士手脚麻利地开始布置。 老道士则踱步到方才白布覆盖过的地界,垂著眼环视堂屋,手指在袖中似乎掐算著什么,嘴里低声念念有词。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法坛便在八仙桌上设好了。 点起线香,烟气裊裊升起。 老道士手持桃木剑,站在法坛前,神色肃穆。 小道士立在他侧后方,捧著个铜铃。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老道士开始做法。 小道士適时地摇动铜铃。 洪普用胳膊肘轻轻肘了肘江绍生,下巴朝那老道士的方向扬了扬。 “瞧这架势,倒挺像那么回事。” 江绍生低声回应:“掌柜那样子,请人来送送,求个心安,也好。”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明白,人死了就是死了,再盛大的法事,也换不回命。 洪普撇撇嘴,目光落在那个一脸认真摇铃的小道士身上,嘀咕道:“那小道童,看著还没我家弟大,干这行当,也不知怕不怕。”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苦中作乐般地打量著这场法事。 得亏洪普是个话嘮儿,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没头没尾的点评,帮江绍生排遣了这段难捱的时间。 …… 到了快中午,法事才到头,江绍生和洪普在永寿堂的活计,也算到了头。 两人在永寿堂的招牌下拿了钱,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江绍生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路边的杂货铺、布庄、茶楼开著门,伙计在门口懒洋洋地打著哈欠,主妇提著菜篮子討价还价,黄包车夫拉著客人跑得满头是汗。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鲜活真实。 他不禁又回想起过去的好日子,说实话,若不是走到绝路,有多少人会想著穿越呢?起码他就没想过。 尤其是穿越到眼下这年月。 封建帝制是埋进了棺材,可这时局,却也如雨中危楼,飘摇欲倾。 拐过街角,灰扑扑的砖墙上,满是“自强保种”之类的充满年代气息的標语。 一旁还贴著张某位已经翘了辫子的督军大人的征粮令。 一辆黑壳汽车挨著石板路的边沿轧过去,路过江绍生时,他瞧见车后窗里坐著个叼雪茄的洋人,眼神淡漠地瞅了他一眼。 这津港市算是昭国的一处繁华地界,表面上看著歌舞昇平,可暗地里的潮涌,即便是江绍生这样的小人物也能觉出几分不对劲。 今天东头的绸缎庄刚被收了“保安捐”,转过天,西街的米铺就在半夜里被巡警围了,说是牵扯了出了乱党案。 再加上那些躲在租界里、心思各异的遗老遗少,乡野间神出鬼没、骗財害命的邪教帮会…… 怎么看,这世道都像极了津港的那条沽河。 白日里船来船往,波光粼粼瞧著太平,可河底沉著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泥沙,风雨一来,连船带岸都得跟著晃荡,保不齐就翻了。 好在江绍生並非无所依仗。 当他回到自个家里肌肉记忆地练习一番拳脚后。 眼前那面唯有他自己能见的面板,终於起了变化。 【功法】八极拳 【境界】初窥(1/100) 【效果】架势初成,筋骨初步强化 【特性】顶、抱、担、提、挎、缠六合初显 境界由原先的“未入门”化作了“初窥”。 江绍生心中不由一喜。 老话道祸不单行,可有时候,好事也成双。 继八极拳破限后,面板又浮现出新的东西。 【命格初显,请择一而持】 1.【慧眼拾財】:行走市井街巷,总能在不经意间拾得散落银钱,亦能在交易、议价时,对某些物品的大致价值產生模糊直觉。日久渐聚,可济困厄,亦能避遭奸商盘剥。 2.【大隱於市】:身处市井街巷时,存在感略微降低,不易被恶意瞩目。当你主动收敛气息或隱匿时,效果將小幅提升。听见看见更多不为人留意的街谈巷议或和细微动静。 3.【危觉本能】:无视自身当前状態,你对迫近的实质性威胁或恶意拥有超越常理的预警本能。危兆乍现之刻,你必先觉先应,夺得剎那先机。 江绍生定神,仔细思量著。 【慧眼拾財】最是实在安稳。 不仅能细水长流,那份对价值的直觉在乱世中更是无形的財富,能避开许多坑洼。 而【大隱於市】更符合苟道精神,乱世之中,不引人注目,有时便是最大的护身符。 且那提升后的观察之能,无异於多了一双暗处的眼睛,信息往往比金银更保命。 但最后一个【危觉本能】却让他目光停留最久。 无意间想起掌柜那诡异的死状。 在这世道,有些灾厄来得毫无道理,更是无法提前预兆。 他並非莽撞之人,但更明白,在这飘摇的时局里,一味龟缩也未必就安全。 有时候,快上一线的反应,敏锐一分的察觉,便是生死之別。 钱可缓图,慢图,低调也固然好,但他需要一点能在关键时刻依仗的东西。 不是用来逞强,而是为了在真正的危险擦身而过时,能有那么一丝应对的余地。 江绍生心念一定。 面板上,三道命格最终只剩下【危觉本能】。 他正要收回心神,余光却瞥见面板下方还藏著两行小字。 他微微一怔。 【???】:未解锁 …… “这是还有別的?” 江绍生试著探究,却毫无反应。 他想了想,便不再深究。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在这乱世的潮头上,多一份后手,便是多一分沉浮的底气。 他江绍生不求闻达显赫,更不信什么“寧为太平犬”的鬼话。 命是自个儿的,世道再乱,也得攥紧了活。 但求凭这双拳脚,在这浊浪滔滔的世道里,趟出一条能让自个儿和身边人站稳当的路来。 第二章.陈兆兴 四月天的傍晚,津港市总笼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雾气从沽河上来,混著码头货轮的煤烟和那街巷人家的炊烟,在永安里的弄堂间似鬼魂般慢吞吞地游荡。 永安里作为津港市的昭界主体,名义上的昭国市政厅就设在这里。 那些花岗岩砌成的洋楼、掛著铜牌子的商会、不时有汽车进出的公馆,构成了永安里上只角体面的一面。 而在这些光鲜门脸背后,支撑著这庞大市井生活的,则是曲里拐弯、密如蛛网的里弄交织区。那才是下只角老百姓扎堆过日子的地方。 里弄之间,亦有高低。 其中,积善里算是相对体面的,巷道略宽,房屋多是近二十年翻修过的青砖瓦房,不少人家装了玻璃窗,弄堂口还有公用的自来水龙头。 而隔著两条巷子的观澜里,则是另一番光景了。 观澜里的房子老了许多。 灰扑扑的砖墙大多已风化剥落,屋顶的黑瓦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用油毡布草草压著,防著漏雨。 巷道窄得只容一人推著自行车通过,两边的窗台几乎要碰到一起,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滴下的水在溜滑的青石板上匯成细流。 公用水龙头在弄堂深处,排队汲水是每日必有的风景。 江绍生就住在这里,观澜里十七號,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 一座两层的老式砖木屋子,底层前半间算厅堂兼灶披间,后半间相对窄小些。 一条陡峭的木楼梯通向上面的阁楼,那便是江绍生的臥房。 房子老了,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白墙也早已泛黄。 但与那些挤著七八户人家的“七十二家房客”式大杂院相比,能有这么一处独门独户的棲身之所,已算是幸运。 这房子,便是江绍生在这乱世里最实在的本钱,是他还能挺直腰板说“有个窝”的底气。 暮色渐浓,阁楼的小窗透进最后一点天光。 江绍生就著这点光,在灶披间里拾掇吃食。 一小把掛麵,几片菜叶子,舀一勺猪油,撒点盐,便是晚饭。 面刚捞进碗里,敲门声便响了。 “绍生,是我。” 听声音,是自个儿舅舅。 江绍生放下碗,走过去拔开门閂。 门外的陈兆兴裹著件藏青布衫,手里提著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还冒著热气,另一只手拎个酒壶。 他才四十出头,两鬢却已斑白,脸上刻著深深的皱纹,背也有些佝僂了,看著倒像五十多的人。 “舅,你咋来了?快,快进来,外边寒。” 江绍生侧身让开。 陈兆兴进了屋,熟门熟路地將油纸包和酒壶搁在方桌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火映出些许红光。 他搓了搓手,呵出口白气:“来,绍生,咱舅甥俩碰一口,说说话。” 江绍生应了声,转身去碗橱里拿了两只粗瓷碗,又摸出一碟咸菜。 陈兆兴已经解开了油纸包,是两个暄乎乎的白麵包子,还腾腾冒著热气,肉香飘散开来,相当勾人。 “你舅妈才弄好不久,肉馅儿,趁热吃。” 陈兆兴拿起一个,塞到江绍生手里,自己却只坐著没动弹。 江绍生捏著烫手的包子,看了看舅舅身那件单薄的布衫。 “舅,你还没吃吧?我俩一人一个。” “我吃过了,吃过了才来的。” 陈兆兴摆摆手,拿起酒壶,拔开木塞,给两只碗里都斟上。 “你赶紧吃,凉了没那味了。” 江绍生没再推让,低头咬了一口。 包子皮薄馅足,肉汁鲜美。 他知道舅舅说的“吃过了”多半是假话。 从积善里到观澜里,快步走也得一刻多钟。 若真在家吃过了再来,这包子哪还能这么烫手?怕是出锅就揣怀里捂著一路跑来的。 舅舅在小洋行做帐房,听著体面,实则工钱微薄,还要看洋人和买办的脸色,去养活一家四口。 舅妈沈香君持家虽精打细算,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肉包子,怕是家里难得改善伙食,却硬是分出两个给他送来。 他心里发酸,闷头吃完了包子,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火辣辣的酒水顺著喉咙滚下去,带来一股暖意,却也呛得他眼眶微热。 陈兆兴也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这才抬眼仔细看了看外甥。 “今儿个永寿堂的事,我听街上人说了。王掌柜没了。” 江绍生点点头,把早上见到的情况简略说了。 陈兆兴默默听著,良久,嘆了口气。 “唉,王掌柜这人虽说算盘精,倒也不是刻薄东家。这世道,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江绍生放下碗,苦笑了一下。 “我这运道,也是邪门。算上永寿堂,这一年里,跟了三个东家。 头一个粮铺东家半夜被巡警抓了,第二个洋行买办,好端端走在街上让流弹给崩了,这回王掌柜又……” 他没再说下去。 陈兆兴重重嘆了口气,拿起酒壶又给江绍生添了点酒,也给自己满上。 “別说这丧气话。人各有命,东家出事,跟你一个伙计有什么相干?那是他们时运不济,沾了晦气。 眼下这光景,租界里头那些洋行、商號,门槛高,没硬关係进不去。 昭界这边,大点的铺面也都在紧缩银根,捂著钱袋子过冬,用人少,一个萝卜一个坑。 你先別急,我这几天再帮你扫听扫听。码头货栈那边我瞅瞅有没有能搭把手的零活,虽然辛苦,好歹先糊个口。” “舅,又让你跟著操心了。” 江绍生心里感激。舅舅自家尚且艰难,却总惦记著他。 “说的什么外道话。” 陈兆兴摆摆手,端起碗。 “咱爷俩谁跟谁?不说这个,来,喝酒。” 两人碰了碗,身上暖和了些,话也多了点。 聊著聊著,酒壶见了底,包子也吃完了。 陈兆兴脸上泛起些红晕,见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起身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舅妈还等著。” 他说“你舅妈”时,语气有些小怂。 江绍生知道,舅妈沈香君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抱怨家境艰难,数落自个儿丈夫是穷大方。 可实际上对待丈夫接济外甥常常选择视而不见,来维护这份不易的温情。 江绍生也站起来:“我送送您。” “送什么送,几步路。” 陈兆兴按了按他的肩膀,忽然动作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迅速塞进江绍生手里。 “这点钱你先拿著,买点米麵,別饿著。” 他又叮嘱道:“別让你舅妈知道。” 江绍生握紧布包,心头暖如那灶头。 “舅,我不能……” “拿著!” 陈兆兴板起脸,语气强硬道:“我是你舅!跟你外道什么?好好在家过日子,別胡思乱想,世道再难,人总得活著,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总有路走。” 说完,他不再给江绍生拒绝的机会,转身拉开门,瘦削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与雾气里。 江绍生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进来,带著远方飘来的咿呀戏曲声。弄堂深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寂寥。 他关上门,插好门閂,又顶上根粗木棍。 回到桌边,就著灶膛微光,慢慢收拾了碗筷。 然后,他便在这昏暗的厅堂里,摆开了八极拳的起手式。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 乱世飘萍,人命如草。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过於极端,但“身无长物,寸步难行”確是真理。 现在作出的每一份工,都是將来的倚仗。 一趟拳练完,身上微微见汗,心里却平静了许多。 他吹熄灶膛最后的火星,摸黑上了楼梯。 阁楼低矮,仅有一扇小窗。 他躺在硬板床上,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窗外,津港市的夜正深。 远处租界的霓虹灯光隱隱透过雾气,变幻著模糊而迷离的色彩。 近处,只有弄堂里夜归人零星的脚步声,和更夫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声。 “平安无事嘍!” 江绍生闭上眼,缓缓入眠。 ……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绍生睡得深沉之际,他心头莫名一紧。 一种毫无来由的感应,让他骤然清醒,瞬间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立刻睁开眼,不由自主地將视线探向窗外。 借著窗外朦朧的微光,他望见几条黑影从窗下如鬼魅般疾掠而过。 那些人蒙著面,身影极其利落,只顾著朝一个方向猛躥。 江绍生自幼耳朵就灵敏,听觉一直不差,他很確定自己听到了“追”这个字眼儿。 这些人是在追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股警兆感,便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巷子又重归寂静。 江绍生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迅速套上外衣,將家里里里外外都搜查一遍,结果一无所获,命格也再未被触发。 无奈之下,他只好重新躺回去。 他知晓这就是【危觉本能】给他的提醒。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很可能就是那群人正在追的东西对自己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或者至少携带著强烈的恶意。 他自忖平日里老老实实,不招人惹人,连架都没吵过,更不要说和人结生死之仇。 江绍生想不出答案。 巷子已经安静下来,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吐出一口气,把多余的念头压下去。 明天还要找活计,既然没啥事,那便休息。 第三章.寻活计 天还乌漆麻黑的,江绍生就醒了。 换做以前,他可能会赖会儿床,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个可以赖床、可以挥霍明天的自己,早已死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境遇恰好应了那句:昨日犹是春闺梦里客,今朝已成乱世刀下尘。 他掀开薄被坐起,迅速套上外衣。 然后下楼舀起半瓢凉水拍在脸上,残存的睡意立马烟消云散。 活动了几下手脚后,江绍生便在狭小的厅堂里摆开了架势。 沉腰坐胯,拳隨身走。起手如绷弓,发力似炸雷。 初窥门径的八极拳施展开来,虽还远谈不上“劲如崩弓,发似炸雷”那般劲力贯通,但一招一式已颇见筋骨开合的雏形。 但这对於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因为面板上熟练度的计算近乎苛刻。 並非只要动了就算数,而是要求每一次练习,都必须儘量贴近正確的一招一式。 將“顶、抱、担、提、挎、缠”的要领真正融入到动作的骨子里。 稍有走形,架子散了,亦或者心不静,那这一趟的苦功,可能就打了水漂。 一趟拳打完,他没有停下,只是略微调整呼吸,抹去快流进眼里的汗水,便从头再来第二遍、第三遍…… 直到天色渐明,他才收起架势。 这时候浑身已经热气腾腾,就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一般。 他浑不在意,而是看向了面板。 熟练度从昨日的(1/100)增长为了(3/100)。 虽然只加了两点,但他已经心满意足了。拳怕少壮,更怕苦功不深。 练武没有捷径,尤其是他这样毫无根基的市井之徒,每一分进步,都得靠汗水与专注实实在在堆出来。 江绍生本就不是个怕吃苦的人。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既然如今来到了这世道,他自然明白“力不到不为財”的道理。 何况,这拳脚功夫练的是自己的身体,强的是自己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汗水流得再多,筋骨再酸疼,也比事到临头,却手无缚鸡之力要强。 他在略微休整一番后,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个点的观澜里也刚醒。 几户人家的炊烟已裊裊升起,融入晨雾中,分不清彼此。 早起上工的邻居,搓著手,缩著脖子,与他擦肩而过时,点头打著招呼。 江绍生刚走出自家门没几步,斜对面一扇门吱呀一下开了。 一股甜腻的桂花头油香脂气先飘了出来,隨后便瞧见一个高挑丰腴的身影倚在了门框上。 “哟,弟弟走这么急干什么啊!” 江绍生脚步一顿,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喊他的女人是隔了几户的雪姨,邻里街坊都这么喊她,具体姓什么倒少有人知道。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有一把惹眼的细腰,走起路来晃悠悠,是这弄堂里一道扎眼又让人不敢多看的风景。 听说是在租界哪家舞厅卖唱,独自过活,是个泼辣厉害的角色。 雪姨今儿穿了件水红色的缎面红袍,领口松著两颗盘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头髮蓬鬆地挽著,只用一根簪子斜斜別住,几缕髮丝垂在颊边。 她抱著嫩臂,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江绍生,目光从他清秀的眉眼,扫到硬朗的身板上。 “雪姨,早。” 江绍生硬著头皮打了声招呼,脚下却想加快步子。 “急什么呀?” 雪姨噗嗤一笑,眼波流转。 “看见姨就跟看见老虎似的。姨又不会吃了你。” 那可不好说。 雪姨向前裊裊婷婷走了半步,那股子香气更浓了。 “嘖嘖,瞧这脸蛋子,这身板子,还有这满头汗,又躲屋里鼓捣你那几下把式了?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但也得找对地方泄泄火不是?” 她话里有话,一顰一笑间都透著股媚压桃花的劲儿。 江绍生连忙岔开话头,正色问道:“雪姨,你昨晚有没有听到巷子里有什么特別的动静?” 雪姨闻言,挑了挑描画精致的眉毛,漫不经心道:“动静?嗨,我回来都快后半夜了,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哪有心思听墙角。” “一回来倒头就睡,要不是今儿个上午约了裁缝改衣裳,这会儿还在做梦呢。” 她说著,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绍生一眼。 “怎么?一个人睡怕了?要不,今晚姨回来,顺道去你屋里坐坐,给你壮壮胆?” 江绍生被她这直白的话噎得够呛,赶忙摆手:“没!没有!我就是隨口一问。我还要赶著去小校场找活计,先走了雪姨。” 说完,他快步拐出了巷子,身后还传来雪姨一阵银铃似的轻笑。 “跑什么呀!找活多辛苦,要不要姨包养你啊?姨的床,啊不,姨的门,隨时给你留著吶!” 江绍生脚下更快了,直到那笑声被巷子隔断,才鬆了口气,心里暗嘆这女人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俗话说得好,三十往上,熟透的姜。 这年纪的女人,不像二八少女那般青涩懵懂,也褪去了新妇的羞怯拘谨,正是阅歷有了,风情足了,心思也活泛了的时候。 像他这样血气方刚却又未经多少世事的年轻后生,在雪姨面前,简直像误入了猎人视线的雏兽,根本吃不消。 除了慌不择路地逃开,哪还有別的法子? 江绍生甩甩头,穿过弯弯绕绕的巷道,朝著小校场方向走去。 小校场市集在永安里市井商业一带,原本是一处旧廷驻军的校场,旧廷灭亡后,这处校场便荒废了。 后来渐渐变成了一个露天劳务市场。 天光尚未大亮,市集就已经热闹起来。 市场附近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停著些驴车、板车,车把式们抄著手,跺著脚,大声吆喝著招揽生意。 穿短打的汉子,包头巾的妇人,半大的小子,全都挤在一起,除了找活儿的,就是招零工的。 “码头卸船!八十一天!管一顿饭!现结!要十个,身板结实的来!” “积善里李老爷家起房子,要三个和泥的小工!” “昨日还是九十!怎地今儿个就变卦了?” “嫌少?瞅瞅后头多少张嘴等著!爱干不干!” “乾乾干!怎么会不干呢?刚才说著笑呢,嘿嘿。” 江绍生挤入人潮,正全神留意著活计,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命格效果既然没有触发,那么来人应该並无恶意。 “嘿!绍生!就估摸著你在这儿!” 这嗓门颇为洪亮,带著点咋咋呼呼的劲头,在一片討价还价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突出。 不用想,就知道说话的是谁。 江绍生一回头,洪普那张圆乎乎的脸就凑到了跟前。 今儿的洪普,形象有点別致。 他头上歪戴著一顶旧鸭舌帽,身上那件灰布褂子不仅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个,导致衣襟一高一低。 “你怎么也在这儿?” 江绍生有些意外,永寿堂才散伙,他以为以洪普的性子,多半会先回家待个几天。 洪普把鸭舌帽往后一推,露出光溜溜的额头,道: “昨儿跟我爹一说掌柜没了的事儿,他差点没背过气去,倒不是心疼掌柜,是心疼又得给我找饭辙。” “我一琢磨,与其在家听他搁那唉声嘆气,不如自己个儿出来碰碰运气。这不,一大早就奔这儿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还不住地往四周乱瞟,打量著那些招工的人,嘴里也没閒著。 “你怎么样?找到门路没?我刚瞅见那边招人去城外拉练塘泥,工钱给得还行,就是忒远,还得自备乾粮。” “哎,你看那个,穿绸褂子的,是不是个工头?看著挺阔气。” 江绍生看著他这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洪普,神经粗得能跑马,天塌下来估计他先想的是能不能顶著玩会儿。 昨天在永寿堂后巷还一脸悲戚说“又要找饭辙”,今天就能顶著歪帽子精神抖擞地挤市场了。 “还没找到合適的,在考虑要不要去码头卸货。” 江绍生答道。 “卸船?那活儿可不行!” 洪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鸭舌帽差点甩出去,他手忙脚乱扶住。 “我爹说了,他年轻时干过两天,回来肩膀肿得跟馒头似的,三天没抬起胳膊。我看咱们还是找点轻省的吧。” “誒,你说,咱俩去茶馆说书怎么样?我听说书先生讲那《沧浪侠义录》,我都会背好几段了!” 江绍生:“……” 去茶馆说书? 就洪普这说话顛三倒四的劲头,估计没说完一段,就得被底下的茶客扔瓜子皮给轰下来。 “別瞎琢磨了。先看看实在的。” 江绍生无奈道。 “也是,也是。” 洪普从善如流,立刻又换了目標。 “那咱去那边问问?我看有几个像是招学徒的。” 他拉著江绍生就要往另一边挤,差点撞到一个挑著担子的老汉,引来一阵骂声。 洪普也不恼,嘻嘻哈哈道了个歉,脚下却没停。 两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洪普的嘴巴基本没停过。 一会儿点评这个工头面相刻薄,一会儿因为招工的人穿著深色长衫脸色严肃,猜测那家招学徒的铺子是不是卖棺材的。 整个思维跳跃得让江绍生有点跟不上。 不过,有洪普在旁边这么一闹腾,原本因为生计压力而有些沉鬱的心情,倒是莫名鬆快了些。 洪普就像这灰扑扑的市井里一抹跳脱的顏色,没心没肺,却有种顽强的生气。 “哎,绍生,你看那边!” 洪普忽然扯了扯江绍生的袖子,朝一个角落努努嘴。 江绍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几个穿著黑色劲装的汉子站在那里,中间是个穿著绸面马褂的中年人,手里还在盘著两颗铁核桃。 他们没有大声吆喝,只竖著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著“招护院”。 “护院?” 江绍生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可能用到拳脚,且相对体面一点的活计,虽然通常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难免牵扯是非,但工钱应该比单纯卖力气要高。 洪普眼睛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护院啊!这个好!不用风吹日晒搬东西!走走走,过去问问!说不定咱哥俩又能凑一块了呢!” 他说著,已经迫不及待地拉著江绍生往那边挤去,那顶歪戴的鸭舌帽在人丛中一顛一顛,格外醒目。 江绍生被他拽著,看著洪普那兴奋中带著点莽撞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不禁微微弯了一下。 在这迷茫的清晨,在这为一口饭挣扎的人海里,能有个这样没心没肺的老朋友做伴,似乎也不算太坏。 两人拨开人群,朝著那边走去。 第四章.搭伙儿 江绍生和洪普挤过摩肩接踵的人堆,来到了那块写著“招护院”的木牌前。 此时木牌周围已经围了七八条汉子,多是短打装扮,体格瞧著都不差。 有几个正悻悻地退开,显然没能入管事的眼。 还剩两三个仍不死心地杵在旁边,眼神在新来的江绍生和洪普身上扫过。 结果无一例外,基本上注意力都放在了身板明显更壮实的洪普身上,至於相对精干、看著没那么夯的江绍生,则被当成了空气。 不过江绍生本人却丝毫不在乎。 看皮不可瓤,只有吃过亏才知道痛。 他將视线投向身前的人。 只见这穿绸面马褂的中年人麵皮微黄,一双眼睛半眯著,精光內敛,手里两颗铁核桃不紧不慢地转著。 他身边站著三个黑衣汉子,清一色的精壮体格,抱臂而立,紧盯著走来的二人。 “福昌货栈招库房看守,短工,半个月,夜间当值,防小贼,保货平安。两个人一班,互相盯著。” 中年人也不废话,张口就是一连串短句。 洪普一听“半个月”,眼睛顿时一亮,抢著问道:“东家,工钱怎么算?管饭不?” 中年人看著洪普那张圆乎乎的脸,张口道:“日结,一人一百钱,夜里管一顿宵夜。” “白日有歇脚的地方不?”洪普又问。 “库房旁边有间耳房,当值的交班后能歇脚,不用来回跑。” 日结一百钱。 江绍生心里掂量了一下。 这比码头上扛大包的八十钱还高,更是远超寻常短工的市价。 夜间看守库房,听著不算重体力活,但这工钱未免有些太好了。 洪普已经喜形於色,捅了捅江绍生胳膊肘,道:“一百钱,管吃管住,这划算!” “划算?” 中年人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笑。 “活计不重,规矩得守。夜里瞪大眼,货少了、损了,扣工钱是轻的。” 他目光又落回江绍生身上。 “你俩是一道的?” “是,东家。” 江绍生拱手。 “我俩原一同做过伙计,东家新近故去,铺子散了,这才出来寻个短活计餬口。” 中年人点头,转而道:“既是做过伙计,该懂些规矩。不过看守库房,光懂规矩不够,也得有点筋骨底子,镇得住场面。” 他朝身后一个黑衣汉子抬了抬下巴。 “老吴,试试他俩。” 那叫老吴的汉子应声上前,身形比江绍生高了半头,肩膀宽厚地和扇门一样。 他也不废话,指了指旁边空地上一对用来压帐篷角的石锁。 “拎起来,走几步,再稳当放下。” 洪普一看,也是鬆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要和这一看就懂点拳脚的汉子打上一场呢,没想到只是搬石锁。 “这个简单!” 他走上前,擼起袖子,朝手心啐了口唾沫,弯腰握住一只石锁的握柄。 洪普家境其实也没比江绍生宽裕多少,但他爹娘在吃食上从没亏过他,自小底子打得壮实,有一把子憨力气。 只见他嘿了一声,臂上筋肉賁起,石锁应声离地,虽脚步略有摇晃,却实实在在地提著走了三四步。 放下后,他脸不红气不喘,咧嘴一笑,又回去把另一只也提溜起来走完,末了还故意顛了顛。 他这手力气,在寻常伙计里已算拔尖,不是白吃饭的。 旁边原本也有三两个凑过来想试试的汉子,见他这般轻鬆,掂量了一下自己,有的便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黑衣汉子老吴点点头,看向江绍生。 江绍生走到石锁前,没有学洪普闷头就干。 他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石锁的握柄和底沿,又感受了一下石锁底沿的重量分布。 这细致稳当的做派,全然不似一个毛头小子的做派,钱管事半眯的眼睛都睁开了些。 江绍生略做思索。 他所练的八极拳,讲究“动如绷弓,发若炸雷”,根基在於“六合”,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追求的是周身一体、瞬间爆发的整劲,而非局部肌肉的蛮力。 这举重物,正是检验“沉坠劲”与“十字劲”根基的时候。 只见他眼神一凝,然后气沉丹田,桩步下扎,右手五指如鉤扣住握柄。 下一瞬,他腰马合一,微微一拧,力从地起。经小腿、过膝胯、撞腰脊,节节推进,如大枪抖杆,最后贯通右臂。石锁应声离地,稳稳悬在身侧。 接著便迈开步子,虽然步子迈得不大,却是相当稳当,石锁几乎晃都没晃。 等走到指定位置,再屈膝,將石锁轻轻置於地面,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尘土都没激起多少。 另一只石锁,他换了左手,同样轻鬆稳当地完成。 这一下,不单是那黑衣汉子老吴眼中掠过讶异,连旁边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或是自忖有几把力气的閒汉,也齐齐收起了轻视的神色。 外行看热闹,只觉得这年轻人举得稳当。 稍懂行的却能看出,那举重若轻的劲儿,比单纯硬拎要高明得多。 洪普那是纯粹靠膀子力气硬提,江绍生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下,腰、腿、臂发力浑然一体,举重若轻,一看就是懂得用劲的。 黑衣汉子老吴回头,朝中年人重重点头。 中年人这才完全睁开眼,重新打量起江绍生,问道:“练过?” “家传几手庄稼把式,胡乱比划,强身健体而已。” 江绍生垂眼答道。 “庄稼把式?” 中年人笑了笑,不置可否。 “行,你算一个。” 他又看向洪普。 “你这伙计,嘴是快了点,眼力还算活络。夜间看守,一个太闷,两个有个照应。就你俩吧,互相盯著点。” 洪普大喜过望,连连作揖:“谢东家!谢东家!我们一定尽心尽力!” “我姓钱,货栈的管事。” 钱管事摆摆手,止住他的车軲轆话,从怀里摸出两张写满字的粗糙契纸和一小盒印泥。 “这是短契,半个月,工钱日结,规矩上面写了。识字吧?画押为凭。” 江绍生接过契纸,借著天光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简单,无非是当值时辰、职责、赔付等项,那“日结一百钱”和“货损共赔”的字样格外清楚。 他心中那点疑虑未消,毕竟这待遇属於有些高,但他並没有从钱管事身上感受到对自己的恶意,便蘸了印泥,在指定位置按下指模。 洪普也兴冲冲跟著按了。 “成了。” 钱管事收起契纸。 “今儿就算上工。下午六点前,到南城榆林巷,福昌货栈的库房。找赵老库头,他会交代清楚一应事宜。”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著黑衣汉子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市集拥挤的人流中。 “嘿!成了!” 洪普兴奋地搂住江绍生肩膀。 “我说什么来著!咱哥俩就是有缘!又能一块儿干活了,一天一百钱,半个月就是一千五百钱!” “先別高兴太早。” 江绍生打断他,望著钱管事消失的方向。 “工钱给得高,怕是这活计没那么轻省。” 洪普满不在乎。 “嗐!看守库房能有多大事?顶多防几个毛贼!咱们两个人呢,不怕!再说了,绍生你刚才那手,没见那黑大个眼睛都直了一下?” 江绍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至少,眼前半个月的生计有了著落,且是与相熟的洪普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总比独自去陌生的地方强。 两人又在小校场踅摸著转了转,买了几个粗面馒头饱肚子,边吃边商量。 洪普家离南城不远,他决定先回家说一声,顺便拿点东西。 江绍生则打算回观澜里,把必要的衣物和那点家当整理一下,直接带到库房那儿,顺便睡会儿,毕竟晚上要守夜。 並且既然管歇脚,这半个月或许就不必天天往返了,也能省下些脚力时间,多练练拳。 第五章.黄昏別 傍晚的积善里,天光一片昏黄。 江绍生挎著个包袱,刚拐进弄堂口,就听见一阵嬉闹声。 两个模样颇像的小孩正追著只尾巴炸开的大花猫跑。 跑在前头的男孩像匹撒欢的小马驹,劲头十足。 女孩跟在后面,两条乌黑油亮的辫梢隨著跑动似只蝴蝶在那振翅飞舞著。 “望飞!雪亭!” 江绍生提高嗓门,唤了一声。 两个孩子齐齐回头。 名唤陈望飞的男孩眼睛一亮,咻地剎车、扭头,一气呵成,然后加足马力冲了过来,適时剎车,仰头大喊:“绍生哥!” 名唤陈雪亭的女孩步子稳些,走到跟前,抬头看著江绍生,轻声道:“哥,你来啦。” 她那双眼睛像极了舅妈,清亮亮的,看人时总带著几分认真,像个小大人。 “嗯,顺路来看看。” 江绍生脸上盪开一抹温和笑意,伸手揉了揉望飞刺蝟似的短髮。 陈雪亭目光落在江绍生肩头的包袱上,问道:“哥你这是要出远门?”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说著,舅妈沈香君围著半旧的蓝布围裙从院內走出来,手上还沾著麵粉。 看见江绍生,愣了愣,隨即道:“绍生来了?正好,快进来吃饭。” 她又朝院子內喊了一嗓子:“兆兴!別扒拉你那破算盘了!绍生来了!” 院里立马传来陈兆兴的声音:“谁?绍生?” 江绍生隨著舅妈进了院子。 这小院比观澜里的住处规整些,三间正房,檐下晾著衣裳。 灶披间飘出蒸馒头的香气。 陈兆兴从正屋出来,手里还拿著本帐册:“真来了?快,进屋坐。” “我路过,来跟舅和舅妈说一声。” 江绍生卸下包袱,搁在门边条凳上。 “说什么说,先吃饭。” 沈香君转身进了灶披间,声音从里面传来:“正好蒸了馒头,炒了个白菜,燉了豆腐。望飞,雪亭,洗手去。” 陈望飞欢呼一声,拉著妹妹跑向水缸。 陈兆兴把帐册放回屋里,出来时脸上带著笑:“今天怎么想著过来?” 江绍生解释道:“找了份短工,晚上就得上工,来跟您说一声,省得惦记。” “短工?什么活计?” “南城福昌货栈,看守库房,夜班,总共半个月。” 陈兆兴眉头微皱:“夜班?就你一个人?” “我和洪普一块儿。” 江绍生补了一句。 “两个人一班,互相照应。” “洪普那孩子,毛躁,不顶事。” 陈兆兴摇摇头,转而问:“工钱怎么说?” “日结一百钱,管宵夜,白天还有地方歇脚。” “一百钱?” 陈兆兴怔了怔。 “这价可不低。” 沈香君端著一簸箕热馒头出来,正好听见这句,插话道:“没有三分利,不起早五更,活儿不轻省吧?” 她说话时把馒头一个个拣到桌上的竹匾里。 “说是防小贼,保货平安。我看著契纸,规矩是严些,但活计应该就是巡更守夜。” “夜里黑,又是货栈库房。” 陈兆兴还是不放心的样子。 “舅,我知道轻重。” 江绍生笑了笑。 “真遇上要命的麻烦事,我第一个脚底抹油。再怎么著,命最要紧。” 沈香君又端出一碗白菜、一碗燉豆腐,摆好筷子,这才抬眼看了看江绍生。 “你心里有数就好。洪普那孩子,人倒不坏,就是话多毛躁,嘴比脑子快,你看著他点,別坏事了。” “嗯,好。” 陈望飞和陈雪亭洗了手进来,挨著坐下。 一家五口围著小方桌,热气腾腾的。 “哥,你们夜里守库房,会遇上飞贼吗?就像戏文里演的那种嗖一下就上房了。” 陈望飞咬著鬆软的馒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和好奇,脸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那不好说。” 江绍生被他逗乐了,给他夹了块豆腐。 “不过就算真有贼,我们也是先敲锣打鼓喊人,不会傻乎乎衝上去硬拼。” “啊?那多没劲。” 陈望飞有些颓丧,小声嘀咕道。 坐在他旁边的陈雪亭,用筷子尾端轻轻碰了弟弟的手背一下,低声道:“安全最重要。” 她低头吃著饭,偶尔抬眼看看江绍生,眼里透著些许担忧。 沈香君给江绍生添了半碗燉豆腐的汤:“多吃点,夜里熬更守夜,肚子里没食可不行。” “其实我在家垫过肚子了。” 江绍生老实说。 陈兆兴道:“吃过了也再吃点,吃饱了身上暖和,也有劲。出门在外,身体是本钱。” 江绍生不再推辞,接过碗。 豆腐燉得入味,汤里漂著几点油星,白菜炒得脆生。 简单,却是家里才有的味道。 饭桌上,陈兆兴又问了些货栈的情形,江绍生一一答了。 沈香君偶尔插一两句,多是叮嘱夜里添衣、警醒些的话。 陈望飞嘰嘰喳喳问东问西,被姐姐悄悄拽了几次衣角。 一顿饭吃完,天色又暗了些。 江绍生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去货栈报到了。” “这么急?” 陈兆兴也跟著站起来。 “说好六点,去晚了不好。” 沈香君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出来,手里拿著个蓝布小包,递到江绍生面前。 “这什么?” 江绍生接过。 沈香君別开眼。 “一把攮子。你舅以前走货时备的,磨过,还利索,你带著防身用。別轻易亮出来,也別丟了。” 江绍生捏著布包,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嗯!” 陈兆兴一拍脑门,懊恼道:“哎!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看著妻子,嘆了口气。 “还是你脑子灵,心细。” “你能想到什么?” 沈香君瞥了一眼丈夫,然后伸手替江绍生整了整衣领。 “夜里冷,包袱里我给你塞了件褂子,將就著穿。” “谢谢舅妈。”江绍生低声说。 “谢什么谢。” 沈香君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筷。 陈兆兴送江绍生到院门口。 夕阳已经沉到屋檐后面,天边剩下一抹暗红。 弄堂里起了风,凉颼颼的。 “你舅妈的话,记著。” 陈兆兴语重心长地嘱咐著。 “夜里警醒,真有事,別逞强。工钱再高,也没命金贵。” “我记著呢,舅。” “去吧。” 陈兆兴拍拍他肩膀。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陈望飞伸著脑袋嚷著:“表哥有空再来!” 陈雪亭站在门边,轻轻挥了挥手。 江绍生笑应,背著包袱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舅舅还站在门口,身后灶披间的窗纸上,映出舅妈洗碗的身影。 表弟表妹的声音从屋里隱约传出来。 他挥挥手,转身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第六章.交接班 南城榆林巷整体看下来比观澜里要更加僻静。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青砖高墙把天空挤成一条昏黄的带子。 江绍生挎著包袱,和刚在巷子口撞面的洪普並肩走著。 往里走了约莫百十步,一堵明显比周遭都高些的青砖墙出现在右手边。 墙头插著些犬牙交错的碎玻璃碴子,闪著冷冷的银光。 墙正中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板看著颇为厚实,有份量。 门楣上掛著块旧匾,上面写著“福昌货栈”四个字。 “应该就是这儿了。” 江绍生见地没错,便抬手叩门。 门內立刻有了响动,脚步声走近,但门却仍旧紧闭著,而门上约莫人脸高度的地方,忽然打开了一扇小窗。 小窗內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骨碌碌转著,在门洞后打量著门外两人。 “什么人?报个蔓儿。” 门后的声音粗声问道。 “钱管事招来值夜的,江绍生。”江绍生朗声答道。 “洪普!” 洪普咧嘴衝著窗口喊道,生怕对方听不见。 小窗后的那双眼睛细细瞧了瞧二人,然后撂下一句“候著”,小窗便重新合上。 没一会儿右半边大门被拉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 开门的是个方脸阔口的壮汉,骨架极大,穿著无袖的土布坎肩,露出的两条胳膊肌肉虬结,皮肤黝黑髮亮。 他侧身让开,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声如洪钟:“进来吧。” 江绍生和洪普一前一后侧身进去。 壮汉隨即利落地將大门重新关上,落下门閂,转身便对江绍生二人抱拳笑道:“俺叫刘文,白日里就俺和俺兄弟在这儿盯著。” 说著,他抬手一指已经从桌旁站起身的那个精壮汉子:“那是俺亲兄弟,刘武。” 刘武身量与刘文相仿,也是肩宽背厚,但面相却柔和不少,眉眼清秀些,皮肤也没那么黝黑,穿著件乾净的短褂。 刘武往前走了两步,也对江绍生和洪普抱了抱拳,他话不多,只道:“刘武。” “江绍生。” “洪普。” 二人当即拱手还礼。 洪普本就是自来熟,立刻接上话头: “往后半个月,就靠二位大哥多担待担待了。” “好说,好说!都是吃江湖饭、挣辛苦钱的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刘文哈哈一笑,拍了拍洪普的肩膀,给洪普身子拍得一歪。 趁这空当,江绍生目光已將院子扫了一圈。 院子宽敞,一览无余。 正南面就是刚进来的大门,北面並排三间高大的库房,黑瓦屋顶,窗欞紧闭。 东面墙角搭著个简陋的茅棚,应该是茅房。 西面则是一间低矮的砖瓦耳房,门开著,能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 院子靠近库房那儿,摆著一张厚实的柏木方桌,四条长凳,桌上茶壶粗碗俱全。 桌旁一个炉子和一面铜锣,几根手腕粗的白蜡木棍靠在墙边,此外还有著水缸之类的东西。 院子里除了刘文刘武,还有一道身影。 他背对著院门,蜷在炉子跟前,手里拿著把破蒲扇,正对著炉门不紧不慢地扇著。 炉火映亮他半边身子,头顶中央油光鋥亮,寸草不生,只后脑勺和耳际上方,乱蓬蓬地环生著一圈灰白相间的短髮。 听见动静,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转过身,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眼袋浮肿沉重,半耷拉的眼皮下,目光浑浊似蒙尘。 “来了啊。”老头子声音皱巴巴地招呼道。 刘文一拍脑袋,连忙侧身引向那站起身的老头子,对江绍生和洪普正色介绍道: “瞧俺这记性!光顾著说俺们兄弟了。这位是赵老库头,这库房里里外外都归赵伯管。有啥不懂的,拿不准的,问赵伯就行。” 江绍生和洪普顿时明白,这人就是钱管事口里的赵老库头。 赵老库头看起来似乎腿脚有些不便,走起路来有些跛。 他在柏木方桌旁的一条长凳上坐下,然后朝几人摆摆手:“来,都坐下说。” 几个年轻小辈依言很听话地围桌坐下。 赵老库头拎起铜壶,给桌上几个粗陶碗注满热水,推到江绍生和洪普面前。 “先喝口热的。” 他自己也端起一碗,凑到嘴边吹了吹,慢吞吞地啜饮著。 待两人放下碗,他才缓缓开口:“刘文,刘武,是白日的班。早上六点接班,晚上六点交班。” 他目光看向江绍生与洪普:“你二人,是夜班。晚六点接班,早六点交班。不管是交接班,还是日结,都在这院子里,明白吗?” “明白。” 江绍生和洪普点头应道。 赵老库朝西面那间耳房指了指。 “夜里歇脚守夜,就在那屋。床铺是现成的,给你们备了四条新被褥,够厚实。还有夜里十二点前后,会有一个专门送宵食的老婆子过来。” 他语气忽然加重:“记住从门上的望窗拿进来就行,不用开门!” 江绍生沉声道:“赵伯放心,我们记牢了。” 洪普也赶紧点头。 赵老库头接著交代:“库房里存的货物,库房里的动静,你们不必过问,也不用知道是什么东西。你们的本分,就是眼睛放亮,耳朵竖直,守好这里的货。” 他又指了指墙上掛著的铜锣和墙根立著的白蜡木棍。 “夜里警醒些,该巡更时巡更,该戒备时戒备。院子里太平无事,你们的差事就算办好了,工钱自然少不了。” 说到这里,他端起碗,將剩下的温水一口饮尽,放下碗时,那半耷拉的眼皮下,一丝寒光倏然闪过。 “可若是出了岔子……” 话未尽,意已明。 赵老库头也不再废话,起身便朝院门走去。 江绍生眼睛一眯,这赵老库头话说得重,眼神也利,但却毫无恶意,看样子就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告诫罢了。 刘文赶紧小跑上前把门打开。 赵老库头走到门口,侧过身说:“我住得不远,明早见,把门锁好。” 待门关上后,刘文走回桌边,招呼道:“赵伯交代的是正理,俺们兄弟再跟你们嘮嘮实在的,看到铜锣了吧。” 江绍生和洪普看过去。 刘文正色道:“夜里万一真有个风吹草动,瞧见什么不妥当的人影,甭管三七二十一,抄起锣槌就狠敲!” “只要锣响,哪怕俺们兄弟睡得再沉,也保管一个激灵蹦起来,抄傢伙就衝出来。” 刘武在一旁点点头,补充道:“白蜡杆子,顺手。夜里手上拎一根,既能壮胆,万一遇贼人也能挡一下。” 洪普搓了搓手,乐呵道:“俩位大哥放心,我俩眼睛亮著呢,真有那不开眼的毛贼,听见锣响,再看咱们这架势,还不嚇得屁滚尿流?” 刘文被他逗笑了:“哈哈,是这话!咱们这阵仗,主要就是个防字。贼偷方便,火烧邋遢,咱们弄得严实点,要真没事最好,大家安稳挣钱。” 这时,刘武忽然开口,状似隨意地问道:“二位兄弟,看身形举止,也是练家子?在哪位师傅门下学过几手?俺们兄弟早年间,曾在听槐堂繆师傅手底下学了几招强身的把式。” 洪普闻言,憨笑道:“嗨!我哪学过正经把事,就是有把子傻力气,吃得多,长得壮!” 说著还炫耀似的鼓了鼓胳膊上的肌肉。 江绍生则谦逊地笑了笑,接口道:“家里老人传过几手庄稼把式,强身健体的花架子,上不得台面,跟二位大哥在正经武馆练过的没法比。” 刘武闻言,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在江绍生的身板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轻视,但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刘文似乎察觉到兄弟的情绪,哈哈一笑,打圆场道:“哎,江兄弟过谦了!钱管事招来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真人不露相嘛!往后日子长,互相学著点” “成!” 刘文看看天色,站起身。 “时候也不早了,俺们就进屋歇著了,这院子就交给二位了。” 刘武也站了起来,撂下一句:“多费心!” 言罢,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耳房,门关上,再无声息。 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正缓缓笼罩住这方天地。 江绍生和洪普对视一眼。 半个月的夜生活,开始了。 第七章.第一夜 天色彻底暗透后,榆林巷也陷入了沉睡。 除了偶尔有野猫窜过巷子的窸窣声,就只剩下耳房內隱隱传出的时断时续的微弱呼嚕声。 江绍生和洪普穿著各自包袱里的褂子面对面坐在院中柏木桌旁的长凳上。 桌上油灯的火苗被风挑逗地直晃悠。 “这夜班可真够乾熬的。” 洪普无聊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隨意打量著周围。 “谁说不是呢?” 江绍生一边应著,一边搓著手。 值夜,守库。 这活计让他想起前世那些保安,只是这里没有手机刷来解闷,只有无边的夜色和寂静,熬得人心里发空。 “不过,细细想想,总比在永寿堂那会儿强,白天抓药晒药,晚上还得对帐,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倒也是。”洪普听到这话,直点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说些永寿堂的旧事,说永安里街面上的新鲜传闻。 洪普嘴快,什么芝麻绿豆的事儿到他嘴里都能说出花来。 聊著聊著,话题拐到了白日里刘氏兄弟提到的“听槐堂”上。 “誒,绍生。” 洪普用手碰了碰江绍生。 “你听说过刘家哥俩白日里提的那嘴听槐堂,还有那位繆师傅吗?” 江绍生摇摇头,他对武馆並不怎么感兴趣,不是因为没钱,主要还是他本身就有一手八极拳,实在没必要去想些別的。 洪普得意一笑道:“我听街上拉洋车的老薑叨咕过两耳朵。” 江绍生微微侧头:“哦?都说什么了?” 洪普来了精神,直接挪到江绍生旁边,绘声绘色道:“他说啊,那听槐堂当家的是位繆青峰繆师傅,名號在尚武街那片儿,那是响噹噹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么个响当法?” 江绍生配合地问,他也想听听这市井传闻里的版本,正好打发时间。 洪普压低嗓音,整得就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繆师傅祖上就是鏢师出身,真传下来一套听桥问劲的功夫,还有一手缠丝闭门手,讲究的是什么静如老槐盘根,还有动…动啥来著?哦,对,动如灵蛇出洞!” “有那不服气的武把式去摸门钉,结果愣是在繆师傅手底下走不出三五招,就被请出了大门!” “这些人也没嘴硬,心服口服都说繆师傅不是那种开棚卖艺、骗人钱財的海清,是有真能耐的!” 江绍生点点头:“看来是真有传承的练家子。刘家兄弟说在那儿学过几招,怕是受益匪浅。” “可不是嘛!” 洪普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羡慕又有点酸溜溜的神情。 “能在那种正经武馆里熏过,哪怕只是扫地挑水干杂活,眼界、底子都不一样!咱这点野路子,人家怕是心里觉得跟耍把式差不多。” 他嘆了口气,托著腮帮子,望著黑漆漆的老天,幽幽道:“哎,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还做梦想去那种地方拜师学艺呢,当个高来高去的侠客!可后来一打听,心就凉了半截。” “怎么?” 江绍生问。 “难吶!” 洪普伸出三根手指。 “一要看財力!” “像什么拜师礼、节礼、平时的伙食补品,哪一样不要钱?没有雪花似的银元开路,连门槛都摸不著!像咱这种人家,饭都勉强餬口,哪有余钱?” 他又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肉。 “二要看身骨。” “人家武馆收徒,可不是光看你有力气就行。得看你筋骨是不是那块料,是不是练武的胚子。什么肩宽腰细,什么骨节匀称,规矩多著呢!” “我这身板,也就剩个傻壮实了,怕是第一关就让人给刷下来。” “三还要看眼缘!” 洪普语气有些无奈。 “听说繆师傅收徒极严,不光看钱看身板,还得看眼缘!也就是看你顺不顺眼。” “这玩意儿,玄乎著呢!没有引荐,没有过人的资质,连他老人家的面都见不上几回!” 他嘆了口气:“所以啊,咱也就梦里想想得了。那种地方,跟咱不是一个世界的。能像刘家兄弟那样,蹭著边儿学点皮毛,都算是撞大运了!” 江绍生沉默地听著,他能感受到洪普话语里那种市井小民对另一个高门槛世界的复杂情绪。 有羡慕,有敬畏,以及认命般的疏离。 他拍了拍洪普的肩膀。 “各人有各人的路。把眼前的活计干好,比什么都强。” “也是……” 洪普挠挠头,被江绍生这么一说,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感散了。 “咱还是琢磨琢磨,怎么把这漫漫长夜熬过去吧。” …… 约莫夜里十点左右,洪普第一个哈欠就来了。 他打完哈欠,眼泪汪汪地揉了揉眼。 “看著月亮,这才刚入夜啊。” 江绍生瞥了他一眼:“你白天没提前睡会觉?” 洪普脸上顿时露出懊恼:“睡了,但没睡成。” 他掰著手指开始解释:“晌午回去,我娘就拉著我说永寿堂掌柜死得邪性,怕我沾了晦气,又是烧艾草又是念叨祖宗保佑。” “好不容易消停,刚躺下,我爹又回来了,坐在门槛上唉声嘆气,说米缸快见底了,这个月工钱还没著落……” “等我迷迷糊糊快睡著,天都快擦黑了。怕误工,赶紧爬起来了。” 江绍生一时无言。 穷人家的日子,从来都是一地鸡毛。操心命的爹娘,柴米油盐的窘迫,哪一样都比“好好睡一觉”更紧迫。 “等赶早交了班,吃个饭,好好补一觉。”江绍生道。 “我晓得。” 洪普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 “我现在在想我能不能捱到那个点。” 江绍生也没办法,不过他自己倒是还能保持清醒。 这得益於昨日回家收拾好后倒头便睡。 虽只不到三个小时,但好歹也算是睡了,足够让身体蓄些精神。 到了约摸十一点多,困意开始真正袭来。 月亮还没升到中天,寒气在院子里直躥。 洪普的话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又一次巡完院子坐下后,他半晌没出声。 江绍生侧头看去,只见洪普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勉强睁开一条缝,又迅速耷拉下去。 “洪普。” 江绍生低声唤他。 “啊?……哦!” 洪普猛地一惊,像是从梦里被拽出来,慌乱地直起腰。 “没事没事,刚有点走神。” 可没过一会儿,那困意又捲土重来。 洪普一手支著额头,肘部撑在桌面上,眼睛彻底闭上了,甚至发出悠长的鼾声。 江绍生无奈,好在有著命格在,也无形中帮他上了层保险。 刚这般想著…… “咚~~” 库房深处冷不丁地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內壁上。 洪普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瞪圆眼睛死死盯住库房黑黢黢的窗户。 江绍生也心头一紧,右手下意识握紧白蜡棍。 目光紧紧锁向声音来源。 第八章.夜授机 “什么鬼动静?” 洪普怪叫一声,瞪大眼睛看向黑魆魆的库房。 库房里的响声只那一下,便再无声息。 “估计是货物没码稳。” 江绍生缓缓鬆开白蜡棍,低声道。 话虽这么说,两人都不敢再鬆懈。 江绍生起身朝著洪普交代道:“你起来,走两步,越坐越困,脑子也木。” 洪普哦一声,撑著桌子晃晃悠悠站起来,脚步却有些虚浮。 江绍生把白蜡棍塞回他手里:“拎著,巡一圈。我去查查库房门窗。” 洪普提著棍子深一脚浅一脚沿墙根走著,眼珠子瞪得溜圆。 而江绍生则走到库房窗前,逐一检查窗欞和插销。 窗户都关得严实,插销也都扣得死死的。从外看,一切如常,並无异状。 他屏息静气,將耳朵贴近中间那扇门,仔细倾听。 听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他稍稍放宽心,再想到赵老库头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交代,便按下了进一步探查的念头,又坐了回去。 临近午夜,月亮升到中天,就在这月光最盛之时。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了。 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绍生和洪普同时警惕地转头看向院门,对视一眼。 “是送饭的?” 洪普小声猜测,手已摸向锣槌。 江绍生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悄声走到门后,隔著门板沉声问:“门外是哪位?” 门外静了一瞬,传来一声老迈的嗓音。 “送宵食的冯婆子。” 江绍生回头看了眼洪普,后者举著锣槌,一副隨时要敲响的架势。 “从窗口递进来。” 江绍生把小窗打开。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后。 油灯光线本就昏暗,月光斜斜照下,那张脸正好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分外渗人。 深如沟壑的皱纹纵横交错,几乎覆盖整张麵皮。 眼皮耷拉著,几乎看不见眼珠。 嘴角向下撇著,两道深深的苦纹刻在上面,脸颊瘦得塌陷。 左额角一块暗红色胎记,在昏黄光线下像乾涸的血痂。 洪普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锣槌差点脱手。 江绍生心头也猛地一跳。 这面容的衝击力,在当下这个时间点,被放大了十倍不止。 窗口后那张脸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反应,嘴唇一动,扯出说不清是笑还是別的表情。 “嚇著了吧?老婆子生来就长得丑,討人嫌。白天一般不示人,怕嚇著人,钱管事看我可怜,给份活计,晚上送送饭,混口饭吃。” 她说著,从窗口递进来沉甸甸的双层竹编食盒。 江绍生平定心神,伸手接过。 “谢谢婆婆,辛苦了。” 冯婆子耷拉的眼皮似乎抬了抬,慢吞吞道:“趁热吃吧,夜里还长,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夜。” 说完,也不等回应,边转过身,佝僂著背,孤零零一个人消失在了黑暗里。 江绍生关好望窗,提著食盒回到桌旁。 洪普这才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凳子,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我的亲娘祖奶奶誒,这婆婆长得也太辟邪了。要是晚上在外头撞见,真能把人魂嚇飞。” 江绍生一边打开食盒,一边低声嘆息道:“终究也是个可怜人,別多想了,看看送了什么好吃的。” 食盒打开,香气扑面而来。 上层是两大碗麵条。 江绍生心中估摸著,这碗得有他自家碗两个大。 麵条汤色清亮,浮著油星,两个碗里还放著三四片腊肉。 下层是一碟小菜,豇豆混著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嚯!看著倒是不赖。” 洪普注意力立刻被吃食吸引,搓搓手,眉开眼笑地接过筷子。 两人就著油灯光埋头吃了起来。 麵条劲道,腊肉咸香,豇豆咸菜脆生解腻,馒头就著热汤吃,也別有一番滋味。 热食进口,饱了肚子,也驱散了寒意。 洪普吃得呼哧呼哧,几口下去话又多起来: “別说,这饭食真不赖。看来钱管事在吃上倒不小气,是个实在东家。” 江绍生也是深表赞同,大半夜的,能吃上这么一顿,心情都变好了些许。 洪普摸著渐渐圆鼓起来的肚子,百无聊赖地盯著桌上跳动的灯花,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誒,绍生。” “嗯?” “我瞧你以前在永寿堂后院,天天起早贪黑比划的那套拳脚,嘿哈有声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说著,洪普那张圆脸凑近了些。 “反正这长夜漫漫,乾熬著也是无聊,你教我两手,让我也学点防身的本事!” 江绍生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以前閒时,我要教你几手舒展筋骨的,你可不是嫌累就是嫌枯燥,跑得比兔子还快。” 洪普嘿嘿憨笑两声。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那时候觉得学那玩意儿没用,还累得慌。现在我这不,脑子开窍了吗?” 江绍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学点拳脚强身健体,关键时刻或许真能顶用。” 他清楚洪普的性子外向、力气足但无章法、耐心有限,指望他系统学习八极拳那样复杂的套路和內蕴,无异於痴人说梦。 结合这刀头舔血的世道,江绍生心里很快有了计较。 不教任何复杂的套路,只教最根基、最简单、最实用,能快速上手的保命玩意儿。 核心要义就九个字:三招保命,一力降十会。 就是利用洪普现有的力气优势,教他最有效的发力方式和最简练的应对手段。 “你想学,可以。但我先说明白,我教的不是花架子,是实实在在防身保命的东西。你得听,得练,不能半途而废,能做到吗?” 江绍生正色道。 “没问题!我一定认真学!” 洪普一听真要教,立马来了精神,先是拍著胸脯保证,然后把白蜡棍往桌边一靠,搓著手就凑到院子空地上。 “来来来,绍生,先教个厉害的!就像戏文里那样,黑虎掏心还是白鹤亮翅?” 江绍生看著他这毛毛躁躁的样子,摇了摇头。 “洪普,盖房子先打地基,学拳脚先站架子。没学会走就想跑,不是摔跟头,就是学成个花架子,真遇上事,屁用不顶。” “站架子?不就是站著吗?” 洪普不明所以地道。 “站孩子跟你说的站著,可不一样。” 江绍生不再多说,自己走到院子中央。 “来,我先来演示一遍,看仔细了。” 第九章.站架子 江绍生敛容静气,两脚分开,不丁不八,恰恰与肩同宽,双膝微屈,身体隨之稳稳下沉,做了个最常见也最基础的“骑马蹲襠式”。 但就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由他做出来,洪普看著却觉得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洪普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江绍生往那儿一站,身子微微那么一沉,就好像一下子钉在了地上。 “看见没?这就叫脚下有根。” 江绍生保持著姿势。 “甭管什么拳脚功夫,这是开蒙第一课,也是顶要紧的一课。” 洪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过来,照我的样子站。” 江绍生示意他过来。 “別想著使劲,也別急著往下蹲多低,先找对地方。” 洪普学著样子大咧咧地分开脚,屈膝往下蹲,眼睛还瞟著江绍生,模仿著他的姿態。 可他自己觉得已经很像了,在江绍生眼里却是处处彆扭。 膝盖过分前顶,撅著屁股,腰背过於僵著,肩膀也无意识地耸著,整个人重心飘忽,像根歪斜的木头橛子,一碰就倒的样。 “不对。” 江绍生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在洪普膝盖前虚点一下。 “膝盖,別超过脚尖。对,往后收一点,想像屁股后面有张看不见的凳子,你要坐下去,不是跪下去。” 洪普齜牙咧嘴地调整,只觉得大腿前侧肌肉绷得死紧。 “屁股別撅!敛臀,收胯!把尾閭往里收,像夹住一枚铜钱。” 江绍生用手掌在洪普后腰轻轻一按。 “腰背放鬆,但別垮了,要直,松一点,不要在那僵著。头顶百会穴,想像有根线轻轻向上提著。” 洪普被摆弄得浑身不自在,努力按照指示调整,额头开始见汗。 “肩膀沉下去,对,別端著,沉肩坠肘。胳膊自然下垂,手指微微撑开,像按著个球。” 江绍生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洪普肩、背、肘几个关键位置轻轻拍打、推按,帮他找感觉。 洪普只觉得浑身彆扭,无处著力。 “哎呦喂,绍生,这比干活还累人啊!” 洪普齜牙咧嘴道。 江绍生耐心解释:“累就对了。你原本那站法,用的是僵劲、死劲,看著省力,实则全身肌肉都绷著、较著劲,气血不畅,反而累得快,还不稳。” “现在让你找的,是活劲,是让筋骨各归其位,气血自然流通。一开始不习惯,觉得格外累,等骨架搭对了,劲路顺了,站著反而能养气蓄力,是一种休息。” “別光想著酸疼的腿。把你的神收回来,感受你的脚底板,是不是实实在在地贴著地?” “十趾呢?別绷著,也別松垮,微微抓一下地,不是让你抠穿鞋底,是体会那种脚趾扣地,如树生根的意。” 洪普依言,努力把注意力从火烧火燎的大腿肌肉上挪开,笨拙地尝试感受脚底。 开始时只觉得粗布鞋底硬邦邦,地面硌人。慢慢地,在江绍生不厌其烦的提醒和细微调整下,他似乎真的感觉到。 脚掌和地面接触的那片区域,传来一种微妙的吸附感,虽然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但確实让他原本有些发飘的身体,似乎稳当了那么一丝丝,像喝醉的人扶了一下墙。 “嘿,好像,有点门道了!” 洪普喘著粗气,眼睛一亮。 “记住这个感觉。桩功不是傻站,是醒著站。你要时刻感觉脚底与地的联繫,脚底与地的联繫,想著膝盖是不是窝著了,胯是不是坐实了,腰背是不是松直了,肩膀是不是沉住了。这叫调身,是跟自己身体打交道的第一步。” “今晚你能把这骑马蹲襠站出一点扎根的感觉,就算没白学。以后每晚守夜,抽空就这么站一会儿,慢慢找。” 洪普如蒙大赦,赶紧直起身,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麻,差点一软,赶紧扶住旁边的桌子。 “我的娘,就这么站著,比干一天活都累!” “那是你筋骨没打开,劲没顺。” 江绍生递给他一碗水。 “桩功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但它是所有拳脚功夫的地基,地基不打牢,楼盖得再花哨,风一吹就倒。” 喝了口水,洪普缓过劲来,虽然腿还酸,但心里却对刚才那点微妙的抓地感有点念念不忘。 “绍生,你刚才说调身,那有没有调气啥的?我听说內家拳都讲究气沉丹田。” 江绍生闻言,不由得笑了笑。 “那些对你现在还太远。你先能把身调顺了,站得像棵风吹不倒的小树,再谈別的。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尤其你现在,心思活络,最忌好高騖远。” 他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西斜。 “今晚就到这儿。剩下的时间,你边巡边琢磨刚才的站姿,走路时也试著找找脚底贴地的感觉。记住,功夫在平时,不在那一时半刻的比划。” 洪普虽然有点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贪多嚼不烂,点了点头,重新拎起白蜡棍。 …… 天色將明未明,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片鱼肚白。 江绍生和洪普裹著褂子,搓著手,眼巴巴等著换班。 耳房的门忽地从里打开,刘文伸著懒腰从里头走出来,刘武紧隨其后。 二人默默走到墙边,拿起角落的水瓢,从水缸里舀起半瓢凉水,一下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脸,顿时精神了不少。 “嘿,二位兄弟,熬了一宿,辛苦辛苦!” 刘文见一切如常,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文哥,武哥,早。” 江绍生和洪普连忙起身打招呼,一夜未眠,两人眼下都有些发青,但精神尚可。 刘文摆摆手。 “俺们这就出去吃一口,你们再盯一会儿,等赵伯来了交了班,也赶紧去吃点热乎的。” 刘武朝两人点点头,便和刘文出了门。 江绍生麻溜地插上门。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天色更亮了些,赵老库头也悠悠到来。 “赵伯,您早。” 江绍生侧身让开。 赵老库头回了声“早”,便走到三间库房前,眯著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见没啥事,赵老库头这才转过身。 “夜里可还太平?” 江绍生沉稳答道:“夜里除了冯婆婆准时送了宵食,並无其他异样。” 赵老库头耷拉的眼皮抬了抬,点头道:“嗯。” 接著,他从怀里摸出个灰布小钱袋,掏出两摞用红绳串好的铜元,每一摞正好十枚。 铜元正面是“十”字样,背后是盘龙纹,正是市面上俗称的“十幣”。 “这是昨日的工钱,一人一百。点清楚了。” 赵老库头將两串铜元分別递给江绍生和洪普。 洪普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接过。 江绍生也道了声谢,將铜元揣进怀里內袋。 “刘文刘武回来,你们就交班。” 赵老库头交代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又慢慢巡视院子去了。 不多时,刘文刘武兄弟打著饱嗝从外头回来。 “俺们回来了,你们快去吃一口吧。” 江绍生和洪普闻言,一刻也未停留,便躥了出去。 两人沿著渐亮的榆林巷往外走,洪普把玩著怀里那串铜元,嘴里已经开始盘算著是吃豆腐脑配炸果子,还是来两碗餛飩加烧饼。 巷子渐渐有了人声,市井的生气开始復甦。 走出榆林巷,拐进一条通往早市的小街。 这里已然热闹起来,路两边摆开了不少早点摊子。 洪普一眼相中一个生意颇好的摊子,支著大锅,锅里滚著乳白色的豆浆,旁边案板上摆著金黄的油条和麻团,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忙碌著。 “就这家了,看著得劲!” 洪普拉著江绍生就往摊子前凑。 江绍生跟在洪普身后,正要开口点餐,骤然间…… 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自心头浮现。 同那一晚熟睡时一样。 江绍生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身边, 忙碌的老板娘、等餐的食客、路过的行人、对面店铺刚卸下的门板、斜对角蹲在墙角抽旱菸的老头…… 『是谁在盯著我?』 第十章.恶食客 江绍生忽然扯了扯洪普的衣角,低声道:“这家油烟味太重,呛人。咱们往前再走走看看。” 洪普一愣,虽然有些不解,但想著也许是兄弟不喜欢这家口味,便也没多问,点点头:“成,听你的。反正这条街吃食多的是。” 两人转身离开,只留下身后那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了一句:“穷讲究!挑三拣四!爱吃不吃!” 往前走了一截,江绍生又选了一处早点摊,这摊子稍显冷清,只有一个老头正慢条斯理地炸著油条。 江绍生凝神,那股感应已然消散无踪。 “看来刚才那恶意,並非泛泛,確是与那摊位或附近的人有关……” “就这儿吧,看著清净。” 他与洪普在摊前小桌坐下。 “老板,两碗棒子麵粥,要稠的!四根油条,切碟酱瓜,再来两碗羊杂汤,多撒芫荽!” 洪普熬了一夜,腹中早已擂鼓,点了一堆实在吃食,反正兜里有钱。 “好嘞!二位稍坐,马上就得!”炸油条的老头慢悠悠应了一声。 没等多久,热气腾腾的早餐便上了桌。 两人正待动筷,江绍生眼尾余光却瞥见摊子另一头,刚坐下四个汉子。 他们打扮寻常,看不出身份,一个个目光看似隨意扫过,却在江绍生他们这桌多停了一瞬。 跟过来了。 江绍生心下冷笑,还真是狗皮膏药,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泡著油条。 洪普搁那埋头苦干,吃得呼嚕作响,丝毫没察觉异样。 不多时,摊子前又来了三个人,打扮像是赶早市的力巴,咋咋呼呼地嚷著“饿死了”,一屁股坐在了靠近原先那伙人的空桌上。 这两伙人,看似互不相干,各点各的,各坐一边。 然而,江绍生却注意到,后来这三人中,有个疤脸汉子,目光与先到那伙人里一个眯缝眼,有过一剎那极快的交错。 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到齐了。 江绍生心里明白得紧。 只见那三个后到的力巴中,疤脸汉子正捧著一碗滚烫的羊杂汤要喝,旁边那桌先来的汉子里,一个黑矮子恰好在此时猛地起身,胳膊肘不小心撞在疤脸汉子手腕上! “哎哟!” 疤脸汉子手一抖,大半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哗啦一下,全泼在了自己胸前衣襟和裤子上,瞬间湿透一片,烫得他齜牙咧嘴。 “你他妈招子是喘气儿的?还是他妈故意找不自在?” 疤脸汉子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摞,瞪著一双牛眼吼道,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黑矮子非但没道歉,反而梗著脖子,斜著眼,阴阳怪气道:“嚷什么嚷?跟著驴叫样,自己端不稳碗,怪地不平?老子起来伸个懒腰,碍著你了?这地儿是你家炕头?” “伸懒腰?你他妈那叫起尸!” 疤脸旁边一个麻子脸同伙拍桌而起,指著黑矮子鼻子。 “我瞧得真真儿的,你就是故意的!找茬是吧?” 黑矮子那桌的人也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一个脸上有颗大痦子的汉子抱著双臂,拱火道:“嘿,真新鲜!自己蠢得像头猪,泼了汤,还想赖別人?怎么著,看哥几个好欺负,想讹点汤药钱?回去给你老娘抓药啊?” “放你娘的罗圈拐弯儿屁!” 疤脸汉子怒火中烧,伸手就去推黑矮子。 “你赔老子衣裳!今儿不赔,老子让你躺著回去!” 黑矮子也不示弱,反手架住疤脸的手腕:“推谁呢?爪子不想要了?给你剁了信不信?” 两边顿时互相推搡起来,嘴里更是污言秽语,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瞅你那熊样!跟没进化利索似的!” “痦子长脸上,心眼儿也长歪了吧!” “赔钱?赔你顿打要不要?” 摊主老头看著这场面,脸色顿时嚇得一白,抖著嘴唇上前,作揖打躬。 “几位…几位好汉,消消气,消消气啊!都是误会,误会!一碗汤,不值当,不值当。老汉再给您盛一碗,不要钱,算我请,算我请!” “滚一边去!没你事儿!別他娘的碍事!” 黑矮子不耐烦地一把將老头搡开。 老头踉蹌后退,差点摔倒。 这一搡,如同火上浇油。 疤脸汉子见状,怒骂:“还敢动人家老板?我日你姥姥!” 嘚!还怪尊老。 话音未落,一拳就朝黑矮子面门砸去! 黑矮子偏头躲过,顺势一脚踹向疤脸小腹。 推搡骤起! 两伙人直接混战起来,拳脚相加,呼喝怒骂,顿时將小小的早点摊搅得鸡飞狗跳。 碗碟横飞,凳子歪倒,热汤稀粥泼洒得到处都是。 混战中一个失手飞来的破碗,擦著洪普耳边砸在墙上。 一截不小心踢过来的凳子腿,直奔江绍生下盘。 江绍生坐在原位,脚下微微一动,凳子腿便贴著鞋边滑开,他手里的粥碗稳如泰山。 洪普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好好出来吃顿饭,结果碰到这倒霉事。 关键打就打吧,还好几次差点砸到他们,他火气上涌,就想站起来理论理论。 江绍生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腕上,没用啥力道,却让洪普动弹不得。 洪普扭头,见江绍生微微摇头,眼神平静无波,只是继续慢吞吞地喝著粥。 洪普心里嘀咕:“还是绍生脾气好,能忍,这都不动气,我娘说得对,还是得多和绍生学学。” 他强压下火气,学著江绍生的样子,但屁股却像长了钉子,坐不安稳。 混战愈演愈烈,两伙人看似打得热闹,可那拳脚、那摔跤的角度,总有些刻意地往江绍生与洪普二人周边招呼。 江绍生专心地吃著饭,心中却在琢磨著。 “七个人,身手比普通混混利落,配合也有默契,不像是街头临时凑的乌合之眾,幕后大概率有人指使。” “目的呢?寻仇?我自问没得罪过这等角色。劫財?我们两个穷伙计,不像肥羊。难道是衝著库房那点事?” “应该是了,不管怎么说,这伙人之所以演戏,大概是想试探我和洪普,又不好明著来,就自导自演这场闹戏。” 江绍生眼神一凝。 “既然躲不过,那就把台子掀了。”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他忽然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扫过那两伙正激烈搏斗的汉子,朗声道: “行了,別演了,几位。” 打斗声为之一滯。 “想找麻烦,就划下道来。这么磨磨唧唧、遮遮掩掩的,不嫌累得慌?” 江绍生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洪普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江绍生,心里直叫。 “我滴个亲娘!人怎么能这么有种?咱们就两个人啊!你刚才不还挺坐得住的吗?我也只是想口头理论理论,你倒好,你这是直接开战啊!” 他心臟狂跳,但见江绍生稳坐如山,不知怎地,一股热血也冲了上来。 有道是:少年血热敢搏命,管他阎王几更请! 接著洪普便噌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抄起屁股下的长条板凳,横在身前,瞪著眼吼道:“听见没?找茬是吧?你们他娘的是不是找死?” 第十一章.亮爪子 为首那眯缝眼汉子瞳孔微微一缩,隨即脸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抬手止住身后同伙,衝著江绍生嘿嘿乾笑两声。 “这位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大家都瞧见了,是这黑炭头先撞翻了我们兄弟的汤,这才话赶话闹起来。” “怎么著,听你这话音儿,是觉著俺们兄弟演双簧,唱戏给你看呢?” 疤脸適时地捂著被烫红的胸口,齜牙咧嘴地骂骂咧咧:“就是!老子新衣裳都毁了!你小子哪根葱,在这儿充大瓣蒜?” 黑矮子也梗著脖子帮腔:“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再胡咧咧,信不信连你一块儿收拾了!” 江绍生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们,嘴角勾起一丝讽笑:“行啊,那就算我多嘴。你们继续打你们的。打生打死,请便。” 说完,竟真的重新坐回凳子,还端起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完全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下,反倒把眯缝眼一伙人给將住了。 继续打? 戏已经被叫破,再打下去毫无意义,反而滑稽。 不打? 这台阶怎么下?目標还没掂量清楚呢! 眯缝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著悠然喝粥的江绍生,眼中凶光闪烁不定。 终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子,你他娘是铁了心要找不痛快是吧?行!爷们儿今天就给你松松筋骨!教教你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话音刚落,疤脸和黑矮子几乎同时暴起。 刚才还势同水火的两帮人,此刻再无丝毫掩饰,极其默契地调转矛头,呈扇形朝江绍生扑了过来! 动作迅捷,步伐沉实,哪还有半分刚才街头斗殴的杂乱与浮夸! 摊主老头忙不迭走远,只能一脸绝望的看著自家摊子遭老罪,远处围观的路人发出一阵议论。 “嚯!真动手了!” “那后生要倒霉!双拳难敌四手!” “武把子打架,咱们少管閒事!快走快走!別溅一身血!” 这乱世年头,津港市井,武夫逞勇私斗乃是常事。 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打砸了有背景的店铺,那些巡警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清閒。 真要在闹市出了人命,也不过是现场勘查走个过场,顶多抓两个替罪羊顶缸了事。 大多数时候,真实力才是行走这市井的护身符。 见这伙人露出獠牙,江绍生也猛地起身,將粥碗往桌上一顿,身形微沉,摆开了八极拳的开门架子。 他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初窥门径的拳架子给了他底气,但面对明显练过的七条汉子,心中也不敢太过大意。 洪普见状,血往头上涌,怪叫一声,抡起长条板凳就朝著冲在最前面的一人砸去,嘴里吼著:“娘的!以多欺少是吧!” “自找的!” 那疤脸汉子第一个发难,脚下一搓,身形矮伏,如同贴地窜出的狸猫,一腿扫向江绍生下盘。 这一扫看似寻常,但速度极快,角度刁钻,专攻脚踝,是街头实战中阴狠的地趟剪子脚。 江绍生虽初窥门径,反应却快。 只见他前脚猛地向侧前方一踏,重重踩在地面,正是八极拳“跺脚”的雏形。 虽无劲力透地之威,却瞬间稳住了重心,同时拧腰转胯,让那扫腿擦著小腿外侧掠过,带得裤腿猎猎作响。 避过的剎那,他借著拧身之势,右臂一记简朴的撑捶,由上而下,如抡大锤般砸向疤脸的肩膀。 疤脸没料到对方不闪反进,还敢抢攻,仓促间架臂格挡。 嘭! 拳臂相交,疤脸只觉得一股沉实短促的力道透臂而入,膀子一酸,心下暗惊:这小子好扎实的底子劲! 他顺势向后一滚,卸力起身,动作流畅,显然精於地趟拳的路子。 几乎同时,黑矮子如鬼影般从侧翼切入。 他双手成爪,直扣江绍生颈侧与肋下要穴,招式狠辣迅疾,带著一股阴寒之意,似是“青蝠探穴爪”一类的擒拿锁穴功夫。 江绍生不敢怠慢,脚下步法连变,虽不圆融,却踩得是八极“闯步”与“圈步”的根基,身形在方寸间连晃,险之又险地让开爪风。 左手化掌为刀,一记劈掛掌斜劈黑矮子手腕,阻其攻势,右拳则蓄而未发,隱隱护住中门。 黑矮子一击不中,爪势立变,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来,专找关节筋腱下手,招式连绵阴柔,与疤脸的刚猛地趟截然不同。 另一边,洪普的战场就热闹也狼狈得多。 一个脸上带麻子的汉子猱身扑上,用的是大开大合的“莽牛撞山”式,合身撞来。 洪普嚇得怪叫,手忙脚乱地把长条板凳横在胸前。 咚! 汉子结结实实撞在板凳上,洪普被这股大力推得连退三四步,后背砰地撞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下落,但总算挡住了。 他膀子力气確实不小,死死抵住板凳。 另一人趁机绕到侧面,一拳捣向他软肋。 洪普瞥见,也来不及抽板凳,乾脆把心一横,抬起左胳膊就挡。 啪! 拳头砸在结实的小臂肌肉上,疼得洪普齜牙咧嘴,但他皮糙肉厚,愣是扛住了没让拳头打实。 他怒从心头起,也顾不上怕了,趁著对方一拳打老,空门微露,右手鬆开板凳,攥起醋钵大的拳头,不管不顾地就是一个王八抡锤,照著对方鼻樑就砸了过去! 那汉子没想到这憨货挨了打还敢还手,且这一拳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慌忙偏头躲闪。 “憨货有把子力气!” 麻子脸骂了一声,和同伴交换眼神,不再急於近身硬撼,开始游走,用短棍、踢腿不断骚扰,消耗洪普体力,寻找破绽。 洪普舞著板凳,呼呼喝喝,虽然打不到人,倒也暂时守得密不透风,只是气喘渐粗。 江绍生这边压力更大。 疤脸和黑矮子一刚一柔,配合默契,加上眯缝眼在外围不时以凌厉的穿心鏢指隔空点戳他背心、后脑等难以兼顾之处。 虽未近身,却极大地干扰了他的闪避节奏。 江绍生凭藉著以往的经验將八极拳的“顶、抱、担、提、挎、缠”六合之意完美融入对敌之中。 以拳肘硬撼疤脸的猛攻抱,近身时以双臂锁扣化解黑矮子的擒拿,以肩背承受部分指风余劲,在三人夹击的缝隙中周旋。 当下他的一招一式虽谈不上行云流水,甚至有些时候应对得也有些狼狈,不得不靠筋骨硬抗或险险避过。 但那份沉稳狠准的根基,以及在这种压力下依然清晰保持的攻防意识,让围攻他的三人越打越是心惊。 这小子,不简单! 早点摊前,围观的人群看得目不转睛,议论纷纷中已带上了几分对那两个年轻人的佩服。 “那小哥厉害啊!一个打三个练家子还不落下风!” “路子怪硬的!你看他那几下转身,有说法!” “那憨小子也不赖,愣是扛住了!”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不远处,茶楼雅间。 钱管事目光透过窗欞,紧紧锁在江绍生身上。 吴铁手坐在吴管事对面,也看得极为认真,此时缓缓开口:“管事,这小子有点门道。” 钱管事点头道:“是个不错的苗子。” 吴铁手侧头看向钱管事道:“管事,看这情形,那七个桩子是要下狠手了。要不要出手?再打下去,那俩小子难免要吃些亏。” 钱管事哂笑道:“出手?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场呢。一些试水的小鱼小虾罢了。何况我看这小子,还有余力。他心里有火,手上也有活。这点场面,还难不住他。说不定,还能再给咱们点惊喜。” 吴铁手眉头微蹙,显然並不完全认同钱管事的意思。 “管事为何对这小子这般看好?我承认他有几手,底子也不差。但对方毕竟人多,也不是普通的市井无赖,是有跟脚的硬手。久守必失,双拳难敌四手是至理。免不了要吃些亏,见见血。” 钱管事侧过头瞥了吴铁手一眼,那眼神带著一种久经世故的篤定之意。 “玉不琢,不成器。如果你出手,怎么知道是不是真金?” “更何况我这双眼睛,在津港看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英雄狗熊,看错过人吗?” 吴铁手一怔,隨即微微垂首:“那倒没有,管事慧眼如炬。” 他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处早点摊,只是那眼神中,对江绍生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第十二章.镇场子 “这小子,不简单吶!” 疤脸和黑矮子,以及在外围踱步的眯缝眼,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紧了紧。 原本以为只是收拾收拾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伙计,也就隨手的事儿。 既能完成堂主交代的掂量任务,也能顺手捞点油水儿出去找个小娘皮耍耍。 哪能想到对面这个清秀的白脸似的年轻活计,拳脚底子竟如此扎实。 三人联手进退有度,非但没迅速压垮他,反被他守得滴水不漏,偶尔探出来的一两手反击,还带著股不容小覷的狠劲。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有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不能耗了! 三人眼神於拳脚交错间,剎那交错,原先那点猫戏老鼠的心思散得一乾二净。 疤脸扫出的腿忽然变了路子,由原先地躺功夫的黏缠转变成了硬劈硬砸的猛劲。 黑矮子那双爪子变得越发飘忽刁钻,招招不离要害大穴。 而一直踱步在外的似看客般的眯缝眼身形忽然一凝,双指併拢如铁锥,死死锁定了江绍生周身几处气血运行的关隘,伺机便要发出雷霆一击! 压力扑面而来! 江绍生眼神一厉,知道这伙人要动真格的了。 但他心中非但不慌,反而升起浓烈战意,他差的就是一场能把这身拳脚功夫彻底磨开刃的硬仗。 疤脸低吼著,一记势大力沉的黑虎掏心直捣中宫,黑矮子则如鬼魅般从侧翼切入,双爪锁向他的肩颈关节。 两人一刚一柔,配合比之前默契了数倍,封住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江绍生却像是等著他们全力出手。 只见他不闪不避,面对疤脸的重拳,脚下跺碾步猛地向前一闯,沉肩坐胯,竟在间不容髮之际用左肩硬靠了上去! 一声闷响。 疤脸只觉得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堵微微倾斜的夯土墙上,力量被卸开大半,反而被那沉实短促的靠劲撞得气血一滯,蹬蹬退后半步。 江绍生借这反震之力,身形如陀螺般顺势半旋,右臂早已如钢鞭般抡起,一记简朴却凌厉的反背捶,带著旋转的力道,猛地砸向刚好探爪抓来的黑矮子手腕! 借力打力,分寸正好。 黑矮子猝不及防,若不变招,手腕必断! 他怪叫一声,硬生生收爪,身形急退,模样已见狼狈。 就在两人攻势受挫的剎那。 一直如毒蛇潜伏、等待最佳时机的眯缝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看出江绍生招式用老,重心发生偏侧,左肋空门乍现! 这正是他等待的大好时机! “著!”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厉喝,身形陡然射来,蓄势已久的右手双指併拢如铁锥,穿心鏢指狠辣精准地直戳江绍生左肋章门要穴! 这一指若中,立刻便是气血溃散,战力大减! 他算准了自己这隱忍已久的一击,必中无疑,江绍生绝对来不及回防。 他也算准了疤脸和黑矮子二人能够牵制住江绍生大部分注意力。 然而,他算错了一点。 江绍生等的,就是他! 就在眯缝眼身形欲动、指风及体的剎那,江绍生那看似因发力而偏侧的重心陡然间定住。 拧转腰胯之际,本应回收的左手非但没有回护肋部,反而如同早已埋伏好了一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以及刁钻角度,自下而上,声精准无误地扣向了眯缝眼戳来的右手手腕脉门! 八极小缠之锁腕! 后发,而先至! “什么?” 眯缝眼瞳孔骤缩,骇然欲绝!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早已识破他的杀招和意图,这看似的破绽,竟是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诱饵! 想变招,已来不及。 想撤手,腕脉已被扣住。 江绍生五指如铁鉤,一扣、一拧、一拉!动作快如闪电,力透筋腱! 咔嚓一声错位声响起。 “啊!!!” 眯缝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穿心鏢指的劲力荡然无存,身形更是不由自主地被扯得向前踉蹌。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鶻落之间! 疤脸和黑矮子刚刚稳住身形,便看到自家兄弟已落入敌手,惊怒交加,狂吼著就要扑上营救。 江绍生岂会给他们机会?扣住眯缝眼手腕的左手毫不留情地向反关节方向一別,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向前一探,勾住了对方支撑腿的脚踝。 “给我跪下!” 江绍生冷喝一声,吐气开声,全身整劲瞬间爆发! 一別,一勾,一压! “噗通!” 眯缝眼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硬生生按得单膝跪倒在地,右腕被制,身形彻底受制於人! 直到此时,江绍生空著的右手才从容不迫地探入怀中,再抽出时,一道冷冽的寒光已然抵在了眯缝眼的咽喉。 正是舅妈沈香君给的攮子。 刀锋贴著皮肤。 一切喧囂,骤然死寂。 疤脸的拳头僵在半空,黑矮子的爪子停在身前,正要扑向洪普的几人也愕然停步…… 所有动作,所有喊杀,戛然而止。 攮子的触感让眯缝眼冷汗瞬间湿透衣背。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招式怎么就成了自投罗网? 深知此刻绝不能露了怯,眯缝眼强压著惧意,但仍旧有些力不从心道:“兄……兄弟,刀子可没长眼!为口饭吃,犯不上闹出人命吧?咱们之间打打没什么事,倘若出了人命,兄弟你也跑不掉啊,你看是这个理不?兄……” 然而,他又一次看走了眼。 江绍生全然不吃他这一套,持刀的右手忽地向前递了半分。 眯缝眼只觉得喉结下方一凉,隨即一丝温热的液体立刻顺著脖颈流下,没入胸怀。 他剩下的半截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瞳孔急剧收缩。 他没想到这年轻人如此乾脆狠辣,连句囫圇话都不让说完,直接见了红! “饭可以乱吃,话,想清楚了再说,否则我就攮死你!” 江绍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此刻听在眯缝眼耳中却比腊月寒风更加刺骨。 “所以,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 刀架在脖子上,眯缝眼再也绷不住了。 “能……能!爷!爷爷!您说!我听著!都听著!” 他声音不自觉间带上些哭腔,再不敢放屁。 江绍生这才微微侧过头,对刚刚一板凳抡开对手、正在风中凌乱的洪普,淡淡地说了一句:“看见没?对付这种滚刀肉,讲理没用,得让他先认清,谁的理大。” 洪普张大了嘴,猛地吞了口唾沫,重重点头,眼里全是震撼。 他这才真切体会到,绍生这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动起真格来竟如此慑人。 江绍生重新转过头,阴惻道:“打架,得先分清,谁才是说话管用的那个,所以,你知道该说什么了吗?这位掌盘子的?” “什么?掌盘子的?” 周围的看客中立马掀起一阵惊疑声。 第十三章.金钱豹 洪普听到这话也是瞪起了自个儿那双大眼珠子。 他虽然没混跡过真正的江湖帮派,但平日里在街面上廝混,也隱约听过掌盘子是江湖帮派里对头目、管事人的一种称呼,不是普通混混能担得起的! 绍生怎么就看出这眯缝眼是领头的了? 这他娘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在药铺抓药、说话和气、连架都没吵过的绍生吗? 这架势,这眼力,活脱脱就是个老江湖啊! 黑矮子和疤脸脸色更是像吃了苍蝇般难看,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惊疑。 他们这次出来办事,本就是踩盘子,低调试探,二堂主的身份怎么会被一个普通的货栈伙计一口叫破?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难道是道上哪位深藏不露的江湖老手閒地在这扮猪吃老虎? 两人心头顿时蒙上一层阴影,看向江绍生的眼神除了愤怒,更多了几分惊疑和忌惮。 “掌盘子!” 眯缝眼满心惊恐,眼皮子控制不住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 自己明明一直隱藏得很好,话少,动作也不张扬,怎么会被他看出来? 这年轻人,不仅拳脚硬,这眼力未免也太毒了吧。 自己在他面前,简直像被剥光了衣服,里外看了个通透,毫无秘密可言! 想到这里,他脸上又是冷汗涔涔。他知道,今天这跟头是栽大了,里子面子都丟了个乾净,回去还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怎么还不说?” 江绍生眼神渐渐泛起一抹狠厉。 眯缝眼嚇得身子一激灵,连忙扯著嗓子,对自家这些打算有小动作的兄弟吼道:“都…都给老子老实点,站那別动!” 吼完手下,他连忙说道:“爷爷,我说我说,你问。” “谁派你们来的?报个名號。” 江绍生自忖这人虽在这伙人里是话事人,但真正指使他们的必然另有其人,起码不可能就这点斤两。 “是…是堂主!我们豹哥!” 眯缝眼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心里一抽,肠子都悔青了,但脖颈上的攮子转而又提醒他,此刻保命要紧。 什么江湖道义、堂规森严,在真正的生死威胁面前,都得往后靠。 “二堂主!你……” 疤脸和黑矮子等六人心中几乎同时惊呼。 “你走前不都向豹哥拍胸脯保证过,就算横死街头,让人剁了,也绝不吐露半个字吗?” 眯缝眼哪能不知道这帮子小弟在想什么,心里不禁暗骂。 “几个钱啊就让老子玩命?表忠心的话那是说给堂主听的!听听就得了,真信了才是缺心眼!堂规再狠,能有眼前这刀子快?命都没了,还谈什么狗屁忠心,狗屁堂规!” 但他面上只能惨白著脸,对江绍生苦苦哀求:“爷,我都说了,豹哥,就是金钱豹,刀…刀能松点吗?血…血流得有点多,我有些头晕。” “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江绍生贴心安抚一句,眯缝眼倍感温暖地点点头,真就深呼吸了两下,感觉更晕了。 “你口里的金钱豹是谁?” 江绍生发出疑问,这个名字他確实听都没听过。 “什么堂口?混哪片儿的?” “金钱豹,混老街的,新立不久的堂口,拢共也就大半年光景。” 眯缝眼竹筒倒豆子,只盼著这煞星满意了能赶紧把攮子拿开。 “混老街的?” 江绍生侧头,看向正警惕地盯著疤脸几人的洪普。 “听说过么?” 洪普使劲想了想,摇摇头道:“没听过。老街倒是知道,乱得很,没啥像样的大杆子立得住。” 江绍生又抬眼,目光扫过周围远远围观的人群,朗声问道:“各位街坊,叔伯婶子,有听过金钱豹这號人物的么?” 人群里一阵嗡嗡低语,隨后纷纷摇头。 “没听过。” “老街?那儿净是些偷鸡摸狗、扛苦力的,哪有什么豹啊虎的!” “怕不是哪个不开眼的新扎起来的草台班子,名头倒起得响亮!” 江绍生收回目光,眼神骤然转冷。 “你该不会是隨口编了个名头,拿我逗闷子吧?” 说著,攮子的刀锋又贴近了一丝。 眯缝眼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不敢!爷爷!我对天发誓,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良心,真是金钱豹,豹哥派我们来的!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骗您啊!” 他心里哀嚎:“我他妈看著就那么忠肝义胆吗?为这点跑腿钱把命搭上?我冤死啊!早知道这趟差事这么扎手,给再多钱也不敢来啊。” “那派你们来做什么的?” 江绍生见这货的神態不像作假,又追问。 “就是让兄弟们来拜会拜会您二位,看看是不是道上的朋友,有没有啥误会。” 眯缝眼绞尽脑汁想把话说得委婉些。 “二堂主!不,不对,刘三儿,你他娘的疯了?” 疤脸、黑矮子等六人慾哭无泪,如坠冰窟,心里把刘三儿骂了个底朝天。 “別说了!你他娘的別说了!再说下去,咱们回去都得点天灯啊!” “拜会?误会?” 江绍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碗碟和洪普身上的些许擦伤。 “你们这拜会的礼数,可真够特別的。把我们堵在这儿,拳脚相加,这叫误会?” 刘三儿顿时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看,是你们那位豹哥,对福昌货栈库房里的东西感兴趣吧?” 江绍生心中瞭然,冷笑更甚。 果然和我猜的八九不离十,看来这金钱豹確实是衝著福昌货栈这处库房来的。 他不再纠结於此,还没有点明,转而道:“行了,既然拜会完了,误会也解了。可我和我兄弟,这顿早饭没吃好,衣裳也破了,还受了惊嚇,你看这事儿,怎么了结?” 刘三儿听这话,明白过来这是要谈条件了,心里反而稍稍一松,只要肯谈,就有活路。 他连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赔!我们赔!爷爷您说个数,只要兄弟们拿得出,绝无二话!” “哦?赔钱?” 江绍生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你看我们像是缺你那几个铜子儿的人吗?” 刘三儿心里骂娘,穿成这穷酸样,给姓钱的看门,还不缺钱?你忽悠谁呢你?揣著明白当糊涂。 但他嘴上只能赔笑:“是是是,爷爷气度非凡,那…那您说,怎么著您才能消气?” 第十四章.磨刀石 江绍生用刀背轻轻拍了拍眯缝眼的脸,慢悠悠道出一句:“怎么才能让我消气,那得看看你们的表现了。” “自己看著办?” 刘三儿肚里早已骂翻了天。 这话听著轻巧,这分明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想要钱,又不想自己开口落个勒索的名声,还他妈得让他心甘情愿地孝敬! 比我们这些混街面的还黑! 可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能强挤出更諂媚的笑容道:“是是是!爷爷说得对!孝敬!得孝敬!表现!我们一定好好表现!您瞧我这猪脑子!” 他脸色瞬间一板,对著那几个还杵在原地的小弟吼道:“还愣著干什么?都聋了?没听见爷爷的话吗?表现!懂不懂?把身上带响儿的都给老子掏出来,麻溜的!一个子儿都不准留!就当是给二位爷压压惊,赔不是!” 疤脸和黑矮子等六人闻言,脸色更是苦得能滴出胆汁来。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趟活儿没干成,反被揍了一顿,现在还要倒贴血汗钱。 可刘三儿都发话了,脖子上还架著刀,谁敢不从?於是只好一个个哭丧著脸,磨磨蹭蹭地开始掏兜。 这个从裤腰带里层的暗袋抠出几枚铜元,那个解开补丁摞补丁的上衣口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 洪普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又紧张又有点莫名的兴奋,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一步,伸出双手。 可一想到绍生还没发话呢,自己哪能自作主张,於是又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洪普,你过去把钱都收起来。” 江绍生前头髮话,洪普后头就满心喜悦地走到黑矮子等人身前,挨个收钱。 六个人一边像死了爹妈一样把钱递到洪普手上,一边还得摆出笑脸,热情地说著场面话。 “爷,爷,一点小意思,孝敬您二位喝茶。” “对对对,这次是兄弟们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二位爷,这点心意,务必收下!就当是我们赔罪!” “知道二位爷不差钱,视金钱如粪土,可这是兄弟们的一点诚意,孝敬的诚意!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 话说得漂亮,可那眼神里的肉疼和憋屈,藏都藏不住。 江绍生看著洪普手里接满了铜元、毛票,他才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这份表现。 洪普收完钱,站回江绍生侧后方,胸膛都挺得高了些。 江绍生又开口:“这是你手下兄弟们的表示,那么你呢?你的表现,不会就只是动动嘴皮子,让手下兄弟破费吧?” 刘三儿浑身一颤,他顿时明白手下那点散碎钱怕是入不了这位爷的眼,自己不出血是不行了。 “怎么会呢?我这就表现。” 刘三儿抬起手,伸进自己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个略鼓的灰色布包,看上去比手下那些零碎看著厚实不少。 “爷,这是我全部家当了,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孝敬您,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条狗命。” 江绍生瞥了一眼那布包,喊了一声,洪普立马过来作势要收走布包。 刘三儿会意,心里滴著血,脸上却不敢有丝毫不舍,连忙恭恭敬敬地把布包放在洪普的手上。 洪普掂量了一下,心里咂舌:好傢伙!这得有多少? 江绍生这才缓缓收回了抵在刘三儿脖子上的攮子,还很隨和地替刘三儿整理了一番衣服,並温声道:“滚吧。” 刘三儿见状,心神骤然一松。 他一边点头哈腰地往后退,一边嘴里不住念叨:“谢…谢谢爷爷高抬贵手!谢谢爷爷不杀之恩!我们这就滚!马上滚!” 可当他脚下迈出第一步之时! 骤然间! 脑后风声袭至! 刘三儿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后颈猛地遭到一记劈砍,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剎那,他无声喊出了一句:“你不讲武德!” 旋即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疤脸、黑矮子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著二堂主转眼就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江绍生却已收手站定,他瞅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几人,淡淡道:“抬上他,滚。” 疤脸等人这才如梦初醒,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或怨懟? “快!快抬上二堂主!” 黑矮子声音发颤地喊道。 几人手忙脚乱地抬起死狗般的刘三儿,也顾不得脸面,几乎是连拖带拽,如同丧家之犬般,屁滚尿流地挤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围观的人群见热闹没了,也渐渐散去,今日谈资有了,一个二个都急著去向亲朋好友叨嗑叨嗑。 这时洪普捧著满手的战利品,走到江绍生身边道:“绍生,给,钱都在这里了。” 江绍生接过那一捧铜元和毛票,就著晨光,就在这残破的桌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点。 不多时,江绍生清点完毕,眉头微微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掂了掂手里最终归拢好的几串整钱和散票,开口道:“一共三千钱整。倒是笔不小的压惊费。” “三……三千?” 洪普倒吸一口凉气。 “这比咱们在货栈干半个月还多一倍啊!好傢伙,这钱来得也太……” 他本想说容易,可是又止住了嘴,要不是绍生这手拳脚功夫,一切都白谈,说容易反倒贬低了绍生的付出。 江绍生先从里面数出三百钱,走到那一直不敢上前的摊主老头面前。 老头见他过来,嚇得又往后缩了缩,以为是来寻麻烦的,连连摆手:“英雄好汉,老汉就一个摆摊的。” “老伯,拿著。” 江绍生语气缓和了些,將钱塞过去。 “打坏了你的傢伙什,惊扰了你的生意,这是赔偿。该多少是多少,我们不是讹人的人,也不是让人白受损失的主。” 老头闻言愣住了,愣神地看著江绍生递来的三百钱。 这些钱,別说赔他这些破烂桌椅碗碟,就是把他整个摊子换个新的都绰绰有余,还能剩下不少! 他本已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没想到峰迴路转。 “这使不得,太多了,太多了。” 老头嘴里推辞著,可那攥著钱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谢谢好汉,谢谢好汉老爷!您真是讲道理的好人!” 江绍生摆摆手,制止了他,转身走回桌边。 剩下两千七百钱。 江绍生毫不犹豫,分出一半,也就是一千三百五十钱,推到洪普面前。 “你的那份。” 洪普看著眼前这堆钱,脸一下就红了,连连后退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绍生!这钱我不能要!绝对不行!” 他急声道:“点子是你认出来的,人是你打跑的,那最能打的三个,都是你一个人摞倒的。这钱都是你挣来的,我洪普脸皮再厚,也不能分这个钱!” 他说得情真意切。 “要不是你,我今早別说拿钱了,怕是要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工钱都保不住!这钱,你留著,置办点啥,或者攒起来,都是应当应分的!” 江绍生看著他认真的样子,知道他是真心推辞,並非客套。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洪普,咱们是兄弟。事儿是一起遇上的,风险也是一起担的。这钱,该有你一份。” “可是…” 洪普还想爭辩。 “没有可是。” 江绍生打断他。 “这样,你也別推了。这钱,算咱们一起挣的。你拿五百,就当是辛苦钱。剩下的,我收著,你看这样,行不行?” 洪普看著江绍生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又觉得受之有愧。 他知道绍生是变著法儿要分他一些,五百钱,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財了,抵得上在货栈干五天的工钱。 他憨笑两声,终於不再坚持。 “那行吧。绍生,我听你的。不过说好了,以后遇到啥事,你可得叫上我,我虽然功夫不如你,但力气还是有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五百钱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江绍生也將剩余的两千两百钱仔细收好。 晨光中,两人对视一眼,虽然身上还沾著些许尘土,但此刻这份收穫却让得两人心里都舒坦了不少。 远处茶楼,钱管事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对身旁的吴铁手道:“看清楚了吗?” 吴铁手一脸严肃地点头:“看清楚了。胆大,心细,手狠,眼里有活儿,是块好材料。” 钱管事眼中满是欣赏:“不止,你注意到他分钱了吗?分给那憨小子一份,还给了摊贩赔偿。这叫会做人,也叫不贪独食。手里有刀,心里有尺。” 吴铁手沉吟片刻,问道:“管事,那老街的金钱豹,不过是个立棍不到一年的草头王,就敢把爪子伸过来掂量咱们的人。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过去,把他那草台班子拆了?免得日后还有苍蝇嗡嗡。” 钱管事闻言,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不必。一个小水洼里蹦躂几下的小蛤蟆,也配叫金钱豹?真去动了,反倒抬举他了。这种小人物,留著,有时比清理了更有用。” “况且,这未尝不是给那小子的一块磨刀石。想在我钱有道手下走得远,光会打不够,还得会看,会想,会借力,会自己把麻烦摆平。他要是连这么个草头王都应付不来,那也枉费我今日看他这场戏了。” 吴铁手心领神会:“管事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钱管事呵呵一笑。 “回头跟赵老库头说,从今晚起,江绍生的工钱,涨到一百五。洪普涨二十。” “是,记下了。” 吴铁手应声回道。 第十五章.涨工钱 库房院子里。 “赵伯。” 吴铁手跨进门,朝赵老库头抱了抱拳。 赵老库头站起身:“吴头儿,有事?” 吴铁手也不废话,言简意賅。 “钱管事交代,从今日起,江绍生的工钱每日涨五十,洪普涨二十。特来知会赵伯一声,工钱照新数发。” 涨五十? 正在一旁仔细擦拭铜锣的刘文,手里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涨五十也就是每日一百五十钱。 这价码,莫说是夜班看守,便是白日里那些体面的差事,也未必能轻易拿到这个数。 何况这才过一个晚上。 吴铁手交代完便道:“话已带到,我先回了。” “慢走。” 赵老库头点点头。 刘文把铜锣掛回墙上,转过身,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赵伯,这二位兄弟才来头一天,夜里也太平无事,怎么突然就……” 赵老库头毫不在意道:“东家吩咐,照办就是。” 刘文嘴上应著“那是自然”,心里却翻腾开了。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二人是钱管事的亲戚,可一细想,立马推翻了这个猜测。 若真是钱管事的亲朋子侄,何苦塞到这夜里来吃风守冷?清閒体面的位置难道少了? 可这涨工钱,一涨就是五十,手面不小。 莫非…… 莫非这姓江的小子,是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被钱管事瞧上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俗话说真人不露相,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这江绍生虽然年纪轻轻,怕是个有本事的,只是眼下落了难,或是另有打算,才屈就在这儿。 刘文瞥了一眼自家弟弟。 刘武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侧脸绷著。 情绪全然都掛在了脸上。 刘武想不通,更不服气。 自己兄弟二人跟著钱管事干了个把月,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岔子,工钱也没见涨过一钱。 这新来的两个小子,凭啥? 刘文心里嘆了口气,他知道弟弟在想些什么。 他怕刘武这牛脾气上来,说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话,忙走过去,拉了拉刘武的胳膊,低声道:“武子,帮哥看看水缸是不是该挑了。” 刘武被他哥一拉,回过神,看见哥哥使的眼色,胸中那股鬱气顶得他难受,但终究还是没拗过,闷声不响地跟著刘文走到墙角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旁。 刚站定,刘武就忍不住了,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憋屈。 “哥,咱俩在这福昌货栈干了快半年了,工钱一钱没涨。这这江绍生和洪普,才来一天,凭啥?” 他还想补上“凭那小子会拍马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江绍生不像那样的人,更觉憋屈。 “武子!” 刘文打断他,声音都变得严肃了些。 “话別这么说。出门在外,和气为先。钱管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咱们端谁的碗,服谁的管。” “钱管事既然给这江绍生涨工钱,必是看出他有可用之处。咱们何必较这个劲?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做好自己的本分,该有的,东家不会亏待。不该咱们想的,少琢磨。” 刘武胸膛起伏了几下,盯著水缸里自己扭曲的倒影,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嗯”了一声,可脸上那层鬱气並未完全散去。 刘文拍拍他肩膀:“去,把水缸挑满,活动活动筋骨。” …… 江绍生和洪普打著饱嗝回库房的时候,太阳已经打东边冒了头。 巷子里飘著炊烟和人声,与入夜时那清冷模样已是两般光景。 两人一边聊著,一边进了院子。 院子里,炉火烧得正旺,铜壶坐在上头,壶嘴冒著白汽。 刘文蹲在炉前,正用小蒲扇轻轻扇著火,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二位兄弟回来了!快快快!热水给二位兄弟弄好了,快来洗把脸,解解乏!守了一夜,脸上都是油汗,洗洗清爽!” 说著,不由分说提起滚烫的铜壶,小心翼翼地將热气腾腾的水注入黄铜脸盆里,又一点一点倒了些凉水,直到把水温调得恰到好处才停下动作。 洪普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显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窘態,他挠著头嘿嘿傻笑道:“文哥,你这也太客气了,我们自个儿来就成。” “嗐,说的什么话这是,都是兄弟。” 刘文摆手,笑容不减。 “被褥也给二位弄好了,保准睡得香。” 江绍生和洪普道了声谢,走过去洗脸。 水温正好,热烘烘的。 洗脸的时候,他目光又扫向院子。 刘武正坐在柏木桌旁的长凳上,在他们进院子时瞟了一眼后便不再看他们。 搁那坐著像个木桩,那张脸板得就像谁欠了他钱没还似的。 而赵老库头人不在,想来是忙別的去了。 洗完脸,刘文招呼道:“二位赶紧歇著吧,晚上还得熬呢。” 听到这话,洪普体內的瞌睡虫立马有了反应,他趿拉著鞋就往耳房走,嘴里念叨:“可困死我了,现在给我个砖头我都能枕著睡著。” 江绍生也感觉困意上涌,对刘文点点头,跟著进了屋。 刘文在后面又叮嘱一句:“踏实睡,白班有我们呢!” 进了屋,关上门。 洪普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一边脱鞋一边嘀咕:“奇了怪了,文哥今天可真热情,还专门烧洗脸水。” 江绍生坐在自己床边,脱下外褂,简单应了句:“是挺周到。” “武哥咋了?脸拉那么长。” 洪普躺下,扯过被子。 “不知道。” 江绍生躺平,闭上眼睛。 “睡吧。” 他是真困了。 守了一夜,早上又打了场架。 刘文为什么突然这么热情,刘武为什么摆脸色,这些微妙的人际波澜,此刻都比不上一场沉实的睡眠重要。 院子里。 刘武声音急不可耐道:“哥,你至於吗?烧水递巾,伺候得跟自家少爷似的!” 刘文坐回位子,一脸语重心长道:“武子啊,你就是太直,钱管事看中的人,现在咱们客气些总没错。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对头少堵墙。这道理,你得明白。” 刘武重重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拿起靠在墙边的白蜡棍,走到院子空处,呼呼喝喝地练起把式来。 每一招都带著狠劲,刘文知道这是自家弟弟在发泄火气。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该说的都说了,弟弟这牛脾气听不听,想不想地通透,那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阳光彻底照亮了小院,明亮耀眼,却照不进某些人心里拧著的疙瘩。 而耳房之內,疲惫的二人睡得正沉,对那意外之喜却一无所知。 第十六章.藏拙论 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日头已然西斜,透过耳房高处那扇小气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朦朧斜长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著旋。 江绍生率先醒来。 耳房低矮,光线昏暗,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隱约传来刘文压低嗓门的说话声,间或夹杂著刘武一两声短促的应和,白日班的交接与寻常动静无异。 身边,洪普的鼾声已转为悠长平稳的呼吸,看著睡得正沉。 江绍生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 睡了几个时辰,疲乏已解,但筋骨间却有种沉滯感,常熬夜的人都知道,这是熬夜后又骤然沉睡常有的现象。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脖颈肩胛,便准备在这个空当里提升提升面板熟练度。 耳房狭小,除去两张床铺和一张旧桌,空地仅容数步,但这並不妨碍他练拳。 八极拳本就讲究“拳打臥牛之地”,方寸之间,亦可辗转腾挪,锤炼劲力。 他深吸一口气,在床铺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站定。 眼神沉静下来,心也隨之定下。 沉肩,如卸重担。 坠肘,似悬铁砣。 含胸,敛去锋芒。 拔背,挺起脊樑。 一个最基础不过的骑马蹲襠式起手,周身气息便为之一凝。 在这极有限的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八极拳的一招一式。 撑捶如撞钟,探马似寻隙,顶肘隱雷霆,靠山含崩意…… 自身意念隨著动作游走,追寻著那“六合”的微妙联繫。 汗水渐渐从鬢边渗出,呼吸也由绵长转为深沉。 大半个时辰就在这心无旁騖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那块地上的光斑悄然挪移,顏色也染上了一抹黄昏將至的暖黄。 “呼……” 一声带著浓重睡意的哈欠打破了寂静。 洪普在被窝里像条大虫一样蠕动了几下,终於睁开了眼。 他先是茫然地盯著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几秒,然后眼珠子转动,看到了床边空地上,那个沉静如山岳的身影。 江绍生正好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在微凉空气里化作一道淡淡的白痕。 他转过头,恰好对上洪普那双眸子。 洪普没立刻起来,反而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个脑袋,看著江绍生,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绍生,你说。” “嗯?” 江绍生应了一声。 “你既然有这身本事,为什么以前总藏著掖著?连我都让你给糊弄过去了,真当你就会几下庄稼把式。你本该有更好出路的。” 睡了一觉,混沌的脑子被睡眠滤得清明了许多。 清晨那场乾脆利落、甚至带点狠辣老练的应对,反覆在他脑海里回放。 那不是一个仅凭庄稼把式和运气就能做到的。 他这兄弟,心里藏著事儿,身上藏著能耐,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江绍生闻言,擦拭汗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走到桌边,拿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凉水入喉,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而后转过身,背靠著墙壁,看向洪普,缓缓开口: “我这拳脚,对付几个没跟脚、没真传的街头混混,仗著几分狠劲和出其不意,或许能行。就像早上那伙人,看著凶,其实路子野,没真正统合起来,破绽不少。”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似乎越过了耳房,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可洪普,你想想,单单一个永安里,就已经大到没边了。这里面有听槐堂那样正经开馆授徒的武师,手下真传弟子不知凡几。” “有鏢局里走南闯北、刀头舔血的鏢师,他们的经验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一招一式没有花哨,只求最快最狠地放倒对手,保住红货和自己性命。” “暗地里呢?那些盘踞码头、掌控街面的帮会,哪家不养著几个拿钱办事的硬手?他们或许名声不显於市井,但动起手来,一招一式都是杀人的本事。” “再往大了看,整个津港市,这潭水有多深?租界里那些洋人大班、买办身边的保鏢,人高马大,练的是咱们闻所未闻的搏击术,纯粹追求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军队里退下来的老兵,枪林弹雨里练出的杀伐气,不是拳脚功夫能简单衡量的。” “更別说那些真正传承有序、隱在幕后的大拳师、老江湖……他们的世界,我们连边都摸不著。”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这刚刚摸著门边的三脚猫功夫,算什么?放到整个昭东地区,乃至整个昭国,恐怕连朵水花都溅不起。” “在这乱世潮头,你我这样的小人物,不过是大浪里挣扎求存的蚂蚁罢了。有几分力气,懂得低头看路,护住自己和身边人一时平安,已是侥倖。” 他看向洪普,眼神里並没有什么不甘的情绪。 “至於更好的出路,那需要的不只是拳头硬,还得有运道,有根基,有人提携,甚至得有拿命去搏、並且搏贏了的觉悟。” “我现在,只想先站稳脚跟,看清楚脚下的路,再想下一步往哪儿踩。本事不是拿出来显摆的,是留著关键时候保命、吃饭的。” 洪普听得愣神,裹著被子坐了起来。 他平日大大咧咧,却並非全然不懂世情。 绍生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因清晨那场胜利而升起的些许膨胀,但同时,也让他更真切地看到了发小那沉稳表面下,对世道艰险清醒到近乎冷峻的认知。 “所以你才一直那么小心?” 洪普闷声问。 “小心驶得万年船。” 江绍生走回自己床边,开始整理晚上要穿的衣物。 “尤其是在咱们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闷声发財,低头练功,等风真来了,或许还能借点力,而不是第一个被颳倒。” 洪普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消化著这些话,以及这些话背后所代表的那种与他以往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生存哲学。 他忽然挠挠头,咧开嘴,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懂了!就是还得接著装,呃,不对,那叫藏拙。不过绍生……”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 “你那手咔嚓一下把人手腕別住的功夫,还有最后那一下敲脖子,真利索!啥时候也教教我?不用多,就那一两下保命的!” 江绍生看他一眼,脸上终於露出点真切的笑意。 “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先把站桩站稳了再说。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没有捷径。晚上上工前,再站一刻钟。” “啊?” 洪普脸一垮,隨即又振作起来。 “成!站就站!总比被人当沙包打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收拾。 第十七章.夜平澜 日头一落,榆林巷便换了个模样。 白日的市声、人跡,仿佛只是浮在巷子表面的一层薄油,夜色一沉,便迅速冷却、凝固,露出底下青石板路原本的清冷。 刘文和刘武踏著最后一点天光走进院子时,江绍生正蹲在炉子前封火。 炭火將熄未熄,红彤彤地映著他半边脸。 这活儿前世在乡下爷爷家没少干,如今做来,竟有种隔著时空的恍惚感。 见二人回来,他照例关上门,落上栓。 刘文如昨日一般客气一句:“夜里多费心,俺们这就歇了。” “文哥武哥放心。” 洪普接口。 待耳房的门关上,院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今晚月色比昨夜稍明一些,一弯下弦月斜掛东天。 两人先是按部就班地开始第一轮巡更,四处细致检查一番。 巡完一圈,回到桌边坐下。 洪普经过白天饱睡一觉,精神头比昨夜足了不少。 他这次没等江绍生开口,把白蜡棍往桌边一靠,径直走到昨晚站桩的那片月光地里。 他吐了口唾沫搓搓手,两脚分开,屈膝沉胯,摆出了那个起床后心里一直在琢磨的骑马蹲襠式。 姿势仍显笨拙,膝盖前倾得厉害,腰也塌著,但至少有了个雏形。 昨夜的教导也算起了作用。 洪普练著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脚底贴地,膝盖別过,屁股往后坐……” 整个人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参悟什么绝世武功秘籍。 江绍生由著他去,自己则在不远处继续肝著熟练度。 一身成就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 即便是孙悟空,他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在花果山懵懂了三百年,又飘洋过海寻师十数年,在菩提祖师座下砍柴挑水、听经悟道七载,才换来一身神通。 就算得了神通,偷丹盗酒,后来被擒,还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被文武火煅烧了整整四十九天,炼成了火眼金睛。 这世道,想活得比別人硬气点,总得付出点別人不愿付、或付不起的代价。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面板之上一点一点变换著。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约莫到了晚上九点左右。 “咻!” 一道破空声极其轻微,却没能逃过江绍生一直保持警觉的耳朵。 声音来自墙外! 他眼神一凝,霍然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正是临巷的那面高墙! 几乎同时,伴隨著一声轻响,一个拳头大小、用破布裹著的物事,越过墙头插著的碎玻璃碴子,砸落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上,又骨碌碌滚了几步,停在距离库房大门不远的地方。 “哦豁?” 洪普被嚇了一跳,立刻从他那歪歪扭扭的站桩姿势中恢復过来,抄起靠在桌边的白蜡棍,紧张地看向那团黑影。 江绍生动作比他更快。 在那东西落地滚动的瞬间,他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窜了出去,却不是直奔那东西,而是先一个箭步贴近院墙,侧耳倾听墙外的动静。 墙外巷子里,只有一阵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快得像狸猫蹬墙,转眼便消失在巷子深处,再无痕跡。 走了。 江绍生眉头微蹙,这才转身,缓步走向那团落地的物事。 洪普也提著棍子,紧张兮兮地跟了过来。 借著朦朧的月光,能看清那是一个用灰黑色旧布胡乱包裹的物件,形状不规则,似乎里面包著石头。 江绍生没有贸然用手去碰。他用白蜡棍的末端,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布包。 布包散开,里面果然是一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 石头底下,压著一张摺叠起来的草纸。 边缘毛毛刺刺的,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草纸,通常用来包油饼或者当厕纸。 他眼神一冷,用棍子將草纸挑开、铺平。 纸上用木炭之类的东西,歪歪扭扭地画著几个字。 字跡潦草模糊,似乎写字的人手在发抖,或者故意写得难以辨认,但仔细分辨,仍能看出大概意思: 【少管閒事!滚蛋!否则……】 最后“否则”后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简笔的骷髏头,骷髏眼眶处点了两个浓黑的点,在昏暗光线下,透著股直白的恶意,颇有种小学生恐嚇信的既视感。 洪普凑过来,眯著眼辨认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这是冲咱们来的?金钱豹手底下那伙人?白天没討到便宜,晚上改玩阴的?” “或许吧,当然,也可能不只有金钱豹在盯著这里。” 江绍生语气平静。 投石问路,字条警告,手段低级却有效,足以让胆子小点的看守心惊胆战。 “娘的!阴魂不散!” 洪普骂了一句,隨即又担心起来。 “绍生,这些人会不会真动手?咱们一共就四个人。” “要动手,就不会只扔张纸条了,俗话说,会咬人的够不叫。” 江绍生打断他的焦虑,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草纸,塞到口袋里。 “纸条明早交给赵老库头就行。我俩该守夜守夜,该巡更巡更。” “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慌,自己嚇自己,最好嚇得干不下去主动滚蛋。” “我们越镇定,他们越摸不清深浅。慌,就输了。” 洪普看著他平静无波的脸,听著他沉稳的声音,心里那点慌乱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他重重点头:“我懂了!听你的!”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威胁並非空谈,也或许是对他们无动於衷的回应。 就在江绍生刚交代完后不久,两人刚刚重新在桌边坐下之际…… “咚!” 库房里,那熟悉的闷响,又一次传来! 与昨夜那一声孤零零的撞击不同,这一次,响声之后,间隔了不到三息又响动了起来。 咚咚声变得连续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耐烦地、或是因为受到刺激而躁动地衝撞著內壁。 洪普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中间那扇库房大门,似是那后面隨时会衝出什么可怖之物。 墙外的威胁,库房內的异响,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洪普脑子里瞬间脑补出无数江湖传闻。 像是什么养尸地、镇邪物、黑店藏凶之类的。 他咽了口唾沫。 “绍、绍生,这库房里到底放的什么?” “不知道。” 江绍生如实回答。 “但肯定不是我们应该好奇的东西。记住赵伯的话,守住院子,別的,別问,別看。” 库房內的撞击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平息下去,重归死寂。 一夜时间悄然而逝,面板之上: 【功法】八极拳 【境界】初窥(8/100) 【效果】架势初成,筋骨初步强化 【特性】顶、抱、担、提、挎、缠六合初显 江绍生眼神微亮,但隨即敛去。 增长固然可喜,但距离100,依旧遥远。就像这漫漫长夜,才刚过第二晚。 第十八章.晨定酬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赵老库头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拈起那张纸。 “就这个?” 江绍生点头:“昨夜从墙外扔进来的。” 赵老库头闻言,把纸隨手往地上一丟。 “嚇唬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刘武站在一旁,抱著双臂,嗤笑一声:“几个字就想把人嚇跑?这年头混街面的,手段是越来越不上檯面了。” 赵老库头摆摆手。 “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扔张破纸想搅和咱们的差事。你们该守夜守夜,该睡觉睡觉,这事儿我会告诉钱管事。” 他说著,从怀里摸出钱袋,开始往外数铜元。 两摞铜元,一摞明显比另一摞厚实不少。 他將厚的那摞递给江绍生:“一百五十钱,点清楚了。” 又將稍薄的那摞推给洪普:“你的一百二十钱。”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一瞬。 洪普挑著眉毛,看看手心的钱一愣。 刘武的视线在两摞钱之间打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江绍生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江绍生自己也有些意外,他看向赵老库头:“赵伯,这数目……” “钱管事昨日早上特意让吴头儿来交代的。” “从昨夜起,你的工钱每日一百五十钱,洪普一百二十钱。怎么,嫌多?” “不不不!” 洪普连忙摆手道:“就是昨天早上那事,钱管事知道了?” 他又不是傻子,昨天早上来交代,那八成就是知道了他和江绍生在早点摊那些事。 而且速度那般快,说不定钱管事就亲眼目睹了一切。 刘文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从这半截话里品出了味道。 他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昨天早上?二位兄弟昨天早上是遇著什么事了?” 江绍生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吃早饭时,碰见几个老街那边的混混找茬,起了点衝突。” 他说得轻巧,但“起了点衝突”五个字,配上这突然涨了的工钱,在刘文刘武耳中,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刘文脸上的笑容更盛,眼底却闪过一丝瞭然。 他拍了下大腿,语气夸张又真诚:“哎呀!原来如此!我说呢!二位兄弟受惊了受惊了!那些老街的混子最是不讲道理,仗著人多欺负人少!没伤著吧?” “没事。” 江绍生简短应道。 可洪普这会儿却来了劲。 他见江绍生没拦著,那股子憋了一天的分享欲,或者说炫耀欲就压不住了。 “嘿!文哥你是没看见!” 洪普挺起胸膛,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那伙人七个!个个看著都练过!把我们堵在早点摊上,说什么撞翻了汤碗要赔钱,明摆著就是找茬!” 刘武眼神一凝道:“七个?” “可不是嘛!” 洪普越说越起劲。 “领头的是个眯著眼的男人,阴得很!还有个大疤脸,下手黑,另外几个也都不是善茬。我和绍生就两个人,他们二话不说就扑上来了。”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江绍生,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继续道:“结果你猜怎么著?” 刘文急忙道:“怎么著?” “绍生一个人就撂倒了最厉害的那几个,尤其是那个眯缝眼,被绍生咔嚓一下別住手腕,刀往脖子上一架,立马就怂了,哭爹喊娘的在那求饶!” 洪普说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著名动作。 他没说细节,但“一个人撂倒最厉害的那几个”、“刀架脖子”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有衝击力。 刘文听得连连点头,嘴里不住说著“厉害”、“真人不露相”。 洪普的话,水分肯定有,但核心应该不假。 几个人敢大白天在街面上找事,必然有所依仗。 里头至少有两三个硬手,否则撑不起这场面。 江绍生能镇住他们,甚至逼得对方头目当场服软,这可不是光靠运气或者狠劲就能做到的。 真正受衝击的是刘武。 这个昨日还因工钱不忿,在那暗自较劲的年轻汉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七个练过的混混,被一个人镇住。这意味著什么,刘武再直愣也明白。 不过洪普这小子看著就像那类说话喜欢添油加醋的人,说不定就是三四个不成器的懒汉,被他们俩侥倖打发了。 钱管事许是听了哪个路人夸大其词的说法,一时兴起就涨了工钱。 这念头刚冒出来,刘武自己就暗暗摇头否定了。 不对。 钱管事是什么人? 在津港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码头苦力混到货栈管事,眼睛毒得很。 他要是那么容易听信传言,早被人坑得骨头都不剩了。 刘武目光悄悄扫过江绍生。 年轻人站在那里,身板正,神色平静,既没有因涨工钱而得意忘形,也没有刻意谦虚推拒。 那份沉稳,不像装出来的。 而且吴头儿可是真正在刀口上舔过血的硬茬子,手上功夫不弱,眼光更是刁钻。 钱管事要打听这种事,必然先问吴头儿的意见。 如果这江绍生真是个水货,吴头儿第一个就会点出来。 钱管事虽然不懂武艺,但他一向听得进吴头儿的话。 这江绍生,绝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只会几手庄稼把式的普通伙计。 “所以钱管事才给涨了工钱……” 刘武喃喃道。 “那是自然!” 洪普与有荣焉。 “肯定是有人瞧见了,告诉钱管事了!咱们绍生这叫,叫那个什么来著?对了,拳头说话!” 江绍生终於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洪普。” 洪普立刻收声,嘿嘿笑了两声。 赵老库头这时才慢悠悠开口,打断了洪普:“行了,事儿都过去了。工钱拿了,该交班交班,该歇著歇著。” 他看向江绍生和洪普,耷拉的眼皮下目光平静:“夜里警醒些,那些扔纸条的,保不齐还有后手。不过有你们在,我倒是放心不少。” 刘文立刻接话:“赵伯说得是!二位兄弟本事大,咱们这库房更稳当了!武子,你说是不是?” 刘武被哥哥点名,这才回过神,忙不迭点头:“是……是!江兄弟,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別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有些彆扭,但態度是摆出来了。 江绍生摇摇头:“武哥言重了,都是挣辛苦钱的兄弟,没必要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他没有藉机拿大,也没有故作谦卑,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让刘武心里那点尷尬消散了不少,看向江绍生的眼神也真诚了些。 赵老库头不再多言,揣著手晃晃悠悠地去看库房了。 刘文热情地招呼江绍生和洪普去洗脸吃早饭,態度比昨日还要殷勤周到。 刘武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也默默帮忙递了毛巾。 走出货栈大门时,天已大亮。 洪普摸著怀里那串沉甸甸的铜元,笑得眯起眼睛:“一百二十钱!嘿嘿,绍生,要不是我上头有亲爹压著,我都恨不得喊你一声爹了。” 江绍生瞥他一眼,嘴角微扬:“那你爹知道了,非拿鞋底抽你不可。” “那不能让他知道!” 洪普嘿嘿直乐,小心地把钱在內袋里藏好。 “对了绍生,你说今天早上赵伯和刘家兄弟那反应,尤其是刘武哥后来的態度。” “嗯。” 江绍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望向巷口熙攘的早市。 人心势利,自古皆然。 有实力,自然贏得尊重。 这道理,在哪个世道都一样。 第十九章.施与受 俗话说得好,吃人一口,还人一斗。受恩不报,非君子所为。 洪普虽不敢以君子自居,却也绝不愿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在他心里,绍生这兄弟,除了为人敞亮,更难得的是一身实实在在的仁义。 自打那一战后,洪普心里就揣了桩心事。 怀里多出的二十文工钱揣著烫手。 他知道,要不是绍生那一身硬扎扎的真本事镇住了场面,別说涨工钱,自己能不能囫圇个儿从早点摊回来都两说。 而且这钱可是实打实能买米买面、让家里爹娘少嘆几口气的救命钱。 这情分,得还。 怎么还?洪普有洪普的法子。 他没啥玲瓏心思,但有一把子不吝惜的力气和一份实心眼。 请客吃饭,是最直白的心意。 这天下午,日头才刚往西偏了些,洪普就睁了眼。 他悄悄从床上坐起,隔壁床上,江绍生还在睡著。 洪普没敢打扰,躡手躡脚溜出耳房。 请客,得找个像样的地方。 不能太贵,他兜里钱有限,也不能太寒磣,对不起绍生那份情义。 最好是味道实在、价钱公道,兄弟们吃得起也吃得痛快的地儿。 可他对南城这片儿的饭馆並不熟。 往日不是在忙活,就是在家和干活的地儿两头跑,偶尔下馆子,也是街边最便宜的摊子,一碗阳春麵了事。 正犯愁,刘文提著个空水桶走了进来。 “洪兄弟?醒这么早?” 刘文有些意外。 洪普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文哥,正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南城这边,有没有啥菜码实在、价钱公道,请兄弟吃饭不丟面的饭庄子?” 刘文一听就笑了:“请江兄弟?” 洪普重重点头,脸上是难得的郑重:“欠老大情分了。” 刘文把水桶放下,想了想道:“出榆林巷,往南走,过清水桥,桥头东边有条小街,叫惠安街。往里走个十几步,有家老杨菜馆。” “门脸旧,就三四张桌子,掌柜兼厨子是个姓杨的老头,手艺实在,分量也足。” “不少拉车的、做小买卖的想改善伙食,都爱去那儿。就是地方小,去晚了得等座。” 洪普听得仔细,嘴里重复著:“惠安街,老杨菜馆,成!我记下了!谢谢文哥!” “客气啥。” 刘文拍拍他肩膀。 “去吧,请兄弟吃饭是正理。” 得了准信,洪普心里踏实了,又溜回耳房。 江绍生已经悠悠转醒。 “绍生。” 洪普凑过去,脸上堆著笑。 “待会儿,咱俩出去吃一顿!我请客!” 江绍生看他一眼,瞭然道:“为了工钱的事?真不用破费。” “什么破费!” 洪普一瞪眼,佯装生气。 “我都打听好地方了,你必须去,你要不去,就是嫌我洪普不上檯面,这兄弟没得做了!” 话赶话说到这份上,江绍生知道推脱不过,心里也泛起暖意,便点头笑道:“行,那就让你破费一次。不过说好,简单吃点就行。” “放心!包你满意!” 洪普乐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在耳房待到时间差不多,便起身收拾。 正值日头西沉,津港市的轮廓在昏黄天光中渐渐模糊。 过了清水桥,转向惠安街。 刚走进惠安街没几步,还没看见“老杨菜馆”的招牌,江绍生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墙角暗影里,蜷缩著一个人影。 借著临街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能看出那是个中年男子,下身空荡荡的裤管用草绳扎著,身下垫著破絮,面前摆著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他低著头,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在有人经过时,才极轻微地动一下,將破碗向前推一推,动作里透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卑微。 洪普心思全在请客上,全然没注意。 江绍生忽地慢下脚步。 他看著那个阴影里的身影,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时代,和他来的那个世界,终究是隔著一道天堑。 在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即便再困顿,也有一张庞大的或许並不完美却真实存在的安全网。 社区帮扶、免费技能培训、各类社会救济…… 如果还在上学,在家庭经济没那么好的情况下,也能轻鬆申请到政府的贫困补贴、助学金。 总之,总有一些力量试图托住那些从高空坠落的人,不让他们彻底摔碎在冰冷的街头。 但在这里,在津港,在永安里,在惠安街。 一个人,因为战乱,亦或者伤病,一旦滑过某个界限,就可能像眼前这人一样,被无声地註销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资格,变成墙角一抹隨时可能被寒冬抹去的痕跡。 你让这些人去指望谁呢? 指望正焦头烂额、政令难出衙门的昭国政府? 指望那些只想著扩充实力、只想著扩大自己地盘的军阀头目? 还是指望租界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的洋大人? 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白谈。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在洪普诧异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数枚零散的铜元。 他走上前,弯下腰,轻轻將铜元放入那只豁口的粗陶碗里。 铜元落入碗底,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噹声。 听到这个少有的声音,那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一颤,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被风霜、疾病和绝望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年龄的脸,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艰难地聚焦,落在江绍生脸上,又迅速移到碗里的铜元上。 那眼神里先是茫然,隨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艰难地点了下头,便又飞快地低下,仿佛承受不起这片刻的直视。 江绍生直起身,没说什么,只是心里那股沉鬱感並未散去。 洪普在旁边看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看那墙角的身影,又看向目光深沉的江绍生,心里头一次对自己和绍生之间的不一样,有了点模糊的感知。 他只觉得绍生有时候想得太深,看得太远,让他有点跟不上。 正待迈步,洪普脚步却也是一顿。 他摸了摸怀里那些还带著体温的铜元,犹豫了一瞬,终究也掏出了几枚,学著江绍生的样子,上前两步,弯腰放进那只破碗。 又是两声轻响。 那乞丐身子又是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走吧。” 江绍生收回目光,拍了拍洪普的肩膀。 “你不是说请我吃好的吗?菜馆在哪儿?” “啊?哦,对对!” 洪普回过神来,连忙指著前面不远处的旧门脸。 “就那儿,老杨菜馆!” 第二十章.惠兰心 惠安街,钱庄匯昌號。 此时,两个年轻女子相继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西式洋装,裙子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穿白长袜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鋥亮的小牛皮鞋。 她的头髮剪到耳朵下面,烫著流行的波浪卷,用一个带小珍珠的发卡別在耳朵边上。 她头髮剪到耳下,烫了时髦的波浪,用一根缀著小珍珠的发卡別在耳侧。 姑娘一张脸圆润俏皮,眼睛又大又灵动,此刻正噘著嘴,手里捏著个绣花小钱包晃啊晃。 “静姝姐姐,你说你非要换这些沉甸甸的铜子儿做什么?” 她声音清脆得似那檐下风铃,悦耳动听。 “直接给块银元,那乞丐怕是能乐得蹦起来,哦不对,他蹦不起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吐了吐舌头,眼珠转了转,又补上一句。 “我是说,银元多好看呀。” 她身后被唤作静姝姐姐的女子,年纪稍长些。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斜襟旗袍,料子是素雅的暗纹绸,袖口衣襟滚著淡青色牙边。 长发在脑后綰成温婉的低髻,只簪一支白玉兰头的银簪。 她眉眼柔和,鼻樑秀挺,唇色淡红,整个人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闺秀,静雅得与这喧闹街市有些格格不入。 崔静姝手里提著个靛蓝碎花布兜,里面装满方才换来的铜元。 她听了钱曼声的话后轻轻摇头,声音温软如春水:“曼声,话不是这样说的。” “怎么不是?” 钱曼声转过身倒退著走,面向崔静姝,歪著头道:“一块银元能换一百多铜元呢!他得了银元,想买米买面,或是换个暖和的地方住几日,都隨他。” “你给他这许多铜元,叮叮噹噹一大兜,他一个没腿的人,拿著也不方便啊。” 她说得头头是道。 崔静姝抬眼看向钱曼声,眉眼里有几分无奈。 “我换铜元,是想著他有了这些零钱,这几日饿不著,渴不著,每一文都能实实在在换成吃食进肚。银元体面,但对此时的他来说,不如铜元用来方便。” 她说著,目光已越过钱曼声的肩头,投向街角那蜷缩的身影,眼里掠过一丝不忍。 钱曼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乞丐。 方才在钱庄里隔著窗欞瞧不真切,此刻离得近了,那空荡荡的裤管、脏污的垫絮、麻木低垂的头颅…… 她先前那点理直气壮忽然泄了气。 正在这时,两个青年男子的身影闯入她们的视线。 只见那身形清峻些的青年在乞丐面前停了步,沉默片刻,便弯腰將几枚铜元放入破碗中。 他身后的壮实青年犹豫了一下,也掏出铜元放了进去。 两人並未多停留,很快转身朝这边走来,口中还说著“菜馆”之类的话。 钱曼声眼睛一亮,扯了扯崔静姝的袖子。 “静姝姐姐,你看!刚才那两个人,也给钱了!呀,前面那个长得还挺周正的。” 崔静姝的目光掠过江绍生那平静的侧脸。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语道:“是善心人。” “我们也过去吧。” 崔静姝提起布兜,迈步向前。 “哎,等等我!” 钱曼声连忙跟上,又忍不住回头朝江绍生二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才小跑著追到崔静姝身边。 两人走到乞丐面前。 刺鼻的气味隱约飘来。 钱曼声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往崔静姝身后缩了半步。 崔静姝却仿佛没闻到。 她微微屈膝,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乞丐低垂的头颅大致平行。 这个动作让她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沾了尘土,她却毫不在意。 “这位大叔,这些铜元您拿著,买些热食吃。” 说著,她將那个沉甸甸的碎花布兜轻轻放在破碗旁边,没有直接放进碗里,那碗太小,装不下。 乞丐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那个鼓囊囊的布兜上,呆了呆,然后极其迟缓地挪到崔静姝脸上。 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漾开一圈圈剧烈的波动。 他嘴唇哆嗦著,乾裂起皮,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小……小姐……使不得……太、太多了……” 他竟推辞起来,枯瘦的手抬起一点,又无力地垂下。 “不多的。” 崔静姝温声说:“天快黑了,夜里冷,吃饱了才暖和。这布兜您留著,钱放在里面,用起来方便些。” 乞丐的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混著脸上的污垢,衝出两道泥痕。 他不再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钱曼声站在崔静姝身后,看著这一幕,先前那些关於“银元体面”的话,此刻显得那么轻飘可笑。 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烧,接著她也蹲了下来,从自己那个绣花小钱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用手帕包著的桂花糕。 她有点笨拙地將桂花糕连著乾净的手帕一起,轻轻放在布兜旁边。 “这个甜的,好吃。” 乞丐看看桂花糕,又看看钱曼声,眼泪流得更凶了,只能更加用力地点头。 崔静姝看了钱曼声一眼,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她这才缓缓站起身。 “我们走吧。” 崔静姝低声道。 两人转身离开。 “静姝姐姐。” 路上,钱曼声忽然偏过头。 “我是不是挺不懂事的?” 崔静姝挽住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 “哪有。曼声心是好的,只是年纪小,想事情直接些。今日你给了桂花糕,他定然是欢喜的。” 钱曼声难得有些沮丧。 “还有刚才那两人,他们给钱也给得那么自然,好像善良是件很平常的事似的。” 崔静姝闻言,目光不由得飘向前方。 她轻声道:“或许在这世道里,还能把善心当成平常事来做的人,才是真正难得。” 钱曼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熙攘人群,方才那两个青年的身影早已不见。 “对了。” 钱曼声忽然又想起什么。 “静姝姐姐,你什么时候回苏河?崔伯伯上次来信,不是催你回去吗?” 崔静姝眼神黯了黯,旋即微笑道:“父亲是担心我在津港不安全。不过舅舅这边还需我帮著料理一些帐目文书,恐怕还得再住一两个月。” “那可太好了!” 钱曼声立刻高兴起来。 “你多留些日子,陪我玩儿,津港虽然乱,可比苏河有意思多了!” 崔静姝笑著摇头,任由钱曼声抱著她的胳膊摇晃。 两个身影,一个跳脱鲜亮,一个静雅温婉,渐渐融入惠安街的人潮中。 街角,乞丐用颤抖的手,摸索著打开那个碎花布兜。 里面满满当当的铜元。 他抓起一把,紧紧攥在手心,冷冰冰的铜元被体温慢慢焐热。 良久,他极其小心地,拿起那块用手帕包著的桂花糕,揭开一角,一股甜香味立马飘了出来。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却没有吃,而是趁著无人在意他的空当,他忽然將身子往前倾了倾,用破烂的衣衫下摆遮掩著,迅速將那块用手帕仔细包好的桂花糕,塞进了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深处。 接著裤管內传出阵阵怪诞的呜咽声,路人只当是乞丐临死前的呼哧带喘,丝毫没有当回事儿…… 第二十一章.萍水逢 津港很大。 大到囊括了租界的霓虹闪烁与昭界的市井喧囂。 大到沽河穿城而过,日夜吞吐著南来北往的货物与野心。 大到无数像江绍生、洪普这样的小人物沉浮其中,宛若沧海一粟。 津港又很小。 小到你以为转身便是天涯,低头却可能又见故人。 老杨菜馆门脸窄小,拢共就摆了四张八仙桌。 此时正是饭点,店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俱是短打扮的劳力,呼嚕嚕吃著面,高声谈笑著码头上的见闻。 江绍生和洪普刚踏进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靠里墙的那张桌子旁,坐著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老一少,俱是道人打扮。 老的瘦高,穿著道袍,头顶髮髻,插著木簪。 少的不过十三四岁,脸庞稚嫩,眼神里还带著未脱的怯生与好奇。 正是那日在永寿堂为横死的王掌柜做法事的老少道士。 老道士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他原本正慢条斯理地夹著一筷子清炒豆苗,目光掠过门口,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隨即,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种和善的神色,朝著江绍生二人打了个道门稽首。 “二位小兄弟,不想在此又遇见了,倒是巧缘。” 小道士也忙放下手里半个馒头,学著师父的样子行礼。 江绍生心中也是讶异,拱手还礼:“道长安好,確是有缘。” 洪普脸上露出惊奇的笑:“道长,小道长,真是你们啊,这津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吃个饭也能碰上!” 老道士微微一笑,只道:“贫道师徒云游四方,居无定所,在此用些斋饭。二位小兄弟若不嫌弃,可同坐。” 江绍生本不欲打扰,但见店里只剩这一张空桌,又见老道士言辞恳切,便点头道:“那就叨扰道长了。” 说著,与洪普在那桌空著的两条长凳上坐下。 跑堂的是个精瘦小伙计,麻利地过来用抹布擦了擦他们面前的桌面,询问吃些什么。 洪普清了清嗓子:“小哥,你们这儿拿手的硬菜,上个两样!嗯,我看那水牌上,红烧肘子不错,来一个。再燉个羊肉锅子,要热乎的。炒两个时鲜蔬菜。汤嘛,弄个豆腐鱼头汤,奶白的那种!” 他这一串点下来,实实在在,都是顶饱解馋的硬菜,显出了诚意,又不过分浮夸,很符合他这种市井子弟请兄弟吃饭的风格。 旁边桌的码头工人听了,都投来略带羡慕的一瞥。 这顿饭可不便宜。 江绍生看了洪普一眼,低声道:“点太多了,吃不完。” 洪普却把眼一瞪,声音透著执拗:“你跟我还客气?今天必须吃好了!小哥,就这些,赶紧上!” 后半句已是扬起了声调。 跑堂小伙计拖长了调子朝后厨吆喝:“好嘞!红烧肘子一份、羊肉锅子一份、时蔬两样、豆腐鱼头汤,米饭两盆!” 老道士似乎已吃得七七八八,只端著一杯粗茶慢慢啜饮,看著江绍生二人点菜,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 小道士则偷偷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瞟了一眼后厨方向,尤其听到“红烧肘子”时,眼睛都亮了一下。 老道士隨口问道:“二位小兄弟,如今在何处高就?” “在附近一处货栈寻了个看守的短工,混口饭吃。” 江绍生回道。 老道士闻言,笑了笑。 恰在此时,门口又有人走了进来。 钱曼声一进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就飞快地將店內扫视了一圈。 店里油烟瀰漫,人声、碗碟声混杂,环境实在称不上雅致。 但是这家名气在外,既然是来吃饭的,当然口味最重要。 “静姝姐姐,你看!” 她扯了扯崔静姝的衣袖。 “是刚才在街上给钱的那两个人!还有两个道士。” 崔静姝对钱曼声轻声道:“確是巧了。” 店內刚好有一张空桌,就在江绍生他们这桌的斜对面。 跑堂小伙计已殷勤地迎了上去:“二位小姐里边请!吃点什么?” 钱曼声看了看那略显油腻的条凳,有些犹豫。 崔静姝却已坦然坐下,对小伙计温言道:“劳烦小哥,烦请將桌子再擦一擦。我们点一碗三鲜面,一碗素浇面,一碟酱菜即可。” 她声音温婉清晰,举止从容,在这喧闹油腻的小馆子显得格格不入。 小伙计被这客气温和的大家小姐態度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声应著,用力擦起桌子。 这边动静自然引起了邻桌的注意。 洪普是正对著门口坐的,一眼就看见了两位姑娘,尤其是那位鹅黄洋装、容貌俏丽的钱曼声。 他眼睛立刻直了一下,用脚在桌下碰了碰江绍生,挤眉弄眼地低声道:“绍生,看!” 江绍生其实在她们进门时就已看到。 这也不怪洪普如此惊讶,毕竟这里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洪普长这么大,街面上见过的女子多是粗布衣衫、为生计奔波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明丽鲜活的大家小姐? 更何况这两位姑娘確实生得养眼。 这时,洪普点的菜开始陆续上桌。 红烧肉油亮喷香,烧鸡皮脆肉嫩,拉皮晶莹剔透,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引得小道士又忍不住偷瞄。 “道长,小道长,一起再吃点?” 洪普热情地招呼。 “这么多菜,我俩也吃不完!” 老道士微微一笑,摇头道:“多谢小兄弟美意,贫道师徒已足矣。” 小道士虽有些眼馋,但见师父推辞,也赶紧低下头。 正说话间,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踱了进来。 此人身量中等,偏瘦,穿著一件湖绸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结成个小小的髮髻,用一根打磨光滑的竹簪固定。 这在前朝是常见的文人髮式,如今已不多见。 他麵皮微黄,颧骨略高,蓄著修剪整齐的山羊鬍,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的铜腿眼镜。 他视线掠过江绍生这桌的道士和年轻人,未多做停留。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崔静姝与钱曼声身上时,尤其是在崔静姝那身素雅旗袍和温婉气度上停顿了片刻。 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孺子尚存古风”的嘉许,但隨即又恢復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跑堂小伙计忙完崔静姝那桌,见他进来,便招呼道:“先生里边请。” 中年男人没应声,只矜持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店內逡巡,似乎哪一处都难以令他满意。 最后他选了靠窗的位子。 他走到桌前,先从袖中抽出一方半旧的灰色手帕,仔仔细细地將本就乾净的条凳擦了又擦,这才缓缓落座。 “贵店有何清净些的吃食?” 他开口问道,声音带著点文縐縐的腔调。 小伙计愣了一下,挠挠头:“清净?先生,咱这就是个小馆子,菜都是大油大火炒的香。您要清淡的,有清炒时蔬、豆腐羹、拌三丝……” “罢了。” 中年男人略显不耐地摆摆手,打断小伙计。 “便来一碟拌三丝,一盅豆腐羹,一碗白米饭。米饭要新蒸的,不可用隔夜的敷衍。豆腐羹须得嫩滑,不可有豆腥气。拌三丝要切得均匀,香油少许即可,莫要过於油腻。” 他这一番要求,听得小伙计有点发懵,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晓得了先生,拌三丝、豆腐羹、白米饭。” 等小伙计转身去后厨,中年男人这才摘下眼镜,用一块洁白的软布擦拭起眼镜。 邻桌码头工人的谈笑声又大了起来。 中年男人眉头拧得更紧。 他终於忍不住,极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清晰地將那鄙夷与不耐传递出来: “市井俚语,聒噪不堪,礼崩乐坏,斯文扫地。若是放在前朝,哼!” 第二十二章.前朝尘 时代的车轮碾过,从不问轮下是玉阶金瓦,还是蓬门蓽户。 封建帝制的棺槨合上,有人急急褪去马蹄袖、剪了辫子,摇身一变成了新国民,在洋行、报馆、新式学堂里觅得一方天地。 有人守著祖產田亩,在租界或乡间做了寓公遗老,靠著变卖字画古玩,追忆著往昔的钟鸣鼎食。 有人在这场巨变中失却了一切,顶戴、田產、乃至性命。 而更多的人,则如眼前这位端坐窗边的中年男人一般,卡在了新与旧之间,进退失据,上下难著。 若在前朝,柳文千二十四岁中举,在家乡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熟读经史,文章花团锦簇,八股制艺精深,只待来年春闈进京一搏,便能光耀门楣,最不济也能谋个县令实缺,踏上仕途正轨。 谁承想,世道变得比翻书还快。 皇帝退了位,辫子剪了,科举废了。 一夜之间,他寒窗苦读十几载得来的功名,他赖以安身立命、视为天经地义的正途,成了一纸空文,成了旁人茶余饭后不合时宜的笑话。 他也曾试图主动去適应。 剪了辫子,穿上长衫,也去新式学堂听过几堂格致、舆地课。 可那些洋码子、地球仪、声光化电之说,与他烂熟於胸的“子曰诗云”、“春秋大义”格格不入。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年轻学生眼中对旧学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就像一件精美的前朝瓷器,被突兀地摆在了西式家具之间,怎么看都彆扭,怎么放都尷尬。 家道早已中落,田產变卖殆尽。 如今只在一家私塾里,教三五个顽童识几个字,换些微薄的束脩餬口。 那私塾设在破败的祠堂里,冬日漏风,夏日闷热,孩童顽劣,家长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对先生毕恭毕敬。 心中的鬱结,便化作了对这“礼崩乐坏”世道的处处看不惯,化作了对周遭粗鄙人事的挑剔与疏离。 邻桌那几个码头工人正说得兴起,被这突兀的冷哼打断,其中一个汉子顿时將筷子往桌上一拍,转头瞪向窗边。 “喂,柳文千,你装模作样什么呢?在这破馆子里吃十五个铜子的拌三丝,还摆什么前朝老爷的谱?” 柳文千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哼一声,从容道: “我道是谁在此高声喧譁,原来是码头上扛包的粗役。怎么,你陈大膀今日卸了几船货,挣了几枚铜元,便觉得自己有资格在此指点江山、臧否人物了?” 闻言,陈大膀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柳文千却已继续开口: “尔等终日与货物尘土为伍,张口闭口便是银钱米粮,眼中只见方寸之地,心中唯有錙銖之利。” “可知这世间,除却温饱,尚有礼义廉耻、诗书文章?可知何谓『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我柳文千再不济,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举人。前朝功名虽已成过往,然胸中所学,腹中经纶,岂是尔等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所能妄加置评?” “你说我装模作样,我且问你,你可知你方才那番前朝已亡的谬论,若放在圣人书之中,当属何等悖逆之言?” “若按前朝律法,在公眾食肆如此高声喧譁、非议举人,又该当何罪?怕是少不得杖责二十,枷號示眾!” 一连串詰问,引经据典,居高临下,竟將陈大膀噎得一时语塞。 钱曼声惊讶地睁大眼睛,对崔静姝说:“静姝姐姐,这人嘴巴好厉害!” 崔静姝微微蹙眉,轻轻摇头:“强词夺理罢了。时移世易,还端著过去的架子,徒惹人厌。” 陈大膀的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柳文千!你少跟老子扯这些酸文假醋!什么圣贤书、什么经纶,能当饭吃吗?” “你那么有本事,怎么还穿著打补丁的绸衫?怎么还坐在这儿吃十五个铜元的拌三丝?!” 他指著柳文千的衣袖,声音洪亮,引得店內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柳文千面色不改,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夏虫不可语冰。尔等只知以衣冠取人,以饮食论道,何其浅薄!我今日虽清贫,然志节未墮,心神俱净,岂是尔等终日为几文铜钱折腰、为几口浊食奔波之辈所能领会?” “倒是你,陈大膀。我听闻前日你在赌档输光了当月的工钱,回家后被你那家妻追打得满街跑,最后躲进沽河边的芦苇丛里,半夜才敢溜回家,这事,惠安街左邻右舍,怕是没几个不知道的吧?” “你……你胡说什么!” 陈大膀又惊又怒。 “我胡说?” 柳文千眸中寒光一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大膀,你且捫心自问,你一个连家中妻小都养不周全、终日耽於赌博的粗鄙之人,有何顏面在此对我柳文千说三道四?就凭你那一身蛮力,和那输得精光的赌运吗?” 这话直戳陈大膀的心窝。 陈大膀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脚踹开条凳,大步上前,拳头已举到半空:“柳文千!我操你祖宗!” “大膀!使不得!” 同桌的工人连忙起身死死抱住他。 “跟这酸丁置什么气!动手你就理亏了!” 柳文千却依旧端坐著,面不改色。他看向被眾人拉住的陈大膀,摇了摇头,嘆道: “匹夫之勇,不过如此。除了挥拳动粗,你还会什么?可悲,可嘆。” “我日你娘!” 陈大膀挣扎著,怒骂声被同伴死死捂住。 邻桌,洪普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对江绍生道:“这老秀才嘴也太毒了!专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江绍生无语地看著柳文千。 若不是感受不到对他的恶意,他倒以为自己又碰上那一早的戏码了。 只是这柳文千,书是读了不少,但“人情练达”这门学问,怕是半点没入门。 他还活在自己是举人老爷、別人都该对他毕恭毕敬的旧梦里,却看不清这世道早就变了天。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直静静旁观的老道士,忽然悠悠开口:“无量天尊。” 第二十三章.新与旧 “柳居士方才所言,夏虫不可语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皆是圣贤道理,发人深省。” “陈施主所言生计艰难、衣食为本,亦是世间实情,无可指摘。” 老道士见眾人目光都匯聚过来,才继续缓缓道:“然则,贫道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文千微微侧目,对这道士的插话似乎有些不悦,但仍是维持著基本的礼节,淡淡道:“道长请讲。” 江绍生夹了一筷子羊肉,默默嚼著。 他冷眼看著这场爭执,只是他没想到,这位在永寿堂做法事时看起来颇有几分玄虚的老道,竟会在此刻开口调停,而且一开口,似乎就不打算简单和稀泥。 老道士微微一笑。 “柳居士引圣贤之言,以证己身清高志节,斥他人唯利是图,此乃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然则,柳居士可曾想过,您所秉持之义,所坚守之道,於陈施主这般终日劳力、以求一家温饱之人而言,是否太过縹緲高远,不接地气?” 柳文千眉头一皱:“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岂因受眾寡而改弦更张?圣贤之道,乃天地至理,放之四海而皆准,何分贵贱劳心劳力?” 洪普听得半懂不懂,凑到江绍生耳边嘀咕:“这道长说的啥意思?嫌那秀才道理太高了?” 江绍生低声道:“意思是让秀才別拿读书人的標准,去要求扛大包的。就像你不能要求饿了三天的乞丐,先背出首诗才给馒头。” 洪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热闹。 “非也非也。” 老道士摇头。 “天地至理固然不变,然践行此理,却需因人、因时、因地而异。圣人有云: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此言並非鄙薄下士,而是阐明道之显现,需契合不同根器。” 江绍生心中一动。 这话倒有些意思。 前世他也见过不少“何不食肉糜”式的爭论,总有人拿著高高在上的標准去评判挣扎求生的人。 这老道虽穿著道袍,说的话却透著几分对世情的体察,不像那些只会念经打坐的出世之人。 “陈施主及其工友,每日鸡鸣而起,日落方歇,汗洒码头,肩负千斤,所求者不过一家老小一日两餐,冬日一裘。” “对他们而言,道或许便是工钱能按时足额发放,货物平安无差,家人无病无灾。此乃他们切身能感、奋力可及的实道。” “柳居士以诗书礼义之虚道责之,岂非强人所难?犹如责水中游鱼为何不习飞鸟翔空之术。” 陈大膀虽听不太懂“根器”、“虚道实道”之类,但老道士体谅他们劳力艰辛的意思却明白了大半,胸中憋闷稍缓,看向老道士的目光也多了分善意。 柳文千面色微沉,反驳道:“道长此言差矣!圣人设教,正为教化万民,移风易俗。” “若因民眾困於生计,便降低教化標准,迁就其实利,则礼崩乐坏,天下何以有序?人人只知利己,不知廉耻,与禽兽何异?昔日圣人困於陈蔡,弦歌不輟,正是以身示教,无论身处何等逆境,大道不可废!” 江绍生听到这里,心中暗自摇头。 这柳文千学问是有的,但確实迂得可以。 圣人弦歌不輟是不错,可圣人也没要求当时饿著肚子的弟子们都必须先背会诗词歌赋才能吃饭。 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这是刻在生物骨子里的本能。 在码头扛一天包,浑身散架似的回到家,谁还有精力去琢磨君子喻於义? 能记住把工钱实实在在用到一家人身上,不拿去赌掉,已经算是不错了。 “柳居士所言甚是。” 老道士並不动气,依旧心平气和道: “圣人弦歌不輟,坚守的是其心中之道,並未强求当时飢困的弟子与隨从也需即刻领悟並践行其全部理想。” “教化如水,润物无声,需假以时日,需循序渐进。苛责终日劳碌求活之人未能先明大义,岂非如同责备受旱之苦的禾苗,为何不先长得枝繁叶茂,再思饮水?” 他目光转向店內诸人。 “贫道云游四方,见过饥民易子而食的惨剧,也见过乡绅在祠堂高谈仁义的场景。” “深觉这世间之道,於庙堂之上,或许是经国策论;於书斋之中,或许是典籍文章;但於这市井街巷,於这码头货栈,道或许就是一份不剋扣的工钱,一餐热乎的饭菜,一片能遮风避雨的瓦,一份不被无故欺凌的公道。” 江绍生看著老道士清瘦的面容,忽然觉得这道士可能真有些东西。 不是那种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而是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事的人。 他说的道,很实在,甚至有些悲悯。 “道无高下,应机而显。柳居士执著於已逝时代的衣冠礼乐、文章气节,並以之衡量当世奔波求活之人,是否有些刻舟求剑?” “刻舟求剑”四字,轻轻落下,却让柳文千脸色驀然一变。 这是对他坚守旧道最根本的质疑。 时代已变,船已前行,他標记在旧船舷上的道,还能否找到? “你!” 柳文千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到这道士的言辞,比陈大膀的粗鲁辱骂更难对付。 那是一种建立在更高视角上的詰问。他努力搜刮腹中经纶,想要驳斥这“道分贵贱”、“迁就现实”的谬论。 就在这时,另一个清婉的声音加入了这场辩论。 “柳先生,道长,请容我妄言一句。” 开口的是崔静姝。 柳文千和老道士都看向她。 柳文千眼中闪过一丝对年轻女子参与辩论的不以为然,老道士则微微頷首,示意但说无妨。 “道长体恤民生多艰,认为道应因人而异,贴合实际,此乃慈悲之心,小女子敬佩。” 崔静姝先对老道士盈盈一礼,转而看向柳文千。 “柳先生坚守文化传承,推崇气节操守,亦是读书人风骨,令人感佩。” 她先礼后兵,言辞得体,让柳文千的脸色稍霽。 然而,崔静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显真知 “可我以为,无论是柳先生所执之前朝礼义文章,还是道长所言市井生存之道,或许都未能全然切中当下这个时代的要害上。” 她声音温婉,语气却毫不怯懦。 “柳先生所说的圣贤道理和君子大义,固然很可贵,但若只將其束之高阁,用作区分君子与小人、斯文与粗鄙的標尺,甚至化作言语攻訐、用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的武器。” “那么这些宝贵的道理,就失去了教化人心、让世道变好的真正用处,反而可能成为阻碍新知、固化阶层的藩篱。” 柳文千眉毛一挑,勃然变色,一脸慍怒道:“黄口小儿,安敢妄议圣学真义!” 崔静姝不作理会,继续说道:“而道长所言市井生存之道,体谅民生疾苦,固然重要。” “但若只满足於一餐一饭的实道,默认甚至固化这劳力者治於人且仅能挣扎求活的现状,则无数如陈师傅这般辛勤劳作的人,將永远没有机会去窥见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的子孙后代,或许也只能重复父辈的命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禁錮?” 老道士捻须沉吟,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缓缓道:“姑娘此言发人深省。然则,若不迁就现实,又不囿於旧礼,路在何方?此问甚大。” 崔静姝微微欠身:“道长所问,正是难题。小女子也只是隱约有感,却无清晰答案。或许路在脚下,需眾人摸索;或许道在途中,非一成不变。” 店內一时陷入沉思的寂静。 这番討论,从最初的意气之爭,到老道士的务实调停,再到崔静姝提出的融合超越之问,层层递进,竟將一个市井口角,引向了关乎时代出路的大命题。 一直沉默用饭的江绍生,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崔静姝的见识,確实远超寻常闺秀。 她点出了问题的关键,不能只批判,也不能只迁就,必须找到新路。 但这新路是什么? 如何走? 她也没有答案。 这或许是这个时代所有清醒者共同的迷茫。 就在这时,老道士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江绍生脸上。 他方才就注意到,这年轻人在眾人爭论时,神情专注却不躁动,眼神沉静似在思索。 “这位小兄弟。” 老道士忽然开口:“观你神色,似有所思。方才我等所言,不知你有何见解?不妨一道参详。” 店內眾人的目光,顿时隨著老道士的话语,聚集到了江绍生身上。 柳文千眉头一皱,显然觉得与这看似普通的伙计论道,有失身份。 陈大膀等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崔静姝和钱曼声同样投来目光。 洪普到嘴的饭都忘了嚼,心里想著,绍生和我都是干体力活的,问这些不是白搭吗? 江绍生放下筷子,他本不欲出头,但老道士点名,那就隨便说几句罢。 他站起身,对老道士和眾人抱了抱拳,姿態不卑不亢。 “道长垂询,晚辈惶恐。方才聆听柳先生、道长与这位小姐的高见,受益匪浅。晚辈见识浅薄,在市井中求活,所感所思,不过是一些粗浅的实感,恐难登大雅之堂。” 他先自谦,留有余地。 老道士却笑了笑,目光愈发明亮。 “但说无妨。道在屎溺,亦在街谈。真正的见识,未必都在书斋高阁。方才这位姑娘已让我等耳目一新,小兄弟不必过谦,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柳文千轻哼一声,別过脸去,显然不认为这年轻人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 江绍生见老道士態度诚恳,心知再推脱反而矫情。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既然这样,那我就斗胆说几句。” “刚才三位说的,柳先生重一个『义』字,道长重一个『实』字,而这位小姐想把两者合起来,都有道理,当然也都有各自的问题。” 他先是总结了三人的核心观点,接著话锋一转。 “柳先生坚持的『义』,是从几千年的宗法礼教里来的,根子是一整套君臣父子、等级分明的秩序和规矩。” “这套东西在过去维持了社会安稳,也培养了不少有骨气的人物,確实有它的功劳。” 柳文千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觉的这年轻人还算懂点事,不是那么不堪。 “但是,时代变了,柳先生没想过吗?咱们现在过的日子,跟您书里写的那个世道,根子上已经不一样了。” “这话怎么说?” 柳文千忍不住反问,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悦。 “很简单。” 江绍生看向他。 “圣贤书里说的是种地的时代,士农工商,各干各的。可现在咱们津港是什么样子?” “工厂的烟囱冒著黑烟,码头的货船一天到晚不停,租界的洋行做著大买卖,新学堂里教的是洋文和算术。” “这就好比,以前大家都在田里刨食,看天吃饭,讲究的是春耕秋收、长幼尊卑。“ “可现在,很多人进了工厂,守著机器干活,拿的是工钱,看的是钟点。这过日子的根本法子,已经悄悄变了。” 柳文千眉头紧锁:“变了又怎么样?天理人情,亘古不变!” 江绍生耐心的说:“变化就在於,支撑您说的那些礼义、气节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垮掉。” 江绍生平静的看向柳文千,话语直指要害。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当维持君子大义的那种活法、那种世道都快塌了的时候,您还只抓著那些礼节文章、气节的皮毛不放,骂別人只认钱,是不是忘了,您说的这个『义』本身赖以生存的土壤,已经变了?” 柳文千身子一震,脸色慢慢变的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圣人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可看著江绍生的眼睛,那句话竟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番话,比老道士的话更狠。 它不是在爭论道理的高低,而是直接在刨他所坚守的道义的根!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他怎么会想到这些? 柳文千实在想不通。 江绍生不等他反驳,又转向了老道士。 “道长心善,体谅百姓的难处,强调实实在在的道,这份心意令人佩服。但是,道长把道解释成工钱、饭菜、瓦片、公道,虽然贴近现实,却也藏著风险。” 老道士神色一正:“哦?还请指教。” “风险在於,如果太强调適应眼下的困难,只想著解决最急迫的生存问题,那么道就可能被简化成一种纯粹的生存技巧。” “这么一来,道长您体谅的陈师傅他们,可能永远都只能是需要被体谅的陈师傅。他们的道被死死钉在温饱线上,永远碰不到为什么他们只能在这条线上挣扎的更深层的原因。” “道长想过没有,为什么陈师傅他们从早累到晚,却只能勉强餬口?” “为什么他们的工钱想扣就扣,受了气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为什么他们的孩子,將来也大多只能跟他们一样在码头卖力气,连大字都识不了几个,更別提读什么圣贤书了?” 老道士捻著鬍鬚问:“小兄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只满足於同情他们眼前的难处,却不去深究他们为什么总是这么难,不去想是不是地都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了?是不是工厂老板、船老板把钱都赚走了,只给工人留一点点?是不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读书识字、改变命运?” “那么,我们的同情,会不会反而让他们习惯了这种命该如此的活法?那这种同情,是不是不知不觉的,就成了维护这个不公平世道的帮凶?” 老道士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变的无比专注,甚至带著一丝震动。 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苦难,也试著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开解,却从没从这个角度去反思过自己的同情。 最后,江绍生看向崔静姝,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欣赏,但话语依旧尖锐。 “这位小姐见识不凡,不守旧也不空想,试图寻找新路,把文化传承和百姓生活结合起来,想为更多人照亮前路,这个志向非常了不起。” 崔静姝微微点头,安静的等著他的下文。 “但是。” 江绍生话锋一转。 第二十五章.惊四座 “小姐的说法,可能太理想化了,总是把希望寄托在新学问、新制度这些听起来很大但很模糊的概念上。” “旧的规矩破了,新的规矩要怎么立起来?” “谁来立?” “靠什么立?” “那些新的学问制度,由谁创造?又为谁服务?” “如果创造新制度的人,自己脑子里还是旧时代那套特权思想,或者被新的利益集团绑架了,那所谓的新制度,不就成了换汤不换药的另一道墙吗?” 江绍生轻轻嘆了口气。 “小姐指出了一个方向,但这条路要怎么从脚下的泥地走到光明,中间要经歷多少力量的爭斗、利益的重新分配,甚至流血牺牲,可能比想像的要复杂、漫长和残酷的多。” “理想是个方向,但过河需要桥或船,需要知道水深水浅,怎么应对风浪,而不是只站在岸边看著对岸。” 崔静姝眼里的光彩不停闪动。 她听过的言论,不管是父辈们的忧国忧民,还是那些留学回来的人慷慨激昂的演说,大多都停留在“应该怎么样”的层面,很少有人像江绍生这样,冷静地去分析“要怎么做到”的艰难和复杂。 那些高谈阔论的人,要么待在书房,要么出入沙龙,从没真正踩进过这市井的泥泞里,也未必真愿意去触碰改变背后血与火的代价。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眼界之广,思考之深,让她感到心惊。 江绍生最后总结道:“所以,依我的浅见,柳先生的问题,在於把某个特定时代形成的道理,当成了永远不变的真理,忘了它赖以生存的环境已经变了。” “道长的问题,在於可能太迁就眼前的现实,少了点想办法改变这个现实的想法。” “小姐的难题,在於指明了应该去的方向,却还没找到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在这个大时代,真正的道理,可能不是单纯的復古,不是简单的迁就,更不是空谈理想。而在於看清楚时代是怎么变的,理解这变化背后最根本的力量是什么。” “这股力量,不是某几个圣贤说的几句话,也不是简单的好人坏人。” “它藏在工厂的机器里,藏在码头工人的汗水和那点可怜的工钱里,藏在租界洋行的帐本和货船的吃水线里,也藏在乡下不断被吞併的土地和没了地的佃农眼睛里。” “它是新的活法在挤占旧的活法,是新来做事的人在挑战原来管事的人,是新旧两种念头在进行你死我活的斗爭。” “然后,我们得在这乱七八糟的现实里,找到那些能真正让大多数人过得好一点、让文明能在批判中传承下去的实在力量和可行办法。” “这需要咱们看清现实,分析利害,做眼下能做到的、並且对长远有好处的事。哪怕慢一点,但方向要对,步子要稳。” 江绍生抱拳道:“晚辈说多了,都是些胡话,不过是平时干活时,看人来人往,听南腔北调,自己瞎琢磨的一些粗浅念头。” “见识有限,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柳先生、道长、小姐,还有各位街坊前辈多担待。就当是个討生活的小人物,吃饱了撑的胡思乱想,大家听个乐子就算了。” 店內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番话,没有掉书袋,却逻辑严密。 没有花里胡哨的词,却直指问题的核心。 它像一把锋利的刀,把前面三个人的观点一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的逻辑和潜在的局限。 这种看问题的角度,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既新鲜又深刻,甚至有点听不太懂,但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让人无法反驳的理性力量。 柳文千脸色苍白,想反驳,却发现江绍生根本不是在和他辩论某句圣贤书,而是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层面上,把他信仰的根基都给拆了。 柳文千感到一阵眩晕和恐慌,好像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不知怎么的,他隱隱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要活在这个年轻人的阴影里了。 老道士沉默的时间最长,眼中的风浪翻涌不休。 过了很久,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看向江绍生,目光灼灼,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好一个『认清时势之变』,小兄弟这番胡思乱想,哪里是胡话,简直是拨云见日,一下子把我点醒了!” 老道士摇了摇头,苦笑道:“贫道自以为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今天才知道自己还是个井底之蛙,坐著谈论道理,却没摸到道理的根。惭愧,惭愧至极。” 崔静姝凝视著江绍生,眼中的好奇越来越浓。 她从小受的教育远不是一般女子能比的,家学渊源深厚,又因为家族关係,接触过各种新派人物、前沿报刊和海外思想,自认为眼界和思考能力不比当时很多男人差。 然而,江绍生这番话,融合了对歷史的洞察、对社会的剖析和对实际路径的思考,其深度与广度,远远超过了她以前听过的任何一种言论。 既有俯瞰时代的大局观,又有扎根市井的小细节。 既尖锐的批判了各种局限,又谨慎的探寻著可能的出路。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市井青年能有的见识。 所以这个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有过什么样的经歷? 老师是谁? 又或者,他真是自己读了那些难懂的新书,在干活的空隙里,硬生生琢磨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崔静姝心里涌起强烈的好奇,和一种遇到同类的触动。 她忽然很想再听江绍生说说话,很想问问他到底读过哪些书,平时又在想些什么。 洪普、钱曼声则和陈大膀他们一样,呆得像个木头人,刚才那段话听得他们汗流浹背。 奶奶的,这就是文化人之间的吵架吗?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江绍生又谦虚了几句,便低头继续吃菜。 其实他心里想的更多,只是不方便在这里全说出来。 如果用他熟悉的框架来总结,刚才那番话可以精简成: 柳文千属於封建科举制度培育出的旧式士绅阶层代表。 他个人的困惑与愤懣,实质是其所属阶级在歷史潮流中失去物质基础与政治地位后,在思想领域滯后性的典型表现。 其言论属於对歷史前进方向的无意识反动。 而老道士的观点具有朴素的民间关怀与经验主义特徵,可视作一种基於直观观察的、前理论阶段的平民意识。 他认识到下层民眾基本的生存需求,並给予同情,这具有合理性。 然而,由於缺乏科学的社会分析方法,尤其是阶级分析视角,他的认知停留在现象层面,未能触及社会贫困与压迫的根源。 因此,他的“实道”论客观上可能导向对现有剥削结构的消极適应,而非积极改造,属於不自觉的保守倾向。 这是小生產者眼界局限性的体现。 至於那位姑娘,她代表了从传统士绅阶层中分化出来的、受到近代思潮影响的进步知识分子。 其思想表现出对封建旧学的批判性超越,以及对国家出路的积极探索,属於新兴力量上升时期启蒙思想的范畴,具有进步的歷史意义。 然而她观点的理想化色彩,也反映了这个阶层在现实中尚未找到可靠力量依託时的迷茫与软弱。 再激进一点地锐评三人。 柳文千就是旧社会的残渣,科举造出来的废物,除了背书骂人还会什么? 地主阶级的看门狗,主子都没了还狂吠所谓的仁义道德,实际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离饿死就差一碗拌三丝的距离。 老道长心是好的,但话跟“何不食肉糜”反著来,成了“有肉糜吃就不错了”。 体谅苦难是美德,但若体谅到最后变成劝人认命,那这美德跟麻醉药有啥区別?温情脉脉的妥协罢了。 至於这姑娘就是典型的小资產阶级幻想家。 书读多了就觉得能靠“新思想”救世,看不见枪桿子、钱袋子、土地印把子都在谁手里。 改良改良,越改越凉,歷史的绞肉机专嚼这种天真脑袋。 如果换成在网际网路上。 他可能连锐评都不想锐评,直接甩出六字真言——典急蚌孝麻贏。 一套连招打完,深藏功与名。 但在这里不行,在座的这三位可都是文化人呢。 一个旧学代表,一个民间智者,一个进步青年。 自己一个穿越者,占了信息不对称的便宜,可以剖析,可以批评,但多少得留点体面。 毕竟,思想的觉醒与改变需要过程,而自己首要任务是在这乱世活下去,並活得更好。 当然,江绍生心里也清楚,在这个武力与强权往往比道理更管用的年代,光会动嘴皮子讲道理是远远不够的。 若真遇上蛮不讲理、只认拳头的角色,或者触及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根本利益。 他未尝不可挥挥自个儿的拳头。 以理服人与以力服人,他恰好都擅长。 第二十六章.崔静姝(新年快乐!求追读) 老道士忽然对著江绍生,郑重地躬身,打了个稽首。 这一下,比刚才任何言语都来得更有分量。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贫道云笈生,云游至此,今日得闻高论,实乃幸事。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江绍生哪敢受此大礼,赶忙起身避开半步,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道长客气了,晚辈江绍生。您叫我绍生就行。” “江绍生……” 云笈生口中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好名字,贫道记下了。” 他身旁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道童玄览,此刻正满眼崇拜地看著江绍生。 他跟著师父走南闯北,见过的大官、富商、名士、大儒不知凡几,可还从没见过师父对一个瞧著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行此重礼。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椅子拖动声,划破了店內的寧静。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柳文千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他眼神怨毒又夹杂著一丝说不清的恐惧,死死剜了江绍生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声冷呵后在桌子上放下铜钱,便一甩袖子,匆匆离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著他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陈大膀等人爆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哈,瞧那酸秀才,跑了!” “还是这位江兄弟厉害,三两句话就把他那层假斯文的皮给扒了,说得他屁都放不出一个!” “痛快!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笑声中,崔静姝已吃完了碗里的面。 她用手帕轻轻拭了拭嘴角,起身结了帐,然后莲步轻移,走到了江绍生这一桌前。 她直视著江绍生,道: “江先生,小女子崔静姝,方才听了先生一番宏论,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先生的见识,远非寻常,静姝心中尚有许多疑惑,不知可否……” 她想问的太多了。 这个人,他口中的话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见解?他究竟读过些什么书,经歷过些什么事? 江绍生一看这架势,头皮都有些发麻。 这位崔小姐,刨根问底的劲头可不是一般的大。 他连忙站起身,客气地拱了拱手:“崔小姐言重了,真就是自个儿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您看,这天也不早了,我跟我兄弟下午还得回去干活,不能耽搁。” 说著,他胳膊肘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捅了捅正被美色唬地发愣的洪普。 洪普一个激灵,连忙跟著点头,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对对,得干活,干活!” 崔静姝见他確有急著要走的意思,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她终究是知书达理的女子,没有再强留。 她微微頷首,轻声道:“既如此,那便不打扰江先生休息了。今日之言,静姝受教。希望日后,还有机会能向先生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 江绍生嘴上谦虚著,心里却在嘀咕,最好別有下次了。 一旁的钱曼声也睁著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不住地在江绍生身上打量。 她虽然没太听懂那些绕来绕去的大道理,但也看明白了,这个穿著粗布短褂的年轻人,绝对不简单。 能让一向眼高於顶的静姝姐姐都如此佩服,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云笈生也適时地站起身,捋著鬍鬚,对江绍生笑道:“江小友,今日一晤,缘分匪浅,后会有期。” 说完,便领著小道童玄览,也飘然离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江绍生不再耽搁,生怕崔静姝又想起什么新问题来,拉著洪普,朝眾人拱了拱手,算是告辞。 洪普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饭钱放在桌上,然后被江绍生拽著,也匆匆离开了老杨菜馆。 店內,崔静姝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 “静姝姐姐,人都走远啦,你怎么还在看呀?” 钱曼声凑到她身边,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崔静姝回过神,脸上微微一红,嗔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我可没胡说。” 钱曼声嘻嘻一笑。 “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对一个男人这么感兴趣呢。说真的,这个江绍生,到底什么来头啊?看著就是个干力气活的,怎么懂那么多?” 崔静姝轻轻摇头,眸中思索之色更浓:“我也不知道。但他的见识,绝非干力气活的那么简单。他说的那些话,很多连我父亲请来的那些西学先生都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如此一针见血。” 她轻声感嘆:“津港真是藏龙臥虎之地。一个看似普通的市井青年,竟有如此胸襟与眼界。这乱世,果然是英雄不问出处。” 钱曼声撇了撇嘴:“英雄不英雄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把那个討厌的柳酸儒说跑了,倒是挺解气的。” “不过静姝姐姐,你真觉得他说的那些什么力量、什么活法,有那么重要吗?我听著头都大了。” 崔静姝转过头,认真地看著钱曼声道:“曼声,很重要。柳先生代表著过去,老道长代表著现在许多人的无奈。” “可他,却像站在更高的地方,將过去、现在、未来都看在了眼里,並且冷静地指出了我们每个人的局限。这样的人,太少了。” “他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平日里看著不起眼,可一旦出鞘,便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 走出菜馆,被外面的凉风一吹,江绍生和洪普都清醒了不少。 洪普跟在江绍生身后,走了半天,终於憋不住了,一拍大腿,嚷嚷起来。 “我的娘嘞!绍生,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偷偷去上过私塾?不对,私塾先生也没你这么能说会道的!你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跑出来体验生活的?” 他现在看江绍生的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江绍生被他问得有些好笑。 “你想什么呢?我要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还用得著跟你一块儿去货栈守夜?” “那你怎么懂那么多?” 洪普挠著头,百思不得其解。 “听得我一愣一愣的,这些可都是读书人才能念叨出来的词儿。” 江绍生沉吟了一下,他知道这事儿必须得有个解释,否则洪普心里得一直犯嘀咕。 他拍了拍洪普的肩膀,边走边说:“各地的奇闻异事,看多了,听多了,自己就瞎琢磨唄。” “还有,以前给一些大户人家送药,听他们家里的先生教书,或者听那些老爷们聊天,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听得多了,也就记下了一些。”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也算合情合理。 洪普將信將疑:“光听人聊天,就能这么厉害?” “不然呢?” 江绍生反问。 “道理这东西,不一定非要在书本里。你看这大街上,人来人往,谁活得容易,谁活得憋屈,谁在作威作福,谁在忍气吞声,看得多了,自然就会想,凭什么?” “想得多了,很多道理自己就通了。” 洪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崇拜之色却更浓了。 在他看来,能从这些日常小事里琢磨出大学问,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本事。 “绍生,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洪普由衷地感嘆:“拳脚厉害,脑子更厉害!” 第二十七章.巷中异 夜已经深了。 柳文千踉蹌的走在无人的小巷里,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参差不平的青石板绊倒。 酒意上头,眼前的路都是晃的。 他不想回家。 那个祠堂偏房又小又挤,隔壁房东婆娘天天催租,教那几个笨小孩也拿不到几个钱。 他就想喝酒。 喝了酒,傍晚那个年轻人的话反而更清楚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柳先生可曾想过,如今这世道,跟您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写的世道,底子已经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他娘的不一样了! 柳文千猛的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拳头擦破了皮,疼的他齜牙咧嘴,可心里的鬱气却半点没散。 他想不通,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怎么改朝换代就什么都不是了? 连码头扛包的都能指著他鼻子骂酸丁。 他柳文千好歹是个举人,现在却只能窝在破祠堂里教书,换那点可怜的束脩。 他不甘心。 可他除了不甘心,什么也做不了。 他继续走著。 走的越发不稳,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狼狈的摔在地上。 “哪个挨千刀的?” 他骂骂咧咧的撑著地想爬起来,借著酒劲低头一看,绊倒他的是个人。 一个蜷缩在巷子拐角阴影里的人。 乞丐? 这个乞丐下身空荡荡的裤管用草绳扎著,身下垫著破絮,整个人缩在墙角。 津港这种人很多。 有的是逃荒来的,有的是打仗打残了,还有的生病败了家。 最后都在街头墙角等死,天亮后被收尸的板车拉去乱葬岗。 若是平日,柳文千连看都不会看这种人一眼,嫌晦气。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喝了酒。 今日他心里正憋著火。 今日他刚摔了一跤,手掌破了皮,膝盖也疼。 他打算把气都撒在了这个瘫在墙角的废物身上! 柳文千猛的站起身,抬脚就朝那乞丐踹了过去。 “不长眼的东西!瘫哪儿不好,瘫路中间!害老子摔跤!” 他一脚踹在那乞丐肩上,把那蜷缩的身子踹的歪倒在地。 乞丐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隨即蜷缩的更紧,双手抱住头,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像是在求饶。 “现在知道怕了?” 柳文千又踢了一脚,这回踹在乞丐背上,踹的那破絮里的身子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上。 “你这种废物,活著干什么?浪费粮食!占地方!” 柳文千的酒劲全上来了,他连日来心里憋的闷气,受的委屈,还有那股愤怒,全都发泄在了拳脚上,一下一下的落在这个没法还手的人身上。 “你们这种人,就该早点死!死乾净了,这世道就清静了!” 乞丐蜷缩著,被动且无奈地承受著疼痛。 柳文千又踢了几脚,忽然脚下一滑。 他低头一看,是那乞丐怀里掉出来的一个布兜。 靛蓝碎花的布兜。 借著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那布兜口散开了,里面露出满满当当的铜元。 铜元。 全是铜元。 柳文千愣住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铜元,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又看了看那乞丐,一个满身是泥,没有腿只能缩在墙角的乞丐,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火气就更大了。 “你一个瘫子,都有这么多钱?” 柳文千把那把铜元狠狠的砸在乞丐脸上,铜元叮叮噹噹的落在青石板上,滚的到处都是。 “老子辛辛苦苦教书,一个月才几个钱?你一个瘫子,凭什么?” 他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那乞丐脸上,把那污垢遍布的脸踹的偏向一边。 乞丐的嘴角渗出血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那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护住怀里那布兜的剩余部分。 “还护著?还护著!” 柳文千抬脚又要踹,忽然他看见那乞丐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刚才还充满恐惧和求饶的眼神,忽然就变了,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空洞洞的。 柳文千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乞丐的裤管里有东西在动。 空的裤管。 那乞丐没有腿,裤管应该是空荡荡垂在地上的。 可柳文千分明看见,那右边的裤管里,有什么粗长的东西正在那裤管里缓缓的蠕动。 柳文千的醉意忽然醒了几分。 他揉了揉眼睛,再去看。 裤管又不动了。 空荡荡且软塌塌的垂落在地上。 柳文千鬆了口气,暗骂自己酒喝多了,眼睛都花了。 可就在他这口气还没松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后颈的皮肤。 凉的。 软的。 还有一点湿漉漉的。 柳文千猛的伸手朝后颈摸去,手指摸到一片湿滑。 他迅速把手收回来,並凑到眼前。 借著那一点微光,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上,全是新鲜温热的血。 “这……” 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声,脖子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柳文千想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 他想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一步也迈不动。 他只能直挺挺的跪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的肉,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先是皮肤。 然后是脂肪。 然后是肌肉。 柳文千的眼珠子还能动,他拼命往下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东西贴在他后颈上,蠕动地啃著。 温热黏稠的血顺著他的脖子流下来,流过锁骨,流进衣领,一路往下,在胸前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意识还清醒著。 清醒的很。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东西啃到了他的颈椎。 咯吱。 咯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椎骨暴露在空气里,凉颼颼的。 然后那东西开始啃他的颈椎。 咯吱。 咯吱。 一点一点,一节一节。 柳文千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只能跪在那里,感受著自己的脖子被一点一点啃断。 他无助地像个乞丐。 终於,最后一节颈椎也被啃断了。 柳文千听见自己脖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然后他的头颅就直直地垂了下来。 整个头颅倒掛在胸前,只靠著脖子前面那一层薄薄的皮肉连著。 他的眼睛还睁著。 从那个诡异的角度,他看见了自己的胸口。 看见血正从那断开的脖颈处涌出来,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地上那乞丐面前的青石板上。 他还看见那个乞丐了。 从这倒掛的角度,他看见乞丐正抬头看著他。 那张污垢遍布的脸上,再也没有恐惧和瑟缩。 只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正一点一点泛起猩红的光。 柳文千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已经和脖子断开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巷子里恢復了寂静。 柳文千的尸体跪在那里,头颅垂在胸前,身体僵直不动。 血还在流。 那乞丐慢慢从墙角撑起身子,用两只枯瘦的手撑著地面,一点一点蠕动著,靠近那具跪著的尸体。 他仰起头,张开嘴。 黑暗中,隱约能看见他正在甘之如飴地看著柳文千的尸体和血液。 新鲜至极的血。 …… 许久之后,巷子里只剩下夜风穿过的呜咽声。 柳文千的尸体消失在原地。 那乞丐一动不动,好像睡著了。 又好像在等待下一个夜归人。 第二十八章.搅局人 津港,老街。 这里的条件不比其他地方,整条街都透著一股子陈旧和死气沉沉。 街巷深处,一处占地不小的宅院里,倒是另有一番景象。 院子正中挖了个小池塘,水清见底,十几尾肥硕的锦鲤悠然来去,红的似火,白的胜雪,金的自带几分富贵气。 塘边太湖石垒成的假山颇有章法,该瘦的地方瘦,该透的地方透,该漏的地方恰到好处地漏著。 一大清早,一个光著脑袋的壮汉便搬了张藤椅坐在池塘边上钓鱼。 嘴里哼唱著不著调的词儿。 “三月里来三月三,老子钓鱼蹲水湾。” “鱼儿不上鉤,娘儿们不上门。” “不上门来急断魂,急断魂自个闷。” “闷得老子裤襠疼,裤襠疼找窑姐混。” “窑姐说,没钱趁早滚,滚滚滚!” 他一边哼著,手里一边捏著一根上好的竹製钓竿,双眼死死盯著水里那几条慢悠悠游来游去的肥锦鲤。 这些锦鲤是他托人从苏河买来的,拢共花了十几块银元,再由他亲自餵得膘肥体壮,然后再亲手放进这池塘里,最后再用这鱼竿一尾一尾给钓上来。 用他的话说,这叫情趣。 可这情趣,眼下正考验著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半个时辰过去了,那鱼漂就跟焊死在水面上似的,动都不曾动过一下。 他身后,一排穿著黑短褂的小弟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个二个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心里都在默默祈祷,哪条不长眼的鱼赶紧上鉤。 “他娘的,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一个个吃得和个猪样,就是不肯上老子的鉤!” 金钱豹终於忍不住,低声骂骂咧咧起来。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跟那帮废物一个德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音刚落,水面上的浮漂猛的往下一沉。 “动了,动了!” “堂主威武,鱼上鉤了!” 身后的小弟们顿时精神一振,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比自个儿钓上鱼还高兴。 金钱豹脸上也露出一抹冷笑,手腕刚要发力,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一个人影连滚带爬的衝进了院子。 “堂主!不好了!出事儿啦!” 眯缝眼刘三儿由於跑得太急,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的他,整个人直挺挺的摔了个狗啃泥。 因为这么个一下,池塘里那条刚咬住鉤的肥锦鲤受了惊,尾巴一甩,噗的一声吐出鱼饵,一溜烟钻进假山底下,然后便再也不露头了。 见到这一幕,身后小弟们的笑容僵在脸上。 金钱豹转过头,那张原本还有点得意的脸,此刻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盯著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刘三儿,眼神里似是要喷出火来。 刘三儿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抬起头,刚好对上金钱豹那要吃人的目光,嚇得一个哆嗦,脸色一白。 “堂……堂主!” 金钱豹没说话,他慢悠悠的放下鱼竿,站起身走到刘三儿面前。 刘三儿嚇得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的跪好,哆哆嗦嗦的喊:“堂主,小的有要事稟报!天大的要事!” 金钱豹走到他跟前,抬起手。 刘三儿下意识的一缩脖子,闭上了眼睛。 梆的一声响,金钱豹蒲扇大的巴掌结结实实的抽在了刘三儿的后脑勺上。 刘三儿被打得眼冒金星,脑袋嗡的一声,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你他娘的要事,有老子的鱼重要吗?” “老子养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你知道老子花了多少心思吗?就等你这么个玩意儿跑进来给搅黄了?” 刘三儿捂著后脑勺,疼得齜牙咧嘴,脸上全是委屈,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敢在心里骂街。 鱼又不是死了,你扯三个月做甚? 金钱豹骂了一通,心里的火气好像才消了那么一点点。 他喘了两口粗气,重新坐回池塘边的椅子上,没好气的问:“说!什么天塌下来的事,要是敢糊弄老子,老子今天就把你剁了餵鱼!” 刘三儿这才敢开口,他连滚带爬的凑到金钱豹脚边,压低了声音,急匆匆的说道: “堂主,是福昌货栈的事,昨儿夜里,小六子亲眼瞧见,有一伙人鬼鬼祟祟的摸到了榆林巷那边的库房外头!” 金钱豹闻言,眉头一挑,脸色终於正经了些。 “哦?摸到库房外头了?” “是啊!” 刘三儿赶紧点头。 “不过那伙人好像只是去探探路,惊动了里头的看守,就急匆匆的跑了,没敢动手。” 金钱豹摸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没说话。 “惊动了看守就跑了?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三儿见堂主在思考,连忙凑趣道:“堂主,会不会是那伙人就是去看看地形,踩踩点,准备这两天就动手?” 金钱豹眼一瞪,反手又是一个脑瓜崩弹在刘三儿的额头上。 梆! “你他娘的都能猜出来的事,老子能不知道?用得著你多嘴?” 刘三儿委屈的捂著额头,嘴巴瘪了瘪,不敢再吭声了。 金钱豹没再理他,眼神变得阴沉起来,自言自语道:“踩点,哼,难不成是那个姓莲的,不老实了?” 刘三儿一听,眼睛一亮,立马又忘了疼,赶紧捧哏:“堂主英明!听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八成是那莲七不老实!除了他,谁还知道那批货的消息?” “做大事,最忌讳的就是个急字。” 金钱豹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这个莲七,看著斯斯文文的,原来也是个没脑子的货色,沉不住气。” 他想起几天前,那个自称莲七的男人找上门来的情景。 那人穿著一身长衫,戴著顶黑帽,鼻子上架著金丝眼镜,说话温声细语,比沽河上那些花魁唱的曲儿还好听。 “货出三七,我得三,你占七,这买卖做得过吧?” “莲先生客气了,三七就三七。” “金堂主果然是爽快人。” 这些话由他嘴里吐出来一套一套的,把个抢劫的买卖说得跟合伙开洋行一样体面。 金钱豹当时就觉得这人不简单,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留了一百个心眼。 金钱豹转过头,盯著刘三儿,眼神又变得不善起来:“对了,让你去摸那莲七的底,你摸清了几成?” 刘三儿脸上的笑僵住了,额头上刚消下去的冷汗,刷的一下又冒了出来。 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跟蚊子哼似的,吐出两个字。 “没…没有…” “废物!” 金钱豹抬脚就想踹过去,可脚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恨铁不成钢的指著刘三儿的鼻子,气得手都哆嗦。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老子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啊?!” 刘三儿嚇得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 院墙东北角,那棵歪脖子老梧桐树探进院里的枝椏,影子忽然轻微的晃了一下。 此时院中並无一丝风,连池塘里的水面都一动不动。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金钱豹和刘三儿在內,谁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只见屋檐与树枝交错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站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有人。 第二十九章.檐上影 那人就那么站著。 他站在屋檐的翘角上,像一只敛翅的夜梟,静静地俯视著下方。 他出现的无声无息,似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一般。院子里十几个人,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金钱豹还在那儿指著刘三儿的鼻子骂,唾沫星子横飞。 后者缩著脖子,一声不敢吭。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下来。 “金堂主,好大的火气。” 金钱豹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当他看清屋檐上站著的那个人时,他那双铜铃一样的大眼睛,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院子里其他的小弟也全都一愣,一个个仰著脖子思考。 这人什么时候上去的? 院墙那么高,他是怎么无声息地就站到那上面的? 金钱豹毕竟是见过风浪的,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著屋檐上的那个黑衣人。 那人身形瘦长,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看得人心里无端发毛。 “阁下是谁?” 金钱豹沉声问道,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戒备。 “大清早的,不走正门,喜欢爬墙头,这是什么规矩?” 他一边说著,一边悄悄地给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几个机灵点的小弟立刻会意,慢慢地散开,手里攥紧了藏在腰间的短刀,隱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那个屋檐下的区域给围了起来。 屋檐上的黑衣人对下面这些人的小动作视若无睹。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莲七爷让我来问问金堂主,说好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莲七! 听到这个名字,金钱豹的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这傢伙的人! 他娘的,手底下有这种跟鬼一样的傢伙,还用得著偷偷摸摸去踩点?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金钱豹心里骂开了锅,脸上却不动声色。 “原来是莲七爷的人,失敬失敬。”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有什么话,下来好好说。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看得我金某人脖子酸。” 黑衣人没有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只负责传话,不负责喝茶。” 这话说得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把金钱豹给噎住了。 金钱豹在老街这一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强压著火气说道:“既然是传话,那你说,我听著。” 黑衣人道:“莲七爷说,鱼已经下了饵,再不收杆,就要被別的水鸟叼走了。” “他让我提醒金堂主,动作该快些了。” 金钱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哪里是提醒,这分明就是上门来催债,来兴师问罪的! 他冷笑一声:“莲七爷倒是掐著日子算得准。你回去告诉他,我金钱豹做事,自有我的章程,用不著別人来教。” “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答应他的东西,少不了他的。但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得听我的!” 合作归合作,但谁是主导,必须分清楚。 他金钱豹可不是给別人当枪使的。 黑衣人听完,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动手的时候,那黑衣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比他的说话声更难听。 “金堂主,好大的威风。”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可是,莲七爷还让我带了句话。” “他说,如果金堂主觉得自己的章程比他的消息更重要,那这桩买卖,不谈也罢。津港想吃这碗饭的人,不止金堂主一个。” “还有……” 黑衣人话说一半,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握著刀的小弟,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莲七爷说,津港的土狗,叫得再凶,也终究是土狗,上不了大台面。” 这话,就不是威胁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他娘的找死!” 金钱豹勃然大怒,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椅子的扶手,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样弹了起来。 “给我上!把这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给老子剁了!” 一声令下,周围那十几个小弟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嗷嗷叫著就朝屋檐下冲了过去。 最先动手的是三个玩飞刀的好手。 他们手腕一抖,三道寒光脱手而出,直奔屋檐上黑衣人的面门和胸口。 这是他们压箱底的功夫,三刀齐发,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还有几个身手矫健的,踩著院子里的假山和墙壁,像猴子一样窜了上去,想要左右夹击。 金钱豹自己也没有閒著,他脚下一蹬地,抄起旁边石桌上一个当摆设用的香炉,轮圆了就朝黑衣人的方向砸了过去! 那香炉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在他手里却跟个包子似的,带著呼啸的风声飞去。 一时间,刀光闪烁,人影翻飞,整个院子杀气腾腾。 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屋檐上的黑衣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几把飞刀即將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后一盪。 他的脚尖在屋檐的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那么违反常理地向后飘飞出去,所有的飞刀都擦著他的衣角飞过,叮叮噹噹地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紧接著,那两个从两侧墙壁上扑过来的小弟也到了。 两人手里都握著雪亮的短刀,一左一右,封死了黑衣人所有的退路,刀锋直取他的脖颈和腰肋。 黑衣人在空中,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动作看起来慢悠悠的,却精准无比地夹住了一边刺来的刀尖。 只听一声脆响,那柄精钢打造的短刀,竟然被他用两根手指硬生生给折断了! 那个小弟只觉得手上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手里的半截断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都懵了,还没反应过来,黑衣人的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一声闷响,那小弟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中就喷出了一口血雾,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而另一边那个小弟的下场更惨。 黑衣人一脚踢出,正中他的膝盖。 那小弟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抱著腿从墙上摔了下来,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 这一切都只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底下的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两个身手最好的弟兄就已经一死一伤。 而此时,金钱豹扔出的那个香炉,才刚刚飞到。 黑衣人解决了两个人,身形刚好落下,他看也不看那呼啸而来的香炉,只是隨意地一甩袖子。 一道乌光从他的袖中飞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了香炉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那沉重的香炉,竟然被那道小小的乌光硬生生给砸得改变了方向,斜斜地飞了出去,接著砸塌了半边院墙。 而那道乌光在空中打了个旋,又飞回了黑衣人的袖子里,快得让人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屋檐上那个黑衣人身上。 他还是那么站著。 还是那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丝毫情绪。 像两口枯井。 像两个深渊。 像看著一群死人。 第三十章.锦鲤嘆 所有衝上去的小弟都停下了脚步,一个个脸色煞白,满眼都是恐惧。 他们看著那个重新落在屋檐上,连衣服都没乱一下的黑衣人,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別的对手! 金钱豹也愣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那个黑衣人。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那个莲七,到底是什么来头? “金堂主,还要继续吗?” 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 “你的人,好像不太够看。” 金钱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红的是一口气衝上来。白的是一口气泄下去。两种顏色在他脸上打架,打得很热闹。 显然是气到了极点,却又不敢再轻易动手。 他知道,再打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今天,这面子是丟定了。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阁下好身手,说吧,莲七到底想怎么样?” 黑衣人似乎对他的服软很满意,说道:“莲七爷的意思是,最迟不超过后天日出,东西拿到手。” 说完,黑衣人不再停留。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黑影,沿著屋檐飞速远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重重叠叠的屋顶之后,只留下一句话在院子里迴荡。 “金堂主,莲七爷不喜欢等人,你好自为之。” 声音消失,人也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群噤若寒蝉的狗腿子。 金钱豹站在原地,眼神变幻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 “莲七……莲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金钱豹咬牙切齿道:“你他娘的给老子等著!” 他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这个莲七,从头到尾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今天派这个鬼魅一样的傢伙来,名为送话,实为立威。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要么乖乖听话,当他的狗。 要么,就等著被他一口吞掉。 可现在,他有选择吗? 他没有。 他也只是潭水里的一条锦鲤,甚至…… 甚至连锦鲤都可能算不上…… 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世道。 “收拾收拾,把伤了的抬下去。” 他摆摆手,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暴躁,只剩下一种疲惫。 “死了的那个埋了吧,给他家里送点钱。” 小弟们如蒙大赦,赶紧动起来。 金钱豹重新坐回那张藤椅,看著池塘里那几条惊魂未定的锦鲤。 “后天天亮前……” 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榆林巷的方向。 “成,那就明天。” —————— 饭都吃了三个小时了,洪普忽然又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心满意足道:“今天这鱼味道真不错。” 江绍生深表赞同:“钱管事也是够仗义,请我们吃鱼。” 一比较,钱管事这样的老板实在算不上多么常见,又涨工资,又请吃饭。 起码在江绍生看来,比起以前跟著的几个老板,钱管事算是最为厚道的了。 怀念完,洪普便急急开口道: “绍生,现在能接著教了吧?” 江绍生看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点点头。 “行。今天教你三招,就三招。这三招不是什么花架子,是真正能在街面上保命的东西。你练熟了,寻常三五个混混近不了你身。” 洪普一听,噌地站起来,擼起袖子就往院子中央走。 “来来来!快教!” 江绍生起身跟过去,两人在月光下面对面站定。 “第一招,脱袍卸甲。” 他伸出右手腕。 “抓住我。” 洪普一把攥住,攥得死死的。 “使劲,別松。” 洪普加了把力,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江绍生没往后挣。 他整条右臂猛地往斜下方一砸,同时肩膀往下一沉,膝盖微屈,整个人像块石头从高处坠落。 洪普只觉得一股大力扯著自己往下栽,手上那股攥劲瞬间被带散,脚下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踉蹌了四五步才勉强站稳。 他回过头,瞪著江绍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不是!这什么玩意儿?” “脱袍卸甲。” 江绍生走回来,拉起袖子让他看自己手腕。 “被人抓住,別往后挣。那是跟人拼力气,你力气再大也有拼不过的时候。顺著他抓的劲儿往下沉,把自己当秤砣。他抓得越紧,被带得越狠。” 洪普揉著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手,脸上全是兴奋。 “再来一遍!这回我好好感受感受!” 他主动抓住江绍生手腕,这回攥得更紧。 江绍生沉肩下砸。 洪普又被带出去两步,但这次他提前有了准备,脚下硬撑住了,没倒。 “对对对!我感觉到了!那股往下拽的劲儿!” “记住那感觉。” 江绍生退后一步,指著洪普。 “这招的关键就是沉肩坠肘,用全身的重量去砸。不是胳膊使劲,是身子使劲。你刚才抓我的时候,是不是感觉我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走?” 洪普连连点头。 “对!就好像你突然变重了,我拽不住!” “那就对了。现在换你,我抓你。” 洪普伸出手腕。 江绍生一把攥住,没使多大力气,只是轻轻扣著。 “来,往下砸。” 洪普学著刚才的样子,肩膀一沉,胳膊往下砸。 江绍生纹丝不动,手上那股扣劲儿一点没散。 “不对。” 洪普愣住。 “哪儿不对?我沉肩了啊?” “你那是肩膀往下压,不是全身往下坠。腰呢?胯呢?膝盖呢?” 江绍生鬆开手,绕到他身后,手掌按在他后腰上。 “我抓著你的时候,你心里想著的只是胳膊往下砸,身上其他地方都是僵的。” “沉肩坠肘不是光肩膀的事儿,是整个骨架往下坐。腰要松,胯要收,膝盖微屈,把重心降下来。” 洪普皱著眉头琢磨。 “你是说全身一块儿往下?” “对。想像你肩上扛著两百斤麻袋,腿发软,整个人往下瘫。就那个劲儿。不是胳膊使劲往下抡,是整个人往下坠。” 洪普闭上眼,试著找那感觉。 过了几息,他睁开眼。 “再来。” 江绍生抓住他手腕。 洪普这次没急著砸。 他先屈膝沉胯,腰微微往下一坐,感觉重心降下去了,然后才肩膀一松,整条胳膊往下带。 江绍生手上那股扣劲儿瞬间被带散,人被扯得往前迈了一步。 “哎!对了!就是这个!” 洪普自己都愣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看江绍生,咧嘴傻笑。 “我成了?我这就成了?” “成个屁。” 第三十一章.磨拳功 江绍生撇眼道:“才找著感觉就飘了?回去练三个月才算入门。来,继续。”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洪普就逮著这一招反覆练。 江绍生抓他,他砸。 他自己对著空气砸。 江绍生又抓他,他又砸。 砸到后来,右手腕都红了,他换了左手继续。 “脱袍卸甲”的核心是那个“坠”字,不是单纯的往下砸,而是整个人重心下沉,像一棵树被砍断,轰然倒下。 洪普一开始总是胳膊使力,肩膀僵硬,腰胯是死的。 江绍生就一遍遍纠正他。 “腰!腰松下来!你腰绷那么紧,劲儿怎么往下走?” “膝盖再屈一点!你腿都直了,还怎么坠?” “对!这一下好!感觉到腰胯带动了没有?” 洪普满头大汗,但越练越来劲。 “绍生,这招要是练成了,以后街头打架,谁抓我谁倒霉!” “那也得练成才行。现在你这水平,遇上真练家子,人家一把抓住你,你往下砸,人家顺势往旁边一带,你就趴地上了。” 洪普愣了愣。 “那咋办?” “所以这招不是单独用的。得跟后面两招连著使。” 江绍生拍拍他肩膀。 “行了,第一招先到这儿。接下来第二招。” 洪普眼睛又亮了,抹了把脸上的汗。 “快快快!” “这招叫贴身靠打。” 江绍生走到他面前,两人几乎面对面,中间只剩一拳距离。 “现在咱俩贴上了。巷子里,门后头,茅房里头,就这么近,躲都没地儿躲。你怎么办?” 洪普想了想:“我一拳捣他肚子?” “可以。但你出拳的时候,他刀也捅进来了。你一拳打不死他,他一刀能捅死你。” 江绍生侧过身,用右肩对著他。 “看好了。” 他右脚猛地向前一踏,踏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腰胯同时发力,整个上半身像块门板,短促有力地朝洪普胸口靠了过去。 洪普只觉得一股浑厚霸道的力道撞上来,胸口一闷,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骡子撞了,噔噔噔连退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在院墙上才停住。 他懵了。 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绍生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这招就叫贴身靠打。贴上了就別客气,把你这一身肉当撞木使。记住,力从脚起,用身子打人,不是光靠胳膊。” 洪普站起来,揉著胸口,眼睛发光。 “绍生,这招太他娘狠了!我刚才感觉像被墙砸了!” “墙砸你是碰巧,这招是故意的。” 江绍生退后一步。 “来,你试试。拿我当靶子。” 洪普咽了口唾沫,站到他面前。 “我真靠啊?” “真靠。別收著劲儿,收著劲儿学不会。你放心靠,我能接住。” 洪普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右脚往前一踏。 他整个人朝江绍生靠过去。 江绍生脚步微动,侧身一让,手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拨。 洪普收不住劲儿,直接扑出去,踉蹌好几步才站稳。 “不对。” “哪儿不对?我脚也踏了,腰也使了啊!” “你踏那一步是虚的。脚落地的时候劲儿没扎下去,光有个响,没生根。” 江绍生走到他身侧,指著他的腿。 “这步叫闯步。不是让你跺脚嚇人,是让你把全身的劲儿砸进地里,再从地里反弹上来。”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要微屈,胯要坐下去,像往地里钉桩子。” “你刚才那一步,腿是直的,劲儿全漂在上面,落下去就散了。” 洪普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江绍生的腿,反覆对比。 “你再来一遍,我看看。” 江绍生退后几步,做了个慢动作。 屈膝,沉胯,右脚抬起,向前踏出。 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微微一屈,整个人往下一沉,然后又迅速弹起,那股劲儿从脚底传到腰上,再传到肩膀。 整个过程像一根被压弯又弹起的竹子。 “看清了?” 洪普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清了,但感觉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正常,谁也不是看一遍就会的,练就完了。” 洪普深吸一口气,开始对著空气练。 一步,靠。 一步,靠。 一开始动作彆扭得要命,脚落地的时候腿僵得像根棍子,靠出去的时候肩膀使力的方向全是歪的,好几次自己差点把自己晃倒。 江绍生也不急,就在旁边看著,偶尔出声纠正。 “脚!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屈下去!不是跺完再屈,是一落地就屈!” “肩膀別端著!松!你端那么高,靠出去全是僵劲儿!” “腰!腰要拧!不是光靠肩膀甩,是腰带著肩膀走!” 洪普练了十几下,浑身汗透,气喘如牛。 但他不肯停,咬著牙继续。 二十下。 三十下。 第四十几下的时候,他忽然靠出去,那股劲儿居然有点意思了。 江绍生眼睛一亮。 “对!这一下对了!再来一遍,记住刚才那感觉!” 洪普自己都愣了。 “刚才是哪一下?” “就是你腿没直、腰拧过去的那一下,再来!” 洪普闭上眼,回忆刚才身体的感觉,然后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再踏出一步。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顺。 他靠出去的时候,感觉脚底有股劲儿沿著腿传上来,经过腰胯,送到肩膀,最后整个人如一块夯土的石锤,结结实实地砸了出去。 虽然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但他自己能感觉到,这一下要是撞实了,力道绝对不小。 “绍生!我好像摸到边了!” “摸到边了继续练,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为止。” 洪普点点头,又接著练起来。 又练了二三十下,他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行了……真不行了……这比扛一天包还累……” 江绍生蹲在他旁边。 “这招练的是全身整劲儿,你以前干活用的是局部蛮力,当然累。歇会儿,还有第三招。” 洪普一听还有,脸都绿了。 “还有?” “第三招是拼命的,你先听著,今晚不用练。” 江绍生站起身,退后两步。 “你坐那儿別动,看著就行。” 他做了个持刀的手势,右手虚握著,像是攥著一把短刀。 “对方亮了刀,朝你捅过来。街面上打架,动刀的不多,但一旦动了,就是奔著要命去的。你怎么办?” 洪普想了想:“跑?” “对,跑是上策。能跑就跑,跑了不丟人。但有时候跑不了,或者你身后有跑不了的人,那时候怎么办?” 洪普摇头。 江绍生手臂斜向上一架,同时脚步猛地前踏,整个人瞬间贴到洪普面前,另一只手握拳,虚虚顶在他心口。 “架开,贴进去,然后往这儿,心口、肚子、软肋,往死里打一下。一下就够了,打完別贪,能跑就跑。” 他收手,退后。 “这招叫猛虎硬爬山。说白了就三个动作:架、贴、打。” “架是用脱袍卸甲的劲儿?” “对。对方捅过来,你別硬挡,硬挡挡不住。你用手臂斜著往上磕,把他持刀的手磕开。” “磕的时候用脱袍卸甲的沉坠劲,不是往外推,是往下砸,连他的胳膊一起砸下去。” 江绍生重新演示了一遍。 他右手虚握,模擬持刀朝洪普胸口刺去。 刺到一半,左手小臂斜向上一迎,磕在对方手腕上,同时整个人往前踏一步,贴进对方怀里。 “磕开的同时,脚已经踏进去了。架和贴几乎同时发生,不能先架再贴,那样慢了。” 他保持贴身的姿势,右手顺势顶在洪普心口。 “贴上之后,打。用拳头,用肘,用脑袋,什么都行。往死里打。这一下打完,对方要么倒,要么退,你就有机会跑了。” 洪普听得眼睛发直。 “这要是没打中呢?” “没打中你就躺下了。” 江绍生退后,看著他。 “所以说是拼命的招。真到用的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能犹豫。对方要是真动了刀,你犹豫半拍,躺下的就是你。” 洪普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记在心里就行,现在不用练。先把前两招练熟,这招自然就能使出来。” 江绍生拍拍他肩膀,走回桌边坐下。 洪普也跟著过来,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一片清冷。 洪普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一会儿攥拳,一会儿鬆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见了,眼神愈发认真。 江绍生瞥他一眼。 “想什么呢?” 洪普抬起头,咧嘴笑。 “我在想,我要是早点跟你学这些,前几年跟人打架就不用老挨揍了。” 江绍生失笑。 “现在学也不晚。才二十出头,筋骨正壮,练上一年半载,街面上没几个能轻易放倒你。” 洪普点点头,忽然站起来。 “不行,我再练几遍脱袍卸甲,刚才那感觉又有点忘了。” 江绍生摆摆手。 “练吧,我看著。” 第三十二章.夜惊锣 江绍生靠在桌边,仰头看著天上的残月。 他教洪普的这三招,全都是从八极拳里拆出来的杀招。 並將其简化到了极致,去掉了所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只留下最直接有效的保命用法。 脱袍卸甲,是八极小缠的简化。 贴身靠打,是八极贴山靠的入门。 猛虎硬爬山,更是八极拳里有名的凶狠招式。 教洪普的同时,他心底的弦也未曾松过。 前天夜里那伙黑衣人的试探表明近期极有可能会有所行动。 就在江绍生思绪纷飞的时候,他身体的皮肤猛地一紧,一股熟悉的寒意,毫无徵兆地盪开心头。 来了! “停下!” 江绍生当即小声道。 洪普正练得起劲,被他这一下嚇了一跳,动作一僵,茫然地看过来。 “咋了,绍生?” 江绍生没回答他,而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仔细听。 洪普立刻反应过来,赶忙闭上嘴,竖起双耳。 院子外,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得有些不正常。 洪普的脸色也变了,他不是傻子,他下意识地朝江绍生靠拢。 “绍生,是不是……” 江绍生点点头,目光死死盯著院墙。 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烈。 他能感觉到,危险不只来自一个方向。 院墙外,正门外,甚至房顶上。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对方选择这个时间点动手,肯定是算准了后半夜人最睏乏,警惕性最低。 他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人数绝对不少。 现在他最该做的便就是赵老库头和刘氏兄弟反覆强调过的那样。 敲锣! 示警! 求援! 把刘文刘武兄弟叫起来,四个人守住院子,或许还有机会。 他看了一眼掛在耳房廊柱上的那面铜锣和木槌。 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概七八步远。 就在这时,院墙顶上传来一道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紧接著,一个黑乎乎的人头悄悄从墙头上慢慢探了出来。 墙头上那个人影似乎只是在观察院內的情况。 片刻后,人影缩了回去。 江绍生猛地一矮身,朝著那根廊柱窜了过去!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瞬间,墙头上传来几声低喝,数道黑影如大鸟般从墙上翻了下来,直扑院中! 与此同时,货栈的正门处,也传来了门栓被暴力破坏的声音。 来不及了! 江绍生心中大吼,速度提到了极致。 三步!两步!一步! 他一把抓起木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那面铜锣! “当——” 一声刺耳至极的锣鸣,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撕裂了津港南城死寂的夜空! 几乎就在锣声响起的剎那,他们歇息的那间耳房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撞开,两条人影怒吼著冲了出来! “什么人!” “找死!” 刘文、刘武兄弟俩衣衫不整地从耳房里撞了出来,手里各抄著一根手臂粗的白蜡木棍。 他们显然是被惊醒的,眼睛里还带著血丝,但脸上满是凶悍之气。 一出屋门,看清院子里的情形,两人都是心头一沉。 只见院墙上,影影绰绰站著七八个人,手里都拿著傢伙,正往下跳。 而货栈的大门,此刻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撞开了,又是七八个手持短棍砍刀的汉子,堵住了门口,正一脸狞笑地往里逼近。 前后夹击,这是要把他们堵死在院子里! “他娘的!” 刘武脾气最爆,怒骂一声,手里的棍子一横,摆开架势。 “哪条道上的,敢来福昌货栈撒野!” 没人回答他。 那些从墙上跳下来的黑衣人,落地无声,动作极为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一言不发,散开成一个半圆形,配合著从大门口涌进来的人,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洪普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脸都白了,紧紧挨著江绍生。 江绍生敲完锣,就地一滚,躲开了一把从墙上扔下来的飞刀,然后迅速退到刘氏兄弟身边,与他们背靠背,形成一个临时的防御阵型。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扫过。 这些人个个面带凶光,眼神狠戾,行动间隱隱有章法,绝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大门口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后面,身材不高,眯著一双小眼睛,正是那日在早点摊被他收拾过的那个掌盘子刘三儿! 刘三儿也看见了江绍生,眼神本能地就是一缩。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一想到身后那位爷的手段,他又强行把这股惧意压了下去。 今天这事要是办砸了,他的下场,绝对比被江绍生打一顿惨得多。 他心一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弟兄们,別跟他们废话!全都杀了!” 他一声令下,那十几號人同时发出一声吶喊,从四面八方猛扑上来! 刘文和刘武二兄弟二话不说迎面冲了上去。 刘武手里的白蜡木棍一抖,舞出一片棍影,迎著正面衝来的三个打手就扫了过去。 刘武的一身功夫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一根棍子在他手里,真有点穿林裂石的威势。 隨著两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手里的短棍直接被他砸飞,虎口迸裂,惨叫著后退。 但第三个人却是个硬手,不退反进,身子一矮,躲开棍风,手里的短刀贴著地面,如毒蛇出洞,直奔刘武的小腿! 刘武反应也是极快,棍梢一沉,点在地上,借力向后一跃,躲开了这阴险的一刀。 另一边,刘文的功夫路数和弟弟不同。 他使的那套讲究的是借力打力,分筋错骨。 只见他面对两个手持短棍的敌人,不与他们硬碰,而是身形游走,如同水中的游鱼。 当其中一人的棍子砸来时,他手腕一翻,如藤缠树,顺著对方的棍子就贴了上去,另一只手五指成爪,闪电般扣向对方的手腕。 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手里的棍子再也握不住,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刘文得手不饶人,手肘顺势一顶,正中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刘氏兄弟的功夫都不弱,放在寻常江湖上,都算得上是好手。 但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他们刚一交手,立刻就陷入了苦战。 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配合默契。 一个人被击退,立刻有两个人从旁边补上,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刘文刚放倒一个,旁边就劈来两把砍刀,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后撤。 刘武那边更是凶险,他被三个使刀的好手死死缠住,棍法虽猛,却施展不开,好几次刀锋都是擦著他的身体划过,险象环生。 “洪普,靠墙!” 江绍生低喝一声,一把將还有些发懵的洪普推到墙角。 那个位置相对安全,只需要面对一个方向的敌人。 “绍生,我……” 洪普看著眼前的廝杀,腿肚子有点发软。 “別怕!记住我教你的!有人靠近,就用贴身靠!砸他!” 江绍生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洪普心上。 对!贴身靠! 洪普想起刚才练习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从地上抄起半截断了的木棍,双手死死握住,瞪著眼珠子。 江绍生没再管他。他知道,这种时候,只能靠洪普自己。 他迅速环视院子。 刘武那边最危险! 那三个围攻他的刀手,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人主攻,两人侧翼骚扰,刀刀不离刘武的下三路和脖颈要害。 刘武的棍法虽然刚猛,但防守起来破绽太多,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背心都见了汗。 再这么下去,不出十招,刘武必伤! 江绍生眼神一凝,不再犹豫。 他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沿著墙根,利用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三名刀手的侧后方。 其中一名刀手正全神贯注地配合同伴,一刀劈向刘武的腰侧,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就是现在! 江绍生动了。 八极,顶心肘! 他后脚蹬地,腰胯发力,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通过脊椎传到手臂,手肘凶狠地顶在了那名刀手的后心窝上! 那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嘴里喷出一大口混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他手里的刀哐当落地,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前扑倒,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击毙命! 这一下兔起鶻落,快如闪电,剩下的两名刀手和正苦苦支撑的刘武都惊呆了。 刀手回头就看到江绍生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江绍生怎么可能让他跑掉。 他踏步跟上,一记简单的“迎门三不顾”,拳头带著撕裂空气的劲风,直接砸在了那人的后脑勺上。 “砰!” 那人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当场就见了红,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转眼之间,围攻刘武的三个人,两死一逃。 刘武压力顿减,他看著地上那两具尸体,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江绍生,眼神呆滯。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一开始错得有多离谱。 这不是练家子,这是杀神! 江绍生的出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招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狠辣,精准,高效。 “发什么愣!守好自己!” 江绍生冲他低吼一声,身形一晃,又扑向了另一处战团。 刘武被他一吼,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江绍生的背影,眼里再也没有了丝毫嫉妒和不忿,只剩下敬畏和感激。 他用力一跺脚,大吼一声,挥舞著木棍,主动冲向从大门涌进来的敌人,为江绍生分担压力。 江绍生的加入,如同一把尖刀,瞬间撕开了敌人的包围圈。 刘文被两人夹击,眼看就要受伤,江绍生从旁边杀出,一记“立地通天炮”,拳从下起,钻入其中一人的下巴,那人满口牙齿混著血沫飞了出去,仰天就倒。 洪普那边,一个混混看他好欺负,狞笑著一刀劈向他的脑袋。 洪普嚇得闭上眼,胡乱地用刚学会的“贴身靠”撞了过去。 眼看刀就要劈中洪普,江绍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脚踢在那个混混的手腕上。 混混的刀脱手飞出,而洪普那一下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胸口。 那混混被撞得倒飞出去,把后面的人都带倒了一片。 洪普睁开眼,发现自己没事,而那个要杀他的人却倒在地上吐白沫,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这么厉害?” “別傻站著!继续!” 江绍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洪普精神大振,信心暴涨,他怒吼一声,挥舞著半截木棍,居然主动朝敌人冲了过去。 有了江绍生这个主心骨,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刘氏兄弟压力大减,越战越勇。 洪普虽然招式笨拙,但凭著一股蛮劲和江绍生教的那两招,居然也打得有声有色,一时半会没人能近他的身。 站在门口督战的刘三儿,看得是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年轻人真拼杀起来居然这么狠! 照这么下去,自己带来的这十几號人,今天恐怕要全撂在这儿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 刘三儿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竹哨,放在嘴边,用尽全力吹响! 一声尖锐的哨音,刺破了院子里的喊杀声。 第三十三章.势如虎 哨声响起,院子里的战局出现了诡异的停顿。 那些原本疯狂进攻的打手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重新拉开了距离,將江绍生四人围在中间,却不再上前。 刘文刘武兄弟俩气喘吁吁,拄著棍子,一脸警惕地看著这帮人。 “他们要干什么?” 刘武问道。 刘文摇摇头,脸色凝重:“不知道,小心有诈。” 江绍生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门口的刘三儿身上。 他知道,这尖锐的哨声,肯定是某种信號。 果然,刘三儿吹完哨子,脸上那种惊恐的表情消失了,反而浮现出一股子近乎疯狂的狰狞。 他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解腕尖刀。 “姓江的,我承认,你很能打。” 刘三儿用刀尖指著江绍生,声音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今天,你们四个,谁也別想活著离开这个院子!” 他话音刚落,院墙上,再次出现了数道人影。 这一次,来的人和刚才那些嘍囉完全不同。 他们一共四个人,都穿著一样的黑色劲装,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身上没有带任何长兵器,只是腰间鼓鼓囊囊的,似乎藏著短刃。 这四个人从五米多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如同四只夜行的狸猫。 他们一出现,整个院子的气压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江绍生的【危觉本能】再次发出了强烈的警报,那股针刺感,比刚才强烈了数倍! 高手! 这四个蒙面人,是真正的高手! 刘文刘武兄弟俩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是识货的,只看这四人落地时的身法,就知道对方的功夫远在自己之上。 “哥……” 刘武的声音都有点发乾了。 “別慌!” 刘文咬著牙。 “跟他们拼了!” 江绍生心里也是一沉。 他能感觉到,这四个蒙面人,每一个身上的杀气都极为浓重,远不是之前那些混混可比的。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自己。 麻烦大了。 “上!” 刘三儿再次发號施令。 这一次,那十几个混混没有再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了两拨。 一拨七八个人,继续围攻刘氏兄弟,目的很明確,就是拖住他们。 而剩下的人,则跟著那四个蒙面人,一同朝江绍生和洪普逼了过来。 洪普看著那四个眼神冰冷的蒙面人,有些慌了。 “绍生,这……这咋办啊?” “还能咋办,打!” 江绍生深吸一口气,將洪普护在身后。 说完,他主动迎著那四名蒙面人走了上去。 他知道,这四个人才是关键。 只要解决了他们,剩下的乌合之眾不足为惧。 “找死!” 其中一个蒙面人见江绍生居然敢主动上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身形一晃,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风声,手中的短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江绍生的咽喉。 好快的刀! 江绍生瞳孔一缩,脚下使出八极拳的闯步,不退反进,身子猛地向左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 与此同时,他左手成掌,一记拦手精准地拍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那蒙面人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股刚猛的力道传来,让他几乎握不住刀。 他心中一惊,没想到江绍生的反应和力量都如此惊人。 但他毕竟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好手,手腕顺势一转,刀锋调转,反削江绍生的手掌。 江绍生手掌一翻,五指张开,如鹰爪般扣住他的手腕,同时右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整个人欺身而上。 八极,贴山靠! 那蒙面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江绍生结结实实地靠在了胸口上。 他整个人胸骨瞬间塌陷下去,一口血箭从口鼻中喷出,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又滚落在地,眼看是没气了。 一招! 仅仅一招,就秒杀了一个高手! 剩下三名蒙面人,以及后面的刘三儿等人,全都看傻了。 他们知道江绍生能打,但没想到能打到这种地步! “一起上!杀了他!” 其中一个蒙面人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剩下三人,连同刘三儿和几个混混,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江绍生。 江绍生一击得手,气势如虹。 他长啸一声,摆开八极拳的架势,不闪不避,迎著眾人就冲了过去。 他知道,面对围攻,退缩就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就是用更凶、更狠的打法,在最短的时间內,击溃他们的胆气! 崩拳! 顶肘! 跺脚! 江绍生將八极拳刚猛暴烈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 拳脚到处,空气都仿佛在爆鸣。 一名蒙面人从侧面攻来,手中短刀直刺江绍生肋下。 江绍生看也不看,左臂如铁鞭般向下一砸,使出脱袍卸甲的劲儿,直接將对方的胳膊砸得向下沉去。 那人只觉得整条胳膊都麻了,门户大开。 江绍生右手握拳,一记迎门炮,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面门上。 那人的脑袋被打得猛地向后一仰,鼻樑骨碎裂,鲜血四溅,仰天就倒。 又一个! 就在江绍生击倒第二人的瞬间,第三名蒙面人的攻击也到了。 这人极为狡猾,趁著江绍生招式用老,从背后一刀捅向他的后心。 江绍生后背的【危觉本能】疯狂预警,但他此时已经来不及转身。 千钧一髮之际,他猛地向下一蹲,同时身体强行向右一扭。 嗤啦一声! 刀锋划破了他的后背,带起一串血珠。 好险! 江绍生感到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但他不惊反怒,借著下蹲扭身的力道,右腿如钢鞭般向后扫出。 八极,扫蹚腿! 那名偷袭的蒙面人一刀得手,正待补刀,却没想到江绍生的反击如此之快。 他猝不及防,被一脚扫在小腿迎面骨上。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那人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抱著腿倒在地上翻滚。 转眼之间,四个顶尖好手,两死一伤,只剩下最后一个。 那最后一名蒙面人,看著如同魔神一般的江绍生,彻底嚇破了胆。 他怪叫一声,扔掉手里的刀,转身就想翻墙逃跑。 江绍生怎么可能放过他,刚要追击,眼角余光却瞥见,刘三儿带著剩下几个混混,绕过了他,直奔被他护在身后的洪普而去! 声东击西! “洪普,小心!” 江绍生大吼一声,想要回援,但那个受伤倒地的蒙面人却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你找死!” 江绍生怒火中烧,一脚跺下,直接结果了那人,但就这么一耽搁,刘三儿等人已经衝到了洪普面前。 洪普一个人被扔在墙角,看著江绍生大发神威,本来是又敬又怕,热血沸腾。 可这会儿看到刘三儿带著五六个人,个个手持利刃,狞笑著朝自己衝过来,他脑瓜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跑? 后面是墙,没地方跑。 求救? 绍生被缠住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怎么办? 刘三儿那张眯缝眼的脸,在他眼中不断放大,那把解腕尖刀上的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就在这时,江绍生那句“有人靠近,就砸,就靠!”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对!砸!靠! 洪普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受的那些欺负,想起那些嘲笑他不会打的混混。 洪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著冲在最前面的刘三儿,猛地踏出一步! 他把江绍生教他的“闯步”和“贴身靠”用了出来。 虽然动作笨拙得可笑,脚落地的时候腿还是有点僵,靠出去的时候肩膀也用不上力。 但是,他有一样东西,是那些练家子没有的。 那就是一身实打实的蛮力! 还有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他整个人,就这么直愣愣地,朝著刘三儿撞了过去! 刘三儿本来以为手到擒来,脸上还带著残忍的笑意。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憨憨的傻大个,居然敢还手,而且是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洪普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刘三儿的胸口上。 刘三儿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头疯牛给顶了,五臟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没上来,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他手里的尖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比刚才那个被江绍生靠中的蒙面人飞得还远。 他身后的两个混混,被他撞得人仰马翻,滚作一团。 洪普一击得手,自己也因为收不住劲儿,踉踉蹌蹌地向前扑倒。 但他不管不顾,就地一滚,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翻身爬起,红著眼睛,衝著剩下那几个目瞪口呆的混混,抡起棍子就砸了过去! “我砸死你们这帮狗娘养的!” 他没什么招式,就是抡圆了砸,一棍接一棍,虎虎生风。 那几个混混被他这股疯牛般的蛮劲给嚇住了,一时间居然被他一个人逼得连连后退。 第三十四章.同袍义(求追读) 就在洪普爆发,暂时逼退了刘三儿等人的同时,另一边的战况却急转直下。 刘文刘武兄弟俩,被剩下的七八个打手死死缠住,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这帮人虽然单打独斗的本事远不如那四个蒙面人,但胜在人多,而且打法极为无赖,专攻下三路。 时不时还从衣兜里扬出一把沙土,手段极其骯脏。 刘武的穿林棍大开大合,在这种混战中最为吃亏。 他的棍子刚一抡开,就有两三把刀从不同的角度砍向他的手腕和脚踝,逼得他不得不收招防守,一身的力气根本使不出来。 一个疏忽,一把短刀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呃啊!” 刘武吃痛,怒吼一声,棍子横扫,逼退了眼前的敌人,但胳膊上的伤口却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高手过招,一丁点的迟滯都是致命的。 一个经验老到的打手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像一头猎豹般扑了上来,手中的砍刀带著风声,直劈刘武的脑袋! 这一刀又快又狠,刘武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阿武,小心!” 旁边的刘文看得目眥欲裂,他想救援,却被另外三个人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刘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 他不退反进,左手猛地鬆开棍子,一把抓住了劈向自己面门的刀刃!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深可见骨,鲜血顺著刀身往下流。 但他也成功地阻止了这致命的一刀。 “给老子死!” 刘武用尽全身力气,右手紧握著棍子,猛地向前一捅! 棍子的另一头,如同一桿大枪,结结实实地捅进了那个打手的胸口。 那打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低头看了看穿胸而过的木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刘武红著眼睛,用力一搅,一推! 那打手被他推得向后倒去,撞倒了身后的一名同伴。 刘武用一只手掌,换了对方一条命! 这份狠劲,镇住了周围的敌人,他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哥!我没事!” 刘武喘著粗气,左手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右手紧紧握著棍子,死死盯著周围的敌人。 刘文看到弟弟没事,心中稍定,但眼中的担忧却更浓了。 他知道,刘武这是在拼命了。 他左手已废,光靠一只右手,根本撑不了多久。 “阿武,退到我这边来!” 刘文大喊,手中的擒拿手使得更加迅捷,试图衝破包围,与弟弟匯合。 但敌人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他们看出了刘武的颓势,短暂的震惊过后,攻势变得更加疯狂。 “他妈的,他只有一只手了!砍死他!” 三把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砍向刘武。 刘武单手持棍,左支右絀,防得了一边,防不了另一边,很快,他腿上又中了一刀,一个踉蹌,单膝跪倒在地。 完了! 刘武心中一片冰凉。 他看著雪亮的刀锋在自己眼前放大,脑子里闪过的,是哥哥刘文从小到大照顾自己的画面。 哥,对不住了,弟弟先走一步。 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传来。 他只听到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和几声短促的惨叫。 他疑惑地睁开眼,看到的一幕让他永生难忘。 只见江绍生不知何时已经衝到了他的身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將所有攻击都挡了下来。 江绍生没有用拳,也没有用肘。 他只是用他的身体。 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的胸膛,都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一个打手从侧面砍来,江绍生侧身一撞,肩膀狠狠地撞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整个人横著飞了出去。 另一个打手从正面一刀捅来,江绍生不闪不避,猛地向前一踏,用胸膛硬生生迎上了刀尖! “叮!” 一声脆响。 刀尖刺在江绍生胸口的衣服上,却再也无法寸进,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百炼精钢! 那打手愣住了。 江绍生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森然的杀意。 他一把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成拳,一记崩拳,短促有力地打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那人的眼珠子瞬间凸了出来,隔夜饭都吐了出来,软软地瘫倒在地。 江绍生的胸口,藏著舅妈沈香君给他的那把旧攮子。 刚才那一刀,同他计算的一样,正好捅在了攮子的刀柄上。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第三把刀已经从他身后砍向了他的后颈。 江绍生头也不回,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右臂向后一摆,手肘如枪,狠狠地向后顶去! 八极,挎打!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声音。 江绍生甚至不用回头看,就知道那人已经废了。 电光火石之间,围攻刘武的三人,全被江绍生一人解决! 整个院子,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江绍生这狂暴、凶残的打法给震住了。 这人还是人吗? “还能站起来吗?” 江绍生回头,看著单膝跪地的刘武。 刘武呆呆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流血不止的左手,用力点点头,咬著牙,用棍子撑著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江……江兄……”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前他心里不服气,透著一股平辈论交的意味。 但现在,这一声“江兄”,却是发自內心的敬畏和臣服。 “站得起来就行。” 江绍生点点头,目光转向另一边。 “守好这里,我去帮他们!” 此时,刘文和洪普那边也陷入了麻烦。 江绍生解决了四个蒙面人,又救了刘武,虽然威势无两,但也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和精力,后背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而敌人的人数,依然占优。 剩下的七八个打手,看到江绍生如此神勇,知道单打独斗是死路一条,乾脆改变了策略。 他们分出四个人,死死缠住刘文。 另外四个人,则再次围住了洪普。 洪普刚才凭著一股血勇,打退了刘三儿,信心大增。 但这会儿,面对四个手持利刃,並且配合默契的敌人,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就不够看了。 他只会两招,一招脱袍卸甲,一招贴身靠,还都是初学,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他想用贴身靠去撞人,但对方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只是围著他,用刀子不停地在他身上划拉。 他想用脱袍卸甲去砸对方的手腕,可他速度太慢,每次都砸空,反而露出更大的破绽。 一把刀划过他的大腿,带起一道血口子。 “啊!” 洪普吃痛,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他虽然皮糙肉厚,但也经不住这么被放血。 很快,他身上就添了四五道伤口,虽然都不深,但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妈的,这傻大个快不行了!弄死他!” 一个混混狞笑著,一刀捅向洪普的肚子。 洪普眼看躲闪不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他身后传来。 “滚开!” 是刘武! 只见他单手提著棍子,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撞开了那个要捅死洪普的混混。 然后,他將洪普护在身后,一个人,一只手,一根棍,面对著四个凶神恶煞的敌人。 第三十五章.血火夜(今日三章,求追读) 刘武的突然杀出,让那几个围攻洪普的混混都愣了一下。 他们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左手手掌几乎被劈开,却依然像一头豹子般护住同伴的男人,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惊疑。 “他娘的,又来一个送死的!” 短暂的迟疑后,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挥刀就上。 刘武单手持棍,眼中布满血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硬拼是死路一条。 他怒吼一声,没有去格挡对方的刀,而是將手中的白蜡木棍,当做標枪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疤脸汉子的面门,猛地投掷了出去! 这一招完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疤脸汉子嚇了一跳,他没想到刘武这么悍不畏死,下意识地侧身躲闪。 木棍带著凌厉的风声,擦著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疤脸汉子脸上被棍风颳出了一道血痕,他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脸,隨即勃然大怒。 “你找死!” 他刚要再上,却发现刘武已经趁著这个空档,拉起还在发愣的洪普,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墙角。 “洪普,你没事吧?” 刘武靠著墙,大口喘著气,脸色由於失血而变得有些苍白。 洪普摇摇头,看著刘武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眼圈一红:“武哥,你……” “別废话!大老爷们流血不流泪!” 刘武喝断了他。 “等会儿他们再上来,你听我指挥!” 说完,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板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握住。 失去了棍子,又身受重伤,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这最后一点血性和经验了。 另一边,江绍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险情。 他看到刘武不顾自身安危救下洪普,心中也是一暖。 这种时候,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 刘武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咋好,有点小心眼,但骨子里却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这个兄弟,值得交! 江绍生心中念头一闪而过,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他必须儘快解决眼前的敌人,去支援他们。 缠住刘文的那四个打手,见同伴去围攻洪普,以为胜券在握,攻势也缓了一缓。 刘文趁机得了喘息,他看了一眼场上的局势,立刻对江绍生喊道:“江兄弟,他们人多,我们不能被分开!想办法匯合!” 江绍生点点头。 他看出来了,对方的策略就是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刘文功夫不错,但被四个人缠住,脱身不得。 刘武和洪普一个重伤,一个新丁,缩在墙角,更是岌岌可危。 整个战局的破局点,还在自己身上!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打穿一条路! 江绍生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保留。 他双脚猛地一跺地,整个院子的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八极拳,金刚八式,撑锤!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目標直指挡在他和刘文之间的那两个打手。 那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可匹敌的霸道气势扑面而来,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他们想躲,却发现江绍生的拳头已经到了。 他的拳头,看似平平无奇,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但拳未到,那股撕裂空气的拳风,已经颳得他们脸颊生疼。 江绍生的拳头,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其中一人的胸口。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没了声息。 而江绍生一拳击出,毫不停留,身体顺势一转,左手手肘顺势向后一顶。 顶心肘! 正中另一个人的心窝。 那人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出三尺高,软软地跪倒在地。 又是两招,秒杀两人! 剩下的两个打手,看著如同杀神降世的江绍生,嚇得肝胆俱裂,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江绍生看也不看他们,直接衝到刘文身边。 “刘大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 刘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著江绍生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感激。 “江兄弟,多亏你了!” “別说了!先去救他们!” 江绍生和刘文匯合一处,背靠著背,朝著刘武和洪普的方向,一步步杀了过去。 此时,围攻刘武和洪普的那四个打手,也反应了过来。 他们看到江绍生和刘文杀了过来,知道不能再拖延。 “速战速决!先杀了那个受伤的!” 疤脸汉子大吼一声,四个人同时扑向墙角的刘武和洪普。 “武哥!” 洪普嚇得大叫。 “別怕!” 刘武一把將洪普推到身后,自己则迎著四把砍刀,举起了手中的板砖。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但他一步也不能退。 就在刀锋即將及体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天神下凡,挡在了他的面前。 又是江绍生! “滚!” 江绍生一声怒吼,声如炸雷。 他双臂一振,不退反进,双脚猛地跺地,整个人撞入两人怀中。 左手一记托枪式,掌心向上猛力一托,將左边砍刀连人带刀掀得向后仰倒。 右手同时一记崩拳,拳背狠狠砸在右边那人的面门上。 只听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人一个仰面栽倒,一个满脸是血地踉蹌后退。 江绍生刚解决这两人,中间的疤脸汉子和另一个混混的刀,已经劈到了他的面前。 江绍生脚下猛地一错,身体如同滑鱼般侧移了半尺,两把砍刀贴著他的衣襟堪堪掠过。 他避过刀锋的同时,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鉤,一把扣住了疤脸汉子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一折。 那人的手腕应声而断,砍刀噹啷落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借力转身,左手手肘如同炮弹般向后狠狠一顶,正中另一人的肋下,那混混惨叫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借著闪避和擒拿,將两把致命的砍刀悉数化解。 四个人,又是转瞬之间,被江绍生一人解决! 至此,刘三儿带来的所有打手,除了几个逃跑的和躺在地上呻吟的,几乎被江绍生一人屠戮殆尽。 整个院子,再次陷入寂静。 刘文、刘武、洪普,三个人都呆呆地看著站在尸体中间的江绍生。 特別是刘武,他看著江绍生那並不算特別魁梧的背影,心中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才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江绍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连番大战,高强度地爆发,对他的体力和精力也是巨大的消耗。 他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额头上也全是汗水。 但他不能倒下。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他的目光,越过地上的尸体,落在了大门口。 那里,刘三儿正一脸惨白,浑身哆嗦地看著他,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在刘三儿的身后,院门外的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地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魁梧,穿著一身锦缎衣衫,脸上带著一张狰狞的豹头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一出现,一股远比之前所有人都更加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院子。 江绍生的【危觉本能】,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最强烈的警报! 第三十六章.生死斗 那戴著豹头面具的男人,就这么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了院子。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但他每走一步,院子里那股无形的压力就重一分。 刘文刘武兄弟俩,连同洪普,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巨蟒给盯上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江绍生也是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他的【危觉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面具男,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危险的人物,没有之一。 当然仅限於对他有敌意的人。 那四个蒙面人,功夫虽高,但身上更多的是杀手的利。 而这个面具男,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纯粹到不加掩饰的凶! “废物!” 面具男走到浑身发抖的刘三儿面前,看也没看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堂……堂主……我……” 刘三儿嚇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完整。 “滚开。” 面具男一脚踹在刘三儿的胸口,將他踢到了一边。 然后,他才抬起头,那双隱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越过地上的尸体,落在了江绍生的身上。 “有点意思。” 面具男冷冰冰地开口。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货栈,还藏著你这么一號人物。” 江绍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警惕地看著他。 “你叫什么名字?” 面具男问道。 “你没必要知道。” 江绍生冷冷地回答。 他故意这么说,一是为了激怒对方,寻找破绽,二也是为了给自己这边的人提一口气。 面对这种强敌,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呵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面具男居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也对,没必要知道,在我金钱豹面前,你们確实都已经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金钱豹! 他就是金钱豹! 刘文刘武和洪普三人,听到这个名字,都是心头一震。 原来,今天晚上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老街新堂口的头目! “你就是金钱豹?” 江绍生眯起了眼睛。 “你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这个库房?” “库房里的东西,我志在必得。” 金钱豹倒是很坦诚。 “本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拿走东西,不想伤人,是你们自己不识抬举,怪不得我。”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是。” 江绍生乾脆地承认。 “很好。” 金钱豹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你身手不错,够狠,够辣,我喜欢。” 他话锋一转:“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拜我做老大。今天晚上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金钱豹手下的第一金牌打手,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招揽我? 江绍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这个金钱豹,是看中了自己的实力。 他手下的人几乎被自己杀光了,正是缺人的时候。 自己展现出的战斗力,对他来说,的確很有价值。 刘文紧张地看著江绍生。 他生怕江绍生会动心。 毕竟,对方开出的条件,对於一个挣扎在底层的穷小子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一边是荣华富贵,一边是死路一条,该怎么选,似乎一目了然。 然而,江绍生却笑了。 “让我给你下跪?” 他摇摇头,看著金钱豹,眼神里满是嘲讽。 “你还不配。”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刘文刘武和洪普,是震惊於江绍生的胆气。 而金钱豹,则是被江绍生的狂妄给气笑了。 “好……很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面具下的双眼,杀机暴涨。 “我金钱豹出道以来,还从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小子,你成功地激怒我了。” “我本来还想留你一具全尸,现在看来,只能把你剁碎了餵狗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弹射而出!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那四个蒙面人! 江绍生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腥风已经扑面而来。 好快! 江绍生心中大骇,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凭藉【危觉本能】的指引,下意识地將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下一刻,金钱豹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江绍生的双臂上。 江绍生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之上传来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道,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库房大门上。 坚固的实木大门,被他撞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板上都出现了裂纹。 “噗!” 江绍生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顺著门板滑落在地,只觉得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双臂更是又麻又痛,几乎失去了知觉。 一拳! 仅仅一拳,就让他受到了重创! 这金钱豹的力量,简直不是人类该有的! “绍生!” “江兄弟!” 洪普和刘武惊呼出声,想衝上来帮忙,却被江绍生一个眼神制止了回去。 绍生难不成还有后手? 三人同时心想。 金钱豹没有再理会他们,而是缓步走向倒在地上的江绍生。 “我说过,在我面前,你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江绍生,声音里满是戏謔。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绍生挣扎著,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刚才那一拳,不仅力量大得嚇人,还带著一股诡异的震盪劲力,直接透过了他的手臂,震伤了他的內腑。 他看著一步步逼近的金钱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差距吗? 自己引以为傲的八极拳,在他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穿越过来这么久,练了这么久的拳,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吗? 江绍生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想起了舅舅陈兆兴,想起了舅妈沈香君,想起了他们对自己的关心和期望。 他答应过他们,要好好活下去! 他咬著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著地,一点一点地,试图重新站起来。 “哦?” 金钱豹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骨头还挺硬。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不再上前,就这么抱著胳膊,像猫戏老鼠一样,欣赏著江绍生的挣扎。 江绍生每动一下,胸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牙齿都咬出了血。 终於,他扶著身后的门板,晃晃悠悠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看著金钱豹,喘著粗气说道:“你很强,但是,想杀我,你也要付出代价!” “代价?” 金钱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就凭你?你还有什么底牌?” 江绍生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將手伸向了自己的怀里。 那里,放著舅妈给他的那把旧攮子。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虽然他知道,面对金钱豹这种级別的对手,一把小小的攮子,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就算是死,他也要在对方身上,留下一点纪念! 更何况,他並不认为自己会死。 对吗? 还在看戏的钱管事! 第三十七章.吴铁手 江绍生看著金钱豹,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我的底牌,你看不见。” “不过,你要是想看,也行。你要不看看你背后?” 金钱豹愣了一下。 背后? 这小子被打傻了? 这种小孩子玩的把戏,也拿来骗我? “呵呵……” 金钱豹冷笑一声,根本不为所动。 “小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手底下那些废物一样蠢?想拖延时间?还是想让我分心,你好偷袭?” “信不信由你。” 江绍生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反正,你一回头,不就知道了?” 他的样子太镇定了,镇定得有点反常。 金钱豹心里也犯了一丝嘀咕。 难道真的有诈? 不可能。 这院子里除了那三个废物,还能有什么人? 可这小子的眼神…… 金钱豹的目光扫过江绍生,又看了看远处墙角那三个紧张得脸都白了的傢伙。 他们也是一脸的茫然,显然不知道江绍生在搞什么鬼。 “逗谁玩呢。” 金钱豹嗤笑一声,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没人。 他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叫刘三儿的废物,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金钱豹彻底放下心来。 他转回头,看著江绍生脸上那还没散去的笑意,感觉这小子怕不是真的疯了。 “看来你是活腻了。” 金钱豹耐心耗尽,准备下杀手了。 可就在他转回头,准备动手的这一瞬间。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一股凉气从脚底衝上脑门! 不对! 金钱豹身经百战,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 他想也不想,猛地一个缩颈,同时身体向旁边拧了过去。 一道拳风,几乎是贴著他的后脑勺擦了过去! 那股凌厉的劲风,颳得他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金钱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他迅速地转过身,稳住身形,看向自己身后。 这一看,他面具下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一个穿著粗布短打,身材精悍的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刚才的位置。 那人面无表情,一只手还保持著出拳的姿势,正是刚才偷袭他的那个人。 吴铁手! 钱管事身边那个护卫! 他怎么会在这里? 金钱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根本没察觉到这个人的靠近! 这说明,对方的敛息功夫,已经到了一个极为高明的地步。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吴铁手是怎么过来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刚才还趴在地上的刘三儿。 只见刘三儿依然趴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但是,他的后心处,插著一柄小巧的飞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身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跡,正在慢慢地扩大。 刘三儿,竟然已经死了! 金钱豹瞬间就明白了。 “吴铁手!”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中年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謔和张狂,只剩下凝重。 “你家钱管事呢?” 吴铁手缓缓收回了拳头,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金钱豹,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们管事,不喜欢见血。这种粗活,都是我来干。” “好,好一个福昌货栈!” 金钱豹怒极反笑。 “我倒是小瞧你们了。为了几十號库房中的一个,竟然连你这种高手都派了出来。” 吴铁手不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地说道:“金钱豹,这块儿的规矩,你个老街的可能不懂。有些地方,不是你能伸手碰的。” “规矩?” 金钱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在津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我今天还就碰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能不能怎么样,试试就知道了。” 吴铁手说著,摆出架势。 他的手,看上去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常年练功,显得有些粗糙。 但江绍生却注意到,他的十根手指,每一根都异常的粗壮有力,指节突出,像是铁铸的一样。 这应该就是他“铁手”这个外號的由来了。 金钱豹也缓缓摆开一个架势,双脚一前一后,身体微微下沉。 “都说你是钱有道身边最厉害的一条狗。今天,我就来称一称你的斤两!”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整个人朝著吴铁手冲了过去。 人未到,一股凶煞之气已经扑面而来。 吴铁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没有丝毫波澜。 直到金钱豹的拳头,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即將砸到他面门的时候,他才动了。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只是简单地向旁边侧了半步,就让金钱豹这势大力沉的一拳落了空。 同时,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像是毒蛇出洞一样,闪电般地探出,朝著金钱豹的手腕抓了过去。 金钱豹反应也是极快,一拳落空,手腕立刻一翻,变拳为爪,反过来扣向吴铁手的手腕。 两只手,就在半空中,快如闪电地碰撞在了一起。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向后退了一步。 金钱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面具下的眼神更加凝重了。 吴铁手则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有点门道。” 金钱豹冷哼一声。 “再来!” 他说著,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攻势更加狂暴。 拳、掌、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朝著吴铁手笼罩而去。 吴铁手不退反进。 他不像江绍生的八极拳那样大开大闔,刚猛霸道。 他的招式,很小,很精悍。 面对金钱豹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金钱豹一拳打来,他就用手掌轻轻一拨,將力道引向旁边。 金钱豹一脚踢来,他就用手肘轻轻一磕,挡住对方的攻势。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用最小的力气,化解掉对方最猛烈的攻击。 江绍生在一旁看得是心驰神摇。 这就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金钱豹的功夫,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一招一式,都带著一股摧毁一切的霸道。 而吴铁手的功夫,则像是水磨工夫,讲究的是一个“巧”字,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碰撞在一起,却又显得那么和谐。 “武哥,你看懂了吗?” 洪普在一旁小声地问刘武。 刘武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震撼:“看不懂,太快了,我就感觉,他们俩隨便哪一个,想杀我,都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说的是实话。 这种级別的战斗,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江绍生也看不懂所有的细节,但他能感觉到其中的凶险。 他看到,金钱豹一记看似普通的直拳,在快要打到吴铁手的时候,拳锋上竟然会生出一股螺旋的暗劲。 而吴铁手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一拨,却总能精准地找到金钱豹发力的节点,让他的力道无处可使。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力量和速度的比拼了,而是对劲力的运用,对时机的把握,已经到了一个炉火纯青的地步。 场中,两人又硬拼了一记。 这一次,吴铁手没有再用巧劲,而是用拳头,硬生生地接了金钱豹一记重击。 两人同时向后退了三步,这才稳住身形。 金钱豹看著吴铁手,喘著粗气说道:“你练的是分筋错骨手?” 吴铁手揉了揉自己的拳头,淡淡地说道:“庄稼把式,上不了台面。” “哼,少他娘的跟我来这套!” 金钱豹骂道。 “你要是庄稼把式,那津港九成的武馆,都该关门了!” 他说著,再次欺身而上。 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 江绍生知道,真正的生死斗,开始了。 刚才只是试探,现在,他们俩都要动真格的了。 第三十八章.地趟功 金钱豹显然是被吴铁手的实力给激出了真火,攻势比刚才又猛烈了三分。 他不再一味地追求一击必杀。 当然,面对吴铁手这样的对手,他也確实做不到。 他改变了策略,招式连绵不绝,一招紧似一招,如同江河决堤,滔滔不绝。 他的拳脚带起阵阵恶风,在不大的院子里呼啸作响。 反观吴铁手,他则是沉稳如山峦。 他的脚步就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身体像是水里的泥鰍,滑不留手。 金钱豹的攻击虽然猛,却很少有能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的。 偶尔有避不开的,吴铁手也都是用身体最坚硬的部位去硬抗,比如手肘,比如膝盖。 江绍生看得明白,吴铁手这是在耗。 金钱豹的打法刚猛霸道,每一招都带著开碑裂石的气势,但相对的对体力的消耗也是成倍的。 吴铁手就是在用自己更精妙的身法和卸力技巧,来消磨对方的锐气和体力。 等金钱豹力气衰竭,露出破绽的时候,就是吴铁手反击的时刻。 “喝!” 金钱豹久攻不下,也是有些急了。 他猛地一声大喝,一记凶狠的鞭腿,带著千钧之力,横扫向吴铁手的腰肋。 这一脚要是踢实了,普通人怕是当场就要被拦腰踢断。 吴铁手眼神一凝,没有再躲。 他双脚猛地在地上一踩,摆出一个不丁不八的桩步,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硬生生地用小臂,架住了金钱豹这雷霆万钧的一脚。 一声闷响,像是用铁锤砸在了牛皮鼓上。 吴铁手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的青砖,都裂开了几道缝隙。 而金钱豹,则借著这一脚的反震之力,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转,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好硬的骨头!” 金钱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腿,面具下的声音带著一丝惊讶。 吴铁手放下手臂,两条粗壮的小臂上,已经多了一道清晰的红印。 “你的腿也不软。” 吴铁手淡淡地回了一句。 两人分开之后,都没有立刻再动手,而是隔著两三丈的距离相互对峙著,同时利用这个空当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院子里,除了他们俩的喘息声,就只剩下风声了。 洪普和刘家兄弟,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看戏,一场隨时可能会要了他们命的戏。 江绍生也在抓紧时间恢復。 他靠著墙调匀呼吸,努力化解著体內的那股震盪劲力。 金钱豹那一拳,伤得他不轻,现在胸口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他看著场中的两个人,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 这两个人,水平差不多,真要分出胜负,恐怕得打上很长一段时间。 而且,看样子,谁想贏,都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就在这时,金钱豹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猛衝,而是身体一矮,整个人几乎是贴著地面,像一条蛇一样,朝著吴铁手滑了过去。 地趟功夫! 江绍生心里一惊。 这种功夫,最是阴狠刁钻,专门攻击人的下三路,让人防不胜防。 果然,金钱豹滑到吴铁手身前,一条腿如同铁鞭,贴著地面就扫向了吴铁手的脚踝。 吴铁手反应也是神速,立刻向后跳了一步,避开了这一扫。 可金钱豹的攻击还没完。 他一招落空,另一条腿已经如同蝎子摆尾一般,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勾向了吴铁手的另一条腿。 吴铁手接连后退,金钱豹则是在地上手脚並用,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捨。 一时间,场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吴铁手被金钱豹逼得节节败退,十分狼狈。 “吴头儿不会要输吧?” 洪普紧张地看著,问道。 “不会!” 刘武道。 他虽然也紧张,但他看得出来,吴铁手虽然在退,但脚步不乱,气息不散,显然还游刃有余。 江绍生也看出来了。 吴铁手不是在退,而是在等。 地趟功夫虽然刁钻,但最大的弱点,就是怕被人近身压制。 一旦被人骑在身上,那就彻底没戏了。 吴铁手就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一个可以一举压制住金钱豹的时机。 果然,就在金钱豹再次用一招剪刀腿,绞向吴铁手的双脚时,吴铁手不退了。 他猛地一跺脚,身体不退反进,迎著那剪刀腿,硬生生地冲了过去。 同时,他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一掌拍向了地面。 这一掌,看样子不像是为了攻击,那是为了借力。 他藉助手掌拍击地面的反作用力,整个身体硬生生地拔高了半尺,正好越过了金钱豹那致命的剪刀腿。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早已蓄势待发,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朝著金钱豹的肩膀,狠狠地抓了下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电光石火,看得人眼花繚乱。 金钱豹也是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吴铁手会用这种方式来破解他的地趟功夫。 眼看吴铁手的手爪就要抓实,他也是发了狠。 他放弃了攻击,身体在地上猛地一滚,狼狈地躲开了这一抓。 吴铁手一击不中,立刻收手,重新站稳。 金钱豹也从地上一跃而起,和吴铁手再次拉开了距离。 这一次,他没有再立刻进攻。 他看著吴铁手,面具下的呼吸声,明显比刚才粗重了许多。 刚才那一连串的地趟功夫,对他的消耗,同样不小。 “吴铁手,我承认,你很强。” 金钱豹缓缓开口。 “不过,你以为,这就是我全部的本事了吗?” 他说著,从自己的腰间,缓缓地抽出了一对东西。 那是一对造型奇特的短兵器,有点像判官笔,但比判官笔要粗,也更长一些,顶端是尖的,旁边还有一个月牙形的护手。 兵器通体乌黑,在月光下,泛著一层幽冷的光。 “我这对豹牙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血了。” 金钱豹双手握著豹牙刺,缓缓地转动著。 “今天,就拿你的命,来给它们开开锋!” 吴铁手看到他拿出的兵器,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赤手空拳,对付一个拿著利器的同级別高手,胜算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第三十九章.豹牙刺(明天三章) 金钱豹拿出兵器的那一刻,整个院子的气场都变了。 之前两人虽然打得凶,但终究还是拳脚功夫的比拼。 可现在,金钱豹手里多了两把要命的傢伙,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对黑乎乎的豹牙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其顶端的尖刺闪著寒光,旁边那月牙护手,既能格挡,也能用来锁拿对方的兵器,攻防一体,极为歹毒。 吴铁手赤手空拳,这仗还怎么打? 不过吴铁手本人盯著那对兵刃,却只是淡淡一笑。 “怎么,憋不住要动傢伙了?” 他说著,右手往腰间一探。 紧接著一道寒光在月色下一闪。 眾人这才看清,吴铁手手里多了一对短戟。 长约摸二尺五六,通体精钢锻造,在月光下泛著哑光。 戟头一侧是锋利的直刃,另一侧是月牙形的横枝,可刺可劈,可勾可啄。 戟柄上缠著细麻绳,握持处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显然是用惯了的老物件。 “你那对破刺叫豹牙刺?” 吴铁手双戟交错,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我这对,就叫鹿角戟。” 金钱豹眼神一凛,不再废话,脚下一蹬,合身扑上。 他右手刺直取吴铁手咽喉,左手刺紧隨其后,扎向心口。 两刺一先一后,封死了吴铁手躲闪的路线。 无论往哪边避,另一刺都会紧隨而至。 这是双刺常用的杀招,叫子母连环,讲究的就是让人避无可避。 吴铁手左脚后退半步,侧身避开刺向咽喉的一击,同时右手戟向外一磕,正撞在刺向心口的那柄豹牙刺上。 两件兵器相碰,火星迸溅。 金钱豹只觉虎口一震,那一刺被磕得偏了出去。 但他变招极快,双刺顺势而下。 右手刺下压,刺向吴铁手小腹。 左手刺上挑,扎向面门。 一上一下,同时攻到。 这一下更狠。 上刺面门逼你仰头,下刺小腹让你无法下防,两招几乎同时落下,换了旁人,至少得中一下。 吴铁手左手戟下沉,用戟身压住刺向小腹的那一刺,右手戟上举,用月牙护手卡住刺向面门的那一刺。 两种兵器再次交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正在旁观的江绍生看明白了。 吴铁手这一下,不是硬挡,而是锁。 他用戟上的月牙护手卡住对方的刺尖,让对方抽不回去。 这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不过他手里也有傢伙。 金钱豹想抽回双刺,却发现右手那柄被压住了抽不动。 他猛地发力一拽,那豹牙刺像是长在了吴铁手的戟上,仍旧分毫不动。 他当机立断,鬆开右手,整个人向后一跃,退出三尺。 这是老江湖的打法。 兵器被锁,若死命爭夺,容易被对方顺势抢入中门。 不如弃了,先拉开距离再说。 吴铁手没有追击,只是把双戟收回身前,站定不动。 金钱豹落地站定,左手紧握著剩下那柄豹牙刺,目光落在掉在吴铁手脚边不远处的另一柄上。 他缓缓移动脚步,绕了半个圈。 见吴铁手只是静静看著,並无趁机进攻之意。 那姿態分明在说:让你捡,捡起来再打。 金钱豹看出对方不屑趁人之危,也不客气,快步上前,弯腰捡起那柄豹牙刺,重新双手握持。 紧接著金钱豹又绕著吴铁手走了几步,吴铁手只是原地转身,始终正面对著他。 两人重新对峙,金钱豹的眼神变了。 他知道眼前这人,比他想像的要难缠得多。 金钱豹忽然身体一矮,整个人贴地滑行,双刺贴著地面刺向吴铁手脚踝。 吴铁手右脚抬起,一脚踩向金钱豹的脑袋。 这一脚若踩实了,能把脖子踩断。 金钱豹不敢硬接,急忙翻滚躲避,吴铁手的左脚紧跟著踢出,正中他的腰侧。 金钱豹闷哼一声,滚出去七八尺远,才一跃而起。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破口,脸色变了变。 “再来。” 吴铁手说,姿態就像是在指点自家的后辈。 金钱豹咬了咬牙,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双刺上下翻飞,刺、划、点、扎,一招紧似一招。 吴铁手双戟翻飞,见招拆招。 刺来的,他用戟身挡开。 划来的,他用月牙锁住。 扎来的,他用直刃磕飞。 两人从院中央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打到屋檐下。 兵器交击声密如雨点。 斗了三十余合,金钱豹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他呼吸急促,额头上见了汗。 那些花哨的招式开始变形,发力也不如起初那么足了。 反观吴铁手却气息平稳,脚下步伐丝毫不乱。 他甚至有余力在格挡的同时观察对方的破绽,只是不急著一举拿下。 又是一次交击。 吴铁手左手戟架住金钱豹右手刺,右手戟顺势刺出,直奔金钱豹心口。 金钱豹大惊,急忙侧身躲避。 戟尖贴著他的胸口划过,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踉蹌后退,吴铁手却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双戟连环刺出,一招紧似一招。 金钱豹拼尽全力格挡,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吴铁手右手戟刺向面门,金钱豹举刺格挡。 可这一刺是虚招,吴铁手半路变招,右手戟下压,压住金钱豹的双刺,左手戟横扫,直奔他腰肋。 金钱豹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著戟刃扫来。 就在戟刃將要触及他腰间的瞬间,吴铁手收了劲。 只是用戟身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你输了。” 吴铁手说。 金钱豹愣住了。 吴铁手收回双戟,往腰间一插。 他转过身,似乎打算走回江绍生那边。 金钱豹眼神闪烁,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飞起一脚,踹向吴铁手后背心。 这一脚来得突然,又快又狠,毫无徵兆。 洪普几人刚想喊。 吴铁手身子一侧,避开这一脚。 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金钱豹的脚踝,顺势一拧,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砰!” 金钱豹整个人向后飞去,狠狠撞在江绍生身后那扇库房大门上。 轰隆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裂了的实木大门整个塌了下去。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金钱豹摔进黑漆漆的库房里,撞翻了里面的杂物,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等烟尘稍散,江绍生等人定睛看去。 大门变成一堆烂木头,门后是巨大的黑暗空间。 偌大库房里由於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深处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吴铁手拍了拍手,往库房里看了一眼。 “废物东西!” 可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眾人回头看去。 院门外,竟然站满了人。 那些人个个手持棍棒,一脸不善。 密密麻麻站了二三十號,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金钱豹竟还有援兵? 第四十章.入库房 院门外,那嘈杂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堵在门口的二三十號汉子,像是得了什么无声的號令,从中间齐刷刷地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影从人堆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著一身黑衣的男人,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人一出现,整个院子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之前金钱豹在时,是霸道,是凶悍。 而这个人,身上却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像是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热乎气。 江绍生他们几个都没见过这人。 但吴铁手在看到这人的一瞬间,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头一次变了顏色。 浮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林子里忽然撞上了一头他从未见过的,也从未听说过的猛兽。 吴铁手缓缓將插回腰间的鹿角戟又抽了出来,双手握住,摆开了一个守御的架势。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被自己踹进库房里的金钱豹,他所有的心神,都已经被门口这个黑衣人给牢牢吸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 吴铁手沉声问道。 那黑衣人没答话,只是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扫视了一圈院子。 目光过处,无论是躺在地上的尸体,还是江绍生他们这些站著的活人,在他眼里,似乎都和院子里的砖石草木没什么分別。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吴铁手身上。 “你,很不错。” 黑衣人终於开了口。 “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跟错了人,站错了地方。” 吴铁手眉头一紧。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来我福昌货栈的地盘,有何贵干?” “拿回我们爷的东西。” 黑衣人言简意賅。 “你们爷?” 吴铁手追问。 “是谁?” 黑衣人听到这话,冷呵一声。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不再废话,朝身后那些手下偏了偏头,只吐出两个字。 “清场。” 那二三十號汉子得了令,发出一声吶喊,举著手里的棍棒就要往院子里冲。 “退!” 吴铁手猛地一声低喝。 同时,他给了江绍生一个极其隱晦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江绍生瞬间就懂了。 进库房! 快! 我拦住他们! 江绍生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吴铁手这样的人物说出“我拦住他们”而不是“我干掉他们”,这门口的黑衣人,得厉害到什么地步? 来不及多想,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犹豫。 “走!” 江绍生一把拽住还愣在那的洪普,扭头对刘家兄弟喊道。 “刘兄,进库房!” 刘文反应最快,他知道吴头儿这么说,就代表著外面的局势已经不是他们能掺和的了。 他一把扶起还在地上喘气的弟弟刘武。 “走!別给吴头儿添乱!” 洪普看著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被江绍生拽了一个趔趄,也回过神来。 “绍生,这他娘的从哪来这么多人!” “別废话了,想活命就赶紧动!” 江绍生催促道。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扇被金钱豹撞塌的大门。 吴铁手见他们动了,心里稍定。 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一个人,一对戟,就这么迎著那二三十號人冲了上去。 他没有去跟那些嘍囉缠斗,而是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青烟,直奔那个领头的黑衣人。 擒贼先擒王! 只要解决了这个黑衣人,剩下这些不过是乌合之眾。 黑衣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吴铁手的戟尖快要递到他面门时,他才有了动作。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左手。 院子外,吴铁手和黑衣人瞬间交上了手。而院子里,江绍生四人已经衝到了库房门口。 “快进去!” 江绍生一脚把洪普踹了进去,自己紧隨其后。 刘文扶著刘武,也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库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娘的,什么都看不见!” 洪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慌乱。 “別出声!” 江绍生压著嗓子。 “都靠墙边蹲下!” 黑暗中,能听见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我这有火摺子!” 刘文的声音响起。 他显然比其他人要镇定,求生经验也更丰富。 很快,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刘文从怀里摸索著,居然还掏出半截用油纸包著的蜡烛。 火光亮起,顿时照亮了周围的情形。 四人这才看清,他们正身处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库房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半人多高的木箱,一个挨著一个,一个叠著一个,高的甚至快要顶到房梁。 这些木箱之间只留下了狭窄的通道,弯弯绕绕,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 人走在里面,视线被完全遮挡,只要拐个弯,就看不见前后的人了。 江绍生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门口不远处。 金钱豹正趴在那一动不动,身下似乎渗出了一滩血跡,也不知是死是活。 “江兄,现在怎么办?” 刘文点亮了蜡烛,凑过来低声问道。 外面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听得人心惊肉跳。 江绍生看了一眼外面。 火光映照下,只见吴铁手正和那黑衣人斗在一处,身形快得只剩下两道影子。 而其他的那些打手,正被吴铁手一个人拦在院子中央,一时半会也冲不进来。 但谁都看得出来,吴铁手撑不了太久。 他一个人,要应付那个深不可测的黑衣人,还要分心阻拦其他人,已经是左支右絀。 那些人衝进来,是迟早的事。 江绍生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金钱豹,又看了看这迷宫一样的库房,一个念头瞬间在脑子里成型。 “刘兄,你和刘武兄弟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照顾好伤势。” 江绍生对刘文说道。 “那你和洪普呢?” 刘文问。 “我们做点准备。” 江绍生说著,朝洪普使了个眼色,两人猫著腰,悄悄地摸到了金钱豹身边。 洪普凑过去探了探鼻息,回头对江绍生摇了摇头。 “没气了,估计是刚才被吴头儿那一脚给踹断了心脉。” 死了。 江绍生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舅妈给他的那把旧攮子,没有丝毫犹豫,对著金钱豹的后心窝,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嗤一声,刀刃入肉。 洪普看得眼皮一跳。 “绍生,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也得让他再死得透一点。” 江绍生面无表情地说道,同时拔出攮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血跡。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马上离开。 他拽著金钱豹的一条腿,將他的尸体拖到了旁边一个高大的木箱后面。 那里正好是一个通道的拐角,光线照不到,黑漆漆的。 他把尸体摆弄了一下,让它靠著木箱,做出一个像是有人躲在那里的姿势。 然后,他又刻意地將金钱豹衣袍的一角,从木箱后面露出来那么一小块。 在昏暗的烛光下,那一角衣服,若不仔细看,就像是某个躲藏起来的人,不小心露出的衣角。 “绍生,你这是干嘛?” 洪普满头雾水,完全看不懂江绍生的操作。 江绍生没有解释,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別问,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这玩意儿,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他拍了拍手,对洪普道:“走,我们去跟刘家兄弟会合。真正的硬仗,才刚要开始。” 两人刚转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吴铁手的一声怒喝,紧接著,是一阵金铁交鸣的爆响。 江绍生心里一沉。 吴铁手,恐怕是要顶不住了。 第四十一章.火为饵 院子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吴铁手一个人就像是堤坝上的一块礁石,独自承受著整个浪头的衝击。 江绍生和洪普猫著腰,迅速回到了刘家兄弟身边。 刘文已经找了一个相对隱蔽的角落,三面都是高大的货箱,只有一个出口。 他正撕下自己衣服的里衬,给刘武简单地包扎著手上的伤口。 刘武疼得满头是汗,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他看著江绍生回来,眼神里带著几分询问。 “吴头儿快撑不住了,那些人马上就会进来。” 江绍生言简意賅,把情况说了一下。 刘文包扎的动作一顿,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功夫这么邪门,连吴头儿都。”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江绍生打断了他。 “我们得做好准备,这库房地形复杂,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他把手里的蜡烛递给刘文:“刘兄,你和刘武兄弟伤势重,就守在这里。这个位置易守难攻,只要我们能把进来的人引开,你们就是安全的。” “那你们呢?” 刘武喘著粗气问道,他想站起来,却被刘文一把按住。 “我和洪普,去给他们找点乐子。” 江绍生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看了一眼洪普,洪普虽然心里发怵,但看著江绍生那镇定的样子,也硬著头皮点了点头,抄起了地上的一根木棍。 江绍生又对刘文说:“听我號令,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只要我没喊你们,就千万別出来。” “江兄,你自个儿小心!” 刘文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只能信江绍生。 江绍生不再多言,对洪普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吹熄了手里的蜡物,瞬间融入了黑暗之中。 就在他们刚藏好身形不到一分钟,院子外传来吴铁手的一声闷哼。 紧接著,就是那个黑衣人沙哑的声音。 “进去,把东西找出来,一个活口不留。” 话音刚落,七八个举著火把的汉子就衝破了吴铁手的最后一道防线,一窝蜂地涌进了库房。 这些人显然得了吩咐,举著火把的手都放得很低,小心翼翼的,生怕引燃了这些木箱。 火光有限,只能照亮脚下和身前一小片地方,更多的区域,依旧隱藏在浓重的黑暗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都给老子仔细点搜!別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一个看似是小头目的人喊道。 “是!” 这些人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沿著狭窄的通道,往迷宫深处搜索。 火光在黑暗的通道里晃动,像是一只只索命的鬼火。 江绍生和洪普就藏在一个货箱的顶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著底下两名打手举著火把,骂骂咧咧地从他们下方走过。 “他娘的,这鬼地方也太大了,跟个迷宫似的。” “少废话,赶紧找!等头儿把姓吴的解决了,咱们要是还没找到人,有你好果子吃!”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洪普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用气声问:“绍生,现在动手吗?” “不急。” 江绍生低声回道:“等他们再散开一点。跟著我,別出声。” 两人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从货箱上滑了下来,借著黑暗的掩护,跟上了另外一队搜寻的打手。 这库房的设计对他们这些防守方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猎场。 到处都是拐角,到处都是视野盲区。 那些打手举著火把,自己以为照亮了前路,却不知道,他们的火光,在黑暗中反而成了最明显的目標,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得一清二楚。 江绍生领著洪普,绕了两个弯,悄悄地绕到了那两个打手的前面,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对著洪普,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耳朵,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洪普瞬间明白了。 捂嘴,动手,不能出声。 两人贴著墙壁,听著脚步声和火光越来越近。 当第一个打手举著火把,刚一转过拐角的时候,异变突生! 江绍生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黑暗中窜出。 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火把,反手就狠狠地插进了旁边一堆码放著的麻袋里。 那打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还没等他喊出声,一只大手就从后面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是洪普! 洪普虽然功夫不行,但力气是真大。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只手捂嘴,另一只胳膊死死地勒住那人的脖子,猛地往后一拖,就把他拖进了黑暗里。 跟在后面的另一个打手,只看见自己同伴手里的火把突然没了,人也瞬间消失在拐角,他心里一惊,刚想喊人,江绍生已经到了他跟前。 江绍生没有用拳,对付这种嘍囉,用不著。 他只是一个简单的进步,肩膀狠狠地撞在了那人的胸口。 八极,贴山靠。 虽然只是初窥门径的劲力,但对付一个普通打手,足够了。 那人胸骨当时就塌了下去,一口气没上来,眼珠子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火把也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另一边,洪普也解决了战斗。 他虽然不会什么巧劲,但那股子蛮力,硬是把那个打手给活活勒断了气。 他鬆开手,那尸体软绵绵地倒下,洪普自己也靠在货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杀人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江绍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別想那么多,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习惯就好。” 洪普点了点头,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江绍生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熄灭的火把,又从麻袋里拔出另一个,吹熄了。 “走,继续。”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领著洪普,继续潜入黑暗。 他们就像是这库房里的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收割著生命。 很快,又有两个倒霉蛋,在另一个岔路口,被他们用同样的方式解决。 四个人了。 江绍生心里默默地数著。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豹哥?豹哥你怎么在这儿!” 江绍生心里一动,来了! 他和洪普对视一眼,迅速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在一个拐角处,他们停了下来,悄悄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三个打手正围在一个高大的货箱旁,其中一人手里的火把,正照著从货箱后面露出的那一角衣袍。 “是堂主的衣服!我认得!” “堂主受伤了?快!快过去看看!” 其中一个打手立刻就要绕过货箱。 “別动!” 另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拦住了他。 “小心有诈!堂主怎么会一个人躲在这里?” “能有什么诈?那吴铁手有一手,堂主说不定受了伤,在这里歇著呢!” 最先发现的那人反驳道。 “那你过去看看!” 那个谨慎的指了指另一个人。 被指的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壮著胆子,举著火把,小心翼翼地朝货箱后面挪了过去。 另外两人也紧张地看著。 就在那人走到拐角,火光刚刚照亮金钱豹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时,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瞬间变成了惊恐。 他想张嘴大叫。 可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从他头顶的货箱上悄无声息地落下。 江绍生一只手闪电般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里的攮子,精准地从他后心捅了进去。 那人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身体就软了下去。 “不好!有埋伏!” 剩下的两个打手看到同伴瞬间被杀,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人。 是刘文和刘武。 他们到底还是不放心,循著声音找了过来。 刘文虽然也受了伤,但对付一个被嚇破了胆的嘍囉还是绰绰有余。 他一把从后面抱住其中一人,用手肘狠狠地砸在他的后颈上。 而刘武,则是发了狠,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后面勒住另一个人的脖子,另一只受伤的手臂死死地锁住对方的身体,任凭对方如何挣扎,就是不鬆手。 “放开……” 那人刚喊出两个字,刘武爆喝一声,腰部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脖子,竟被他硬生生给扭断了。 解决了对手,刘武也耗尽了力气,靠在货箱上,剧烈地喘息著。 转眼之间,又是三条人命。 加上之前的四个,已经有七个人折在了这库房里。 江绍生从尸体上拔出攮子,对赶来的刘家兄弟点了点头。 “江兄,你这招真他娘的绝了!” 刘文看著地上的尸体,由衷地讚嘆道。 “別说了,还有人,我们得快点。” 江绍生说著,忽然耳朵一动。 他听见了。 院子里,打斗的声音,停了。 整个福昌货栈的库房都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第四十二章.困兽斗(明天五章,求追读)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之前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心头髮毛。 吴铁手怎么样了? 那个黑衣人呢? 所有人的心里都悬著一块大石头。 “吴头儿。” 刘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挣扎著想往外走,去看看情况。 “別动!” 江绍生一把按住他,厉声道:“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他的危觉本能,此刻在脑子里疯狂地报警,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是远比之前面对金钱豹时,还要强烈数倍的危机感。 来了! 那个最麻烦的傢伙,要进来了。 “快!把火把都灭了!找地方躲起来!快!” 江绍生语速极快地命令道。 几人不敢怠慢,立刻吹熄了手里的火把。 唯一的光源消失,整个库房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江绍生拉著洪普,刘文扶著刘武,四人迅速退回到之前那个三面围堵的角落里,紧紧地靠在一起,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於,一个清晰的脚步声,从库房门口响起。 一步一步,踩在散落的木屑上。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那个黑衣人! 他进来了。 江绍生握著攮子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威胁,正在一步步地靠近。 他甚至能通过脚步声,判断出对方的位置。 那人没有急著搜寻,他似乎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適应黑暗。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开始往里走了。 江绍生四人躲藏的这个角落,位置极佳,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只有一个出口。 一旦被发现,他们就是瓮中之鱉,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江绍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 衝出去拼了? 不行,那跟送死没区別。 那个黑衣人的实力,他们四个人绑一块,都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那只能赌,赌他发现不了这里。 可这种赌命的事,江绍生从来不信。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似乎就在他们藏身的这个通道外面。 江绍生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那冰冷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货箱,落在了他们身上。 洪普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死死地咬著牙,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刘武的呼吸也变得粗重,那是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只有刘文,还算镇定,他紧紧地抓著弟弟的手,示意他冷静。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们藏身的那个通道口。 江绍生知道,被发现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攮子,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就在他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那个黑衣人,却並没有立刻走进来。 他只是站在通道口,用著冰冷地口气淡淡地开口: “出来吧。” “躲在老鼠洞里,是等我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吗?” 没人回答。 江绍生他们依旧一动不动。 黑衣人似乎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说著,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走了进来。 一步,两步……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如同实质的杀气,也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绍生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拼了! 他心里怒吼一声,正要不顾一切地衝出去。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声巨响突兀地从库房的另一头传来。 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掉到了地上。 黑衣人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扭过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江绍生也是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还有別人? 没等他们想明白,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似乎是某个货架被撞倒了,上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谁在那?” 黑衣人冷冷地喝问。 那边没有回答,只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快速移动。 黑衣人显然是被那边的情况吸引了注意力。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江绍生他们这边。 “哼,一群老鼠。” 他丟下这么一句话,转身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迷宫深处,江绍生四人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刚……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洪普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都在打颤。 “不知道。” 江绍生摇了摇头,他也是一头雾水。 “会不会是吴头儿?” 刘武抱著一丝希望猜测道。 “不太像。” 刘文沉吟道。 他说著,看向江绍生:“江兄,你怎么看?” 江绍生皱著眉,沉思了片刻。 刚才那声音,不像是人为的。 倒像是…… 像是这个库房里,还藏著別的什么东西。 一个不属於他们这边,也不属於黑衣人那边的第三方。 他想起了每天晚上他和洪普守夜时从库房深处传来的那声闷响。 当时赵老库头警告他们,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 难道说,这库房里,真的关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刚才的动静,就是那东西搞出来的? “不管那是什么,它暂时帮我们解了围。” 江绍生低声说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洪普急急问。 “逃出去的机会!” 江绍生斩钉截铁地说道:“那黑衣人被引开了,我们现在就走!从正门衝出去!” “可是外面……” 刘文有些犹豫。 “外面还有他们的人守著。” “那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江绍生说道:“听著,我们现在就冲。洪普,你力气大,负责开路。刘兄,你扶著刘武跟在后面。我来断后!” “好!” 事到如今,也没有別的选择了。 四人立刻行动起来,猫著腰借著黑暗的掩护,朝著库房大门的方向,快速摸了过去。 他们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再惊动了那个煞星。 幸运的是,那个黑衣人似乎真的被另一边的东西给缠住了,库房深处不时传来几声闷响,却没有再往门口这边来。 很快,他们就摸到了库房门口。 门口,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具尸体,都是刚才被他们干掉的。 而吴铁手,却不见踪影。 院门大开著,外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情况。 “走!” 江绍生一声低喝,四人不再犹豫,一鼓作气地衝出了库房。 然而,他们才刚衝到院子中央,两道人影,就从院门外闪了进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之前守在门口的两个打手。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库房里的动静,特意进来查看的。 “站住!” 那两人看到江绍生他们,也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刀就冲了上来。 “我来!” 洪普大吼一声,抄起手里的木棍,迎了上去。 他现在也是杀红了眼,加上刚才死里逃生,一股子邪火没处发泄,正好拿这两个倒霉蛋开刀。 他也不管什么招式,就是抡圆了棍子,照著其中一人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那人举刀格挡。 只听鐺的一声,他手里的刀直接被砸飞了,虎口都被震裂了。 不等他反应,洪普的第二棍,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打手见状,嚇得不敢硬拼,转身就想跑。 可江绍生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个箭步上前,手里的攮子,如同毒蛇吐信,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进了那人的后腰。 那人身体一僵,缓缓地倒了下去。 解决了门口的两个杂鱼,四人不敢停留,立刻朝著院门外衝去。 可就在他们即將衝出院门的那一刻,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还是那个黑衣人。 他手里,还提著一个血淋淋的东西。 江绍生定睛一看。 那竟然是吴铁手的头颅! 第四十三章.腥风起(求追读) 吴铁手的头。 那双眼睛仍在睁著,似乎还残留著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与不甘。 鲜血顺著髮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吴头儿!” 刘文和刘武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就红了,发出一声悲慟欲绝的嘶吼。 他们认识吴铁手比较早,也从吴铁手身上学了一些本事,名为上下级,实则情同半个师徒。 此刻见到恩师惨死,头颅还被人当作战利品一样提在手里,那种悲愤和衝击,几乎让他们的理智瞬间崩溃。 “我跟你拼了!” 刘武也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气,挣脱了刘文的搀扶,什么都不顾地就朝黑衣人冲了过去。 “別去!” 江绍生想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衣人看著衝过来的刘武,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了脚。 在刘武即將衝到他跟前时,他一脚踹出。 动作简单且直接,甚至看不出用了多大的力气。 但刘武那一百四五十斤的身体,在触碰到脚的一剎那,整个人便直愣愣地倒飞了出去。 人还在空中,嘴里就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阿武!” 刘文目眥欲裂,也跟著疯了一样冲了上去。 黑衣人甚至连动作都懒得换,又是同样的一脚。 刘文的下场,和刘武一模一样。 兄弟俩,就这么並排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洪普已经彻底看傻了。 太强了。 这已经不是强不强的问题了。 这是碾压。 江绍生的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黑衣人厉害,但没想到,会厉害到这种地步。 弄刘家兄弟,就像是踩死两只蚂蚁一般不需费吹灰之力。 江绍生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 黑衣人隨手將吴铁手的头颅扔在地上。 隨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江绍生和洪普身上。 “两个。” 他冷冷地开口。 “就剩你们两个了。” 江绍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跑是肯定跑不掉了。 那就只能…… 他把手里的攮子,换到了左手,右手慢慢地垂下,摆出了一个八极拳的起手式。 “绍生……” “洪普。” 江绍生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道。 “待会儿我衝上去,你找机会,能跑多远跑多远,別回头。” “他娘的!咱俩要死一块儿死!” 洪普吼道,他也举起了手里的木棍,站到了江绍生身边。 江绍生心里一暖,隨即又是一阵苦涩。 一起死? 恐怕也只能是一起死了。 黑衣人看著摆开架势的两人,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他淡淡地吐出一句话,然后朝著两人走了过来。 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江绍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危觉本能提升到了极致,死死地锁定著对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近了。 三丈。 两丈。 一丈。 就是现在! 江绍生爆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著黑衣人直衝而去。 他没有选择任何花哨的招式,而是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右肩。 八极拳,贴山靠! 这是他目前能用出的,威力最大的一招。 他想的不是伤敌,而是希望能靠著这股衝击力,为洪普创造出一丝逃跑的机会。 然而,面对他这全力的一撞,黑衣人的应对,却简单到让人绝望。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就在江绍生的肩膀即將撞上他胸口的那一瞬间,他的食指,轻轻地点在了江绍生的肩头上。 江绍生只觉得,自己那足以撞断一棵小树的衝击力,在碰到对方手指的那一刻,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阴冷尖锐的宛若钢针一般的劲力,从对方的指尖传来,瞬间就穿透了他的皮肉,钻进了他的骨头里。 “呃啊!” 江绍生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就失去了知觉,又麻又痛,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子在骨头里搅动。 他整个人,也因为这股诡异的劲力,失去了平衡,踉蹌著向后退去。 一招。 甚至连一招都算不上。 他就被废了一条胳膊。 “绍生!” 洪普见状,眼睛都红了,他嘶吼著,抡起木棍,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朝著黑衣人的脑袋狠狠砸下。 黑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在木棍即將落下的瞬间,隨意地抬起左手,抓住了那根木棍。 然后一捏。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坚硬的白蜡木棍,在他手里,就像是麻花一样,被硬生生捏断了。 洪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棍上传来,虎口剧痛,手再也握不住,那半截断棍脱手飞出。 紧接著,黑衣人反手一挥。 那半截断棍,带著破风声,狠狠地抽在了洪普的胸口。 “噗!” 洪普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丈开外,没了声息。 转瞬之间,四个人,就只剩下江绍生一个还能站著。 江绍生捂著自己那条已经不听使唤的右臂,看著倒在地上的三个同伴,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愤怒,涌上了心头。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只想活下去,只想保护好自己在意的人。 可这个世道,却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给他。 他咬著牙,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黑衣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 黑衣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不必知道!” 他笑著:“更何况你早已有取死之道了。” 他一步步地逼近江绍生。 “不过,你和他们几个相比,倒是要有趣一点。” 他看著江绍生,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好奇。 “你身上的功夫,刚猛有余,火候不足,连门都没入。” “可你那一身的气血,却比很多练了十几年外家功夫的人还要旺盛。真是奇怪。” 他像是猎人打量著自己的猎物,评头论足。 “而且,我刚才那一指,换了別人,整条胳膊都要废掉。你居然还能站著,筋骨倒是不错。” 他伸出手,朝著江绍生的脖子抓来。 “正好,我们爷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最感兴趣。把你带回去,切开了好好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的发现。” 江绍生看著那只越来越近的手,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想躲,可身体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根本动不了。 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彻底將他锁定。 完了。 江绍生心里闪过这两个字。 然而就在那只手即將掐住他脖子的一剎那。 “砰!”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从库房里传出。 一瞬间,江绍生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前飞去。 他身后的那面墙壁,连带著那个巨大的货箱,竟然被人从里面,硬生生给撞塌了!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江绍生在空中翻滚著,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而那个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向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了飞过来的江绍生。 江绍生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强忍著剧痛,回头看去。 只见那被撞塌的墙壁破洞里,烟尘瀰漫。 一个高大臃肿,看不清具体形態的黑影,正从那破洞里,缓缓地挤了出来。 一股腥臭腐败,如同烂肉一般的恶臭,瞬间瀰漫了整个院子。 那黑影的身上,似乎还掛著几根断裂的铁链,隨著它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吼!!!” 一声野兽的低沉咆哮,从那黑影的喉咙里发出。 院子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都下降了好几度。 第四十四章.毒脓液(求追读) 那是什么东西? 江绍生趴在地上,强忍著浑身的剧痛,抬头望向那个从墙壁破洞里挤出来的黑影。 烟尘渐渐散去,那东西的全貌也终於露了出来。 江绍生只看了一眼,就觉一阵噁心。 既是生理上的,也含心理上。 那东西大概有八尺高,整个身形臃肿得像个发麵馒头,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人是兽。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脓包和烂疮。 最噁心的是它的身上从头到脚至少有几十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黑乎乎的,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硬生生烫出来的。 若是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见了,怕不是当场就晕倒。 而那些空洞的边缘处,外翻的皮肉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著黄绿色的粘稠液体。 那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就是从这些空洞里散发出来的。 怪物晃了晃它那不成样子的脑袋,似乎是在適应外面的月光。 它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巨大口器,里面长满了尖牙。 “吼……” 它又低吼了一声,然后迈开两条粗壮得像柱子一样的腿,从破洞里走了出来。 隨著它的走动,身上掛著的半截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绍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之前守夜时,库房深处传来的那几声闷响。 原来,这库房里关著的,就是这么一个怪物。 难怪赵老库头会警告他们,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 这玩意儿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不得炸了锅。 黑衣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住了。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那个怪物,眼神里不可避免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怪物似乎並没有注意到院子里的其他人,它只是茫然地四处张望著,好像在寻找什么。 它的动作很迟缓,看起来有些笨拙。 黑衣人皱了皱眉,似乎在判断这东西的威胁性。 他没有选择立刻动手,而是选择先观察观察再说。 江绍生趁著这个机会,悄悄地往后挪动身体,想离那两个煞星远一点。 他现在右臂被废,浑身是伤,別说打了,连站起来都费劲。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他们两个先斗。 然而,那怪物很快就有了新的动作。 它低下头,似乎是闻到了地上的血腥味。 它朝著离它最近的一具尸体走了过去,那是一个被江绍生用攮子捅死的打手。 怪物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子,伸出了一只长著利爪的手,在那尸体上扒拉了两下。 然后,它张开那个巨大的口器,一口就咬在了尸体的脖子上。 撕心裂肺的皮肉撕裂声传来,江绍生听得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怪物身上的一个空洞,正对著那具尸体的脸。 一团黄绿色的液体,从那空洞里喷了出来,溅到了尸体的脸上和胸口上。 几乎是瞬间,那尸体被液体溅到的皮肤,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先是迅速地肿胀起来,像吹气球一样。 紧接著,皮肤的顏色开始变深,从正常的肉色,变成了青黑色,上面还浮现出了一道道诡异的紫色纹路。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那具尸体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肿胀得不成样子,散发出一股比怪物本身还要难闻的恶臭。 江绍生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死相…… 他脑子里瞬间想起了永寿堂那个死在后院的掌柜! 当时他就觉得那掌柜的死状很奇怪,全身浮肿发青,不像是中毒,也不像是淹死的。 现在看来,分明就跟眼前这具尸体中毒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当然也不能说一模一样,毕竟当时掌柜没那么臭。 不管怎么说,永寿堂的掌柜都有极大可能就是被这怪物给杀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江绍生心里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怪物是怎么跑到永寿堂去没被发现的? 它跟福昌货栈又有什么关係? 钱管事他们想利用这只怪物做什么? 这只怪物这般强悍,钱管事他们又是如何制服的? 一连串的疑问,让他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而另一边,黑衣人看到那液体的威力后,脸色也变了。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那东西的厉害。 就算是他那样的武功,要是被这玩意儿沾上一点,恐怕也討不了好。 怪物似乎对那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失去了兴趣,它站起身,转过头,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正对著黑衣人的方向。 怪物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似乎是把黑衣人当成了敌人。 它迈开大步,朝著黑衣人猛衝了过去。 它虽然看起来臃肿,且动弹起来有些不麻溜,但衝起来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地面都跟著微微震动。 黑衣人眼神一凛,丝毫不敢怠慢。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身形一闪,灵巧地避开了怪物的衝撞。 怪物一头撞空,撞在了院墙上,把坚硬的青砖墙都撞出了一个大坑。 它晃了晃脑袋,再次转身,又朝著黑衣人扑了过去。 黑衣人身法极快,在狭小的院子里辗转腾挪,不断地躲避著怪物的攻击。 他似乎想找机会攻击怪物的要害,但那怪物全身都是空洞,不断地往外喷射著毒液,让他根本不敢轻易近身。 一时间,院子里飞沙走石,怪物的咆哮声和黑衣人衣服的破风声交织在一起。 江绍生看得心惊肉跳。 这黑衣人的武功,实在是太高了。 面对这么一个刀枪不入,还带剧毒的怪物,他竟然还能游刃有余地周旋,这份实力,简直匪夷所思。 但他同时也看出来了,黑衣人打得很憋屈。 他空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却处处受制。 那怪物就像一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蝟,让他无从下手。 他既要躲避怪物势大力沉的攻击,又要小心那些防不胜防的毒液。 时间一长,他必然会露出破绽。 机会! 江绍生心里一动。 他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个怪物。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滋生。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两个傢伙,不管谁贏了,下一个要倒霉的肯定是他。 他必须趁著现在这个机会,逃出去。 可往哪儿逃? 院门被黑衣人堵著,想从正门出去,那是找死。 那就只能再回库房! 库房里地形复杂,像个迷宫一样。 只要躲进去,就有周旋的余地。 而且,那个怪物是从库房里出来的,说不定里面还有別的出口。 想到这里,江绍生不再犹豫。 他咬著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著地,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一动,立刻就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 黑衣人一边躲避著怪物的攻击,一边朝他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江绍生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必须快。 他不再管身上的伤,猫著腰,贴著墙根,朝著库房那个被撞开的破洞,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 黑衣人见他要跑,心里一急,想要出手阻拦。 但他被怪物缠得死死的,根本抽不开身。 “找死!” 他怒喝一声,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江绍生钻进了库房的破洞里。 江绍生一进库房,立刻就被无边的黑暗给吞噬了。 他不敢停留,凭著记忆,朝著库房深处摸去。 他必须儘快找个地方躲起来,那个黑衣人解决了外面的怪物后,肯定会进来找他。 他一边跑,一边忍著右臂传来的剧痛。 那股阴冷的劲力,还在他骨头里乱窜,让他半边身子都快麻木了。 就在这时,他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他挣扎著回头一看,发现绊倒他的是一具尸体,正是之前被他和洪普联手干掉的那个打手。 也就在他倒地的这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那个黑衣人! 他也被逼进库房里来了! 第四十五章.祸水引(求追读) 黑衣人进来了! 江绍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躲到了一排货架后面,沉息敛目。 他听见黑衣人的脚步声在库房门口停了一下。 紧接著,脚步声开始向里面移动。 怎么办? 江绍生眯著眼睛思考。 硬拼是肯定拼不过的,他现在这个状態,对方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只能躲。 可这库房虽然大,但终究是个封闭的空间。 这么躲下去,迟早会被找到。 冷汗顺著脊背滑落。 就在这时,库房外面又传来一声怪物的怒吼。 紧接著那个庞大臃肿的身影也从破洞里挤了进来。 怪物一进来,就朝著有光亮和声音的门口方向扑了过去。 黑衣人显然也没想到这怪物会跟进来,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立刻闪身躲避。 一时间,库房里再次上演了猫捉老鼠的戏码。 只不过这一次,场地换到了更加狭窄和复杂的环境里。 货架被撞得东倒西歪,木箱和麻袋散落一地。 怪物在后面穷追不捨,黑衣人在前面狼狈逃窜。 江绍生躲在暗处,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驱虎吞狼! 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他可以利用这个怪物,来对付那个黑衣人! 想到这里,江绍生不再被动地躲藏,而是开始仔细地观察起了库房里的地形,以及那两个傢伙的动向。 黑衣人的身法確实厉害,即便是在这种堆满了杂物的环境里,他的动作依旧灵巧迅捷,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怪物的扑击和毒液。 但江绍生也看出来了,他的活动空间正在不可避免地被不断地压缩。 这个库房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到处都是死路。 黑衣人虽然暂时能躲,但迟早会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江绍生悄悄地移动著,他要做的,就是加快这个过程。 他摸到一块碎木板,看准了黑衣人即將逃窜的一个方向,用力地將木板扔了过去。 木板砸在一个铁皮箱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正在追击的怪物听到声音,立刻调转方向,朝著声音传来的地方扑了过去,正好堵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黑衣人脸色一变,不得不硬生生停下脚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小子,我记住你了!” 黑衣人愤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充满了怨毒。 江绍生根本不理他。 聒噪,先活下来再扯其他的吧! 他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人,不断地利用声音和地形,给黑衣人製造麻烦,引导著怪物的攻击方向。 黑衣人被他搞得苦不堪言。 他就像一个被耍猴人牵著鼻子走的猴子,在库房里被怪物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怪物的毒液溅到,嚇出了一身冷汗。 “有种你就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 黑衣人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 江绍生心里冷笑。 跟你出来? 我脑子有病吗? 他不但不出去,反而玩得更起劲了。 他发现,这个怪物虽然凶猛,但似乎智商不高,基本上就是靠本能行动,哪里有动静就往哪里扑。 这就给了他极大的操作空间。 黑衣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开始尝试著保持安静,想让怪物去攻击发出声音的江绍生。 但江绍生比他更狡猾。 江绍生在扔出东西製造动静后,会立刻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绝不在原地停留。 一来二去,黑衣人非但没能把祸水引到江绍生身上,反而因为分心,好几次都差点著了道。 怪物又是一声咆哮,它似乎是被这个滑不溜秋的猎物给激怒了,攻击变得越来越狂暴。 它挥舞著利爪,將一排货架直接扫塌。 上面的货物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差点把黑衣人埋在下面。 黑衣人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开,身上沾满了灰尘。 他现在是恨透了江绍生。 如果眼神能杀人,江绍生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几百遍了。 他发誓,只要让他抓到那个小子,他一定要把他的皮活活剥下来,让他尝尽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江绍生可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他发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 那是一个由三个巨大货箱堆起来的死角,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 只要把黑衣人逼进去,他就成了瓮中之鱉。 江绍生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著怪物的走向,一步步地將黑衣人往那个死角里赶。 黑衣人一开始还没察觉,等他发现自己被逼进一个越来越狭窄的通道时,已经晚了。 他的身后,是咆哮而来的怪物。 他的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货箱。 他被堵死了。 “小子!你这是在找死!” 黑衣人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江绍生躲在远处的黑暗里,心里一阵畅快。 你刚才不还叫囂著要弄我吗? 现在急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黑衣人死定了的时候,异变突生。 面对怪物的致命一扑,黑衣人竟然不退反进。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陡然攀升。 “畜生,真以为我怕了你吗!” 他怒吼一声,竟然迎著怪物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怪物利爪落下的前一刻,他已经贴到了怪物的身前。 他没有去攻击怪物看似坚硬的身体,而是一掌拍向了怪物的一条腿。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但拍在怪物腿上的时候,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条被击中的腿,竟然诡异地向內弯曲,显然是骨头被硬生生打断了。 怪物发出了痛苦的嘶嚎,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朝著一边倒了下去。 江绍生看得目瞪口呆。 这都行? 他没想到,这黑衣人在绝境之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黑衣人一击得手,並不恋战。 他借著怪物倒下的空隙,身形一晃,从通道里闪了出来。 他出来了! 江绍生心里一沉,立刻意识到不妙。 果然,黑衣人一脱困,第一件事就是朝著他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狼一样,闪著幽幽的绿光。 “找到你了。” 第四十六章.命不休(求追读) 被发现了! 江绍生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那个疯子越远越好。 这傢伙简直强得简直非人,被那怪物逼到那个程度还能来一记反打。 自己这点小聪明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想跑?晚了!” 黑衣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江绍生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杀气,正在飞快地向自己靠近。 他没有回头,只是拼了命地往库房深处跑。 黑暗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只是本能地选择那些货架那样障碍物多的地方钻。 他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是他刚才藏身的那排货架,被黑衣人一掌拍得粉碎。 木屑四处飞溅,有几块直接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去。 江绍生咬著牙,闷头继续往前跑。 可他一条胳膊被废,身上还有伤,体力消耗得厉害,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那个黑衣人。 很快,他就感觉身后的风声越来越近。 完了。 江绍生心里一阵绝望。 就在这时,前面又传来一声怪物的咆哮。 原来,那怪物虽然被打伤了一条腿,但並没有放弃。 它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又追了过来。 江绍生心里一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立刻改变方向,朝著怪物那边跑了过去。 他要故技重施,再来一次驱虎吞狼。 黑衣人看到怪物又追了上来,也是眉头一皱。 他虽然不怕这怪物,但这东西实在是太麻烦了,尤其是那防不胜防的毒液。 他现在只想儘快解决掉江绍生这个搅屎棍,然后再想办法对付这个怪物,最后寻找到那东西。 “小子,你给我站住!” 黑衣人怒吼一声,速度再次加快,竟然想在怪物追上来之前,先一步截住江绍生。 江绍生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他心里一发狠,从地上抄起一个破瓦罐,朝著黑衣人就扔了过去。 黑衣人隨手一挥,就將瓦罐打得粉碎。 但就是这么一耽搁,江绍生已经成功地绕到了怪物的前面。 现在,他跑在最前面,怪物一瘸一拐地在中间追他,而黑衣人,则在最后面追著怪物。 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追逐链。 怪物似乎是被这两个在它面前跑来跑去的小虫子给彻底激怒了。 它猛地停下脚步,张开了那个巨大的口器。 江绍生心里一紧,暗道不好。 只见怪物身上那几十个空洞,在同一时间,开始剧烈地收缩。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黄绿色毒液,如同下雨一般,朝著前方扇形区域喷射了过来。 范围太大了! 江绍生瞳孔急缩,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眼看著那些噁心的毒液就要溅到自己身上,他只能本能地朝著旁边一个巨大的木箱扑了过去,希望能用木箱挡住一部分。 然而他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腐蚀声。 紧接著那黑衣人口里传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江绍生愣了一下,回头望去。 只见他身后不远处的地面和货架,已经被腐蚀得一片狼藉,冒著阵阵白烟。 而那个黑衣人,正站在几丈开外,捂著自己的左臂,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左边袖子,已经被腐蚀掉了一大块,露出来的手臂上,一片青黑色的肿胀,还在不断地向上蔓延。 他中招了! 江绍生心里一阵狂喜。 这真是老天开眼! 黑衣人显然也没想到,这怪物还有这么一招大范围的攻击。 他虽然在最后关头尽力躲闪了,但还是被毒液溅到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正在迅速失去知觉的手臂,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绍生,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要……你……死!”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江绍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也顾不上去想为什么自己没事,爬起来就想继续跑。 可他刚一转身,就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刚才情急之下扑过来的这个地方,是一个死胡同。 他的面前,是一个比他人还要高的巨大木箱,左右两边也都是货架,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而他唯一的退路,已经被那个发狂的黑衣人给堵住了。 这下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江绍生靠在身后的木箱上,剧烈地喘著气,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黑衣人捂著自己那条废掉的左臂,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来。 他的右臂,还完好无损。 杀掉江绍生,依旧是轻而易举。 “小子,你很能跑,也很会耍小聪明。” 黑衣人冷冷地说道:“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江绍生握紧了手里的攮子,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就算死,他也要从对方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靠著的那个木箱,忽然咯吱一声,向后动了一下。 江绍生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他这才发现,这个木箱,好像是空的。 刚才他扑过来的时候,力气太大,竟然把这个木箱给撞得向后挪动了一点位置。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身朝著那个木箱猛地一撞。 砰! 巨大的木箱,竟然被他硬生生给撞开了。 原来这木箱根本没有底,只是一个罩子。 木箱被撞开后,露出了后面的墙壁,以及墙壁下面的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江绍生来不及多想,一头就钻了进去。 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洞口,而是一个向下的通道。 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就顺著这个斜坡,向下滑了下去。 “想跑!” 黑衣人怒吼一声,也跟著追了过来。 可就在他即將钻进洞口的时候,那个一瘸一拐的怪物,又一次追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了他的后背。 黑衣人不得不回身应对。 而江绍生,则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地下坠,下坠……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於感觉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坚硬的地面上。 剧烈的衝击,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他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庆幸。 活下来了。 他竟然真的从那两个怪物的夹击下,活下来了。 他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体,打量起了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 第四十七章.库下天(感谢看到这里的朋友,爱你们) 这里是地道? 江绍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约摸一人多高的通道里。 通道並不怎么宽敞,也就將將能容纳两个人肩並肩並排走。 墙壁和地面,都是用一种青灰色的石头砌成的,摸上去有些潮骨。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这里明明没有任何光源,却並不是一片漆黑。 江绍生能模糊地看清周围的景象。 他好奇地凑到墙边仔细观察起来。 他发现那些砌墙的石头缝里好像涂抹著一层什么东西,正在散发著一种极其微弱的萤光。 就是这种光,照亮了整条地道。 虽然光线很暗,跟月光差不多,但对於刚从一片漆黑的环境里出来的江绍生来说,已经足够看清东西了。 这是什么地方? 福昌货栈的库房下面,怎么会有这么一条地道? 江绍生心里充满了疑问。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掉下来的地方,是一个离地约两丈高的洞口。 洞口周围很光滑,想爬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看来,退路是没了。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右臂依旧是又麻又痛,一点知觉都没有,像是废了一样。 身上其他的擦伤和撞伤倒是不算严重,只是些皮外伤。 最麻烦的,还是体力。 经过刚才那一连串的追逐和打斗,他感觉现在的自己,浑身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连站起来都有些摇摇晃晃。 他扶著墙壁,冷静地分析起来。 首先,他暂时是安全的。 那个黑衣人和怪物,应该还在上面缠斗。 其次,他必须儘快找到出口。 待在这里怎么看都不是长久之计。 谁知道这地道里还会不会有別的什么危险。 而且洪普和刘家兄弟还躺在院子里,生死不知。 想到这里,江绍生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他不知道他们三个现在怎么样了。 江绍生用力地捶了一下地面。 他恨自己的无力。 如果他的功夫再高一点,如果他能再强一点,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找到出去的路。 他休息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感觉稍稍恢復了一些力气,便扶著墙壁开始移动。 地道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向左边,一条通向右边。 不管是哪一条,他都不知道最终会通向哪里。 该走哪边? 江绍生犹豫了一下。 他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著地面。 地面上没有丝毫灰尘,很乾净,没有任何脚印。 他又走了几步,发现地面几乎看不出脚印。 很好,这样就不用担心脚印的问题。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把舅妈给他的旧攮子。 他用攮子的尖端,在通道侧边的墙壁上轻轻地刻下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自己掉下来的那个洞口。 这是一个记號。 这地道错综复杂,万一是个迷宫,他怕自己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留下记號,至少能保证,如果找不到出口,他还能顺著原路返回到这里。 当然记號也不能太明显,太过明显的话,黑衣人下来发现了,那他真就是自討苦吃。 做完记號后,他隨便选了左边那条路,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地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江绍生一手扶著墙,一手握著攮子,全神贯注地戒备著。 他隱隱感觉这条地道里似乎隱藏著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走了大概几十步,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这次是三条路。 江绍生皱了皱眉,这地道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他依旧在路口做了记號,然后继续选择最左边的那条路走。 就这样,他一路走,一路做记號。 每遇到一个岔路口,他都在地上刻下一个箭头。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些地道,似乎都是围绕著一个中心点修建的,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经经过了七八个岔路口。 地道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绍生的心,却提得越来越高。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就在他走到下一个岔路口,准备继续做记號的时候。 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也就是他来的那个方向,远远地传了过来。 江绍生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有人下来了! 是那个黑衣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绍生额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那傢伙对自己恨之入骨,要是被他在这里堵住,那真是死路一条了。 江绍生想也不想,立刻加快了脚步,朝著地道深处跑去。 他现在只希望,这地道足够复杂,能让他甩掉那个煞星。 他一边跑,一边竖著耳朵,听著身后的动静。 他能听到,那个黑衣人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 —————————————— 黑衣人落地时踉蹌了一下,险些没能站稳。 左侧肩胛处一片血肉模糊,是被那怪物的爪子撕的。 他咬牙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了几圈,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抬头看了眼那个洞口和眼前两条岔路,眼睛里闪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果然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而后便蹲下身子,不过他不是在做记號,而是在看脚印。 “脚印呢?” 他眉头一皱。 “小子,运气不错。” 但他不急。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边的墙壁上扫过,开始一处一处地搜寻。 很快,他在左边岔路口侧边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刻得很浅,位置也不起眼,但在他这种老江湖眼里,一眼就能看见。 黑衣人走过去,摸了摸那个箭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小子,跟老子玩这种把戏?”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轻蔑。 “留记號?留得好啊,省得老子费劲找你。” 他站起身,伤势虽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中的兴奋之色更浓。 “跑吧,使劲跑,老子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他顺著左边那条路,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每走几步,他都能在墙壁上找到那个浅浅的箭头。 “还挺谨慎,刻得这么浅。” 黑衣人一边走一边冷笑。 “可惜啊,落到老子手里,你刻得再浅也没用。”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江绍生被他堵在死路尽头、跪地求饶的模样。 他越走越兴奋,脚步也越来越快。 “小子,你给老子等著,等老子抓到你,先打断你两条腿。” 话音未落,他停住了。 眼前是一个三岔路口。 他习惯性地往左边的墙壁上看去。 一个箭头。 他又往中间的墙壁上看去。 一个箭头。 再往右边的墙壁上看去。 还是一个箭头。 三个箭头,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深浅,一模一样的位置。 黑衣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快步走到左边,摸了摸那个箭头。 又走到中间,摸了摸。 再走到右边,摸了摸。 没错,都是新的刻痕,都是同一把攮子刻出来的。 他一拳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悲嚎。 声音在这地道里迴荡,久久不息。 第四十八章.步步惊 地道深处,江绍生正扶著墙壁一点一点前行。 身后隱约传来一声咆哮,顿时让他紧绷的神经鬆懈了些。 三条路,只要那狗东西选错,自己相对来说就更安全。 但这拖延不了太久。 江绍生很清楚,现在还不能放鬆,他必须儘快离开这里。 他平復呼吸,继续往地道深处走。 地道里很安静,只有江绍生自己的脚步声在迴响。 他一只手握紧旧攮子,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走了约莫十几步。 【危觉本能】再次触发。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让他后脖颈发凉。 江绍生脚下猛的一顿,钉在了原地。 有危险。 而且就在附近。 但具体在哪里,他却无法第一时间知道。 江绍生屏住呼吸,缓缓扫视四周。 前面是青石板路,两侧是冰冷的墙壁,头顶是黑乎乎的穹顶。 什么都看不出来,一切都很正常。 可那股心悸感很真实,让他后脑勺直发麻。 江绍生慢慢的蹲下,从脚边摸起一块碎石,朝前面扔了过去。 石子落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到墙根。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捡起一块大点的,朝头顶扔去。 啪嗒。石子撞到顶部,弹落在地,滚到他脚边。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江绍生皱起眉头。 不是脚下,不是头顶,那是…… 他的目光落在两侧的墙壁上。 江绍生抽出旧攮子,屏住呼吸,將刀尖缓缓探向前方右侧墙壁上一块鬆动的砖缝。 刀尖刚碰到那块砖,一股寒意顺著刀身传来! 江绍生猛的缩回手,连退两步。 他死死盯著那块砖。 砖缝里隱约露出一点黑色的细线,比头髮丝还细,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绊索。 这根线连著什么? 毒针还是別的机关? 江绍生不想知道。 他小心翼翼从细线下绕了过去。 走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砖静静的嵌在墙上,看起来和周遭的一切並没有什么区別。 要不是试探了一下,他刚才就直接走过去了,那下场可想而知。 江绍生不敢停留,继续往前走。 这地道里竟然布设有陷阱。 是谁建造的这里? 福昌货栈,或者直接再深入一些说,那个钱管事到底在隱藏什么秘密?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但他没时间思考这些。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那种头皮发麻的危机感又来了。 江绍生再次停下。 他照旧通过扔石子儿去探路。 不管是头顶,还是两侧的墙壁,亦或者地板,扔了石子都没任何反应。 奇怪。 他皱起眉头,站在原地仔细观察著周遭的一切。 到底问题出在哪儿? 江绍生试著往前挪了半步,脚尖轻轻点在地上。 不安感骤然加剧! 他立刻收回脚,死死盯著那块青石板。 那块石板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別,平整、乾净、毫无异样。 可问题是,刚才扔石子的时候,石子明明滚过了这块石板,什么都没发生。 江绍生盯著石板看了很久,终於发现了问题。 石板边缘的缝隙,比旁边的要深一点点。这点深度,足够让石板在受力后下沉。 是触压式机关。 石子太轻,触发不了,但人踩上去就不一样了。 江绍生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他贴著墙根,从石板最边缘的地方,用脚尖一点点的蹭了过去。 每一步都放的很轻。 走过去之后,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江绍生走得愈发慢。 他三步一停,五步一顿,不断的试探。 一路上,他又接连发现了好几个陷阱。 尤其是有一个地方,脚下头顶和两侧墙壁都没事。 他愣了半天,才注意到墙角有块青石板顏色深一点。 那块石板是潮湿的。 看上去极其像某种有毒的液体。 只要踩上去,毒液就会透过鞋底渗进皮肤。 他绕开了那块石板,贴著墙根走过去。 江绍生愈发无语。 这些陷阱一个比一个隱蔽,一个比一个歹毒。 重力、绊索、压力,甚至连空气里都藏著杀机。 设计这些陷阱的人,就没打算让闯进来的人活著出去。 江绍生现在可以肯定,那个黑衣人追上来,一定会吃大亏。 自己有【危觉本能】可以提前预警。 但也仅仅是知道有危险,不知道危险在哪,每一步都得自己试探。 那个傢伙可没有这个能力。 以他那种怒火攻心、横衝直撞的状態,怕是走不了多远就要交代在这里。 想到这里,江绍生紧绷的神经鬆了松。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体力和精神都消耗巨大。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 光线很暗,像是从缝隙里透出来的,但在这黑暗的地道里,却格外显眼。 出口! 江绍生精神一振,疲惫的身体里又生出些力气。 但他没衝过去。走了这么久,他已经学乖了,越是到出口,越可能有陷阱。 他放缓脚步,继续试探著往前走。 果然,距离光亮还有二十多步的时候,【危觉本能】再次示警。 这次的陷阱藏的很巧妙,就在出口前不远,一块平平无奇的青石板。 江绍生照例扔石子试探,石子滚过去,没事。 但他没放鬆,蹲下来用攮子轻轻戳了戳那块石板。 刀尖刚碰到石板边缘,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机关声。 江绍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的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 头顶有东西。 刚才那一下触发了机关,但因为只是刀尖轻轻一碰,力量不够,机关没有完全激发。 他不知道头顶悬著的是落石、毒针还是铁刺网。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以身尝试。 江绍生贴著墙根,一点点的蹭过去。 他全程盯著头顶的黑暗,握紧手里的攮子,隨时准备后退。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跨过了那块石板,走到光亮处。 回头看去,地道里那块石板静静的躺在那,看不出任何异常。 江绍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转过身,朝光亮走去。 越往前走,光线越亮,通道也变得开阔起来。 最后,江绍生走出狭窄的通道,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当看清眼前的东西之时,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第四十九章.神木现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这是一个巨大得不像话的地下洞窟,穹顶离地约莫十几丈高。 数十根粗壮的石柱,从地面拔地而起,向上延伸,支撑起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一片石林。 整个空间里,瀰漫著一种月光般的清冷光辉。 江绍生这才发现,洞窟的墙壁和那些石柱上,都生长著一种会发光的苔蘚,正是这些苔蘚,照亮了这片地下的世界。 空气中带著一股莫名的清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都消散了不少。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洞窟中央的景象给吸引了过去。 在那里生长著一棵树。 一棵约有十米高,树身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的巨树。 这棵树很奇怪,树干呈一种灰白色,像是某种玉石的质地,表面光滑,却又布满了如同龙鳞般的纹路。 它没有一片叶子,光禿禿的树枝向著四面八方伸展,虬结盘错,姿態苍劲。 也正是因为枝干足够浓密,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若是有人藏身其中,从树下很难发现端倪。 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底,竟然能长出如此巨大的一棵树,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江绍生心中充满了新奇和震撼。 这树,连阳光都见不到,它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他一步一步地朝著那棵巨树走了过去。 越是靠近,他越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 那不仅仅是一种从未闻过的气息,更含有一种古老、磅礴、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浩瀚生机。 站在这棵树下,江绍生感觉自己渺小得就像一粒尘埃。 他仰著头,看著那些伸向顶部的树枝,心里充满了敬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这棵神奇的古树。 他的指尖,缓缓地靠近那灰白色的树干。 冰凉光滑,这是树皮给他的第一感觉。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但是触感不像是木头,反倒像是在触摸一块温润的玉石。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树皮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凉意,顺著他的指尖,闪电般地窜入了他的掌心,然后沿著手臂的经络,瞬间流遍了全身。 江绍生浑身猛地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和这棵古树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繫。 紧接著,那面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面板自行跳了出来。 但这一次,面板上的內容,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检测到非凡之物……】 【“???”正在解锁中……】 【当前解锁进度:(1/100)】 江绍生眉眼一跳。 非凡之物! 解锁! 这棵树,竟然是能被面板认可的宝物! 只要解锁进度达到100,自己是不是就能获得某种新的能力? 或者是一件强大的物品?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还身处险境。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手焊在这树上,一直等到解锁完成。 就在这时,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从他来时的那条地道里传了过来。 江绍生心头一凛。 有人来了! 是那个黑衣人! 他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那些陷阱竟然没能拦住他? 江绍生来不及多想。 这个洞窟虽然巨大,但一览无余,除了那些石柱,似乎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不对!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巨树。 还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是上树! 下一刻,他直接手脚並用,抱著粗壮的树干就蹭蹭往上爬。 这树的树干虽然光滑,但那些龙鳞般的纹路,却正好可以作为攀爬的落脚点。 待他爬上去后,便找了一个树杈浓密的地方,將自己的身体死死地藏在阴影里,然后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江绍生刚刚在树杈的阴影里藏好身形,一道狼狈的身影,就从他之前走出的那条地道里踉蹌著冲了出来。 正是那个黑衣人。 此刻的黑衣人,样子比之前还要悽惨几分。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夜行衣,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还有几处被腐蚀的痕跡,冒著难闻的青烟。 他那条被毒液溅到的左臂,已经彻底变成了青黑色,肿胀得像根水桶,无力地垂在身侧。 而他那只完好的右臂上,也插著一根黑色的短针,针尖泛著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的脸上,也多了一道长长的划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他一边走,一边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声,都会带出几口黑色的血块。 看他这副样子,江绍生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傢伙,虽然没死在那些陷阱里,但也绝对吃尽了苦头。 江绍生躲在树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心里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有【危觉本能】,否则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不过,这傢伙的命也是真大,中了这么多招,竟然还能活著摸到这里。 黑衣人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內伤,他扶著身旁的石壁,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当他的目光落到洞窟中央那棵巨树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警惕和痛苦,瞬间被一种狂热的表情所取代。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棵树,嘴唇哆嗦著,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跡。 “找到了……终於……终於找到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毫不掩饰著激动和贪婪。 他踉蹌著一步一步地朝著巨树走了过来,那眼神,就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一片绿洲。 江绍生在树上看得心惊肉跳。 这傢伙的目標,果然是这棵树! 福昌货栈、库房里的怪物、这条地道、那些陷阱……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这棵树有莫大的关联。 黑衣人走到树下,伸出那只完好的手,颤抖著,想要去触摸树干,但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仰著头,痴迷地看著这棵古树,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莲七爷……莲七爷……我找到了……我帮您找到了……” 江绍生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 莲七爷? 原来这人口里的那个“我们爷”,叫做莲七。 听起来,这个莲七,才是幕后的主使。 这个黑衣人,不过是他手下的一条狗。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不急不缓的鼓掌声,忽然从另一条地道里传了出来。 掌声在这空旷寂静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黑衣人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脸上那狂热的表情瞬间消失,转而升起极度的警惕。 他厉声喝道:“谁?!” 江绍生也是心里一惊,连忙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第五十章.钱有道 只见在洞窟的另一侧,一个狭小的地道口中先后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江绍生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福昌货栈的钱管事。 他依旧是那副老样子,一双眼睛弯成两道细缝,却遮不住里面偶尔闪过的精光,穿著一身绸面马褂。 而在钱管事身后,还跟著一个老头子。 那老头佝僂著背,瘦长的老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正是那个平日里总板著一张脸的赵老库头。 江绍生顿时明白过来。 看这二人的样子,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们一直在暗中观察著一切! 在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吗? 江绍生心想。 “你还真是命大,能活著走到这里。” 钱管事停下脚步,看著不远处狼狈不堪的黑衣人,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带著一丝玩味。 黑衣人死死地盯著钱管事和赵老库头,眼神阴鷙,他缓缓地直起身子,冷声道:“看来段风这个废物还是没能拦住你。” 他的声音有些疲乏,但中气却比刚才足了不少,显然是在暗中调息。 “怎么?很意外?” 钱管事冷笑道:“我还以为,这个所谓的莲七派来的人,会更聪明一点。” “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不够看吶!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来闯这龙潭虎穴?” 黑衣人的瞳孔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就恢復如常。 “莲七爷说过,都是道上人,一切都可以坐下来谈谈。你放我一马,我回去稟明七爷,日后必有重谢。” “是吗?” 钱管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对。” “那如何谈?怎么谈?就凭你空口白牙一句话,就想让我放你走?你当我钱某人是三岁小孩?”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那双阴冷的眼睛,在钱管事和赵老库头身上来回扫视。 钱管事却不再看他,反而扭头对赵老库头笑道:“老赵,你瞧瞧,这小子到现在还不死心,还想著跟咱们谈条件呢。” 赵老库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乾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黑衣人咬了咬牙,强压著心头的怒火。 “钱管事,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只要你放我走,我可以当作从未来过这里。莲七爷那边,我也有办法交代。” “交代?” 钱管事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眉毛微微一挑。 “杀了我那么多人,还跟我扯这些?况且即便我放你走了,你怎么交代?说你到了洞口没进去?还是说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江绍生听到钱管事说出这话,心里也是不免一阵腻歪。 这位钱大管事还真是个虚偽到骨子里的主儿。 你要当真把大傢伙当自己人,早干嘛去了? 我们四个短期工你可以说没啥感情,但那吴铁手可是跟了你许久的老助力,结果你说卖就卖。 你现在说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 黑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钱管事向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以为你今天能活著来到这里,是凭你自己的本事?” 黑衣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你们是故意放我进来的?” “不然呢?” 钱管事摊了摊手,笑得像是看一个跳樑小丑。 “这地道里那么多条岔路,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摸到这里?”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管如何走,都能来到这里。” 听到这话,黑衣人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亏他还在这地底下摸爬滚打,钻来钻去,吃尽了苦头。 到头来人家告诉他隨便挑一条路,闭著眼走到头就行? 这是何等的羞辱! “你们当真要鱼死网破?” 黑衣人咬著牙说道。 钱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就凭你?一个连自己主子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的蠢货?” 闻言黑衣人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钱管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换上一种满是怜悯神情的面孔。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口中的那位莲七爷,早就把你当成一颗弃子了。” “你以为你进来找东西是立功?错了,你只是他派来探路送死的炮灰而已。” “你胡说!” 黑衣人厉声喝道,但他的眼神,却出现了一丝动摇。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钱管事冷冷地看著他。 “如果他真的器重你,又怎么会什么重要信息都不给你,然后只派你一个人来送死?” 黑衣人沉默了。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显然內心正在进行著天人交战。 江绍生在树上,也是听得心惊不已。 这个钱管事心机当真是深。 三言两语,就將对方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好了,废话也说得够多了。” 钱管事似乎是失去了耐心,他看了一眼黑衣人,淡淡地说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说出莲七的下落,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第二,负隅顽抗,然后被我们活捉,尝遍所有你想像不到的酷刑,最后再死。” 黑衣人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沙哑著嗓子开口。 “我……我选第一条。”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哦?” 钱管事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服软。 “说来听听。” “莲七爷他……” 黑衣人抬起头,脸上满是颓丧。 “他藏在城西一处废宅里,那宅子外面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地窖入口就在……” 话说到一半,他的身子突然往前一栽,像是伤势发作支撑不住。 钱管事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黑衣人原本踉蹌的身形猛然绷紧,脚下生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过来! 那双眼睛哪里还有半分颓丧,分明燃烧著择人而噬的凶光! “我选第三条路!” 他知道,今天已经没有活路了。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不如拉一个垫背的! 他的速度极快,虽然身受重伤,但这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依旧骇人。 他的目標,正是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钱管事! 然而,就在他即將触碰到钱管事衣角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第五十一章.殊死搏 出手的人赫然就是那一直站在钱有道身后的赵老库头。 看到老傢伙企图阻拦他,黑衣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这个老东西,竟然敢徒手来接他这拼尽全力的一击。 简直是找死! 他將全身残余的力气,都灌注在了自己的右拳之上,拳风呼啸,直取赵老库头的面门。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傢伙,被自己一拳打得脑浆迸裂的场面。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彻底凝固。 只见那只看起来乾枯无力的仿佛一碰就骨折的老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后发先至,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剎那,黑衣人只感觉自己那势不可挡的拳头,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的力道,都在接触到那只手的瞬间,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紧接著,一股阴柔黏稠到无法抗拒的力道,从那只乾枯的手上传来,顺著他的手腕,缠上了他的整条手臂。 他想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功夫?!” 黑衣人心中大骇,他这辈子,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武功。 “年轻人,火气太大了。” 赵老库头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苍老,听起来平平无奇。 但就是这平平无奇的声音,落在黑衣人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一般。 赵老库头搭在他手腕上的五指,猛地一收。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这寂静的洞窟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 黑衣人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起来。 他想也不想,左脚猛地抬起,一记阴狠的撩阴腿,踢向赵老库头的下三路。 然而,赵老库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有此一招,身子只是微微一侧,便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同时,他抓住黑衣人手腕的那只手,顺势一带一送。 黑衣人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整个过程,兔起鶻落,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江绍生在树上,看得是目瞪口呆,心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设想过赵老库头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那个黑衣人,实力远在吴铁手和金钱豹之上。 对他来说完全是个无法战胜的敌人。 可在赵老库头面前,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就像是一个三岁的孩童,在被一个成年人戏耍。 这已经不是技巧和力量的差距了。 这是境界上的碾压! 江绍生心里冒出一个词。 宗师。 恐怕只有传说中的武学宗师,才能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他再看向那个依旧佝僂著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的赵老库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震撼。 这福昌货栈,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一个看似普通的管事,心机深沉,智谋过人。 一个看似行將就木的库头,却是深藏不露的武学宗师。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守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江绍生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中,捲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地面上,黑衣人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仅剩的这只手已经废了,手腕软软地垂著。 他看著赵老库头,眼神里不敢再有轻视,转而升起浓烈的恐惧和绝望。 “你……你到底是谁?” 他颤声问道。 “一个看库房的老头子罢了。” 赵老库头淡淡地说道。 黑衣人惨笑一声。 看库房的老头子? 天底下,哪有这么厉害的看库房的老头子?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栽了。 “我认栽了。” 黑衣人喘著粗气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求一件事,给我一个痛快。” “想死?没那么容易。” 一旁的钱管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黑衣人,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我刚才给你的两个选择,现在依然有效。说,或者,不说,你自己选。” 黑衣人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钱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 “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嘶吼道:“你们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关於莲七爷的消息!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 “骨头还挺硬。” 钱管事点了点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赵伯,看来要辛苦你一下了。” “嗯。” 赵老库头应了一声,朝著黑衣人走了过去。 黑衣人看著步步逼近的赵老库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知道自己一旦落到这个老怪物的手里,等待他的將会是比死亡还要可怕一万倍的折磨。 “不……不要过来!” 他惊恐地尖叫著,不断地向后蠕动。 就在这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 他的身子猛地一歪,一个小小的黑色瓷瓶从他怀里滑落出来,滚落在地上。 黑衣人像条疯狗一样扑了过去,用嘴叼起那个小瓷瓶,牙齿咬住瓶塞,猛地一拔! 赵老库头脸色一变,身形骤然而动。 但还是慢了半拍。 瓶子里那颗赤红色的药丸,已经滚进了黑衣人的嘴里。 他喉结一动,囫圇著咽了下去! 看到黑衣人吞下药丸的瞬间,钱管事的脸色浮现满满的凝重。 “燃血丹?真是不要命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隨即向后退开了几步。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黑衣人的身体,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他全身的血管,一根根地从皮肤下暴突出来,如同扭曲的蚯蚓,在他身上盘绕。 一股股白色的蒸汽,从他的头顶和身体的毛孔里不断冒出,將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阵阵痛苦的嘶吼。 他那只被废的手腕,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扭曲,直到復位。 而他身上的那些伤口,无论是被怪物抓伤的,还是被陷阱刺伤的,流血都停止了,伤口周围的肌肉,在剧烈地蠕动著。 江绍生在树上,看得是心惊胆战。 他能感觉到黑衣人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节节攀升。 “死——!” 黑衣人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第五十二章.燃血厄 “死!” 黑衣人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仰天发出一声嘶吼。 他双目赤红,瞳孔里已经看不到丝毫理智。 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在剧烈地蠕动、增生。 看起来就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动,试图將撕裂的皮肉重新缝合在一起。 一股股浓郁的白色蒸汽,从他的头顶和全身的毛孔中不断冒出,將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刚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活人。 “这就是燃血丹?这世间还有如此奇异的丹药?” 江绍生趴在树杈上,忍不住嘖嘖称奇。 他以前只在一些玄幻小说里看过类似的描述。 通过燃烧自身的精血,换取短暂的强大力量。 如今亲眼见到这一幕,他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诡异和震撼。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范畴,更像是一种邪门的禁术。 钱管事那张总是掛著笑意的脸,此刻也变得凝重无比。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又向后退开了几步,將这块空地完全留给了赵老库头。 赵老库头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 乾枯的身体里却散发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仿佛一座任凭风吹雨打也岿然不动的山岳。 黑衣人咆哮一声,然后率先出手。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离弦之箭,脚下的地面在他发力的一瞬间,被踩踏出一个浅坑,碎石四溅。 他没有使用任何招式,就这么直直地朝著赵老库头直直地撞了过去。 赵老库头没有选择硬撼。 他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只是向左侧轻轻一飘,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衣人这雷霆万钧的衝撞。 黑衣人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前衝出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了洞窟的石壁上。 坚硬的石壁被他撞出了一个蛛网般的裂痕,碎石滚落。 而他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缓缓地转过身,一双赤红的眼睛再次锁定了赵老库头。 他的脑袋上被撞出了一道血口,鲜血顺著额头流下,和他通红的脸膛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有点意思。” 赵老库头终於开口了。 “空有力量,却失了章法,不过是头野兽罢了。” “杀了你!”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攻势比刚才更加狂乱。 双拳毫无章法地朝著赵老库头一通猛砸。 每一拳挥出,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拳风颳在石壁上,甚至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赵老库头的身形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如同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里沉浮。 他时而侧身,时而矮步,时而后撤,时而进步,总能在间不容髮的时刻,避开那致命的拳锋。 他的脚步看似缓慢,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最安全的位置。 江绍生在树上看得眼花繚乱。 这已经不是他所能理解的战斗了。 黑衣人的力量和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认知里人类的极限。 而赵老库头的每一次的闪避,都精准到了毫釐之间,多一分则多余,少一分则殞命。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眼力、经验和对时机的把握能力! 江绍生捫心自问,如果换做是自己,面对黑衣人这样的攻击,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下来,就会被当场打成一滩肉泥。 他忽然想起了洪普跟他提过的,听槐堂繆青峰师傅的“听桥问劲”。 或许,赵老库头现在所施展的,就是类似甚至更高明的功夫。 他能提前感知到对手的劲力走向,从而做出最精准的预判。 就在这时,一直游走闪避的赵老库头,终於开始了反打。 在黑衣人一记重拳挥空的一剎那,赵老库头佝僂的身子猛地一矮,欺身而上,那只乾枯的手掌巧妙印在了黑衣人的小腹上。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 然而,黑衣人整个人却蹬蹬蹬地连退了七八步。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小腹。 那里,只有一个淡淡的掌印。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在地上溅开一朵妖艷的血花。 赵老库头一击得手,却並未追击,而是重新拉开了距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异的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只乾枯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江绍生看得分明,赵老库头的手没事。 但是他知道,刚才那一掌,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鬆。 黑衣人服下那诡异丹药后,身体的强度也达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硬接他一掌,赵老库头必然也承受了巨大的反震之力。 黑衣人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再次发狂般地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攻势更加疯狂,完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赵老库头也不再一味闪避,而是沉下身子,双臂一展,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老鹤,与那头疯狂的野兽,缠斗在了一起。 一时间,洞窟內拳掌交击之声不绝於耳,劲风四溢,飞沙走石。 黑衣人的身体仿佛不知疲倦,更不知疼痛,即便被赵老库头的掌力击中,也只是身形一晃,攻势却变得更加凶猛。 而赵老库头则將活动空间压缩在身周三尺之地。 他的双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上半身却柔软得像一根隨风摇曳的柳条。 黑衣人刚猛无儔的拳头砸来,他便顺著那股力道侧身、引手,让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擦著自己的衣角滑过。 紧接著,他的手臂会像一条滑腻的毒蛇,顺著对方的胳膊缠绕而上,或拍、或打、或啄,总能击中对方劲力运转的薄弱之处。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卸力与借力打力的法门。 江绍生在树上看得如痴如醉。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招式比拼了,而是对“劲”的理解和运用的极致体现。 黑衣人的劲,是爆发刚猛的一往无前的死劲。 而赵老库头的劲,则是圆融连绵的生生不息的活劲。 他用自己的活劲,不断地消解、引导、破坏著对方的死劲,就像是用一条溪流,去磨平一块顽石。 又是一记拳头擦撞之声。 黑衣人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被赵老库头用双掌合抱,硬生生接了下来。 赵老库头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而他整个人,却只是向后滑行了半尺,便稳住了身形。 他的双臂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高速震颤著,將那股狂暴的力量层层分解,最终导入了脚下的大地。 “好功夫!” 一直沉默观战的钱管事,忍不住低声讚嘆了一句。 他的眼睛里闪烁著精光,紧紧地盯著战局,似乎在评估著什么。 “不过,这药力,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摸著下巴,自言自语道:“寻常的燃血丹,爆发力虽强,但持续不了这么久,更不可能让断骨復位。” “莲七那傢伙,到底从哪里搞来的这种邪门东西?” 闻言江绍生心中一动。 看来,钱管事对这种丹药也並非一无所知,只是黑衣人服下的这一颗,效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那个叫莲七的幕后主使,背景恐怕比想像中还要神秘和强大。 就在这时,江绍生忽然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面板微微一热。 他集中精神看去,只见那关於【神木】的解锁进度条,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向前跳动了一些。 【解锁进度:20%】 江绍生愣了一下。 隨即一股清凉而温润的感觉自树木身上传来,而后顺著手臂流遍全身。 他之前因为被金钱豹重创而隱隱作痛的內腑,在这股清凉之气的安抚下,竟然舒服了不少。 这棵树,果然是宝贝! 江绍生心中大定,更加小心地隱藏好自己的身形,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继续关注著面板的变化。 打! 你们继续打! 打得越激烈越好! 他现在反倒不希望这场战斗那么快结束了。 如果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不知能否帮他脱离这莫名的棋局。 他心中这般想著。 第五十三章.战局变(明天开始一天三章,求追读) 黑衣人的身体在丹药的催化下,已经变得像铁打的一样,抗击打能力强得离谱。 而赵老库头毕竟年纪大了。 江绍生能看得出来,他的呼吸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平稳悠长。 他的出手虽然精准狠辣,但力道上似乎有了一丝衰减。 反观黑衣人,虽然浑身是伤,状貌悽惨,但他的气势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鲜血的刺激,变得愈发狂暴。 此消彼长之下,局势开始朝著对赵老库头不利的方向发展。 “老赵,別跟他耗了!” 钱管事似乎也看出了问题,扬声喊道:“速战速决!他的药力撑不了多久了!” 听到钱管事的催促,赵老库头眼中精光一闪。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不再游走,不再卸力,而是脚下猛地一踏,佝僂的身子瞬间挺直,整个人不退反进,主动迎上了黑衣人挥来的拳头。 “来得好!” 赵老库头低喝一声,乾枯的手掌迎著那硕大的拳锋,地拍了过去。 硬碰硬! 江绍生看得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赵老库头这是要毕其功於一役了。 两人再次拳掌相交。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江绍生在树上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劲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赵老库头和黑衣人,同时向后退了三步。 势均力敌! 黑衣人甩了甩髮麻的拳头,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诧异。 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乾瘦如柴的老头,体內竟然也蕴含著如此恐怖的爆发力。 而赵老库头则是將微微颤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背到了身后。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又苍白了一分。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阵诡异的怪笑,他指著赵老库头,含混不清地说道:“老东西,你也不过如此!” “哼,强弩之末,还敢嘴硬。” 赵老库头冷哼一声,但江绍生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说话的底气似乎没有之前那么足了。 “这可不是什么燃血丹……” 黑衣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狂热。 “这是莲七爷亲手赐下的神药!药效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想像的!” “莲七爷说了,只要办成这件事,以后这神药管够,到时候什么狗屁宗师,在我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的神智,似乎在丹药的刺激下,恢復了一丝。 但他的言语却比之前更加疯狂和混乱。 江绍生心里却是一沉。 如果真如这傢伙所说,这种能让人实力暴涨的丹药可以量產,那將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一个黑衣人就如此难缠,如果来上十个、一百个那津港市的地下势力,恐怕要彻底洗牌了。 这个莲七到底是什么来头? “废话真多!” 赵老库头显然不想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身形一晃,再次欺身而上。 不过这一次他的打法又变了。 他不再与黑衣人硬碰硬,充分发挥自己身法灵巧的优势,如同鬼魅一般,围绕著黑衣人高速游走。 他的双手化作了两道残影,时而成爪,时而成指,时而成掌,专门攻击黑衣人身上的关节、穴位等要害之处。 这是贴身短打的路数,讲究的是一个“寸劲”的运用。 一时间这方空间內密集击打声不绝於耳。 黑衣人虽然力量和速度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他的招式却变得大开大闔,破绽百出。 面对赵老库头这如同穿花蝴蝶般的攻击,他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只能被动地挥舞著双臂格挡,却连赵老库头的衣角都碰不到。 “老东西!有种別躲!” 黑衣人被动挨打,心中憋屈无比。 赵老库头却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囂,只是沉默地发动著一轮又一轮的招式。 江绍生却看得眉头紧锁。 因为他发现,赵老库头的出手虽然密集,但似乎並没有对黑衣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那傢伙的身体就像一块坚韧的牛皮,任凭赵老库头如何击打,都只是让他的身体微微晃动,却无法真正伤到他的根本。 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防御力。 赵老库头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行,这样下去,赵老库头要被活活耗死。” 江绍生心里暗道。 他看得出来,赵老库头的策略还是想拖到对方药效结束。 但是,这所谓的神药,药效的持续时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赵老库头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中厉色一闪。 他猛地一个矮身,原本攻击上半身的双手,瞬间下探,化作两只锋利的鹰爪,直取黑衣人的双腿膝盖! 黑衣人脸色大变,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赵老库头的速度太快了。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黑衣人发出了一声惨嚎,他的左腿膝盖,被赵老库头硬生生抓得变形,整个人站立不稳,单膝跪倒在地。 机会! 赵老库头眼中杀机暴涨,得势不饶人,整个人如影隨形地贴了上去,一记手刀,带著凌厉的劲风,狠狠地劈向黑衣人的后颈! 这一击若是劈实了,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得当场毙命! 江绍生在树上看得屏住了呼吸。 结束了吗? 然而就在赵老库头的手刀即將触碰到黑衣人脖颈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单膝跪地的黑衣人猛地一甩头张开了嘴。 一道乌黑的液体,如同箭矢一般,从他口中喷射而出,直射赵老库头的面门。 口里含毒! 这混蛋竟然还藏著这么阴狠的一招! 赵老库头瞳孔骤缩,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在濒死之际,还能发动这样的反击。 电光火石之间,他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尽力將头向一侧偏去。 乌黑的毒液大部分都射空了,但还是有一小部分,溅在了赵老库头的左边肩膀上。 “呃啊!” 赵老库头闷哼一声,身形踉蹌著向后退开,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而那黑衣人则趁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用仅剩的右腿猛地一蹬地,整个身体冲向了洞窟的另一个出口! 他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