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闲人开局截胡武则天》 第1章 夺妻之恨 贞观十年,人日。 长安城积雪未融,白茫茫一片。 街道上掛著无数红灯笼,各种贩夫走卒往来其间,人车如流。 此时。 大理寺地下死牢中,长孙澹嘴里叼著一根稻草,斜臥在草絮上,嘴里呵出的冷气,在面前形成一片青雾: “李二啊李二,你好歹也算是千古一帝,气量也太小了。” “我不过是抢了你一个没过门的小老婆,你就把我关进这死牢整整二十七天了,至於么。” “要不是我,再过几十年,你们李家的江山都要改成武姓了。” 刘铁柱和许大牛是看守长孙澹的狱卒。 这话听在耳里,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都说长孙家的六公子荒唐好色,软弱无能。 可他不但直呼陛下小名,竟然还诅咒李唐江山,这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刘铁柱定了定心神,满脸堆笑,带著几分哀求之色: “小郎君,您可饶了我们吧,您这话可千万別再说了。” “这要是传出去,您不怕死,可我们身份卑微,到时候都得给您陪葬吶。” 许大牛也赶紧站起来,拿起一个破碗,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 满满倒上一碗酒,恭恭敬敬的从柵栏递了进去: “还请小郎君慎言。” 长孙澹从草蓆上跳了起来,接过酒碗,咕嚕就是一大口,酒一入喉,一股酸涩辛辣的味道直衝脑门: “咳咳,你们不知道小孩子不能喝酒么,算了,小爷也不跟你们计较。”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捲起来的白布。 一看就是从自己囚服上扯下来的。 长孙澹把白布递给刘铁柱,懒懒的说道: “小爷我在这里待腻了,你们帮我把这块布送给太史令李淳风。” 刘铁柱把白布接在手里: “小郎君,您不会坑我吧,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十八的弟弟…” 长孙澹呸了一口,用火钳拨了拨炭炉,一串火星子衝起来又立刻化作灰烬: “放心,我才十四岁,还不想死,念你二人还算有点良心,等我出去了,將来少不得给你们一场富贵。” 刘铁柱二人自是半信半疑,但这一个月相处下来,这位澹公子,却与坊间传言大是不同。 小小年纪身处死牢,却气定神閒,悠哉悠哉的。 若说他是长安第一草包,胆小如鼠,那天下便没有胆大之人。 就他干的那事,简直就是把陛下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刘铁柱在心底嘆了一口气,拱拱手: “小人定会亲自送到太史令手中。” 长孙澹又咕嚕咕嚕几口,把一大碗酒喝完,懒得再多言语,復又躺在草蓆上,背对著二人挥挥手。 刘铁柱握著手中白布,地牢虽然冰冷,却像握住一块烧红的烙铁。 许大牛扯著刘铁柱的袖子,两人走到墙角,確定长孙澹看不见二人,才低声道: “要说,这位爷犯了这么大一个事,陛下当时正在气头上,也没杀了他,说不定,还真有变数。” 刘铁柱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说到底,澹公子毕竟是长孙家的后人,只要不是谋逆…” “就怕武家不肯放过他…长孙家也有人容不下他…” 许大牛赶紧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与刘铁柱以前都是秦王府的老兵,深知世家这点齷齪事。 只是自己与刘铁柱夹在中间,时间拖得越长,却越是凶险。 “老刘,我倒是更愿意相信澹公子,这大理寺死牢,进来的都非富则贵,可有几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只有这澹公子,虽然他性子大大咧咧,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得出,他真没把我们当下等人。” 刘铁柱把白布塞进袖子里,眼神决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咱们断然不能对澹公子下手,你好好在这里守著,我这就把东西给太史令送去,也好过我俩在这里跟著等死。” 长孙澹此刻头脑昏沉,迷迷糊糊中沉沉睡去,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从梦中涌来。 前世,他叫孙澹。 每天都在国家图书馆中穿梭忙碌,各种文献典籍的保护收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想当年自己从顶尖985大学毕业,何等意气风发。 最终也不过成了牛马。 在图书馆兢兢业业工作了十五年,每天除了书籍分类,修缮古籍,就永远抱著各种书在看。 虽然饿不死,却也挣脱不了这浩瀚如海的文字大狱。 “孙澹,你看看这套旧唐书。” 同事徐祖伟抱著一堆线装古籍兴冲冲地走过来: “唐代麻纸,松烟墨,已经做过碳十四和光谱分析了,確认是后晋古籍无疑。” 孙澹也来了兴趣,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也不知咋的,脑子一阵犯迷糊。 书上的文字,仿佛都漂浮在书页上。 孙澹使劲揉了几下眼睛,总算幻觉消失,恢復了正常。 只看了两眼,孙澹眉头微微一皱,淡淡说道: “假的。” 徐祖伟急躁的扶了下厚重的近视眼镜: “什么假的!我不信你小子比科学检测还牛逼。” 孙澹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抚摸,又用鼻子使劲的闻了闻,嘟囔了一句: “奇怪,纸墨都是真品。” 隨即又指著书页上的文字排列,抬头望著徐祖伟: “你看看每个字的大小和间隙,是不是均匀的可怕,这是活字印刷术,后晋可没这技术。” 又指著其中一个字:“还有这个渊字,不应该是繁体字的渊吗?” 徐祖伟愤然说了句臥槽。 这时孙澹感觉指尖轻微一痛,低头一看,一只银色的衣鱼虫,正得意洋洋的咬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冒出一个小血珠。 孙澹赶紧一缩手,但血还是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孙澹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书页上的文字又一个个活了起来,不断的跳跃著,翻滚著,不断涌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孙澹,孙澹,…快来人,救命啊…” 耳朵里传来徐祖伟惊恐的呼救声。 孙澹感觉全身麻痹,气血上涌,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液像梅花一样洒落在枯黄的书页上,瞬间渲染开来。 “…臥槽…衣鱼虫…有毒…” 这是孙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享年三十八岁。 孙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正衣衫不整的躺在平康坊的玉仙楼里。 身体瘦弱,脑袋里还塞著一堆不属於自己的记忆——他重生了,成了长孙澹,长孙无忌的第六子,长安城里最有名的草包。 一群鶯鶯燕燕正慌乱奔走,一位医者模样的老头正捏著他的脉搏微微摇头嘆息。 孙澹闭著眼,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下长孙澹零碎的记忆。 今日本是玉仙楼的才女王素素以文会友,弹琴献舞的日子,自己被房遗爱拖来凑热闹。 不料两人都是草包,哪懂什么诗文歌赋,只是跟著起鬨凑数。 王素素出题,二人一个也答不上来,偶尔拼凑几句诗文,也全是狗屁不通。 几轮罚酒令下来,房遗爱醉倒,长孙澹猝死。 “长孙家的六公子,果然是长安城第一草包,哈哈哈哈。” “胸无点墨,还敢来玉仙楼丟人现眼,这下好了,命都玩掉了!” “王兄所言极是,只是这等无才无能之人,死在了玉仙楼,反倒给素素大家带来晦气。” 各种嘲笑之声,此起彼伏,十分刺耳。 王素素神情清冷,眼神鄙夷。 淡淡扫过长孙澹,此人不学无术,又庸俗至极,喝酒都能把自己喝死,这是何等好笑。 正好此刻,长孙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属於孙澹的灵魂,在这具十四岁的少年身体里,彻底復活了。 第2章 名动天下的王素素 玉仙楼的大门吱呀一声,一中年男子夹著风雪,推门而入,一股冰冷的气流灌了进来。 玉仙楼的老鴇迎了上去,微微一福: “妾身见过万年县令。” 来人正是万年县令辛处俭,暗哨回报,长孙家的六郎醉死在玉仙楼,当时就嚇得他打了几个冷颤。 他立刻带了几个衙役,风尘僕僕,骑著马就过来了。 辛处俭来不及跟老鴇囉嗦,急问:“长孙六郎在哪里。” 环视四周,不少世家子弟都在,包括太原王家的王敬直,博陵崔家的崔思古。 长孙澹听到自己名字,挣扎著坐了起来,此刻身体在醉酒,脑子却格外清醒。 边上几个鶯鶯燕燕,活见鬼一般,大声尖叫,连滚带爬的四散跑开,那个看病的老头,嘴巴也张的溜圆。 长孙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辛处俭赶紧上前扶住,人没死就好啊! 长孙六郎,虽是庶出,可他亲娘却是从小陪伴长孙皇后长大的丫头。 据传,唯独这个草包侄子,皇后娘娘可心疼的紧。 崔思古两人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 此刻见长孙澹死而復生,心里都有些惋惜,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痕跡: “澹兄真是好酒量,换成兄弟我,只怕喝这么多水都撑死了。” 王敬直一脸阴笑,接口道: “就是就是,谁说草包无用,不也可以用来装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王素素髮出一声轻笑。 王敬直听在耳里,更加来劲,真是仙子一笑,如沐春风: “反正澹兄能喝,不如素素大家继续出题,咱们接著玩儿。” 刚清醒之时,耳朵里全都是这两人的嘲弄,长孙澹淡淡一笑。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这么急著想出丑,那就怨不得我了。 在这个世界里,劳资就是行走的的全唐诗集,是你们无法仰望的造物主。 长孙澹打了个哈欠,懒懒说道: “正好,这玉仙楼的酒,我还没喝够,不如换上大碗。” 长孙澹眼中满是轻贱之色,气质也是大变,本来相貌就生得极好,此刻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王素素看在眼里,轻轻咦了一声。 这个开始盯著她都恨不得把眼珠子都抠出来的少年,自清醒过后,就没再看过她一眼。 王素素才色双绝,名动天下,素来自视甚高。 就连朝中亲王,亦有人仰慕自己,只是身份鸿沟无法跨越,但也偶通书信,以文抒怀。 长孙六郎的这前后变化,倒是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脸上白纱微动,朱唇轻启: “既然各位郎君都有雅兴,咱们就以雪为题,诗词不限,各位自由发挥即可。” “不如,就请辛大人作为评判如何。” 辛处俭深知这位王大家背景通天,自己一个小小县令,还真得罪不起,只好拱手应允。 崔思古家学深厚,倒也有几分文采,此时有意卖弄,对著长孙澹挤眉弄眼,皮笑肉不笑的: “刚才辛县令急冲冲的推门而入,我看门外雪花飘飘,门內酒香四溢,心中倒有一些思路,今献给素素大家,不妨一笑。” 崔思古故作姿態,踱著方步,一步三摇。 在长孙澹的眼里,像极了一只刚拉完屎的鸭子。 “雪落无声响 庭前积几层 閒来烹美酒 静待雪消融” “好,真不愧是崔家才子,比之七步成诗,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敬直带头喝彩,一眾士子,也忍不住頜首暗赞。 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写出此诗,亦非常人能及,何况对手是有长安第一草包之名的长孙澹。 胜负之分,已成定局。 王素素也脸露微笑,淡淡的赞了一句: “崔家郎君才思敏捷,此诗甚佳。” 得美人夸奖,崔思古忍不住眉飞色舞,半仰著脑袋,眼睛斜视长孙澹: “为兄不想耽误六郎享受美酒,不如…自请一大碗如何?” 大堂之中,又是一阵鬨笑。 长孙澹本想抄一首大师作品,震慑一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人。 见崔王二人,身上都披著白狐大氅,尤其崔思古,內衬土黄色內袄,顿时计上心来。 咕了一大口茶,隨口说道: “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 一指崔思古: “黄狗身上白。” 又一指王敬直: “白狗身上肿。” 此诗虽然詼谐,却没有一个雪字,但雪之景象,却跃然而出。 大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崔王二人脸色难看,嘴巴都气歪了,却又不好立刻发作,免得被人嘲笑自认是狗。 辛处俭嘴唇都咬出了血,生怕忍不住笑出声来。 坊间传闻,长孙澹荒唐胆小,不学无术,可今日看来,也不尽然,他不但气势力压崔王二人,而且还颇有些急智。 王素素也有些哑然失笑,此诗虽有失高雅,却又格外应景,不禁美目流转,多看了长孙澹几眼。 难道他之前的荒唐都是故意装的? “好,好,好诗啊!” “比起崔家这小子酸溜溜的掉书袋,长孙六郎写的就要好得多了,俺程铁牛都能听得懂。” 人群中一黑憨少年带头抚掌大笑。 辛处俭抬眼一看,心里恨死那个传信的暗哨了。 这小子是混世魔王程咬金家的长子程处默,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混蛋起来,比他爹更甚。 这要是他们闹起来,隨便谁有个闪失,自己这个小小万年县令,就算是到头了。 这一眾人,本来都是一些非富则贵的紈絝,也没怎么把崔王二人放在眼里。 这时候有人带头,都忍不住跟著哈哈大笑起来。 崔思古脸上一阵黑一阵白,又不敢与程处默这种浑人翻脸,那是真会挨打的。 只好把一口恶气全赖到长孙澹身上。 “好你个废物草包,真是…真是有辱斯文…丟尽了长孙家的脸面。” 王敬直此时还在呆呆傻傻中,本来想帮著崔思古一起痛骂长孙澹一番的,但心里却也有点佩服起长孙澹来。 这诗写的真他娘通俗易懂,看了崔思古一眼,还真…形象。 崔思古心中气恼,见王敬直都神色怪异的看著自己,赶紧把白色大氅一拢,把土黄的內袄遮盖起来。 长孙澹有些同情的看著崔王二人。 如果歷史不会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改变,再过七年,这两人都会因为牵连太子的谋逆案而被流放。 当然,长孙一家,最后也都会死在武则天的手里,尤其自己,死得最为惨烈——被自縊在流放黔州的路上。 想到此,长孙澹心中一惊,现在是贞观十年,武士彠之女武则天美艷无双,已被李二选为秀女,不日就会正式进宫。 这还得了,既然重生了,就得逆天改命,要不然,岂不是要被天下书友取笑。 一念至此,长孙澹无心再在此处逗留,踉踉蹌蹌就准备回府。 崔思古恼羞成怒,一把扯住长孙澹的衣袖: “想走?不妨先让辛县令评出胜负,谁输了,喝完这碗酒再走。” 长孙澹素来对这些附庸风雅的紈絝没什么好感,你烂就烂吧,反正有祖上余荫庇护。 可你偏偏要装出很有文化的样子,占著坑位,误人误己。 你想表现就表现吧,为何偏要踩低別人来抬高自己。 长孙澹语气冰冷,已不再似之前那个羸弱无能的少年: “你真觉得自己才华横溢,能贏得了我?” 王素素撩起脸上薄纱,肌如美玉,红唇欲滴,当真算得上绝世尤物,难怪这些长安新贵,趋之若鶩。 纤纤素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饶有兴致的看著长孙澹。 心中微动,或许,这小郎君,还真有惊喜呢! 长孙澹冷哼一声:“上笔墨。” 第3章 兰亭序 王敬直忍不住噗嗤一笑。 长孙六郎草包之名,名动长安,他竟在索要纸笔!听听,他在要纸笔! 王素素頷首轻点,身后丫鬟会意,端著笔墨纸砚放在长孙澹身旁的桌子上。 崔思古一声冷笑,鬆开手站立一旁,自己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长孙澹了,在他眼里,长孙澹与弱智並无多大差异。 长安城中几个知名的先生,几乎个个都教过长孙澹,但只要一提起长孙澹,无一不摇头不语。 以至於长孙无忌对这个庶出之子,早就没有任何要求了。 长孙澹提笔。 李二不是酷爱王羲之的行书么,恰好自己也是,而且临摹不下千遍,自认为神形都有几分相似,震震这几个小儿应该是够够的了。 韩愈大师,对不起了,借您大作一用。 蘸墨挥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写罢,袖袍一挥,也不多言,仰首而去。 只是身上酒劲未消,才走两步,一个踉蹌,又险些跌倒。 崔思古盯著桌上,脸上神情怪异。 活脱脱像刚吞了一窝沾著屎的绿苍蝇——身体颤抖,脸色黑沉,一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样子。 辛处俭心中的震撼,还要比崔思古更甚。 虽然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万年县令,但地处长安,也算阅人无数。 此子才华,不论长幼,恐怕长安城中,无人能出其右。 更难得的是他的这份心性,明明是天之骄子,数年来却不惜自污,忍受恶名加身。 只是不知今日为何捨得显露才华,惊鸿一瞥。 一念方至,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王素素终究是按捺不住,起身將桌上麻纸在手中展开。 玉仙楼一眾风流才子,也都围了过来。 王素素自认琴棋书画,诗文歌赋样样精通,但此刻却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需何等心境,才能写出如此惊才绝艷的诗句。 需何等洒脱才情,才能写出如此飘逸遒劲的行书。 句句出尘脱俗,字字宛若蛟龙! 王素素娇躯轻轻颤动,红唇轻启,如珠落玉盘。 只闻其声,便有一幅绝美的春雪图,徐徐在眾人脑中展开: 新年都未有芳华, 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絮却嫌春色晚, 故穿庭树作飞花。 通篇又没有一个雪字。 王素素指尖在纸上轻轻抚摸,嘴里不断重复著最后一句: 故穿庭树作飞花…一滴眼泪,不知何故滴落在麻纸上,淡淡散开。 大堂之中,落针可闻,嘲弄过长孙澹的世家子弟,不在少数,此刻都像被他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房遗爱酒后未醒,也自有小廝照料,长孙澹懒得再管,出了玉仙楼,冰冷的风雪一吹,身上的酒劲也消了不少。 脚下的积雪,结成了硬硬的冰渣,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虽然天寒地冻的,朱雀大街依然热闹非凡,街道两侧开满各种酒肆食坊,米粮店铺。 路上人来人往,不少幼童追逐嬉闹。 长孙澹心中感嘆,李世民还真有两把刷子,虽然还没见过其它地方,但这长安城,確实生机勃勃,繁华无比! 歪歪扭扭走了小一会,吁的一声,一辆马车在身边停下,车帘掀开,一青年男子伸出头来笑眯眯的打招呼: “澹老弟请留步。” 长孙澹侧首一望,心中大喜,还真是想啥来啥,自己正想著怎么与武家搭上线呢。 马车里那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是武则天同父异母的哥哥武元庆。 长孙澹故作平静:“不知元庆兄叫我何事?” 武元庆抓了抓头,笑呵呵的说道: “刚才在玉仙楼见澹老弟泼墨挥毫,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听王大家说,澹老弟这笔字,简直是王羲之再世,故为兄有一个小小请求,还望澹老弟成全。” 长孙澹心想,这武元庆怕是想投李二之好。求自己仿那兰亭序来了。 武元庆见长孙澹並非玉仙楼中那般冷傲,心中大喜: “澹老弟反正孤身一人,不如上车再说如何?” 长孙澹顺水推舟,故作迟疑了一下,一拱手: “也好,那就麻烦元庆兄了。” 上了马车,武元庆迫不及待说道:“澹老弟,不知你可仿过兰亭序?” “不瞒你说,舍妹被陛下钦点为秀女,不日將要进宫,你也知道,陛下后宫佳丽三千,没有一点本事,恐怕一生难有出头之日啊。” 长孙澹偷偷一笑。 果然如此。这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自己当然是不能放过的。 点点头:“小弟虽然没见过真跡,但冯承素的神龙本,却也临摹过千百遍的。” 武元庆一拍胸脯: “还请澹老弟指教舍妹一二,舍妹书画造诣颇有天赋,倘若他日討得陛下欢心,定不会忘记今日之情。” 长孙澹心中也有些激动,作为一个现代人,能亲眼一睹天下第一女帝,那是何等幸事: “元庆兄客气了,不如我先看看武姑娘大作,再做计较?” “如此甚好,为兄也想多与澹老弟把酒言欢,亲近亲近。” 武元庆掀开帘子跟驾车的伙计说了一声: “回武府。” 武士彠已於贞观九年去世,其子武元庆入职宗正少卿,虽是从四品,但身份地位与其父应国公却有著天地之別。 要想维护往日荣光,也难怪他想踩著自己妹子的身子往上爬。 到了武府,天已擦黑。 长孙澹一拍脑袋: “元庆兄你看我这脑子,长安宵禁,坊门关闭,崇仁坊我是回不去了,少不得要夜宿平康坊。” 武元庆更是兴奋: “澹老弟这是哪里话,平康坊內,就咱武府最大,断然不会让老弟太过委屈的。” 入座奉茶。 武元庆及时吩咐管家安排酒席,又唤过其妻裴顺儿出来相见。 “见过嫂嫂。” 长孙澹起身行礼,心里却痛骂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裴顺儿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自己还一脸稚气,身边却跟著一个三岁左右的幼童。 “这是小儿三思。” 见长孙澹盯著幼子看,武元庆心中也颇有得瑟。 武三思虽只有三岁,但相貌生得十分精致,而且说话流利,思路清晰,显得有些过分的聪慧。 长孙澹却暗自心惊,谁能想到,眼前的这可爱娃儿,將来会变成一个諂媚攀附,嗜权狠辣的大魔头。 好一会,酒菜上桌,唐朝社会开放,女性地位极高,也可以参与各种社会活动,裴顺儿一旁作陪,但始终没见武则天出来。 歷史记载,武元庆兄弟对武则天母女极为排挤,虐待,以至於后来都被武则天流放。 唯独对这武三思,却爱之深切,封王重用,视为股肱。 武元庆不提,长孙澹就不问。 只管推杯换盏,各怀鬼胎。 酒过三巡,武元庆举杯: “听闻王羲之大醉之后才写出这兰亭序,以澹老弟之才,也当有这份豪迈。” “管家,备好纸墨,一会我澹老弟豪气所致,即时挥毫。” 武元庆脸色略有些尷尬: “不瞒澹老弟,舍妹性格乖张,自从被选为秀女之后,我想见她都难,这要换著以往,定要狠狠的教训她一顿。” 裴顺儿看了长孙澹一眼,对武元庆说道: “郎君,四妹性子狠辣,一旦得势,对武家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害呢。” 长孙澹心知武元庆是想利用自己来修復与武则天的关係,放下筷子,笑道: “看来要见令妹还得有投名状。” 兰亭序自己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此刻酒劲加持,更是从容。 管家早就把桌案笔墨备好。 长孙澹左手摊开纸页,笔走龙蛇,一幅大气磅礴的兰亭序缓缓跃然纸上。 第4章 初见武则天 武元庆其实对长孙澹並没有抱太多希望。 毕竟长安第一草包之名,短时间很难改变在別人心中的形象。 与长孙澹接触,也是抱著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態度。 毕竟自己一直对武则天母女各种轻视排挤,双方已成水火不容之势。 有机会缓和关係,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但现在这幅兰亭序就摆在眼前,虽墨跡未乾,但刚柔相济,气韵贯通,仿佛穿越百年,隱然化神之势。 裴顺儿自然也听过长孙六郎草包的大名,一开始见自家郎君对他客客气气,还道是他想拉拉长孙皇后的关係。 她虽然不懂书法,但起码能看出个好坏。 现在亲眼看到这一切,如此反差,確实让自己大大震惊了一把。 “澹兄弟真乃神人也。” 武元庆此时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虽然自己並没见过兰亭序真跡,但坊间流传的临本却也常见,大多字体俊秀飘逸,但终究是模仿痕跡太重,缺少神韵。 而长孙澹写的这一幅,大气磅礴,自然洒脱,已经看不出丝毫匠气。 长孙澹笑笑:“不知可否入令妹法眼。” 武元庆嘴角抽动,也顾不上墨跡未乾,整个人几乎都要趴到桌面上,逐字细看,越看越是觉得神乎其神。 “澹兄弟神作,舍妹见了,定会魂不守舍!” “管家,快,把这幅字给四妹送去…” 武元庆激动的搓著双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武则天颇有才名,又酷爱书画,见此神品,定会反过来求自己。 如此一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裴顺儿扯了扯武元庆衣袖: “郎君…” 武元庆方知失態,赶紧拉长孙澹坐下: “哈哈,澹兄弟,我们接著喝酒,喝酒!” 长孙澹小嘬一口,唐朝人还不懂得酒的蒸馏之法,全靠穀物发酵,度数很低,前生能被醉死,十有八九可能是死於心梗脑梗。 重生在这羸弱的小身板上,得想办法锻炼身体,不然也会后患无穷。 见长孙澹若有所思,武元庆凑到他耳边,一脸邪笑: “若不是舍妹已经被选为秀女,我真想把她嫁给澹兄弟。” “我这四妹,容貌自不必说,才气虽不比澹兄弟,却也是万中无一。” 裴顺儿轻轻咳嗽一声: “郎君,你喝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传到陛下耳中,恐生祸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长孙澹心念一动,对啊,自己本来还毫无头绪。 还真亏了武元庆提醒。 只要武则天清白有污,自己再广而告之,李世民自然不会再让她进宫了。 只是风险太大,不知长孙家的份量,能不能保得了自己这条小命。 当下笑道:“嫂子勿忧,不过是一些私下閒谈,断然不会传到陛下耳中。” 心中却有了一些计较。 如果长孙家的份量不够,那就再加上自己这颗装满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知识的小脑袋。 就赌李世民是不是真有那份爱才之心,有这份千古一帝的雄心壮志。 “武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长孙澹回过头去,武则天正拿著兰亭序,俏脸生寒,亭亭立在门口。 后世不少武则天的3d復原图,但真人就站在眼前,还是给长孙澹带来了巨大的衝击。 此时的武则天不过十三四岁,肤如白玉,龙睛凤颈,单从相貌来说,可称绝色。 更让人惊嘆的是她身上那股子凌厉冰冷的气势。 长孙澹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也是,若没有这种滔天的野性和智慧,她又如何能在李世民病中拿下李治,又在李治病中拿下这李唐天下。 只是一想起武则天后期的荒诞,长孙澹便觉得有些索然无趣。 虽然她的每一步都是被环境逼迫而逐渐扭曲,但也是她本性使然。 长孙澹微微一笑,扭过头不再看她,神情中带著些许落寞和冷淡。 武元庆一拍桌子,正想发火,裴顺儿赶紧说道: “四妹,这是长孙家的六郎,皇后娘娘的亲侄子,你大哥知你爱好书画,特意请他来指点四妹的。” 长孙澹不由得对裴顺儿又高看了几分,她说话可谓是滴水不漏,连敲带打,不卑不亢。 就算武则天进了宫,受了宠,不还得皇后娘娘管著么。 这武则天小名媚娘,自然也是懂得审时度势,遇强则柔的主,冷冷的哼了一声,但也不再与武元庆针锋相对。 径直走到长孙澹身前,神色傲然: “坊间传闻,长孙六郎十二岁就开始混跡青楼酒肆,並不擅於诗文书画,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 长孙澹呵呵一笑: “真真假假,镜花水月,何必在意。” 武则天轻轻一抿嘴,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散去大半,小女孩的神態尽显: “你…可以教我么。” 武则天披著月白色素缎大袄,白皙的脸颊在灯光映照下透著淡淡的红晕,声音软糯,长孙澹似乎在一瞬间就忘记了歷史上那个冷酷无情,荒淫无度的第一女帝。 一种酥麻的感觉蔓延全身,就算她现在要自己去死,都带著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魔力。 长孙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武则天似乎很满意长孙澹现在的神情,小嘴一撅: “喂,我问你呢。” 裴顺儿眼神中闪过一丝嫉恨,悄悄扯了下武元庆的袖子。 武元庆赶紧站了起来: “四妹,我们兄妹以前再怎么不愉快,关上门终究是一家人,大哥也不想你进了宫,孤苦无依。” “澹老弟已然答应为兄,自会倾囊相授。” 武元庆的心思,武则天哪会不知,只不过此时也不与他计较,只是盯著长孙澹,等他一个答案。 长孙澹惊嘆於武则天媚骨天成,喜怒都只在一瞬间。 长孙澹调整好心態,恢復了那种清冷的表情: “技巧可练,唯独心境难以复製,武姑娘想写好兰亭序,就得先去理解王羲之当时的心境。” “毕竟酒醒后,他自己都写不出第二幅兰亭序来。” “武姑娘只要放下模仿之心,或许才能真正理解其神韵。” 长孙澹这模稜两可的话,听得武元庆夫妻一愣一愣。 武则天微微沉思了小一会,竟似听懂了长孙澹的意思,扬了扬手中的兰亭序: “这个我留著再看看,有想问的了,我再来找你。” 说完扭头就走,临出门又回头说了一句: “长安第一草包之名,留给我这两位哥哥倒是更为合適!” 眼中儘是轻视和怨恨。 武元庆气得浑身颤抖,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同时心中也开始摇摆,倘若四妹有朝一日真的得势了,对自己,对武家,是好是坏还真未知。 武元庆与裴顺儿对视一眼,视线落在长孙澹身上,一个邪恶的念头重新在脑海中出现。 第5章 推背图 长孙澹摇头苦笑。 既惊嘆武则天的聪慧,又对她睚眥必报的性格有些心生寒意。 歷史上,她两个哥哥都被她流放龙州,死在路上。 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杀的杀,囚的囚…。 一股寒意从脚底涌起,却也更加坚定了长孙澹要阻止武则天入宫的决心。 武元庆对裴顺儿使了个眼神: “顺儿你亲自去给澹兄弟安排好客房,好方便四妹隨时请教。” 这两口子倒是心有灵犀,裴顺儿顿时就明白了武元庆的意思,道了个福就牵著武三思走了。 武元庆重又笑著劝长孙澹喝酒。 上一世,长孙澹的生活里几乎只有三件事:看书、写字、喝酒。 就这点度数,想破他38年的处男之身很难,奈何现在这个小身板不耐造,只能悠著点,小口小口的嘬著。 两人又聊了一会,天已大黑,裴顺儿也已经安排好房间,冲武元庆微微点头。 长孙澹看在眼里,心知这两人已经另有谋划,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正好与他们不谋而合。 故借著酒力不支,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起来。 武元庆见时机差不多了,起身吩咐两个侍酒的小丫头: “你们扶澹公子下去休息。” 淡淡香风,一左一右两个娇俏丫头挽住长孙澹,两团软肉柔柔贴在胳膊上。 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奇妙的快乐,长孙澹一时血气翻涌,脸颊滚烫,心道难怪这千百年来,人人都想做权贵。 武府作为曾经的应国公府,占地面积巨大,书楼祠堂等建筑一应俱全。 此刻各处都掛上了灯笼,院中假山古木交错,曲径通幽,影影绰绰。 三进的大院,按理客房都是安置在前院东西厢房,裴顺儿却直接把长孙澹领到了后院。 后院只有两个房间点著灯,一字排列,两门相靠。 武元庆等人把长孙澹送进房间,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走了。 长孙澹打量了一下房间,不少家具都是临时搬进来的,即便如此,还是显得格外简陋。 如果自己猜的不错,武则天就住在隔壁,恐怕比这间房更是不如,也难怪这武元庆夫妇害怕武则天报復了。 武士彠死后,武家排挤虐待武则天这个史实定然不假。 只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武家四小姐美貌之名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被选为秀女。 长孙澹翘著二郎腿,斜靠在床榻上,心想著等到子时,先去撞开武则天的房门,闹出点动静了,再翻墙逃出平康坊。 等值守的金吾卫把自己抓住,再交代自己酒后误入闺门污了武则天的犯罪事实。 长孙澹就赌李世民的行事风格。 杀兄睡嫂之后,他一生都在证明自己的宽宏仁爱。 何况自己还有长孙家族这棵大树。 最坏的结果,就是李二把自己逐出长安。 这样正好可以远离朝廷党派斗爭,利用好自己的现代记忆,再不济,也能混个巨富,逍遥一生。 想著想著,眼皮止不住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有一股异香入鼻。 迷香?长孙澹各种江湖小说也看过不少,正想开门逃出去,只是这药劲头太大。 长孙澹全身发软,想说话,喉咙都不受控制,片刻,便人事不知。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丟进了这大理寺的死牢之中。 ———— 刘铁柱出了大理寺,门口站著一位绝色妇人,手里提著一个篮子,身边还跟著一个娇俏水嫩的小丫头。 妇人身后的脚印已被落雪覆盖,身上披了一层薄雪,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见刘铁柱出来,小丫头一指: “夫人你看,有人出来了。” 妇人一扫脸上的焦虑之色,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迎了上去: “刘大人…不知我儿可还好…” 刘铁柱心底嘆了一口气,自从长孙澹入狱,这位长孙家的二夫人杨清月,就成了大理寺的望子石。 刘铁柱上前行礼: “夫人请放宽心,澹公子能吃能睡,还时不时运动锻炼,身体比刚进来时,怕是要更壮实了些。” 杨清月心中稍安,只道刘铁柱是安慰自己,澹儿是什么德行,自己岂会不知,锻炼是不可能锻炼的! 伸手把篮子递到刘铁柱面前: “我知道陛下下了严旨,不得带物,更不得任何人探视澹儿,这些时日,多亏了两位大人照料,这些酒菜,还请两位大人享用。” 刘铁柱自然懂得杨清月的心思,一拱手: “小人谢过二夫人,但今日有事在身,请回吧。” 说完便告辞而去,只是走了十来步,又转身回来,小声说道: “澹公子有一物让小人送给太史令,他说他在天牢里呆腻了,不日就可以出去。” 说完,也不管目瞪口呆的杨清月,快步而去。 “小荷,澹儿到底有多少事是瞒著我们的?” “坊间都在传闻,澹儿在玉仙楼写下千古诗句,而且书法堪比大家…现在又牵扯上了太史令,他…真是我的澹儿么。” 小荷鼻子一皱: “夫人,少爷一看书就头晕,一写字就抽筋,十足的草包,传言不可信呢。” 杨清月脸上儘是失落,喃喃道: “也是,他生在长孙家,就算不学无术,本也可安稳一生,做娘的,只求他这一次能逢凶化吉,往后,我定会好好管教他。” “走吧,我要再去求求皇后娘娘。” …… 太史局府中,李淳风摊开刘铁柱送来的白布。 布上用木炭画著一名华服女子,她头顶太阳,地生明月,右手持刀,脚下还踩著一名男子,左右各有一首诗,隱晦难懂。 左侧: 日月当空,照临下土。 扑朔迷离,不文亦武。 右侧: 参遍空王色相空 一朝重入帝王宫 遗枝拨尽根犹在 喔喔晨鸡孰是雄 李淳风眉头紧锁,隨即又哂然一笑。 长安城第一草包之事,已是满城风雨,他给自己送来的东西,能有何深意。 只是这字却是写得非常不错的。 正准备收起来丟了,想了想,又拿起桌上龟甲不停摇动,三枚铜钱落在白布上,李淳风表情越来越严肃,反覆用铜钱占卜了六次。 龟甲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大冷的天,李淳风身上竟然被汗水浸透,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整个人失去神采,身体缓缓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嘴里喃喃念著: “荧惑守心,老阳变阴,武周代唐。” 李淳风失魂落魄了好一会,才猛地一下爬起来,眼睛盯著桌上白布,神情也越来越严肃,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著。 好半晌,才把白布收入怀中,急冲冲的就往门外跑。 “备车,我要进宫!” 第6章 提审 立政殿,长孙皇后亲手扶起杨清月。 虽贵为皇后,长孙无垢穿著却极为朴素,淡紫色素锦宫装,云髻高梳,仅插一根珍珠步摇。 身姿消瘦,却自带一种人间无此色的温柔。 杨清月哭的雨打梨花: “皇后娘娘,奴婢求求您,救救澹儿。” 长孙皇后一激动,身姿微摆,掩嘴轻轻咳了几声,手中丝绢,染上一抹血色,生怕被杨清月看见,赶紧捏在手心: “按理后宫不得插手陛下决定的事务,但澹儿也是我的侄儿,我虽多次求情,但陛下也有陛下的道理。” “世家子弟,紈絝甚多,如果挑战皇权都不受惩罚,恐怕皇室威严更是荡然无存。” “清月你自幼陪我一起长大,如今你我又是姑嫂关係,我…唉,澹儿能惹下今日祸事,你有过,我亦有错。” 杨清月扶长孙皇后坐下,双眼红肿: “澹儿自小体弱,虽不爱读书,但胆子却小,奴婢实在无法相信他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只求陛下能调查清楚,还澹儿…一个,一个清白…” 长孙皇后嘆了一口气: “澹儿放浪形骸,流连青楼酒肆,哪有什么清白可言,再说武家数十口人证,陛下亦派女官验证,那武则天床上有落红,处子之身已破,铁案如山,再无翻案的机会。” 见杨清月又开始啼哭,长孙皇后用丝绢擦乾她的眼泪,柔声道: “澹儿自幼与我亲近,就算被陛下责罚,我也会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殿外一声高宣: “陛下到!” 殿內宫女宦官唰唰跪倒一片,杨清月也赶紧跪伏在地。 “观音婢,朕何事敢责罚於你。” 一声爽朗的大笑,李世民跨进殿中,语气中多是调侃和宠溺。 长孙皇后眼中泛出光,满是爱意,迎上前去,挽住李世民手臂: “陛下天威浩荡,却把万千宠爱给了妾身,妾开心的很呢。” 李世民握住长孙皇后纤纤素手,右手轻轻拍著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带著心疼: “观音婢,你又瘦了。” 语气一转,忽然变得冰冷,大殿之中都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 “这些庸医,朕早晚要砍了他们。” 长孙皇后正要劝解,李世民看著跪在地上的杨清月,冷哼一声: “你又来干什么,若是为了你那混帐儿子扰了皇后的病情,朕连你都一起砍了。” 杨清月跪伏著,脸都贴到了地上,陛下这个態度,定然是不会轻饶了澹儿的。 澹儿若死,自己活著也没什么意思了,顿时恐惧全消,抬起头,眼神坚定: “奴婢不信澹儿会做出此事,恳请陛下三司会审,若澹儿有罪,奴婢愿替澹儿先死。” 李世民不怒反笑: “好,好,好,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胆大妄为!” 长孙皇后眼看著不对,一激动,又咳嗽了几声,赶紧掩著嘴,柔柔的语气: “陛下,清月伴我长大,情同姐妹,她来看我,我只会开心,难道陛下只想把我关在这立政殿做一只孤单的金丝雀么。” 李世民已然看见长孙皇后手绢上的血印,心中一痛,却也没有说破,只是语气顿时柔软了许多: “只要观音婢开心就好,朕知道你心疼那竖子,否则我岂能容他活到今日。” 又冲杨清月冷冷说道: “你起来伺候皇后。” 长孙皇后这才心中一缓,陛下手握天下生杀大权,但同时他也是一个男人。 此刻能忍下这侮妻之恨,確实也是因为对自己爱之极致。 李世民扶长孙皇后坐下,两人都不再提起长孙澹,只是说些上元节的活动安排。 不一会,传讯宦官来到立政殿外。 李世民身边的常侍王有德问了缘由,低声回报: “陛下,太史令李淳风奏请覲见。”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皱,这李淳风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这时候来干什么。 杨清月身子一颤,想起刘铁柱说的那番话,难道澹儿真有如此神通,能请动这天下半神的李淳风? 果不其然,王有德接著说道: “太史令说,他为长孙澹而来,陛下若不想见,奴才这就让他回去。” 这王有德是跟著李世民晋阳起兵的旧人,又是皇帝近侍,关係异常亲密,说话也顾忌少一些。 听闻李淳风为长孙澹而来,杨清月脸上满是惊喜,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却是一脸惊讶。 这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的人。 前几日李淳风上报,紫微星沉,恐未来將有大变,未必长孙澹这竖子还想造反? 一想到这,李世民自己都笑了。 公孙澹每次见到自己,从来头都不敢抬起,这颤抖的腿,装都装不来。 好奇心起,对王有德说道: “通知三省六部,武家一眾相关人等,两仪殿议事。” 略一思索: “把长孙澹也带来。” 王有德应了声下去吩咐。 李世民抿了一口茶: “观音婢,一会你也去听听,在这些士族世家眼里,长孙无忌和李靖这些人都是叛徒,因为他们是站在朕这一边的。” “不审不问,或许长孙澹还有一条生路,但现在李淳风参与此事,若关乎国运,朕就不得不提前处理。” 长孙皇后再担心长孙澹,却也是深明大义之人,双眼无助,无比心疼的望著杨清月。 杨清月眼中却是更多欣喜,冲长孙皇后坚定的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澹儿让刘铁柱给李淳风送的是什么东西,但他再蠢,也不至於自寻死路。 李淳风拿到东西后立刻进宫,多半是友非敌,有他半神的声望在,澹儿说不定真能挺过这一关。 这两人眼神交流,李世民都看在眼里,但他也懒得多问,长孙澹是生是死,过了今日,观音婢也不至於怨怪自己。 —— 大理寺死牢,长孙澹已经醒来,他枕著双手,翘著二郎腿,眼睛直直的盯著牢顶。 他重生二十八天,二十七天都被关在这死牢里。 说好的重生推女帝,提前工业革命的呢! 也可能真的推了未来的女帝,只是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武家到底给自己挖了一个多大的坑,长孙澹越想越有些害怕起来。 自己只想给武则天污名,可没想真干啊! 正胡思乱想,传旨宦官领著两名禁卫来了。 “陛下有旨,带长孙澹进宫。” 刘铁柱和许大牛跪在地上,压在心里的大石终於落下了,却也更加震惊澹公子的通天本事。 他说待腻了,想出去了,这才几个时辰!他真的做到了!而且是进宫,不是菜市。 长孙澹也没想到圣旨来的这么快,心里还没盘算好怎么应对推背图的出处。 又怎么应对从草包突然逆袭。 也不知道武则天具体出了多大的事。 这该死的惰性,隨机应变吧。 长孙澹脑子里的现代人思想,没有对人下跪的概念,尤其是面前这个连小鸟都没有了的人。 又不敢堂而皇之抗旨,只好装著身体受了极大伤害,挣扎著从草垛子上滚到地上,要死不活的说: “长孙澹领旨。” 刘铁柱和许大牛对视一眼,胆都嚇破了。 这戏精,一直龙精虎猛的,两人把他好吃好喝的伺候著,这污水可不能泼到自己头上啊。 传旨宦官也没多做计较,毕竟死牢里出来的,能有个囫圇身子都不错了,语气阴柔冰冷: “带走。” 两名禁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长孙澹的胳膊,拖著就跑。 长孙澹放软身体,脚尖都拖在地上,回过头做了一个悽惨的鬼脸阴惻惻的说了句: “大牛兄弟,铁柱兄弟,我长孙澹言而有信,会回来找你们的。” 第7章 示弱 三省六部的主要办事机构都在皇城之中,与皇宫仅一步之遥。 不少官员应旨入宫,也都在路上。 长孙澹故意瘫软著四肢,连脑袋都耷拉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个禁卫拖著一具尸体。 一时间,不少官员开始交头接耳,都觉得陛下这次可真是够狠的,人都整成这样了,未必还要喊我们来鞭尸!。 长孙澹脑子里有皇宫的记忆,但总不如亲眼看到这么过癮,所以时不时偷偷抬头左瞄右看。 传旨太监摇了摇头,心想这货真能装啊。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浑身散发出愤怒的气息,却无半点心疼担忧之色。 程咬金口无遮拦,哼了一声: “俺老程就说读书人没几个有良心的,孩子再不成器,死都死了,还板著个脸给鬼看么。” 刚好魏徵就跟在程咬金屁股后面,本来就有些瞧不上程咬金这种粗人,一听到耳里,立马反唇相讥: “卢国公此言差矣,此子藐视皇权,无视律法,祸乱纲常,乃十恶不赦之人,长孙大人心中有大义,不以私情蒙蔽良心,才是最大的良心。” 程咬金大眼一瞪,呸了一声,论耍嘴皮子,別说自己,就算陛下也完全不是魏徵的对手。 但好汉不吃眼前亏,袖袍一甩,气呼呼的大步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孙澹也听到了这两人的对话,脑子里浮现出无数次被长孙无忌甚至是大哥长孙冲鞭打的记忆。 呵呵,无能就该死么!! 不会读书就连父子亲情都没有了么!! 各路官员陆陆续续都到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早就坐在太极宫的紫宸殿里,李淳风送来的那块白布,也摆在李世民面前的龙案上。 选在紫宸殿,因为並不是商討国策,所以也並没有平常上朝那么正式,官员都安排了坐垫和食案,摆了一些乾果茶水。 只是气氛却显得格外的冷冽。 因为一路拖行,长孙澹反而是最后被带进来的。 禁卫直接把长孙澹拖进大殿,突然一鬆手一丟。 长孙澹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脸朝下重重的摔在冰冷的金石地面上。 顿时眼冒金星,鼻子酸痛,一股热流从鼻孔里喷涌而出,鼻血糊了一脸,又从脸颊两侧流到地面上,殷红一片。 场景悽惻,一眾官员心里无不动容,毕竟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就算犯了天大的罪过,杀了也就是了,这怕是只剩了一口气,被活生生的折磨了二十七天啊。 武元庆也被嚇了一大跳,脸色惨白,心里七上八下的,长孙无忌虽然看起来根本不在乎长孙澹的生死,但这事毕竟伤了他的脸面,这梁子恐怕是结下了。 但与长孙无忌比起来,他更怕自己这个四妹,前者还顾忌脸面,遵守规则。 可四妹一旦得势,她要想报復自己,可能连找个理由的兴趣都没有。 李世民心里也一阵打鼓,偷偷瞟了一眼观音婢,自己曾严令大理寺好生看管,不可虐待,现在被弄成这样,自己恐怕是解释不清了。 又狠狠的瞪了一眼竇诞,朕把襄阳公主嫁给你,又让你做了大理寺卿,你就是这样坑老子的? 竇诞也一脸迷糊,刘铁柱和许大牛每日都给自己匯报,说这小子能吃能睡,每天开开心心的,这才半天没见,咋就整成这样了? 长孙皇后忍不住微微起身,群臣面前,好歹也要尊重天子顏面,又缓缓坐了下去,只是两眼一红,泪水瀰漫,一激动,呼吸急促,又掩嘴轻轻咳嗽。 长孙澹此举,一是示弱,二是想拖延一点时间,好想一想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只是都这时候了,也不好装的太过。 长孙澹两手撑著地面,缓缓抬起上半身,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茫然的看著李世民,语气依然有几分要死不活的样子: “罪民见过陛下。” 长孙澹身子瘦弱,脸色白皙,这会又糊了一脸血污,再配上他这语气,鬼气森森的,倒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李世民见他还没死,倒也鬆了一口气。 长孙澹又向长孙皇后望去,心里猛然想起,现在是贞观十年,长孙皇后正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长孙皇后身材消瘦,脸上已带淡淡的病青色,此刻却眼中含泪,一脸心疼的望著自己。 长孙澹脑海里又浮现出各种长孙皇后的记忆,小时候,每次母亲带自己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她总是以姑姑的身份抱著自己,牵著自己…拿著各种好吃的点心放进自己嘴里。 她总是微微笑著,而今天,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她这种悽苦痛惜的表情。 再回想自己的后世,高考完后,父母离婚,自己上大学,也大多是姑妈照顾自己…直到几年前突发疾病过世。 长孙澹似乎被戳中了內心最柔软的地方,眼泪再也忍不住的奔涌而去,完全不顾礼仪,跪爬上前,抱住长孙皇后的小腿: “姑姑,姑姑,您怎么消瘦成这样了。” 长孙澹仰起头,自己一脸血污,却全然不管不顾,语气颤抖,真情流露,脸上全是悲痛之色。 即便是太子李承乾当眾表露这种情感,李世民也一定会大声呵斥,但长孙澹不一样,他自己已在生死之间。 但他表露出来的只有对自己姑姑病痛的伤心。 李世民脸色一缓,长孙澹若能说明白布箴言的出处,即便那些言官不肯放过他,自己也会想办法留他一条性命。 观音婢最后的日子里,还怎么捨得让她心疼! 长孙皇后此刻早已泪流满面,自己生的几个皇子,都早早的自立府衙了,在李世民的严格管制之下,不善於也不敢这样表达情感。 后面生的几个小公主,最小的才两岁,自己身体日益衰弱,也全靠其她嬪妃照顾。 反倒是自己这个侄子,他不懂礼仪,也无得失之念,从小对自己的亲近,纯粹是发自內心的依赖和血脉的牵连。 在这礼法森严人情冷漠的皇宫里,只有他激发了自己那份母爱的深情。 长孙皇后流著泪,却挤出一丝微笑,也不管他一脸血污,伸手轻轻抚在长孙澹的脸上: “姑姑没事,澹儿不怕,有姑姑在。” 声音柔软得像微风中轻摆的柳絮。 等她抬起头,却用从未有过的冷冽眼神,扫过群臣。 眾人心中都是一凛。 皇后娘娘一直都是仁爱贤德的標杆。 素有传言,皇后对长孙六郎颇为宠溺,本以为只是因为他生母的关係,今日看来,与世间那些护犊子的老母亲何其相似! 武元庆更是嚇得冷汗直流,腿肚子抖个不停。 已有御史在心中重新调整后续的言论。 史官见此,毫不犹豫挥笔: 贞观十年,人日,公审长孙澹秽乱秀女案,帝后共临,皇后舐犊情深,神变而意决,干政之深,前所未见,帝只观之,声色不动。 李淳风已恢復平静,一幅超然世外的神情,轻抿一口茶,淡淡的注视著这一切。 李世民站起身,古井无波: “各位爱卿,今日所要商討之事,乃是太史令的一份諫言,他要朕,赦免长孙澹的死罪。” 第8章 交锋 李世民话一出口,眾臣譁然。 本以为只是简单的秽乱秀女案,竟然连无事不出的太史令都参与其中! 一眾眼神,都齐刷刷的转到李淳风身上。 李淳风鹤髮童顏,玉面无须,根本看不出年龄,他站起身,冲长孙无忌行了个礼,微微一笑: “赵国公不妨看看,白布上所书,是不是令郎笔跡。” 李世民微微頜首,王有德即刻將白布在长孙无忌面前展开。 李世民目视群臣: “各位爱卿不妨都看看,白布所书,所谓何指。” 长孙无忌只是瞟了一眼,即刻冷冷的说道: “太史令深居简出,可能不知逆子之名,他乃长安第一草包,这字虽是木炭所书,但遒劲有力,十分飘逸,且不说他写不出来,恐怕就连这些字,他也认不完整。” 长孙无忌话一出口,群臣都是一阵鬨笑。 长孙澹在心里骂了一声臥槽。 还真没见过这样拆儿子台的,他明知这就是自己的保命符,却想都不想,就一口否认。 程咬金大字不认识几个,但身居高位,见识还是有的。 他起身朝李世民行礼: “陛下,老臣相信这是澹小子所书,我儿铁牛跟我说,澹小子诗书双绝,那日在玉仙楼,一战成名。” 目光一扫: “想必这里也有不少大人的公子,当日都亲眼目睹过。” 眾臣都摇头不语,唯独武元庆脸上发烫,尷尬的要死。 程咬金哪里知道,除了程铁牛,其他人回到家中,根本就不敢跟自己父亲谈起自己去过玉仙楼。 就连房玄龄都摇了摇头。他那儿子房遗爱,比长孙澹也好不了多少,两人关係也不错,但他从没跟自己提起过此事。 长孙皇后一脸慈爱,长孙澹此刻就坐在她的右脚边上——默许长孙澹逾越,只是自己要给陛下和眾臣的一个態度。 通过眼神示意,王有德还给长孙澹拿了一个垫子,李世民对此一概假装不知。 这时候长孙皇后身边的宫女也伺候长孙澹擦乾了脸上的血污,右边脸上还鼓著一个包,滚来滚去的,估计是是含了什么乾果之类的在嘴里。 “澹儿,这白布上的箴言,可是你写的。” 长孙皇后心中虽然也不相信,但想起杨清月那坚定的眼神,倒也希望有奇蹟发生。 就算不是澹儿写的,只要李淳风认可这箴言为真,澹儿也算是传书有功,陛下自会衡量。 长孙澹乖巧的点点头:“姑姑,是我写的。” 长孙皇后闻言大为欣喜,一扫病青之色,脸颊都似乎红润了许多。 李淳风看似风轻云淡,却始终注意著长孙澹,这时候见皇后脸色有变,右手缩回袖袍,手指快速掐动,脸上神色再次大变。 自己曾隱晦的告诉过陛下,皇后娘娘之疾,难过今年六月,而她此刻的命数,却又因为这长孙澹的出现,泛发出了蓬勃的生机。 而且自己也推演过长孙澹的势运,竟只是看到一片无尽的黑洞,天机屏蔽。 程咬金见无人回应,气呼呼的说道: “坊间早就流传甚广,澹小子惊才绝艷,我就不信你们都没去过玉仙楼,还搁陛下这儿装上了。” 群臣之中又有一批人脸上火辣辣的,但不影响他们对程咬金这泥腿子嗤之以鼻。 武元庆心想这事终究瞒不住,正好程咬金说起坊间传闻,赶紧顺坡下驴,起身对李世民行礼: “微臣可以证明,布上字跡,確实是澹公子手笔,坊间传闻澹公子诗书双绝,微臣才想请他到家中,指点舍妹一二,不曾想,这二人却惹出此等事端。” 魏徵一直仔细观摩白布上的图画和文字,但隱晦难懂,此刻见陛下闭口不提长孙澹的罪状,似乎对他的书法造诣还颇为欣赏。 难怪一上来就借李淳风之口,想给长孙澹脱罪。 魏徵愤然起身: “陛下,臣以为,这白布上的箴言,无论是不是长孙澹所写,都与他所犯之罪毫无关係。” “如果字写得好就可以减罪,迎合陛下的爱好就可以视律法为无物,甚至挑战皇室威严,那君便是昏君,臣便是佞臣。” “还请陛下先审理长孙澹秽乱秀女一案,於天下百姓而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於天下权贵而言,天威亦不可逆!” 长孙澹一听,这魏徵还真是一名寧折不弯的直臣,諫言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也丝毫不给李世民留面子。 天下有几个臣子,敢在帝王面前隨口提起昏君二字! 但魏徵敢,只要你不守礼教律法约束,那李世民就是昏君。 长孙澹对魏徵敬佩之心,也油然而生。 长孙皇后见长孙澹听完魏徵所言,脸上不但没有怨恨,甚至满是欣赏和崇拜,心中更是深感慰藉,大道之上,澹儿还是懂得分寸的。 魏徵说完,李世民脸上已显怒色,这老东西,每天开口昏君,闭口昏君。 身为臣子,只知一味忤懟君王,你就是忠臣了? 眾大臣对这场面,似乎早就司空见惯。 御史崔仁师出列行礼:“臣附议,陛下是明君,当知玩物丧志之理,万不可为一己之欲而罔顾国法。” 侍中王珪出列:“臣附议,陛下当先审理长孙澹秽乱之罪。” 长孙无忌跨步上前,此刻脸上已无多少表情: “臣附议,此子不学无术,包藏祸心,目无尊长,罔顾人伦,不遵律法,藐视皇权,请陛下审而杀之,为万民正德,为天下正气。” 语气激盪,不容置喙。 长孙无忌这话一出,几乎彻底断了长孙澹的生路,群臣心中都是暗暗唏嘘,不管他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清名,此刻所为,都显露出他对自己这庶出之子的冷酷无情。 长孙皇后心底嘆息,哥哥或许为了整个家族荣耀,但冷血至此,真值得么。 长孙澹倒是无所谓,不管前世后世,都对长孙无忌没有什么父子之情,但好歹血脉牵连,他能无情至此,也確实让自己寒心。 这一次拖武则天下水,就当还了这场父子之缘。 不过,既然我的生死在你眼里如尘土,那你的脸面,我也要踩著求一线生机。 李世民脸色难看,正与魏徵怒目而视,一时互不相让。 倒不是长孙澹的生死能让自己情绪有多大触动,但观音婢的日子不多了,自己虽贵为天子,但有几人真情对过自己? 只有观音婢,能让自己时刻感受到那份难得的人间至爱。 少年结髮,患难与共,歷经生死。 朕也只想让她感受到朕的温情而已! 长孙澹心中已有应对之策,拍马屁谁不会?但现在这种情形,要自救,还得先以退为进。 但对权力下跪,自己一时还真做不到,长孙澹挪动几下屁股,对著李世民稍微欠了欠身子: “陛下息怒,君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征为镜,可以明得失。” “正因为有陛下这样宽仁的明君,才有魏相这种不惧生死的諍臣。” “坊间称颂,陛下德泽八荒,乃千古一帝,正是因为陛下从諫如流,能纳魏相之逆鳞,魏大人实为陛下的明镜啊。” “罪民自幼顽劣,且多有恶名,但姑姑时常教导於我,小节虽失,但大义不可缺,罪民自不愿姑姑因我而有损凤名,亦不想陛下为守护姑姑心中亲情而痛失明镜。” “罪民愿接受审判,虽死无惧!” 孙澹大学参加过舞台剧表演,此时声泪俱下,正气凛然。 说到虽死无惧的时候,脸上神情,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该有的通透与悲凉。 长孙澹话一说完,群臣心中大震,如果他是长安第一草包?那我等算什么? (明镜之说,出自贞观十七年,魏徵死后,李世民对侍臣说的,此处提前借用。呵哈哈嘿) 第9章 偽真相 长孙澹这番话,彻底顛覆了眾人对他的认知。 明镜之说,恐怕大儒顏师古都要自愧不如。 长孙无忌更是心中巨震,难怪冲儿说此子包藏祸心,早晚会给长孙家带来大祸患。 没想到他竟隱藏得如此之深,心中隱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今日之后,恐怕这事难以善了。 李世民愣在当场,这番话听起来太爽了,大有一副知我者长孙澹也的感觉。 但此子长期自污,隱藏逆天才华,先做出秽乱秀女之事,再拋出武周代唐的箴言,甚至李淳风都为他背书,心机之深,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若说不清来龙去脉,即便观音婢伤心难过,也万万不能留他。 长孙澹感觉到一股寒意,见李世民杀机隱现,显然是对自己起了猜忌之心。 长孙皇后毕竟是一介女流。 此刻又激动得泛出泪光,澹儿对自己真情流露,终究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爱护和教育,他有如此大义和才华,又怎么可能去玷污一个秀女呢。 此前对他所有罪证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全部被推翻。 现在只有武元庆一家的一面之词,却从没给过澹儿辩解的机会,说不定是武家狼子野心,故意陷害澹儿! 长孙皇后冷冷的盯了武元庆一眼,隨即低下头看著长孙澹,语气轻柔: “澹儿不用害怕,你只需如实说出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即便真是罪无可赦,姑姑也用这条命,帮你抗下一半。” 此话一出,大臣们还没从长孙澹带来的震撼中缓过来,又被皇后的惊人之语扯大了嘴巴。 这仁德之名传遍天下的皇后娘娘,似乎並不准备讲道理了。 但长孙澹绝对有罪的观念,已经在眾人心里出现了动摇。 就连魏徵都觉得,此子有如此眼界和觉悟,不知要愧杀多少沽名钓誉之辈。 只是为何这些年来,他行事如此荒诞?! 房玄龄心中一阵失落,长孙澹是假傻,自家儿子那是真傻啊!! 崔仁师是御史,素来善於抓取细节,他从陛下眼中看到了忌惮,快步上前: “澹公子,你小小年纪,却隱匿至深,乃至整个长安都误认为你是第一草包,你如此心机,不知有何深意?” 崔御史言语逼人,丝毫不容迴避。 长孙澹心道,问得好,长孙无忌,你不顾及你儿子的生死,那你的脸面,我也无法帮你维护了。 长孙澹戏精上身,脸上露出悽苦之色,看著长孙皇后: “姑姑,侄儿遵皇后娘娘玉旨,定当不说半句假话。” 真真假假,其实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 长孙澹挣扎著起身,长孙皇后示意宫女上前扶著,那传旨太监又露出鄙夷之色,这货还在装呢! 长孙澹当著眾人之面,撕开了身上的囚衣,上身裸露,一条条陈旧的鞭痕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隆起的伤疤,层层交错,全身几乎无半块好肉,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就连李世民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长孙皇后更是掩嘴惊呼,痛哭失声。 长孙无忌面无人色,虽恨不得上前一刀剁了这逆子,但在帝后面前,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长孙澹眼露柔光,微微一笑: “姑姑別难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说完长孙澹转过身,直面群臣,指著肩膀上,胸脯上,背上的一条条鞭痕: “这是我四岁这年,我大哥长孙冲嫌我哭闹,把我丟进水池中,后被我阿娘发现才把我捞起来,我阿娘性格柔弱,不敢声张,但我大哥却没想放过我,他跟阿爷说,是我想把七弟推进水池里淹死,结果我自己掉下去的。” “这是阿爷第一次用鞭子狠狠抽打我,不管我怎么解释,阿爷就是不相信。” “我以为是我不乖,什么都做不好,阿爷才会不喜欢我的,所以我用功学习。” “可我越用功,我大哥就越不喜欢我,这是我七岁那年,大哥点燃了柴房,並把我关在里面。” “是府中的下人福伯救了我,大哥又去告诉阿爷,说我顽劣,故意要福伯点的火。” “结果福伯被阿爷打断了腿丟出府,无论我怎么给福伯求情,但是没有用,这一次被阿爷鞭打,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还有这里,这里…” 长孙澹越说,语气越平淡: “每次我被鞭打后,我阿娘都很伤心,她知道我最亲近姑姑,每次等我好了,就会带我进宫,但从来不准我告诉姑姑,也就是我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看到姑姑吐血。” “我问阿娘,姑姑是生病了吗,姑姑会不会死,阿娘第一次骂了我,说我不该提这个不吉利的字,但阿娘告诉我,姑姑这是气疾,药石无医,我当时就哭了。” “阿娘后来为了安抚我,她说长安城外有一座青云观,里面住了一个老神仙,等我大一点了,就带我去求老神仙,姑姑就会好起来。” “再后来,我阿爷每一次打我。我都没有再哭,也不会再求饶,我只想快点长大,我要去青云观找那个老神仙。” 听到此处,长孙皇后的眼泪已经完全无法抑制,看向长孙无忌的眼睛里开始充满了怨恨和绝情。 “直到我十岁那年,我阿爷又狠狠的打了我,那时候我觉得我还不如死了的好,可我还是捨不得姑姑,捨不得我阿娘,这次伤愈后,我一个人偷偷出了城,是房遗爱给我偷来的出城令牌,我跟他是在国子监认识的。” 李世民对王有德使了个眼神,王有德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我真的找到了青云观,但我却没有找到那个老神仙,我在天尊像前跪了一天一夜,我求天尊让我姑姑快些好起来。” “后来我想著,天尊应该听到了我的祈求,他会保佑姑姑的,我现在可以去死了,我上了后山的悬崖,我正准备跳下去的时候,一个老头却突然拉住了我。” “他告诉我,我如果想救姑姑,就必须活下去,他说我如果不想再挨打,就要做个傻子,因为姑姑对我好,但只要我够傻,就不会对大哥构成威胁。” 长孙澹穿上囚衣: “那个老头告诉了我治疗姑姑的法子,但须再等四年才有效,也就是现在,贞观十年。” 又一指白布:“他还让我背下这上面的东西,说我將来必有牢狱之灾,到时候交给太史令即可。” 长孙澹淡淡的笑了笑: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不够优秀才挨打,而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庶子,我没有资格比別人更优秀。” “我听了老头的话,开始装傻,我大哥果然不怎么针对我了,我挨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试问各位大人,我傻不傻有什么关係呢,我所有的心机,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眾臣譁然,长孙澹身上的鞭痕还歷歷在目,长孙无忌的形象却瞬间崩塌。 程咬金指著魏徵: “魏大人,这就是你说的,长孙大人心中有大义,不以私情蒙蔽良心,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良心?” 魏徵面有愧色,竟然对程咬金行了个礼: “卢国公教训得是,是我浅薄了,眼拙不识小人。” 魏徵这话极为鄙夷,长孙无忌气得浑身颤抖,这逆子明显是在夹私报復,心中对他的怨恨也更深了。 一部分朝臣心里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长孙澹不但才华出眾,而且有情有义,只是出身不幸,他装傻自污,也完全合情合理。 皇后心中,如被针刺,如若不是朝堂之上,就只想像小时候一样,把澹儿抱进怀里,他对自己深沉之爱,自己何及万一! 李世民此刻对长孙澹也彻底改观,他对观音婢这份情义,恐怕无人能及,也不枉观音婢不顾有损凤仪,也要护他一程,现在只需要最后两个证人,藏拙之事,便再无疑问。 李淳风似信非信,冲长孙澹点点头: “澹公子可知那老头姓名?” 长孙澹所说之言,本来就真假各一半,老头也纯属杜撰。 见李淳风问起,心想大唐还有一个奇人,只是行踪不定,世人难见,当即说道: “我並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他姓袁。” 李淳风再也无法保持那份冷清,猛的站了起来,神情激盪: “袁天罡,袁师!?” 第10章 李二要赐婚 李世民也猛的站了起来: “真是袁师?” 李淳风点点头:“ “此事难以作偽,臣恭喜陛下,臣早前推算,还有五个月,就是皇后娘娘的大限之时,但今日澹公子出现后,臣观皇后娘娘生机重燃,掐指一算,娘娘大劫可过!” 眾人闻言,都是大惊失色,好在劫难可破,內心才稍微平静下来,帝后恩爱,倘若中年失偶,陛下因此心性有变,难免会影响自己家族命运,甚至影响国运。 这事连老神仙袁天罡都参与其中,確实让人意外,这长孙澹,难道真以赤子之心,感动了上苍? 这要是真的,恐怕无形中也为大唐增添了不少气运! 人都怕死,虽然长孙皇后早就被疾病磨平了心性,但从李淳风口里听到可以治癒,心里又是开心,又是唏嘘。 只是一想起澹儿身上的伤痕,又感觉心疼不已,这孩子都想去死了,还不忘给自己求来生机。心里对哥哥长孙无忌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招招手: “澹儿你过来,坐到姑姑身边,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做那个傻子了,你说的不错,陛下是千古一帝,他能容忍魏相逆鳞,却也最恨妒贤忌才的小人。” 这话说的很重,长孙无忌听在耳里,如遭雷击,自己这把年纪了,倒也无所谓了,只怕冲儿的前途,都会因为这个逆子,止步如此了。 李世民听闻观音婢大劫可破,心中也是激动无比,站起身使劲搓著双手,满脸通红,这马背上的皇帝,眼里竟然溢了泪花,嘴里反覆念叨著: “太好了,太好了。” 长孙澹也不敢过分逾越,只是乖乖的坐在长孙皇后的脚尖下方。 长孙皇后见李世民因为自己如此失態,心底也是无比开心,低喊了一声: “二郎…” 群臣面前,长孙皇后还是第一次用二郎这个称呼呼唤李世民。 李世民哈哈笑道: “无妨,朕高兴,我相信各位爱卿都替朕高兴。” 这一眾人,平常与李世民斗嘴互懟丝毫不会客气,但现在却是君臣一条心,齐刷刷的跪地,三呼万岁,娘娘千岁。 长孙澹也跟著眾人喉咙里咕隆了几声。 这时王有德领著房遗爱与一名道长进来。 两人见过李世民,房遗爱都快嚇了个半死,长孙澹犯的事,他早就听说过了,还是因为他约长孙澹去玉仙楼而起。 房遗爱路上就一直追著王有德问。 王有德只是闭口不言。 李世民已经恢復平静,仪態威严: “房遗爱,朕问你的话,须如实回答,四年前,你可曾给过长孙澹一份出城令。” 房遗爱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回道: “回…回陛下,確有此事,只因长孙澹苦苦哀求,他说要去找一个老神仙给他姑姑治病,他还说,要不是还有阿娘和姑姑在,他早就想去死了,我…见…见他实在可怜,就偷了我阿爷的出城令给他…” 李世民心中也是一轻,长孙澹虽歷经磨难但本性向善,更难得的是对观音婢一片赤子之心,此事既然不假,李世民心中对他的猜忌也去了大半。 李世民笑著对房玄龄说道: “房相,令郎本性纯良,但也老大不小了,明日可去吏部寻个空缺,先磨练磨练心性。” 房玄龄喜上眉梢,自家这草包儿子,一念之仁,倒给自己捡了一个天大的功劳,谢恩过后把房遗爱领到自己身边。 李世民又问那道长: “四年前,可有一名十岁稚童,在贵观跪拜了一天一夜?” 道长没作丝毫犹豫,稽首行礼: “回陛下,確有此事,这孩子性格坚韧,一上山就到处找老神仙,说要求老神仙给他的姑姑治病。” “他寻而不得,就在天尊殿跪了一天一夜,赤诚之心,十分感人,小道记忆非常深刻。” 两人证言都无丝毫出入,当时的长孙澹,不过十岁,所行之事,却足以感天动地! 长孙皇后含泪而笑,本来就是仪態万方的绝色美人,这会更像年轻了十岁,连李世民都忍不住时时偷看,心境似乎又回到了秦王府时与观音婢相处的日子。 朝堂中一时间格外的安静,魏徵甚至脸有愧色。 大家好像都已经忘了今天本来是公审长孙澹秽乱之罪的。 长孙澹自污之事,至此真相大白,至於他所说后来遇到袁天罡、得到白布箴言之事,恐怕难以考究,但他这个年龄,也不可能隨口杜撰出这样的谎言。 长孙无忌心里有数,现在要把自己洗白,长孙澹就必须有罪,他硬著头皮上前: “长孙澹秽乱秀女一案,还需公正审理。” 李世民淡淡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又看向长孙澹: “长孙澹,你酒后无德,擅闯武家姑娘闺房,並行不轨之事,朕已派人查明,武家姑娘,的確是那晚失身,你认不认罪。” 李世民对秀女的称呼已经改变,长孙皇后美目含笑,心里知道,二郎这是想降格处理和稀泥了。 失身?长孙澹一愣,自己可干不来这事,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自己只想污她名声,没想过上她人身啊。 武元庆这时候全身都已经湿透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事儿恐怕另有蹊蹺。 见长孙澹一头雾水,长孙皇后更加確信澹儿是被武元庆一家做局,但陛下没说话,自己也不好发作,只是脸色一沉,心中极度不快。 长孙澹愣了半晌,才把从玉仙楼开始,以及进入武府后所发生的一切,又重新讲了一遍。 “等我进了客房后不久,我就开始迷糊,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大理寺死牢里了。” 整个过程很简单,长孙澹描述得十分流畅,而且每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听长孙澹讲完,程咬金一拍桌子: “陛下,我觉得澹小子被武家摆了一道,老臣早年隨陛下征战,吹迷烟下药这种齷齪事也不是没做过…咳咳…也不是没碰到过,再说,谁醉成那样,还能办事的。” 李世民一头黑线,皇后还在呢,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口无遮拦。 但话糙理不糙啊,长孙澹在玉仙楼都差点醉死,就算后来没有再喝一滴酒,当晚也断无能力再行床第之事。 武家和长孙澹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或者黑手还另有其人? 再结合白布箴言,这其中各种巧合,李世民也一时头大起来。 李淳风这时候站了出来: “陛下,袁师所传白布箴言,与天象契合,臣早前已上呈陛下,微臣观察到帝星势微,却一直不明其因,直至澹公子入狱之后,紫微星才重耀豪光,” “也就是武家姑娘出事之后。” “天意如此,或许澹公子正好是那破局之人,臣以为,事已至此,不如由陛下赐婚…” 长孙澹心中跑过一万匹草泥马,和稀泥也不是这样和的啊,自己要是娶了武则天,那不是一堆绿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这些事虽然还没发生,但武则天这种性子,那也是早晚的事。 谁还不是一个男人,这能忍! 但李淳风却有自己的考虑,箴言之事,可防,却不可多造杀孽。 再说武士彠也是跟隨陛下一起打天下的老人,他虽然不在了,就算武元庆真的算计了长孙澹,但阴差阳错,他对大唐也只有功无过。 如果一定要追究到底,那武家难免有人会死,也会把陛下逼入道德困境。 也许当成一个闹剧,才是最好的结局。 李世民心中大慰,还得是李淳风! 这事不管是武家嫁祸还是长孙澹酒后失德,结果都是延绵了李家气运。 最不好处理的,还是那个武则天,放又不放心,杀也不好杀。 袁天罡既然选择了长孙澹为自己代言,那把武则天跟他捆绑在一起才是最好不过的。 朝臣结合李淳风所言,再联想到白布上的诗文和图画,心中也大概推测出了这箴言暗示的意思。 武则天,就是那个会截断李家气运之人。 长孙澹就是这个箴言破局之人。 长孙皇后见李世民一脸坏水,澹儿又一脸绿光,展顏轻轻一笑: “澹儿可是不愿意?” 第11章 万年县子 长孙澹眼睛滴溜溜的转动。 自己还是一张纯洁的白纸啊。 武则天被谁破的身,她以后会找多少个男人,甚至將来会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这都还是个谜。 这样的女人,虽然才貌兼备,但未知的风险太大,性价比太低了。 李世民的心思,朝臣看懂了,长孙皇后也看懂了,长孙澹几乎没有拒绝的可能。 长孙皇后只能给他多爭取一些利益,见澹儿不应,微微欠身,竟对朝中大臣行了一礼: “各位大人,澹儿惨状想必大家都看见了,秽乱秀女一案,他也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如今陛下赐婚,不知各位有什么好的提议,总不能偌大的一个朝廷,箴言之事,全让一个无官无职的孩子扛著吧。” 李世民老脸一红,虽然自己的意图大家都懂,但观音婢主动揭开,自己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长孙澹嚇了一大跳,赶紧拼命摇手:“姑姑,我可当不来官,也不想当官。” 前世做了一辈子牛马,现在都穿越了,还想让我任人驱遣,门都没有。 长孙澹不想当官,李世民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就他今天的表现,再加上观音婢的偏爱,长孙一族的利益,恐怕將来都会落在他身上,可他连想都不想,就一口拒绝了。 他怀才不傲,心性至纯,也没有丝毫野心,李世民对长孙澹的好感度又增加了几分。 朝臣们心里都明镜似的,皇后娘娘並没有真让他们提建议的意思。 她只想自己提出建议后,听不到反对的声音。 果不其然,长孙皇后笑著对长孙澹说道: “澹儿,等你做了官,便可以自己开衙建府,每个月还有俸钱,也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说完,又淡淡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眾臣无语,长孙澹才十四岁,得给个多大的官才能开衙建府啊,皇后娘娘也太腹黑了吧。 似乎生怕长孙澹开口,李淳风赶紧站了出来: “陛下,皇后娘娘,臣以为,澹公子既然不想当官,也並非一定要授实职,就封个县子也行。” 李世民明白李淳风的意思,县子爵位,只是虚职,武则天再厉害,跟著他也腾不起什么风浪,眼光一扫群臣,圣意已明,当时就有不少人站出来附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澹儿不想当官,长孙皇后也不想勉强,又怕他再拒绝县子爵位,赶紧向李世民请封: “陛下,万年县离皇宫不过一步之遥,也方便澹儿给我医病,不如就封个万年县子吧。” 朝臣心里又是一阵万马奔腾,如果陛下恩准,长孙澹將是第一个受封京县的县子。 长安万年,这两个县的份量自是不用多说。 李世民倒是没有过多计较,点点头:“就按皇后所言,长孙澹听封。” 长孙澹压根不在乎封个什么县子,只要不是早九晚五按部就班做牛做马都行。 只是这回不跪都不行了,只得匍匐在地乖乖听旨。 “封,长孙澹万年县子,食邑500户,实封500户,永业田1000亩,建衙金1000贯,赐武珝为妻,月后完婚。” 长孙皇后面露微笑,二郎这次著实大方,澹儿是大唐唯一一个实封食邑的县子,就算他继续做个傻子,都可富贵一生了。 长孙澹从谋划污名武则天开始,预测的最佳结果,就是被逐出长安城,远离风暴中心,没有想到的是,却因武元庆的算计,长孙皇后的参与,所有剧情都发生了变化。 最后玩脱了,把武则天砸自己手里了。 未来的走向,也完全脱离了自己的认知。 长孙澹虽是不情不愿,却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造次,只得嗯嗯啊啊的回道: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一眾官员上前贺喜,只有长孙无忌面无人色,呆坐不动,还有一个劫后余生懵逼状態中的武元庆。 自己整了半天,就只是换了一个妹夫而已。 最高兴的还是长孙皇后,因为澹儿是临时受封,身上还穿著囚服呢,第一时间就安排宫女去织染署给澹儿领取各色衣裳、官服。 李世民宣布退朝后,依然回观音婢的立政殿,杨清月还在自己寢宫,长孙皇后让长孙澹也跟在身边。 长安积雪未融,整个皇宫也白茫茫一片,踩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 囚衣单薄,长孙澹冻得有些发抖。 长孙皇后看在眼里,刻意加快了脚步。 李世民此刻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私底下对长孙澹的称呼有所改变: “澹小子,袁天罡教你医治皇后的法子,你可有把握?” 古代所谓的气疾,无非是哮喘,肺结核,慢性支气管炎之类。 哮喘不会咳血,肺结核又会传染其它人,不出意外,长孙皇后得的是慢性支气管炎,这要是放在现代,也就几针抗生素的事,可在古代,慢性炎症一旦导致併发症,几乎必死无疑。 自己好歹也是985毕业,又博览群书,各种小视频更是刷过不少,多试几次,生物提取青霉素应该不是难事。 长孙澹信心满满: “回陛下,教我法子的老头,应该就是我阿娘说的那位神仙,而且他说的话,也全都应验了,我相信我有绝对的把握治好姑姑。” 李世民失笑道: “什么老头,他叫袁天罡,乃我大唐第一奇人,能力更在李淳风之上,朕早年与他曾有数面之缘,他对我李唐江山亦多有助力,也是你小子用心至诚,才有幸得到袁师指点。” 长孙澹忍住笑,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如果歷史不能从长孙皇后身上发生改变,自己和武则天都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当初自己什么都不做,也许还能多活十几年,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现在自己也確实想治好这个便宜姑姑。 长孙澹一本正经的拍著马屁: “那都是因为陛下圣明,姑姑仁德,袁天罡老神仙才给姑姑这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就算这个人不是我,也会有另外一个人。” 李世民听后大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玄武门之变后,不管自己如何努力,父皇依旧不待见自己,坊间也颇有微词。 如长孙澹所言,老神仙都认可自己,帮助自己,那口堵在心里的鬱结之气也出了一大半。 最开心的还是长孙皇后,都好久没有见二郎这么开心过了,她慈爱满满的看了长孙澹一眼: “陛下,我想把杨清月暂时留在宫里。” 李世民心情大好:“观音婢自己做主就行。” 长孙澹明白长孙皇后的意思,赶紧道谢: “澹儿谢过姑姑,阿娘在长孙府,地位並不比下人好得了多少,等我府衙建好,我就接阿娘同住。” 李世民点点头:“澹小子至情至孝,现在也算是脱离了苦海,一会陪朕喝一杯。” 几人气氛融洽,说说笑笑,一会就到了立政殿。 第12章 伺候县子更衣 长孙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个便宜阿娘。 但记忆中,这份亲近还在,倒也不觉得生疏,只是古人嫁娶早,换到自己前世,还比她要大上两岁。 被杨清月抱在胸口的时候,除了感动,更多是不敢动。 因为李世民在场,杨清月还是表现得比较克制,但心中那份快乐却无法掩藏,之前那种悽美,也突然泛出了生机,就像冬后破冰而出的水上芙蓉。 长孙澹之事已了,李世民语气也和善了许多: “杨孺人不愧是观音婢长侍,教子有方,澹小子现在也是万年县子了,不日將与武则天成婚,你们娘俩,也算是苦尽甘来。” 杨清月大喜过望,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已经把李淳风谢了千万遍,又赶紧跪下谢恩。 这时宫女已经领来衣裳。 “春嬋,冬瑶,你们伺候县子去池苑沐浴更衣,今后,你们就跟隨县子出宫,好生照顾他。” 李世民笑道:“观音婢倒是大方,红拂女当初把这两丫头送给你,而今你倒真是捨得。” 两名美貌的小宫女应声走向长孙澹,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一个瓜子脸,一个鹅蛋脸,行事干练,表情严肃沉稳。 长孙皇后展顏一笑: “陛下封澹儿万年县子,可是他身边却连一个趁用的人都没有,我这做姑姑的,也不能太小气呢。” 长孙澹被春蝉和冬瑶一左一右扶著,脑子里一阵懵逼,两个活生生的小美女,说送就送了? 池苑离立政殿还有一些距离,相当於宫女和宦官们的大澡堂,只是分成两座独立的偏殿。 离开立政殿,春蝉和冬瑶也活跃了一些,对她们来说,能出宫,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 皇后娘娘把她们送给眼前这个穿著囚服的小县子,真实意图,最后也是要被他收为侧室的。 春蝉突然小脸通红,呵呵笑道: “县子沐浴,是去宦官那边,还是去宫女那边呢? 长孙澹弱弱的问:“我能不能去宫女那边?” 冬瑶似乎看穿了长孙澹的小心思,小脸微寒: “白天宫女哪有閒的,有也只有一些白天没事的嬤嬤。” 其实春蝉和冬瑶都是见过长孙澹的,只是立政殿宫女很多,长孙澹以前不曾留意过。 长孙澹故作老成的嘆了一口气,春蝉又忍不住想笑。这位小县子才十四岁,身体瘦弱,尚在发育之中,竟有这许多坏心思呢。 她们哪里知道,这具身体里,其实装著一个一千多年后的油腻老处男。 池苑其实也有单间,供一些级別高一点的嬤嬤和宦官使用,等冬瑶放好了水,春蝉就准备给长孙澹脱衣。 长孙澹紧紧抓著囚服,满脸通红: “你们…到外面等我就好。” 春蝉和冬瑶进宫后就一直跟隨长孙皇后,其实也没有伺候过男人沐浴,虽然也有一些害羞,但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两人对视一眼,不管不顾,红著脸就给长孙澹……。 长孙澹挣扎过,抗拒过,但根本不是这两个小丫头的对手,只好认命。 衣服退落,身上的鞭痕触目惊心,长孙澹皮肤白皙,相貌十分俊秀,这种反差,带给春蝉二人的震撼更大。 两人表情有些惊恐,双手微微颤抖,但还是忍不住轻轻抚摸著这一条条鼓起的伤痕。 似乎长孙澹曾经感受过的伤痛,也通过指尖传递到了她们身上。 长孙澹闭著眼睛斜靠在木桶里,虽然热水漫过了自己胸口,但心中无比忐忑。 二十一世纪的道德教育,唐朝人是理解不了的。 直到春蝉的眼泪掉在自己肩膀上,长孙澹才注意到这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都是我大哥和我阿爷抽的。” 长孙澹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这两小姑娘倒是挺善良的,既然跟了自己,相信自己也有能力帮她们逆天改命。 等脑子里能实现的知识都实现了,给她们一些產业去管理,到时候追寻爱情也好,理想也罢,总比囚在这皇宫里强多了。 冬瑶是瓜子脸,性子也细腻些,她见长孙澹语气平和,原本还有些幼稚的脸庞却流露出一股坚毅之色,心底暗自惊讶。 在宫中,这些权贵之子的风评也会在宫女和宦官嘴里流传,这个小县子的长安第一草包之名,也许並不符实。 尤其他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隱私,那种紧张和尷尬也是装不来的,哪有什么十二逛青楼的浪荡模样。 想到此,冬瑶冰冷的小脸上也露出一丝暖色,心底也有一些小庆幸,毕竟自己未来的命运,都紧紧地与这个小县子关联在一起了。 长孙澹回过头,也不知是不是水太热,脸上滚烫: “你们俩又哭又笑的,都把我都搞糊涂了…春蝉,你把手拿出来……” 春蝉性格活泼许多,长孙澹越是窘迫,她越是有意作弄,大半个身子靠在长孙澹背上,呵气如兰,右手伸进水中。 只是苦了长孙澹, …… 入乡隨俗吧,长孙澹在心底嘆了一口气…。 以至於穿衣服的时候,长孙澹不再挣扎。 换上紫衫白袍,系上金玉腰带,冬瑶又认认真真地帮长孙澹盘好髮髻,插上一根犀角簪子。 那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就出来了。 春蝉二人都是眼前一亮。 春蝉调皮的眨了眨眼,县子都不叫了,只是望著他掩嘴窃笑: “小郎君生得可真好看。” 长孙澹老脸一红,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自己前世相貌平平,不管再努力再优秀,也难得有女孩子跟自己这么柔情说笑。 看来女人真的只会对好看的男人犯花痴,爱情也从来都与好人无关。 长孙澹哼了一声:“以后,你俩都给我唱儺戏去。” 冬瑶睁著水灵灵的大眼,认真问道: “儺戏是什么。” 长孙澹见她小脸粉嫩,一副好奇的样儿,忍不住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又在心里谴责了自己一番,这旧社会的恶习,还真容易腐蚀人的灵魂: “儺戏就是鬼面戏,你俩就像那些戴著面具,身姿娇嬈的女鬼,虽然现在还没有,但本县子將来会建一个巨大的文化博物馆,万国仰望,这样的大唐,才算得上天朝上邦。” 棒子不是喜欢四处申遗么,既然我来了,那就提前为后世子孙扫清各种障碍。 见春蝉嘟著嘴,又在她脸上掐了一把,这丫头竟然敢吃小爷豆腐,挑战男人的软肋,等她將来找到自己的心上人了,也少不得要把她的糗事说出去。 想到这些,长孙澹脸上露出坏笑。 春蝉和冬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 “县子鬼鬼兮兮,才最適合去演儺戏呢!” 第13章 帝王心术 等回到立政殿,大殿中多了几个食案,李世民坐在主位,长孙皇后陪侍,下首除了杨清月,还有一个空位。 李世民招手:“澹小子过来陪朕喝酒。” 长孙澹上前跪坐在蒲团上。 唐朝这种坐垫,短时间还好,时间长点,就感觉哪哪都不舒服,只能身体扭来扭去,减少腿脚的麻痹。 小日子把盛唐的礼仪学去了不少,以至於千年后到处都是罗圈腿,自己可得注意著点。 李世民武將出身,酒量也大,加之心情十分不错,喝了一杯又一杯,长孙澹不敢不陪,一会就喝了个脸红脖子粗。 杨清月心里著急,却又不敢言语,生怕坏了陛下的兴致。 李世民也带著三分酒意,似笑非笑的看著长孙澹: “澹小子玉仙楼所作春雪,朕亦有耳闻,武府所书兰亭序,朕亦有所知,此等才华,恐怕朝中大臣也多有不如,今日不妨就以酒为题,赋诗一首,也让朕一睹县子才姿如何。” 长孙澹一阵心惊,自己早就该想到,李世民文治武功,群臣服帖,自然不是那种耳聋目盲之辈,恐怕一切真相,他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好在武元庆横插一脚,反而被动的救了自己一命。 帝王多疑,生死一怒。 即便死过一次,也不影响长孙澹怕死,冷汗从额头上簌簌而下。 李世民很满意长孙澹的表现,此子赤诚,又胆小怕死,將他与武家捆绑在一起,可以相互制衡,箴言一事,或许真可以兵不血刃的解决。 长孙澹倒是被提了个醒,心想在陛下心里,这事恐怕还远远没有过去。既然自己现在还逃不出这长安城,以后行事可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长孙皇后也听出陛下有意敲打长孙澹的味道来了,澹儿生在漩涡中心,以后自己开衙建府了,提前警示一下,倒也不是坏事,脸上含笑,也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长孙澹想起安史之乱后国运艰难,民生潦倒,杜甫心中压抑,所作登高,与自己现在的心境,倒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站起身,脸上神色也变得有几分悲苦,一股伤春悲秋的气息在身上瀰漫开来。 长孙澹还没开口,杨清月已经眼泪簌簌而下,长孙皇后也是心底嘆了一口气,澹儿得吃过多少苦头,才十四岁的年纪,就已经如此暮气沉沉。 春蝉冬瑶,也已经在心里转换好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看长孙澹的眼神也与以往不同,也更能感受他的心境,只想著以后,我们要一直陪著他,让他开开心心的才是。 气氛渲染的差不多了,又故作沉思了半晌,长孙澹这才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也不是第一次做文抄公了,虽然略有羞耻感,但再不做片刻停留: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浊酒杯。 王有德奋笔疾书,竟也跟上了长孙澹的速度,片刻,杜甫的登高,便跃然纸上,只不过诗名改成了酒。 李世民神色一惊,隨即又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但心中震撼,却是无以言喻。 此诗看似应景,一片秋冬风霜落寞的景象,潦倒酒客醉后心中悲愤,诉说心中悽苦。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却是一片战乱过后民不聊生的悲惨场景,累累白骨,伏尸千里。 春蝉二人本是红佛女精心培养后才送进宫的,虽然谈不上精通诗赋,但这首诗的意境却也能理解几分。 只觉得悲从心来,莫名的伤痛直入骨髓。 长孙皇后除了心痛,想让长孙澹入仕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澹儿有这样的才华和胸襟,如果肯用心辅佐乾儿,那大唐最少还能鼎盛数十年。 侧过脸去看李世民,正好与他目光相接,二人心意相通,李世民点点头,似乎陛下也有这个意思,心中宽慰,眼睛里还泛著泪,又笑了出来。 杨清月毕竟母子连心,见长孙澹虽然心底善良,但懦弱愚笨,从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绝无可能有如此才华,她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孩子,看向他的眼神中已多了几分怀疑。 李淳风人间半仙,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未卜先知,提前教澹儿的,杨清月一时思绪混乱,心里又急又怕。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心里有些后悔把武则天跟他捆绑在一起了,要想武家消失,有百十种手段,能收服长孙澹这种人才,才更有价值。 但事已至此,也不好朝令夕改,李世民笑问: “澹小子你心里是不是有些怪朕,不该將武则天赐婚给你,你此刻若肯求朕,说不定朕真就允了你。” 长孙澹心想我信你个鬼,不过既然你开了口,自己还真有事相求,赶紧顺坡下驴: “臣不敢,但臣確实有一事相求,臣请陛下將大理寺看守我的两名狱卒赐给我。” 李世民再次感到有些意外,淡淡说道: “这二人本是我秦王府老兵,但刘铁柱替你私送物件出狱,已是有罪,朕念你一片赤诚,可以饶了他,但大理寺,他是不能待了,你既然想要,带走就是。” 长孙皇后笑道:“澹儿,陛下开口,价值万金,为何你却只想要两个狱卒?” 李世民心里也有相同的疑问。 长孙澹心想,自己刚来这世界,就被丟进了大理寺,日夜相处,也就这两人最熟,起码传书这事,他们对自己有恩,也信得过,但嘴上却说: “臣在狱中,时常听二人说起,他们曾跟隨陛下四海征战,每次出征,陛下都是长枪白马,衝锋在前,马蹄所向,敌皆丧胆,长枪所至,无不伏尸。” “万人阵中如入无人之境,雄姿威武,如天神下凡,臣每每听之,都热血沸腾,仰慕不已,现在虽然身体羸弱,但也想以陛下为榜样,愿有朝一日,臣亦能隨陛下衝锋。” 此处陈词,长孙澹脑子里都是项羽垓下之战的电视画面,所以说到后来,神情慷慨,语气激昂,倒是看不出半分真假。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长孙澹在观音婢面前如此仰慕称颂自己,李世民虽贵为天子,但终究是个男人,同样享受被自己心爱的女人崇拜,仰慕。 虽然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果然,观音婢又是一副痴痴的表情看著自己。 二郎神勇,自己自然是知道的,但每次听人说起,还是会忍不住心潮澎湃,这就是我的男人。 李世民咳了两声: “既然你有从军之志,朕准你县子府建成时,可养一百带甲府卫,由你自行招收,自行供养操练,朕不过问。” 长孙澹大喜,在唐朝,即便是国公,都不可私养一兵,顶多带一些布衣护卫,自己將来想做点事,这一百带甲府卫,就是自己的胆气,也是自己的底蕴。 “谢陛下隆恩。” 长孙澹本是跪坐著的,这会赶紧趴下谢恩,人在屋檐下,不低头就会没头,装逼风险太大,不值当。 酒足饭饱,长安宵禁,长孙澹今日所获已经是意外的满足,赶紧辞別了李世民等人,带著春蝉和冬瑶出宫。 一出宫,长孙澹就两眼懵逼了。 他的县子府还没开建,长孙府也不可能再去了。 最主要的是,长孙澹身上连一个铜子都没有。 第14章 新旅途 “陛下,你恩准澹儿豢养一百私兵,这可是给大唐权贵开了一个不好的口子,就怕到时候澹儿被御史盯上,这没日没夜的弹劾下来…。” 长孙皇后秀眉微皱,豢养私兵,即便是陛下恩准的,恐怕迟早也会给澹儿惹出祸事来。 李世民目光深邃,哈哈笑道: “澹小子从小遭受虐打,以至於性子懦弱,胆小如鼠,就算有几分才气,也难成大器,现在他有观音婢撑腰,这一百府兵,朕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给他壮壮胆气而已。” “长安城內,遍地名门,莫说一百甲士,就是豢养上千护卫的都大有人在,无非是少了一层披甲而已。” 李世民接著冷哼了一声: “这些门阀世家,本就底蕴深厚,又相互抱团联姻,如今已然根深蒂固,铁板一块。” “朝中士子,无一不出自世家,坊间米粮盐铁,也无一不是世家垄断。” “承乾这性子,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澹小子肯捨命救你,观音婢扶持他成为长安新贵,总不能真的啥事不干吧。” “就让他替朕去搅乱这潭死水,只有搅到明面上来,朕才有机会改变现在这个格局。” 长孙皇后上前牵住李世民,目光温柔: “二郎,你心中的忧虑我都懂,但澹儿毕竟才十四岁,容易被人利用,我就担心他再捲入这些是非中,到时候这些言官,恐怕会逼著陛下对他下手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李世民拍了拍长孙皇后手背,脸上充满了温情,意味深长的说道: “武则天才是朕递在澹小子手里的这把刀,她能有多大本事,朕拭目以待。” “但毕竟这还是我李唐天下,澹小子只要不造反,朕都能保他一条命,再说了,就算我吵不过这些言官,不还有皇后娘娘凤旨吗,虽说后宫不可干政,可没说皇后娘娘不准过问外戚之事。” 长孙皇后眼睛一亮,二郎思虑就是高明,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长安飘雪,天色开始微暗。 宫女和宦官们倒也识趣,此刻都已经退出殿外。 …… “二郎,我这身子骨…” “袁师出手,观音婢自会无碍…” “那二郎轻一点…” …… 长孙澹全然不知,自己冻成土狗,李世民却正在热火朝天的努力耕耘,而且恩准自己的这一百府兵,也是深藏算计。 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却是去哪里落脚才是。 春蝉见长孙澹窘迫,上前挽住他手臂,娇声低笑: “小郎君,你准备带我们上哪去,如果要住店,我和冬瑶都还有一些钱。” 长孙澹老脸一红: “我堂堂男子汉,怎么会用女人的钱…你有多少?” 冬瑶抿著嘴,努力没有笑出来。 春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是弯弯的,鼻子微微皱起,粉脸上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我和冬瑶平日里都只留一贯钱急用,小郎君若是觉得不够,得去柜坊取来。” 长孙澹踩著积雪,一步一跳:“够了够了,那就当本县子借你的,” 三人说说笑笑,一会就出了皇城,城门口,刘铁柱和许大牛竟在此等著,见长孙澹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刘铁柱,许大牛,拜见县子。” 两人躬身行礼,身后,还站了一名瘦瘦小小的宦官。 宦官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双手將一枚钥匙递给长孙澹: “奉皇后娘娘凤旨,命奴將敦化坊的一处宅子送与县子。” 长孙澹心喜,自己这个便宜姑姑真是雪中送炭,出手也大方,又是送小美女又是送房子的,倘若再给点钱,那就完美了。 见刘铁柱二人还弯著腰,上前搭住两人肩头,笑道: “你们为何在这里,我已经跟陛下把你们討要过来了,以后,你们就是本县子的人了。” 那名传旨宦官低眉顺眼的,心里却嘀咕著,难道这小县子有那龙阳之好?又瞟了一眼刘铁柱二人,五大三粗的,容貌也格外粗鄙——县子这口味怕是也太重了一些儿。 春蝉和冬瑶心里也忍不住怀疑,自己两个小美人在身边,小县子都目不斜视的,为何对这两狱卒如此热情…难道… 刘铁柱二人本来就对长孙澹佩服得五体投地,干下如此僭越之事,他都能化险为夷,甚至还被封了县子爵位。 澹公子有这通天本事,自己二人跟著他,自然比一个小小狱卒有前途多了,此刻都是喜上眉梢,又把王有德通知二人在此处等候之事说了一遍。 长孙澹正准备跟这两人嘮上几句,传旨宦官见天色渐晚,赶紧唤过边上的一架马车: “梅园乃是娘娘出嫁后的私產,府中留有僕役打理,包括这驾马车,车夫,以后都是县子的了,县子上车即可,奴得回宫復旨去了。” 长孙澹笑眯眯的走到春蝉面前,伸出手: “钱呢?” 春蝉撅著嘴,有些不情不愿的打开包袱。 长孙澹把整贯钱拿了过来,一转身,笑眯眯的全塞在传旨宦官手里: “辛苦你了,请帮我谢过姑姑,等我把药配好,第一时间就会进宫请安的。” 宦官推脱一番,见县子態度坚决,只得接了,一贯钱,都相当於自己半个月月俸了,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道谢后自回宫去了。 冬瑶把自己的包袱紧紧的抱在怀里,嘴里小声嘟噥著: “现在我们可是穷的叮噹响,你倒是大方。” 冬瑶性子冷淡一些,但她说到我们的时候,长孙澹心里一热,是啊,自己孤单来到这世界,现在已经有人把自己当成我们了。 长孙澹伸手轻轻揪了一下冬瑶的脸蛋,粉粉嫩嫩,热乎乎的感觉,故意打趣她道: “不怕,你不还有钱吗,哈哈哈。” 冬瑶倒也不躲,任他捏了几下,只是偷偷的翻了几下白眼。 “放心,跟著本县子,將来你们都有花不完的钱,花不完的钱吶,你们会成为整个长安城……最奢华的大小姐。” 长孙澹的声音传出很远。 说完,上前牵著冬瑶二人: “走,隨本县子回家!” 刘铁柱和许大牛掀开马车左右帘子,等长孙澹三人上了车,又一左一右坐在马车夫两侧。 驾的一声,马车碾著春雪,噠噠而行。 只是在春蝉和冬瑶心里,长孙澹的话却像一个春雷,在心底轰然炸开。 大小姐,在他心里,我们会是长安最奢华的大小姐呢。 这个谜一样的小县子,或许与所有权贵都不一样,他会搂著卑贱的狱卒说笑,他也会想著让我们成为贵人。 虽然只当他在说笑,但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这个世界,谁都是从一出生就被打上了烙印,贵人不一定永远是贵人,但贱民却永远都是贱民。 这两丫头各怀心事,长孙澹却被马车里的四个箱子吸引了目光。 “春蝉冬瑶,你们看看,我们这不就有钱了?” 长孙澹还以为是些什么珍稀宝物,打开一看,四个箱子里装的都是一些铜钱。 春蝉惊喜的抱住一个箱子,小脸都快贴上去了: “好多钱吶。” 冬瑶的眼睛里也泛出光来,当年红拂女把自己从死人堆里拣回去的时候,自己已经饿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挨过饿的人,才知道钱就是命。 长孙澹长在春风里,对金钱的欲望远没有对探索未知的欲望高。 金钱只是认知加执行力的附加回报。 当下有些意兴阑珊的斜靠在马车上,半闭著眼睛: “春蝉你的钱比较好骗,以后你负责管钱,冬瑶比较抠门,负责管理咱们家的开支採购。” “我…我管钱?” 春蝉小脸通红,心里如小鹿乱撞: “夫人进门了咋办?” 冬瑶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著长孙澹,一府花销…就这样交给自己来管了…难道,难道… 一念至此,满脸通红。 长孙澹嘴角上翘,微微一笑: “夫人还小,小朋友就应该努力学习。” 见两人目瞪口呆憨憨傻傻的模样,长孙澹心想,不就是干个会计和出纳,用得著这么夸张吗? “驾。“ 车夫甩了一下马鞭,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天已近酉时,各街开始闭市,穿著银色鎧甲的金吾卫,开始巡城,天色昏暗,车轮在雪地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宵禁即將开始,车夫也加快了驾车的速度。 长孙澹重又闭上眼睛,他的旅途,此刻才算真正的开始。 第15章 福伯的苦难 刚赶到敦化坊的时候,坊市大门正准备关闭,金吾卫敲锣吶喊,宵禁也正式开始。 唐朝宵禁,並不影响坊市內部,与昏暗的朱雀大街相比,敦化坊街道上已经点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作为长安城东南角最偏僻的坊市,虽然背靠皇家林苑芙蓉园,但敦化坊却是最穷的,户不足两百,百姓也基本靠耕种和手艺输出过日子。 坊市外所有的田庄,山脉,也都属於皇家所有。 但风景独好,琅琊大儒顏师古便居住在此,如今又多了一个万年县子。 同在长安城,但与平康坊这种青楼酒肆林立,灯火阑珊相比,敦化坊倒显得像是一个贫民窟,城中村。 街上行人也极少,点著灯的地方,都是一些木工铁匠陶器这类的铺子。 “餛飩,热乎乎的餛飩。” 街上传来叫卖声。 长孙澹侧过身,掀开车帘,一股冷风嗖嗖的灌了进来,春蝉吐了吐舌头,把脖子缩进淡蓝色的襦衣领子里。 “停车。” 马夫熟练的一拉韁绳,马车轻轻一顿,便稳稳的停住。 “要不要下去看看,本县子有些想吃餛飩了。” 长孙澹笑眯眯的看著冬瑶二人。 春蝉咬著唇,使劲的点头,冬瑶轻轻的別过脸去,但肚子却不爭气的咕嚕响了几声。 这丫头性子偏冷,长孙澹也懒得揭穿她,躬著身子牵住她的手就下了车。 虽然长孙澹比自己还小上几岁,冬瑶却羞红了脸,轻轻扭了几下,也就隨他了。 “贵人们,试试小人的餛飩,皮薄馅大,两文钱一碗。” 陶器铺门口,就著店里昏暗的灯光,一个四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蜷缩著身体,一脸沧桑的跟长孙澹几人打著招呼,身前是一个简易的木製小推车,架著一个炉子一个锅。 长孙澹鬆开冬瑶,边走边说: “那就先来五碗。” “许大牛,你们都过来,吃碗热乎的暖暖胃。” 中年男子眉头微微舒展,应了一声,赶紧手忙脚乱的揭开锅盖,锅里的热气散出来,长孙澹搓了搓手,似乎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长孙澹走到小摊前,中年男子低头数著餛飩,又一瘸一拐的拿出几个碗,用布擦了又擦。 四十大几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却比五六十岁的老人还要多还要深。 长孙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 “掌柜的,你这生意怎么样,这么冷的天,我看街上也没几个人。” 那男人抬起头,褶子里挤出一丝笑: “回贵人,生意好的时候,也能卖个十碗八碗的,要都是小郎君这样的贵客,一会也就卖完了。” 说完又低下头把餛飩一个个下到锅里。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男人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盯著长孙澹,有些迟疑地问道: “小郎君长得好生俊俏,倒是跟我家小主子有几分相似,不知您从哪里来…” 长孙澹听他说完,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来自於现在这具身体里的记忆。 长孙澹心中感慨,这个草包长孙澹,虽然不学无术,却也算得上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只凭他的记忆,都能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长孙澹快步上前,扶住那男人双臂: “福伯,是我,长孙澹…” 福伯原名周大福,这要搁在后世,也是了不得的金字招牌,如今却守著这个餛飩摊子,让人不得不唏嘘。 福伯浑浊的眼珠子突然变得清透了许多,表情一时呆滯,手中的陶碗也哐当掉在地上,当年小主子被长孙无忌打的皮开肉绽还替自己求情的场面歷歷在目: “真是小主子,您能顺顺利利长大…可真是太好了…” 长孙澹上前,扶著福伯在小桌子边上坐下,抬起头问: “你们谁会煮餛飩?” 许大牛赶紧上前,把地上的陶碗碎片也一併收拾了: “回县子,以前在秦王府时,我就是干伙夫的。” 一边说,一边麻利的拿起木勺在锅里划拉著。 福伯见到长孙澹,心里高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 “小主子,我听他们叫你县子,你来这敦化坊,可是有了爵位,分家了?” 长孙澹点点头: “福伯,当年为了救我,害得你腿也瘸了…我如今是陛下封的万年县子,再也不用寄人篱下过日子了,一会你跟我走,以后你就是县子府的管家。” “餛飩来咯。”许大牛手脚麻利,端著两碗餛飩放在桌上。 长孙澹轻轻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 “你他娘的在秦王府就是个伙夫,劳资还跟陛下说你曾经跟他上阵衝锋,幸亏陛下不认识你,不然早就露馅了。” 许大牛一阵汗顏,吞吞吐吐说道: “县…县子,陛下还真认识我,我以前在天策军中,专…专门给陛下做饭的…就算去大理寺…都是陛下安排的。” 长孙澹一头黑线,作势跳了起来,见许大牛嚇得不敢动,又问刘铁柱: “你他娘的不会也是一个伙夫吧。” 刘铁柱胸一挺: “我是给陛下养马的。” “好,好得很,你俩一个伙夫,一个马夫,也敢跟劳资吹是秦王府老兵。” 长孙澹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么大一个破绽,陛下竟然没有当面揭穿自己,这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只是时过境迁,多想也没用,端起碗扒拉了一个餛飩在嘴里,肉馅带著一股浓浓的臊味,唐朝还没有形成系统的公猪阉割技术,所以猪肉吃起来又柴又臊。 长孙澹现在最紧迫的还是提取青霉素,这生猪阉割估计也难不倒哪里去,到时候去净身房多看几眼就是,虽人猪殊途,但殊途同归。 一招手: “你们过来一起吃。” 许大牛如逢大大赦,赶紧屁顛屁顛的盛餛飩去了。 春蝉见小县子对下人没有丝毫架子,也不像作秀,当下也不再客气,拉著冬瑶在长孙澹身边坐下。 除了长孙澹,其它人都吃得很香,福伯平常自己捨不得吃,这时一个餛飩一把泪的: “小主子,以前在长孙府,我也只是一个杂役,如今这腿脚也不如以前了,我…我以后给小主子做个门房,也就知足了。” 长孙澹正色道: “福伯,以后在县子府做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帮我负责管理他们就行,而且大牛和铁柱也会帮你的,等你做不动了,我给你养老。” 长孙澹这番话,真情流露,这些人听在耳里,却又是另一番感受,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能给自己几分温饱的,就已经是大善人了,还能把下人当人看的,这世上哪有! 冬瑶冷冷的小脸上,也有了一些血色。 福伯心中感动,只觉得当时这条腿断的还不够彻底,如今的小主子,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了,没了以前的懦弱与畏缩,多了一种从容自信的气势。 刚想张嘴说点什么,又把话头吞了回去。 长孙澹心灵通透,笑著问道: “福伯,我记得你还有老婆孩子的,都一起接过来吧。” 福伯这才情绪失控,一个大男人,竟哽咽失声,挣扎著爬起,对著长孙澹就想下跪。 长孙澹赶紧伸手去扶,只是自己身体瘦弱,赶紧朝许大牛使了个眼色。 等许大牛和刘铁柱扶稳了福伯,长孙澹这才故作轻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心里却隱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福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你告诉我,只要能想到办法,我定会帮你解决的。” 福伯稳定了一下情绪,整个人又像老了十岁: “七年前,我被赶出长孙府,为了治我这腿伤,我那婆娘四处去借钱,后来只有崔家钱庄,他们答应借钱给我们。” “说好的借五十文,满半年还八十文,我那婆娘不识字,当时就按了手印,只是他们写的借条却是借五十贯,还八十贯…” “半年后,钱庄天天派人来逼债,来一次,就砸一次,家里本来就穷的揭不开锅,我那婆娘受不了,被逼得疯疯癲癲的了,没几天就寻了短见。” “只是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们,我那女儿,当时才八岁,也被他们抢了去,后来我才知道,她被卖到了玉仙楼…我要不是记掛我那苦命的女儿…我也早就一了百了了。” 说到此处,福伯手脚都不停地颤抖,脸上肌肉也抽搐变形。 “小主子…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那苦命的女儿…” 第16章 入住梅园 听完福伯的哭诉,长孙澹心中五味杂陈,所谓的大唐盛世,即便是天子脚下,老百姓的生活也经不起一点点风浪。 “福伯放心,我不会让大娘白死,你女儿,我也一定会把她好好的带回来。” 长孙澹语气有些沉重,但说得斩钉截铁。 其他人都低著头,沉默不语。 但福伯不会放弃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那婆娘,死了也就死了,钱庄势大,又有白纸黑字在手,只是可怜我那女儿,今年才十五岁…小主子要是能把她救回来,我让她一辈子给小主子当牛做马。” 长孙澹见这几人吃得都差不多了,站起身: “没有人是牛马,也没有人该做牛马,每个人都应该按自己想要的生活活著,相信我,你们以后都可以的。” 长孙澹的话就像一团小火苗,激动的神色在几人脸上一闪。 春蝉小嘴微微一撇: “你们达官贵人当然可以,但我们生来就得伺候別人,还有更多的可怜人,他们连伺候別人的机会都没有,遇上天灾战乱,就得饿死,生了病,就得病死。” 冬瑶眼睛里的小火苗,也瞬间熄灭,这个小县子,確实与传闻中有很大不同,只是他说的这些话,跟天方夜谭又有什么区別! 长孙澹也不想多做解释,他知道,只有自己强大到可以把一切不公都踩在脚下的时候,这句话才有价值。 工农商学兵,在现代人的知识体系面前,这些达官贵人们又算得了什么,同样是螻蚁而已。 见气氛有些压抑,长孙澹吸了一口气,嘻嘻笑道: “走吧,本县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泡个澡了。” 春蝉捂嘴偷笑,冬瑶轻轻的呸了一口。 长孙澹白眼一翻,这两丫头想什么呢,这千层靴不防水,自己这几个脚趾头都快冻麻木了,不得洗洗才暖和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福伯还想带上他的餛飩摊子,被长孙澹拦住: “就丟在这里吧,总有更需要它的人。” 福伯也不好坚持,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舍,自己这几年,全靠这个小摊子才能苟活至今。 好在梅园也不远,小一会,马夫就已经驾车驶入园中。 院子里灯笼高掛,数名僕役已经等候多时了。 长孙澹下了马车,看到园中景象,忍不住嘖嘖称奇。 园中亭台水榭,九曲迴廊,弯弯曲曲的人工河道,廊桥相接。 前院主人,竟把曲江池水引入园中,一叶轻舟,就拴在荷池边上,沿人工河道,行舟可直通曲江池,皇家禁苑芙蓉园美景可尽收眼底。 数树梅花,鳞次櫛比,爭相吐艷,高墙之內,楼阁轩榭不下十座。 长孙澹张著嘴,一幅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惊讶模样,皇后娘娘送给自己的,竟是一座花园林苑。 园中以前的僕役,这会也已经全部撤换,由万年县户曹临时分拨。 包括厨娘园丁丫鬟杂役在內,一共十人。 “我要住临江那座房子,你们想住哪里自己挑。” 长孙澹指著背靠曲江池的院落。 春蝉和冬瑶像看白痴一样看著长孙澹,这哪里还有一点主子的样子,下人们自然有下人的住处,而他挑的地方,也是靠南客苑。 福伯指著东面主院,提醒道: “小主子,哪里才是主人住的地方。” 长孙澹不置可否,南院靠江,又有人工河隔开,自己在哪里做些小实验是再合適不过的: “福伯你要喜欢,你住东院去,反正我带春蝉和冬瑶住南院就行。” 春蝉二人瞬间小脸通红,虽南院房间也不少,但也没有丫头跟主人住一起的道理,就算要收侧室,那也是夫人进门以后的事。 一眾僕役惊得目瞪口呆,但看春蝉二人的眼光也变得恭敬了许多。 福伯一时语塞,这小主子怕是痴傻的毛病又发作了,南院就南院吧,自己把东院一块打理好也就是了,等他南院住腻了,搬回来就是。 长孙澹笑著对冬瑶伸出手。 冬瑶红著脸,傻傻的看著长孙澹,大庭广眾之下,这小色狼又想干什么。 “钱,先借我。” 冬瑶发现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脸上更像火烧一样,却又隱隱有些失落,气呼呼的把那一贯钱重重的塞他手里。 长孙澹笑道:“冬瑶你是真抠啊。” 转身就把钱交给福伯: “福伯,一会给他们分了吧。” 又问那厨娘:“不知各位月钱多少?” 厨娘三十来岁,相貌娇好,身穿青布襦裙,头梳妇人髮髻,但身材瘦弱,面有菜色,见县子询问,赶紧弯腰行礼: “回县子,户曹规定,一般僕役是50文,厨娘和园丁是100文。” 长孙澹点点头,又对福伯说道:“以后咱们家用人,一般僕役月钱400文,带手艺的500文,逢年过节再发节礼。” 这一眾僕役听后,也不管地上还有积雪,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厨娘已是泪眼朦朧,有了这些钱,孩子就能看上郎中了。 更有人哭泣出声,要是真能拿上这么多月钱,家人也不用再挨冻受饿了,甚至还能买些木炭,日用。 长孙澹一阵头大,这些人动不动就下跪,语气颇有些不悦: “从今以后,你们叫我县子也可以,叫我长孙澹也行,但如果谁再对我下跪,跪一次就减一次月钱。” 在自己的世界里,活人是不用对活人下跪的。 眾人表情先是惊讶,隨即又变成了惊喜,这小县子虽然有些怪癖,但是真给钱啊,福伯已经把这一贯钱分好,一人一百文。 千恩万谢过后,许大牛二人带著僕役把马车上的四个箱子抬往南院。 长孙澹对福伯说道: “你们的月钱,每个月先给五贯,以后再涨。” 福伯手脚都有些发抖,五贯,恐怕万年知县也就五六贯月奉,自己何德何能,但现在的小主子已经不一样了,他决定的事,自己只需要执行就是,当下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 春蝉伸出五个手指,一脸娇憨: “我们在宫里的时候,每个月也就一贯钱,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了。” 长孙澹哈哈一笑: “这才哪到哪,我说过,你们將会是长安城里最有钱的大小姐。” 冬瑶寒著脸,这么有钱还找我借,真不要脸。 三人走过廊桥,南院正面刚好有三个房间,东西两侧还各有两间。 长孙澹挑了正南最中间的一间,剩下的让春蝉和冬瑶自己隨便挑选。 许大牛见县子已经选好房间,吩咐下人把箱子抬进去。 长孙澹笑著说:“既然是春蝉和冬瑶管钱,那就抬到她们哪里去。” 说完自顾进了房间,室內布置奢华,却显得很素雅。 金石铺地,家具全是楠木打造,书架上摆满各种书籍,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右侧临江位置有窗,摆著一张大床,左侧有一扇门,长孙澹推门而出,三个房间竟然临江共用一个长长的观景走廊。 曲江池风景,尽收眼底。 “真是钓鱼佬的天堂啊。” 长孙澹感嘆,话才说完,春蝉和冬瑶竟然也一左一右推门而出。 这两丫头哪享受过这种舒適的住所,冬瑶冷冷的小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心底惋惜,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能过多久,等夫人进门,断然不会让县子如此胡闹的。 春蝉突然捂嘴轻笑: “小郎君你肯定来过这里,这三个房间背后相通,你好想著占我和冬瑶的便宜对吗。” 冬瑶也警惕的看著长孙澹。 长孙澹翻了个白眼: “你们也可以选东西两侧的房间,本县子对小女孩没有兴趣,等你们有了喜欢的人,我就把你们嫁出去。” 冬瑶二人听著,心却一沉,小县子如果真要把自己嫁出去,那还轮得上自己挑选,在贵人眼里,女人和物品没有区別,不过都是利益相送罢了。 曲江池边上风更大,长孙澹说完就转身进房,又把脑袋探了出来: “麻烦两位姐姐帮我打点热水来。” 春蝉小嘴一撇,一副还说不是的表情。 等两人把洗澡水送来,长孙澹就把她们轰了出去,现在不像宫里,没有皇后娘娘的命令,春蝉二人也乐得清閒,开开心心的回自己房间去了。 长孙澹泡完澡,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这还是重生之后第一次如此轻鬆。 脑子里也开始搜索起各种青霉素的生物提炼方法——福伯的女儿,也还在玉仙楼,崔家钱庄,更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夜空深幽,曲江池水,汩汩击打岸沿,这世间所有的悲喜苦难,在这一刻都已入眠。 第17章 携美逛青楼 长孙澹睁开眼,一张粉粉嫩嫩的小脸就搁在自己面前。 “臥槽。” 长孙澹屁股像被针刺了一下,身体一弹,抱著被子迅速退到床角。 春蝉托著腮,正眨巴著水灵灵的大眼盯著长孙澹,见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笑脸顿时化作寒霜,愤愤道: “我有这么嚇人么!” 长孙澹清醒过来,见是春蝉,这才拍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 走廊上传来低沉幽咽的洞簫声,顺著水浪的节拍,如孤雁掠过寒空,万物皆静,唯闻落叶飘零。 长孙澹听著,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悲凉之意。 “泥马,一大早疯疯癲癲,劳资见了你们的鬼。” 长孙澹火大,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起床穿衣,唐代男子服装並不复杂,但还是搞了个手忙脚乱,春蝉噗嗤一笑,气也消了,上前帮他整理。 桌上的粥已经凉了,这一觉睡到了快中午,说实话,唐朝的饮食,就算是宫里做的菜餚,也索然无味,主要是香料奇贵,调味品几乎没有,盐味又苦又涩。 想捞钱,先开一家酒楼是错不了的。 户曹分拨的三个小丫头也站在门口,毕竟这家里现在就一个主子。 “春蝉,你让她们把许大牛和刘铁柱叫来,以后不用站在我门口,等我阿娘来了,分到她身边就行。” 春蝉前脚刚走,冬瑶打开后门走了进来,长孙澹眼睛里透著一丝好奇,这冷麵丫头,倒是吹得一手好簫。 冬瑶倒是恪守本分,面无表情,弯腰福了一福: “奴婢给县子请安。” 长孙澹知道她开始听到了自己骂人,这小心眼儿是给自己摆脸子来了,端起冷粥喝了一口,简直一凉到胃。 也不知为何,冬瑶生气的时候,感觉跟自己前世的姑家妹妹差不多,一生气就冷冰冰的,躲著都不行,就是要把脸子摆著让你看见。 长孙澹忍住笑,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一会陪我到玉仙楼去,你簫吹得不错,玉仙楼里可也是高手如云呢。” 冬瑶冷冷的后退一步。 这时候许大牛二人进来见礼。 长孙澹吩咐:“大牛,你找春蝉支钱,去坊市上给我买几筐橘子来,好坏不论,没破皮就行。” 又叮嘱了一句:“最普通的橘子就行。” 长安的橘子,都是南往北运,价格昂贵,最便宜都差不多20文一斤,尤其现在这种过季的时候。 大牛虽然好奇县子的要求,但毕竟从军出身,也不多问,拱手去了。 长孙澹又吩咐铁柱: “你回家去,让嫂子去崔家钱庄借一贯钱,要装著不认识字,家里又急需用钱的样子,借到手之后,钱给嫂子留著,借条带回来就行。” 冬瑶二人一愣,这小县子还真准备给福伯出头呢,长安崔家,五姓七望中的中流砥柱,就算长孙无忌,也不敢硬刚其锋,他一个弃子,虽有县子爵位,他怎么敢! 铁柱同样没有多问一句,这点长孙澹很满意,以后难以解释的事太多了,难搞的是姑姑送的这两个小丫头。 “走吧,你们跟我去玉仙楼。” 春蝉知道他是去救福伯女儿,但嘴里还要嘟咙两句: “县子逛青楼也带上我俩,这算什么事。” “带点钱。” 长孙澹故意邪恶一笑。 春蝉撅著嘴: “你以为我们有很多钱么,娘娘送来的箱子里只有四百贯,像你这样折腾,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上了马车,长孙澹斜躺在座榻上,闭著眼睛,嘴里叼著一根刚隨手摘来的梅花: “本县子食邑五百户,还有一千亩永业田,实在没钱了,我再卖了你们两个。” 两人都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心中气苦,毕竟身份云泥之別,丫头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长孙澹脑子里想著怎么从玉仙楼里捞人,所以也乐得清净,並没有留意她俩的心情变化。 进了玉仙楼,大厅四周由数面白色屏风相隔,上留名仕墨宝,长安贵子三五成群,正围炉煮酒,吟诗作赋。 佳丽们裙裾飘飘,带起香风阵阵,或迎来送往,或依靠在贵子们身侧,一片温柔瑰丽。 舞台中央,古琴叮咚,舞者身著霓裳,羽衣下肌肤如雪,隨著琴声长袖挥舞,身如薄柳,摇曳生姿。 长孙澹一进来,不少目光也聚集在他身上,都是第一次见,竟然有人带著两名绝色丫头来逛青楼的。 鴇母认得长孙澹,舞著手帕皮笑肉不笑的凑过来,瞟了冬瑶二人一眼: “澹公子您这是…?” 玉仙楼的贵子们,也有不少人认识长孙澹,不过这次却无人起鬨,反而喧闹的声音小了许多。 无数双眼睛在冬瑶二人身上瞟来瞟去,面露嫉色。 长孙澹笑笑:“妈妈,我当然是来喝酒的,不过今天,我要请你们玉仙楼的老板喝酒。” 鴇母涂满白粉的老脸一阵抽搐,语气也变得不冷不热: “澹公子可知玉仙楼的老板是谁?您要是来寻乐子,您只管玩著,至於老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恕不见客。” 二楼窗户,微微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十分俊俏的男子脸蛋,他眉头微微一皱,隨即关上窗户。 长孙澹可不管这些,玉仙楼逼良为娼,只要法理在手,自己都不带一点怕的,要是那一百甲士完成组建,他都敢带来抢人。 ——仗势欺人谁不会: “好你个老鴇,既然老板不敢见人,那就叫一个能管事的来,玉仙楼买卖人口,逼良为娼,本县子今天要为民请命,伸张正义。” 本来安静了不少的大厅,又传来一阵哄堂大笑声。 虽然上次长孙澹诗书確实惊艷了一把,但他那草包之名早就深植人心,再加上他身边还带著两名漂亮姑娘,都以为他为撑面子,替人强出头来了。 老鴇不到万不得已,倒也不想得罪长孙无忌,长孙澹语气一衝,她立马又换了一副嘴脸,堆著笑: “哎哟,奴家恭喜澹公子荣升县子,您看您这气冲冲的,您先坐著,我这就去给您烫壶酒来,您有什么事,直接告诉奴家,等我家主人来了,奴家一定如实稟报。” 长孙澹有著现代人的正常道德观,对这种拐卖人口,逼良为娼之事深恶痛绝。 这老鴇要是肯为通传也就算了,知道了自己的目的,还在这里虚与委蛇,难怪在后世,拐骗人口的也多为这种人面兽心的中老年妇女,一时火起,抡起巴掌,啪的一声,就狠狠抽在老鴇脸上。 劳资不打女人,但敢吃人血的都不算人。 长孙澹这一举动,一眾贵子譁然,不少人更是掩嘴瞪眼,像盯著怪物一样盯著长孙澹, 这小子也太逆天了,长安贵二代,不少人曾把长孙澹当傻子作弄,他也从不敢反抗。 玉仙楼的老板,向来神秘,外面几乎无人知道是谁,但名动天下的才女王素素都老老实实在玉仙楼里坐堂镇馆,已可见其背后的力量之大。 老鴇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愣了一下,当即杀猪一般尖叫: “快来人啊,给我打,狠狠地打,只要打不死就行。” 老鴇话一说完,四道青影持著短棍从屏风后冲了出来,动作迅猛,直扑长孙澹。 长孙澹身子本能往后一缩,竟躲到春蝉二人身后,不屑之声四起,这四名大汉衝到近前,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孩俏生生的挡在前面,竟一动不动,似丝毫无惧。 “无耻,真无耻啊,长孙无忌一世英名,怎么会生出这种软骨头。” 有人摇著头,装模作样嘆息。 “长安第一草包,真乃实至名归。” 也有人抚掌讥笑,幸灾乐祸。 嘲讽之声不绝,长孙澹老脸一红,自己也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自己都爆出县子身份了,压根没想到这老鴇还敢唤恶奴伤人。 老鴇捂著脸,气急败坏的叫著: “愣著干什么,给老娘一起打。” 这四名大汉不再犹豫,抡著棍子劈头盖脸朝春蝉二人头顶砸去。 春蝉脸色微寒,身影疾退,顺带把长孙澹拉出几米距离。 冬瑶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根紫竹洞簫,眾人只见一道淡蓝色残影,忽进忽退,如轻盈蝶舞。 这四名大汉也並非普通武夫,竟被逼得手忙脚乱,慢慢挤成一团,却始终摆脱不了这道残影的纠缠。 长孙澹喜上眉梢,乐得在一旁手舞足蹈,想起陛下说过,春蝉二人是红拂女亲手培养然后送给长孙皇后的,自己倒是捡到宝了。 据传,红拂女嫁给李靖之前,可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游侠。 紫簫疾如流星,或击,或撩,或刺,无论这几名大汉如何躲闪,还是先后被击中,惨叫倒地。 只是瞬息之间,冬瑶已经退到长孙澹身侧,依旧是冷冷的表情。 长孙澹得意洋洋,正想抓住老鴇再抽她几个耳光。 时间似乎被静止,瞬间安静了下来。 长孙澹抬头一看。 王素素出现在二楼走廊,微微一福: “请县子上楼一谈。” 第18章 玉仙楼谈判 王素素只是懒懒地用丝带束了一下头髮,万千青丝垂落,肤如凝脂,五官如美玉雕琢,凤眸琼鼻,樱唇一点嫣红。 楼下只闻呼吸之声,就连地上那四名汉子都在此刻停止了哀嚎。 素素大家自从上次诗会之后,便不再出来见客,今日竟主动邀请长孙澹上楼,一眾贵子,心里如何服气,甚至有不少人心里对长孙澹起了怨恨之心。 长孙澹呆在原地,也看得有些痴了,要说武则天,哪怕春蝉二人,容貌都不输王素素,但王素素身上那种清淡无求的气质,却是这几人无法比擬的。 一个女人长的漂亮,她还没有任何欲望,这对男人来说,就是绝杀。 “发什么呆,人家邀请你呢。” 春蝉推了一下长孙澹的手臂,淡淡的语气。 “要不我们就在下面等你。” 冬瑶语气更加冰冷。 长孙澹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拢了一下袖袍,轻轻咳嗽一声: “走,上楼,本县子以后走到哪,你们就跟到那。” 王素素一身素白,身姿柔软,慵懒的斜靠在座榻上,玉手拨弄著身侧的小炭炉,茶壶盖被翻滚的茶水顶得上上下下。 长孙澹推门而入,一股暖流扑面,王素素竟然赤著双足,白绢襦裙隨意挽起,露出小半截玉腿。 王素素抬起头,茶案上已经摆好两个茶杯,声音软糯: “县子请坐。” 长孙澹在王素素对面坐下,环目四顾,室內布置极为素雅,她身后是四叶屏风,上面泼墨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意境洒脱,写意空灵,落款字跡娟秀,竟是她自己手绘。 王素素提起茶壶,滚烫的茶水倒入茶杯,淡淡茶香瀰漫。 长孙澹闭上眼,仿佛屏风上的笔墨也化作烟雾,伴著茶香,檀香,美人香…一时如入雾中仙境,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王素素一直有意无意观察长孙澹的表情,此刻也会心一笑,此子爱美,却不流连,而且慧心独具,竟能瞬间领会自己的幽兰之境。 春蝉见这两人都不说话,还笑得曖昧,心中有气,用脚拨了一下长孙澹: “喂!” 长孙澹回过神,尷尬一笑: “素素大家唤我上来,玉仙楼之事,可能做主?” 王素素淡淡的看了春蝉二人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用竹镊子轻轻敲掉檀香上的香灰: “妾闻县子入狱,便时常掛怀,不曾想,县子通天之能,竟將一个必死之局翻盘,朝堂公审,舌战群儒,並以人镜之论,寥寥数语,便让魏相心服,更得陛下赏识,妾心喜之余,亦佩服之至。” 长孙澹一惊,王素素虽名动天下,但终究只是一名青楼女子,朝堂之事,她如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难怪这老鴇半点不把自己这个县子放在眼里,玉仙楼背后之人,恐怕… 长孙澹心凉了半截,王素素这是跟自己摊牌呢,想欺软,算是进错了门。 王素素轻抿一口茶,嫣然一笑: “县子此来,想必是为了一个叫周幼娘的小女子吧。” 长孙澹再一次被震惊,自己尚且忘记问福伯女儿姓名,这王素素竟如此妖孽,似乎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好奇问道: “王大家何出此言?” 王素素眼睛像蒙了一层水雾,望著窗外: “两年前我来到玉仙楼,周幼娘刚好十三岁,妈妈用尽了手段,想逼她接客,不曾想这女孩儿性子刚烈,即便之前在后院洗衣烧饭,吃尽了苦头,却还是死活不从。” “妾见她受尽殴打,自怜身世,心生不忍,便从妈妈手里將她討要过来,教她一些琴艺舞技,从她口中得知,她阿爷本是长孙府中杂役,因为救县子才被打断了腿,却也因此家破人亡,才被卖到玉仙楼。” 长孙澹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赶紧起身施礼: “王大家冰雪聪明,宅心仁厚,长孙澹確实为她而来,既然周幼娘在你手中,还请行个方便,將来我必有厚报。” 王素素侧身一让,苦笑道: “妾尚且是笼中之雀,又如何能做得了她的主,县子今日不来这么一闹,我也许还能保她一段时间,今日之后,恐怕比登天还难了…” 长孙澹愤然道: “这崔家钱庄,先是写下阴阳借条,逼死周家大婶,又强抢民女,拐卖青楼,就算玉仙楼有通天之能,但大唐尚有律法,陛下乃英明之主,大不了,我去告御状。” 王素素摇摇头: “借条之事,白纸黑字,何况苦主已死,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周家女儿以身抵债,也合情合理,县子告崔家钱庄,可有证据,告玉仙楼,可曾协议过给周幼娘赎身?” 长孙澹一时语塞,这玉仙楼若要有心为难自己,还真无法善了,只得试探著问: “王大家可是知道,如果我要给周幼娘赎身,需要多少钱。” 王素素饶有兴致地盯著长孙澹: “县子不但才华横溢,对待下人也是有情有义,只是…你为何要对那武家姑娘,行秽乱之事。” “县子虽自辩酒醉不知,但县子与武元庆並无深交,却自愿夜宿武府,仅此一点,妾身也是不信的。” 一双玉手互握,手指不自然的揉捏,却又露出挑衅般的眼神: “想必那武家姑娘,定是天人之姿,就算县子见了,也不能自持。” 春蝉和冬瑶本来等得有些火起,这时候也竖起耳朵。 长孙澹心想周幼娘之事,王素素或许是唯一缺口,见她问起,又不好回拒,诚恳答道: “武家姑娘,確实算上上之姿,但与我这两个丫头,也只在伯仲之间,若论对男人的吸引力,与王大家相比,更有天地之別。” 王素素听在耳里,神色不变,手指却纠缠得更加厉害。 春蝉才开心了一息,冬瑶就轻轻的哼了一声,看王素素的眼神也更多了一些轻视。 长孙澹接著说道: “王大家既然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想必也清楚袁天罡留下的武氏箴言,我既是传言之人,自然也对武家姑娘充满了好奇之心,却也因此而招祸。” “王大家问起此事,不也正是因为好奇心么!” 王素素给长孙澹续了半杯茶,清淡的表情中,也露出一丝欢快的神情: “诗会一別,县子惊才绝艷,妾时常细品,终难望其项背,不如今日再以玉仙楼为题,赋诗一首,妾身也好日夜拜读。” 长孙澹见她只是绕开周幼娘的话题,心里多少有些不耐烦,眉头微微一皱,隨口念道: “二八娇娘巧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三言两拍里,这种香艷的虎狼之词,要抄多少有多少。 春蝉噗嗤一笑,冬瑶羞得满脸通红,心想这小县子还真是浪荡无形,口无遮拦。 王素素听完却如被重击,眼圈一红,脸露戚戚之色,我见犹怜: “县子才思天下无双,妾虽卑贱,委身青楼,却非如此…放浪之人,所以苦修才艺,只求主人宏愿达成,便能放我一条生路,只求寻一人而终,绝不侍奉第二人。” 长孙澹话一出口,就已经开始后悔,本是自己有求於王素素,何况青楼女子,又有几个是自愿作践自己的。 当即一躬身,脸色无比诚恳: “王大家洁身自好,才色双绝,天下贵子无不仰慕,自非那些鶯鶯燕燕可比,是我口不择言,还请王大家恕罪。” 王素素神情落寞,竟不再回应。 长孙澹起身,左侧靠窗处,有一书桌,笔墨皆有,走近前去,自己所作春雪,正铺在桌上,老脸一红,顿感汗顏无地。 但还得接著抄啊。 稍作沉思,提笔挥毫: 玉手簪花水墨痕,兰竹清韵落茶樽。春雪一別相思苦,明月常照素女魂。 墨跡还未乾,便双手拿了,放在王素素麵前: “我亦出身尷尬,又逢阿爷不喜,浪荡皆不得已为之,但时有恶习未尽,语出无形,玉仙楼於我而言,都不及今日一观王大家泼墨神作,更不及王大家亲侍一茶,此诗方为我心中之你,幽谷兰魂。” 王素素凤眼朦朧,但还是低头看了两眼,忽又脸色緋红,如获至宝的將诗稿拿在手里。 好半晌,才柔柔嘆了一口气: “我知道县子救人心意已决,但我家主子亦提出了两个条件,妾深知这两个条件不可能完成,故不想县子为难…” 长孙澹急问:“王大家但说。” 王素素娇躯朝小火炉靠了靠,纸上墨跡慢慢凝结,轻声道: “县子以后还是叫我素素吧,我家主人的两个条件,第一是在上元节那天,县子要在通天塔之上百米,掛一条巨幅,长安人人都可看见。” “第二个条件,需一龙一凤,游走长安上空。” 第19章 思路就这么简单 长孙澹听后目瞪口呆,王素素背后之人能提出这两个要求,要么压根是不想把周幼娘还给自己,要么也跟自己一样,是从现代世界穿越而来的。 因为唐朝的科技水平,绝无可能满足他的条件。 除非像袁天罡和李淳风这种能使用幻术之人。 见长孙澹面露难色,王素素低嘆一声: “县子朝堂所示惊天之能,恐怕已为各方势力留意,木秀於林,亦非幸事,县子將来无论站在哪一方,都必將是被围剿的一个。” 王素素將诗稿捲起,轻拥入怀: “妾得县子一赞一念,亦有知音之感,这两个条件虽不能为,但妾身尚有一些价值,若与主子斡旋,定当保住幼娘清白就是。” 长孙澹一激动,拍案而起: “我长孙澹堂堂男子汉,又怎么会躲在女人身后做缩头乌龟,你儘管告诉你家主子,上元节之后,我即来领人。” 春蝉小嘴一撇,嘖嘖两声。 长孙澹心里有愧,老脸一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素素麵露惊色,有些不可思议地望著长孙澹: “县子真…真有把握?上元佳节,长安取消宵禁,陛下和皇后娘娘亦会出宫与民同庆,稍有一点风险,县子恐入万劫不復之地…如此冒险,是否有些得不偿失…” 长孙澹闭上眼,若真如王素素所言,各方势力將逼自己站队,那也只能先站在李二这边。 如果真能龙凤夜游长安,对天下人来说,便不亚於神跡,到时自己更加坐实袁天罡亲传之名,这样或许还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长孙澹点点头: “你家主子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取悦陛下,並让陛下觉得,我已认他为主,此事並非不能成,不过,他得花钱。” 王素素凤眼圆睁,微张著小嘴,心想这小县子还真是心思縝密,既然猜出幕后之人来意,不但接受条件,竟还敢要钱。 微诧一问: “县子要多少呢?” 长孙澹伸出一根手指,他粗略计算了一下材料和工匠工资,恐怕得三五十贯才能成事。 自己也不能白干,要一百贯,可不算多。 王素素微微点头: “县子若真有把握,我可以替我家主子答应你,今日便可將一千贯送入梅园,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妾必须同住梅园,好隨时上报进度。” 长孙澹一愣,灰產是真捞钱啊。又回过头去看了春蝉和冬瑶两人一眼。 王素素淡淡一笑: “看来县子还需请示两位姐姐,请放心,妾自居一席即可。” 长孙澹抓了下脑袋: “並非素素所想,只是梅园有几处房间,临曲江池,我猜你定会喜欢,所以想请示我这两个丫头,这几天肯不肯挤一挤。” 王素素见长孙澹对她称呼改变,又或许对曲江池风景有几分期待,脸色更加红润,也两眼期盼地看著春蝉二人。 春蝉小嘴一撇:“你是主子,我跟冬瑶向来住一起,我搬过去就是。” 长孙澹笑呵呵的起身: “素素能否让我见周幼娘一面,也好给福伯带个口信。” 王素素麵露难色:“县子其实早就见过她,诗会那天,就是她给县子送的纸笔。” 长孙澹心想,王素素背后之人,既然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自然也不会让自己再轻易见到周幼娘,也不想为难王素素,一拱手,带著春蝉二人告辞下楼。 楼下眾人对长孙澹脸色不善,那个王敬直眼睛里更是要喷出火来。 长孙澹玩心大起。 都多大的人了,逛个青楼还妒天忌地的,回头对楼上大喊: “素素,我铺好被褥,在梅园等你。” 王素素竟然探出头来,脸色酡红,轻轻应道: “有劳县子了,妾隨后就到。” 不亚於平地惊雷,大堂中顿时吵成一团,长安贵子,哪个不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能入王素素慧眼之人。 哪个不觉得自己强过长孙澹这个草包万分。 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斯文体面了,各种骂娘骂爹之声四起,盘碟酒器鐺鐺碎地。 长孙澹一脸邪笑,拉住春蝉冬瑶,留下身后一片凌乱,挺著瘦弱的小身板,无比得意的上了马车。 春蝉脸色不悦: “你只管作死,大不了我和冬瑶又回宫里去。” 长孙澹躺了下来,两眼半睁半闭,自己初来乍到,身边的每一根救命稻草都要牢牢抓住,尤其春冬两个丫头,武力值太过惊人。 语气带著几分討好: “本县子今日大挣了一笔,也不让你们两个白挤,你们一人一百贯,上元节,努力花钱吧。” 春蝉张大嘴巴:“一……一百贯?这都可以在西市买几个铺子了…” 长孙澹笑笑,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本县子也没见过啊…… 冬瑶看著长孙澹,他虽小小年纪,行事却总在自己意料之外,只是不知,他还能走多久,走多远… 马车一路缓行,上元节已近,朱雀大街行人不息,各种叫卖声不断,长孙澹却连一点凑热闹的心思都没有。 这要放在现代,几个大型氢气球就能解决的事,但这是在唐朝,锌铝颗粒,硫酸一点没有,临时修一个沼气池更不现实。 別人重生分分钟做出热气球,但基本的热能喷射装置,燃料,都不是一个业余选手能轻易能製作出来的。 目前也许只有一个办法,蠢是蠢点,但靠谱,而且更炫目,却又不用过分的惊世骇俗。 长孙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春冬两个丫头,视线也没有离开过他半刻。 好不容易到了梅园,已是半午时分,一下马车,长孙澹直奔南院: “春蝉,本县子快饿死了,你让厨娘做点吃食,你们一会陪我吃点。” “冬瑶,你先去把福伯叫来,本县子要画画,你一会给我磨墨。” 离上元节只有四天了,这踏马比996还累。 长孙澹进了房间,屁股刚坐稳,冬瑶就领著福伯进来了。 “小主子,冬瑶姑娘已经跟我说过了,老奴…老奴…” 福伯眼泪巴拉,话都说不完整。 长孙澹微微一笑: “幼娘很安全,以后,更没人欺辱她了,但要救她出来,还需要几天时间,你现在安排人,我需要他们去找一些木匠,篾匠,裁缝,油漆匠,画匠,最少各要十人,工钱三倍。” “福伯你亲自去找几家大的布庄,我还需要两百米白绸布,越轻越好。” 福伯满脸通红: “小主子…我…我没记清,怕遗漏误事。” 长孙澹一想也是,拍了拍福伯肩膀: “没事,我给你写下来。” 本来还有很多东西要买,但那些都不著急,冬瑶已经在磨墨,她虽然总是寒著小脸,但办事却一点也不拖拉。 长孙澹把要求写好,福伯知道幼娘无恙,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拿著纸稿屁顛屁顛的走了,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长孙澹铺开麻纸,他的想法很简单,製作大量小型的孔明灯,如此之大的巨幅,孔明灯在夜晚既有霓虹灯带的效果,又可以提供升力。 冬瑶好奇地看著长孙澹画图,白绸布最顶端,用一根竹棍把白绸拉直固定,两端用绳子各繫著十个孔明灯。 白绸两侧,分別缝著两根百米长的细麻绳,几乎每隔半米,就左右各繫著一个孔明灯。 冬瑶杏眼圆瞪,喃喃道: “原来还可以这样…这也太简单了。” 孔明灯,大唐几乎无人不晓,但县子这种使用方法,如果可行,那也太过简单了。 长孙澹笑笑: “没错,就这么简单,只要蚂蚁足够多,就可以抬起一只大象。” 冬瑶呆呆的问: “什么是大象…” 长孙澹一拍脑袋,唐朝人还不知道大象这个物种,也懒得解释。 站起身,满意的看著自己画的这幅画,都是一些横直线条,几乎没有难度。 至於龙凤的骨架,缝製,上色,就要复杂太多了,尤其孔明灯的隱藏式布置,也更需巧妙,但工程巨大,总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见冬瑶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忍不住又伸手捏了一下: “你家县子是不是顶级聪明。” 房门吱呀一声,春蝉提著食盒进来,脸一沉: “登徒子,又在占冬瑶便宜。” 第20章 王素素来访 多亏了福伯提前安排,厨娘早就做好了餐食,一直放在蒸笼里热著的。 长孙澹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典型的大唐贵族饮食,肉食多以羊肉为主。 一大罐烩羊肉,已经燉得相当软烂,再加上一罐热气腾腾的萝卜汤,几个炭火烤饼,做法虽然简单,却让人食指大动。 “真香!” 长孙澹舔著嘴伸手去拿烤饼,春蝉用筷子轻轻敲在他的手背上: “烫!” 眼巴巴的看著春蝉摆好碗筷,等冬瑶也坐好了,长孙澹才搓著手问: “我可以吃了吗。” 春蝉嫣然一笑,这小县子有时候稚气未脱,好在性格隨和,倒也有几分可爱。 拿起一块烤饼,一分为二撕开,又夹起一块羊肉放在中间,抽出羊骨,再递给长孙澹。 长孙澹一大口咬下去,烤饼外焦里嫩,纯纯的麦香混合了羊肉的汁液,口感软糯,入口即化。 美中不足的是,盐的纯度不够,带著一股很抽象的苦涩味。 “丫头们,等本县子忙完这阵,定要做点好盐出来,再熬点酱,醋,亲手做几道好菜,让你们也尝尝真正的人间美味。” 长孙澹吞咽太急,又忙著说话,羊肉堵在喉咙,一口气上不来,噎了一个面红耳赤。 冬瑶端起自己碗里的萝卜汤,又吹了两口气,这才递到长孙澹的嘴边。 一大口萝卜汤下去,长孙澹长吁了一口气,春蝉用手帕擦乾他嘴角的汁液,又用手拍著他的后背。 长孙澹心道,难怪人人都想做权贵,权贵都想求长生,就这愜意的小日子,谁顶得住。 孔明灯一事,冬瑶就觉得这小县子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常人难及,他说自己做盐,或许还真不是信口开河。 春蝉瞪著大眼: “我们现在吃的盐已经是麻布过滤后的精炼盐了,寻常百姓家用的粗盐,都是河东道从盐湖採挖后直接运来出售,那个更苦呢。” 麻布过滤,確实可以过滤掉一些泥沙杂质,但盐里的苦味,主要是来自於氯化镁,硫酸镁包括氯化钾这些化学物质。 普通过滤是无法彻底清除的,但又无法跟她们解释清楚。 其实麻布过滤后,再混合草木灰和生石灰水提炼两次,盐里的苦味就基本可以去除了,而且还可以清除这些化学元素的毒性。 长孙澹只能笑笑: “本县子曾得高人指点,自有去掉盐中卤毒的法子,而且人吃了后,也更健康更长寿,等我將来教会了你们,长安贵子还不排队跪在你们石榴裙下。” 春蝉小嘴一撇: “我才不要什么长安贵子呢。” 心里却想,如果真能制出这样的盐,恐怕陛下都会震动,小县子真愿意教会我们么。 冬瑶用筷子把碗里的萝卜一下一下插得稀碎,声音冰冷: “县子如果觉得我们多余,请把我们还回宫里去就是。” 长孙澹看了冬瑶一眼,这丫头太过于敏感,也没见她们提起过自己的家人,但从小就被红拂女收养,估计身世也好不到哪里去。 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语气温柔: “只要你们愿意,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家人,都是你们可以信任的大哥哥,你们想在哪里,就在那里。”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起码现在,这两丫头都比自己还要大上四五岁。 冬瑶二人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正是因为小县子的亲厚,让自己一点点地模糊了主僕之间该有的尊卑和隔阂。 春蝉轻轻地呸了一口: “是谁比我们还小上几岁呢。” 冬瑶低下头,这小县子时而幼稚,时而又沉稳的可怕,但他每次捏自己的脸,確確实实让自己有一种被大哥哥宠溺的感觉。 几人正在说话,门口传来王素素的声音: “妾身来得不是时候,怕是扰了县子清兴。” 长孙澹低声说道: “你们的財神奶奶到了。” 说完起身开门,一脸笑意: “清兴殊未阑,林端照初景,素素来的正是时候,若不嫌弃,一起吃点东西。” 南院中,几名僕役正抬著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 “县子出口即锦绣,妾好生仰慕,自不敢比初升朝阳。” 王素素披著白狐大氅,语气清柔,见县子亲自出来开门,两个丫头却坐在那里吃喝,眼神有些怪异的看了长孙澹一眼: “县子真是好福气,不但陛下指婚武家姑娘,还坐拥这齐人之福。” 春蝉站起身,双手叉腰: “喂,你可別胡说八道,我们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王素素脸一红,这丫头影射谁呢,好像谁不是一样,福了一福,嘴里却说: “是素素唐突了,还请两位姑娘原谅。” 长孙澹心想这女人多了真是难搞,隨便一句话都能爭起来,不敢想像那些家里三妻四妾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赶紧对春蝉说道: “春蝉你让他们把箱子抬到你们房间去。” 春蝉哼了一声,气呼呼的出门。 长孙澹又让冬瑶去加一幅碗筷,王素素打量了一下室內布置,慢慢走到书桌前,注视半晌,才哑然道: “县子奇思妙想,真让妾身大开眼界,难怪如此逆天条件,县子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原来早就胸有成竹。” 长孙澹心情大好,生怕王素素后悔出了这一千贯,陪著笑: “要想龙凤夜游长安上空,除了要设计精巧,还要多次实验,难度之大,长孙澹亦心中忐忑。” 王素素不置可否,转身来到后门,长孙澹跟在身后,一股淡淡的幽香钻入鼻翼,就像躺在春天开满小花的草地上,阳光温柔撒落,醉人心扉。 “素素出了这扇门,就可以看到曲江池,曲江池畔,就是皇家禁苑芙蓉园。” “县子可知,这梅园的由来。” 王素素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开门走了出去,江面风大,无数青丝飞舞,落在长孙澹的脸上,一种又酥又麻的感觉,却偏偏让人觉得无比舒適。 见长孙澹没有回话,王素素转过头,见他一脸沉醉,脸一红,又赶紧转过头去,只是多走了一步,柔柔依栏而坐,望著这荡漾的一江碧水,神情里多了几分落寞。 长孙澹咳了一声: “只看园中梅花,还有那些楼阁轩榭,都不像是新朝所建,我猜想应该是哪位前隋贵族府邸,林苑设计巧夺天工,房间布置亦无比雅致,前主风雅,倒是让人景仰得很。” 王素素眼神迷离,淡淡说道: “前隋礼部尚书崔君绰因罪,家人被没入掖庭,后一女被隋煬帝纳入后宫,这座梅园,便是隋煬帝为崔婉儿所建,江都兵变后,崔婉儿不知所终,这座园子,也被太上皇赐给了当今的皇后娘娘。” “你说的是清河崔氏?” 王素素不语,摘下插在髮髻上的一朵素白江梅,握在手心里揉碎,一鬆手,花瓣落入水中,入神的看著花瓣隨著水浪起伏。 好半晌,才回过头,微微一笑: “进去吧,我冷。” 长孙澹关上门,冬瑶又加了些木炭,这时大牛已经买了几筐橘子回来。 “县子,按您的吩咐,我买了两百斤品相一般的橘子,价格也极为便宜,才七文钱一斤。” 许大牛一脸得意,又把一个大草袋递给长孙澹,一脸憨笑: “掌柜的见我买的多,让我挑了几斤好的,也算七文,给县子尝个鲜。” 长孙澹接过草袋,搂著许大牛的肩膀: “先烤烤火,吃点饼子,一会你找间房,门窗密闭,先用米糠铺在地上,再把这些橘子铺在米糠上就行,记得房间里要放炉火,日夜不能断,保持不冷不热就好。” 许大牛和刘铁柱与长孙澹相处的时间最长,知道他性子,也不客气,拿起一个饼子,边啃边出门: “我这就去安排。” 王素素这才信了,大概长孙澹对他的所有下人,都是平等相待,心里不禁又对他多了几分好奇。 长孙澹一人分了几个橘子,冬瑶已经把吃食在炭炉上热过一次了。 王素素也放下才女架子,拿起一个饼子,半遮半掩的咬了一小口: “县子如此保存橘子,恐怕会坏的更快呢。” 长孙澹笑笑,坐到书桌前,龙凤的骨架模型,上色和孔明灯的位置布置,这都是一个大工程呢。 正准备落笔,大老远就听到刘铁柱的声音: “县子,我婆娘借到钱了。” 第21章 云庐 长孙澹搁下笔,春蝉一打开门,刘铁柱已经裹著寒风冲了进来。 铁柱脸色有些凝重,把借条递给长孙澹: “县子,我私下在赌场也打听了一番,这崔家钱庄…似乎信誉很好,从…从没有过这种阴阳合同的事情发生。” “这是我婆娘去借钱的借条,借一贯,半年本息是一贯三百文…而且也无抵押,只是把我家户贴抄录了一份。” 这个结果,倒是让长孙澹有些意外,铁柱调查的也比较细致,赌场確实是借钱最多的地方。 如果都一致认为崔家钱庄信誉很好,那么福伯事件,或许真是一个孤例。 福伯不过是长孙府的一名杂役,崔家没有要置他於死地的理由。 除非……想到此,长孙澹流出一股冷汗。 自己好歹也是长孙家血脉,他们何苦要將自己除之而后快!即便是无辜牵连的福伯,也要把他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长孙澹神情漠然,淡淡一笑: “辛苦你了,先吃点烤饼,以后你没事多在长安逛逛,把崔家,长孙家从事的商行店铺都记录下来。” 刘铁柱拱拱手,转身將怀里的一贯铜钱递给春蝉: “县子宽待下人,但这钱我不能要,还请春蝉姑娘入帐。” 刘铁柱也是拿起一块烤饼,傻憨憨地走了。 长孙澹一笑: “隨他吧。” 王素素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主僕相处,但看得出,主待仆真诚,仆待主真心,这县子小小年纪,却如此懂得笼络人心,长孙无忌,恐怕下错了天大的一步棋,却也可能是最正確的一步棋。 长孙澹坐在书桌前,似乎这个小插曲並没有影响自己的心情。 王素素上前,拿起墨条轻轻碾磨: “既然崔家钱庄没有留下破绽,县子下一步该怎么办。” 长孙澹落笔: “自然是去万年县衙告他。” 王素素一愣,却也不好继续追问,恐怕这事告御状都贏不了,万年县又如何敢查,又从何查起! 长孙澹落笔从容,只是他画的画,都是差不多长短的线条组合,或直线,或弧线,线段连接处,又做了標识——所有节点用棉线捆绑,涂桐油硬化固定,甚至主要粗线条的长短,也做了標註。 王素素也只是一边磨墨,一边细心观看。 不一会,整个龙头的形状就已经呼之欲出,一个像竹艺编织的龙头经络,虽无皮肤细节,色彩,却也栩栩如生。 王素素还是第一次见人用这种方式画画,不仅好奇心又起,这小县子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见素素神情变幻,长孙澹笑道: “这是建模,如此巨大的龙凤,既要减轻它的重量,又要保持它的灵动,所以我需要把它切割成很多份,然后再用绳扣活动拼接。” “这些线条,就是篾条要做的骨骼,等它披上白绸,再让画师彩绘出神龙的样子,龙身每段拼接的地方,用绸布剪成龙鳞形状彩绘后遮盖。” “这样一来,每一段身体部位,就都像一个单独的孔明灯,我再通过每段火力大小的差异来製造龙腾的景象,身体两侧再加上灵活的舵翼,在孔明灯不同的升力和风力对龙身侧翼的影响下,无论神龙是左右摇摆还是上下升腾,都不会受影响,不知素素认为如何。” 王素素已经被长孙澹的奇思妙想彻底折服,脑海中甚至已经有了上元节龙凤游走长安夜空的景象。 自己原以为非神跡不可为。 而他却用笔墨轻描淡写地勾勒而出。 內心涌起无比复杂的感觉,自己所看到的,也仅仅是他迫不得已需要展示的而已。 瘦弱的身体,甚至还带著几分稚嫩的脸庞,眼神却是一片汪洋,深不可测,也遥不可及… 心里突然无比后悔,此子之才,一旦暴露,定会各方拉拢,而自己却是最弱的一方,最后也將不得不与他站在对立面。 想到此,不禁有些心烦意乱,看著长孙澹,墨水洒出砚台,犹不自知。 长孙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游灯活动在后世已是重大的非物质文化遗產,好在手工部分不需要自己动手,否则也是白搭,起码短时间內自己绝无这样的本事。 龙头部分画出来了,后面的每一段身体就要简单许多,除了四只龙爪部分的身体费了些心思,也就个把时辰时间,整条龙的框架设计已然完成。 想著邀请的工匠会入住梅园,长孙澹已经安排春冬两个丫头去安排宿食,又让大牛陪著去购买桐油染料竹木这些必用材料。 而王素素,也在长孙澹身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长孙澹搁下笔,凤凰的做法殊途同归,只是尾羽得多一些巧思。 “不画了,休息。” 长孙澹起身伸了个懒腰,左手突然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脸一红,臥槽一声,想道歉,却又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些什么。 王素素也是红著脸,脸上却无恼怒之色,想挪动一下脚步,腿一麻,整个人就朝地下倒去。 长孙澹眼疾手快,伸手去拉,但自己这身体確实力气太小,自己都被拉了一个踉蹌,只得伸出右手环抱住她的身体。 香玉满怀,又是王素素这样的绝色美女,长孙澹只觉得幽香扑鼻,所触之处,玉肌柔软温热,顿时感觉身体燥热无比,再不放手,恐怕就要鼻血喷涌,当场出丑。 长孙澹赶紧一鬆手,急忙后退两步,脸已经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王素素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垂著头,只是抱著双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瞬间时间静止,气氛也格外尷尬。 好半晌王素素才抬起头,脸露娇羞,伸出纤纤玉手: “县子陪我出去走走吧。” 长孙澹咳嗽一声,却也不敢再去牵她的手,只是扶著她的手臂,让她慢慢站了起来。 “正…正好,我也想出去逛逛。” 王素素虽身在青楼,但寻常人一般没有机会靠近她,但那些男人的心理她却是懂得的。 像这个万年县子,皮相虽不拘小节,却是真正把赤子之心刻在骨子里的。 展顏一笑,微微拢了一下髮髻: “只希望妾身没有给县子带来太多麻烦才好。” 长孙澹有些手足无措:“不麻烦不麻烦。” 当初在玉仙楼那种从容的气势全无,王素素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小男孩身上感觉到可爱。 出了南院,王素素又摘了一朵白梅插在髮髻上。 “素素一身洁白,如果是红梅点缀,也许会更好看呢。” 长孙澹只是没有过男女经歷,倒也不完全是纯情小处男,毕竟自己那个年代,什么技术都不难学到。 情绪恢復过来之后,又开始打趣。 王素素此时心情大好,柔柔说道: “县子若是喜欢,倒是可以帮妾身插上。” 男人最怕自己耍流氓,对方还接招的,长孙澹也不例外,傻傻笑了几声,两人出了梅园。 梅园左侧,就是来时路,王素素指著右侧: “我们去哪里看看。” 长孙澹点点头,敦化坊也就三百多亩,即便是梅园附近,也有不少农舍,都是土坯瓦房为多,黄泥稻草垒起的院墙,时闻鸡鸣犬吠,青烟裊裊,一派安寧景象。 路上也偶遇归家的农人,或者洗衣洗菜的妇人,见到长孙澹二人,也都是绕道而行,或者低垂著脑袋,不敢与人直视。 民怕官,或者对权贵者的恐惧,古来有之,儘管长孙澹努力对他们微笑,结果也毫无区別,或有一些玩耍的孩童,倒是站在那里好奇地看他们两眼。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在敦化坊修一座学堂,只要他们学会了认字,就可以看书,这个世界在书里,道理也在书里。” 王素素芳心一震:“县子是同情他们?” 长孙澹自嘲一笑: “我同情的是我自己,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谁又能例外,但活著,总要做些什么。” 王素素总觉得越与这个小县子靠近,越觉得他像一个谜,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这是何等之志,又岂非一个小小县子所能做到的。 长孙澹突然停下脚步,指著眼前一座青砖府邸: “素素,你见识广博,不知这座云庐是谁的住所。” 第22章 给李二的投名状 积雪初融,脚下露出一部分长条青石,院墙上青砖剥落,爬满了枯黄的苔蘚,偶有一丝绿意,更显得斑驳游离。 乌头门框上的木匾也已经风化,但云庐二字,却入木三分,透著一股子书香门第的雅致。 王素素微微一笑: “听闻琅琊大儒顏师古,早年因伺候祖母,便居住在敦化坊,后因著书求静,更不愿意搬家,想必便是此处。” “顏师古…?” 长孙澹沉思了好一会,才抬手握住门上铜环,轻扣几下。 王素素一脸笑意望著长孙澹,心想这小县子不爱读书估计也是真的,他似乎对顏师古並不熟悉,殊不知国子监的教材,五经定本,便是这位大儒校订。 木门吱呀一声,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六七岁年纪,一双乌黑的大眼盯著长孙澹: “这位明公,不知您找谁。” 王素素见他机灵可爱,想伸出手去摸他的小脸蛋,这小孩头一缩,便躲了开去。 长孙澹嘿嘿一笑,心想你娃儿错过了人生中最高光时刻啊,天下不知多少名门贵子,只求一见王素素而不可得。 这小娃儿关上门,大声喊著: “先生,万年县子来看先生了。” “咦!” 长孙澹惊讶的与王素素对视一眼,这孩童如何认识自己? “快请县子进来。” 既得主人首肯,长孙澹也不太计较这些繁文縟节,直接推门而入。 顏师古,他还真不太熟悉,不过,顏师古还未出世的曾孙,却是歷史上的名人——大书法家顏真卿。 长孙澹也酷爱书法,自然不会错过顏真卿的出生地。 这小孩领著二人穿过前院,屋檐上的积雪化著水,一滴滴滴落在天井里,天井黝黑,水珠晶莹,嘀嗒一声,水花四溅。 也许这就是大儒的境界,身边一事一物,也都自然融入这天地之间。 “小娃儿,你认识我?” 小男孩回过头,轻描淡写的说道: “先生跟我说过,万年县子年方十四,朝堂辩论,便拋出了人镜之论,如今又住进了梅园,我见县子头插犀牛髮簪,腰系银銙带,自不会认错。” 长孙澹与王素素又对视了一眼,都暗暗心惊,眼前这个孩童,不过六七岁,心思为何如此縝密! 进了中堂,顏师古穿著木屐就跑出来了,手上还沾著墨,长孙澹躬身行礼: “长孙澹,拜见顏师。” 顏师古倒也是个妙人,笑呵呵的回了一礼: “不敢当县子大礼,我是琅琊县男,爵位更在县子之下。” 说完就上前挽著长孙澹落座,王素素见礼过后,坐在长孙澹下首。 长孙澹倒是知道,顏师古是顏回后裔,大儒世家,学识浩瀚如海,也不敢过於孟浪,恭恭敬敬回道: “小子托长辈福佑,自不敢与顏师相论,如今与顏师为邻,不胜荣幸,特来给大儒请安。” 王素素心想,这长孙六郎倒是油滑,本是无意偶入,但这恭敬的模样,倒有十二分真诚。 顏师古抚须笑道: “请安不敢,县子沧海遗珠,终有大放光彩之日,若不嫌我这云庐简陋,当隨时欢迎来喝一杯粗茶。” 话锋一转。 “据我所知,县子国子学尚未读完,但诗才惊艷,思辨更是常人难及,不知背后师从何人。” 长孙澹深知自己斤两,顏师古要是跟自己討论起四书五经来,恐怕分分钟就要露馅出丑,赶紧岔开话题。 垂首答道: “小子並无师承,再说诗文终是小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孔孟之道,才是本源。” “小子今日来,路上遇到不少稚童,皆顽愚不化,恐一生都难窥大道,生而为人,却浑噩一生,小子实在於心不忍,故想在敦化坊修一所学堂,坊间幼童,皆可免费入学,先生乃世间大儒,若能得您助力,天下自然有人仿效,到那时,人人皆可明理,知德,人人有机会取仕,泱泱华夏,自会人才辈出,到那时,先生便是这世间,弘扬圣学第一人。” 顏师古猛然起身,脸色数变,认认真真对长孙澹施了一礼: “县子此言,令老夫感慨万千,亦汗顏无地,县子有此大志,老夫莫敢不遵。” 说完又有些黯然失神: “县子可知现在的书价,纸价?或许县子財力可支一坊之学,但若要天下仿效,何止万难。” 长孙澹心里当然清楚。 贞观十年,连雕版印刷技术都没有,书卷全靠手抄,一卷书价格300文,百张麻纸一百文,胡纸更是百张卖出两百文的天价,老百姓温饱尚且还是问题,读书更是天方夜谭。 长孙澹抿了一口茶,茶確实是粗茶,比之王素素泡的茶,更有天壤之別: “顏师,如果我能让一卷书只卖二十文,一百张纸只卖十文呢?” 顏师古本来已经坐下,又弹了起来,疑道: “县子若有这本事,此事自然能成。” 王素素心中如涌起滔天巨浪,但已有神龙在前,此刻对长孙澹竟信了几分,他能有此大志,若真成事,那全天下人的命运,也都会因此而改变。 但恐怕所有世家,也都会將他除之而后快。 长孙澹心中所想,却又有些不同。 世家,一直掣肘皇权,新政只要涉及世家利益,李世民便政令不达,举步维艰。 这也是为什么武则天会把世家屠戮,流放大半。 长孙澹一直在想李世民为什么会让自己自建一百带甲府兵,他的目的,其实就是让自己去跟世家斗。 顏师古说起国子监,这才突然想起,世家垄断了书纸,也垄断了取士,唐律,並没有限制民间办学和造纸啊,从此处开刀,却是最好不过。 这书纸推广,办学之事,將来也都交到武则天手里,就凭她这狠辣手段,自己既能让李二满意,也能避开世家反扑的锋芒。 歷史的车轮,总会找到相同的道路。 见长孙澹沉思不语,顏师古嘆了一口气: “此事虽难成,但县子有此壮志,亦令老夫佩服之至。” 长孙澹淡淡一笑,將桌上的茶盘反扣过来: “顏师请看,假如我们把这个茶盘当成两张书页,我们请雕工把文字刻在木板上,再涂上墨,覆上纸,是不是字就印在纸上了,如此反覆,一个工人,一天数千页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书价一是纸贵,二是人工抄写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速度慢,人工贵,错误率还高,如果我再把纸张生產成本大幅下降,一卷书,十文並非不可能呢。” 王素素看著长孙澹,眼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惊恐,他似乎只是隨意之间,便想出了这个天才般的法子。 顏师古听完愣了一下,突然鬚髮俱张,竟丝毫不顾大儒形象,手舞足蹈的喊道: “仁杰,把我藏的好酒拿来,我要敬县子,一醉方休。” 这次轮到长孙澹弹了起来: “仁杰?这孩子是狄仁杰?” 王素素心道,原来他们真的认识。 顏师古恍惚了一下,心情平復: “县子认识我这小童?” 长孙澹只是一惊之下,脱口而出,却又无法解释,只好应道: “我也是听人说起,有个叫狄仁杰的幼童,机敏无双,不曾想是大儒的弟子。” 顏师古点点头: “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聪明,他阿爷狄知逊,也是并州望族,儒学传家,与我相熟,今任职万年县丞,故而托我照顾。” 长孙澹心中狂喜,却不露声色,狄仁杰虽还只有六七岁,但假以时日,把他拉拢到自己的县子府,必將是一大助力。 狄仁杰抱来一个土陶酒罐,丫鬟又端来几个酒碗,长孙澹笑问: “素素要不要陪顏师喝上一碗。” 素素淡淡一礼: “妾身卑贱,自无资格向大儒敬酒。” 顏师古哈哈笑道: “素素姑娘才名远播,天下男子亦多有不如,与县子更是一对璧人,今天是我给二位敬酒。” 提著酒罐,亲自给素素倒了一碗。 王素素脸一红,心里倒有几分甜蜜,也不解释,三人举碗,都一饮而尽。 长孙澹放下酒碗,拱手道: “顏师,小子还有些俗事,不出一个月,等修好学堂,定再来拜访。” 又捏了一下狄仁杰的脸蛋: “我家梅园,有各种稀奇好玩的物事,美食,我会跟门房打招呼,你可隨时来玩。” 顏师古对长孙澹再无不信,就凭这千百年来,能想出这种印书法子的,唯此一人,心中狂喜,竟亲自送两人出门。 走出一段距离,王素素两颊嫣红,语气更显得有些娇羞: “县子真是神人,脑子里哪来这么多的奇思妙想,你拉拢顏师,真的只是为了天下人都能上学么。” 长孙澹笑笑,鼻子里都是王素素身上传来的幽香: “是,也不是,但今日之后,陛下就应该知道我已经悟到他的心事了。” 王素素有些酒意上头,娇躯贴得更近,半真半假的问道: “你小小年纪,难道对谁都是这么算计的么。” 第23章 雕版印刷 算计?长孙澹抬眼望著前方。 从他踏入这个时代开始,武元庆算计他,长孙无忌恨不得他去死,李二也把他推到了世家的对面,甚至王素素背后的主子…。 自己何德何能,又招谁惹谁了。 卒子的命运,就该被推过河去送死的,自己的行为,也只是顺势而为而已。 “素素,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玉仙楼,以你的才名,就算著书立传,也一样名动天下。” 王素素掩嘴一笑: “县子连妾身都想拉拢么,不过我很开心呢。” 说完神情戚戚,微微低下头: “妾本蒲柳,哪由得了自己做主,我倒是很羡慕周幼娘,她还有县子为她全力以赴…” 长孙澹只是隱约感觉,王素素身后背景复杂,这长安城,本就暗流汹涌,一不小心,恐怕会尸骨无存,但人各有志,自己救回幼娘后,便要离她越远越好。 王素素反应过来,长孙澹在意的並不是自己会不会离开玉仙楼,而是怀疑自己委身玉仙楼的目的。 本来有些小开心的心情又冷了下去,但梅园之行,总归是收穫不小。 两人往回没走多久,远远就望见福伯在梅园门口左右张望,一见长孙澹,就朝这边跑过来: “小主子,您要的东西和人都到了,就等著您安排呢。” “走吧。”长孙澹点点头,加快了脚步,王素素看似有几分酒意,速度不紧不慢,但始终跟在他的身侧。 进了园子,乌泱泱站著好几十號人,都是灰麻素衣,两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手上活计的匠人,混杂几个女工,估计是做裁缝的。 因为福伯开的工钱比平常多几倍,大家脸上都掛著笑,马上上元节了,多挣几个钱,家里老婆孩子也能上街多买点布料,吃食。 不同阶层也有不同阶层的快乐,见礼过后,长孙澹也想早点知道自己的设计能不能成功,带著这些人就直接去了南院。 春冬两个丫头也回来了,冬瑶依旧冷冷的表情,春蝉鼓著嘴,脸色不悦,看王素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怒气,王素素倒是丝毫不在乎,依旧一副迎风弱柳的样儿。 这些手艺汉子,平日里哪见过这么多俊俏姑娘,一个个低著头,想看不敢看的。 长孙澹拿了自己画的手稿,福伯喊了一声: “老胡,老张,老朱,七婶,你们过来听县子安排。” 等这几人上前,福伯又给长孙澹一一做了介绍: “小主子,这些都是手艺最好的,下面这些,不少还是他们带出来的徒弟,您有什么吩咐,跟他们讲就行。” 长孙澹笑笑:“辛苦福伯了,这几天,你还要带大牛他们去外面找找土地,有合適的,咱就买下来,我要在敦化坊盖一个学堂,得容得下两三百个孩子学习的地方。” 福伯虽然心里有些好奇,小主子自己都不爱学习,现在倒是想起盖学堂来了,但他说啥就是啥,当即应了。 长孙澹摊开纸稿,跟这几人详细的说了一遍,其实工序並不复杂,唯一的要求就是篾匠的尺寸要精准,重量要轻,等框架做好了,裁缝再用白绸缝製出外形,最后才是画工彩绘。 等长孙澹介绍完,老胡红著脸,结结巴巴的问: “县子,怎…怎么没有我们的活计。” 老胡是木匠,长孙澹一拍脑袋,一开始是自己疏忽了,以为框架需要用上木工,不过正好,古代木工也是雕工,趁著王素素在,她还可以抄书,顺便做些雕版出来: “老胡你先別急,你们以后有做不完的活,你们先跟福伯去安顿好。” 老胡这才大吐了一口气,开开心心的走了。 “老张,你的活计最复杂也最辛苦,等做完后,再给你们多加点钱,你如果看懂了,就越快开工越好。” 老张也是开心的连连点头,除了活计细致一点,工艺不比编箩筐复杂多少。 等这些人一走,长孙澹才舒了一口气,一脸笑眯眯的: “素素,这几天你閒著没事,正好帮我抄一本五经定本。” 王素素心知长孙澹这是要做雕版印刷了,他的第一套印刷成品面世,必然会引起轰动,而让自己手书出版,其实对自己声望也会更加有利。 只是这小子竟然算计到自己头上,颇有些让人生气,轻轻哼了一声,倒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县子才坑了我一千贯,还想把妾身当免费丫头使用呢。” 长孙澹眉开眼笑: “自然不敢让王大家白干,第一批书出版后,敦化坊的学生自然是免费供应,但我会挑一部分出来,每一卷都由素素亲笔签名,我专向贵人销售,每卷十贯,到时候我每卖一本,素素就得五贯,如何?” 春蝉上前挽住长孙澹的胳膊,挑衅的瞟了王素素一眼,娇声道: “小郎君,那我也要抄。” 王素素再次被长孙澹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折服,因为她自己也確信,如果真是自己的手抄版印刷出来,再加上亲笔签名,即便二十贯一卷,都会被抢购一空。 他隨意一个念头,几乎都是天才般的构思,王素素看著长孙澹,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何故,竟轻轻嘆了一口气: “我已经知道县子的印刷之术,县子就不担心妾身拋开你,自己印刷么。” 长孙澹笑笑不语。 双手扯著春蝉脸蛋,她本来就是鹅蛋脸,这会儿更圆了: “本县子挣的钱,你们隨便花,你想抄书也可以,不过只能卖十文一卷,因为素素不一样,她是长安最有名的才女,多的是人愿意买单,但你却只有我这一个客户。” 说完才扭头嬉皮笑脸的看著王素素: “素素可知为什么字碑拓印古来有之,却无人想到用雕版印刷书卷?——因为会沁墨。” “不过,如果我能调製成功,倒也不会瞒著素素。” 长孙澹本就毫不在意,书印的越多,读书的人就越多,这不就是自己最想看到的么。 王素素听在耳里,不知道该是欢喜还是失落,白玉般的脸蛋也慢慢恢復了昔日的冷清——他就像一个宝藏,即便自己能带走一些什么,但也会被他永远拒之门外。 春蝉虽然被奚落了一番,但心里倒是甜丝丝的。 只是县子与王素素聊天像打哑谜一样,大大降低了自己的参与感,心想以后可不能让他们俩出门瞎逛了,皇后娘娘把自己和冬瑶交给县子,就是要保护好他,有了这个理由,春蝉小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冬瑶这会儿也相信,小县子是真心想让自己和春蝉成为长安新贵,这成堆的钱,他从没有过来看过一眼,不过自己和春蝉还是把每一个铜钱的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 长孙澹去橘子存放的房间里看了一眼,大牛很细心,门窗紧闭,房间里还放了四个炭炉,室內温度跟夏天差不多,刚进去,除了热还差点一氧化碳中毒。 捏了一下橘子,软度合適,但太热了又会把水分蒸乾,干了就不可能出霉了,赶紧搬了两个炭炉出来。 唐朝的老百姓,一天基本就只吃两顿饭,即便在皇宫里,夕食也只有简单的羹汤和小食,长孙澹早就吩咐过福伯,梅园必须保证一日三餐,毕竟民以食为天,一看时辰还有些早,又跑到前院找裁缝要了点上好的丝线和一根铜针。 十来个篾匠忙著下料,要说古代匠人手工就是精细,一捆捆的细篾条,粗细用肉眼几乎分辨不出差异,为了增加韧性,还烧了个火堆,每一根又过热了一遍。 福伯也时不时过来检查,听说梅园还会安排晚餐,匠人们无不雀跃,干活的劲头更加高涨,裁缝和画工们也围在一起商量著先出图样,务必要精细的完成任务。 长孙澹看了一会,夸了几句,满意地走了,他的要求,其实只需要龙凤能飞天就行。 看著长孙澹瘦小的背影,福伯老泪纵横,这一切,都是为了救自己的幼娘!小主子花的这些心血和钱,自己一辈子也还不完。 长孙澹见大牛提著一篮子木炭往南院走,赶紧跟他说了一声: “大牛,放橘子的房间,两个炭炉就够了,你帮我去砍一根小竹子来,再挖一点蚯蚓。” 大牛倒是憨厚,应了一声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跑回来问,满脸通红: “县子,蚯蚓是什么。” 长孙澹想了下,自己先笑了,蚯蚓这个名字,大牛听不懂: “你去挖点曲鱔,对了,烧火的芦苇杆子也帮我弄一根来。” 大牛狐疑的应了,心想这小县子一天天的,这曲鱔又不能吃,挖来干什么。 回了房间,王素素已经在按书页大小切纸,春蝉和冬瑶两个丫头正围著小火炉,眼睛盯著王素素背影,眼神也很不友善,就差把她赶回自己房间去抄书了。 长孙澹跟王素素打了个招呼,笑眯眯的坐到火炉边上,用火钳夹著铜针放进火炉里: “要是运气不错,今天晚上本县子请你们喝曲江池的新鲜鱼汤。” 第24章 大唐禁食鲤鱼 没有尖嘴钳这种趁手的工具,长孙澹全靠用火钳夹著铜针在地上一点点的弯曲,折腾了许久,心里也算是明白了,在特定环境下,就算想造一个简单的小物件,也是天难地难。 好不容易弄好了,又觉得太大了些,但已经没办法弯得更小了。 春蝉等长孙澹折腾完,才开始煮茶,唐朝上流阶层,都喜欢把茶叶碾碎,加入一些薑丝陈皮一起煎煮,但长孙澹不喜欢,教她用开水直接冲泡。 大牛进来看到小县子弯的鱼鉤,才知道他是想钓鱼玩儿,又帮他把鉤线绑好了才走。 这时候棉花还是稀罕物,俗称西贝,一般西域才有种植,但麻线的柔软度又远不如棉线,只能说聊胜於无,资源好的话,长孙澹还见过直接用铁丝钓鱼的。 春蝉泡好茶,长孙澹朝王素素的背影使了个眼色,春蝉嘟著嘴,哼了一声扭过脑袋,冬瑶端著茶碗也是两眼看著天。 长孙澹都气笑了,自己端了一盏茶给王素素送过去。 “素素,休息下,喝杯热茶。” 长孙澹笑著把茶放在桌子上,素素正抄到毛诗·雎鳩。 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字跡娟秀,標准的唐楷,通篇如机械刊印,长孙澹都忍不住夸讚起来: “素素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大才女,就这笔字,我都觉得十贯还有些太便宜了。” 长孙澹亲自奉茶,又给自己如此高的评价,王素素听了也是心中畅快,搁下笔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柔柔笑道: “妾自不敢与县子相比,又不好白吃白住,只得献丑。” 这倒让长孙澹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自己第一次刻版,王素素的手抄水平,压根不做第二人想,拿起大牛刚做好的鱼竿: “走,休息下,我们去钓鱼。” 王素素嫣然一笑,也是玩心大起,婷婷起身,虽然她並不觉得这天气是能钓上鱼儿来的。 春蝉气呼呼的站起来: “我饿了,我去找厨娘去。” 冬瑶也冷冷地站起来,正准备走,长孙澹赶紧拉住她,这都是閒得,得找点乐子让她们玩: “冬瑶,你去让木工做一些薄木片来,我一会儿教你们玩一个新奇的游戏。” 又拿笔写了个尺寸和数量: “你跟木匠说,要越薄越好。” 正好也可以看看大唐木工的水平,冬瑶接过纸张,冷冷地走了,长孙澹又追了上去: “另外再带两块你手上麻纸大小的木板来,一寸厚就可以了。” 冬瑶头都没回,长孙澹表情有些尷尬,嘴里嘟囔著说: “真是莫名其妙!” 王素素捂著嘴,玉手芊芊,巧笑嫣然: “县子你这两个小丫头,脾气可真不小呢,不过妾身也开始期待县子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 长孙澹打开后门,嘻嘻笑道: “借素素的手,看能不能钓上一条美人鱼来。” 虽然王素素已经听腻了別人的夸奖,但长孙澹这种含而不露的讚美,反让自己觉得有几分甜蜜,手里握著鱼竿,眼睛柔柔望著蹲在地上掛曲鱔的长孙澹,心里开始有些羡慕起他的两个丫头来。 鱼饵落水,一节小小的芦苇隨著水波飘荡,两人依栏而坐,长孙澹嘆了一口气: “佳人相伴,垂轮江渚,纵许九五,吾亦不羡也。” 王素素心中一震,总觉得长孙澹话里另有深意,沉默数息,也淡淡的嘆了一口气: “县子只见一江一域,方能守得清寧之境,若处五湖四海,又岂能安然自守?” 长孙澹一笑:“有鱼儿来了。” 王素素惊呼一声,双手一扬,两节白玉般的手臂露在外面,夕阳西下,整个人身上笼罩著一层金色的光辉,美艷无双,宛如人间仙子。 水面传来扑腾之声,王素素语气欢快,娇声道: “县子快来帮忙,妾身提不动了。” 长孙澹上前握住鱼竿,两人四手,身体紧密相触,王素素神情欢快,似乎完全沉浸在钓到鱼的快乐中,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与平时清冷的模样也完全不同。 鱼儿出水,好在麻线结实,长孙澹提著线把鱼扯上来,一条金色鲤鱼在地上扑腾著。 长孙澹笑著把鱼抓在手里: “一会儿就把你燉了。” 素素似笑非笑的看著长孙澹: “妾身如去举报,县子可是要挨六十大板的?” 长孙澹哑然道:“曲江池的鱼不能吃?” 王素素有些意味深长地看著长孙澹: “县子是真不知?唐律规定,不得食用鲤鱼。” 长孙澹一愣,反应过来,李鲤同音,双手抓住鱼就往房里跑: “谁说这是鲤鱼了,红鳞鱼而已。” 王素素掩嘴窃笑,这个小县子,倒是有趣得紧,看似胆小,但对皇权又並无几分敬畏。 冬瑶刚好拿著木片进来,长孙澹兴冲冲的把鱼递给她: “拿去燉了。” 冬瑶看了王素素一眼,接过鱼径直打开门丟进曲江池里。 王素素脸上笑意更浓,长孙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了看木片,每一张都是指甲盖厚度,大小均匀,不得不由衷佩服这些匠人的手艺。 刚好画工的顏料自己也留了一些,拿起毛笔,认真地在木片上画了起来——黑红梅方。 一画好,长孙澹带著几分討好的神情: “冬瑶,一会等春蝉回来,我们一起玩这个数字牌游戏,四个人可以玩,三个人也可以玩,二个人都可以玩。” 王素素饶有兴致的听著,冬瑶毕竟少女心性,也在一旁竖起耳朵,长孙澹教了几种玩法,斗地主,跑得快,甚至两个人可以玩的5 10 k。 讲了两遍,又带著她俩玩了几把,很快都上手了,冬瑶对王素素敌意也小了很多。 春蝉提著食盒进来,长孙澹赶紧拉著她坐下,让王素素和冬瑶负责教她。 长孙澹走到书桌前,用毛笔在麻纸上隨便写了几个字,烤乾了反过来贴在木板上,没有喷壶,只能用乾净毛笔沾了点酒轻轻在麻纸背面涂抹。 这个生活小妙招还是小视频里学来的,喷洒酒精或者花露水都可以,能透过纸背让墨脱落,毕竟印刷,字体必须反著雕刻。 均匀的刷了一遍酒,撕开麻纸,墨虽印在木板上了,但洇墨严重,长孙澹眉头皱起,这酒顶天也就二十度,想要酒精,还得自己重新蒸馏。 今天是来不及了。 王素素也时不时留意长孙澹,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太过奇怪,或许真是袁天罡亲传也不一定。 春蝉也学得很快,只一会,这三个人也不提吃饭了,热火朝天的玩起跑得快,相互之间也亲热了许多。 春冬两个丫头对王素素的敌意,多半也是站在长孙澹的安全角度考虑,与青楼花魁走的太近,就难免会有意想不到的意外。 长孙澹前世就是一个技术宅,但几乎都只停留在理论上,这个世界没有选择,大多数想要的东西,除非自己能做。 其实要快速得到酒精的方法也非常简单,酒精沸点大概是八十c,水的沸点是一百c,只要加热现有的低度酒,酒精会提前气化,收集这些气化后的蒸气,冷凝后就是度数更高的酒,反覆几次,水的含量就会越来越低,酒精度数也会越来越高。 高度酒的香味和口感,也不是现在这种低度酒可以比的,除了能让墨水脱纸,还可以在富贵人群中大捞一笔。 想到这些,长孙澹一个人咧著嘴傻笑起来。 第25章 仙人醉 一夜无事,醒来已经是正月十二,离上元节还有两天间隙,王素素早就过来抄书了,冬瑶两人打著牌,玩的不亦乐乎。 长孙澹一睁眼,房间里坐著三个大美人,上一世若不是被虫咬死,这日子能想? 洗漱后隨便喝了一口稀饭,冷冰冰的,这两丫头只顾著玩,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长孙澹摇了摇头,拿著画好的凤凰图纸自顾出门去了。 福伯也是急著救自己女儿,寸步不离这些工匠,所以进度也特別快,这会儿已经开始在缝製白绸外壳了,为了更精致,裁缝和画工商议后,所有的龙鳞都是用白绸布剪出形状,画好之后再缝上去,风一吹,宫扇大的龙鳞一片片张开,栩栩如生。 长孙澹非常满意,这种操作,倒是把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给解决了,神龙升天之后,只要有风,这一层层的鳞片就会像一张张展开的风帆,推著神龙游走。 交代完凤凰的做法,长孙澹又让大牛搬了一个大锅去南院,梅园藏酒丰富,倒也不用临时去採购。 大牛指挥几个杂役用青砖垒起一个灶台,架上锅,四周糊了一圈黄泥,又搬了不少柴火进来,看著边上的几十坛好酒,忍不住偷偷咽了一口口水。 长孙澹笑著去搂大牛肩膀,大牛个子要高上许多,刻意把腿弓起来,这小县子正在发育,可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身高自卑。 “你们都是没吃过细糠的,等本县子做点好酒,也分你几碗。” 大牛忙不迭地点头,心想这等机密之事,自己还是先出去的好: “县子我前院还有活,我先走了,您有事再让春蝉姑娘吩咐我。” 长孙澹拿起圆饼锅盖,觉得这玩意不行,便量了一下锅的口径 “你等我一会,让木工赶紧给我重新做一个锅盖来。” 回房画了一个圆锥形的锅盖,底部內侧做了一圈凹槽,再开了一个孔,刚好能插进一根小竹棍。 王素素正在抄书,这时候被挤到一边,她盯著看了一会,大致也看明白了意思,虽然心里好奇,但县子不说,自己也不好问。 长孙澹把图样交给大牛,又交代了几句才放心。 “来,我陪你们打会牌。” 长孙澹笑嘻嘻的在火炉边上坐下,王素素也来兴致,斗了会地主,春蝉额头上已经被弹了几个大包。 等锅盖拿来,这三人又换成跑得快,这几个丫头嘻嘻哈哈的,气氛格外融洽,也没人再管长孙澹进进出出到底在忙什么。 长孙澹把酒倒进锅里,木材燃起红色火焰,火花噼噼啪啪作响,无数小火星向上飞舞。 酒精挥发,在锅盖上凝结,又顺著锅盖的坡度流进凹槽里,再从小竹管里流出来,浓浓的酒香扑鼻,只是闻著,已经有一种让人有一种飘飘欲仙的醇厚之感。 反覆几次,几十坛酒,长孙澹只接了十五六坛高浓度白酒,除了有两坛是反覆蒸馏后用来脱墨的,其余都是五十多c用来饮用的白酒。 挑了八坛,用白蜡把坛口封好,又在罈子上贴上麻纸,每一坛都亲自写上仙人醉三个大字,可惜这会儿买不到枇杷,不然再熬几罐枇杷膏送给皇后娘娘是再好不过的。 这酒要卖出天价,还得陛下代言,马上上元节到了,如此好酒,陛下自然是要拿出来跟群臣共享的。 大牛闻著味就来了,长孙澹给他倒上一碗,笑嘻嘻地说: “你来尝尝,陛下都还没喝过这等好酒呢。” 打牌的几个丫头,也被香气诱惑,都跑了过来。 “好香好香,小郎君你偷偷在做什么好吃的。” 春蝉抽著小鼻子,在房间里四处寻找。 王素素知道这是酒香,只不过要比平常的酒香醇厚十倍不止,而且酒里的涩味一点也闻不到了。 闭著双眼,一脸陶醉:“县子真是神人,竟然能酿出如此好酒,恐怕宫里的贡酒,也远远不如。” 大牛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咕嚕几口就喝了个精光,酒一下喉,只觉得有一把利刃划破喉咙,火辣辣的感觉蔓延全身,手脚都变得轻盈无比,整个人如在云端漂浮。 “县…县子…这酒太好喝了…我太开心了…我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大牛像一只被烤熟的大虾,脸和脖子都变得通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 “哈哈哈,大牛,忘记跟你说了,这酒只宜慢品,你今天是废了,回去睡觉去吧。” “春蝉,你和冬瑶今天进一趟宫,把这几坛酒给我姑姑送去。” 春蝉撅起嘴,偷偷瞟了王素素一眼。 这几人打牌后感情增进不少,王素素捂嘴窃笑: “春蝉姑娘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们的小县子。” 春蝉小脸一红,其实心里也清楚王素素目前还不至於会伤害小县子,拉著冬瑶就准备叫马车夫过来搬酒。 长孙澹也哈哈一笑: “素素继续抄书,我要去前院盯著龙凤进度,对了,素素你们要求的百米巨幅,上面是不是有文字要求?” 王素素从袖子拿出一张摺叠的麻纸,递给长孙澹,看字跡是王素素自己手书。 展开一看: 龙驭山河统八荒,凤仪焕彩颂宸章。国泰民安歌盛世,乾坤已定兴大唐。 看起来倒是中规中矩,无非是讚美陛下文治武功,娘娘母仪天下,天下百姓安定,四海归服天下太平,长孙澹总算舒了一口气,砍头的事儿自己可不敢干了。 把纸条收了,就往前院去了,王素素看著他瘦弱的背影,喃喃自语: “只是为了一个下人,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他心里应该清楚,上元节之后,他就会彻底捲入暗流之中。” 王素素进房继续抄书,只是心情却不像之前一般平静。 去到前院,工匠们已经在给神龙缝製鳞片了,凤凰骨架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成品效果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好得多,只是过於巨大,目前还是分段状態。 长孙澹不由得佩服古代匠人的手艺来,龙身矫健,龙角崢嶸,就连龙鬚和背上的龙鰭都用编织的麻线染色,做的栩栩如生。 “做的太好了,辛苦大家了,上元节的晚上,还需要请各位一起去点灯,事成之后,我再请大家喝最好的酒。” 工匠们心里清楚,这么巨大的龙凤,点灯的顺序都非常重要,能见证如此伟大的构思飞上天,心里也都是充满了自豪感。 何况这位县子对大傢伙太亲切了,也太豪爽了,不但工钱翻倍,还提供晚饭,餐餐有酒肉。 齐声应了声是,更是加快了手中的活计。 长孙澹又去看了点孔明灯用的火油,不同的量,不同的火芯,燃烧的火焰大小和时间都有专人记录。 之所以不选蜡烛,是因为火力太小,火焰反而更长,而且更容易被风吹灭。 逛了一圈,也放心不少,最好是今晚就能测试,爭取一次就能成功。 福伯不敢离开现场,都是铁柱带人在外面找建学堂的土地,所有的事堆一块儿,长孙澹觉得比做图书管理员可累太多了。 春蝉和冬瑶,已经进了皇城,守卫不让马车进宫,只能先去通传,虽然酒罈封著蜡,但浓郁的酒香味还一直没散,两名负责检查的北衙禁军不知吞了多少次口水,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小娘子,这酒真是万年县子酿的?不知可有出售。” 春蝉小脸露出傲然之色: “自然是我家县子酿的,不知糟蹋了多少好酒,才换了这几坛,你们想喝啊,等著吧。” “让她们进去,陛下正好在立政殿,以后万年县子的马车,检查过后即可放行。” 行右驍卫大將军柴绍刚好轮值,远远的走过来,也忍不住夸了一句: “哈哈,好香啊!两位姑娘,下次问问你家县子,能不能卖我两坛。” 春蝉忙不迭的应著: “譙国公放心,定会转告我家县子。” 马车进了宫,冬瑶才吞吞吐吐说了一句: “县子一卷书都敢卖十贯,这酒…春蝉,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发財了。” 第26章 送酒 李世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一脸陶醉: “观音婢,澹小子明知道你不喝酒,却把酒送给你,在他眼里,你这个姑姑,可比我这个陛下重要多了。” 李世民心情大好,又转头问冬瑶: “冬瑶,你不会说假话,你倒是说说看,你们县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陛下。” 冬瑶小脸涨得通红: “回陛下,县子知道,只有陛下陪伴,娘娘才最开心,其实这酒,都是县子孝敬陛下的,只是太烈,陛下想喝,得来娘娘宫里,有娘娘监督著喝才好,今天试酒,有人喝一碗就醉了。” 长孙皇后笑著说: “还是冬瑶会说话,澹儿能有什么心思,我倒是担心他性子柔弱,以后会被武家姑娘欺负,这两丫头是我身边的人,有她们在,我才放心。” 李世民哈哈笑道: “观音婢这是在怪我,你这个侄儿现在可不得了,就连顏师古都对他讚不绝口,他啊,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春蝉,冬瑶,你们回去告诉澹小子,上元节,隨朕出游。” 春蝉心里一沉,上元节县子还想著要去放龙凤灯夜游长安呢,又不敢拒绝陛下,只得应了赶紧跪拜出宫。 长孙皇后听了也是心中欢喜: “二郎,不如我陪你试试澹儿酿的新酒。” 王有德上前,双手抱著象牙笏板,垂首道: “陛下,老奴最近刚好馋酒了,请陛下赏老奴一碗。” 李世民哈哈笑道: “你个老货,开酒,陪朕一起喝。” 王有德一个眼神,午膳菜餚一个个上桌,又亲手开了一坛酒,自己先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一股辛辣的感觉入喉,似乎有一股火在体內燃烧,王有德瞬间满脸通红,但同样伴隨著一种轻飘飘的快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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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皇后咳了两声,轻轻偎在李世民肩上。 李世民心一沉,观音婢的气疾,最近发作的越发勤快了,也不知道长孙澹这小子药做得如何了。 梅园。 长孙澹检查了一下橘子的情况,橘子表皮已经有一些汁液溢出,恆温状態下,確实加快了橘子的霉变速度,心里也轻鬆了些,刚关上门,春冬两个丫头就回来了。 春蝉急匆匆地跑过来,挽住长孙澹的手臂,仰起小脸,眼神焦急: “小郎君,陛下有旨,上元节要你隨驾出游呢。” 长孙澹笑笑,手指冰冷,捏了一下春蝉红通通的脸蛋: “今晚先提前预演一遍,到时候就由你和冬瑶带人负责放灯。” “如果失败了,大不了把人抢回来就是。” 抢人,长孙澹是不敢的了,谁知道这玉仙楼背后的靠山是谁,不过能谈条件,就算失败了也还是有机会的,之所以这样说,也是想让春冬两个丫头放心。 果然春蝉脸色好看了许多,虽然县子年纪还小,但这几天看来,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一转过身,长孙澹微微皱起了眉头,早知道送酒会闹出这一出,还不如不送,李二上元节出游,且不说隨行侍卫,就拖家带口加上那些近臣也得上百人,自己一个小小县子,恐怕只有在一旁听用的份。 冬瑶虽不爱说话,但一直注意长孙澹的表情,见他皱眉,以为他心里有什么顾虑,两个手指勾在一起,神情略有些不自然,语气也是难得的温柔: “也许陛下只是想跟你喝酒,我们出宫的时候,陛下闻著酒香,心情可是很好的。” 春蝉也歪著小脑袋,大眼盯著长孙澹: “对呢,今天进宫的时候,譙国公还托我问你,想要你卖两坛酒给他。” 长孙澹心里小小的感动了一下,这两丫头平常大大咧咧,其实还是很在意自己情绪的,伸手在冬瑶头上弹了一个爆栗: “看来咱们的第一桶金自己送上门了,我教你们蒸酒,上元节后,再去东市买一个店铺,咱们限量供应仙人醉。” 冬瑶眼睛里泛著光:“县子准备卖多少钱一坛?” 长孙澹伸出三根手指: “宫里的新丰酒一坛三贯,我们也不能太贵,一坛三十贯。” 第27章 试灯 入夜,福伯急匆匆地跑来: “小主子,这龙凤灯都已经做好了,可以试试了。” 长孙澹放下手中木牌,自己正不想玩了,奈何这几个丫头癮大,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走,去看看。” 王素素也满脸期待,甚至比春冬两个丫头都要激动几分,毕竟从一开始,自己就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到了前院,青石地面已经打扫得乾乾净净,迴廊掛满了灯笼,因为体型过於巨大,五彩的凤凰和神龙蜿蜒摆放,几乎占满了整个前院。 三四十米长的巨龙,分成了十八段,因为龙鳞都是裁剪好一层层缝製上去的,所以几乎看不到一丁点连接的缝隙。 老张快步上前,虽然龙凤已经做得栩栩如生,但神色依然有些紧张: “县子爷,咱们已经按您的要求做好,火油的重量都是过了称的,每盏灯的灯芯粗细也根据位置做了区分。” 长孙澹讚许地连连点头,成品十分惊艷,远比自己想像的要精美许多,纯靠手工技艺,后世都是远远不如的。 “老张,你们做的很好,咱们先用绳子把巨龙拴住,然后同时点灯,並不需要它飞太高,只要能升起来一两米就拉下来,去吧。” “春蝉冬瑶,你们过去看著,熟悉一下点灯流程,上元节就靠你们了。” 春冬两个丫头应了一声,这时候也不与他抬槓,都认认真真地上前看著,因为前院位置不够,只能先点龙灯。 王素素站在长孙澹的身边,眼前的巨龙只看外形,就足够让自己震撼了,龙角如古松虬结,每一块鳞片经过画师彩绘,竟泛著青铜一样幽深的寒芒。 龙脊生鬃,一缕缕如玄丝垂落,龙爪锋锐,细鳞如金吾卫身上铁甲,幽冷如霜,摄人心魄,虽是手工编织,却隱隱给人带来一种巨大的神秘威压。 王素素朝长孙澹身边靠了靠,身姿窃窃,一身素白,宛如云中仙子,与巨龙相印,竟也不显得突兀: “县子,这龙凤如果真能升天,恐怕今年上元节所有的节目,都会黯然失色。” 长孙澹笑笑不语,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尤其亲眼看到这巨大的体积,只担心自己布置的孔明灯升力不够。 工匠们也是凝神屏气,掌灯的手都微微发颤,篾匠老张已经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子,每一根篾条,他都再次加工过,要控制重量,又要保持韧性。 但隨著一盏盏灯亮起,巨龙身上泛著金光,竟缓缓离地。 “起来了,起来了,神龙真的飞起来了!” 一眾工匠激动地呼喊,不知是对巨龙的敬畏,还是对自己参与了这么一个伟大的作品而自豪,一个个泪流满面,仰首而泣。 福伯更是泣不成声,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自己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与小主子重逢,更加想不到,他会变得如此厉害。 自己的幼娘,就要回来了,这些年受的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小主子不喜欢被人跪拜,但自己真的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掩面伏地,嚎啕大哭。 长孙澹理解福伯的痛苦,也更加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快步上前,也蹲在地上,用手轻轻拍著福伯的肩膀: “等幼娘回来了,就让她住在梅园,以后,这里也是她的家,等她出嫁,我这做弟弟的,给她准备嫁妆。” “弟弟?” 福伯抬起头,浑浊的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簌簌而下,多年的苦痛,早就摧毁了眼前这个汉子,但隨著小主子的出现,这一切都变了。 自己活的像个人了! 长孙澹把福伯拉起来,提高声量: “没错,幼娘以后,就是我的姐姐,长安的贵子,若来迎娶,就得按我县子府的规格,三书为凭,六礼为纲。” 长孙澹深知,幼娘毕竟是卖身青楼的,身份卑贱,如果回来后还被人瞧不起,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但他这话,不亚於平地惊雷,堂堂万年县子,竟不顾身份,自认青楼女子为姐,这事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內心震动最大的,莫过於王素素,她虽然名声显赫,万人追捧,但毕竟委身青楼,即便將来有人肯迎娶她,那也只能为妾。 但眼前这个身材瘦弱的小县子,纵观天下,又有几个男子能有他伟岸?她心中酸楚,素白的手指捏著衣袖,紧抿著嘴唇,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春蝉心里,只有骄傲,这个小男人,是娘娘交到自己手里的!眼看著巨龙离地快两米,赶紧吩咐工匠们拉下来,熄灯,收藏,安排得有条不紊。 冬瑶轻轻抚著龙鬃,嘴角微微弯起,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福伯清醒过来,虽爱女心切,却也不想小主子胡作非为,误了自己名声,一著急,结结巴巴说道: “小…小主子…不…不可以…” 长孙澹笑笑: “没什么不可以,这事就这么定了,试完凤灯,你让厨娘辛苦下,燉一锅肉,再拿些好酒,大家痛痛快快吃喝,等上元节后,除了工钱之外,一人再加一贯钱,以后修建学堂,愿意继续在我们这里乾的,都可以接著干。” 这些匠人听后,无不欢呼,自己活几十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主子,都巴不得卖身给这万年县子才好。 家里的人,都可以开开心心过一个上元节了! 也不用春冬两个丫头吩咐,匠人们都开始动手拆卸巨龙,收敛好后,又开始准备凤灯的点试。 福伯知道县子心意已决,除了感动,也不再说什么,这里有春冬两个丫头在,抬起衣袖抹了一把泪,踉踉蹌蹌往后厨去了。 长孙澹又叫过大牛和铁柱: “你们俩要辛苦一下,今晚梅园不能放人进出,等忙完这阵子,你们再回家跟嫂子们好好聚几天。” 长孙澹待福伯如亲人,早就把这两人感动得一塌糊涂,自己能跟著这样的主子,哪怕是死,都心甘情愿。 大牛胸脯拍得砰砰响: “县子放心,我许大牛眼皮都不带搭一下的。” 长孙澹笑著踹了他一下: “你两个狗东西,注意轮流休息啊,酒少喝点,我酿的好酒,到时候一人一坛。” 铁柱吞了一口口水,伸出三根手指: “县子这酒可是要卖三十贯的!” 这时候凤灯也升起来了,一只巨大的五彩凤凰,在灯光照射下,更显得神姿斑斕。 长孙澹倒不觉得有什么好激动,只是感觉有些冷了,笼了一下身上衣袍,笑道: “你俩只可以自己喝,不可以卖,急用钱就找春蝉和冬瑶。” 说完转身,经过王素素身边的时候,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走吧,今晚请素素喝酒。” 第28章 王方翼落难 长孙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了脸上,淡淡的幽香一丝一丝的从鼻子里钻进来。 愣了片刻,长孙澹猛地跳了起来: “臥槽,误事了。” 一看自己身上,外衣都没脱,这才放下心来。 低头一想。 昨晚放完灯后,自己陪这几个丫头划拳喝酒,新酒性烈,竟然一个个都喝醉了,冬瑶最先爬上自己的床,接著就是春蝉…王素素喝到了最后,却也醉了,三个姑娘摆著大字把自己的床铺满了。 实在挤不进去了,这才跑到隔壁房间凑合了一宿。 长孙澹整理好衣衫,摇了摇头,这大姑娘家家的,还真不能乱喝酒。 一打开正门,福伯正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福伯见长孙澹从隔壁房间里出来,稍微愣了一下,但赶紧没事人儿一样的迎了上来: “小主子,咱们找地建学堂的事,一早来讯了,坊正朱大昌说有几亩山石地,价格便宜,又格外幽静,建学堂是再好不过的,如今在前院大厅里候著呢,您要不要去见见。” “走吧。” 长孙澹伸了个懒腰,胃里一阵翻滚,发出咕嚕咕嚕的响声。 “福伯你等我一下。” 长孙澹转身推开自己房门。 平常起来好歹还能喝上一口冷粥,今天这两个丫头到现在还没动静,一开门,冷风嗖嗖地往屋子里灌。 “…啊…” “滚出去…” “…登徒子…” 几乎同时发出三个不同的尖叫声。 紧接著一个枕头飞出门外。 福伯眉头微微一皱,小主子年岁还小,这身子骨瘦的,可不能这样瞎玩下去,自己得提醒他一下才好。 长孙澹耸了耸肩,拉上门。 饿著吧,明天就是上元节了,今天要是能把建学堂的地敲定,做纸浆的法子自己还要花时间好好测试。 长孙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有些东西虽然自己知道製作方法,但实际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失误,都可能功亏一簣。 福伯不紧不慢地走著: “小主子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小主子…老奴是过来人,你身子骨瘦弱,还得多节制,多注意身体才是…” 长孙澹一愣,福伯这是把自己想成什么人了,尷尬一笑: “福伯你想多了,我们就是昨晚喝酒,这几个丫头把我床占了,我只好在隔壁睡了一晚。” 福伯长吁了一口气,要信不信的神情: “那就好,那就好。” 到了前厅,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諂笑著上前行礼: “敦化坊坊正朱大昌见过县子。” 长孙澹也简单的回了一礼: “还请坊正带路。” 朱大昌受宠若惊,赶紧又弯下腰去,圆鼓鼓的大肚子一阵晃荡。 到了大门口,大牛还瞪著眼睛在逛来逛去。 长孙澹笑著拍了下他的肩膀: “赶紧去休息下,注意前院不要点火就行,今晚还得继续。” 大牛腰板挺得笔直: “我和铁柱轮换著来,不碍事。” 长孙澹点点头,也行,免得节外生枝,正要走,春冬两个丫头已经收拾好跟出来了。 朱大昌斜著瞟了这两丫头一眼,喉结一阵滚动,偷偷咽了一口口水。 整个敦化坊也就三百亩大小,但梅园靠著最外城,这一路七弯八拐,走起来倒也不容易,越往里走,房屋也越破败,甚至不少都是泥胚茅草房,更是看不到壮健男丁,土地也大多是裸露出山石的荒地。 朱大昌这会儿已经走得气喘吁吁,一脸卑微: “县子爷,李老太婆家这块山石地,拢共也就七亩,本也种不上什么庄稼,一开始老太婆还死咬著不肯卖,今天找到我,开口就要一贯钱,我看她急著脱手,给您还到了五百文。” 长孙澹眉头一皱,这也太便宜了! 福伯见小主子脸色不好看,低声说了一句: “小主子,这种山石地,不管种什么,產量都很低,若正常买卖,也就150文一亩,一贯钱,开价倒也合適。” 长孙澹默默点了一下头,现在是贞观盛世,一斗米五文钱,七亩地,竟然只能换两千多斤大米。 几人走到一个破茅草屋子外,朱大昌扯著嗓子喊: “李老太婆,还不赶紧出来迎接县子。” 长孙澹扫了一眼,屋前土地倒是开阔,但满是沙石,即便稀稀拉拉种了一些萝卜白菜,也都跟小秧苗似的,有得吃,终归是饿不死。 破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 妇人一身破旧的粗褐襦裙,打满了补丁,虽一脸哀色,但气质端庄,不卑不亢,与普通农妇绝然不同。 李大娘右手轻提衣襟,左手叠於右手之上,躬身微弯: “民妇见过县子。” 长孙澹赶紧还了一礼: “李大娘,我听说您这块地要卖,我特来看看。” 春冬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这李大娘一个山野村妇,倒是懂得官场里的礼数,就这见礼方式,倒是与宫里的礼节別无二致。 茅草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娘,您不用卖地,我躺个十天八天也就好了,您把地卖了,若还治不好我这腿,岂不是断了咱家生计。” 李大娘似乎完全听不见她儿子的声音,幽幽道:“正是,坊正说,县子肯出五百文买我这块地。” 长孙澹笑笑:“李大娘,您不邀请我们进去坐坐?” 还不等李大娘说话,屋里那个男子又大声吼道: “朱大昌,你死了这条心,我妹妹绝对不会嫁给你做妾,我家的地,更不会卖给你。” 长孙澹转过身,冷冷的说道: “坊正先回去吧。” 朱大昌胖嘟嘟的老脸通红,正想说句什么,冬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紫竹洞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还不快滚。” 福伯自从幼娘被抢走,更见不得这种用下三滥手段逼迫人家姑娘的事,如今有小主子撑腰,脾气也是大了几分。 一脚踹在朱大昌腿上:“赶紧滚,以后再敢逼迫人家姑娘,我家小主子定不会饶你。” 朱大昌挨了这一脚,赶紧爬起来灰溜溜的跑了。 李大娘淡淡的看著这一切,屋里男子虽然看不见,但也大概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阿娘,县子爷若不嫌弃农舍寒酸,就请他进来吧。” 李大娘后退一步,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长孙澹进了屋子,这家人,用一贫如洗形容亦不为过。 这破茅草棚子,里面还被分割成两间房,这个说话的男子,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相貌堂堂,身材健硕,只不过左腿似乎有伤,弯曲著腿躺在一张破木床上。 床边上就是一个土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手里还拿著柴火,见长孙澹几人进来,一脸惊恐。 春蝉走过去拉著她的手臂,右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別害怕,我们家小郎君不是坏人。” 长孙澹看了一眼靠著窗户的破木桌子,瓦罐里还装著一些煮好的菜粥。 李大娘这会反而有些侷促:“我们穷人家,却是连个茶碗都没有…” 长孙澹笑笑:“不碍事的大娘。” 见土墙上掛著一把铁弓,又问那躺在床上的男子:“我可以看看吗。” 那男子倒也没了敌意:“县子但看无妨。” 长孙澹把铁弓取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恐怕不下二十斤,又捏住牛筋弓弦一拉,竟纹丝不动。 春蝉掩嘴窃笑,心想我们家小郎君真是太弱了。 长孙澹试了几次,即便拉得面红耳赤,铁弓也只是弓弦微弯,只得悻悻作罢: “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那男子虽是躺著,却也一拱手: “不敢当,在下王方翼。” 长孙澹一惊,铁弓鐺的一声掉在地上,心中却是狂喜: “令尊可是王仁表?” 第29章 有了府卫头领 王方翼一愣,眼前这个小县子不过十四五岁,父亲都过世三年了,不知他是如何认识的,但若不是很熟,又如何知道自己名字。 李大娘也是脸上带著疑问。 春冬两个丫头反而心里释然,这李大娘,一看就不简单,如果是落魄寒门,小县子认识也正常。 长孙澹恭恭敬敬对李大娘行了一礼: “小子长孙澹,见过老夫人,方翼乃同安大长公主亲孙,陛下宗亲,素传大长公主性子乖张,难以相处,王大人过世后,您携子女迁居凤泉墅,不知为何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王家小丫头倒是机灵,家里还有三个小木凳,赶紧拿了一个过来给长孙澹,长孙澹先扶著李大娘坐下,虽破屋烂瓦,四处漏风,但土灶里烧著柴火,倒也有几分暖意。 既被认出身份,李大娘也不再多作客气,眼前这小县子,看起来也是知书达礼的世家子弟,论身份,自己也不算托大,悠悠开口: “县子不知,老身迁居凤泉墅之时,本来身边还略有积蓄,小儿勤勉,买地开荒,原本也可富足一方,却不曾想被眉山的草寇盯上,一夜之间,上百草寇扫荡王家,幸亏小儿略通武艺,杀了数十强人,这才护著我们母女逃出生天。” “老身自知无处可去,想起先夫曾在敦化坊购买过几亩山地,原本想在致仕后做养老之用,不料天不假年,倒是给我们母子留了一条退路。” 长孙澹心惊,王方翼这哪是略通武艺,他不但弓马嫻熟,还有万人不当之力,若干年后,他指挥多场战役,一身铁骨,百战摧锋,长刀所指,敌骑披靡,最终成为一代名將,史书留下赫赫威名。 王方翼虽出身太原王氏,李二宗亲,但也是旁系远亲,早就无啥牵扯,自己的带甲府卫,正是需要这样的文武全才来带领。 一念至此,长孙澹又起身行礼: “老夫人,小子入住梅园不过数日,我见坊间顽童多不曾识字念书,心中牵掛,故想买地建一所学堂,免费供坊间顽童上学之用,我看老夫人此处確实幽静,愿出一百贯买下您的土地,並负责治疗方翼腿伤,您看如何?” 李老夫人脸色数变,一开始觉得这小县子与朱大昌狼狈为奸,心中厌恶之极,如今他又给出天价,自己更不愿接受他的施捨,莫不是也盯上了自家灵月!便使出这等计策。 王方翼搬著伤腿在床上坐了起来: “县子爷,我王家虽然落魄,却也无须县子施捨,我这腿伤,也不劳县子费心,县子若真想买地建学堂,也算造福一方,我们便按市价卖您六亩地,您看如何?” 长孙澹越看王方翼便越喜欢,他还真是一条汉子,肯卖六亩地,也是他自己有伤在身,不卖地的话,母亲和妹妹难得温饱,留一亩给自己伤愈后耕种,也不至於全家饿死,还真是有勇有谋有担当。 长孙澹笑笑: “方翼你这腿伤,可是去眉山报仇留下的。” 王方翼左腿小腿肚子上缠著一块破麻布,表面还渗出茶杯口大小的一块血水,看他嘴唇乾枯脱皮,八成是伤口感染高烧所致,若不赶紧用酒精消毒,恐怕后患无穷。 李大娘嘆了一口气:“王家被眉山草寇袭击以后,方翼便时不时找去寻仇,奈何敌眾我寡,这次受了箭伤,也请坊內郎中看过,敷了些草药,但无多少好转,所以老身才想卖了这些田地,好去找其他大医看看…县子若真有办法治好我儿,我这田地,县子拿去便可。” “只是小女尚幼,县子勿有其它想法。” 长孙澹想起王方翼斥责朱大昌之言,看来那个老色鬼之前用治病来要挟过李大娘,看了这小姑娘一眼,才十一二岁啊,这老畜牲都五十多了,他怎么能想得出来。 自己是朱大昌带来的,也难怪李大娘误会。 长孙澹皱起眉头,一个坊正,媚上欺下,不知道这里的百姓吃了他多少苦头,转身对福伯说道: “福伯,你带冬瑶去打断朱大昌的狗腿,丟到万年县衙去,告诉辛处俭,就说是本县子送去的拜礼。” 这辛处俭,原本是建成太子府属官,其妻貌美,不料被李渊看上,竟將她强行纳入后宫,又担心辛处俭与建成太子长期相处心生芥蒂,便把他从太子府贬黜,在万年县当了个县令,朱大昌这等逼良为妾的货色,交给他是再好不过的。 福伯应了一声,冬瑶看了王方翼一眼,跟著福伯走了。 王方翼见冬瑶目光锐利,行走竟尘土不扬,恐怕也是有高超武艺在身,竟然脸一红,手脚都不知放於何处。 李大娘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长孙澹,心道,县子身边这两丫头,也都比自家灵月长得还要好看些许,他又怎么会…起身进了隔壁房间,拿出一块地契递给长孙澹: “老身別无所求,只求县子能救治我儿。” 灵月捏著衣角躲在春蝉身后,水灵灵的大眼睛偷偷看了长孙澹几眼,红著小脸,又羞又怕。 长孙澹没有接地契,转身坐到床沿上,伸手解开王方翼腿上绑著的破麻布,一股腐烂的味道直衝鼻子,此时伤口又红又肿,虽敷了草药,但还是有脓血不断地流出来。 王方翼脸有愧色,长孙澹堂堂县子,自己多次误会他,还对他出言不逊,他不但並无责怪,还秉公处理了朱大昌,又亲自为自己检查伤口,即便伤口已有腐臭之味,他也神色自然,心中感动,银牙紧咬,昂首不语。 李大娘担心儿子伤势,颤颤巍巍站在长孙澹身后,低声问道: “县子,老身也不是无知之人,我儿这伤…恐怕…” 说到此处,哀伤的神情中又多了几分绝望。 长孙澹已经蒸馏出了酒精,再不济,青霉素也在实验阶段,王方翼这伤口,最多也就伤了十来天,好在现在是冬天,天气寒冷感染极慢,心里倒有九分把握能治好他。 “方翼这腿伤,可以治好,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李大娘与王方翼闻言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倒是灵月这小丫头,脸更红了。 长孙澹怕他们又误会自己,赶紧接著说道: “陛下准许我府中养一百甲士,我希望方翼伤好之后,帮我组建,训练他们,一旦形成战力,我准许你带著他们去眉山剿匪,至於月钱,暂时跟福伯一样,五贯,如何。” 李大娘鬆了一口气,隨即满脸惊喜:“我儿真还有治?” 王方翼眼眶一红,也不管腿伤,挣扎著就想要爬起来。 长孙澹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一脸白痴笑: “你可愿意?” 王方翼狠狠地点头: “愿为县子效劳,万死不辞。” 长孙澹一笑: “咱们只是府兵,用不著上战场,说什么死不死的,不过你这腿伤,却也不能再拖了,我一会就派马车来接你们,春蝉会为你们在梅园安排住处,既然你答应替我做事,除了月钱,还有一百贯安家费,等到了梅园,就会送到你们的住处。” 转身接过李大娘手中地契,笑眯眯的说道: “老夫人既然肯把土地送我,我也就却之不恭了,也希望老夫人不要推辞我的建议,毕竟將来我的安危,也要多多仰赖方翼兄弟。” 李大娘再冷静,这时候也眼眶含泪,手指忍不住的轻轻颤抖,长孙澹的心意,自己又如何不懂,他接受土地馈赠,只不过是给自己保留一个落魄贵族的脸面而已。 经歷了诸多苦难才懂,这世上,真有人会在地狱门口为自己挡下这万千业火。 第30章 武媚闺房密谈 见事已办妥,长孙澹想著趁早派人来把他们接回去,辞別老夫人之后,就赶紧带著春蝉出门了。 破草棚里,李大娘三人久久无语,好半晌,王方翼才激动地说道: “阿娘,小妹,你们不用再挨饿了…一个月五贯钱…当年阿爷在岐州刺史任上,也不过月奉八贯,我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了。” 李大娘把灵月小脑袋搂进怀里,喃喃道: “长孙家能出此子,也是天大的造化,翼儿,我们王家欠他一条命,將来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用命来保护他。” 王方翼点点头: “阿娘放心,县子爷心地纯良,一身正气,自不会招惹是非,若真有危险,我也当为他衝锋在前。” 灵月仰起脑袋,手里还握著一把干木柴,大眼扑闪扑闪,一脸的天真: “阿娘,这位县子爷是阿爷的旧友么。” 李大娘抚著灵月的脸蛋微微一笑: “傻孩子,他俩年岁相差半百,又哪来的旧友,县子虽是好人,但他肯给你哥治病就很不错了,他只听翼儿名字,便能说出我们的身份,见你哥忠勇,又能放下身段去拉拢,小小年纪,仅凭这份心智,已是万中无一,尤其陛下准许他自养府兵,恐怕也並非全是恩宠……” 李大娘嘆了一口气: “灵儿你也赶紧收拾一下,你哥的腿伤,可等不得了。” 心中却想,结局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春蝉此刻心情却是大好,自家这个小郎君虽然是个散財童子,但他心眼儿不错呀,背著手,一蹦一跳的: “小郎君,我看你对这王方翼也不是多熟悉,让他带领府卫,合適吗?” 长孙澹笑笑: “不合適。” 明显大材小用了,但身边多一个这种人才,自己的生命安全就会多一层保障。 百年帝王,千年世家,即便狠辣如武则天,也没法將世家赶尽杀绝,最终形成两相抗衡之势,自己不过是一只恰好落在歷史节点上的小螻蚁,保不准哪一天,就会被这两驾马车的巨轮碾碎。 还有那个一直风平浪静的武则天,长孙澹相信,一个不甘於人下的人,就算把她丟在鸡窝里,她最后也会成为鸡头。 —— 武府中,后院厢房,武则天脸色平静,长孙澹所书兰亭序,已经被揉成一团,丟在地上。 此时正午,阳光透过木窗,昏暗的房间里,唯有光亮处腾起淡淡青雾,武则天梳成妇人髮髻,稚嫩的小脸上表情淡漠,双眼凝视著笔尖,从容挥洒: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笔跡铁画银鉤,全然不似女子风格,短短两句话,本是清流文风,却被她写出了一种金戈铁马的萧杀之气。 自陛下赐婚过后,武元庆兄弟倒也没有再来为难武氏母女,武顺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顏姿清丽秀美,与武则天竟也不相上下,只是气质温雅清和,反倒比妹妹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婉。 “媚娘,昨日我与阿娘去舅父府上,阿娘还特意打听了,舅父说,那日陛下公审长孙澹,他也在场…坊间传言,其实都是长孙六郎故意为之,因长孙大人严苛,长孙大郎又嫉恨皇后娘娘偏爱六郎,才对他各种陷害污衊,六郎不得已为之…” 武则天搁下笔,凝望著窗外,乌黑的睫毛上结著一层霜,淡淡的语气: “此子也许確有几分才华,但他侮我清白,奸狡恶毒,他说之言,自不能当真,如今陛下將我赐婚於他,虽不能逆,却也別想我会放过他。” 武顺嘆了一口气,武元庆回家之后,只是说了陛下封万年县子和赐婚之事,其余绝口不提。 但唐舅父杨师道,时任门下省侍中,三品宰辅,整个事件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只是一旦告知媚娘,又怕她难以自处,武顺秀眉纠结,欲言又止。 武则天忽又娇媚一笑:“阿姐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吧。” 武顺纠结一番,还是把那日朝中发生之事,又详细的说了一遍,包括长孙澹借李淳风之手,向陛下进献武周代唐的讖言,加上李淳风进言,陛下才赐婚並加封县子等等。 武则天闻之大惊,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手指紧紧捏在一起,喃喃道: “武周代唐…李淳风…” 一时脸上戾气更甚。 但武则天却也不是常人,心中知晓姐姐还有话並没说完,扭过头望著武顺: “这自不是陛下会饶过长孙澹的理由吧。” 武顺抓著武则天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脸色一红,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 “媚娘,舅父说…侮你清白之人,並不一定就是那长孙六郎…” 武则天猛的站了起来,瞬间有些失神: “不…不可能…我醒来之时,他就躺在我身边…再说后院,再无其他男子…” 想起长孙澹被金吾卫抓走之时,他竟还在酣睡,听到自己尖叫,最先衝进来的,就是阿娘,阿姐,然后就是裴顺儿…再然后就是武元庆和武元爽带著金吾卫来了… 武则天茫然失措,衝到床头,拿起那块剪下来的床单,上面几点落红…又想起宫中女官过来查验,自己不得不屈辱地在她人面前褪下衣裙…任她心智坚韧,毕竟还是一个少女,此刻银牙紧咬,眼眶含泪,就差哭出声来… 武顺上前轻轻握住媚娘颤抖的手臂: “舅父说,陛下不想追查下去,可能也与讖言有关…也许…也许媚娘嫁给长孙六郎,才是最好的结局…” 武则天两眼无神,软软坐在床沿上,自己瞧不上长孙澹,却不曾想,自己的清白之身,都不知给了何人,他又怎么会…看得上自己… 武元庆,武元爽,裴顺儿…你们都该死,该死…! 武顺把茫然失神的武则天搂在怀里,心情亦有些沉重: “媚娘,舅父说长孙六郎才貌出眾,心性善良,又有皇后娘娘撑腰,將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何况…你是陛下赐婚,又是正妻,当时长孙六郎也没有提出异议,想必…想必也是倾心媚娘的。” 武则天悽苦的神色只是一闪,冷冷说道: “他亦不过是一枚可怜的棋子,这世上,只有权倾天下的男人,才配得上我的喜欢。” “阿姐,明天就是上元节了,我们一起去游灯吧。” 武顺见媚娘又没事人了一般,不知道心里是该开心还是该担心,总之心里沉甸甸的,自己这个妹妹,从小性格偏执,自己养的狗儿冲她叫了几声,她都能亲手把它宰了,府中烈马,唯独见她服服帖帖,但愿她嫁人以后,能相夫教子,一生安稳。 武顺把脸靠著媚娘髮髻: “每年上元节,陛下和娘娘都会出游,还有各种诗会和灯谜节目,我存了些钱,明日陪媚娘一块去散散心。” 等武顺出去,武则天看著手上的那块碎布,眼神冰冷得整个房间都要结出寒霜。 (並无绿帽,后期会有真相。) 第31章 长孙澹第一次外科清创 梅园房屋眾多,春蝉刻意把王方翼一家安置在北苑,与南院相对,灵月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踮著脚尖折了一枝腊梅在手里,放在鼻子下用力一嗅,满脸欣喜,憨憨说道: “阿娘,梅园可真美,比同安大长公主府还要漂亮许多呢。” 李大娘正要责斥,春蝉笑著牵住灵月小手: “无妨,县子每次经过,也是一定会折一朵的。” 灵月小小年纪,就跟著自己顛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在李大娘心里,对她的愧疚和怜爱自然就要多一些,见春蝉维护,也就把话头吞了回去。 “就是就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长孙澹带著一个小丫头,手里抱著一坛酒,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灵月从小在公主府长大,对男女大防之事,礼教甚严,见到长孙澹,又有些害羞,只往春蝉身后躲。 李大娘也是出自煊赫门第,无论见识还是学识都是极高,心中暗赞,这小县子出口成章,才华和人品都是一等一,翼儿能跟著他,倒也不算辱没。 老夫人微微一笑:“小女顽劣,老身谢过县子宽宏。” 长孙澹大大咧咧笑道: “不碍事不碍事,进了梅园,大家都是一家人,再讲客气,就生疏了。” 北苑与南院不同,共有三座轩舍,每一座都非常適合一家人居住,院中花草树木,假山奇石,布置极其清雅,反而比南院显得更加精致。 春蝉牵著灵月走到最前面: “小灵月,这三座房子,你隨便挑一所吧。” 李大娘心里一顿,县子还在边上呢,这丫头怎么自己做起主来了,就算已经填房,也断无如此放肆的道理。 灵月心里已经被欢喜填满,即便以前在公主府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但那种森严的管教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不像这里,不但环境很美,而且每个人都很隨和,包括下人都是开开心心的。 灵月指著靠东苑最角落的房子,门口数树梅花,院落里还有亭台桌椅,隱私性极好,怯生生的说道: “姐姐…我可不可以选这里。” 春蝉是打心眼里喜欢灵月,学著小郎君的样子,伸出两手把灵月的脸蛋捏成一个小圆饼: “当然可以了,以后姐姐有空就来陪你,给你买好看的衣服,带好吃的零嘴。” 长孙澹抱著酒罈笑眯眯的在一旁看著,这丫头倒是会办事,把王方翼的家人哄好了,以后就算是陛下动手抢人,也別想把王方翼抢走。 灵月抬头看著春蝉,眼睛里泛著快乐的光芒,虽然阿娘和哥哥都宠著自己,但终归是家道中落,对她管制也更严格,不像眼前这个姐姐,除了满满的安全感,还给自己一种特別轻鬆的快乐。 春蝉回过头对抬著王方翼的杂役说道:“灵月小姐选好了房间,你们把人抬进去吧。” 长孙澹脸上笑意更甚。 两名杂役应了一声,竟也不再问过长孙澹,径直抬著王方翼进屋。 小姐?! 李大娘和王方翼心中巨震…王方翼更是两行英雄泪从眼角流了下来,这些年顛沛流离,早就落毛凤凰不如鸡了,这一份尊重,怎么不让自己內心感动! 屋內虽没住人,但也收拾得乾净亮堂,各色家具齐整,房屋住用功能也都一应俱全,灵月睁著大眼四处打量,李大娘脸上带著酸楚的微笑,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宛如隔世。 长孙澹指著左侧房间:“把方翼抬到这里去吧。” 虽然没有云南白药的完整配方,但已经公布出来的几味中药,长孙澹还是记得的,並无刻意,毕竟宅男都喜欢通过网络文字和短视频猎奇。 毕竟能列为国家机密的药品並不多。 三七、重楼、独定子、冰片、麝香这些也並不罕见,自己早就吩咐僕役分几处地方购买回来,甚至还刻意参杂了其它几味用来燉鸡鸭燉羊肉的当归党参枸杞这些,唐朝人饮食粗糙,但自己不能不挑啊。 王方翼其人,长孙澹知道的也全是来自史书记载,到底有没有水分,目前未知,所以决定自己动手给他清理伤口,大学期间,这事也没少干,打球什么的谁还不受个伤,也不能总跑门诊吧,有这钱还不如省著逛网吧。 长孙澹打开酒罈,倒了小半碗高度白酒递到王方翼嘴边: “喝了吧,一会可能有点痛,喝了轻鬆点。” 王方翼看了长孙澹一眼,接过酒碗昂起脖子一口而尽,呛得咳了两声,立马满脸通红,牙一咬: “县子爷儘管动手,不过区区小伤。” 李大娘靠近春蝉,低声问道: “姑娘,你家县子还会医术?” 春蝉一愣,隨即昂起小脑袋: “小郎君如果说会,那肯定就是会的。” 李大娘心里咯噔一下,那到底会还是不会…又不好意思紧著追问,只得搂著灵月,胆战心惊地在一边看著。 长孙澹解开王方翼腿上的破麻布,其他工具也都已备好,身边这个叫柳儿的丫头都端在手里, 长孙澹拿起一把刚煮过的竹片小刀,一点点地把伤口上的碎草药清理掉,伤口不大,但是够深,翻起的烂肉已经有血脓溢出。 “春蝉,给我倒酒。” 拿起托盘里一块叠好的麻布递给王方翼: “咬在嘴里。” 王方翼接过麻布,却只是捏在手里,眉毛一扬: “县子爷儘管放心,我还扛得住。” 长孙澹笑笑: “你比我大,以后叫我名字或者县子都隨你,別总爷阿爷的,会把我叫老的。” 说著就搬起王方翼的左腿,端起酒碗就对著伤口淋了上去,血水被酒一衝,混在一起流在地上的铜盆里。 突然钻心的疼痛,王方翼侧身一扭,脸色瞬间苍白,脸上肌肉抽搐,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只听到牙齿咯噔一响,但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灵月背过身,捂著眼睛把头埋进李大娘怀里,李大娘以前倒是见过公主府中府卫受伤用酒消毒,但是哪里有这么大的反应,却不曾想这酒的度数高了数倍。 长孙澹暗赞,真是条汉子,古有关羽刮骨疗毒,不知道接下来王方翼忍不忍得住。 王方翼只是疼痛来得突然,一时本能反应,缓过来后,摆正了身子: “县子继续吧。” 春蝉搬来一个小凳子,让王方翼的腿搁在凳子上面。 长孙澹用竹夹子夹了一团麻布,用白酒泡过之后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腐肉。 毕竟母子连心,李大娘也別过脑袋,不忍再看,恐怕心中之痛,並不比王方翼轻鬆几分。 剩下的清理,王方翼除了腿绷得笔直,硬是一声不吭,一个个布团沾著血肉丟在铜盆里,甚至伤口內部,长孙澹都用麻布卷在小竹棒上捅进去清理了好几遍。 直到所有腐肉清理乾净,流出来的已经是鲜红的血水,长孙澹才罢手,这时候自己也累得满头大汗,春蝉用自己的小帕子给他一点点的擦拭。 长孙澹又用白酒淋了一遍,王方翼全身一硬,整个人也几乎快要虚脱,身下的褥子已经全部湿透。 柳儿端著托盘,全程闭著眼睛,长孙澹拿起自己弯好的铜针,双手微抖,用了好半炷香的时间才把伤口缝好,又倒上自己造的白药,很快白药也是一片殷红,好在很快也止住流血了。 重新换了上麻布包住,长孙澹才长吁了一口气: “好了,柳儿你吩咐厨娘,这几天每天都要燉一只老母鸡送过来。” 长孙澹想著自己以前的女同事,来大姨妈都得燉一只老母鸡补补,那个出血量更大。 杂役帮忙换好被褥,王方翼也沉沉睡去,李大娘心中忐忑,几次张嘴。 长孙澹也累得够呛,脸色苍白,伸手在王方翼额头上一摸,笑笑: “大娘放心,方翼死不了。” 第32章 李世民家宴 翌日午后,申时,皇宫內各殿连檐掛满灯笼,殿內更是星河垂地,一片盛世雍容气象。 殿外禁卫执戟肃立,宫娥们端著鎏金温盘连贯而入,太宗家宴,照旧设在立政殿。 一后四妃一嬪各携子女,大小四十多人,济济一堂,长孙皇后一身素衣,陪坐在李世民身边,怀里还抱著三岁的新城公主,五岁的小兕子也乖乖依偎在侧。 李治时年九岁,尚未出宫,一直隨皇后居住在立政殿的偏殿之中,与太子时常相见,关係也更为亲密,此刻温顺的待在李承乾的身边。 李世民正值壮年,长孙澹送来的好酒,已经连饮两杯,看著自己的这一眾儿女妻妾,满心慰怀,只是一想到近两日,河北道按察使连连上报,蓟州,幽州大雪,冬麦冻死,民房塌半,耕牛十死三四,已酿成灾,恐怕今秋也是颗粒无收,不禁又一阵头大,眉头连连皱起。 这两地可谓是灾祸连年,又是边防重镇,多年以来集眾臣广智,终是无解,看似盛世,一年到头,国库却总是空空如也。 皇后心细,柔声问: “二郎,今日上元佳节,还在忧心国事呢。” 李世民看了一眼太子,李承乾不敢与他目光相接,赶紧挺直了身子,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又侧首望著李泰,李泰正歪著身子与长乐公主说笑,李世民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容: “承乾,青雉,河北道今年又遭了雪灾,但现在河道冰冻,漕运不通,官道更是雪厚三尺,物资难达,今年秋,恐怕又是颗粒无收,越是灾年,契丹、奚族的小股骑兵时时趁乱扰边掠夺,你们都说说看,朕该如何处置才好。” 李承乾起身行礼,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父皇,儿臣以为,可令幽州蓟州的折衝府兵全伍戍边,以镇契丹奚族不轨之心,再开瀛洲粮仓轻骑运粮救济幽蓟两州,等冰融之后,再调粮漕运即可。” 李世民点点头,承乾行事,虽过於胆小,但也算中规中矩。 李泰坐在李世民左侧,这会干脆端著食案又靠过去几分,一脸笑意: “阿爷,儿臣以为,契丹扰边,不过是小股匪患作乱,派轻骑巡边即可预防,其余折衝府兵,百姓,应以工代賑,一部分修缮倒塌的房屋,一部分清理官道,一部分再从富足地区运粮过去,如此一来,当减少国库不少压力。” 李世民哈哈笑道:“青雉就是会算帐,一会出游,我想那些老傢伙们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李泰欢快的神色一闪,隨即憨憨的举起酒杯:“幽州蓟州两地灾害接二连三,却从没出过乱子,因为阿爷每次都提前做好了预防,哪里需要我们想什么法子,我敬阿爷阿娘一杯。” 李承乾神情低落,身子挺的笔直,但两眼却无神的看著地面。 长孙皇后也举起酒杯: “乾儿,今晚出游,你父皇让澹儿也来了,只是他胆子小,你一会多照顾他一些。” 李承乾神情稍微一缓,连忙答应,整个人也轻鬆了许多。 寅时,数驾马车停在梅园外,福伯指挥眾人小心地把龙凤灯一节节搬上马车,因为需要同时点灯,又挑选了三四十名工匠跟隨。 长孙澹马上也需要赶赴皇城,卯时便要隨驾出游,王素素书已抄完,今晚便是放灯之日,已没有再呆在梅园的理由,心中略有几分不舍,这几日,她和春冬两人都已经打成了一片,这木牌的玩法自己也已经学会了,等回去,定要在玉仙楼好好推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孙澹嘱託完春冬一些放灯事项,又让大牛和铁柱一路跟著,也许这两傢伙合起来都打不过冬瑶,但起码个子大,见识多,有他们在,能让人安心许多。 “素素,今日不禁宵,等龙凤灯飞天,你家主子也该兑现承诺,我们今晚就要把人领回来。” 长孙澹笑眯眯的看著王素素: “如若不然,我真会告御状的。” 王素素微微一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妾身即刻回去安排,事成之时,县子儘管来领人就是。” 福伯听在耳里,心中激动,自己的幼娘终於要回来了,眼眶充满泪水,回头一拱手: “小主子放心,我们先去通天塔附近准备,您只管安心陪伴陛下。” 长孙澹轻轻点头,转身对王素素一笑: “素素若不嫌弃,坐我的马车,刚好顺路,我送你一程。” 王素素倒也没推辞,一撩裙摆,自己就先上了车。 长孙澹笑笑,其实人与人之间,只要放下了那些虚偽的客套,都会变得更自然,也更亲切。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跟车夫说了一声: “你等我一下。” 转身就往南院跑去,素素亦是好奇的撩起窗布,伸头回望。 好一会,长孙澹才抱著一坛仙人醉气喘吁吁的跑来: “自古美酒赠佳人,素素若是喜欢喝,以后就带个信来,我让春蝉给你送去。” 王素素有些不可思议地望著长孙澹,就为了这? 长孙澹倒是觉得,这一波gg,成本也就一坛酒而已,可不能错过了。 马车夫鞭子一甩:“驾…” 別看长孙澹平常嘻嘻哈哈的,但跟王素素单独呆在马车里,反而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浑身不自在的把头伸出窗外,大街上已经掛满了密密麻麻的灯笼,各种戏曲杂技艺人开始涌上街头表演,各种小吃美食也推上街头,每个摊位都被人群包围著,浓郁的烤肉香味直衝鼻翼,让这盛世更加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 王素素见县子一身的不自在,噗嗤一笑,有意调侃: “如果我哪天想吃县子钓的红鳞鱼了,我还可以再来梅园吗?” 长孙澹表情訕訕,只好把脑袋缩了回来: “素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等我把第一批书印出来,还要请素素回来签名呢。” 王素素掩嘴窃笑,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握著一个小瓷瓶,手心紧紧攥出了汗。 巷道已是难行,马车行驶到朱雀大街,二十米宽的街道,已无马车通行的空隙,天尚未黑,但几乎人人手里都提著灯笼,金吾卫骑著高头大马,在人群中缓缓而行。 长孙澹这会儿倒是有点急了,早知道这么堵,就该早点出门的,万一赶不上陛下龙撵出宫,还不知道李二会怎么罚自己。 乾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老钱,你送完素素姑娘就在玉仙楼等著福伯,不用管我了。” 说完撒丫子就往皇城跑,王素素探出头,喊了一声,只能无奈坐回马车,她,终究是不好拋头露面的。 第33章 偶遇武则天 长孙澹一路小跑,奈何体质实在是太弱,只半柱香的功夫,就曲著身子,两手撑住膝盖,胸口激烈起伏,额头冒出密集的汗珠,气喘吁吁的半蹲在街道上。 “阿姐,你看到了吗,他,就是长孙澹。” 淡淡的语气,却又说不尽的鄙夷。 长孙澹喘著粗气,侧头一看,武则天披著一件红色的蚕丝大氅,脖子上围著雪白的狐毛脖套,衬得脸蛋更加雪白粉嫩,正俏生生的站在一旁。 跟她站在一起的女孩儿,一身素白,手里提著一个红灯笼,容貌同样不输武则天,但气质温婉淡雅,更显得恬静可人。 武顺轻轻拉了一下武则天,捏著衣襟微微一礼: “武顺见过万年县子。” 长孙澹想起身回礼,奈何这腰板石化了一般,武则天乾脆双手拢进袖套,冷冷的在一旁看著。 武顺过意不去,又扯了下武则天的袖子,低喊了一声: “媚娘…” 长孙澹倒是不在意武则天如何看自己,不过却被自己这弱鸡体质气笑了,心想以后无论如何都得早起锻炼,把春冬两个丫头当闹钟使,不然早晚得废。 缓了好一会,长孙澹才直起腰杆,对武顺微一拱手,故意提高几分声调: “长孙澹见过阿姐。” 武则天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见长孙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又忍不住冷哼一声: “澹公子这么著急,可是要去玉仙楼提前抢位置,听说玉仙楼的花魁尚未梳拢,还是个清倌儿,今夜又悬灯猜谜,还举办了一场清荷诗会,估计不少名流公子已经挤破了门槛,澹公子若不儘快恢復,恐怕要错失佳人了。” 长孙澹咧著嘴巴一笑: “玉仙楼的素素姑娘在我梅园住了好几天,倒是没跟我提过这事,不然好歹要去凑个热闹,不过本县子现在有急事,没空陪你了。” 说完本想接著跑,老钱驾著马车慢悠悠地出现在身后,一勒韁绳: “县子爷,要不我骑马先送您过去。” 长孙澹抬头一看日头,太阳正在西落,但这大街上人流密集,如果纵马伤到行人,自己可就真成了紈絝恶少,摆摆手,准备继续慢跑前行。 王素素见马车停下,纤纤玉指挑开车帘,见长孙澹脸色苍白,眉眼带笑的依在车边: “县子脚程倒也不快,还是被马儿追上了。” 武则天本以为长孙澹只是隨意夸口,直到亲眼见到王素素,心里也是大为震惊,指尖捏紧衣袖,眉眼更加冷峻, ——天下间竟有如此清丽却又娇柔入骨的女子! ——只是眼光也忒差了些,长安城里如此多的权臣贵子,为何偏偏要挑一个这样的病秧子。 长孙澹正是不想与武则天过多纠缠,哈哈一笑,转身走近武则天: “素素,这是我还没过门的夫人,她似乎对玉仙楼的诗会很感兴趣,不如你行个方便,帮我带她们进去。” 王素素淡淡一笑,原来她就是武家姑娘,果然长得国色天香,难怪县子…只一转念,又是一幅慵懒样儿: “县子真会说笑,玉仙楼终归是烟花柳巷,县子夫人高门贵女,又怎么会沾染这种污秽之地。” 王素素说完神情些许落寞,正要放下车帘,武则天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淡淡的瞟了长孙澹一眼: “虽是陛下赐婚,但亦非我所愿,即便过门后,你也不能离我太近,你若答应便罢,否则就算陛下赐死,我也会抗旨不遵。” 又轻轻一抬眼皮,目光从王素素脸上扫过: “还有,我希望你珍惜好不容易挽回来的那点声誉,少流连勾栏酒肆。” 王素素停住本要放下车帘的手,眼睛直直盯著长孙澹。 长孙澹气得手一颤,哈哈笑道: “素素乃长安才女,天下贵子谁不仰望,何况她是我的朋友,恐怕还轮不到你来嘲讽。” “至於你的提议,也正合我意,至於我想流连什么地方,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尤其寺庙少去。” “你!” 武则天脸色一寒,眉眼间剎那露出一股冷冽之气,心想本姑娘什么时候去过寺庙了,简直不知所谓。 长孙澹眼皮一翻。 你什么你,自己是什么人心里没数呢?还敢pua我! 长孙澹昂起高傲的小头颅,大咧咧的从武则天身边走过。 没走几步,背后又有人在喊: “六郎,留步。” 长孙澹眉头一皱,真是没完没了,回过头,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將军,身披黑甲,腰挎横刀,骑著一匹枣花大马噠噠而来。 一勒韁绳,笑眯眯的翻身下马: “六郎等我,你这么急冲冲的,可是奉詔隨驾出游?” 长孙澹定睛一看,好傢伙,差点没认出来,房遗爱…大唐第一舔狗绿帽王,老婆偷人他负责守门的角色,但此刻倒是有了三分模样。 房遗爱看了武则天姐妹一眼,顿时感觉黑眼圈都淡了不少。胸膛一挺,加上这身装扮,倒也显得有几分英气,一走近长孙澹,胳膊立马搭在他的肩上,咕嚕一声吞了一口口水,在他耳朵边上低声问道: “兄弟,我听说你把王大家都拐到府上去了,长安贵子恐怕要恨你入骨,还有这两位小娘子又是哪家姑娘,哥哥我都羡慕你了。” 长孙澹翻了一个白眼,房遗爱身上这个千牛备身的官职,还是上次在朝中给自己作证混来的,心里急著赶路,但他也好歹是长孙澹的狐朋狗友,耐著性子说道: “她就是陛下给我赐婚的武家姑娘,另一个是她的姐姐,武顺。” 房遗爱眼睛一亮: “兄弟,你走路来不及了,你骑我的马去,到了皇城你別管,马儿自己会回家。” 长孙澹狐疑地看了房遗爱一眼,这小子能有这么好心?再说自己也从来没骑过马,要不然早就听老钱的了。 房遗爱见长孙澹还在犹豫,把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一下口哨,那枣花马真的噠噠噠的小步跑过来。 “看见没有,我这可是大宛名驹,现在这街上人多也不会跑快,保证你坐得稳稳地!” 房遗爱边说边拉著长孙澹往马背上推,这马也確实通灵,甚至还曲了一下前腿。 这时候日头已经完全落下,长孙澹心一横,四条腿怎么也比两条腿要快,踩著马蹬爬上马背,双手紧紧抓住马鬃。 房遗爱伸手在马屁股上一拍: “去吧。” 武则天微微一笑,脚尖看似有意无意的在地上踢著,一块小石子划出一条弧线,啪的一声击在马背上。 枣花马受惊,猛的將上半身抬起,一声长嘶,前方人群纷纷往两边散开,长孙澹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抱著马颈,眼睛都不敢睁开,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隨著不停的上下顛簸,感觉心臟都要吐出来。 房遗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了摇头:“六郎还是那个草包六郎。” 隨即换了一副斯文模样,转身对武则天姐妹行了一礼: “在下房遗爱,房玄龄就是家父,长孙澹刚才委託在下保护两位小娘子夜游长安。” 第34章 纵马冲驾,打三十棍? 承天门前御道正中,巍然立著一座数丈高台,台基以白玉垒砌,层阶环匝而上,台顶朱漆高栏围绕,地面铺满絳红团纹地毯。 台顶正中设鎏金紫檀龙凤宝座,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並列而坐,两侧案台,以太子为首,隨行百官依次入列。 高高竖起的十二桿龙旗,金丝龙影翻腾,猎猎之声不息。 长孙皇后抱著兕子,秀眉微皱,心想澹儿这时还不见人影,一会恐怕少不了要被二郎斥责。 李世民倒是没有发觉少了一个长孙澹,见皇后脸有忧色,侧过脸笑问: “观音婢可是觉得台下百戏无甚新意。” 皇后今日披了一件淡紫金丝绣袄,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展顏一笑:“澹儿不知何故,误了些时间,臣妾只是担心二郎不快。” 李世民目光一扫百官,果然还空著一个位置,脸色顿时不悦,这时候台下又传来一阵尖叫喧譁之声。 台上黑甲千牛卫纷纷拔出横刀,气氛瞬间冷冽,王有德抱著拂尘上前看了一眼,此时天已大黑,无数灯笼点亮,整个长安城流光璀璨,一片盛世欢腾景象。 台下角牴壮士,杂耍艺人纷纷尖叫闪在一旁,原来是有人纵马,已被金吾卫擒获,只见数把长戟贯入马腹,骏马轰然倒地,哀鸣声中,赤血泊泊染红一地。 一名瘦弱少年男子已被金吾卫死死踩在地上,数把长刀把脖子围了一圈。 王有德不紧不慢地回到李世民身侧,尖著嗓子: “陛下,不知哪来的一个毛头小子,纵马冲驾,已被金吾卫拿下。” 李世民虎眉一挑,將酒杯重重拋在龙案上,瞬间周身杀气瀰漫,冷笑一声: “好大的胆子,朕倒想看看,是谁敢在御前纵马,左右,提头来见。” 武德年间,建成太子曾多次下毒,设伏,暗杀李世民,逼不得已,才有了后来的玄武门之变,如今根基稳固,李世民更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两名千牛卫听令后迅速下楼。 长孙皇后却是心中大惊,尤其王有德说是一个毛头小子,更加怀疑就是澹儿,赶紧对李承乾使了个眼色,又赶紧扯著李世民的盘龙袖袍,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二…二郎息怒,总得先留个活口…万一…万一…” 李承乾也慌忙跪下,结结巴巴说道: “父…父皇…息怒,请容儿臣…儿臣下去看看…” 这时一眾大臣也都围著栏杆往下观望,只是距离尚远,根本看不清楚,房玄龄看了几眼,也慌里慌张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这马…好像…好像是逆子的枣花马…请容臣查探清楚,陛下再处置不迟…” 李世民冷静下来,也考虑到臣下子弟的可能,千牛卫只遵自己號令,倘若真把房相的儿子糊里糊涂的宰了,恐怕他这把年纪也承受不住,亦不亚於折自己一臂,赶紧对李承乾道: “你去把人带上来。” 李承乾如逢大赦,踉蹌起身,跌跌撞撞衝下高台。 李泰见房相跪地,也赶紧起身行礼: “阿爷天下大统,武德威威,自无人敢故意惊扰圣驾,儿臣府中有几匹烈马,也是时常不受控制,还请阿爷息怒。” 房玄龄感动地看了李泰一眼。 李世民看著自己这个好大儿,处理问题还得青雉,一句马不受控,不但房相承情,自己面子也能放得下去。 这时群臣也已然坐下,宫娥抱著仙人醉一一斟酒,李世民举起杯爽朗一笑: “青雉所言有理,这是万年县子酿的仙人醉,此酒尤烈,朕都只有八坛,平常捨不得喝,今与各位爱卿共饮。” 长孙无忌脸色一沉,凑到嘴边的酒杯又放在食案上。 程咬金昂著脖子一饮而尽,打了一个酒嗝,整个人都快活起来了,哈哈笑道: “陛下,这等烈酒喝起来才够劲啊,长孙六郎竟有这等本事,陛下若肯把他借给老臣十天半个月,老臣定会再给陛下送上八十坛。” 宫娥刚给他满上,又是一口喝了,嘆道: “可惜李勣与敬德两个老鬼身在外疆,叔宝这身体也喝不得酒了,药师(李靖)又是个怕老婆的怂货,陛下,老臣敬您一杯。” 郑仁基与李博乂对视一眼,长安市面上的好酒,基本是他们两个家族在生產出售,销量各占一半的样子,如今喝了这仙人醉,才知道此中差距,倘若这仙人醉上市,哪里还有自己酒坊的活路。 李靖老脸一红,你个老东西,自己贪酒,说我干什么。 群臣也是一阵鬨笑。 顏师古抿了一口,闭目半晌,脸露大喜之色: “好小子,竟然连此物都被他酿成仙酿,老夫改日少不得要上门討上几坛。” 李世民听了程咬金之言,心中亦有些感慨,跟隨自己的这些兄弟,如今也都老了,一想此酒只有自己才有,隨即又哈哈笑道: “此酒乃是澹小子送给观音婢的,就连朕想喝,都要看皇后面子。” 这时君臣和谐,说说笑笑之间,似乎已然忘记了冲驾之事。 长孙皇后一直坐立不安,眼睛只顾盯著高台入口,兕子坐在她怀里,乖乖的自己抓些儿乾果吃。 这时李承乾气喘吁吁的上来,见母后急切的盯著自己,赶紧点头示意。 长孙皇后总算鬆了一口气,立马愁容又爬上脸颊,若是房相家的孩子,反倒不会受太多惩罚。 房玄龄激动的站起来:“敢问太子殿下,可是我家逆子。” 李承乾摇摇头,正要向李世民匯报,两名千牛卫押著狼狈不堪的长孙澹上了观景台,他髮髻蓬乱,衣衫沾满尘土,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极度惊嚇过后,此时眼神呆滯,张著嘴,一脸茫然。 眾臣哑然,这小子上次侥倖脱生,这次又何故惹上这等祸事。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双手握成拳,一条条青筋凸现——这逆子!但帝后跟前,终究是没吭一声,忍住了滔天怒火。 李世民一看是长孙澹,瞬间火冒三丈,这小子迟来也就算了,还敢在上元节当街纵马,衝撞圣驾,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冷哼一声,拍案而起: “拖下去,先打三十棍。” 长孙皇后心一沉,张嘴想替他求情,话没出口,忍不住连连咳嗽,手指攥成一团,身体也跟著剧烈颤抖。 小兕子本来嘴里含著一颗蜜饯,被李世民这一拍一吼,嚇了一大跳,哇的一声大哭,扭头躲进长孙皇后的怀里。 李承乾记著母后嘱託,赶紧跪在地上,正要求情,房玄龄,程咬金,顏师古同时站了起来。 “陛下息怒,老臣恳求陛下,饶恕万年县子。” 李世民对兕子极度宠爱,见她大哭,本想回头哄哄她,只见兕子小脸涨得通红,小脖子伸的长长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蜜饯卡在喉咙里了!兕子已经无法呼吸。 “太医,太医!” 李世民额头青筋暴起,急得大喊。 第35章 兕子有危险,县子脱险。 皇后身边已经乱成一团,隨行太医匆匆上前,见兕子肤色已经红得发紫,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却只剩下眼白,身体也开始扭曲抽搐,一时手足无措,本想先给她探探脉,被李世民狠狠一脚踹出老远,怒吼: “滚,没用的东西!!!” 长孙皇后这时嚇得脸色雪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用手连连拍著兕子后背。 长孙澹脖子上架著一把寒光闪闪的横刀,看著眼前这突然的变故,脑子里也缓过神来。 兕子喉咙鼓著一团,这是卡了东西! 古人不懂海姆立克急救法,再这样瞎折腾下去,兕子必死无疑。 长孙澹本能反应往前一衝,横刀在脖子上划出一条细长的血口,也顾不上疼痛,伸手从皇后怀里抢过兕子,前胸贴著兕子后背,左环抱住她的腰部,右手握拳用力向上反覆衝击她的腹腔,双脚更是不停地上下跳动。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被长孙澹突然的怪异举动惊在当地,那名押解他的千牛卫更是被嚇得丟了半条性命,以为他想劫持兕子,一个箭步衝上前,只是陛下没下旨意,不能当场劈了他,刀一横,举起刀面狠狠朝长孙澹头顶抽去。 …… “你他娘的,打劳资闷棍…” 长孙澹晕过去之前还用拳头用力顶了一下兕子的腹腔,一股气流往上一衝,兕子大哭一声,那颗蜜枣也被衝出喉咙吐在了地上。 李世民失魂落魄地倒在龙椅上,长孙澹晕倒,兕子也跌在地上,宫娥赶紧上前抱起。 长孙皇后接过兕子,见她呼吸虽然急促,但脸色已经在慢慢恢復,掉到脚底板的心臟总算又回归原处。 事发突然,一眾大臣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已知兕子无事,心里都鬆了一口大气,心里也暗自羡慕长孙澹的运气——这小子,每次都是死局,每次都能绝地求生。 那名打晕长孙澹的千牛卫用脚踩在他的头上,提著刀,一时不知如何处置。 长孙皇后抱著兕子,踉蹌衝出案台,伸手用力一推那名千牛卫,蹲下身子去扯长孙澹,语气焦急: “澹儿,澹儿。” 见母后忧心,李承乾和李泰都上前扶起长孙澹的上身,让他坐在地毯上。 长孙皇后急喊: “太医!” 太医本被李世民一脚踹翻在地,嚇得身子筛糠一样不敢起来,皇后一喊,倒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兕子喉咙被堵自己没有办法,人被砸晕了还是好救的,端起一杯茶水对著长孙澹的脸上用力泼去。 茶水,血水,顺著脖子流进长孙澹的身上,被寒意一激,长孙澹打了个冷颤,呆呆地睁开眼睛,悠悠醒转。 李世民自然知道长孙澹刚才是为了救兕子,甚至置自己生命不顾,心中略有感动,对千牛卫使了个眼神。 那名千牛卫被皇后一推,本就愣住不知所措,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时陛下示意,赶紧抹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背退而下。 太医孟詵,歷史上也有名有姓,也不是什么庸医,他拿过药箱用心帮长孙澹处理伤口,心里早就拜谢了他千百遍,若不是这万年县子,自己今日恐怕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清洗掉血跡,长孙澹坐地行礼,脸上尤有惊恐之色: “陛下,姑姑,请恕臣冲驾之罪,臣並非有意,而是不会骑马…” 长孙皇后抱著兕子,怜惜地望著长孙澹,这孩子,命里就是自家的救星,一点都不顾忌自身安危,刚才若不是千牛卫留手,一刀把他砍了,谁又能帮他说理去。 李世民心神一定,又恢復了帝王泰山不动的沉稳,端起酒杯,淡淡说道: “不会骑马,为何骑马。” 长孙澹心想房谋杜断,房玄龄能在史书上得一个谋字,定然也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物,他看到自家的大宛马,估计也猜到了缘由,倒不如现在卖个人情给他: “陛下,臣本驾马车而来…只是路上拥挤,臣便弃车而行,半途偶遇房遗爱牵著马在街上巡逻戒备,臣担心误了陛下出行,便苦求他借马给臣,谁知这马认生,臣完全控制不住…” 长孙澹救人的手段,闻所未闻,李世民倒是更愿意相信他就是袁天罡的弟子,此时对他治疗观音婢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本来就只是想嚇嚇他,也好让他长长记性,现在见他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还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气早就消完了,还有这房遗爱,他倒也是李家的福星,长孙澹犯事,次次都有他,还次次歪打正著,眼看著他这年龄也该打磨一番,为承乾培养一些亲信了。 李世民举起酒杯,笑道:“房爱卿,你家二郎倒是一副好心肠,办事也尽心尽力,让他做个右卫中郎將吧,兼任太子监门率。” 李泰闻之,声色无动,率先举杯,笑眯眯的道:“臣泰恭喜房相。” 李承乾也慌忙端起酒杯,酒杯一歪,洒了些酒在袖口还犹未知: “臣乾恭喜房相。” 房玄龄赶紧起身还礼:“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谢越王殿下。” 一杯酒,昂首喝完,心里又乐又有些鬱闷,自家这个傻儿子的升官途径也太有些匪夷所思了,只要万年县子遭灾,他必升官。 让遗爱兼任太子府属官,陛下此举,其实已经是明確为太子殿下铺路了,平常严厉,看来只是爱之深责之切而已。 长孙皇后见长孙澹还蓬头垢面愣在原地,侧首轻轻唤了一声: “二郎…” 李世民面色一缓:“澹小子你的帐朕容后再跟你算,先去落座吧。” 长孙澹抹了一把汗,心中落下一块大石,这世道太嚇人了,皇帝要砍人头都不用秋决的,赶紧退到后面,最后还有一个空位,赶紧坐下。 程咬金看著房玄龄,一咧嘴,哈哈笑道: “我说老房,你家二郎咋就这么好的命,啥时候教教我家程处弼这个逆子,也老大不小了,连一个千牛备身都没轮上。” 房玄龄老脸通红,心里却有些小得意,我家傻大儿就是一名福將。 台下又恢復了热闹的气氛,整个长安城中轴线上,二三十米宽的朱雀大街中央鱼龙曼衍,各种悬灯猜谜活动,百戏杂技,傀面舞蹈层出不穷。 每个人都暂时忘记了烦恼,彻夜狂欢,李世民眉头一锁: “各位爱卿,幽州蓟州两地雪灾,太子和越王都提了些建议,朕想听听各位爱卿的意思。” (新人新书,啥也不敢求,写的好坏欢迎指点,骂几句也行,作者心大,也很虚心。) 第36章 李二有话问你 此次隨行官员品级较高,几乎都是三品四品,三品已经是唐朝实授品级的天花板了,长孙澹小小县子,能排在最末端已然是陛下特旨天恩。 长孙皇后指派一名宫娥过来给他束髮,重新整理衣冠,脸上的脚印也被清理乾净,但李世民跟大臣们討论什么,长孙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朝中大事,与自己也没什么相干,长孙澹只是往嘴里塞些吃食,脖子伸得老长,看台下杂技艺人表演。 一名长著络腮鬍子的胡人大汉在表演喷火,把罈子里黑漆漆的液体含在嘴里,对著火把喷出来一串长长的火焰,围观的大唐百姓一阵阵大声喝彩。 长孙澹也看得饶有兴致,后世街头也有用酒精表演喷火的,但唐朝市面上的低度酒达不到可以燃烧的程度,只能选用天然石油类的可燃物质,比如呈液態的猛火油,但表演次数多了对身体伤害极大,因为总会有一些留存或者不小心吞咽进肚子里去的。 长孙澹在心中暗赞,唐朝真不愧是天朝上邦,在长安从事商贸的胡人也特別多,不少商队今天都派出了表演团队,轮番在御台之下献艺。 异域风情,似乎更能吸引唐朝百姓的目光,尤其那些体態丰腴的胡女,舞姿轻盈,举手投足都是颤颤巍巍的,所以有胡人表演的地方,围观的人也就越多。 长孙皇后目光时不时在长孙澹这边转悠,本来还担心这孩子受不了太大的惊嚇,见他百戏看得有味,心想澹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心中更是涌起怜爱之情,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时百官也都做出了选择,除了魏徵和王珪明確支持太子方案,其余人等要不是犹豫不决,要么就是支持越王的低成本方式,长孙无忌一直是支持太子的,但越王提议明显优越许多,因此目前选择中立,一声不吭。 长孙澹坐在角落,心想反正也没人留意自己,一时玩心大起,含了一大口酒在嘴里,拿起食案上的宫灯,揭开灯罩,身子靠在栏杆上,俯身对著灯火一喷,亦喷出一长串浓烈的蓝色火焰,与猛火油喷出的红色火焰相比,更加显得妖诡。 台下百姓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御台之上,可是陛下御驾!看来唐人不但会喷火,而且还能喷从未见过的蓝色火焰,胡人的表演瞬间黯然失色,那个络腮大汉乾脆停了下来,手中还举著火把,抬头呆呆地望著御台,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长孙皇后捂嘴小声惊呼了一声,李世民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长孙澹对著台下,嘴里正喷著火呢,而且火焰还是如此诡异的顏色,一眾大臣也都扭过头去,此刻整个御台之上的人都呆若木鸡,任谁都没有想到,他嘴里含著的就是这仙人醉。 李世民心中震盪,更加確定他就是老神仙袁天罡的亲传弟子,袁天罡在民间的声望极高,若真是老仙师派他来支持自己,那朝野上下指点自己的那些杂音也就会消弭於无形。 长孙澹喷完嘴里的仙人醉,一回头,见所有大臣和陛下都傻傻的盯著自己,心想完了,一群胡汉猫女而已,自己出什么风头… 赶紧爬回自己的食案后,低著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顏师古抚须而笑:“此子神通,有趣有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房玄龄心中大快,自家二郎这是何等福报,一令之恩,竟结交上如此异人,也不管酒烈,又是一饮而尽,红著老脸对身后宫娥说道: “再给老夫加点。” 喷火併不奇怪,但是蓝色的火焰,唐人都是第一次见,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时代的认知,所以不管是无知百姓,还是饱学朝臣,一时都被震住。 长孙无忌指甲深深掐入肉中,脸上神情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口中喃喃自语: “果然是个妖逆…果然是个妖逆…” 兕子已经五岁了,已然懂得许多事,刚才生死之间,就是这个哥哥救了自己,见他还能喷火,更是觉得新奇,小手指著长孙澹:“阿娘,哥哥抱抱。” 长孙皇后心中有些小得意,毕竟这是自家內侄,自己虽贵为皇后,但眼见一眾大臣被澹儿镇住,心中也是与有荣焉,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握著兕子小手: “下次哥哥来宫里,阿娘让他陪兕子玩好不好。” 兕子开心地拍著小手。 李世民毕竟帝王城府,短暂惊讶过后,大声喝道: “澹小子你给朕滚过来。” 长孙澹上辈子也不过是一个文凭高一点的屌丝,那种一重生就装逼头铁的蠢事坚决不干,想要活著,就得猥琐发育,赶紧连滚带爬的起身上前。 李世民心里暗暗点头,此子胆小怕死,却又极其內秀,袁师不愧是袁师啊,挑的人不但极好驾驭,还犯错不断,就算立了大功,朕连恩赏都能省了,只不过性子太懦弱了一点,將来很难以独挡一面,还得好好打磨一番,將来交到承乾手里,方堪大用。 李世民淡淡说道: “你身为大唐县子,勋爵在身,上不为朝廷尽力,下不为百姓请命,朕留你何用。” “朕问你,太子与越王的賑灾方案,你觉得那种更好。” 长孙澹头一懵,冷汗直流,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臣觉得太子方案最佳。” 长孙澹心里清楚得很,李承乾如果不是李世民对他期待过高,把他捲成疯子,他是不会造反的,而且正是因为他过於善良,迟疑不决,才导致造反失败,总之,不管歷史如何走向,李泰都不是自己要抱的那条大腿。 李泰脸色微沉,隨即面带笑容,心不在焉的把玩著手里的酒杯。 李世民饶有兴致的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比他阿爷耿直啊,虽然他压根不知道这两个方案是什么,但他懂得轻重,也比他阿爷更忠诚: “哦,说说你的理由?” 长孙皇后哪能看不出澹儿的处境,虽然自己打断二郎过於逾越,但也不忍心二郎再恐嚇澹儿,招招手:“澹儿你过来。” 李世民自然知道观音婢的心思,但也乐於所见,所以乾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低头喝酒,心里却想,一会朕倒要看看你如何替太子翻盘。 长孙澹心中一轻,这真是自己的亲姑妈啊,赶紧上前,依在皇后案台右侧,饱含深情地喊了一声 “姑姑!” 兕子笑眯眯的抓著一个乾果塞进长孙澹的嘴里。 长孙澹张嘴接了,又对这个小表妹做了一个鬼脸,李世民斜瞟一眼,长孙澹立刻一脸严肃,嘴里还圆鼓鼓的包著一个果子,兕子被逗得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长孙皇后一边用手帕轻轻擦拭长孙澹伤口周围渗出的血跡,一边低声把事件缘由重新说了一遍。 群臣哑然,心想这小子次次能化险为夷,也不全靠运气,因为皇后娘娘真的会为了他放下仁德之名,明目张胆地帮他作弊。 等皇后把话说完,李世民才仰首喝了一口酒,冷冷的说道: “下去给朕回话。” 第37章 逼我站队?朝堂辩论做孤臣 长孙澹听皇后把话说完,也忍不住给越王竖起了大拇指,他这个以工代賑,统筹安排的法子,不知道要比李承乾的方案高明多少倍,不但成本更低,效率也要高得多。 难怪李二对他宠爱有加,甚至打破祖制,对他赖在长安不去封地就藩之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承乾低下头,他也知道自己必输,只希望长孙澹不要过於出丑就行了。 李泰倒是一直面带微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既然方案输定了,就得另闢蹊径,谈民心,谈大爱,只要稳住民怨,一劳永逸的解决两地连年受灾的恶性循环,一次大出血,换来百年安稳,孰轻孰重,就隨陛下见仁见智了。 默默把前身留给自己的记忆捋了一遍,以前进宫,也与太子多有接触,也许是因为长孙皇后的关係,李承乾对长孙澹也比较亲热,偶尔会给自己讲一些天下大事,时政分析,也时常嘱託自己不要做一个草包紈絝。 想清楚这些,长孙澹眼光清澈,心中已无丝毫杂念。 长孙皇后柔柔看著长孙澹,心中亦有几分期待,澹儿已经给自己带来了太多的惊喜,更希望他能化解承乾和李泰之间的矛盾,两个儿子都是自己亲生,她非常清楚李泰的心思。 长孙澹整理了一下衣袍,直立起身: “臣以为,太子所提方案,短期来看,所要消耗的兵力,財力,都要庞大许多,甚至还有可能延长灾情的救治。” 李泰若有所思地看了长孙澹一眼,自己倒是没想到他一上来就直接认输。 李承乾低著头,酒杯都快捏进肉里,父皇既然觉得越王更优秀,又何必让自己当这个太子,还要把自己拎出来在群臣面前出丑。 长孙澹话音一转,不敢直接指责李二,乾脆转身面对群臣: “年幼时,小子颇有恶名,每次进宫,除了姑姑会教育我之外,太子亦时常指正我的恶劣之处,跟我谈及自己的理想,谈论天下民生之苦,说得最多的便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正是因为太子对天下苍生的这一份善念,他只会做出朝廷吃亏,百姓受益的决策。” “小子试问各位大人,幽州蓟州两地大雪,房屋多有坍塌,是不是一定会有人被压死,冻死?如果以工代賑,务必人人出力,户户抽丁,倘若家中力汉死於灾祸,倘若家中只剩妇孺幼子,请问,这些人是不是也得以工代賑,是不是无须照顾,让他们直接死去!” 长孙澹说话声情並茂,掷地有声,支持越王的大臣们心里都抽了一口冷气,这小子也太邪门了,说好的只谈方案优劣,他却在这里谈善恶,谈感情,瞬间把自己推到一个没有人性的恶吏形象。 魏徵发须抖动,脸露激动之色,只差要站起来为长孙澹摇旗吶喊了。 顏师古抚须微笑,也找宫娥討了一杯好酒。 房玄龄虽未做选择,却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连房遗爱都不如。 长孙澹接著说道:“各位大人想必知道,幽州蓟州两地,气候恶劣,灾祸连年,又是边塞重镇,折衝府兵閒时务农,战时上阵,百姓也多为他们的家属,倘若他们有伤亡,家中妇孺幼子却仍需以工换食,试问这天下谁还愿意死心塌地为大唐守土护疆?” 李靖虎躯一震,程咬金拍案而起:“小子,说的好!边疆將士用命,咱们身在后方,就是吃糠咽菜,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李承乾这时候抬起了头,眼中攥满泪花。 李泰沉思不语,袖袍中的双手已经无法抑制地不停颤抖。 李世民古井无波,但看李承乾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暖色,这孩子,不比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如果不对他极限要求,他將来又如何面对这些全身都长满了獠牙的权臣和世家。 长孙皇后心中轻吁了一口气,乾儿被他父皇打压得太厉害了,是该让他出一口气了,澹儿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长孙无忌却越听越心惊,似乎自己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这个逆子。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也许太子做出的选择,在有些人的眼里,过於软弱,可泱泱华夏,谁不爱戴这样的君王!” 李世民冷笑一声,这小子倒成了太子的铁党,他这是替自己的主子敲打起自己来了。 郑仁基惊恐的看了李博乂一眼,这小子太妖孽了,倘若太子得势,自己这些越王党,以后哪还有什么好日子过,尤其他这仙人醉,自己似乎都已经看到自家酒坊的下场了。 李博乂时任检校宗正卿,陇西郡王,他起身打断长孙澹的话头: “万年县子可知,大唐疆土有多大?除了幽州雪灾,又有多少地方水灾,蝗灾,甚至边塞外族骑兵骚扰带来的兵灾?正因为陛下爱民如子,採用了轻徭薄税之策,百姓休养生息,但国库却大大减收,朝廷还要四处救济,导致年年入不敷出,就连娘娘都数年不制新衣,不戴首饰,倘若一国之君只对一地妇人之仁,其它地方又要如何处之?” 李博乂这一番话,让那些支持越王的大臣都昂起了脑袋,对啊,总不能因为一城雪灾,就掏空大唐的家底吧。 长孙澹眉头一皱,既然你们要逼我站队,倒不如让陛下知道,自己寧愿做个孤臣,也许將来不小心犯个什么错,或许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郡王说的极是,陛下轻徭薄税之策,其目的便是让百姓减轻负担,能吃饱穿暖,能生有所养,能老有所依,但陛下一人之力亦有穷尽之时,郡王只知皇后三年不制新衣,你可知有些朝中大臣锦衣玉食夜夜笙歌挥霍无度?” “只因为陛下不准皇子经商,而天下所有挣钱的生意却又都被少数世家望族垄断,一有灾祸,掏空的是陛下的家底,可那些还在趁机发国难財的奸商朋党恶吏,身在高位,可曾有过臣子之心,可曾想过帮过陛下一把?”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声色不动,却在心里拍案叫绝,舒畅啊,太舒畅了,好小子,幸亏刚才观音婢拦住了自己,没有糊里糊涂砍下你的脑袋,你小子初生牛犊,倒是帮劳资出了一口恶气啊。 长孙皇后却暗嘆了一口气,只希望乾儿能记住澹儿今日之恩情,將来会好好待他,今日之后,恐怕一大半的朝臣和世家,都会视他如眼中钉,这时才理解二郎允许他自建一百带甲府兵是多么英明,陛下看人看事,总是高瞻远瞩,心中一动,柔柔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与观音婢心意相通,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即是安抚,也是给她的信心。 我在,这天,就翻不了! 第38章 我有一计,给自己摊上事了 李博乂有些后悔自己站出来了,这小子开始看起来一副窝囊相,没想到如此能言善辩,你跟他说东,他能扯到西的击倒你,偏偏自己还无从反驳。 眼睛一扫其他支持越王的大臣,一个个都低著头,这些人谁家没有几处私营的產业?此刻装聋作哑才是最好的。 关键时刻,这些人只知道明哲保身,李博乂冷哼一声: “县子仅凭臆测,便在此高谈阔论,天下万民,都是陛下的子民,救济灾民,当然是要靠朝廷,但如今国库空虚,而灾情却又迫在眉睫,现在討论的是如何解幽州之急,而不是让你来挑拨君臣矛盾。” 长孙澹淡淡一笑,这李博乂倒也是个人物: “郡王所言极是,唐律规定,大臣不得经商,更不可从事盐,酒,茶铁,矿冶等產业,但批准行商的市牌发售权力却又捏在权贵手里,你看几个百姓能拿到市牌?你看整个长安城能挣大钱的商行,背后没有权贵的身影?为什么一有灾年,百姓就饿死冻死?” “——因为百姓根本就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因为老百姓除了勉强温饱,家里根本不可能有余钱囤积粮食!” “钱哪里去了?百姓从商,拿不到市牌!种植粮食?土地还被大多数家族兼併,即使有几亩薄地,种出来的粮食也只能餬口,就算略有剩余,也要被商行层层压价,敢问郡王,就算连续十年大灾,你会不会饿死?——你不会!” “但老百姓只需要经歷一次就没了!” “天下万民,皆是陛下的子民,这没错,但把百姓逼到绝路的,却是一群满嘴仁义道德却只知道敲骨吸髓的权臣恶吏望族世家,郡王若不信,只需陛下下旨,明天就关闭长安所有的商行,我保证伤害不到一个无辜百姓。” 长孙澹此话一出,即便是李世民这样的雄主,亦有一种无力的感觉,他所说之言,自己清楚,甚至世家也知道自己清楚,但那又能怎样? 自己所颁政令,能推行五成,便算谢天谢地了。 那些已成商业帝国的世家权臣,此刻却恨不得把长孙澹撕碎,因为他揭开了这块遮羞布,陛下就会想方设法找到藉口敲打。 长孙澹娓娓道来:“郡王不是想知道如何解决这次灾难吗,那就是捐款,让长安的各大商行凑钱,一劳永逸地解决幽州蓟州之困!” 李世民眼睛一亮,倒不是说要商行凑钱,但这小子的意思,竟是有永久解决雪地灾年之法。 魏徵王珪等人也竖起了耳朵。 杨师道暗嘆:“武媚娘能得此子,定然强过入宫啊,假以时日,太子登基,他便是从龙之臣,必定是万万人之上。” 李博乂被气得哈哈大笑: “好一个狂妄的万年县子,老夫倒是想知道,你未必还有仙法,能让这幽州蓟州两地不下雪不成!” 长孙澹淡淡说道: “我虽没有这等逆天本事,但要解幽州之困,其实並不难,我想请问郡王,如今一斗大米多少钱?一匹丝绸多少钱?” 李博乂冷笑一声: “万年县子未必还想让幽州百姓都穿上丝绸不成!如今贞观盛世,物价稳定,米价三文一斗,如有灾年,略有上涨,但也不过五文,丝绸价格不等,但最便宜的粗绢,也要四百文一匹,若是上好的蜀锦,更是高达三千文。” 长孙澹点点头: “幽州两地,灾年十之有七,说到底,一遇大雪,便有房屋垮塌,冬麦牛羊冻死,即便无灾,北荒之地,山石颇多,小麦產量也低,根本无存粮的可能,无钱无粮又灾祸不断,全靠朝廷救济,一次两次也许陛下还能支撑,长此下去,这两地必然成为整个大唐的负担。” “郡王也说了,米价一斗高不过五文,但丝绸一匹最低也要四百文,幽州小麦之所以被冻死,是因为雪厚,而麦苗太矮也不抗冻。” “但我们要是改种抗寒能力强的桑树,大雪既压不垮,也冰冻不死,让幽州百姓养蚕织锦,再开闢一条粮道,从周边產粮州府运粮过去出售,是不是既解决了雪灾之困,又能带动附近几州经济?陛下也不用年年掏空朝廷,甚至还能增加税收充盈国库,也用不上我姑姑贵为一朝国母,却为了百姓节衣缩食,几年都穿不上新衣了吧!” 长孙澹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心中巨震,这么简单的一个法子,为何自己就没有想到。 兵部侍郎崔敦礼却是恨得咬牙切齿,丝绸市场,崔家族人起码占了三成,倘若这两州都植桑树,丝绸价格必然下降,对自家生意肯定会造成巨大影响。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心中狂喜,独自大饮了一杯,此子有不世之才,有他辅佐承乾,大唐再兴盛百年,又有何难! 长孙皇后眼里含著泪花,这孩子,为朝廷出此良策,心里还想著姑姑没有穿上新衣呢! 顏师古坐在程咬金身后,早就忘了长孙澹国子监都没学完,激动地拉著程咬金的胳膊: “卢国公,我看以后谁还说书生无用,若不是读道德文章,又怎能心怀天下,又怎能有如此锦绣才华,喝酒,喝酒,老夫今天高兴,愿陪国公饮上一杯!” 程咬金回过身与他碰了一下,老眼一瞪: “大儒你別高兴得太早,我看这小子颇有將帅之才,压榨百姓的也多是你们这些读书人,他愿不愿与你们为伍还是一回事呢。” 顏师古咳嗽一声,刚吞到喉咙里的酒又全部喷了出来,洒了程咬金一身。 程咬金倒也不计较,举杯站了起来: “陛下,老臣支持长孙六郎提议,虽然我没有商行,但蒙陛下时常赏赐,我捐两万贯。” 李靖也跟著站了起来: “陛下,臣亦捐两万贯。” 李世民心想还得是跟自己打天下的这些旧人,但他们这点钱,杯水车薪,自己也不想压榨他们这点养老钱,更不想那些世家也跟著两万贯便宜了他们,挥手压住这两人话头: “此事细节尚需商討,当务之急是先运粮救灾,朕以为,太子之策可用,就按他的意思,周边调兵运粮,替百姓修缮房屋,本州折衝府兵负责守城,至於后续植桑,养蚕,织锦之事,就让万年县子大婚之后前往幽州蓟州两地,全权负责。” 长孙澹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我招谁惹谁了,我出主意还惹上事了!? 长孙皇后也是一阵心疼,这两地路远苦寒,澹儿这身子哪里受得住,但事关两城百姓福祉,自己又无话可说。 李世民似乎也考虑到了皇后的忧虑,沉思了一下: “后续之事不急,念及县子体弱,先在知节军营里锻炼锻炼吧。” 程咬金狂喜: “谢陛下隆恩!” 眾臣哑然看著程咬金,不是,他去军营锻炼,你谢什么恩! 程咬金也觉得自己太明显了,老脸一红: “老夫就是有些爱才!我看这小子相貌堂堂,身材伟岸,將来必是一员猛將!” 李世民一阵眼黑,这老东西现在说胡话都开始睁著眼睛了。 第39章 顏师古的小心机 賑灾之事,已经盖棺定论,长孙澹这一番辩论,再无人爭议,李博乂都快恨死郑仁基了,若不是他对自己使眼色,也不至於让自己当眾出丑,当然他更恨的还是长孙澹,只巴不得陛下赶紧让他去幽州种树,死在路上是最好的。 最开心的莫过於房玄龄和程咬金,一个儿子莫名其妙升官了,一个自认为这仙人醉从此可以管饱。 李泰自以为的必胜之局,也因为长孙澹的横插一脚,不但形势逆转,自己反倒落下一个不懂民生不爱百姓的污名。 长孙澹此刻才理解什么叫作芒刺在背,一道道冰冷的眼神包围著自己,內心的慌乱也比千牛卫用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更甚,全身冒出细微的冷汗,衣袍內衬都被沁湿。 好好的一场上元节盛会,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酒香四溢的仙人醉,便成了各种情绪的宣泄口。 李世民卸下心头大石,酒兴正浓,连连举杯: “各位爱卿,上元佳节,休沐三日,咱们君臣今日不醉不休。” 几轮酒下来,又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气氛也慢慢热烈起来,眾大臣除了给李世民敬酒,相互之间也开始交谈互敬,一时气氛到达高潮,觥筹交错,四处都是哈哈笑声。 李泰忽然举起酒杯,脸上洋溢著爽朗的笑意,目光投向长孙澹: “澹弟,哥哥今日听了你的一席话,方有茅塞顿开之感,我久居长安,只知读史编书,竟不知民生疾苦,方才还以能为父皇分忧而沾沾自喜,殊不知是布鼓雷门,班门弄斧了,澹弟达者为师,哥哥敬你。” 长孙澹连忙举杯,心惊这李泰的城府竟深到如此地步,面上依旧恭谨: “越王之言差矣,越王之策,乃是智者深谋熟虑之举,太子所谋,则是御民安邦之道,两位殿下各司其位,各谋其政,何来胜负之分,臣不过是幼年常在生死间徘徊,方知螻蚁之命轻如草贱,全凭君父一念,故而为百姓说几句肺腑之言而已。” 长孙无忌脸上一阵抽搐,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眾大臣暗自点头,一边讚嘆越王殿下虚怀若谷,能屈能伸,一边觉得长孙澹应对得体,说话滴水不漏。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又不像是已经选边站队,只是深切感受过生命脆弱,为百姓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不过此子睚眥必报是肯定的,刚才又把长孙无忌冷嘲热讽了一顿,恐怕他们的父子之情再也难有修復之日。 长孙皇后心中一疼,垂首微微嘆息,眼底儘是惋惜。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好大儿,展顏夸道: “青雉之策,本无瑕疵,你这个年龄,能如此博学多智,已然难得,往后只需要多体察民情,积累阅歷,將来定能多为朝廷尽力,为民谋福祉。” 李泰心喜,依旧一副憨態可掬的模样: “阿爷说的是,卢国公的兵营就在城外,儿也想去军中锻炼一番,一来可以感受一下阿爷当年持韁策马的风采,二来可以体会一下民生之苦。” 程咬金起身,支支吾吾说道: “越王殿下,兵营清苦,你若来视察,咱老程欢迎,你若住在兵营锻炼。万一有个好歹,老程可没法给陛下交代。” 李世民哈哈大笑:“知节,青雉有此志向,好事一桩,无妨,就让他在你营中,跟澹小子一起好好锻炼。” 陛下开口,程咬金也不好再反对,只得无奈应了一声,心想越王体胖,走路都摇摇晃晃,到了军营,恐怕只是多一个人跟自己分酒肉而已。 长孙澹心中倒是疑竇丛生,史书记载,李泰文学造诣极高,主编括地誌,博学善辨,犹擅书画,深得李二喜爱,但身体偏胖,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去军营吃这份苦头。 李泰笑眯眯的坐下,目光转向长孙澹,语气亲昵: “澹弟你看,阿爷只惦记你体弱,我倒是可以与你互补,希望咱们出军营的时候,我能匀几斤肉给你。” 李世民心中大慰,青雉要是能瘦下去,倒是再好不过的,难得他自己主动要求锻炼,放在知节身边自己也能放心。 长孙皇后也笑著说: “泰儿去磨礪一番也好,若是受不了,回来就是,不必勉强。” 李泰冲长孙皇后一个甜腻腻的憨笑: “阿娘说的是,泰儿定要坚持,今日献策,差点祸害无数灾民,就算为了他们,泰儿也要多多增长见识,为阿爷分担一些压力。” 李世民頜首微笑,诸多皇子之中,只有青雉是最有才华又最求上进的,性子也要亲和討喜,实属难得。 李承乾沉默不语,只顾著低头喝酒,眉宇间依然环绕著难以释怀的落寞,他心中清楚,今日能破局,全靠长孙澹的植桑之策,在父皇心里,越王依然是强上自己许多的。 顏师古这时候已经有了七分醉意,低声笑道: “卢国公,我看越王雄姿颯爽,更有將帅之才,你当高兴才是,老夫敬你,敬你。” 顏师古自视甚高,素来只顾编书教学,从来不参与任何朋党爭斗,是难得的清流大儒,程咬金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却也是很尊重这种人的。 见他今日兴致颇高,竟会主动揶揄自己,心中也是有几分畅快: “大儒想喝酒不妨直说,陛下把六郎交到我手里,到时候我把他关在军营造酒,分你两坛也不是不行。” 顏师古却是另有打算,之前长孙澹说要降低书价纸价,而且建造学堂之事也在推行,尤其今日见他所言所行,更加坚定了自己对他的信心,如今陛下竟然想让他进军营锻炼,后续还可能让他去幽州之地,恐怕印书之事遥遥无期。 顏师古抚须一笑: “卢国公,陛下虽然说了要让县子进军营锻炼,但大唐举国皆知,国公治兵严厉,若真把县子一直关在兵营,耽误了他给娘娘造药,恐怕陛下怪罪下来,国公亦承担不起。” 程咬金一拍脑袋,心里一惊,自己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多谢大儒提醒,大儒觉得,我该如何处理此事?” 顏师古见他入套,凑过去低声说道: “此事癥结,皆因县子不会骑马而起,国公不如先教会他骑马,再准他每日点卯之后可自行外出训练,如此一来,既遵循了陛下旨意,又不至於耽误为娘娘造药之事,你这才是真正的忠君体国之举啊。” 程咬金连连点头,端起酒敬了顏师古一杯: “还得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活络,鬼点子就是多,俺老程还想著把这小子关起来造酒,差点误了大事。” 说完忍不住连连摇头,一脸惋惜。 第40章 龙飞凤舞震长安 顏师古哈哈一笑: “国公想喝酒,这又有何难,县子既然自己会酿这仙人醉,家中定然不缺,国公只需他每天带一坛酒,便准许他骑马出营,岂不是两全其美?” 程咬金闻言当即竖起大拇指,心里由衷佩服!这狗屁大儒,平常看起来清高正直,其实肚子里的坏水比俺老程还多。 嘴上连连称是,也多亏他提醒自己,乾脆转过身坐著,与顏师古推杯换盏,畅饮起来。 周边大臣见此情景,无不露出诧异之色,这混世魔王,何时竟入了这大儒的眼了?! 台上酒意正酣,暗流涌动;台下,长安城中百姓欢呼声一阵阵传来,灯火如昼,密密麻麻的光点將整个长安点亮,化作一座金光璀璨的不夜城,一派盛世祥和景象。 兕子被噎住之后,长孙皇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盘中乾果蜜饯也让宫女们全都撕得细碎。 兕子咂巴著小嘴,忽然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小手指著天空,奶声奶气的喊道: “阿娘快看,好大的鸟儿,好大的虫虫!” 兕子稚嫩的声音,打破了长孙皇后的沉思,抬起头,顺著她的小手一看,掩嘴发出一声低呼。 长安夜空之上,一条数十米长的金色巨龙正扶摇直上,巨龙身体时而上下翻腾,时而左右盘旋,甚至每一块鳞片都发著金光,一张一合的在夜空中自由呼吸著,龙首高高昂起,龙鬚飞舞,栩栩如生,有如神祇降临。 另一边,一只巨大的五彩凤凰正伴隨著巨龙展翅翱翔,灯火映射下,如被一团金光包裹,一片瑞气吉祥。 李世民霍然起身,仰首望著天空,群臣同样被眼前奇观震慑,纷纷离席涌到栏杆边上,一龙一凤伴著金光在半空盘旋飞舞,城中百姓观此奇景,也纷纷点亮了手中的孔明灯。 无数小小的孔明灯升上半空,密集的金光点点,龙凤飞舞其中,宛如身在九天。 整个长安城突然静止了下来,所有的舞蹈百戏也完全停止,百姓们默默昂起了头颅。 面对如此亘古未见的奇景,有人默默祈祷,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更多的人只是张著嘴巴,却完全说不出话来。 王有德语气颤抖: “陛…陛下…万年县子,竟然真的让它们飞起来了…” 长孙澹在家造龙凤灯,自然瞒不过李世民的眼睛,只不过如此庞然大物,能飞上天空,甚至可以盘旋游走,这就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长孙皇后喃喃道: “你说这是澹儿做的灯?它们如此之大…何以如此灵巧…还能飞上半空…” 李泰握著酒杯,惯有的笑容之下,胖脸冷得如被寒霜冻结。 程咬金並非真如表象一般粗獷,侧眼看著李靖: “想不到我大唐还有如此能人,当年虎牢关之战,我们若得此人,就用这龙凤飞天,嚇也嚇死杜建德和王世充这两个王八犊子。” 李靖锁著眉头: “这是一个孔明灯阵,奇巧的是把风力利用到了极致,知节你看,如此巨大的龙凤灯阵,也只是小范围的盘旋飞舞,应是关节处都用了活扣连接,龙鳞和羽翼就像一个个张开的小袋子,被风力一推,这才让龙凤扭动飞舞,只是这份巧思,確实让人嘆为观止。” 程咬金似懂非懂,在自己眼里,药师也是那种神诡难测的天人。 顏师古坐在两人身后,李靖说的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赞李靖战神之名果然並非浪得,只一眼,便看出了此中关窍,大唐有他在,难怪异族都乖乖蛰伏,不敢异动。 李世民牵著观音婢的手,眼神复杂: “不错,正是澹小子在家中捣鼓出来的,朕只当他少年心性,好奇玩闹,不曾想竟然能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长孙皇后脸有忧色,扭头问: “澹儿造这些…又是何意?” 其实她只是担忧二郎猜忌澹儿,想问问他心中所想而已。 李世民淡淡一笑:“这小子爱你入骨,也许就是想哄哄观音婢开心。” 又觉得自己情绪不对,笑著捏了一下观音婢的手心: “你看他造的凤凰五彩斑斕,比神龙要好看得多了。” 长孙皇后这才展顏一笑,轻轻偎在李世民肩上,心里却想,以后得说说这孩子,有时候傻一点其实更好。 李承乾也放下酒杯,抬首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隨即又黯淡下去,就算民间也是藏龙臥虎,越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 隨著这龙凤在万千灯火中飞舞,又一幅百米巨幅被两串密集的孔明灯拉著冉冉升起,上面写著一首诗,每个字都超过了三四米,黑色大字在金色灯火映照下,从城南到城北都能清楚望见。 王有德压著公鸭嗓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龙驭山河统八荒,凤仪焕彩颂宸章。国泰民安歌盛世,乾坤已定兴大唐。 长孙澹仰首,紧紧握著的拳头这才慢慢展开,他们的要求,自己已经做到了,王素素该把周幼娘还给福伯了吧! 紧绷的心弦也彻底放鬆了——春冬两个丫头还是干得不错的,丝毫没有让自己失望。 李世民见长孙澹一会紧张一会放轻,又默念著巨幅上的诗句——虽然都讚美帝后的颂词,但总觉得其中还有一些別的猫腻。 有意无意扫了自己的几个皇子一眼,略有沉思。 城中百姓读完诗句,都以为龙凤灯是宫中所放,如此盛世,如此神跡,怎不叫人激动,包括那些胡人,都齐齐跪地,三呼万岁,歌颂之声,响彻长安。 群臣亦跪伏在地,祝颂之词不绝。 李世民面露微笑,坦然感受著这个瞬间。 长孙澹为了防止龙凤灯在空中停留时间过长,所用火油都经过精確称重,毕竟停留的时间越久,不可控的风险也就越大,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天空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小孔明灯。 隨著龙凤隱入夜空,只剩下满天星河,城中百姓再一次发出震天呼喊,更有胡人久跪不起,高呼神龙降世,天佑上邦。 长孙澹早就嘱託大牛他们回收之事,这事也算安全收尾了。 群臣亦是意犹未尽,纷纷猜测这龙凤灯是谁所放,李世民看在眼里,心里更加確定长孙澹做这龙凤灯绝非是他自己所愿。 李世民用手指轻扣桌面,王有德俯首过来,而后又匆匆走了。 长孙皇后轻声问: “二郎,可是有什么不对?” 李世民笑道:“澹小子造这龙凤灯,倒是没几个人知道,他自己也没有要承认的意思,朕怀疑有人胁迫他,只是想查查这人是谁。” 顿了一下,又接著说道: “也许是有人想拉拢澹小子,特意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好试试他的深浅,今日不便多问,一会你跟他打个招呼,明日午时之前让他进宫来,也叫上承乾,幽州之事,尚需很多细节要商討,澹小子既然已经提出了具体方案,剩下的,就让承乾也多动动脑子。” 第41章 小宫女张桃儿 李承乾的落寞,长孙皇后都看在眼里,乾儿长期被二郎打压,无论他多谨慎,多努力,那种自卑感也时时伴隨著他。 长孙皇后一阵心疼,几次看过去,乾儿都一直低垂著脑袋,只得轻声唤道: “乾儿你过来帮我抱抱兕子,阿娘累了。” 李承乾抬起头,眼眶微红,平常他在母后面前,亦是中规中矩,所以特別羡慕——哪怕是澹表弟,都敢在母后面前大哭或者大笑。 赶紧应了上前,正要伸手去抱兕子,长孙皇后让宫娥在自己案侧放了一个蒲团软垫,柔声道: “乾儿就坐在这里,陪陪阿娘。” 李承乾低声答了声是,却迟疑著不敢坐下,眼光有意无意瞟向李世民。 兕子仰起小脑袋,牵著李承乾的袖袍,奶声奶气的唤道:“哥哥坐,抱抱兕子。” 李世民对皇后所生七个子女,其实除了李承乾外,都格外亲热宠爱,对李泰与兕子犹甚。 长孙皇后在心底嘆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二郎。 放在以往,李世民亦不许观音婢对太子过於流露情感,要做皇帝,便要做好孤家寡人的心理准备,执棋者,一切情绪都必须为江山让路,天下人皆为棋子,都应该落在最能放大价值的位置上,哪怕是落子即弃。 自己对承乾寄予了太大的期望,但他行事总带有太多的感情色彩,作为未来的君王,这些软肋难免就会被人利用,只是长孙澹的横空出世,又让自己內心出现了一些小小波动。 他能死磕其父,对观音婢和兕子却又生死不顾,驱使他的,全凭他自己心念,承乾將来若要用好他,如果仅仅把他当一枚棋子,恐怕无法將他的潜能发挥到极致。 李世民难得的冲李承乾点了点头:“坐下吧,陪陪你阿娘,也陪朕喝一杯。” 李承乾忍住就要奔流而出的眼泪,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父皇对自己露出过笑脸了。 兕子窝在李承乾的怀里,伸出小手在他脸上摩挲,桌案下的炭炉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也给他冰冷的脸庞带来一丝暖色。 李承乾端起酒杯,也感受著这难得的温情: “儿臣敬父皇,敬母后,儿臣今日见万民膜拜,臣子拥戴,方知父皇开创这盛世的所有艰辛都是值得的,儿臣往后定当更加努力向父皇学习。”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澹小子这龙凤灯,倒也不是全无用处,仰首將酒一饮而尽: “大唐走到今天,朕已经为你淌过了所有的血水,但你不要忘记,总有人会逆天而行,阻挡大势,也许你只要一丝犹豫,动一丝善念,就可能墮入万劫不復的深渊,澹小子性格亦刚亦柔,等朕替你炼好了,或可大用。” 长孙皇后看著李承乾,柔声道: “乾儿,不要怪你父皇,正因为你才是將来要继承大统的人,你父皇对你自然要严厉许多,你该知道,你的一言一行,影响的是万千百姓,影响的是李家江山气运。” 李承乾似乎所有的委屈都在一瞬间倾泻,放下兕子,双膝跪地,趴在皇后腿上低声啜泣,倘若自己不是大唐太子,他定要嚎啕大哭一番。 长孙皇后眼中亦缀满泪花,用手轻轻抚摸著乾儿后脖,仿佛又回到了乾儿幼年之时,乾儿依然还是一个孩子,可已经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过自己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冷冷说道: “行了,明日到你母后宫中用宴,我让澹小子也来,你下去想想幽州的后续之事。” 李承乾应声退下,这次腰杆挺得笔直,就这短暂的温情,也让自己悲凉的心里重新燃起一朵小小的火苗。 李泰看在眼里,一反常態的没有过去凑热闹,举著酒杯对各位大臣一一敬酒,滚圆的肚子一颤一颤,行至长孙无忌处,憨笑著说道: “舅父,外甥敬您一杯,澹弟乃不世之才,父皇和太子都颇为倚重,恐怕將来前途更在冲表哥之上呢,对了,不知我皇姐近来可好?”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不敢当越王敬酒,长乐公主也时常掛念殿下,若有閒时,殿下可过府多亲近亲近。” 李泰憨笑一声应了,转身又对房玄龄王珪等人敬酒,越王和蔼,待人更是礼遇有加,眾臣也都客客气气回敬,尤其一眾世家对他纷纷回敬,彼此之间也亲昵几分。 长孙澹呆坐无趣,又不敢提前离席,心里想著该如何应对李二让他进军营之事,本来自己也有心锻炼,但却没想过是这样的一种方式。 贞观十年,炼丹的方士早就掌握了普通的黑火药配比,做出了简单的手持焰火、爆竹,此刻已接近子时,朱雀大街上传来一阵阵的爆竹声。 抬眼望去,长街上到处都是喷洒的焰火,仿佛黑暗中开满了火树银花,硫酸燃烧后冒起的青烟笼罩著整个长安,带著一股呛鼻的酸味,稚童们手里拿著糖葫芦,欢乐的蹦跳奔走,长安百姓还沉浸在龙凤呈祥的美好愿景中,到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这样的大唐,值得更加美好。 长孙澹总觉得跟台上这些人在一起无聊透顶,他们可以没有道德,却绝对守著这个时代的规矩,將酒杯放在炭炉边上温热,喝完剩下的一点残酒,自己也有了八分酒意。 背后的宫女执著银酒壶,准备给长孙澹添酒,翠绿色的宫裙点缀著这冬夜里的一丝春意,长孙澹扯了扯她的衣袖: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我姑姑宫里的吗,你觉得每天伺候別人,累不累…” 长孙澹醉眼朦朧,发出一连串的追问。 宫女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圆圆的鹅蛋脸还带著几分稚气,宫灯映射下,脸红得像个苹果,低声应道: “奴婢张桃儿,伺候娘娘一点也不累。” “张桃儿…你爹娘怎么捨得让你进宫,你看,他们多开心,自由自在的。”长孙澹指著台下百姓。 张桃儿眼圈一红:“奴婢是罪臣张蕴古之女,已无家可归,能在宫里伺候娘娘,奴婢…也很开心。” 长孙澹望著对面的宫灯,感觉它变得越来越大,也变得越来越多,晃了晃脑袋,脑子里努力搜索著张蕴古这个名字。 史书记载,贞观五年,相州人士李好德口出谋逆之言,按律需判死刑,李好德被收押后李二令时任大理寺丞的张蕴古审理此案。 张蕴古核查后上书,李好德因患疯疾口无遮拦,奏请赦免其罪,李世民准奏,这张蕴古竟跑去狱中提前告知了李好德,並跟他下起了棋,这事被御史权万纪知道后,上书弹劾,以张蕴古同为相州人士为由,参他徇私舞弊欺矇陛下,李二一怒之下,当时就把张蕴古宰了,其女也被收入宫中为奴。 虽事后后悔错杀能臣,甚至修改了死刑需五次復奏的方案,但此时张蕴古已死,没想到五年过去了,这张桃儿却一直留在宫中。 长孙澹默默记住了权万纪这个名字,本来还想问张桃儿一些什么,李泰端著酒杯绕了一圈,摇摇晃晃的来到了自己跟前,看了一眼这张桃儿,笑著说: “澹弟莫不是看上了这个小宫女?无妨,哥哥可以帮你求求阿娘,让她送给你。” 第42章 大唐老狐狸 长孙澹醉眼朦朧的举杯,似笑非笑的说道: “越王真愿意帮我?” 李泰见长孙澹似乎確有此意,挪动著圆滚滚的身子,一手挽住长孙澹的肩膀,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过是一个掌灯女婢,再过几年,也是要逐出宫去的,阿娘那么宠你,澹弟若不好意开口,哥哥帮你。” 张桃儿低著头,完全不敢看著越王,弱小的身体在风中颤抖著。 长孙澹笑笑:“如果我今天就想带她走,越王也有办法?” 李泰愣了下,笑眯眯的拍了拍长孙澹,全身的肥肉又是一阵晃动: “澹弟倒是个急性子,这有何难。” 说完又似乎想起来了点什么,附在长孙澹耳边低声说道: “我父皇也时常把宫女赏赐给有功劳的大臣们,就像你阿娘,在秦王府伺候我阿爷阿娘好些年,不也赏赐给你阿爷了么。” 长孙澹眉头一皱,虽不是自己亲娘,但被人用赏赐两个字说出来,终究是心里不舒服。 李泰也没注意长孙澹的脸色,打了一个酒嗝: “听说你阿娘嫁过去后,七个月就生了你,所以澹弟这身子骨才弱了一些。” 说完看了张桃儿一眼,长得也算不上国色天香,澹弟怕是酒喝多了…一转过身: “你等著,我去跟阿娘说说…” 长孙澹喃喃自语道:“都说十月怀胎,七个月…那不是早產儿么。” 张桃儿既然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应该也会识字记数,如果酒庄开业,也用得上。 长孙澹又扭过头去,轻声问:“张桃儿,如果皇后应允,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张桃儿低垂著脑袋,声音几不可闻: “奴婢…全凭娘娘做主。” 只一会儿,王有德就抱著拂尘过来,不阴不阳的对张桃儿说道:“你一会儿就跟县子走,赶明儿我跟內侍省打个招呼,把你宫籍消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桃儿赶紧跪在地上,语气颤抖,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 “张桃儿谢过王大监。” 长孙澹抬头看著王有德,一脸哑然:“这就成了?” 王有德冷冷的说了句:“这就成了,县子爷,陛下还让您明日午时之前入宫赐宴呢。” 说完扭著屁股走了。 长孙澹心想…这还影响走路吗。 顺手把张桃儿拉了起来:“以后去了梅园,咱们不兴这个,见谁都不用跪拜。” 张桃儿偷偷用手擦了擦眼睛,低声应道: “是。” 隨著炮声渐少,王有德躬著身子:“陛下,子正了,您该回宫歇息了。” 李世民握住长孙皇后的手掌:“也好,夜寒了,观音婢身子弱,回宫吧。” 说完举起酒杯: “各位爱卿,上元太平,愿岁岁如斯,天下康寧,诸卿退吧。” 眾臣跪拜,长孙澹也如释重负,但还得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等一眾千牛卫拥著李世民离开后,才牵著张桃儿: “走吧,跟我回府。” 张桃儿小脸涨得通红,乖巧的跟著长孙澹,从进宫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生命就已经毫无意义了,而此刻,又重新充满了变数。 下了高台,程咬金与顏师古两人竟凑在一块儿等著长孙澹。 程咬金看著张桃儿,瞪著大眼:“小子,我还等著你到了军营给我造酒呢,你这要是把宫女拐走了,可是会掉脑袋的。” 顏师古上次见长孙澹的时候,他身边正好跟著一个倾国倾城的王素素,只道县子虽有大才,但毕竟年少,难免沉迷女色,也是好言劝道: “县子当克己復礼,切勿溺於柔靡,荒废本心。” 长孙澹白眼一翻:“卢国公,大儒,这可是娘娘送给我的,两位这是特意在此等我?” 程咬金笑呵呵的咧著大嘴,眼睛滴溜溜一转,巨大的巴掌用力在长孙澹肩上一拍: “小子,承陛下隆恩,让你在我军中锻炼,我治军素来严苛,只认军法不认人,但大儒替你说情,多给你两天时间安排好家中之事,免得进了军营,你就出不来了。” 顏师古一愣,都说这卢国公是个混世魔王,能动手的坚决不动脑子,这又是玩哪一出? 长孙澹一听急了,王方翼还躺在家里,这橘子也还没长出霉菌来,这两天时间哪里够用,最好是能在军营里自由进出,但程咬金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似乎不好通融,赶紧满脸赔笑,双手牵住程咬金袖袍,低声下气说道: “国公,陛下只说让我进军营锻炼,也没说要把我锻炼成能衝锋陷阵的悍卒,您若是能通融通融,只让我每天观摩学习一番,我定日夜赶製,给您酿十坛好酒——就连陛下,我也才送了八坛呢!” 程咬金大眼一瞪:“这练兵打仗,岂非儿戏,就算你每天都给本公送上一坛好酒…这越王还在一边看著呢!” 长孙澹一听,迟疑的伸出两根手指:“每日两坛?” 程咬金打了个哈欠:“喝酒真耽误事,刚想起本公还缺一个驛骑,这几天得好好挑挑,那什么,你两天后来我军营报导。” 说完坐上官轿走了。 长孙澹抹了一把冷汗,这算哪门子糊涂將军! 顏师古张著嘴,呆望著扬长而去的程咬金: “大唐战將,无一莽夫也!” 长孙澹感觉全身一阵肉痛,有气无力的拱手:“小子谢过大儒。” 顏师古抚须微微一笑:“今日龙凤飞天,可也是县子手笔?” 张桃儿突然抬起了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著光,充满期待的望著长孙澹。 长孙澹眼角一弹,这大唐官员都是狐狸转世不成:“大儒何以觉得是小子所为?” 顏师古看了一眼左右:“这龙凤飞天之时,陛下亦为惊讶,群臣就更不用说了,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卫国公李靖和县子你了。” “卫国公素来稳重,自不会偷偷摸摸做这种事,县子所为,看似君民同乐,其实风险极大,陛下也一定会派人调查。” 长孙澹心中感动,这顏师古对自己確实是一片好心,也多亏他提醒得早,躬身行了一礼:“谢大儒提醒,明日进宫,小子自会跟陛下解释。” 顏师古满意地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拍拍长孙澹的肩膀,也转身走了: “君子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 长孙澹略一沉思,顏大儒这是担心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呢! 也难怪,想想张蕴古,只是一个莫名其妙欺君的罪名,便丟了脑袋。 扭头一看,张桃儿正一脸崇拜的看著自己。 张桃儿与长孙澹眼光对视,瞬间又羞红了脸,只不过这次她没有挪开目光,怯生生的问: “真是县子所为么?” 第43章 武珝与狄仁杰的第一次相遇 武侯铺的人在原地给房遗爱那匹枣花马画了一个圈,肚子上几个碗大的窟窿,冒出的血浆也已经凝结成块,朱雀大街东西分界,东属万年,西属长安,马死在东边,所以只能等著万年县衙过来收尾了。 房遗爱陪著武顺姐妹从南至北一路游玩过来,他虽胸无点墨,但常年混跡街头,对大街上的各种吃食百戏都如数家珍,武顺时不时被他逗得掩嘴窃笑。 “武珝姑娘,要说这长孙六郎,当年还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胆子就小,开始他骑马你们也看到了,还是我硬把他推上去的。” “那时候不少同学都喜欢捉弄他。” 房遗爱一拍胸脯: “这事我怎么看得下去,崔家王家那些狗崽子,都被我揍过,若不然他怎会认我这个大哥。” 接著又嘆了一口气: “但今时不比往日了,这小子有个疼他的好姑姑,自从他被封了这个万年县子,也著实有些变化。” 武则天双手拢在袖中,脸色清冷如水,脑子里还一直想著何人能够做出如此精巧的龙凤灯,只此神跡,便让整个长安百姓顶礼膜拜。 倘若这人出现在长安街上,恐怕更是一呼百应,被百姓奉若神明。 武顺轻声问道:“不知这澹公子有何变化呢。” 房遗爱看了一下左右,压低了声音: “这小子犯事之前,他还跟我在玉仙楼喝花酒…咳咳…不对,是在吟诗作对。” “只是他国子监都没读完,哪会什么诗词歌赋,所以每次罚酒都是他喝的最多,后来竟然当场醉死,万年县令辛处俭都来了的。” 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抱著一捧梅花挡在武顺面前,仰著小脑袋,一脸的渴望: “姐姐,买几支梅花吧。” 房遗爱话头被打断,有些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武则天也是眉头微微一皱,她也正竖起耳朵听著,但也没有开口追问。 武顺蹲下身子,握著小女孩冻得通红的双手,见她衣服破破烂烂,两个脚趾头都从那双撑得鼓鼓的虎头鞋里冒出来,柔声问道: “小妹妹,你这梅花怎么卖?”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伸出两个指头:“两文钱。” 房遗爱少了一个听眾,也停下脚步:“这破花我府上到处都是,哪值得两文,小小年纪,就学会誆人了。” 小女孩眼见要成交的生意又被搅黄了,急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一文,一文也是可以的。” 武顺微微笑著,掏出绣袋,数了四文钱,塞在小姑娘的手里:“姐姐买两支。” 小女孩接过四文钱,呆呆愣住,武顺从她手中抽出两支梅花,起身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妹妹快走吧,前面有很多贵人,或许也会喜欢你的梅花呢。” 小女孩躬身行了个礼,果真抱著梅花朝前跑去。 房遗爱訕訕道:“武顺姑娘,有没有可能,她说的是所有梅花一文钱。” 武顺轻轻嗯了一声,將梅花放在鼻子下面深深一嗅,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县子醉死之后呢?” 房遗爱瞬间恢復了神采: “六郎就是这时候出现变化的,长安县令刚进门,这小子就活过来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胆子也变大了,不但把几个贵子嘲讽了一番,还写了一首好诗,这不,把玉仙楼的王大家都骗自己府上去了。” 房遗爱羡慕地咂巴了一下嘴唇,眼睛瞟了武则天一眼: “再后来,你…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了,没想到这小子醉死一次,胆儿倒是肥了…又跟著武元庆上武府喝酒去了…” 武则天听他讲完,锁著眉头,抬起头向前望去,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喜忧参半的神情,稍一沉吟,淡淡说道: “你的马死了。” 房遗爱哈哈一笑:“我这可是大宛…”抬眼一看,隨即嚎啕著向前衝去。 隨著李世民回宫,御台下数百米值守的金吾卫也已经分散到各处,虽然还有不少胡人在表演鼓舞杂技,但围观的百姓也已经少了很多。 武顺扯了一下武则天的袖子,有些惊恐地问:“媚娘,这县子是不是出事了。” 武则天不置可否,不紧不慢的向前走著。 房遗爱扑在马上,便嚎边喊: “六郎,哥哥害了你啊…” 辛处俭正领著几名衙役站在死马边上,这时候突然冒出一名披甲的千牛备身出来抱著死马痛哭,脑子里一阵犯嘀咕。 县丞狄知逊疑惑地看了辛处俭一眼,他身边还跟著一个六七岁的稚童,正是长孙澹在云庐遇到过的狄仁杰,这时候他也认真地盯著房遗爱: “这位將军,马主又没死,你这么伤心干什么?” 房遗爱抬起头,倒是也真流了几滴眼泪,急著问:“小孩,你可知道骑马的人哪去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武侯铺只通知县衙过来清理马尸,並未说马主去往何处。” 房遗爱本来还抱著一丝希望,听他这么一说,急得红了眼眶,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可知前面这个高台是什么,那是陛下上元节出行的观景御台,这路上全是禁卫和金吾卫。” “马儿若是受惊冲驾,马主岂能还有活口…” 狄仁杰摇摇头:“马主並没有死,起码当时並没有死。” 他走了几步,指著死马身后几米处,那里有两团被扯落的马鬃隨意散落,仔细一看,地面还有一个被擦拭过一般的人形印子: “马主比较瘦弱,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不会骑马,所以他抓著的是马鬃而不是马韁,马受惊衝撞金吾卫的时候,他已经从马上摔下来了,所以才扯下这一些马鬃,地上也並无人的血跡,所以他是被活著抓走的。” 辛处俭听完狄仁杰的分析,对狄知逊竖起大拇指:“令郎早慧多智,恐怕衙中县尉亦有不如!” 狄知逊虽嘴上客套,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武则天眼神一亮,看著狄仁杰,满脸笑意地上前问道:“那你如何知道,马主是个少年,而不是少女呢。” 狄仁杰抬起头,他虽只有六七岁,亦被武则天的盛世美顏给惊住了——身上披著一袭红丝大氅,白色狐脖套托著一张白玉无瑕的小脸,眼如深渊,鼻如琼玉,红唇一点,此刻正巧笑嫣然的盯著自己。 武则天见狄仁杰还在发呆,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暖色,两个小酒窝似乎比美酒更加醉人,声音娇脆: “姐姐问你呢!” 第44章 两看相厌 狄仁杰反应过来,有些害羞的指著地上的一个巴掌印: “如果是女子,手指应该更细长些,手掌也要更小些。” 武则天一副要信不信的表情,狄仁杰有些急了,指著那人形印子的头部,周围还有一堆单只的脚印: “倘若是一名女子,金吾卫也不至於这么多人用脚踩在他的脸上。” 武则天满意的点点头,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畅快,当真恨不得自己也能踩上一脚才好。 房遗爱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 “六郎真没死?” 他话才说完,身上就挨了一棍子,冬天的枯木枝抽在铁甲上,发出一声脆响,隨即断成几节。 房遗爱正想发飆,抬起头一看,身子瞬间矮了半截,隨即又一脸喜色: “阿爷,你肯定知道长孙六郎在哪里对不对?” 房玄龄又一脚踹在他腿上: “你个逆子,明知道今日陛下出游,你还敢把马借给万年县子,若不是娘娘求情,太子又亲自下来查看,他的脑袋早就被千牛卫砍了。” 房遗爱这时也一阵后怕,半点不敢反抗,脸色惨白的看著房玄龄: “阿…阿爷…是我硬把他推上马的…陛下会不会连我也…” 房玄龄心道,果然如此,这长孙澹倒是义气,不但没有把遗爱供出来,反而说是自己苦苦哀求,这逆子才把马借给他,看来,咱老房家倒是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辛处俭还在建成太子府为官的时候,曾多次见过房玄龄,这会赶紧上前见礼,武则天和武顺也跟著福了一福。 房玄龄对眾人点点头,算是回礼,又看了武氏姐妹一眼,转头对房遗爱说道: “万年县子无碍,陛下也没有责罚他,日后他有什么事找你,但凡你能做到,都不要拒绝。” 房遗爱这才放下心来,咧嘴笑道:“我就知道这小子命硬,换著別人,他都死三次了。” 房玄龄翻了个白眼,袖袍一甩走了,身背挺得比少年郎还直: “三天后,领右卫中郎將,兼任太子监门率,自去兵部和太子府履职。” “我?”房遗爱惊呼一声,隨即大喜:“不行,我得请客,武家姑娘,走走走,我请你们喝酒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房遗爱,你倒是不避嫌,我没有听错的话,你这是在邀约我未过门的夫人和妻姐去喝酒?” 长孙澹悠哉的从对面慢慢走了过来,身边跟著一个宫装少女,怀里还抱著一捧梅花。 武则天这会並没反驳长孙澹,只是冷冷的站在一旁,武顺握著自己手里的两支梅花,眼神温柔如水。 房遗爱兴奋地前跨几步:“六郎伴驾,兄弟我怎么敢让弟妹独自在大街上閒逛,正好,你想去哪,今晚我都捨命陪你。” 看了张桃儿一眼,低声道: “六郎,不是哥哥说你,你现在是走到哪儿都拐个姑娘跑,这可不比王大家,拐带宫女可是要掉脑袋的。” 长孙澹正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房遗爱在马背上这一巴掌,自己也不至於差点被金吾卫砍了,见辛处俭正指挥衙役处理马尸,上前打了个招呼。 辛处俭上次在玉仙楼见过长孙澹挥毫写春雪,心中十分惊艷,今日再见,他已是县子身份,气度也更加从容,赶紧上前见礼。 长孙澹欣赏辛处俭的才干,对他的遭遇更有几分同情,上前扶了一下他的手臂:“辛县令无须客气,倒是我给你们惹麻烦了。” 辛处俭有些错愕,像长孙澹这样的贵子,多次犯下死罪,可不但无罚,反而加爵,其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可想而知,但他却无半点跋扈气焰,对自己这个小小县令也是客客气气,心中更是由衷佩服,抱拳一礼: “能为县子效劳,本县荣幸之至,朱大昌欺压良善,逼人作妾,我已重罚,请县子放心。” 长孙澹回了一礼:“大人清正,小子素有耳闻,我尚有一些俗事,不日还会过府烦扰辛大人。” 见狄仁杰正歪著小脑袋看著自己,长孙澹笑眯眯的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小仁杰,我们又见面了。” 狄仁杰看了一眼武则天,似乎这个姐姐也並不喜欢这个万年县子,不曾想却是他未过门的县子夫人,头一歪,躲开长孙澹,又往后退了两步。 武则天看在眼里,冷得像冰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暖意,却也惊讶长孙澹竟然也认识这个小男孩。 长孙澹笑笑,只当早慧的孩子更有性格,转身对房遗爱说道: “酒我已经喝够了,不过我夫人似乎对玉仙楼的诗会挺有兴趣,不如一路去看看,说不得我那两个丫头还在那里等我。” 长孙澹又对荻知逊抱拳:“荻大人不愧是儒学世家,令郎天纵之才,还望好生庇佑,我与顏师为邻,也欢迎辛大人,狄大人来府中做客。” 荻知逊受宠若惊,心道难怪县子爷也认识仁杰,原来是顏大儒之故,不曾想自己倒是沾了这小儿的光了,赶紧躬身回礼。 武顺扯了下武则天,低声道:“我看县子俊秀从容,待人也是谦卑有礼,断然不是坊间传言这般,妹妹真有福气,得此良人。”言语间,竟颇为羡慕。 武则天冷哼一声,反倒觉得长孙澹矫揉造作,毫无男子气势,她心中的良人,即便不能君临天下,也要长戟一挥,身后便有为他衝锋的千军万马。 长孙澹辞別辛处俭等人,折了一枝梅花插在张桃儿的髮髻上:“这样更好看了。” 张桃儿羞得满脸通红,心里有些小欢喜,又有些害怕,县子还没过门的夫人就在面前盯著呢。 长孙澹却是故意的,他最討厌的就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女王,身体瘦弱並不是没有骨头,所以前世母胎单身了三十八年。 房遗爱像第一次认识长孙澹,这小子太逆天了,曾经的那个瓜怂站在面前,竟然给自己一种说不清楚的压迫感,不知不觉间,主次已经换了位置。 “走吧。” 长孙澹牵起张桃儿,玉仙楼,也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了。 房遗爱看了武氏姐妹一眼,竟然不敢再开口邀约,紧跟著长孙澹。 武顺见武珝眼中轻视之色不减,心底嘆了一口气,多善良的小郎君,他定是把那个小姑娘的梅花都买走了。 看著长孙澹的背影,玉仙楼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似乎比其它地方都要热闹几分,武则天一声轻笑: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狄知逊嘆道:“辛大人,这位万年县子与其他长安贵子颇有不同,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您怎么看?” 第45章 长安夜市,人间烟火 辛处俭若有所思,但狄知逊的问题他回答不上来,权贵子弟,不一定就得无知傲慢。 长孙澹牵著张桃儿到了玉仙楼的门口,春蝉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正兴奋的站在一个做糖人的小摊子前: “我要做一个龙凤飞天的糖人儿。” 摊主五十来岁,鬍鬚都有些花白了,身上穿著土灰色的粗麻布衣,佝僂著背,手臂上戴著脏兮兮的灰白袖套,长孙澹脑子里冒出一个人物形象——卖豆腐的武大郎。 玉仙楼连檐下掛著一排排红色灯笼,每个灯笼上都写著灯谜,但被取下的极少,暖光一片,更显得气氛旖旎。 街面上不少摊贩,主要是卖花灯和一些手工製作的小玩具,也有卖烤肉卖胡饼的,每个摊子前面都有游人在问价还价,铁板上的烤肉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扑鼻,今夜的长安,四处都透著暖暖的人间烟火味。 做糖人的老头笑眯眯的应道:“好吶小娘子,一文钱一个,龙凤都做两文。” 春蝉小嘴一撅,双手叉腰:“为何別人做一个半文,我做却要一文。” 长孙澹脸上露出微笑,站在春蝉身后默默看著。 老头一见后面还有客人,更是理直气壮:“这龙凤那是一般糖人能比的,小娘子要是做一个猪儿马儿,也是半文一个。” 武则天笑问:“阿姐还觉得他很不错吗,不过是一个浪荡的世家子弟罢了。” 房遗爱凑在长孙澹的耳边:“六郎,今夜到处都是金吾卫,你可別乱来。” 长孙澹懒得搭理他,笑呵呵的伸手在春蝉肩膀上一拍,春蝉正心不甘情不愿的在荷包里掏钱,被长孙澹一嚇,肩膀一缩,飞速转身,只一眨眼,脚就踹在了长孙澹的胸口。 长孙澹都来不及惨叫,身体弯曲,倒著飞出去两三米,砰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脸著地那瞬间,地上尘土一扬,脸上肌肉往上一抖。 房遗爱张著嘴巴,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出脚竟然如此狠辣,正想拔出横刀撑撑场面,春蝉想都没想,又是一脚,只是这次更快更凌厉,房遗爱也飞得更远。 张桃儿嚇得愣在原地,看著春蝉结结巴巴地道:“春娘子…” 春蝉也认出了张桃儿,秀眉一挑:“你为何不在宫中当值,怎的私自跑出来了。” 张桃儿赶紧一福,低垂著脑袋:“回春娘子,皇后娘娘已经將我赐给万年县子了。” 武则天本来打算回武府休息了,这会却又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著,对春蝉更是多了几分兴趣,听张桃儿和她聊天,敢情都是宫里出来的。 春蝉捂著嘴:“县…县子…小郎君…” 把手上的糖葫芦一丟,风一样的扑向长孙澹。 长孙澹两手撑在地上,想自己爬起来,感觉胸口肌肉被撕裂,一阵剧痛,嘶著嘴用力吸气,见春蝉的小脸凑在自己面前,心里一阵火大: “你丫的,红拂女到底教了些什么给你们…一个比一个狠…” 春蝉眼眶一红,扶著长孙澹靠在自己怀里:“这玉仙楼是什么地方!进出的能有几个好人,我…我当然不会让人碰我…” 长孙澹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福伯不在,周幼娘应该已经接回去了吧?” 春蝉用手帕轻轻擦拭著长孙澹脸上的尘土: “王素素倒也没有为难福伯,连带周幼娘的卖身契一起交给了福伯,冬瑶护送马车先回梅园了,我担心小郎君会过来这里看看,所以特意在这里等你。” 房遗爱身上披著铁甲,春蝉这一脚看似力气巨大,其实用的全是巧劲,除了落地的时候有些尷尬,伤害並不大,他一骨碌爬起来,自己好歹是千牛备身的身份,这小姑娘也太跋扈了,拔出横刀,气势汹汹的就冲了过来,见这两人没事人一般聊的欢快,用刀指著春蝉,有些迟疑的说道: “你是何人,你可知袭击千牛卫是何等大罪。” 长孙澹休息了片刻,疼痛稍减,也不好意思一直靠在春蝉身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虽然也有几分同情房遗爱,却还得为春蝉撑腰: “她是皇后娘娘身边近侍,你要抓她回去么。” 春蝉也冷冷的瞟了他一眼,房遗爱訕訕將横刀插入刀鞘,心想这小子不但后台比自己硬,这骗女人的手段也要比自己高明,身边这一堆小娘子,一个比一个好看,还都深藏不露,简直让人不要太羡慕。 武则天一看好戏收场,顿觉得索然无味,转身说道: “走吧阿姐,我有些累了。” 武顺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心底微微嘆息了一声,这万年县子,身边围绕著的女孩子也太多了一些,胭脂味太重,也难怪媚娘看不上他。 房遗爱见武顺走了,心里感觉空落落的,犹犹豫豫问道:“那我们…还去玉仙楼吗?” 长孙澹本来还想著进去跟王素素道一声谢的,但这玉仙楼里只见有人不断进入,只闻丝竹管弦之声,欢声笑语不绝,恐怕她今日难得有时间私下会面,摇头笑笑: “算了,陛下又给你升官了,以后说不得我还会有事求你,到时候我再请你。” 房遗爱一听到这,情绪又起来了,铁甲相击,胸部拍得哐哐响: “六郎有事就是哥哥的事,就连我阿爷都说了,以后你的事,让我儘管帮忙,以前可是说我跟你玩得越多就会变得越蠢的。” 张桃儿低著头,脸蛋憋的通红,春蝉挽住长孙澹的手,笑得巍巍颤颤。 长孙澹翻了个白眼,房玄龄这个老狐狸,生个儿子均值回归了吧,冲房遗爱挥挥手: “走了,明天我还要进宫。” 等长孙澹几人刚转身离开,房遗爱一撩玉仙楼门口朱帘,闪身而入。 春蝉用手在长孙澹腰上轻轻揪了一下,娇声问: “小郎君,这张桃儿是怎么回事,你多进宫几次,娘娘殿里的丫头恐怕都要被你骗走。” 长孙澹正色道:“她是张蕴古的女儿,本是无辜忠良之后,我准备在东市开一个酒庄,以后酿造仙人醉,销售,我都交给你去做,张桃儿识字,店铺就让她帮你打理,如何?” 张桃儿跟在两人身后,听到无辜忠良之后时,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今夜,她是侍酒的宫人之一,仙人醉浓烈的香味,受欢迎的程度,自己都已经深切感受到了,这样的酒庄一旦开业,兴旺程度可想而知,县子就这样交到自己的手里…隨即脸色变得坚毅,別人能做好的事情,自己也一定不会让县子失望! 春蝉呆呆傻傻的看著长孙澹:“都…都交给我?” 长孙澹侧过身,伸手捏住春蝉的小脸,扯得像一个圆圆的饼子: “以后咱们要用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酒庄只是第一站,你既然负责管钱,那挣钱的事情自然也得交给你。” “本县子以后只管花钱,只管花钱吶,哈哈哈哈!” 第46章 前戏 长孙澹起了一个大早,总算喝上了一口热乎的粟米粥,跟春冬两个丫头交代了一些事项,春蝉兴致勃勃地带著张桃儿去东市看铺面,冬瑶带著王素素抄写的五经定本去了前院跟雕工討论雕版製作的工艺。 长孙澹检查了一下橘子情况,橘子表皮已经出现了密集的绿色霉点,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收集绿霉开始过滤提纯青霉素了。 长孙皇后还剩下五个月的寿命,一旦出现差错,李二一定会杀了自己的,毕竟张蕴古只是跟一个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病人下了一盘棋,然后就被李二砍了。 刚出暖房,福伯带著周幼娘就来了,长孙澹笑著迎上去: “福伯,幼娘姐。” 福伯激动得双手颤抖,强忍著没有跪下去,小主子说过,活著被人跪拜不吉利,自己只想小主子长命百岁。 幼娘却是在玉仙楼见过长孙澹许多次的,从长安第一草包到自己伺候他笔墨写下春雪。 昨夜阿爷也详细地告知自己,县子为了救她付出的所有心血,包括他如何如何造出了长安百姓心中的神跡——龙凤飞天——他也是自己心中的神。 幼娘已经换上了平常女孩儿穿的那种淡青色襦裙,面容乾净秀丽,神情也比其他十五六岁的女孩要坚韧许多,她左手捏著的袍角,右手相叠,躬身一福: “幼娘不敢当,谢县子爷再生之恩。” 长孙澹隔空扶了一下: “福伯若不是为了救我,幼娘姐也不会吃这许多苦头,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幼娘姐可以多跟著福伯在敦化坊走走看看,以后还有许多事,我正需要幼娘姐帮我呢!” 福伯好不容易稳住情绪,上前说道: “小主子,我已经让大牛带老胡去建学堂的地方看地去了,等他出了方案,咱们就可以请人买材料开建了。” 周幼娘以为长孙澹是想让她多操心学堂之事,自己虽然不懂,可也愿意去学,轻轻点头: “幼娘虽不懂治学,但也会给阿爷帮手,早点把学堂建起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孙澹笑著摆手: “幼娘姐误会了,那种力工的活计你不用参与,我看整个长安城,敦化坊是最穷的,虽说有偏居一隅的原因,但它背靠曲江池,还有皇家禁苑芙蓉园,比同样偏僻的永阳坊却要好上许多了。” “但永阳坊的百姓却能安居乐业,温饱无忧,你们可知缘由?” 福伯拱手,嘆了口气: “小主子,老奴在这敦化坊住了数年,岂能不知缘由,这里的百姓多是一些兵户,家里力汉要么早就死在战场上,要么落下一身残疾,剩下的这些老弱妇孺,无工可用,仅靠著开垦一些荒地,在家做些小手工度日,陛下知晓后,还免了敦化坊的食邑税,以至於那些兵寡之家多聚居在这里,又怎能不穷了。” 长孙澹点点头: “家中没了力汉,工坊又不愿意使用女工,再加上耕地贫瘠,因此活下去都十分艰难,所以我想先在这里建一个造纸坊,工人就请坊里的那些妇孺,到时候幼娘姐可以先了解一下坊內的那些兵寡苦户,看有多少人工可用,到时候帮忙负责管理就行了。” 长孙澹也有自己的算计,这些穷怕了的人,更珍惜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唐朝现有的纸张,製造成本高昂,技术也全部都掌握在世家手里,自己的方法一旦可行,能多保密一段时间,也就多一些与世家周旋的空间。 福伯已经习惯了小主子的奇思妙想,但周幼娘却大为震惊,因为她见证了长孙澹从草包到才子的蜕变,也见证了他製作龙凤灯所展现出来的逆天巧思,如今他把对穷苦百姓的这份怜悯化作实实在在的帮助,这已经超过了她对权贵认知的理解。 一个人,不可能完美到如此地步,也不可能变化到如此彻底,但自己不得不信,因为他就微微笑著站在自己眼前。 长孙澹见他们只顾著发呆,笑著一挥手: “我先去看看王方翼,一会还得进宫去,府里的事还请福伯和幼娘姐多照应。” 等长孙澹过了廊桥,周幼娘才收回目光,幽幽说道: “阿爷,您再给我讲讲县子小时候的事吧。” —— 立政殿,王有德弯著腰,不紧不慢地说道: “陛下,玉仙楼有个叫周幼娘的清倌丫头,是梅园管家周大福的女儿,她因家债被崔家钱庄抓了去,转手卖到了玉仙楼,那万年县子得知后跑去討要,玉仙楼的红人王素素却给他提了一个条件,要他在上元节那日,让一龙一凤飞上长安夜空,谁料万年县子竟一口应下,还收了玉仙楼一千贯。” “那王素素隨后也住进了梅园,与县子相处融洽,甚至还一同去云庐拜访过顏师古,顏大儒对她评价颇高…对县子提出低价造纸,拓印书籍的法子更是讚不绝口,他称县子若成功,天下便人人可读书,不出三五年,世家举荐取士之局可破。” 王有德低眉顺眼,娓娓道来。 李世民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听到造纸,拓印书籍时眼前一亮,若他真能降低造纸成本,解决拓印墨水外沁这个难题,老百姓读书则不再是大难题,科举取士也可以彻底取代门阀世家的內部举荐制度,到那时,努力之人皆有机会翻身,百姓有了希望,朕何愁不能创造一个真正的大唐盛世! 长孙皇后见二郎眉眼舒展,面露笑容,心中也是一轻,毕竟帝王心中,龙凤皆为皇家禁忌,澹儿此举虽是祝颂陛下,但不告而为,终究是极为冒险之举,有事无事,皆要看二郎心情,柔柔一笑: “二郎,澹儿这脑子里装满了奇思妙想,就是有些太善良了,为了一个下人,他甘愿冒此大险,也就二郎宽仁,否则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又扭头看了李承乾一眼:“你说呢,乾儿。” 观音婢的心思,李世民如何不懂,长孙澹有情有义有巧思,却无半点政治智慧,或许这才是袁天罡看中他的原因,不知承乾是否懂得这个道理,对观音婢眨了眨眼,脸色恢復清冷,淡淡问道: “长孙澹此举,已是冒犯天家,此事如何处理,承乾说说你的看法?” 第47章 李二討酒 李承乾额头泌出一层细小的汗珠,父皇每次提问,必然是他心中已经有了正反两种答案,而自己无论怎样奏对,难免都会被呵斥一番,何况母后护短的意思明显,心一横,硬著头皮答道: “澹弟本性纯良,所行之事全靠情感驱使,就像他为母后的疾病求道如是,不顾自身安危救兕子亦如是,甚至为了幽州百姓不惜与朝堂重臣为敌更是如此,儿臣以为,澹弟为陛下的子民伸张正义,不惜放下县子身份,甚至对青楼屈膝,乃是大忠大爱者所为,他虽僭越私放龙凤灯,那也是祝颂天家,与民同庆,此举不但百姓归心,更是大大震慑了胡人,儿臣认为,若有罪,那也是玉仙楼有罪。” 长孙皇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乾儿现在面对他的父皇,已经越来越从容也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了,最关键的是,他能理解澹儿,澹儿才会真心辅佐他。 李世民难得的没有苛责,而是点了点头: “你如何看待玉仙楼的动机?” 李承乾偷偷看了一下父皇的脸色,信心大增: “儿臣认为,玉仙楼不惜自掏千贯提出这种看似无法完成的要求,极有可能只是为了测试澹弟的胆量和能力,一旦有了答案,他们要么拉拢澹弟,拉拢不成,或许就想毁了他…玉仙楼不过是一座青楼,目前能扯上关联的只有崔家,但儿臣想不出崔家这样做的目的,所以这背后,定然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势力在。” 李世民没有急著回答李承乾,而是回过头去问王有德: “玉仙楼所为,根本就是费力不討好,甚至让崔家浮出水面,对他们更是有害无利,你觉得呢?” 王有德躬著身子: “老奴不敢妄下定论,这玉仙楼在长安城,原本也算不上多起眼,但自从三年前这个王素素来了后,长安贵子便趋之若鶩,玉仙楼也因此名声鹊起,隱隱成了长安第一青楼。” “世家逐利,除了崔家,王家,李家,甚至连长孙大人都给玉仙楼注入了五千贯,这也是青楼经营的常態,上元节,民间亦有舞龙习俗,据老奴所知,玉仙楼早就定好了在上元节用舞龙给陛下献礼,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龙首原山脊上掛满灯笼,用人举著巨龙在山脊上游走…以便整个长安可见,只是他们没想到县子会用这种方式呈现。” 李世民哈哈笑道:“这些老东西,现在抽了自己的脸,不知道痛不痛!”说完又侧首看著李承乾: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因为这个王素素住进了梅园,但她却没有通知玉仙楼的这些主子们,你作为太子,凡事寧可多疑,也不能大意。” 李承乾挺直了身子,难得被父皇肯定,大胆迎著李世民的目光应了声是。 李世民笑著点点头,李承乾的变化让自己很满意,他没有再畏畏缩缩,这才有了一点帝王的样子。 长孙皇后也是大感宽慰,用手帕轻轻掩嘴,脸上柔柔笑著,澹儿昨日对乾儿的支持,確实大大提高了他的自信心。 这时门口宦官来报: “万年县子奏请覲见陛下,皇后娘娘。” “进。” 长孙澹抱著两坛仙人醉跨进立政殿,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数名娇俏的宫女提著食盒站立一旁,李世民已然上座,皇后娘娘陪坐一旁,右下侧的李承乾身子挺得笔直,这时正说著话,气氛倒也和谐。 长孙澹上前几步,作势要跪,李世民一笑: “算了,坐下吧,你小子每次见礼,都是腿不沾灰屁股著地的,今日没有外人,权当家宴。” 王有德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的神情,陛下虽然宽仁,但也很少待人如此宽宥,赶紧上前接下那两坛酒,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 长孙澹尷尬的在左侧食案后面坐下,依旧是屁股粘在坐垫上,膝盖平行地面,身体微微前倾: “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李世民有些哑然失笑,这小子为了他的姑姑可以在天尊面前跪上一天一夜,但面对自己这个皇帝每次见礼都是不情不愿,不过一想起他跟自己下人所说活著被人跪拜不吉利这话又隨即释然,如果他真是袁天罡的弟子,有些怪癖也可以理解。 长孙皇后眼神温柔,带著几分心疼:“澹儿你这脸为何更肿了一些。”心想这金吾卫也太狠了,才多大个孩子,犯得著把他打成这样吗。 长孙澹赶紧应道:“不碍事的姑姑,昨晚开心,可能喝得多了一些。” 其实这是后来春蝉那一脚下去摔了的,好在之前骑马冲驾被金吾卫也踩了几下,不然还不好解释。 想起顏师古昨晚提醒过自己,又赶紧伏在地上:“陛下,臣有罪,臣昨晚私放龙凤灯,犯下僭越之罪,还请陛下责罚。” 李世民与观音婢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语气却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哦?你为何今日才知请罪,朕又该如何罚你。” 长孙澹眼睛滴溜溜一转,恐怕自己的一举一动李二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乾脆一五一十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倒是没掺半句假话: “福伯是为了救我才家遭巨变,臣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君子立身首重忠孝,次明恩义,事君则竭其忠,事亲则尽其孝,受恩则思图报,因事出突然,故臣今日才来请罪。” 长孙皇后会心一笑,李世民满意的点点头,李承乾倒是有些羡慕长孙澹了,好像他不管犯什么错,都容易被人原谅。 李世民淡淡回道:“上元节民间舞龙习俗由来已久,你这虽然有些差异,但事出有因,朕亦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何况皇后和太子都在为你说好话,你以后行事,当好自为之。” 长孙澹又赶紧一个个道谢,轮到李承乾的时候,他竟然站起来还了一礼,还笑著对自己做了个鬼脸,就与记忆中幼时相处一般无二。 长孙澹心中惋惜,多真诚善良的一个大男孩,最后被李二的帝王平衡术玩废了,如果有机会,自己多少也要拉他一把才是。 王有德吩咐宫女上菜,食盒都带有暖炉,自是不用担心凉了,李世民看著这两罈子酒,笑道: “澹小子你倒是越来越小气了,上次的八坛酒,昨晚已经喝得一滴不剩,而且朕已经喝不下別的酒了!” 长孙皇后心想这不是为难孩子吗,澹儿才封的这个县子,食邑和永业田都还没划给他,哪来这么多的余钱酿酒,只是陛下內帑也不富余,一会自己得给澹儿送些钱去才好,当即笑著解围: “这酒性烈,二郎也不宜多饮。” 第48章 幽州策论 隨著王有德打开酒罈封腊,浓郁的酒香在整个大殿飘散,那些小宫娥们都忍不住偷偷吸著鼻子。 李世民眯著眼睛,一脸陶醉: “澹小子,我听闻袁天罡嗜酒如命,这酿酒的法子,可是他传给你的。” 长孙澹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盼著这袁天罡永远不要出现在李二面前,第一个谎言是为了自救,但只要有了第一次,就无法抵挡接二连三的诱惑,因为这是掩盖秘密最好的办法,没有之一,这时候只能硬著头皮应道: “酒可炼药,这仙人醉的酿製秘方確是袁师所授,臣第一次只酿了十三坛,试酒便开了一坛,龙凤灯试灯之时,又开了两坛,余下十坛,便都送与姑姑了,往后,我每个月都给姑姑送三十坛过来。” 李世民笑道:“算你小子有些良心,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观音婢,你看这小子,心里只有你这个姑姑,我这个大唐皇帝,想喝好酒,还得借你的光。” 长孙皇后自然明白澹儿心思,心中也是无比快慰,素知宫里宫娥们也有饮酒御寒的习惯,笑著吩咐王有德: “让殿里的宫娥们也饮上一杯吧。” 王有德笑眯眯的应了,宫娥们都齐声称谢,心里都对张桃儿不知有多羡慕,恨不得昨晚在县子身后侍酒的人是自己就好。 长孙澹心想长孙皇后不愧是歷史第一贤后,即便对宫娥们也是如此亲和,起身对李世民一本正经回道: “陛下早年征战,身上多有旧伤,隨著年龄增大,旧伤也更容易復发,我现在送来的仙人醉,还只是半成品,往后送来的,便是入了药的药酒,而且只会供应陛下,送给姑姑,亦是防备陛下贪杯,误了伤情。” 李世民闻言大喜,自己这几年,旧伤时时隱痛,尤其阴天下雨更甚,难怪这几日身上隱痛消失,这小子酿的仙人醉,虽只是半成品,便已有如此效果,那成品功效岂非更加惊人。 他哪里知道,这仙人醉酒精度数高,喝了不但可以麻醉神经,更能抵抗寒气侵蚀,岂是平常那些低度酒能比的。 李世民心中大快,本来还想著让这小子供出酿造秘方,但如他所说,仙人醉只供应自己,而且是疗旧伤之用,恐怕酿造难度太大,马虎不得,当下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何况一个月三十坛,自己也喝不完,剩下的,还可以赏赐一些给那些陪自己打天下的老將,他们又有几个还有囫圇身子,尤其秦琼,现在走路都难了。 接连说了几个好,自己也考虑到了这个酿造成本的问题,笑问: “朕也不能白喝你的,价值几何,朕的內帑出钱。” 长孙澹正等著这句话呢,李二的钱自己不敢要,但开酒庄的市牌却只能让他开口,赶紧应道: “陛下心忧天下,乃是千古明君,倘若花费巨金酿酒,难免日日被御史直諫,被史官抹黑,臣还有另一种酿造相对简单,口感也比仙人醉略差的常酒,陛下只需准我一张酒坊市牌,臣便能靠酒坊的收入给陛下酿造这仙人醉。” 李世民虽然心动不已,但长孙澹的提议毕竟与大唐律法相悖,他若自己能想办法弄到市牌,朕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世家皆是如此行事。 李承乾见父皇犹豫,赶紧说道: “此事无须父皇首肯,澹弟只需让府中下人的家属出面,我跟太府寺打个招呼,领一块市牌不是难事。” 李世民心想还是我儿机智,打了个哈哈: “此事我管不了,今日叫你来,是討论幽州蓟州两地救灾植桑之事,朕想听听你和承乾的意见。” 长孙澹一听这事有戏,到时候就让周幼娘去领这个市牌,太子肯帮自己这个忙,自己也得为他送份大礼才是,冲太子眨了眨眼,心想我只出题,你来解就行: “幽州两地植桑,確实有些为难之处,一是刚开始推行,老百姓家中无粮,心里没底,恐怕一时间会出现抵制,二是如果蚕丝一户户单独回收,又恐被商人压榨价格,三是原地抽丝织锦,虽然成本可以降到最低,但必须有统一的技术支持和建立统一的收购销售渠道。” 李世民点点头,看著李承乾:“太子以为如何?” 昨日回到东宫,李承乾確实也想了许久,与长孙澹所说的也大致不差,这时候让他回答,更是胸有成竹: “儿臣以为,澹弟所思周全,幽州蓟州两地,主要都是折衝府兵及其家属,几乎户户都有永业田,若想他们同意植桑,可由朝廷官仓降低米价,两文一斗,本地百姓提供户籍,每人每月限购三斗,这已足够他们填饱肚子了,同意土地植桑者,每亩再由朝廷补贴两百文给民户,但第一年所收蚕丝,也需按市场半价由朝廷统一回收,这样一来,百姓有钱能买到粮食,还能出售蚕丝盈利,自然就不会再牴触,而朝廷也只是提前为他们支付一批费用,等蚕丝回收,甚至还会有些多余进项。” 李承乾顿了顿: “为了防止百姓拿了钱又原价把蚕丝卖给商户,可限制两地民间的蚕丝交易,也禁止民间运输蚕丝出入两地,这样朝廷就不会有什么损失。” 李承乾这个答案,比长孙澹预计的还要完美,忍不住赞道: “太子这个办法好,这样一来,朝廷既不会亏损,幽州两地百姓也会对陛下感恩戴德,而且只要解决了第一个问题,剩下的反而要简单许多。” 李世民心中大慰,一大杯酒下肚,第一次由衷夸讚李承乾: “太子方案甚妙,王有德,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到时候我要给世家那些老傢伙看看,我李世民的儿子,大唐的储君,是何等的睿智。” 长孙皇后眼眶微红,这两孩子还是第一次相互配合处理政务,他们是如此的默契,如此的亲密,甚至是如此的完美,二郎也是第一次这样的认可和夸奖乾儿,澹儿长大了,他的变化已经影响了许多人。 李承乾心中激盪,澹弟提出来的问题太及时了,及时到早就像从自己心里看到了答案,父皇总算能够看到自己了! 王有德从起居郎手中抄录了一份太子应对方案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盯著看了许久,就如同欣赏一块绝世美玉,半晌才皱起眉头,揉著太阳穴: “你们接著说,今天定好了方案,朕还得考虑这钱从何处来。” 第49章 太子並不是废材 这个时候,长孙澹自然不会去出这个风头,太子已经提出第一年的蚕丝由官府半价统一回收了,那第二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李承乾接著说道: “这幽州两地的土地,基本都是一些兵户的永业田,他们无须给朝廷缴税,但养蚕织锦只是一开始的成本较大,技术要求也高,但若是朝廷牵头,基本就没有什么门槛和风险了。” “这高昂的利润,自然也不能全归百姓,可以由朝廷出面兴建织锦坊,从第二年开始,可按市场价收购蚕丝,再安排当地百姓接受培训后原地织锦,这样一来,不但丝绸的製作成本会大大下降,质量也会更高更统一,剩余利润理所当然归朝廷所有。” 王有德这次不用再去抄起居郎的记录了,自己一字不落的写了下来,冷冷的脸上也多了一些温度,这个朝堂,越来越不一样了! 至於丝绸的销路,根本不愁,除了大唐內部消耗巨大,周边小国的贵族也是趋之若鶩。 看来李承乾確实是下了一番功夫,他提出来的所有条陈,几乎无可挑剔。 李世民只知太子性格柔弱,还有些妇人之仁,听了他这个百姓养蚕,朝廷织锦的方案,都忍不住拍案叫绝,这样的太子,才是大唐合格的储君,举杯哈哈笑道: “乾儿说得很好,幽州两地常年雪灾,不但民生艰难,朕亦是头痛的很,就按这个法子,一来百姓富足,二来朝廷也多了一份可观的收入,但大唐的粮食安全也不容忽视,可令户部划定植桑区域,不得擅动粮田,此事由朝廷统一管理,也避免了其它產粮地区的民户跟风弃耕植桑。” 李世民又看著长孙澹,有些玩味的问: “澹小子对植桑推广,包括兴建织锦坊,织锦技术的传入有什么建议?” 长孙澹心想这李二是铁了心的想让自己去幽州处理这事了,好在植桑起码还需要两三个月,到时候走一步算一步了: “陛下,蜀中织锦技术成熟,可从当地迁居一些织户过去,至於蚕丝回收,官府织锦,此事既由太子提出,亦可从东宫属官之中调派人手过去直接管理,这样可避免官府层层贪墨,陛下也免得落下一个与民爭利的污名。” 李世民想著只要能解决了幽州两地之事,以后国库的压力就会大减,既是家宴,也收起了冷峻面孔,哈哈笑道: “看来你小子眼里除了你这个姑姑,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太子党,承乾也是该实实在在做些事了,你们的建议,朕都准了,不过植桑之时,还得你去,朕已经折腾不起了,幽州的百姓也伤不起了,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 长孙澹只得先躬身应著,每逢灾年,百姓尤苦,几乎户户有饿殍,村村堆白骨,妇孺死在逃荒路上也屡见不鲜,易子而食更是常事,就当为自己积累一点功德吧!既然是李二派自己去的,皇命在身,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 李承乾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当的实在是太憋屈了,能亲手处理的政务甚至还不如越王,哪怕提个建议条陈都会挨一顿臭骂,澹弟这个提议,父皇肯了,对自己的意义就远不止涉及商贸和民生这么简单,毕竟这两地还是边防重镇,只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帮自己改变这个格局的人竟然是曾经那个草包表弟,想起母后以前常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澹儿只是还小,你要多帮帮他…眼眶湿润,看向长孙澹的眼光恍如隔世。 长孙澹迎著李承乾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开心的自然要数长孙皇后,她是国母,更是一个母亲,无论是乾儿还是澹儿,似乎都在这几天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自己身体愈来愈弱,牵掛便更多了些,此刻堵在心里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了,脸色也红润不少,对李世民举起酒杯,笑意晏然: “二郎,孩子们都长大了,以后你可以少操一点心,把身上的旧伤养好,替我多看看这盛世。”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柔情,微微笑著,眉头却藏著一缕忧思,把观音婢纤细的手掌握在手心: “袁师既然已经传授澹小子治疗之法,李淳风也说过观音婢已重燃生机,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我要你再陪我几十年,我要让你看看,你的男人会让这大唐天地清明,家家有余粮,人人有希望!” 李世民这一番话,李承乾和长孙澹听在耳里无不热血上涌,成千古帝业者,虽杀孽裹身,但心里都是装著百姓的,他们的善恶,不以凡人论,李承乾更是握紧拳头,身体前倾,作为未来重要的参与者,那种激动与豪情表现得更甚。 长孙皇后听著这世间最霸气的情话,脸色更加嫣红,仰起清瘦的脸,眼神清澈地看著李世民:“妾愿陪二郎万年,但二郎要答应我,澹儿若没能治好我的病,你不要因此责罚他,那定是天意如此,否则…否则我在地下,也不会开心的。” 长孙澹眼眶一红,皇后清楚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在用这辈子的情分跟李二为自己討一张免死金牌。 李世民大喜大悲之下,虎目泛泪,转头望著长孙澹,一股透心的寒意扑面而来: “澹小子你做的药怎么样了?” 长孙澹想起失去马皇后的老朱,心中不敢有半分侥倖,乾脆先给皇后打打气,重病之人,心態尤为重要: “陛下,不出数日,姑姑便可用上神药,姑姑若出现意外,臣愿赴死相陪!” 看著长孙澹斩钉截铁的表情,李世民目光一缓,这小子创造了许多奇蹟,看来是观音婢多虑了。 李承乾亦被长孙澹的决绝震住,长孙澹有著自己没有的勇气,他就像一把刺出去的利剑,寧折不回,他哪里知道,长孙澹是已经清楚地知道了结局,与其窝窝囊囊被折磨死,还不如自己硬气地了结自己。 长孙皇后听著,却无半分惊喜,反而像心中插了一根刺,揪心得疼痛,想起澹儿第一次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这孩子,姑姑已经是风烛残身,不值得用自己的命来维护,但多说他也不会听,只能自己多爭一口气,哪怕熬过李淳风说的今年六月也好! 长孙皇后强忍著內心的忧虑,但身子依然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展顏一笑: “二郎,我近来身体越来越好了,只是妾身不敢有违天命,也不想二郎为了我有失天和。” 长孙澹心中巨盪,虽然自己与她並无血肉亲情,但一个女人对自己的拼死维护,甚至用有失天和的话语来劝诫帝王,这份情感的深沉,亦让自己无比动容。 哪怕不是自救,这样的人,也要努力去救! 第50章 算计越王 这一顿宫宴,长孙澹吃得心里七上八下,若不是皇后阻止,就冲李二这酒量,自己还得醉死一次。 长孙澹又是屁股著地的向李世民谢恩之后,特意站起来向皇后辞行,长孙皇后倒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別之处,眼里满满的慈爱,招招手: “澹儿你过来。” 长孙澹乖巧上前,双臂垂在腿侧,长孙皇后身体已经极度消瘦,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脸上的水肿: “澹儿你身子弱,去了卢国公的兵营之后也要量力而行,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也不要硬撑,卢国公看似糊涂,其实心思细著呢,断然不会对你们太过分的,泰儿也是,他这身体,如何能受得了这苦。” 长孙澹眼睛滴溜溜一转,李泰跟著自己去军营,还不知安了什么坏心思,就他这两百斤的体重,估计李二是最忧心的,心生一计,面容严肃看著长孙皇后: “姑姑,越王体胖,恐易多病,这次越王主动要求去兵营锻炼,若卢国公能听我一些建议,我可以保证越王健健康康的在二十一天之內最少瘦下去三十斤。” 果然李世民听在耳里立马来了兴趣,自己这个好大儿有时进宫还得府卫用轿舆抬著进来,澹小子智计百出,若真能让青雉二十一天安全的瘦下去三十斤,別说是让知节听他的建议,就是让澹小子直接负责青雉的训练都行,当即追问: “你真有把握?青雉这身体,走路尚难,恐怕过度锻炼会出现意外!” 长孙澹认真地点点头: “陛下放心,绝不会出现意外,也不用过度锻炼,只需要调整越王的饮食作息就行,只是这二十一天,越王不得离开军营,可派府卫跟隨,每日进宫给陛下报告他的健康状態即可。” 李世民大喜,用力一拍长孙澹的肩膀: “二十一天,你放心,从越王进军营开始,卢国公会全力配合你的安排。” 李二这一巴掌力气很大,长孙澹肩膀一晃,差点一个踉蹌摔倒,长孙皇后嗔怪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哈哈笑道:“滚吧滚吧,知节说你后天进营,你也好好把身子练结实点。” 长孙澹如释重负,赶紧退了下去,李承乾也起身送他来到殿外,脸上带著一丝焦虑: “澹弟可有把握,父皇宠爱泰弟,他若有点伤痛,恐怕父皇会责怪於你。” 长孙澹笑笑,李世民之所以不喜欢李承乾,也有可能是因为李泰更像年轻时候的自己,而李承乾做人做事优柔寡断,更念亲情: “太子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 李承乾见长孙澹笑容里带著几分邪气,哪里还有曾经那种憨傻模样,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酒坊市牌,澹弟明日便可安排人去领。” 李世民看著这两人站在大殿门口,仰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观音婢你可知这小子为何对你行礼还要特意从地上爬起来?” 长孙皇后柔柔看著李世民,表情愕然。 李世民哈哈一笑: “因为这小子觉得活著被人跪拜,不吉利!” 王有德站在后面嘴一喷,赶紧用手掩住,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长孙皇后笑得有几分尷尬,澹儿刚才还跪拜了二郎: “…这孩子…真像个孩子似的…” 李世民转头对王有德说道: “你去安排,万年县子食邑划归平康坊500户,万年县郊小皇庄划永业田一千亩。” 长孙皇后眼中满是爱意:“…二郎…” 王有德应声出殿,脸上神色多变,陛下对万年县子的这种实授规格,恐怕有些国公尚且不如啊。 长孙澹踩著脚下硬邦邦的金砖,冷风一吹,人也清醒了几分,抬起头,阳光也穿不透这冬日的阴霾,迈开大步,回府! 皇宫门口,行右驍卫大將军柴绍和左卫大將军杨恭仁一身铁甲凑在一起聊著什么,这两人堵在门口,绕都绕不过去,长孙澹只得上前行礼: “万年县子长孙澹,见过譙国公,见过观国公。” 杨恭仁二人抬起头,见长孙澹一脸酒红从宫里出来,赶紧兴奋地上前两步,柴绍拉住长孙澹的胳膊: “小子,你家丫头可是答应了卖我两坛好酒!昨晚陛下赐酒,我喝完之后这风痛之疾都好了许多,你小子可不能藏私啊!” 杨恭仁也笑哈哈地拉住长孙澹: “本公昨夜值守,你这仙人醉没喝上,听老柴说得神奇,本公更要买上两坛试试!” 长孙澹一听,赶紧满脸堆笑,活脱脱一副奸商模样,这活gg说来就来了,赶紧拱手应道: “这两三日之內,东市会开一家诗仙酒坊,两位国公且去,买不买我都会安排管事给您两位送上一坛!” 柴绍两人鬆开手,同时问:“当真!只是为何不是仙人醉?” 长孙澹笑笑:“两位放心,这诗仙酒定然不会差多少,只是与陛下同款的仙人醉,只送,不卖!” “而且这诗仙酒,每一坛上面都有一句诗,將来能凑齐四句者,可免费送上一坛仙人醉同等质量的好酒。” 两人大喜,一左一右让开道路:“那我们就等著县子的好消息!” 长孙澹边走边摇晃著脑袋:“大唐国公又如何,也都是没吃过细糠的!” 一出皇城,老钱赶紧赶著马车过来。 长孙澹坐上马车,半臥在座榻上,没有春冬两个丫头在,沉闷闷的,整个人昏昏欲睡。 “走吧老钱!” 从宫里到梅园,也用了小半个时辰。 一回到南院,长孙澹边推门边喊:“春蝉,春蝉!” 一开门,冬瑶正在书桌前忙著,一块用梨木雕好的字板放在桌子上,好几张印废的纸张丟在一边,印出来的都洇墨严重。 冬瑶红著小脸,两只沾满墨水的小手无处安放。 长孙澹看了下字板,雕工精细,刻划流畅,加上梨木硬实,密度也小,估计用上数万次都不会有什么问题,见冬瑶尷尬的样儿三分可爱倒有七分好笑,伸手捏著她的脸蛋: “你个傻妞,印刷用墨需要加松香重新调製,我一会研究下教你,以后这个墨的秘方就归你管理。” 又四处看了几眼:“春蝉呢?” 冬瑶呆呆地回道:“她带著张桃儿去了东市,还没回来呢。” 长孙澹嘆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有旨,让春蝉这丫头煮个熟鸡蛋,帮本县子敷脸。” 第51章 教冬瑶调墨 冬瑶这丫头性子清冷,洗过手后就匆匆走了,长孙澹无奈笑笑,管不了,根本管不了。 上一世还在读初中时,长孙澹就因为成绩突出,语文老师每次用手写的蜡纸印刷试卷时,便让长孙澹过来帮忙,把用铁笔刻好的蜡纸固定在简易油印机上,白纸垫在底下,蜡纸上均匀涂好油墨后,用滚筒一推一拉,一张试卷就印好了。 油墨粘稠,表面光洁,长孙澹那时候就觉得很神奇,还特意问过语文老师这油墨的製作材料和方法,大致与印泥相似,並不复杂。 长孙澹早前让小丫头柳儿熬好了一罐子猪皮胶,这时候已经结成了冻,大致舀了两斤左右倒进铜锅里在炭炉上加热。 称了一斤已经研磨成粉的烟墨和一两松香粉,加了一点桐油,均匀倒入铜锅搅拌,很快凝结成黑乎乎油亮亮的一团。 长孙澹用筷子一挑,像一团稀糊糊的沥青,冬瑶倒是聪明,一开始就用擀麵棍包著麻布做了两根滚轴,一根用来上墨,一根用来在纸上推压。 长孙澹搅了一团墨均匀涂在滚轴上,在木板上来回滚了两下,再用一张乾净的麻纸覆盖上去,轻轻按压两下,黑色的字印已经透过纸背,用那个乾净的滚筒推压一个来回,撕下纸张,每个字都乾净整齐的印在了纸上。 长孙澹拍拍手,谁说学霸无用! 刚忙完,冬瑶端著一个小锅进来,还腾腾冒著热气,长孙澹伸长脖子: “冬瑶你煮了什么好吃的,让我看看。” 冬瑶把小锅放在炭炉边上,里面有几个煮熟了的鸡蛋,她看著书桌上印好的那张麻纸,一脸惊讶的拿在手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 长孙澹笑笑地看了那锅鸡蛋一眼,这丫头脸上冷冰冰的,心眼还是不错的: “我再做一次,你看著,等你学会了,这调墨的秘方就得由你掌管。” 材料,过程,都极为简单,长孙澹一边操作,一边跟冬瑶讲解,冬瑶剥了一个鸡蛋,放在嘴边吹了几口,才贴著手心在长孙澹脸上轻轻来迴转动。 长孙澹享受著冬瑶难得的温柔时刻,只是刚一调好墨,冬瑶就把鸡蛋一丟,也把长孙澹挤到一旁: “让我来试试。” 长孙澹翻了一个白眼,这丫头!虽有良心,但真的不多,拿起那个鸡蛋,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躺,鸡蛋敷在脸上,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温热细嫩,感觉还是很舒服的。 本来就喝了不少酒,只一会,长孙澹就捏著这个鸡蛋迷迷糊糊睡去。 等醒来的时候,鼻子里飘来一股淡淡的女孩儿幽香,那个鸡蛋又回到了脸上,柔软的指尖时不时划过皮肤,酥酥麻麻的感觉,长孙澹有些捨不得睁开眼睛,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冬瑶轻轻嘘了一声:“小郎君有些喝多了,刚睡下不久。” 春蝉掩上房门,也把书桌上印好的纸张拿在手里观看,声音里带著惊喜: “冬瑶你真厉害,果真印出来了。” 冬瑶语气带著几分自豪:“是小郎君教我做的墨,你们看好店铺了吗?” 春蝉也在床边上坐了下来,两只脚来回晃荡: “早就看好了,虽是主街,可是只有巷尾才有合適的铺子,好在街面够宽敞,还有一个很大的后院,到时候忙起来,都够十几人住的了,而且是两个相连的铺面,本来店家是想五百贯出售的,我想著咱们现在没有多少钱,便谈的一年四十贯的租金。” 冬瑶轻轻嘆了一口气:“小郎君什么都急著想做,花钱也有些大手大脚,不过只要酒坊开业,陛下和譙国公都讚不绝口的好酒,应该不愁卖,到时候咱们就会有收入了。” 春蝉声音软软糯糯:“谁说不是呢,还说要让我们做长安城里最有钱的大小姐,我看到时候不把我们卖了就算好的,这家店铺的老板以前是做瓷器的,今冬江南西道大雪,店家在路上折了一批货,这才做不下去了,我已经让张桃儿带了几个木工过去,铺子还需整改一番才能用。” 长孙澹闭著眼睛,心里想笑,这两个丫头,倒是一肚子心思,但心中也十分感动,说起来,为了这个家,她们比自己还要操心许多。 钱確实是个问题,但自己也並非毫无概念,梅园东苑起码还有上千坛存酒,自己並不想全用,市场上普通一点的浊酒,也就五六十文一坛,无非是纯度低,度数也低,反正都是需要二次蒸馏,园中梅花颇多,也可以采来入酒,熬煮的时候再买一些乾花甘草山楂枸杞之类的中药加入酒中增香提高口感也不错,总之这些没有吃过细糠的大唐人,只要能提高酒的度数和口感,就已经够让他们神牵梦绕的了 长孙澹本还想著继续装睡,难得有机会偷听这两个丫头聊天,只是这时候许大牛在外面敲门: “县子爷,宫里有人找您来了。” 春冬两个丫头赶紧一个推胳膊一个推腿的:“小郎君快醒醒!宫里有人找你。” 长孙澹没法继续装下去了,打了个哈欠,睁著猩红的眼睛:“我这不才从宫里出来,又有何事!”不过还是担心皇后病情有变,说著话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衣袍都来不及整理,赶紧打开门。 王有德脸上掛著有几分冷淡的笑意,长孙澹觉得这是因为宦官特殊生理构造的缘故,阴气太重,不过他还能笑,大概不是因为皇后的病情,心中稍宽,笑眯眯的行了一礼: “王大宦快请进,小子今日贪多了两杯,未曾远迎,多有得罪。” 王有德抱著拂尘跨进门,眼睛四处一转,目光也落在了书桌上,走近前一看,眼神一亮,拿起一张印刷精美的麻纸,嘴角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县子真乃神人,这张纸交由某带回宫中可好。” 长孙澹忙不迭应了,一边吩咐春蝉煮茶,一边忙问: “不知宫中何事,竟劳大宦亲至。” 王有德小心地把那张麻纸捲起塞入袖中,又掏出两份盖著大印的文书: “陛下恩赏县子的食邑和永业田,某都从户部和吏部办好了承袭文书,县子隨时可以自行接收,工部也已在安排,县子府不日也会在小皇庄开工。” 说完递给长孙澹:“陛下对县子可不一般,万年县的县子,平康坊的食邑,小皇庄的永业田,便是有些国公都不敢想的。” 长孙澹恭恭敬敬的伸手接了,心头一乐,还真是缺啥来啥,赶紧邀请王有德坐下喝茶,王有德拂尘一甩,言简意賅: “某还得赶回宫去伺候陛下,告辞。” 长孙澹一看这梅园中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桌上还有一坛本来用来制墨的高度酒精,反正是粮食酿造的,也能喝,赶紧抱在手里,跟在王有德屁股后面。 王有德也不吱声,心想这县子倒也懂得几分分寸。 出了梅园,王有德准备上马车时,总算回头看了长孙澹一眼: “某谢过县子相送,请回吧。” 第52章 奸商的小计谋 长孙澹赶紧把怀里的酒罈放在马车上。 王有德眯著眼睛: “县子可別害某,陛下最痛恨的就是身边下人收受外臣礼品。” 长孙澹神情一正,语气格外真诚: “大宦追隨陛下多年,名为君臣,实为亲人,小子身无职务,也算不上外臣,再说我也是陛下的晚辈,这便是一坛自酿的酒而已,也是晚辈孝敬长辈的。” 王有德听在耳里心里那个舒畅,阴冷冷的脸上都笑出了褶子,这小子能办事,更会说话!陛下待自己恩宠有加,某將来是要陪葬的!而且作为一名宦官,自己也没个后人,堂堂县子,娘娘的亲侄子,能在某面前以晚辈自居,有前途,有前途啊: “那某就却之不恭了?” 长孙澹正色道: “大宦放心,此酒仅酿一坛,只是比陛下所喝的仙人醉还要更为猛烈一些,您一次不可多饮,酒赠会饮之人,往后我托姑姑给您转送,陛下也只会觉得我孝顺。” 王有德笑得嘴角一阵抽搐,赶车的小宦官柔软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等王有德走了老远,长孙澹才转身进了梅园,歷史读多了,就越发谨慎,张飞酒后鞭打自己的卫兵,结果睡著后被卫兵砍了脑袋,春秋时期宋国主帅华元,战前犒军杀羊分肉,没有分给车夫羊斟,次日羊斟驾车將他送入敌阵…这年月,太容易死在意想不到的小人物手里了。 王有德心情大好,难得的跟马车夫聊起了天: “金晟,你看这万年县子如何。” 小宦官金晟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宦,奴婢刚回头看,县子还在目送您的马车呢,他那是真心敬重您吶!” 王有德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什么敬重不敬重,这孩子,孝顺倒是真的。” 长孙澹又去了一趟北苑,王灵月本还在小院里摘花玩耍,一见县子来了,赶紧跑进房子里躲起来,李大娘与长孙澹见了一礼,语气宠爱:“这小丫头,就是有些怕生,害羞。” 长孙澹笑著摆摆手:“不妨事,毕竟公主府出来的大小姐,懂宫里的旧礼。” 李大娘脸色欢愉,这小县子不但有本事,待人也是如沐春风,翼儿这伤已经肉眼可见的在好了,心中大石总算落下,知道他是来看翼儿的,赶紧让开道,进房煮茶去了。 王方翼半臥在床上,脸色红润,桌子上还放著半罐子喝剩下的老母鸡汤,小丫头柳儿最近都留在北苑听用,这时候也在房中照顾王方翼。 见长孙澹进来,王方翼赶紧坐起来,直著一条腿就想下床,掛著一脸笑: “县子爷这药可神了,只一日,这脓血就没流了,这身热气也消了!” 长孙澹笑著按住他的肩膀:“你我之间不用客气,你得快点好起来,然后帮我把府卫组建起来。” 王方翼也不多作矫情,县子之恩,以后用命来还就是,长孙澹解开他腿上麻布,伤口红肿消了许多,酒精的作用也功不可没,白药还未脱落,无须更换,换了一块乾净麻布重新帮他绑好。 李大娘端著茶进来,王灵月这次倒是没有跟著,只是大唐的这种煮茶法子,长孙澹喝不习惯,但还是接了,硬著头皮喝完才回南院。 “阿娘,县子可能不爱喝茶,我刚看他喝得好为难。” 李大娘换上了乾净的青色襦裙,气质更加素雅,微微笑道:“娘也发现了,这小县子待人真诚,又是有大能力的人,我儿閒时可多读读兵书,即便只领一百人,也要是以一当百的好汉。” 王方翼应道:“阿娘我懂得的,眉山有上千的草寇,儿都几进几出了,以后收的府兵,儿就分成小队让他们去眉山练手。” 长孙澹回到南院,学堂之事已经全部交给福伯处理,现在唯一要务就是搞钱,好在梅园的房子都够大,又让大牛带府中杂役在开始蒸馏酒的房间多垒了五个灶台。 “铁柱,你问问春蝉咱们还有多少可以动用的钱,你都拉上,能买多少酒,咱们就买多少。” 春蝉弯著手指,哼了一声:“”算上我和冬瑶的钱,也只剩下九百多贯了,总要留一些急用,如今最多只能给你五百贯买酒。” 大唐酿酒,全靠穀物蒸熟后加酒麴自然发酵,好一点的,就是用酒再浸泡蒸熟的穀物反覆发酵,不但工艺时长,成本也高,但也只有后世啤酒的度数,价格也要差不多要100文一坛,一贯钱买十坛,五百贯也够用了。 长孙澹笑笑:“可以可以,铁柱你带几个人拉著钱赶紧买酒去吧。” 府中有现成的木匠,又多做了五个锥形锅盖,等铁柱搬完钱,长孙澹关上房门,开始跟春冬两个丫头讲这蒸馏之法,一边说一边操作,只一会,房间里便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两丫头受不了,都跑了出去。 长孙澹尷尬地笑笑:“你们让大牛把杂役找来,每个灶台都加一个烟囱吧。” 蒸馏之法说白了就是给低度酒一直加热,然后从锅盖上接下来的就是度数更高的酒,想要酒精度更高,就多来几次,长孙澹定的標准,脱墨用的酒精反覆蒸馏四次,给李二的酒蒸馏三次,准备拿到东市卖的诗仙酒蒸馏两次,五十坛再加一坛酒精。 春蝉揉著两只通红的大眼睛:“就这么简单?你说说就行了,干嘛还非得试给我们看。” 冬瑶调过墨,知道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法子,如果县子不说,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想明白,也不知道这小郎君的脑袋里装著些什么,虽然她也被熏得睁不开眼睛,还是乖乖在炭炉上烧水,准备泡茶。 长孙澹笑道: “咱们第一次可能会蒸馏一千坛酒出来,既然叫它诗仙酒,我准备每坛酒上都写一句诗。 每一百坛酒为一首,第一句贴四十坛,第二句贴三十坛,第三句贴二十五坛,第四句贴五坛,能凑齐完整一首诗者,可免费换一坛与仙人醉同等质量的醉诗仙酒。” 春蝉和冬瑶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一脸得意的长孙澹,小郎君真是一个奸商啊,一千坛酒十首诗,最后一句总共只贴了五十坛,要想从一千坛酒里凑齐一首诗,纯靠运气不说,还得找出每一首诗对应的诗句是什么,也许卖完这一千坛酒,也送不出去一坛醉诗仙… 长孙澹往床上一躺:“咱们先来十首诗,春蝉你来写,我来念,那个冬瑶…过来给县子我捶捶肩。” 先来十首…写诗这么简单的嘛… 春蝉拿起了笔,冬瑶这会被烟燻坏了耳朵。 第53章 稳步推进 “悯农·其一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 悯农·其二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凉州词.其一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抄诗十首,张孙澹心中有些愧疚,但长安贵人哪知民间疾苦,就让这些神作提前面世,或许也有警世之用,这样一想,心里便舒坦了许多。 冬瑶身世坎坷,对这些诗句感触尤深,一字一句都精准击中她內心最柔弱也是最疼痛之处,心中如腾起惊天巨浪,既震惊县子才思,也为他肯为民吶喊的那份情怀感动。 眼中对长孙澹的崇拜再也无法掩饰,果真弯膝坐上床头,握著粉拳轻轻在他肩上捶著,这十首诗,任何一首,都足以引爆长安,乃至整个大唐,也足以流传千古,成为绝唱,可小郎君只是悠哉悠哉的闭著眼睛,便隨口而出。 天下才子如过江之鯽,但都多为名利,攀附富贵,所作诗句,不是歌颂盛世,便是阿諛权贵,县子已有尊爵,却仍心繫百姓,两相比较,才品差异更有天壤云泥之別。 春蝉录完这些诗,也安安静静的走到床边,这两个丫头眼睛都盯著这眉头微微皱起、还在沉思中的小小少年,心中无不骇然,不知不觉间,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县子已然不再是那个十四岁的浪荡贵子,而是站在山巔俯视天下苍生的智者,他丰神如玉,身姿挺拔,他怜悯眾生,才识渊博,这世间还有几人能及? 长孙澹对挣钱没有太大的兴趣,造酒卖酒之事既然已经交给春蝉,他脑子里已经在构思如何把造纸坊建立起来,据周幼娘回报,敦化坊那些无事可做的兵寡和力弱的残疾兵汉就有两百多人。 市面上的麻纸,用料还是以碎麻料为主,辅以竹木藤皮等高纤维自然木料,不但材料成本高昂,数量也相对稀少。 自己要做的新纸,主要为了印书和百姓读书写字所用,材料便以稻茅草、芦苇这些秸秆植物为主,这类东西民间隨处可见,甚至四处堆积腐烂,如果用来造纸,民户还可收来卖钱。 梅园背靠曲江池,用水方便,只是还得挖几个小池子,用来沤料和洗纸,想到此处,长孙澹突然坐了起来,春冬两个丫头还沉浸在花痴状態,被县子这突然的动作嚇了一大跳。 长孙澹见这两丫头憨憨傻傻的看著自己,迅速往床脚一退,拉著被子盖在身上: “本县子年龄还小,你们可不能有什么坏心思。” 春蝉反应过来,掩嘴窃笑:“还好还好,咱们的小郎君还是那个厚脸皮的小奸商,诗我已经录好了,到时贴在酒上的诗句谁来抄写呢?” 长孙澹抓了抓头:“本县子一字价值千金,诗仙酒先定价二十贯看看市场反应,销量好咱们再推三十贯,五十贯的好酒,才不过一千贴纸,就由你和张桃儿抄写,你们写的字反正不值钱。” 冬瑶忍住笑,別过头去。 春蝉撅著嘴,倒也不想爭论自己写的字值不值钱的问题: “小郎君就是偏向冬瑶,她为什么不用抄写。” 长孙澹迅速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从书桌边上扯过一张麻纸,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印刷用的墨,还有咱们家的造纸坊,有些秘方我得教会冬瑶,咱们府上那三个丫头,你们看看能否可用,如果不行,你们自己想办法再去找几个来,本县子后天就要去军营了,等到北方雪融,说不得陛下还要让我去一趟幽州,路途遥远,这个家,就要靠你们了。” 春蝉与冬瑶对视一眼,进军营,远赴幽州,县子之前可没说过这些,再说幽州路途遥远,自己怎能不一路跟隨!蒸馏酒虽然没有什么难度,但现在可是府里的钱袋子,自然也不能隨意教人,这一时间,两人都觉得头大如斗,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想,找卫国公夫人红拂女! 长孙澹自然不知道这两丫头心里在想些什么,造纸要挖的水池,纸浆过滤的滤网,抄纸用的竹帘,包括晒纸的架子、木板,都要按標准安排木工和篾匠製作。 “冬瑶,你把我写的这些交给福伯,让他安排人手帮我一样做几套来,水池就挖在东苑,东苑地方大,房子多,空著浪费。” 冬瑶接过麻纸,犹豫著问了一句:“县子不日就要大婚,不是要与夫人住到东苑去吗?” 长孙澹打了个哈哈:“到时候就让我阿娘陪武珝住在东苑吧,我年龄还小,得有人照顾,以后你俩得多学学怎么伺候本县子。” 冬瑶毕竟十七八岁了,以为县子说的伺候是那男女之事,脸一红,轻轻呸了一声,拿著纸张就准备出门。 春蝉喊了一声:“等等,我也去!” 经过长孙澹身边的时候,春蝉也哼了一声,用手在他腰背间揪了一把。 长孙澹痛得嘴一撇,正想说几句狠话,这两丫头早就笑嘻嘻的跑远了。 到了前院,福伯正拿著一张纸跟老胡在商討建学堂之事: “地基得用青石,墙梁都得用上好的杉木,上桐油,耐虫,瓦檐都按铺盖青瓦的尺寸,房子中间得有天井,毕竟是学堂,太暗了可不行,课桌板凳倒是能用松木,总之老胡你任务最重,咱们要保质量,能省的地方也要省,县子以后用工的地方还多,你可別一次把自己的好日子过没了。” 木匠老胡连连点头,上回做龙凤灯自己这批人没用上,但工钱是一分没少,事后也都跟著拿了赏钱,这样的主子,长安城再也难找出第二个来,再说县子修建学堂也是为了敦化坊的幼童能免费读书,自己怎能不尽心用力: “管家放心,我们所有木工都跟木料坊的说了,材料要最好的,价格是原价的八成,说的人多了,他们也只能让价,毕竟不止他们一家生意不是。” 福伯笑眯眯的拍了拍老胡的肩膀:“你们赶紧忙著去吧,这事你牵头,工钱也会另算。” 老胡应了一声,开开心心的走了,冬瑶把手里的麻纸递给福伯: “福伯,县子需要的这些东西,让您安排工匠做出来,还有,派人在东苑按尺寸挖两个水池,上面写清楚了要用青砖和石灰砌起来。” 福伯应声接在手里,正认真观看,冬瑶又回过头说了一句: “將来老夫人和少夫人也会住在东苑,这个水池是用来造纸的,您得挖偏远一点,不要影响了夫人的心情。” 福伯站在风中凌乱,这小主子也真是的,哪里挖不好,要挖到东苑去… 春蝉挽住冬瑶的胳膊: “走吧,咱们也好久没有见过夫人了。” 第54章 卫国公府,暴躁的红拂女 平康坊东南隅,卫国公府巍峨耸立,与大书法家褚遂良毗邻而居,两座建筑风格也是迥异,褚府清雋,墨香绕庭,卫国公府刀光戟影,寒气深重,这一文一武,各有意境。 卫国公府大门两侧共列十六戟,寒气森森,门下设两排健仆,都腰挎横刀,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悍卒,身上杀气腾腾,见到春冬二人,这些悍卒竟然后退半步,让出一条道来。 春蝉上前推开大门,门房也是躬身行礼:“小的见过春娘子,见过冬娘子。” 冬瑶脸上露出一丝暖意,径直穿过前院,卫国公府与梅园不同,完全是按照三进三院的规格,只是整个府邸宽若四十丈,进深更是有上百丈,虽然方正,却大得惊人,进了中院,左侧院子就是一个巨大的兵演沙盘,无论山川河流,还是崖道湖泊,都与缩小了的真实环境一般无二,此刻不少壮汉正举著不同顏色的旗帜在沙盘中移动对阵。 迴廊中,李靖正与褚遂良正煮茶下棋,黑白二子,杀得有来有回,春冬二人上前见礼,李靖面露微笑: “听闻皇后娘娘让你二人隨身伺候万年县子,倒是比宫里要自由了许多,今日过府,定然不是来看我和夫人这么简单吧。” 春冬二人,都算得上是李靖和红拂女亲手养大的,也不觉得拘束,春蝉更是带著几分撒娇: “我和冬瑶就是想回来看国公和夫人了。” 褚遂良端起茶杯:“听说这万年县子写得一手好字,颇有王师之风,你们跟著他,倒是有福了。” 冬瑶小鼻子一皱:“我家县子出了名的懒,还说自己一字千金,绝不肯多写一个的。” 褚遂良抚掌大笑:“看来这万年县子倒是个妙人,坊间关於他的传言颇多,最离奇的是曾藏拙多年,一出手便惊为天人,有机会,我倒是很想见见他。” 李靖放下手中棋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一股子浓郁的羊奶子味: “这几年我已不在朝中行走,上元节倒是见过这万年县子一次,恐怕他的本事还不尽如此,此子之能,除了才情,更有许多奇思,幽州蓟州两地雪灾,曾困扰陛下多年,他几乎只是一息之间,就提出了完美解决的条陈,这大唐,我再想不出第二人能与他相比。” 卫国公对小郎君的评价如此之高,春冬两个丫头都有心花怒放之感,这可是大唐从无败绩的军神,他除了用兵如神,智计也是天下无敌,能得他如此夸奖的,恐怕整个大唐也没有几人。 难怪县子说他可能要去幽州,若能解幽州之困,也不亚於救了这一方百姓,春蝉见卫国公聊到此处,趁机说道: “国公,我们正是因为这事来的,我家小郎君入住梅园后,见敦化坊皆是一些老弱残兵,生活尚且艰难,稚童更是贫苦无依,便准备在坊內修建一座学堂,让稚童可以免费入学读书,还准备建一个造纸坊,让那些无人肯用的兵寡残疾有工可做,只是造纸印书,肯定会伤及世家利益,县子身边又无多少可以信赖之人,我们正是找夫人借人来了。” 褚遂良猛然站立起身,急问:“什么,你是说万年县子准备自己印书造纸?” 冬瑶用力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县子已经解决了拓印洇墨的问题,而且已经把油墨调製的秘方传授给我,宫里的王大监也带了一页拓印精美的成品进宫,刻板印书毫无问题,我虽还没见县子造出纸来,但我相信他也一定可以打破世家的垄断,县子曾言,他要让每百纸十文,一书二十文,他希望这天下人,人人都可以读书!” 褚遂良又呆呆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眼神急切的看著李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李靖讶然地神色只是一闪,轻轻地点了点头: “若我猜的不错,上元节那龙凤飞天的奇景,也是这万年县子的手笔,他有此大才,又肯为民尽力,你看这两个丫头都找上门来了,我李靖又岂能小气。” 李靖正准备应承下来,一个女声气呼呼的骂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你个老东西,这两丫头出宫几日了?如果不是想起来找我要人,她们还不知道何时才会来看我,想要人,没有!府中还有不少老卒,你让她们带几个回去罢。” 一阵刀剑环佩碰撞之声,红拂女领著几个英姿颯爽的丫头出现在左侧迴廊,红拂女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却还像一个三四十的美丽妇人,金箍束髮,一身游侠装扮,腰上还繫著一幅油亮的牛皮腰甲。 春冬闻声,都轻盈转身,一人搂住红拂女一只胳膊,春蝉一边摇晃著红拂女的手臂,一边撒娇: “谁说我们不想来看夫人的了,只是我们出宫也才四五日,那县子身边又无人可用,蝉儿忙得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再这样下去,可是会累死在梅园的。” 红拂女凤眉一挑:“可是长孙无忌家里的那个废材?你俩何不一剑將他杀了,重回我府中来算了。” 李靖掩嘴咳了一声: “夫人,如今的长孙六郎,可不是你说的草包,他现在可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陛下对他也是恩宠正浓,而且…你这两个丫头,恐怕也捨不得下手了。” 红拂女冷哼一声,侧首看著冬瑶:“可是这老鬼说的这般?” 褚遂良一阵汗顏,李靖本想张口解释,又憨笑著拿起棋子:“下棋,下棋!” 冬瑶脸上涌起一丝红晕: “…县子不傻…县子…他…他是个好人!” 红拂女一愣,冬瑶能如此说,这人定然不会差,只是自己整日忙著训练府中那些战祸孤女,不大打听这些坊间閒语,不过这草包就是草包,还能变成很好的草包了不成,可別遇上经验丰富的浪荡子,把自家丫头给骗傻了去: “春蝉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拂女身后那几个丫头搬来几个凳子,春蝉两人陪红拂女坐下,又把长孙澹从入狱到办学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褚遂良也一边下棋一边听著,脸上神情多变,像是从未听过如此离奇之事。 李靖笑道:“这小子体质弱,连骑马都不会,上元节骑马衝撞了金吾卫,差点被陛下派千牛卫给宰了,还是娘娘心善,央求陛下留了个活口,若不然,晋阳小公主也也已被蜜枣呛毙,更无后续破解幽州雪灾这些事了。” 李靖所说这些,也是刻意想让红拂女知道的,万年县子所为,恐怕是陛下最喜闻乐见的,万年县子能求到自己头上,也是对卫国公府的信任,无尘若是真不肯给人,传到陛下耳里,恐怕还要多惹猜忌,毕竟他当日只是隨口一说,便从娘娘身边討走了一名宫女! 春冬两个丫头听说长孙澹差点被千牛卫砍了,都齐齐起身: “小郎君为何没有提过这事?!” 第55章 红拂女的八卦阵 李靖瞟了红拂女一眼,想笑又不敢笑: “夫人你看,女大不中留,现在她们眼里恐怕只剩下这个万年县子了。” 红拂女听完春冬两个丫头讲述,对长孙澹的好感度也是直线上升,万年县子虽有些滑头,但终归颇有善意。 尤其对自己这种久经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一无战事便被拋弃的感觉尤为痛苦,牺牲不再被弘扬,活著也无人再追崇,甚至许多兵卒生活都陷入了困境,这小子却做了本该这天下人都该做的事,找自己討几个人算什么?! 褚遂良对这万年县子也越来越有兴趣,乾脆用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扫: “药师兄,你就別卖关子了,我对砍头没兴趣,但这幽州蓟州两地大雪,他未必还有与天爭食的本事?!” 春冬两个丫头也是眼巴巴的望著李靖,心中更加坚定,以后得寸步不离小郎君才行,这才几天,他就从阎王殿走了几个来回。 红拂女凤眼一瞪: “你个老东西,陛下召你吃个酒宴,你这脸又大不了不是?” 李靖訕訕一笑,只要无尘不拦著给人就行,当下细致的把那日之事又讲了一遍,甚至把长孙澹暗讽长孙无忌和无视李泰之事都讲得巨细无遗。 褚遂良手里捏著一把棋子,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条条鼓起,神情激盪,心情久久不能平復,从皇后告知他问题开始,长孙澹想出这植桑之策最多不过一息,这天下,哪有这样的神人,而且策陈之妙,彻底的打破了以粮为本的政策,也为朝廷將来因地制宜的解决地方问题提供了一个崭新的方向! 其行可昭,其功至伟! 春冬两个丫头都昂起了小脑袋,脸有傲色,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小郎君舌战郡王,群臣折服,但只是听著,就让人心潮澎湃不已。 红拂女拍腿而起: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万年县子,虽然身体弱了一点,但也可称得上一个侠字,咱们府上已有两个丫头相助於他,这也是我们卫国公府的荣耀!不过…” 红拂女顿了顿,看了春冬两个丫头一眼: “我最得意的四大弟子,春蝉,夏微,秋潼,冬瑶,还留在长安的就只有你二人了,今天你们能带几个人走,还得看看你们的本事!” 李靖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春嬋看了红拂女身后的五名丫头一眼,娇笑道: “夫人,就五个,我和冬瑶也不好分呢。” 李靖又不失时机地说了一句: “你们是担心万年县子的幽州之行,想一路陪著,但府中人手不够,怕县子把你们留在长安对吗。” 冬瑶认真的点头: “小郎君心地纯良,又手无缚鸡之力,幽州路远,一路险林恶瘴,又有强人出没,若身边无可信之人保护,恐怕县子都难以活著到达幽州。” 褚遂良喃喃自语:“你们县子本性真有那么纯良么?” 红拂女笑著起身,指著右侧演武场上正在操练的八名少女: “春蝉你若觉得五人不够,那八个丫头总够了吧,她们年龄最大的也才十六岁,一柱香的时间,你们能衝出她们的阵法,就全部让你带走如何?” 红拂女说完率先回了南侧院子,她身后的五名少女脸上都略显失落,这样侠义情怀的小县子,怎能不让人神往,只盼著夫人这阵法强悍无比,这些丫头武力值都逆天强大,等她们击败了春娘子和冬娘子,等她们再与自己动手时,便假装落败就行了。 等红拂女走远了,李靖才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八卦阵,还是早年夫人与离火道人拼酒贏来的阵法图,我手下那些旧將,还无人能独立破阵,因为这阵法的奥妙之处,就是除了死门是假死门之外,其它生杜休伤景惊开等七门皆可称之为真死门。” 春蝉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又回到了昔日在府中操练的日子,对李靖二人微微屈身行了一礼,只见迴廊中划出一青一蓝两道流光,春冬两个丫头也落在演武场上。 红拂女从武器架上拿起一对寒光闪闪的流光斩一拋,冬瑶稳稳地接在手中,春蝉从腰上解下一条细长的粉色腰带,最末端绑著一颗拇指粗细的金梭子,娇笑一声: “妹妹们,得罪了。” 脚踏五行,如风落在阵中。 冬瑶凝神屏气,慢条斯理入阵,与春蝉两背相对,眼如寒霜,身上杀气暴涨,瞬间一股寒气瀰漫,整个演武场上温度骤降。 红拂女眉头一皱:“这丫头杀气太重,反倒容易自噬其身。”沉声对场上的八个小丫头说道: “你们这两位师姐是我所有弟子中天赋最高的,所以你们不用留手,只要坚持一柱香不让她们破阵就行!” 这几个小丫头,年龄都不过十五六岁,皆身著白裙,手持长剑,红拂女一声令下,只见白影憧憧,迅速呈內四位、外四位两圈交叉分布,长剑所指,几无空隙可寻。 春蝉低声道:“冬瑶你下手別太狠,这几个丫头带回去就是要干活的。” 冬瑶冷冷地看著这八个丫头,內四所站方位分別为坎、离、艮、兑,外四为乾、坤、震、巽,生门艮位在內,死门坤位在外,而且两个方位交错叠合,刚柔相济,水火共生。 冬瑶正想著先从哪里下手,这几个丫头竟三人一组,主动出击,一道道剑影將两人团团包围,所用步伐也是五行八卦步,进退如风,角度刁钻,而且每人只攻一招便迅速换位攻击,另外两人,则隨时补位,一旦春冬两人露出破绽,便突然冒出来致命一击。 春冬两人一开始都想著先拿下一人便可破了阵形,否则这几人一进一退,一动一静,哪怕自己累死了,她们也还游刃有余,只是这三三加一的打法,两防一攻隨时变成两攻一防一偷袭,变化无穷又井然有序,竟然一瞬间就把自己逼得手忙脚乱。 对方虽只有八人,春冬两个丫头却如临千军万马之中,春蝉手中绸带如一把张开的粉色大伞,將整个阵心完全覆盖,即便万千剑影落下,也被金梭一一击落,冬瑶身影疾如流星,划出一圈圈蓝色幻影,流光双斩四面八方斩落,寒光闪过,便有无数髮丝纷纷飘落,两人一攻一防,竟也配合得严丝密缝,一时间难分胜负,相持不下。 只是一柱香时间破不了这八卦阵,便算输。 一截香灰落下,红拂女看著剩下的半截香,对身边那五个丫头说道: “你们从没有撑过半柱香,但春冬两个师姐,即便破不了阵,一柱香也別想让她们输。” 这五个丫头此刻都有些瞠目结舌,开始还想著自己若与两位师姐对战便假装认输是何等可笑! 褚遂良虽不懂武艺,但也看得出阵中只剩下三圈光影,一圈白色,一圈粉色,一圈蓝色,一道道凌厉的寒光冲天而起,院中树叶纷纷飘落,忍不住由衷赞道: “难怪药师畏妻如虎,若是一对一对战,药师恐怕也不是夫人对手,只看夫人这些弟子,每一个都是人中翘楚。” 第56章 冬瑶破阵 李靖笑著摆手: “此阵三三成制,二二增援,用於战场亦妙用无方,但无尘用来比武爭斗,终是小道,这阵遇上冬瑶这个小丫头,一柱香时间,必破。” 褚遂良惊问:“药师何出此言,我看她们旗鼓相当,正僵持不下,恐怕一时难有胜负。” 李靖一笑: “这阵处处都是死门,但这世上哪有必胜之兵,两军对阵,悍不畏死者,往往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冬瑶这个丫头,恰好就不怕死,之所以拖到现在,那是因为还有半柱香时间…” 冬瑶的流光斩始终无法突破这一圈剑幕,而剑影也只是一直围绕著春蝉手中黄金梭的防御圈外围,眼看著这香就快燃尽,冬瑶手中的流光斩竟然突破了粉色光幕半尺。 红拂女眉头紧锁,袖袍无风自动,越看也越发紧张起来。 春蝉也只能尽力根据冬瑶的位置变动努力扩大防御,隨著战圈扩大,冬瑶发现这六人组都是绕著艮位和坤位进退,而且坤位始终只攻不守,但剑势却是最凌厉的,冬瑶想起国公所言,不再四处攻击,只见身姿如一道惊鸿,流光轮如扇动的蝴蝶翅膀,一时寒光四射,冬瑶脱离防护圈不管不顾朝坤位扑去。 两剑“呲呲”划过冬瑶的胳膊、肩背,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蓝色襦裙,宛如两朵泼墨的红色海棠花。 李靖默默转身,褚遂良张嘴瞪眼,却发不出一声:李靖就是李靖,他能看清局势,更能猜透人心。 红拂女一声惊呼,就欲出手,冬瑶已经衝到坤位,流光斩交叉一挥,立坤位的那个女孩儿倒飞出去数米,冬瑶也已经衝出阵外,春蝉见缺口已现,不再防御,腰带如流云舒捲,四把长剑被腰带束住,反手一挥,分別朝背后三人射去,身影也如一只彩蝶,隨著冬瑶衝出了阵外。 香还剩下小半截,那个被击飞的女孩站起来,冬瑶若不留手,她此刻便已经成了一具碎尸,起身才走一步,整个白色衣领便整整齐齐的掉在地上。 红拂女长吁一口气,这些丫头都是自己从小收留的孤女,不亚於自己亲生,虽知冬瑶的秉性,但这毕竟只是演武较技,没想到她也会如此拼命,好在伤口不深,一边忙著帮冬瑶包扎止血,一边心疼地念叨著: “傻丫头,我早就告诉过她们,你们只需要再多撑片刻,这几个丫头就会自行散阵,与人对战,保住自己性命永远是最重要的,这个县子值得你这么冒险吗?!” 冬瑶脸色清冷,用力地点了点头:“值得!” 春蝉看了一下冬瑶的伤口,也放心了许多,等回了梅园,用上小郎君的白药,估计三五天就会痊癒。 红拂女帮冬瑶止住了血,低声嘆了一口气。 这几个布阵的小丫头,已然对两位师姐心悦诚服,都收了长剑,乖乖站在一旁。 除了夫人,她们还是第一批破了这八卦阵的,刺中冬瑶的那两个丫头,更是心中愧疚,低著头不敢看春冬二人。 红拂女对这些孩子也颇有一些不舍,两眼一红: “你们去收拾下,以后就跟著两位师姐,要听从她们的吩咐,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回府来看看…” 春蝉笑著挽住红拂女的胳膊:“夫人,我们以后都会经常来看你的。” 这些丫头既有不舍,又有些期待,一个个应了声,默默回房收拾。 梅园,天色將晚,铁柱已经拖了五千坛酒回来,长孙澹四处张望,眼看著张桃儿带著几个木工都已经从东市回来了,却还没看到春蝉和冬瑶的影子。 大牛带著杂役们给每个酒灶装好了烟囱,正准备离开,见长孙澹时不时从房间里伸出脑袋,憨笑著问: “县子爷还有啥事,安排我去做就行?” 长孙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平常这两丫头压根不会偷偷出门,见大牛也累得够呛,笑著挥挥手: “没事,你们赶紧去吃饭。” 长孙澹关上房门,把造纸的流程认真地在纸上写了一遍,这些知识,还得感谢后世对非物质文化遗產的保护,手工造纸工艺不但得以保留,甚至有些民间作坊还被合併到旅游景区,供人学习参观,掏点钱还能亲自体验一把,长孙澹作为国家图书管理员,几乎每年都会参与这种非遗活动。 至於纸浆中需要添加的改进剂和粘合剂,用滑石粉和煮熟的糯米粉就行,这些东西唐朝並不缺,比起世家造纸用的驴皮胶成本也要低上数倍。 只是秸秆的切割,碾磨,还得全靠人工,可以让敦化坊的百姓在家捣碎了再收购回来,便是老人都可以在家操作挣钱。 理清了这些思路,长孙澹心里舒畅不少,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自己虽然是梅园的主人,但是厨房在哪里自己都还不知道,嘴里絮絮叨叨地正要起身开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春蝉一进门,就笑意盈盈的看著长孙澹: “小郎君你让我们自己去找帮手,你看看,我可是带回来八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呢。” 八个白衣飘飘的女孩儿鱼贯而入,长孙澹张著嘴巴,她们都有些羞涩地上前跟长孙澹见礼。 冬瑶脸色苍白,扭扭捏捏躲在这些人身后,长孙澹见她胳膊上,身上还绑著布带,已有血跡渗出,心中一颤,赶紧上前把她拉了过来,一边动手解开布带一边惊问: “你们这是去哪里抢人了?” 春蝉掩嘴窃笑:“小郎君说要信得过的人,没办法,我们只好去卫国公府上借人,幸不辱使命。” 冬瑶被县子拉著,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红晕,想挣扎,却又使不出一丝力气,这一群八卦女孩看在眼里,心中诧异,冬瑶师姐这么厉害的身手,竟然在县子手中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长孙澹拉著扭扭捏捏的冬瑶在胡床上坐下,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把衣袖剪开,一道手指长的伤口触目惊心,虽然不是很深,但血肉外翻,衬著这白玉般的细嫩皮肤,尤为嚇人。 “这得缝针,不然以后留上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就不好看了。” 长孙澹著实有些心疼,这小丫头虽然总喜欢冷麵冷脸的,但也算知冷知热,好在上次给王方翼处理伤口,用过的鉤针和白药自己都带了一些过来,本想著以备不时之需,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春蝉见长孙澹眉头紧锁,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会心一笑,冬瑶挨这两剑,倒也是不亏,起码小郎君是真心疼她呢! 长孙澹把鉤针消好毒,拿起一块麻布放在冬瑶嘴边,柔声道:“一会儿有点痛,你咬著这块布会舒服点。” 冬瑶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看著长孙澹: “我不怕。” 第57章 今日无事,丫头有恙 “张嘴。”长孙澹的语气不容置喙。 冬瑶有些委屈地把麻布咬在嘴里,心里正想著也不是人人都与你这般,只是很快发现,自己也並不是那么坚强,隨著酒精冲入伤口,冬瑶身子一挺,牙齿似乎都要把这一叠厚厚的麻布咬穿。 这几个女孩看在眼里,都忍不住別过头去。 清洗好伤口,长孙澹用鉤针小心地帮她缝合,毕竟女孩子,都会更在意身体上的疤痕。 一共八针,长孙澹花了比帮王方翼缝针多两倍的时间,自己身上也出了一身冷汗。 帮冬瑶涂上白药后,长孙澹拿起剪刀去剪冬瑶背上的衣服,冬瑶扭过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背上的伤口很小,卫国公夫人已经帮我处理过了。” 长孙澹不置可否:“趴在床上。” 冬瑶望著长孙澹,长孙澹也盯著冬瑶。 就这样倔了好一会,冬瑶还是乖乖转过身子趴在床上,把红透的小脸蛋埋在被子里,长孙澹心无杂念,剪开衣服一看,伤口確实要小很多,无须缝针也问题不大,但消毒上药肯定是少不了的。 给冬瑶上完药,这丫头还直挺挺的趴在床上,腰背线条流畅,臀腿圆润,长孙澹抹了一把汗,自言自语道:“別说,这丫头身材真好…” 声音虽小,但冬瑶听在耳里,羞不可抑,赶紧挣扎著爬了起来,又疼得浑身一哆嗦。 这些女孩儿平常哪里见过这种疗伤手段,尤其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一个个脸色微红,站在一旁微微发怔。 长孙澹坐下:“说说吧,这怎么一回事。” 冬瑶垂首不语,春蝉笑著大致把情况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与红拂女破阵打赌之事,冬瑶身上的伤,也是与师妹们切磋的时候被误伤。 长孙澹也听不出真假,但既然都是红拂女培养出来的,自然是比常人要稳妥得多,倒也给自己省了不少事: “那行吧,既然都是你们的师妹,你们自己安排好就行,北苑还有两座空房,环境也不错,也够幽静,春蝉你一会就安排她们住那边去吧。” 春蝉笑著对这群丫头说道:“你们都把名字告诉县子吧,免得他以后认不出谁是谁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这些丫头一个个说出自己的名字:“乾寧、坤仪、震熙、巽言、坎玥、离姝、艮心、兑笙。” 长孙澹抓了抓头皮:“红拂女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游侠,这些丫头竟然都是用八卦命名,倒也简单易记。” 春蝉巧笑嫣然:“乾寧、坤仪、震熙、巽言,你们以后就跟著我,坎玥、离姝、艮心、兑笙你们以后跟著冬瑶师姐,如何?” 这几个丫头应了,竟主动分成两组,站到春冬两人身后,长孙澹默默点头,这纪律性,不愧是军神府上出来的: “春蝉你先领她们去吃饭,给她们一人拿点钱,今夜不用宵禁,让她们出去玩一玩买一些需要的东西吧。” 春蝉吐了吐舌头,娇声道:“知道了知道了,一人分五贯够不够?” 长孙澹心想春蝉这次倒是挺大方的,便笑眯眯地看著这些八卦女孩,不知她们是否满意。 乾寧是这些女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一个,其实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她忙著点头。以前在卫国公府虽衣食无忧,但夫人一个月最多也就给百来文零用,这春蝉师姐出手就是五贯,还准许她们出去玩,一个个无不欢欣雀跃,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何自己被挑走后,夫人身边那五位师姐露出如此羡慕的眼神了。 等她们出门,冬瑶也跟在身后,长孙澹忙將她拉住: “你身上有伤,还是少吹些风,一会春蝉会带食盒来的。” 拉著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身侧,把刚写的那些造纸流程跟她又说了一遍,虽不是多难的东西,但动手造纸之前,提前过一遍理论总是好的。 冬瑶看著站在自己身边认真讲解的长孙澹,心头一暖,一时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小郎君…” 冬瑶与春蝉不同,平常都是喊自己县子,长孙澹见她两颊酡红,痴痴傻傻的样子,还以为她受伤发烧都开始说胡话了,用手背贴在她额头上一试,滚烫滚烫的: “行了行了,你先去火炉边上坐著吧。” 长孙澹用冷水拧了一条手帕贴在冬瑶的额头上,又急冲冲打开房门,刚出去就把头伸了进来: “你先好好休息,別乱动,我去给你煮点红糖薑茶出出汗。” 冬瑶红著脸点头,她这哪是发烧,只是自己又感动又尷尬还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复杂心情所致。 春蝉安排好那些姑娘们,果然提著食盒来了,一脸坏笑的在冬瑶身边坐下,握著她的手,却是冰凉冰凉的: “我刚看见小郎君急冲冲的去找生薑了,倒像是一个用心伺候老爷的小媳妇儿,他让我先把吃食送过来让你吃点呢。” 冬瑶哪里听不出春蝉的取笑,只是此刻心情已经平復,把额头上贴著的手帕拿在手里,结结巴巴说道: “小郎君…是个好人。” 春蝉噗嗤一笑: “何止是个好人,还是一个小小的好男人。”见冬瑶又羞红了脸,不忍再与她调笑: “刚才张桃儿跟我说,今日东市那些卖酒的大户都跑店铺这边来打听了,態度极不友善,小郎君后日又得去军营点卯,恐怕到时候会有人闹事,我想开业的时候把你这边的几个丫头也带上,不管怎样,这些酒得保住。” 冬瑶脸色冷峻:“我也去。” 春蝉笑著在冬瑶脸上捏了一下: “你身上有伤,就好好在家休息吧,何况印书造纸之事还得你操心,你看小郎君今天都急成啥样了,若再受点伤,我怕他真会把我赶出去。” “小郎君才捨不得赶你走,若是你受伤了,说不定他会更急眼…” 长孙澹推门进来,他找厨娘要了一点生薑红糖,胡椒是稀罕物,但府里也有一些,见这两丫头凑一起低声说笑,疑惑地问道: “你们俩贼兮兮的聊什么呢,看来在我房间里,我是最多余的。” 见县子进来,这两丫头果然同时闭上嘴巴,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 长孙澹哼了一声,把生薑红糖胡椒粉都倒进铜锅里,又放了几个鸡蛋,刚放到炭炉上,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退烧药,倒像是女孩子来月事喝的! 第58章 拜我不吉利,我得还回去 上元节最后一天狂欢,春蝉带著乾寧等几个丫头在梅园疯狂煮酒,装上烟囱后,房间里虽是清爽了不少,但六个酒灶一齐烧火,气温也是骤然升高,这几个丫头都换上了薄薄的襦裙,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截白嫩的手臂,嘻嘻哈哈的在房间里奔走忙碌,一片迤邐风景,浓郁的酒香笼罩著整个梅园。 长孙澹忍不住多去看了几眼,心想我这诗仙酒卖二十贯也確实是便宜了这些酒鬼,外面酒坊的工人哪个不是抠脚大汉,唯有我家的酒都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蒸出来的。 春蝉看穿了长孙澹的心思,以至於后来直接挡在门口,不再让他进去。 许大牛陪著周幼娘去了一趟太府寺,本来还在休沐期间,但太府寺早就收到了太子传讯,一刻也不敢怠慢,提前批好了市牌在府衙等著,只等人一到,把地址和商户名字填上去就行。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周幼娘就拿著市牌回来了,许大牛使劲吸著鼻子: “好香好香,县子可要找人试酒?” 长孙澹笑著踹了他一脚: “你现在带十坛酒去玉仙楼,五坛免费分给客人试喝,五坛送给王素素,告诉他们,明日东市诗仙酒坊开业。” 大牛咂巴了一下嘴唇:“好咧!” 春蝉早就抄好了一千多张诗贴,诗仙酒三个大字居中,右侧写著一句诗,只有每首诗的第一句题了诗名,剩下的就交给这些才子酒客们自己拼凑了,虽然简单,但不买上百十坛,恐怕是很难有机会凑齐的。 十坛酒,长孙澹在每个罈子上都只贴了第一句诗: “大牛,能凑齐一首诗者,可免费置换一坛,去吧,回来了再多喝两碗。” 许大牛应了,笑眯眯地跟老钱把酒罈搬上马车,冬瑶今日无事,坎玥那几个丫头一直跟在她背后,没办法,只好教会她们斗地主后才找机会偷偷溜了出来,见县子正安排许大牛给王素素送酒,一脸好奇: “县子记掛素素姑娘,为何还要免费分给那些酒客?” 长孙澹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玉仙楼大把一掷千金的酒客,二十贯一坛的酒对他们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而且王素素才名正盛,想附庸风雅之流也不在少数,他们读了第一句诗,难免心里会惦记下一句,毕竟我们酒坊明天才第一天开业,酒香也怕巷子深,只要他们喝了这酒,读了这诗,等明天一眾贵子涌入我们酒坊,以后就不愁无人上门了。” 冬瑶想起褚遂良说的那句话“你们县子真的本性纯良么”,她睁著一双大眼呆呆傻傻看著长孙澹,他时不时透出的那点狡黠和市侩,为何不会让自己生厌。 长孙澹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去东苑看看水池挖得怎么样了。” 冬瑶低著头,府中还有不少僕役看著呢,心里想甩开他,但手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到了东苑,只见水池已经修得差不多了,一大一小,挖在东苑的最北侧,被一片假山树木遮挡,若不是听到有人说话,一时还不好发现。 福伯去了建学堂的地方,周幼娘拿回市牌之后就来了东苑,这时候正在跟匠人商量: “水池上都要加一个亭子遮阳挡雨才行。” 这点长孙澹倒是没想到,边走边说:“幼娘姐说的有道理,咱们这个亭子还要做大一些,毕竟是露天工坊,天晴下雨也都是要有人工作的。” 幼娘回过头,与长孙澹见礼: “县子,坊內无事可做的伤残士兵太多了,咱们这个地方,恐怕一时无法全部安置…” 长孙澹笑著摇手: “幼娘姐,你现在就可以去通知他们,梅园大量收购秸秆,无论稻草,麦秆,芦苇,甚至茅草都可以,但都需切成两寸然后捣碎才行,我现在还不知道一百斤材料可以做多少张纸,先定十文一百斤吧,你安排人手在东苑开一个门,以后送到这里称重后就立刻付钱,还有那些能站著干活的百姓,再请五十个人来沤料洗纸晒纸。” “咱们敦化坊的百姓用工,幼娘姐你要多操心了,只要他们愿意,就要爭取让他们都能干上活,挣上钱,我相信不出半年,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这些工匠,也多是敦化坊的百姓,只是年岁大了,无人愿意再请他们,这时亲耳听到县子所说,连茅草都可以卖钱,还是十文百斤,这份恩情何以能报?他们纷纷丟下手中活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年月,谁在乎过他们的死活! 但这个新搬来的小县子,不惜在自己家里挖上几个大坑也要让坊內百姓都摊上活计,虽然他们都不懂造纸的意义,但这样的活菩萨不跪,生怕他走了自己后悔抽自己。 这一跪就是十几人,一个个眼球猩红,泪水盈眶,有感恩,有激动,也有看到希望的光。 其中那位年岁最长的工匠,更是哽咽出声: “小老儿活了七十岁,歷经三朝,从未听过有贵人肯花钱买咱地里的烂草杆!县子…您这是给了敦化坊上千人口一条活路啊!” 长孙澹哭笑不得,赶紧上前搀扶:“各位叔伯大爷,我这不是白给,你们替我做事我付钱,天经地义,都请起来吧,我还小,被人跪拜不吉利。” 这些人哪里肯听,一个个千恩万谢,就是不肯起来。 长孙澹头大如斗,这都是一些能做自己爷爷的人了,诅我呢? 乾脆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默默念著:“我还回去了,我还回去了。”甚至还对著这些人拜了一拜。 这些农户哪敢让县子跪拜,这若是官府知道了,流放都是小事,都飞快地爬起来,十几双手同时拉著把长孙澹提了起来。 长孙澹笑问:“都不跪了?” “不跪了!” 周围都是一双双充满了卑微、苦涩、惊异的眼睛,当年,李靖曾在马邑对三千將士一跪,打得頡利可汗率数万兵士仓皇北逃,此战斩获无数,那也是因为李靖与兵士皆抱必死之心,这县子小小年纪,为何有如此胸襟?! 周幼娘惊恐地望著冬瑶,冬瑶心中同样激盪,但眼里只有骄傲: “小郎君说,人人生而平等!” 第59章 遇凶 天刚蒙蒙亮,春蝉就叫来了几辆马车,装好一千多坛诗仙酒就出门上路了,张桃儿和乾寧等人也一路跟隨,八卦女孩都是一身白衣,背负长剑骑著大马,一个个英姿颯爽,也颇有些仙气飘飘的感觉。 清晨的长安,经过三天三夜的狂欢,尚在沉睡之中,只有街边做早点的店铺冒著青烟,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也都是推著推木架车、挑著担子,像是赶往城外集市的小商贩,三辆马车噠噠而行,这时候行人都驻足侧目,浓郁的酒香扑鼻,几个小仙女似的小娘子分两侧骑马伴隨。 敦化坊到东市,途经十坊,拢共也就四五千米的距离,宣平坊后街,六名青衣汉子腰挎弯刀,贴墙而立,一人手里还牵著一匹烈马,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身如铁塔,发须蓬乱,虽然用灰色麻布围脖掩住了口鼻,但依然能看出脸上肤色酱红,大冬天敞著衣襟,体毛极甚,倒像是在长安做马匹生意的胡人,他探出脑袋往主街瞄了一眼,眼中透著几分惋惜: “不过是一群娇滴滴的小娘子,当家的如此大张旗鼓,还浪费六匹好马,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些。” 他身侧的汉子精瘦许多,同样用围脖遮住了口鼻,他也往主街望了一眼,喉结滚动: “哥舒儿,这毕竟是长安城,一会这烈马一衝,定是人死货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大唐皇帝查起来…” 哥舒儿眼睛一瞪:“这些马都是唐马,咱们也不做白酒生意,查到谁的头上也查不到咱们,现在解下马韁,用麻绳捆在马脖子连在一起!” 那精瘦汉子咽了一口口水,不再多做爭论,与剩下四人忙著处理马匹,只一小会,马蹄声愈近,哥舒儿又伸出头去看了一眼,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这些娘们真不赖,这酒也是真香,可惜不在城外,你们做好准备,等一下插上疯马刺,即刻分散离开。” 余下几人应了,手中都捏著一根三四寸长的铜刺,隨著哥舒儿將手中铜刺一齐插入马腹,这些马匹发出几声悽厉的长嘶,开始疯狂地跳跃狂奔,转瞬闯入东市南街,一时街上尘土飞扬,接连发出几声哀嚎。 东市南街总宽不过十米,六匹烈马用粗麻绳相连,並列奔跑起来,街上几无空隙,几个赶路的小商贩躲无可躲,瞬间被马蹄踩在脚下,死活不知,更有两人被麻绳勒住了脖子,在街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血痕。 春蝉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眼看著这群疯马就要撞上马车,几无思索,扯下腰上的金梭子,腾空跃起: “拦住这些疯马!” 车夫惊慌地勒住马车。 乾寧与坎玥几人同时拔出长剑,一夹马腹,也对著马群冲了过去。 哥舒儿转身往永寧坊方向奔逃,一名老者推著一车夜桶,张著嘴呆呆站在路边,哥舒儿如一道疾风从他身边闪过,弯刀一拔一收,一道血柱喷射,老者人头滚落在地,那名精瘦汉子眼中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隨意一脚,人头划出一条弧线,飞出老远,只一眨眼,这几人分几个方向消失得无影无踪。 街上那些做早点的铺子,门都来不及关上,都尖叫著躲入內宅。 疯马群离马车只有二三十米,马车夫额头冷汗潺潺而下,死死地拉住马韁,惊恐地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春蝉眼中戾气一闪,小郎君交给自己的第一件事,刚出门便遇上这等糟心事,六匹疯马连环,明显是衝著杀人毁货而来,天子脚下,何其大胆! 九人八马,都迎著疯马狂奔,春蝉如一道青色闪电,速度比马更快,粉綾划出一道直线,金梭刺入马颈数尺,马血如泉涌喷射,一声哀鸣,两只前蹄高高举起,只一瞬,便轰然倒地,余下五匹马被麻绳牵住,速度一滯,竟围著春蝉冲了过来。 乾寧坎玥等人所骑並非战马,那些马眼看著就要撞上疯马,却突然剎住,举起前蹄,扭头就往其他方向跑去。 乾寧冷喝:“下马,断马腿!” 八道身影凌空跃下,冰冷的剑光交织,这几人把春蝉围在中间,又化作几道虚影朝疯马奔去,如八条雪白的缎带一圈圈绕著疯马,剑光闪过,剩下五匹疯马凌空直落地上,马腿皆被临空斩断,血水四处蔓延,像在青石板上开出了一朵巨大的彼岸花,那五匹疯马倒在地上,尤未死去,依旧挣扎著抬起脖子哀鸣,春蝉心生不忍,跃过马群:“送它们走吧!” 背后传来呲呲几声,大街上重新恢復了寂静,春蝉追入巷道,只有那个推著夜桶的无头老者静静的躺在地上,周围的血已凝固,那颗脑袋依然睁著眼睛,张著嘴,孤零零的躺在巷道远处! 春蝉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泛出杀意,只恨自己来迟一步,让无辜之人枉死,加上被马踩死的,被麻绳勒著脖子拖死的,整整七条人命!但自己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乾寧见春蝉还没回来,扭头说道:“坎玥你们四个保护马车,坤仪、震熙、巽言跟我来。” 四道娇俏身影飞纵,乾寧几人身上都沾著马血,转入巷道,见春蝉呆呆站在一具无头尸体边上,也都提著长剑落在春蝉身侧。 这时四处都响起急促的锣声,转瞬,一阵马蹄声传来,春蝉抬起头,十几名金吾卫骑著马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一个个手握横刀,转眼间將春蝉几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金吾卫不过二十来岁,面容俊朗,身披铁甲,更显得英气逼人,他勒住马韁,长刀指著春蝉等人,神情桀驁,语气寒冷如冰,大喝: “好凶狠的贼人,天子脚下,竟然也敢持械杀人,还不赶紧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乾寧等人只听从春蝉命令,並不搭理金吾卫,迅速转身,分四个犄角面对这一眾骑兵,长剑指地,马血顺著剑尖滴落。 春蝉一抱拳:“这位將军如何称呼,我们是万年县子的丫头,刚被歹人驱使的马群袭击,东市南街还有数名百姓被害,我刚赶到此处,才发现他们已经杀人逃逸!” 那为首的金吾卫一阵头大,又是这个万年县子!前两日他纵马冲驾,还是太子亲自过来把人带走的,今日就连他的丫头都携带著武器捲入了这凶杀案,虽然她们手中握著的都是长剑,而这死者却是被齐齐整整砍下了脑袋,心中也知道她们大概不是真凶,但案发现场只有她们,恐怕还是得將她们带回金吾卫衙门处理。 “在下卢樊,乃金吾卫左右郎將,恐怕各位小娘子还得隨我们去一趟金吾卫卫府才行!” 第60章 好事多磨 春蝉心知此案兹事体大,天子脚下,七条人命,卢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左右郎將,他如果没有当场抓住凶手,那么他就没有权利放走任何一个证人,哪怕现场只剩下受害者,那也一定会被带走交与大理寺审查,冷静过后,春蝉对乾寧等人说道: “收剑,听从卢將军命令。” 乾寧等人收剑入鞘,几名金吾卫下马,把春蝉手里的金梭子也一同收了去,卢樊留下两人看守老者尸体,另派一人快马加鞭赶往大理寺。 卢樊倒也没有再刻意为难春蝉几人,跟著上了东市南街,街头惨状,触目惊心,四名小商贩被疯马踩死,躯体已经被踩踏到扭曲变形,惊恐和痛苦的表情已经凝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另外两名行人则被麻绳勒住脖子活活拖死,两道长长的血痕延伸数十米,腿部只剩碎肉,可见白骨,六匹土黄色毛皮的唐马横七竖八倒在街头,其中五匹,更是四足齐齐被斩,散落四处,血污一地,浓浓的血腥味混著酒香,让人忍不住心中一阵翻涌。 卢樊哑然地看了春蝉一眼,这县子府的丫头,战力竟然如此强悍,六匹疯马齐奔,仅凭几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靠人力挡住,甚至削断马足当街斩杀,恐怕自己手下这二三十个带甲金吾卫一起动手,也难以毫髮无伤的做到! 卢樊翻身下马,认真地检查了一遍马身,长安马匹,皆需造册登记並打有烙印,但这些马匹至少已经有了三四岁,但身上却乾乾净净,若是一直在城中盗养长大的还好,若是如此数量的无籍私马从城外混入,恐怕得一堆人头落地!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街上这么大的动静,不少店家早就被吵醒,这时不少店铺都偷偷打开一条缝,却都不敢开门,只是探出脑袋偷偷观看,隨即又把店门死死关住,春蝉还想著酒坊开业,有张桃儿和坎玥几人在,也不至於耽误事,对卢樊说道: “卢將军,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是有人故意在针对谋害我们,你若要证人,我们五人留下即可,是否可以先让马车过去。” 卢樊也看不出这些死马的出处,站起身: “我已经上报大理寺,还请姑娘耐心等待,此案重大,而且牵扯太多,本將也无法做主!” 春蝉秀眉微皱,小郎君已经去了城外军营,就算他来了,也无非是多一个人被带往大理寺,一时无计可施,只是心里恨死了这些歹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那名金吾卫才领著大理寺一行官员骑著马急匆匆地赶来,卢樊上前行礼:“末將见过孙少卿!” 孙伏伽冲卢樊拱拱手,翻身下马,带著手下寺丞,司直逐一检查完受害者尸体,对那名被砍头的老者颈部伤口检查尤为仔细,在巷道马蹄印密集处,孙伏伽弯腰从地上捡起几片带著口水的丁香,眉头微微一皱: “把死马运往大理寺,去城门查实最近一个月的马匹入城记录,其余人等,可以走了。” 卢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追问了一句:“这些人带有长剑,而且武力颇高,我发现她们时,她们也出现在断头尸体周围…” 孙伏伽淡淡说道:“马腿皆为长剑所斩,因为刃口粗钝,所以皮肉都有翻起的豁口,死者头颈伤口整齐,连颈骨切口都十分细腻,应是锋利的刀具所致,既然她们也没见到凶手,留著他们与留著你们有何区別!” 张桃儿突然下了马车,上前与孙伏伽见礼:“张桃儿见过孙叔叔。” 孙伏伽抬起头看著张桃儿,眼神中露出几分激动:“张桃儿…你是蕴古兄的女儿?你不是在宫中伺候皇后娘娘,何以出现在万年县子的车队里?” 张桃儿把上元节越王李泰替县子討要自己之事说了一遍,又弯腰行礼:“桃儿感谢孙叔叔曾为家父仗义执言,一直无缘拜谢,不想今日才得以相见,此事桃儿亦亲眼目睹,愿替她们去大理寺作证。” 孙伏伽点了点头,又摆摆手:“你们都可以走了,若有需要,大理寺自会派人前往县子府相邀!” 张桃儿躬身谢过,临走又问了一句:“孙叔叔明断万古,可有歹人线索。” 孙伏伽偶遇故人之后,心中慰怀,但也没有回答张桃儿的问题,转过身对身边寺丞说道:“多派些人手前往西市,多留意胡人举动。” 卢樊心中骇然,这万年县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小少年,纵马冲驾之后不但毫髮无损,而且太子亲自將他接走,甚至越王都为他找皇后娘娘討要宫女,刚才仔细检查这些姑娘的配剑,竟然都有卫国公府的印记,就连刚才这个小丫头,也与大理寺少卿有旧,回想当日自己也用脚踩在他的头上,心中一阵后怕。 此时大理寺已经找来马车,死马和一眾尸体都已清理完毕,卢樊见春蝉已然坐上马车,他与孙伏伽告別之后,也飞身上马: “诸位同僚继续各坊巡视,留五人与我一道护送车队前往东市!” 大街清扫工作依旧留给万年县衙负责,马车夫惊魂未定,好在此时有金吾卫在前面开路,也扬起了马鞭。 春蝉与张桃儿在宫中原本相识,但只知道她是因父获罪而入宫,虽平日沉默寡言,但今天竟自愿替眾人前往大理寺,心中不禁对她高看了几分。 此刻已日上三竿,好在有惊无险,马车徐徐驶入东市,这里已然是另外一个世界,各种商铺都已开门营业,伙计们更是把店铺里的商品摆到街面上来,无论綾罗绸缎还是金玉首饰都应有尽有,文宝书局门口才子聚集,胭脂铺门口已有不少贵妇流连,各种装满货物的马车在路上走走停停,吆喝之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左手拿著吃食,右手已开始忙碌的一天。 春蝉的车队,清一色都是娇俏少女,而且还有六名金吾卫在前头开道,一路上惹来不少人的注视,尤其这浓郁的酒香,已经给整条街道带来一种微醺的快乐,东市每个商铺的背后几乎都有强大靠山,但如此明目张胆利用金吾卫的却一个都没有。 只是卢樊心中已经发生变化,他认为保护长安市民是自己的责任,也是为了防止歹人再次出现攻击车队。 诗仙酒坊在东市主街的尽头,路过其它几家酒坊的时候,店门口端著污水的伙计们都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木桶。 春蝉隱隱觉得,这事还只是一个开始。 第61章 越王的二十一天减肥营 老钱架著马车从通化门而出,万年县城郊约十里,长乐坡与龙首山相接处,黄土沟壑连绵起伏,隨处可见村落,青烟渺渺,天地如墨染画卷。 卢国公的镇北大营就在长乐坡脚下,辕门高耸,巨木为栏,程字大旗迎风招展,军营中兵士操练之声不绝,骑兵绕营监督,捲起漫天黄沙,长孙澹提著两坛酒一进大营,两名披甲汉子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县子请隨我来,程將军与越王正在帅帐等你。” 车夫老钱也隨即被甲士驱离,长孙澹急道: “两位大哥,这回城十数里路,若没有马车…” 这两大汉一左一右把长孙澹夹在中间,冰冷的甲冑顶得长孙澹肌肤生痛。 左侧大汉身材精瘦,却长了一对粗眉,他自顾眉飞色舞的说道: “在下齐国远,卢国公麾下左果毅都尉,负责县子的弓马训练,本將酷爱喝酒。” 右侧汉子身材矮小许多,眼睛里却精光四射: ”在下李如辉,卢国公麾下右果毅都尉,负责县子的斥候训练,日常巡防,本將也酷爱喝酒。” 长孙澹有些哭笑不得:“我说齐大哥,李大哥,卢国公上次跟我说,我比较適合给他做一名驛骑,恐怕没有机会在两位麾下尽力,两位大哥既然都酷爱喝酒,恰好我也酷爱酿酒,明日定当请两位大哥喝上一坛。” 齐国远朗声大笑,两条眉毛一高一低: “驛骑自然先得马术嫻熟,弓术更是保命的手段,二者缺一不可。” 李如辉笑得更加欢快:“军营驛骑,哪个不是斥候出身,县子不必忧虑。” 这镇北大营,外围都是训练场,內侧一个个牛皮帐篷整齐分布,靠山位置有一排木头搭制的简易房屋,中间门头最宽的应该就是程咬金的帅帐。 长孙澹猜测这两人八成是想誆自己两坛酒喝,心里正七上八下,被这两人连拉带扯拖进了程咬金的帅帐, 程咬金手里拿著一本卷宗,目不斜视,越王正挺著圆滚滚的肚子一脸笑意的看著自己,身后还站著四名带刀护卫,长孙澹心里骂道,真他娘的不公平!脸上却堆满笑,提著酒罈放在程咬金的案桌上: “小子长孙澹,见过卢国公,见过越王殿下。” 程咬金侧著身子坐在帅位,將手里的卷宗隨手一丟,眼睛瞟了一眼酒罈,嘴里嗯了一声,慢吞吞的伸了个懒腰,中途还偷偷咽了一口口水: “陛下口諭,越王从进营开始,如无陛下批准,二十一天之內不得出营,由长孙澹全权负责越王的训练事宜。” 李泰脸色微变,本想站起来,忽又一笑:“不知澹弟要如何训练本王。” 长孙澹刚才被齐国远和李如辉一嚇,倒把这事给忘了。看来李二对自己这个好大儿还真上心,挺好,二十一天轻断食,自己上辈子没有坚持下来的事,这回让李泰试试也不错,他一脸狡黠。 “陛下与娘娘曾託付於我,既不能让越王过度锻炼,又要让越王能健康地瘦下去,我思前想后,確有一法,只是希望越王將来不要怪罪我才好。” 李泰倒是来了一些兴趣,倘若真有办法躺著瘦下去,就算被关二十一天自己也就认了,依旧一脸笑: “既然是父皇旨意,我自当遵守,更不会怪罪澹弟你。” 长孙澹会心一笑,对程咬金一抱拳: “请卢国公为越王殿下准备一间舒適结实的房屋,务必保证门窗不会被撞烂,在这二十一天里,越王殿下不可以离开这个房间,越王爱读书,可以多给他准备一些书籍,越王所有的饮食也需由我制定,如有人破坏规则,我会如实稟告陛下,並终止计划。” 程咬金满口应了: “老夫领兵素来一视同仁,原本想让越王与士兵同吃同住,既然陛下把越王殿下交给你负责,自然全由你说了算,你还有什么要求,一併说完后,我便带你们过去。” 长孙澹笑著看了一眼越王的四个护卫: “最后一个要求就是把越王的护卫请出军营,每日只能限时派一人进来观察越王的健康状態。” 那几名护卫听后向前跨了一步,眼神冷峻,死死盯著长孙澹,李泰淡淡的说了一句:“你们都去营外候著!” 那几名护卫躬身退去,程咬金一拍桌案: “走吧,咱们镇北大营,原本有一间房是留给陛下的,如今越王住进去,倒也合適。” 越王眉眼舒展,淡淡一笑: “臣泰不敢,国公隨意安排一间房子即可。” 程咬金率先出门,摇摇手: “无妨,陛下也从未住过,不过是老夫多年来行军打仗的习惯而已。” 长孙澹见门口立著一把巨大的长柄宣花斧,一时好奇心起,用手一拎,纹丝不动,又用双手去抱,估计也只离地一尺,又重重落了下去,心中暗嘆古人真有一把子好力气。 老程安排的房子离帅帐不过数十米,单独一座木屋,窗几明亮,书案纸笔一应俱全,李泰本已经做好了吃大苦的打算,毕竟父皇旨意,目的也是关心自己健康,此刻岂能遇难而退,就是下天牢,也不过二十一天而已,就这百十步数,李泰已经气喘吁吁: “澹弟,我只需住进木屋不出即可?” 长孙澹笑眯眯说道:“正是,陛下心疼越王,又担心有人指点国公徇私,特意嘱託我不可让殿下过度运动,殿下请入!” 长孙澹越是这笑模笑样,李泰越觉得他心怀鬼胎,但他有父皇旨意,自己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当长孙澹是想避开自己与军营接触,淡淡一笑,挺著大肚子坦然而入,拿起一本书躺在床上。 长孙澹把门关上,正色道: “还请卢国公给越王准备一大桶水,然后把门锁死,安排几名兵士日夜巡逻,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可接近越王,如敢私自开门,投食者,立斩。” 程咬金吹鬍子瞪眼:“小子,你不是想饿死越王吧,老夫知道你胆大妄为,但若是真饿坏了他,你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陛下砍的。” 长孙澹笑著解释:“越王体胖,皆因每日山珍海味,暴饮暴食,又贪吃懒动,长此以往,身体必出大疾,还请国公放心,请多备些水果菜蔬,小子亦怕死得很,自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隨著房门关闭,李泰放下手中书籍,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冷去,父皇自不会无缘无故下这样的旨意,长孙澹能主动算计自己,他的选择就已然明了。 程咬金笑著拍拍肚皮:“其中利害,本公相信你是明白人,走,咱们一边喝酒一边研究下如何做好一名驛骑。” 第62章 赤兔 一回帅帐,程咬金就迫不及待地敲开了酒罈上的封蜡,隨身小卒赶紧在案台摆上几个酒碗,酒香浓郁,齐国远与李如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在程咬金面前也没什么分寸,都上前端起酒碗咕嚕咕嚕就喝。 “如何?”程咬金倒是没急著喝酒,反而一脸兴奋的问道。 “好酒!国公所言不虚,这回国公確实是从陛下手中占了天大的便宜!大唐名將如云,可除了国公,谁还能从陛下身上占到丁点便宜!”齐国远用手一抹嘴巴,忍不住讚美。 李如辉笑著附和:“国公打仗勇猛无比,若论谋略也只是稍逊陛下一筹,咱们务必留著这个小子好好训练,不练出一身铜皮铁骨,八般武艺,绝不可让他出去墮了国公的威名。” 长孙澹一听顿时感觉头大如斗,虽然自己也有心锻炼一下这瘦弱的身体,但刚进军营的时候,所见训练都是上百兵士持著木製武器对打群殴,且不说锻炼效果如何,自己恐怕坚持不了一天就会被打成弱智,正想拿要给皇后造药说事,程咬金哈哈一笑,心满意足地端起酒碗大喝了一口: “我身边確实需要一名驛卒,每日往返长安替我给守城將士传讯,但陛下有令,务必让县子锻炼好身体,所以训练也不能落下,弓马必须嫻熟,敌后渗透,情报收集能力也必须合格,我把他交给你们,若一日不见成效,便罚你们一日不准喝酒!” 齐国远和李如辉胸脯拍得哐哐作响:“县子一看便是可造之材,晨练弓马,午练渗透,不出几日,定会脱胎换骨!”这三人只顾著自己喝酒安排,就当长孙澹不存在一般。 程咬金老怀堪慰:“就让他与杜荷这小子一队吧。” 李如辉眯著眼睛:“甚好,菜瓜队將来肯定是要出名將的!” 长孙澹一直插不上话,听到杜荷才心中稍微一轻,李承乾谋反,这傢伙是最积极的,就连最后砍头,也神情倨傲,全无惧色,典型的有胆子没脑子,属於正品草包,与他一队,难度不会太大。 程咬金见长孙澹脸色多变,哈哈笑道:“小子,本公一向优待功勋后人,以你更甚,要知道就连秦怀道每天都得给本公倒夜香。” 长孙澹闻言,嘴角一抽,相比秦怀道,自己確实不够看,虽然顶著李二和皇后的名头,但终究是长孙家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何况这混世魔王压根也不按常理出牌,当即一脸堆笑: “大唐名將如云,但陛下却只把训练禁军的任务交给国公,这也等於是把整个长安的安全交到国公手里,小子何其有幸能在镇北军营锻炼,但凭国公驱遣,绝无二话。” 齐国远重重一巴掌拍在长孙澹的肩膀上:“好小子,本將也不白喝这碗酒,走走走,挑马去!” 对於骑马,长孙澹已经没有选择,学不会连回城都难,只得乖乖跟在齐国远身后,这一路上不少兵士侧目观看,能被左果毅都尉亲自领著的小兵,几乎都是一来即走的官家贵子,有些爵位甚至比领兵的將军都要高上许多。 长孙澹但凡与人对视,都点头示意,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来检阅的,走近马厩,齐国远大大方方的说道: “县子儘管挑选,咱们这里都是上等的军马,一旦选定,便不可再更换了。” 长孙澹哪会挑马,只得一路慢慢看过去,这些马也確实都长得膘肥体壮,根本分不出优劣,长孙澹上次差点被房遗爱的枣花马送掉小命,所以对这些高头大马也没有兴趣,这一圈都快走完了,也没找到合適的。 齐国远好心说了一句:“再往前,就是一些要淘汰的老马,病马了。” 长孙澹心想,老马好啊,老马跑得慢,安全,自己又不是真来当骑兵的,要那么强壮的马匹何用,乾脆加快速度,朝前走去。 果然越往前走,马匹越瘦,精神头也要差上许多,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一匹枣红色的瘦马吸引了长孙澹的注意,因为瘦,显得四条腿格外高,別的马都在埋著头啃吃草料,就算吃饱了,也会甩著尾巴打著响鼻,只有这匹马跟標本一般,一动也不动,长孙澹指著这匹马: “我就挑它。” 齐国远一愣,心想这万年县子確实脑子有些问题,难怪国公夸他偶有天纵之才,毕竟只是偶有,这千百匹马里,闭著眼睛隨便牵一匹出来,都不知要比这匹强多少,他却硬是千辛万苦地选了一匹最差的,毕竟这小子酿酒还是有一手,齐国远又特意说了一句: “这匹马三五天也吃不了几口料,却也一直没有饿死,恐怕再过几日,就该处理掉了,县子確定要选它?国公虽让你入菜瓜队,却也是有骑马比赛的,秦怀道之所以天天倒夜香,就是输在了马匹上。” 不知何故,长孙澹从这匹马的眼睛里想起前世的一篇高考满分作文:赤兔之死,何况齐国远说了,自己不挑它,估计难逃一死。 长孙澹认真地点点头:“就它了。” 倒夜香是不可能倒夜香的,只要程咬金还想喝自己造的酒,长孙澹抓了一把草料在手里,打开木门,將草料放在马嘴下: “马兄,好死不如赖活著,吃了这口料,今后你就跟著我,我陪你喝酒,喝好酒!” 那马像是能听懂长孙澹的话,伸出舌头將草料捲入口中,立起前足,马尾伸成一条直线,而后一声长嘶,眼中竟有眼泪泛出。 长孙澹笑著抱住马首:“马兄,我就当你答应我了,以后你就叫赤兔,你我一起锻炼身体,將来伴我叱吒风云,疆场杀敌。” 齐国远听在耳里,心中一阵恶寒,这废马倒也奇怪,这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它如此激动,还真是人马般配。 长孙澹解开韁绳:“赤兔,吃吧,吃饱了我们去训练场。” 赤兔已经瘦骨嶙峋,长时间不曾运动,刚走两步,还差点摔倒,但又坚强地站起来,將头伸进马槽,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齐国远张著嘴,这小子太妖孽了!不知道多少马夫想尽了办法都没办法让它多吃一口料,若不是国公一再说多等等,兵马司早就把它处理掉了,不曾想这小子一句话,它真就乖乖听了! 第63章 骑马 赤兔大口吃著草料,本已瘦骨嶙峋的身子,眼见这肚子一点点的大了起来,倒像是吃多了观音土撑死的饿殍,明明一条条肋骨突起,肚子却是圆鼓鼓的。 长孙澹生怕它一次把自己撑死了,赶紧拍了拍马颈:“好了好了,別吃了,等回家了吃豆饼,喝美酒。” 赤兔仰首打了个饱嗝,前蹄在地上一划,倒是真像一匹隨时可以衝锋的战马了。 齐国远一脸疑惑,终究是忍不住问道:“这马原本也是膘肥体壮的,但后来不知何故,它自己把自己饿成这样了,想了各种办法,都是无功而返,不知县子是何手段,它竟然如此听话。” 长孙澹牵起马韁,赤兔也不紧不慢地跟著,隨口应道: “赤兔是聪明的马儿,它估计只是想偷偷懒,但如今知道你们要处理它了,所以找一个身体瘦弱点的主儿,也总比驮著两百来斤的铁甲骑兵要轻鬆一些。” 齐国远两条粗眉都拧成了麻花,再聪明的马也终究是畜生,它要真是这样想的,那和人有什么区別!只道是这小子藏私,定是有什么特殊的驯马之道,不肯告诉自己罢了,不过转念一想,国公说过,这小子压根不会骑马…带著一肚子疑问把长孙澹领到了练马场。 长孙澹一看,这练马场其实也是练兵场,只不过周围有一大圈被马践踏过的痕跡,中间位置,七名少年正分成三组在相互搏击,边上站著一名披甲旅帅在监视著,但与开始所见持械群殴的兵卒不同,这几人都是赤手空拳摔跤互搏,虽然身上沾了些尘土,但一个个鲜衣怒马,一派富贵景象,心想这老程倒也没那么混世魔王,还是知道对这些带勛入营的宽待几分。 只不过长孙澹还在心头暗喜,这名旅帅抡起手中长鞭啪啪就是几鞭子,只听响声,都是实实在在的抽在肉上,果然有三人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齐国远似乎看清了长孙澹的心思,哈哈一笑: “国公练兵素来一视同仁,这菜瓜队的整体素质太差,又都是带著皇命进来的,所以入队之前都得提前训练,直至合格为止,所以挨的打也要比其它兵卒多十倍不止。” 长孙澹倒抽了一口冷气: “將军先前所言,我只需练习弓马对吧。” 齐国远正色道:“那当然,殴打兵卒之事我从来不干,那名旅帅,也是李如辉麾下,他原本就脾气暴躁,本是百人將领,如今却只能天天带著这七名草……带著八名勛贵,难免情绪会更容易失控一些…” 长孙澹见齐国远从七说到八,自知自己也难逃被这名旅帅鞭打的命运,深嘆了一口气:“不知这名旅帅爱不爱喝酒?” 齐国远咽了一口口水:“本將也是喝了酒之后情绪更加稳定,但练兵场亦如战场,县子该上马了。” 这名旅帅將打输的人都抽了一顿,见又有新人入队,乾脆中场休息,这七人扭过头来看著长孙澹这个倒霉鬼,眼睛里都露出迫切而又愉悦的神情,只要有新人进来,他们挨的打概率就会下降几分,这几人又大多是认识长孙澹的,程处亮甚至笑出了鹅叫声。 长孙澹提起脚踩在马鐙上,用力挣了几次都没能爬上马背,赤兔虽然瘦,但马腿却长得嚇人,加上这回吃得太饱,肚子圆鼓鼓的,更是增加了上马的难度。 杜荷等人一阵鬨笑,全然忘记了刚被鞭打的痛苦,他们坚信,只要有长孙澹的加入,这日子必然要好过许多,也要快乐许多,毕竟除了尉迟宝林,其余的都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秦怀道和李德謇最小,只有十三四岁,但也是挨鞭子最少的,不是因为旅帅心软,而是他们能打! 尉迟宝林比这些人年龄要大上几岁,所以对长孙澹並不如其它人熟悉,笑问: “我实在想不出来,又是谁家的倒霉蛋被陛下看上,送来这里充军了?” 柴令武一手扶背,一边呲著牙: “他是长孙家的六郎,素来胆小,有长安第一草包之称,杜荷与魏叔玉进军营锻炼我还能理解,陛下怎么会把他也送进来,毕竟他是文官之后,又是庶子。” 魏叔玉与魏徵反差极大,身形微胖,还有几分虎头虎脑的孩子气: “你们可別小看这长孙六郎,上元节卢国公特批了我半日假,我阿爷曾说,朝堂许多官员,见识都不如这长孙澹…”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杜荷相貌俊朗,神情之中颇有一番正气: “我与他曾同学两载,此子不学无术,在国子监的时候便与房遗爱经常逃学去逛勾栏听曲,魏相能对他如此评价,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程处亮笑归笑,这时也认真说道: “我大哥也跟我们说过,长孙家这个六郎可不简单,不但字写得好看,诗也写得极好,就连玉仙楼的头牌都是讚不绝口的…” 说起这个,大家又都来了精神,杜荷问:“你大哥说的可是玉仙楼的王素素?” 这几人坐在地上聊得热火朝天,长孙澹几番上马不成,心里也还是有几分尷尬,尤其训练场上那几个人还有说有笑的看著自己。 这齐国远只是告知了自己骑马所需要掌握的要点,无非就是如何掌握平衡而已,眼看著自己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也只是拢著双手,淡淡的在一旁看著。 长孙澹虽然只有十四岁,但身高也超过一米七了,爬不上马背还是因为身体羸弱,力气太少所致,眼看著第四次尝试,身上的力气更小了,长孙澹万般无奈,只得附在马耳边低声说道: “马兄,你蹲一下,我要骑你!” 赤兔回首看了长孙澹一眼,眼睛里竟然透著几分玩味,但还是前腿弯曲,马屁股都蹲在地上。 杜荷等人停止说笑,相互对视一眼,面面相覷:他选的这匹废马!竟然会听从他的指挥?!! 长孙澹心喜,翻身坐上马背,毕竟上次骑马也算得上是一个经验,加之齐国远也讲了不少技巧,这回直接双手拉住韁绳: “马兄,不用著急,咱们先慢慢走上几圈。” 赤兔起身,果然只是半跑半行,好几次转弯长孙澹几欲摔下马,赤兔都能精准地把他顛回到马鞍上去。 齐国远被惊得合不拢嘴,长孙澹慢慢找到一些感觉,身体也越来越放鬆,甚至拍了拍赤兔颈部: “可以加点速度!” 第64章 挑个最小的打 赤兔也兴奋起来,扬蹄疾奔,杜荷等人慢慢只能看到一圈枣红色的影子,长孙澹如置身巨浪之上,隨著一浪又一浪的前顛后仰,虽然肚子里翻江倒海,却总能在快落下马时又迅速找到平衡。 从长孙澹挑马开始,齐国远就没有合拢过他的大嘴,虽然没有设置障碍,也没要求他落马捡枪之类,但事实並非国公所说的那样,他根本不会骑马——他不但会骑,还是骑的那匹废马!骑出了人顛马疯的气势,也骑出了人马合一的默契。 “这小子真是长孙澹?” 杜荷不解。 柴令武更加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这匹瘦马,就是让他阿爷柴绍来骑,也定然骑不出这样的气势,但从开始那几圈慢跑来看,长孙澹左摇右摆,確实不像是会骑马的样子,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那就是这匹马在掌控这一切,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李如辉麾下那名旅帅,本是镇北大营最厉害的基层將领,每次兵演,他所带兵卒无论攻城骑射还是短兵相接,都是全营胜率最高的,这会儿也眼神热烈,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不过他看的不是人,而是马。 李德謇年岁虽小,却隱隱有李靖的几番风范: “庞旅头,从我进营开始,这匹马就是要死不活的,也无人能驱使,都说良驹择主,可它为何要挑一个跟它一样的无用之人?” 庞旅头眼神急切,鞭子上的皮革都快被他捏出水来: “这马名为烈阳,原是邹国公张公谨的战马,可惜邹国公英年早逝,临死托马给卢国公,若有战,便让它继续上阵廝杀,若无战,便隨军颐养天年,所以这几年虽无人能驯养,国公却也一直留著它,若不是它今日重新择主,恐怕也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尉迟宝林手一颤:“玄武之变,邹国公曾以一人之力关门拒敌,挡住东宫两千精兵,若不是他拖住时间…” 柴令武亦是打了个冷颤:“我阿爷常说,当日之事,邹国公居功至伟,不曾想,他竟爱马至此…难怪卢国公总是找人来驯养这么一匹废马…” 长孙澹虽有些头晕目眩,倒是慢慢喜欢上了这种如浪尖翻涌的感觉,又担心赤兔目前不宜长久运动,忙喊: “好了好了,可以停下来了…” 赤兔仰首,一声长嘶后稳稳停住,似乎积压在心中的所有思念和忧伤全部倾泻而出。 长孙澹抱著马颈,轻轻拍打,低声说道:“我与你一样,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从今往后,你我相伴,不离不弃。” 程咬金站在不远处,程处默陪在身侧,大大咧咧的说道:“阿爷,这回您总信了?我就说这小子邪性的很,当日在玉仙楼,我是亲眼看见他死了的…” 程咬金倒是一脸兴奋:“派人告知陛下,公瑾的烈阳死不了了。” 长孙澹下马,整个人还处在兴奋之中:“齐將军,我这马骑得如何?” 齐国远自然也是知道烈阳的,更知道它在卢国公眼里的份量,一开始还觉得它熬不了几天了,今日一见,即便在飢饿状態下,它依然神骏非凡,倒也不敢多让它劳累,只得应道: “以后每天骑上一个时辰即可,等这马儿长好一些了,再加障碍训练,你现在这体质,估计拉弓都难,你先去找庞旅帅吧。” 李泰在床上躺了快两个时辰,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响了,爬起来趴在窗户上一看,只有几名兵卒在外面走来走去,门也被从外面锁住了,房间里能入口的只有一大木桶水,李泰喝了一瓢冷水,心里也平静了不少,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才第一天,我得忍,阿爷也在看著呢,只是肚子不爭气,咕嚕咕嚕响个不停,又转身趴在窗户上望著日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饭? 鹿脯炙、熊白蒸、鱼膾、蟹螯、燕窝羹在脑子里一道道浮现,李泰咽了一口口水,眼角掛著一丝冷冽,又重新躺在了床上,二十一天而已,长孙澹!谁给你的勇气,敢如此轻视本王。 长孙澹將赤兔栓在训练场的马棚里,其余七匹马都是膘肥体壮,皮毛鋥亮,一看就神骏非凡,比之前看到的军马还要强上几分,估计都是家里带来的,而且马槽里都是豆子、燕麦之类的上好马料,甚至还掺了一些青盐。 长孙澹在每个马槽里都捧了一大把马料倒在赤兔跟前,拍了拍手,对那些马匹说道: “我先借一点,明日加倍还给你们。” 齐国远太阳穴流出几滴冷汗,这小子行事哪里还有一个县子该有的样子。 程咬金哈哈大笑:“有意思,这小子赤子之心,比他那个装模作样的爹可强多了。” 柴令武指著长孙澹,圆圆的小胖脸上睁著一双大眼: “你们快看,这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长孙澹?这大白天都敢当著我们的面给自己的马儿盗食?” 庞旅头黝黑的脸上都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杜荷眉头一皱:“他倒是真有些不一样了,以前荒唐,现在还多了几分邪气。” 长孙澹反过手在屁股上一抹,笑眯眯的朝这几人走去,见这些人都木然的望著自己,赶紧对庞旅头行了一礼: “长孙澹前来报到,能在庞旅帅麾下效力,实属三生有幸。” 態度真诚,言辞恳切。杜荷等人又是一阵恶寒,士別三日,这小子倒是变得虚情假意,落落大方了。 庞旅头冷冷地点头:“你来的真好,我们正在训练近身搏击,你以后就与杜荷一组吧。” 长孙澹脑子里浮现出这些人的记忆,除了年纪稍大那个和年纪稍小的两个,也都还认识。 只是这杜荷虽与自己同窗,年龄也只大两岁,但歷史中他也是一个无脑猛人,而且身高起码有一米八以上,身体也比自己要壮实许多,现在铁定是打不过他的。 长孙澹眼睛咕溜溜一转,见这些人中,只有李德謇身材稍微瘦小,当即指著他说道: “庞旅帅,我今日才来报到,还没从您这儿学到搏击手段,我可不可以跟他一组。” 李德謇昂起晒得漆黑的脸,两只手激动地搓动著,他已经坐冷板凳好多天了,除了秦怀道,没人愿意与他搏击,难得这个新来的,一眼就挑中了他。 这群人发出哄堂大笑,程处亮脖子伸得老长,笑得与那大鹅別无二致。 长孙澹心道,笑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感谢书友20201112200527400的七张月票,新人写书,有人支持动力十足,感谢) 第65章 长孙衝来了诗仙酒坊 卢樊將春蝉等人送到诗仙酒坊门口,也不好多待下去,只是对春蝉一拱手,便骑著马走了。 乾寧过来帮著搬运酒罈,隨口閒问了一句: “春蝉师姐,这位將军当真有趣,一开始还要將我们都送往大理寺去的,不曾想这大理寺的来了,他反倒大发善心,护送了我们一程。” 春蝉正忙著,转头一笑:“大理寺少卿都放人了,他又何必节外生枝,至於护送我们,大概是知道了小郎君的身份罢了,不过小郎君不爱欠人情,等他回来,还得知会他一声。” 这时候诗仙酒坊的街面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既有富贵人家派来卖酒的下人,更多的还是才子商贾之流,都嚷嚷著要买酒,春蝉这会才明白小郎君的高明之处,昨日给玉仙楼送的那十坛酒,现在就立马回馈来了,只是这酒还没有摆上货架,春蝉只得让坎玥几人先手拉手挡著,脸上微微一笑: “各位贵人还请等待片刻,今日货源充足,咱们酒坊確保大家都能买到酒。” 这些人平常就爱逛个勾栏酒肆,这时候见诗仙酒坊卖酒的都是一些娇滴滴的小娘子,耐心也变得格外好起来了,不少才俊甚至摇头晃脑,以这仙酒美人为题材做起诗来。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些小娘子都是爱舞刀弄枪的,对这吟诗作对根本没有多大的兴趣,坎玥甚至感觉牙齿都是酸酸的,但还得认真笑著。 春蝉满意地看著货架,酒罈陈列整齐,台面乾乾净净,灰褐色的麻纸酒贴上都写著一句诗,与这黑土陶酒罐相映,古色古香,独有一种墨香酒韵的独特意境。 “让坎玥她们都进来帮忙吧,咱们诗仙酒坊,正式开业了。” 张桃儿是大掌柜,所以由她在柜檯指挥,乾寧等人负责拿货收钱,春蝉默默站在大厅,短短几日时间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因为小郎君的出现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是真的把这个家交到了这些人的手里,春蝉眼睛有些湿润,她们都是战场孤儿,罪官家属,她们本应该活在这个世界最黑暗的角落里,但如今眼前一片光明,她们忙碌著,但也真心在笑著,看著一堆堆的钱涌入酒坊,春蝉突然开始理解小郎君,挣钱只是为了不被金钱困扰和奴役,生命的意义是让身边变得越来越美好。 如果小郎君的能力越来越大…春蝉不敢继续想下去。 那些买到酒的贵人,都还捨不得离去,许多人抱著酒罈在街面上凝思,嘴里喃喃念著酒贴上的诗句,隨即又发疯似的衝进酒坊: “再给我来三坛!” “我要十坛!” 一时人声鼎沸,货架上也越来越空。 乾寧等人好不容易轻鬆了一些,一眨眼柜檯前反而变得更加拥挤!有些人能凑上两句诗,便激动得语无伦次,让僕役把酒拿走之后自己又扑向柜檯… 一坛酒二十贯,並不便宜,但正如小郎君说的那样,这些人不会在乎,一两金十贯钱,这些人大多都是带著金饼来的,就连用银饼的都极为少见,这时候为了多买几坛酒,有些人甚至把金饼直接丟进柜檯,张桃儿虽出身官宦人家,但张蕴古为官清廉,又无封赏副业,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金饼,还生怕自己不收,金饼一块块飞进柜檯。 今天的东市大街,最热闹的却是街道最边缘处,不少做生意的老板也成了看热闹的人,有人羡慕,也有人唾著唾沫,另外几个酒坊老板凑在一处,眼神冷冽,低声討论著什么。 诗仙酒坊街道对面,也蹲著十几名麻衣汉子,怀里都抱著麻绳扁担,看起来倒是像寻活计的挑夫。 这时响起叮铃铃的声音,一架豪华马车不紧不慢地驶来,六名带刀健仆骑著马紧跟马车,只看这架势,便知车內是权势通天的人物,毕竟长安贵子如云,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带著这么多护卫招摇过市的,所以路人大多知趣,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马车行至诗仙酒坊门口,健仆撩起车帘,一名面冠如玉的青年走出马车,他身著緋红金绣圆领襴袍,腰系镶金革带,眼神倨傲,贵不可言。 春蝉却是认识他的,不甘愿的上前行礼:“奴婢见过长孙駙马。” 长孙冲抬了下眼皮,微微笑道:“我六弟今日为何不在?”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春蝉垂首,就是他害得小郎君被虐打成一身鞭痕,虽恨不能现在就替小郎君报仇才好,但他毕竟是当朝駙马,还是陛下和娘娘最疼爱的嫡长女长乐公主李丽质的駙马!她语气不冷不淡地说: “小…县子去了卢国公兵营。” 长孙冲也不计较,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声音却大了许多:“既然是我六弟的酒坊开业,我这做大哥的,岂能不来捧场。” 隨手丟出几块金饼:“小的们,这酒就赏你们喝了。” 那几名健仆表情严肃,赶紧道谢。 张桃儿望了春蝉一眼,春蝉点点头。 张桃儿亲自提了两坛酒送出柜檯,那些抢酒的贵子们,也自知身份差距,瞬间安静了许多。 长孙冲闭著眼睛,神情陶醉: “我这六弟,虽然离经叛道,也不知何时学会了酿酒,只闻这香气,便妖异得很,小的们,开坛试酒。” 那几名健仆接过张桃儿递过来的酒罈,直接打开封蜡,提起酒罈仰著脖子就喝,一时酒香四溢,这些人都忍不住吞咽了几口口水,只盼长孙冲快点走,別影响了自己抢酒。 那两名喝酒的健仆,只喝了不到两口,都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捧著肚子,哀嚎不止! 长孙冲脸色一变:“好个恶婢,趁我六弟不在,竟用毒酒谋財!小的们,给我打!” 春蝉早知道这长孙衝来了绝无好事,只是没想到他虽然长得人模狗样,手段却如此下作,一副兄亲弟恭的样子,以身入局,一边破坏小郎君名声,一边迫害替小郎君做事之人。 那些买了酒的人,亲眼见著这两名健仆喝完酒之后才中的毒,哪里肯依,都吵著要退酒,有些人甚至抄起东西就要砸了这酒坊! 乾寧等人哪里会受这等窝囊气,都唰的一声抽出长剑! 长孙冲冷哼一声: “好啊!我听闻你们在来时路上就杀了七名百姓,我原本不信,没想到你们不但真敢卖毒酒害人还敢拔剑杀人,真当这长安城没有王法了不成!” 第66章 酒坊闹事 诗仙酒坊乱成一团,长孙澹此刻却被李德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起来,李德謇个头虽然小,爆发起来却跟一头小牛犊似的,猛衝过来,又將长孙澹拦腰抱住,狠狠往地上一摔。 程处亮拊掌大笑:“庞旅头难得有几分好意,这六郎却偏要挑个最难打的,好在只是摔跤搏击,要真在战场上,恐怕他一息也抗不过去。” 秦怀道年纪更小,但从小练的也是虎头双鐧,威猛霸道,以力著称,所以一身腱子肉,长孙澹这才在两人之间挑了个稍微瘦一点的,不曾想聪明反被聪明误,在两强之间挑了一个最强,就连庞旅头都有些不忍再看下去。 李德謇两只眼睛像豹子一样盯著长孙澹,这许久以来,除了秦怀道没人愿意与自己对战,所以这两人都是轮流坐冷板凳,今天好不容易大过手癮,又岂能错过,只希望长孙澹能继续爬起来多陪自己玩一会儿。 杜荷本来是庞旅头指定的目標,这会也有些失落,平常自己也只有挨打的份,好不容易来了个更弱的,却活生生错过了,不停摇头,连说可惜。 长孙澹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全身骨头像被拆散了一般,心中气苦,从这些人笑声中已然明白自己挑了一个最能打的——李德謇,战神李靖的儿子,这傢伙真是一条牛啊。 最难受的还是李泰,肚子越来越饿,忍不住叫唤门外兵卒,本只想问问何时开饭,却都聋了一般,没有半个人搭理自己,就这样爬起来,躺下,又爬起来,额头上的冷汗越流越多,人也越来越暴躁,身体被飢饿折磨,心情反覆在我必须忍和我忍不住了之间横跳。 程咬金偷偷过来看了几眼,摇摇头走了,心想长孙澹这小子也太残忍了,恐怕李泰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春蝉冷眼看著长孙冲,拎起一坛酒仰首喝了两口,本来就长得十分娇俏,这会脸红红的,更增加了几分秀色,那些吵吵闹闹的贵子也安静了许多,都不是傻子,这长孙家的兄弟,摆明了是兄弟不睦,砸场子来了,只是地上这两名健仆,喝完酒之后才倒地也是真的,眼看著这会脸如金纸,扭动的力气也越来越小,谁还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喝这诗仙酒。 春蝉放下酒罈,冷冷说道: “素闻长孙家嫡长子擅妒,因皇后娘娘偏爱六郎而不顾手足之情,甚至在六郎年幼之时多次下手谋害,今日一见,果然视人命如草芥,甚至不惜让这两名健仆提前服了毒药,酒一催便会毒发,你若就此离去便罢,若敢动手,我今日必让你横尸此地,我再进宫请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孙冲原本就是一个色厉內荏的角色,这时候听春蝉说进宫请罪,才隱约觉得在姑母的立政殿中见过她,心中恨意更深,身边还有四名健仆,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还能被这几个小丫头嚇到?!这时被春蝉揭穿老底,脸上彻底掛不住,也不装了,原本俊秀异常的粉脸一黑,恨声道: “你们看到了吗,这长孙澹仗著我姑母宠爱,他的丫头都敢如此跋扈,竟然威胁要杀了本駙马,难怪她们今天杀了那七名百姓之后,金吾卫都只敢跟著不敢抓人,本駙马偏不信这个邪,小的们,给我全部抓了送官府,敢反抗,就地格杀!” 长孙冲想著自己就算杀了这几个丫头,顶多被陛下责骂一番而已,大不了赔点钱了事,但今后看谁还敢给长孙澹做事? 店里这些买酒的贵人,一听真要动手杀人,都纷纷退往店外,却也没有散去,见春蝉也喝了这诗仙酒没有丝毫问题,也怀疑这两名健仆是提前服用了毒药的。 但又觉得长孙冲所言並非全是空穴来风,起码解释了金吾卫为何跟著她们来往东市,再说东市南街几名百姓被杀之事已然传开,见这群小娘子面对几名持刀健仆毫无惧色,恐怕真是敢杀人的。 剩下四名健仆胆寒的看了地上的健仆一眼,都抽出长刀朝乾寧等人扑去,春蝉顺手一扯,金梭子已然握在手中,虽心中有太多不舍,此刻眼中却杀气大涨——就让我的命,替小郎君扫清孽障,为他报仇雪恨! 张桃儿刚从宫中出来,自然知道春娘子和冬娘子是皇后身边的死士,见她眼中杀气暴涨,赶紧衝出来张开双手挡在长孙冲的身前,他就算千般不是,真把他杀了,这里所有人都会给他赔命不说,县子也必会受到牵连。 春蝉如何不知张桃儿的意思,见她焦急地冲自己使劲摇头,內心也平静了许多,但眼睛却死死的盯著长孙冲。 那四名健仆本以为杀几个丫头不过是切瓜砍菜,他们本来还有几分惋惜,只不过这会反被乾寧等人剑网团团围住,只等春师姐一声令下,隨时便可取了这几人头颅。 长孙冲这时才害怕起来,他想不明白,长孙澹身边何时多了这么多身怀绝技的丫头,他更不理解,为何姑母会对长孙澹这样的废物如此偏爱,甚至把身边的宫女都送给他,长孙冲又恨又怕,见张桃儿挡在自己身前,狗急跳墙,竟从身上摸出一把短刀,就准备架在张桃儿的脖子上退出酒坊。 春蝉哪会让他得手,金光一闪,粉綾成直线从张桃儿脖子边上堪堪射了过去,眼见著就要把长孙冲的肩头射个对穿。 长孙冲呆立当场,脚下摊出一团水渍,她真的敢杀自己!! 千钧一髮之际,叮噹一声,一把长剑挡在长孙冲面前,金梭子撞在长剑上,溅起金星四射,春蝉顺势將张桃儿拉在身边,金梭子也收入袖中,一扫眼中寒光,浅浅一笑,双腿微微一屈,牵袍一礼: “小女子见过譙国公,见过观国公。” 柴绍收起长剑,淡淡的看了一眼长孙冲和他脚下的水渍,眉头一皱: “你们这是闹哪一出!” 春蝉对乾寧使了个眼色,只听到呲呲几声,这四名健仆都是肩膀中剑,长刀齐齐落地。 乾寧等人白光一闪,纷纷后退,都齐齐对柴绍与杨恭仁行礼。 杨恭仁哈哈笑道:“有趣,当真有趣,长孙澹这小子让我俩今日来买酒,原来是安排了这么一场好戏!” 感谢幽煌2836的推荐票,各位新年大发!!! 第67章 要诗不要酒? 酒坊街对面那些扛著扁担的大汉见这几名健仆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会还都负伤弃刀,目光对视片刻,都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 但店外那些贵子们如何捨得错过这场好戏,也不吵著要退酒了,更不敢去砸店,店里的这些小娘子,可不是用来摆看的,只是退得更远了些,围成一圈看起热闹来。 长孙冲见到柴绍和杨恭仁,就像抓住了一把救命稻草,刚才春蝉这一梭子把自己嚇得小便失禁,她真敢对自己下手!赶紧抓住柴绍和杨恭仁的胳膊: “柴伯伯,杨伯伯,您二位都看见了,这些恶婢不但毒害我的下人,甚至还敢对我出手,若不是柴伯伯您来得及时,恐怕侄儿这会都被这恶婢给杀了。” 大堂之中虽然酒香浓烈,但还是掩盖不住长孙冲身上的异味,柴绍微微皱眉,心想这长孙无忌真是聪明一世,只知一味地重嫡轻庶,两个孩子性格也是迥然不同,上元节那天,长孙澹骑马冲驾,差点就被金吾卫和千牛卫砍了,虽一身狼狈,却毫无惧色,甚至兕子遇险那会,钢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他都能视之无物,长孙冲与他相较,谁是真草包,一目了然。 杨恭仁只听柴绍说过这酒人间难得,还有治疗旧疾之效,只是自己一直无缘品味,这会被这酒香一熏,早就按捺不住,看著地上躺著的两个健仆,脸色黑沉,明显是中毒徵兆,这其中猫腻,他岂能看不出来: 长孙冲的目的就是想拿这两个健仆的性命来离间长孙澹与他的这些丫头们的关係,当然也给这些买酒的贵子们心里留下了一个这酒有毒的阴影,可谓一箭双鵰,也不算太蠢,只不过他没想到长孙澹的这些丫头都是红拂女精心培育的弟子。 地上的这两名健仆一人开了一坛酒,虽洒了大半,却也还剩下许多,春蝉是嫌弃不愿与他们同饮一坛,但杨恭仁武將出身,带兵之人与士卒同饮皆是常事,哈哈一笑拎起那两个酒罈,一坛都喝了几大口,连连赞道: “好酒!好酒啊,老柴所言不虚,此酒人间难得,就是陛下的藏酒,也远远不如!” 店外那些贵子,见堂堂国公都大讚这诗仙酒,甚至说陛下藏酒都远远不如,而且他喝了这酒也丝毫无事,这会也都反应过来了,一个个又攒劲往前挤,只等这两位国公一走,再多抢几坛才是。 长孙冲见杨恭仁不声不响拆穿了自己的把戏,心中恼怒异常,却又不敢在他们面前发作,只得扭头愤斥他手下那几名健仆: “这两人近日可曾与人结仇寻事?竟害我差点误会了六弟!” 剩下四名健仆捂著肩头,好在乾寧等人下手极有分寸,只伤筋不伤骨,虽然胳膊还用不上力,却並无大碍,知道自己主子这是要把污水往他们身上泼了,却又不敢不接著,只得低头把所有是非都编排了一遍: “前几日上元大庆,小的们逛过勾栏赌场,也去西市打过黑拳,跟胡人也起过衝突,可能…可能…” 只看这几个健仆的背锅水平,外人还真分不出真假,柴绍笑笑: “曾闻西域有一种曼陀罗花毒,中毒者毫无症状,但遇酒相衝,便会即刻发作,长孙駙马若想救这两人性命,不妨带去西市找找解药!” 长孙冲自知今日已经占不到半点便宜,心里早想走了,正好顺坡下驴,脸上又恢復了一派好儿郎的端正神情,对柴绍和杨恭仁行了一礼: “多谢两位伯父的救命之恩,解惑之恩,侄儿定会告知家父与公主,一同感念二位今日之情。”说完对那几名健僕使了一个眼色,抬著地上两名健仆就匆匆走了。 店铺后面布置有贵宾茶室,张桃儿见长孙冲走了,悬著的心一轻,心里感谢两位国公维护,赶紧上前请他们去茶室奉茶,春蝉也笑著相邀,话却是店里店外都能听得清楚: “咱们这个诗仙酒,集满四句诗者,便可免费置换一坛醉诗仙酒,这酒与陛下喝的仙人醉品质相差无几,县子曾嘱託过我们,两位国公今日会来,所以特意准备了十坛醉诗仙相送。” 春蝉见柴绍等人摇手,又低声说了一句: “县子说,醉诗仙只送不卖,大唐能有今日盛世,都是陛下身边那些从龙之臣用命和一身伤换来的,他送的酒,能缓解伤痛,是他替天下百姓对各位將军的祝福,就连…长孙无忌都会送的!” 柴绍与杨恭仁都是一愣,隨即眼中涌起激动之色,替天下百姓祝福,值了!比陛下封赏值得,比身居高位更值得! “这份情,我受了!” “哈哈哈,此子有意思,这酒,我也受了!” 柴绍两人不再推脱,跟著张桃儿去了茶室,门外那些贵子们又一拥而上,乾寧等人忙得团团转,一千多坛酒,眼看著就见底了,那些抢得多的,便现场一句诗一句诗凑了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孙澹没有想到的是,竟有人用两坛三坛第一句诗的酒换一坛第三第四句诗的酒贴,偶有人凑上一首诗,仰天长泣: “陶者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好诗,寥寥数语,道尽这人世沧桑,酒香,诗更好!如此警句,非大智大善者难为!” 酒虽卖空,人却没有散去,好在县子的醉诗仙酒也备份充足,这一堆人现场换酒,简直赤裸裸的作弊,但无人上前阻止,县子卖的是酒,更是对这世道的警示! “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別鸟惊心。” 这些贵人才子,每凑出一首诗,便如癲似狂,只是他们並没有用来换酒,而是撕下酒贴,珍而重之放入怀中,酒虽香浓,但诗却可传千古! 十首诗尽出,更有人出重金抄阅,乾寧等人小嘴都闭不上,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看著这些狂人,被撕掉酒贴的酒罈隨处弃之,几乎人人手里都举著一张从文宝店刚买来的麻纸,上面抄录著整整十首诗,而那酒贴,便半张也看不见! 他们並不是麻木,他们只是被浪潮携裹,县子这些诗,便是一幅幅將笔墨涂在他们心里的画卷! 杨恭仁只是听著他们读出的诗句,已然沉浸其中,神情肃穆地走出茶室: “我出二金,谁借我也抄一份!” 第68章 用人也要多疑 立政殿,李世民拿著那张印刷精美的麻纸,神采飞扬,两眼放光: “观音婢,你看看,澹小子真的印出来了!丝毫没有洇墨的痕跡,手抄书千人千本,难免会出现许多错误和遗漏,字跡也难以保证工整,价格更是高昂,我听说澹小子还准备在梅园造纸,我相信他真能造出来的!” 长孙皇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他真的做到了所有他想做的事,若非神跡都难以解释,他不但是李家王朝的福星,更是天下百姓的希望,双眼柔柔看著李世民: “若非二郎慧眼,又怎会有澹儿的今天,若非这贞观盛世,又怎会有人间半仙的袁天罡派弟子出世辅佐李唐江山?” 李世民內心一直对自己得位不正耿耿於怀,父子反目,手足相残,更是背离了自己的道德极限,虽是不得已而为之,却时刻背负著良知上的巨大压力,所以对待大臣都是极尽亲和,对待子女更如民间慈父,听观音婢这样一说,心情更是畅快,拊掌大笑: “还是观音婢会说话,有袁师替朕背书,才有澹小子的横空出世。” 王有德脸带微笑: “陛下,卢国公来报,邹国公的烈阳死不了了,它已认万年县子为主了。” 李世民一愣,前几日知节还道烈阳进食更差,恐怕时日无多,何以会突然认澹小子为主? 长孙皇后虽也惊讶,但却觉得澹儿值得,脸上涌起一阵红晕: “二郎,邹国公从龙之功居首,烈阳亦是少有的神驹,如今澹儿的植桑之策,印书之功,更是可让这贞观盛世更上层楼,烈阳认主,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有他酿的这仙人醉,陛下喝了身体康健,威猛更似那昔日少年呢!” 李世民確实觉得最近身上旧伤疼痛全消,確如观音婢所说,甚至心境都开阔了不少,还真多了些意气风发的感觉,由衷嘆道: “澹小子倒是忠诚,等他治好观音婢,朕会弥补他娶武珝所受的委屈。” 王有德又笑眯眯的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双手呈给李世民,上面抄录著诗仙酒上的十首诗: “县子的酒坊今日开业,一大早就有人用连环马半路劫杀於他,已致七名无辜百姓枉死,在东市,长孙駙马虽小小的刁难了他一下,恰逢譙国公与观国公前去买酒,已巧妙化解,终是无伤大雅,不过他这诗仙酒上的诗,恐怕已经震动了整个长安,就连观国公都出了二金抄录,坊间已有传言,说县子这是对世家垄断宣战呢!” 长孙皇后听后心惊,忙著追问: “澹儿可曾受伤?” 王有德笑著说: “回皇后娘娘,县子去了军营,不曾跟隨车队,卫国公府上又送了八名丫头给县子,战力不输春冬二人,无人受伤。” 长孙皇后悬著的心才落了下来,李世民看著这些诗句,听王有德所说,长安竟然有人当街劫杀,还有百姓伤亡,当即脸如寒霜,杀气暴涨,用力一拍桌案: “何人如此大胆?为何大理寺没有上报?” 王有德小心翼翼地回道: “明日该有摺子上呈,只因为这些杀手並无露面,大理寺卿也是退朝之后才获知消息,这时候恐怕正在加紧调查呢!” 李世民缓了缓:“可与长孙冲有关?” 王有德一愣,看了长孙皇后一眼: “长孙駙马与县子只是兄弟嫌疑,断然不到这地步,据大理寺的信息,可能与胡人有关。” 李世民似乎鬆了一口气,隨即眉头紧锁: “胡人与澹小子何来如此大仇,多安排一些暗哨,给朕一查到底!” 王有德应了一声“是”: “今日譙国公与观国公前去买酒,春蝉倒是一人送了五坛,她替县子传话说,醉诗仙酒只送不卖,大唐能有今日盛世,都是陛下身边那些从龙之臣用命和一身伤换来的,他送的酒,能缓解伤痛,是他替天下百姓对各位將军的祝福,就连长孙大人要喝,都是会送的。” 李世民点点头,笑道: “这小子倒是机灵,用民意来贿赂这几个老臣,只是他就不怕朕给他定一个结党的罪名!” 王有德也跟著笑了几声: “这几位老国公,对陛下都是忠心耿耿,私下也会相互送些物品,县子本意又是替百姓感恩陛下给他们带来的盛世,就连长孙大人他都肯送,並无私心,想必都想不到结党这一块去。” 长孙皇后竟然感激地看了王有德一眼。 李世民回过头: “你这个老东西,连你都会替长孙澹说话了?” 王有德不慌不忙: “老奴跟隨陛下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毕竟只是几坛酒,他又送得高调,而且还是替陛下,替万民肯定这些老臣的功绩,忠诚可以做偽,孝顺却是装不出来的,这孩子孝顺!” 李世民哈哈哈一笑: “所以袁师挑了他,外戚之中,也只有他捨得用命换他姑姑一命,行了,这小子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本事,他不送,朕还得分自己的那一份,隨他去吧!” 长孙皇后长吁了一口气,这孩子,做事完全不顾及天家忌讳,好在他行事光明磊落,现在送一堆把柄在二郎手里,反而安全许多…… 此刻长孙澹正呆在军营受苦,让他举白旗投降是不可能的,但又不能一直趴在地上装死,只是一爬起来,这李德謇就兴奋地扑过来把自己摔在地上,不知道反覆了多少次,长孙澹才仰面躺在地上,全身骨折一样疼痛,有气无力地说道: “齐將军说,我应该先学习射箭…请你们去拿一张弓来。” 程处亮引颈长笑: “六郎,投降不丟人,除了秦怀道,我们都打不过李德謇,这会可以爬起来了,该就食了。” 长孙澹顾不上一身酸痛,李德謇这头牛折腾了自己大半天啊!!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李德謇总算没有继续扑过来了,庞旅头也觉得这样练下去並不会提高长孙澹的能力,他现在的作用与一个训练草人无异: “过午射箭,先去就食吧。” 这几个小子一听,都撒丫子就跑,一会半个人影都不见了,长孙澹扶著腰,一瘸一拐的慢慢走著。 得给李泰送一个苹果去了! 第69章 猪肉泡饃 程咬金已经安排火头军每日准备一些水果蔬菜,好让长孙澹为李泰取用,只是这才第一日,一餐一个林檎果(苹果)就够了。 李德謇这些人看到水果,眼睛里都冒出光来,菜瓜队与普通士兵同吃同住並不是开玩笑的,一人一碗肥猪肉白菜汤,两个碗大的粗面馒头,能吃饱,但想吃得舒服免谈,就连程处亮也不例外,歪著脑袋馒头咬得嘎嘎香。 长孙澹被折磨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汤碗里飘著的那几片肥猪肉是吃不下的,夹起来正准备丟了,魏叔玉眼前一亮,赶紧上前问道: “六郎可是不爱吃肉?不如让给为兄。” 长孙澹看著魏叔玉这微胖的身板,心道每个小胖子背后还真有一张来者不拒的嘴,碗里拢共也就三块肥肉,不过每一块都差不多有一巴掌大,全都夹给了魏叔玉。 柴令武和程处亮只怪自己手脚太慢,都走了过来围著魏叔玉討要,魏叔玉用手护著汤碗:“明日,明日再分!” 长孙澹將馒头一块块撕下来丟在汤碗里,可惜不是烤麵饼,馒头泡在汤里太容易糊,不然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泡饃也是不错的,见这三人脑袋凑在一起就为了多吃一块肥肉,心里有些好笑,程处亮也就算了,毕竟他爹就是这么一个浑得格外精明的老狐狸,处处粗糙,又处处都是算计,算计自己的好酒,还得让自己主动提出来,吃拿卡要的水平炉火纯青。 但魏叔玉不一样,他爹魏徵清瘦,刚直,寧折不弯,寧死不屈,一身的风骨,这儿子反差过大,就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会儿他两只手都捂在汤碗上,只留一条缝,还刚好用嘴巴堵住,用力吸了一块肥肉在嘴里,哧溜的就吞进了肚子,嘴角还掛著油星,半闭著眼睛摇头晃脑,一脸满足,程处亮和柴令武戳了几筷子,终究是白菜叶子都没有捞到一根,只能悻悻作罢。 见长孙澹將馒头泡在汤里的吃法新奇,也都好奇地跟著试了试,只试了几口,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乾脆都端著碗放在嘴边哧溜溜地扒拉起来。 平日里吃完一顿饭得半柱香时间,这会眨眼间都扒拉一个精光,还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长孙澹笑得嘴角抽痛: “你们平常没有这样吃过?” 柴令武打了个饱嗝: “太香了,平日里吃的那些美食,都不如这碗馒头猪肉汤,六郎你这是哪里学来的吃法!” 长孙澹还真没考据过羊肉泡饃兴起的歷史,不过看起来贞观十年確实还没有大面积流行,但名字不能被他们叫岔了,特意解释了一句: “这种吃法叫羊肉泡饃,得把烤麵饼撕碎了泡在羊肉汤里,咱们这个材料差点,勉强叫得上猪肉泡饃。” 同样的食材,换一种吃法却带来完全不一样的味觉感受,杜荷一开始还有几分不屑,见程处亮几人狼吞虎咽还意犹未尽的模样,也把剩下的馒头泡在汤里,这一试便停不下来,平日里一顿吃食得吃得脸红脖子粗,也完全谈不上美味,但这种吃法,肉香,麦香混合在一起,食物进了肚子,唇齿间还留著香味,杜荷咂巴著嘴,忍不住夸了一句: “六郎若早点进营,我们也不用多吃这些苦头,看来人尽其才,六郎会驯马,懂吃食,也不算一无是处。” 长孙澹有些哭笑不得,这几个土包子,一碗猪肉泡饃就美成这样,还真是没吃过细糠,尤其杜荷这缺德玩意,说句话都连夸带损的,去拿了两个林檎果,大的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小的留给越王。 杜荷等人並不知道李泰也进了军营,只当长孙澹被特殊对待,心里都是不服,谁家长辈还不是国公,他们还都是嫡子,身份更加贵重,程处亮根本不忍,敲著铜碗: “我们也要吃水果,为何六郎便特殊些。” 那火头军满脸赔笑,卢国公的爱子,虽与普通兵卒同等待遇,但他爹毕竟是镇北大营的主帅: “这是程帅亲自来安排的,越王饮食由万年县子负责,一切吃食准备都需听从县子安排。” 杜荷等人都是一愣,就越王这体重,来军中又有何用,而且长孙澹就给他准备了一个林檎果,大的还自己吃了,堂堂亲王,一餐吃食就一个林檎果打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程处亮忍不住问了一句: “如今这越王身在何处?六郎你这林檎果能不能给我等也分上一颗?” 长孙澹又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越王被我关起来了,最近几天,我每天只准备让他吃两个林檎果。” 杜荷瞪大眼睛,越王被他关起来了?换成长孙无忌也没这个胆子啊,谁不知道陛下最宠越王,除了太子之位没有给他,太子有的他有,太子没有的他照样有! 长孙澹一瘸一拐走了,程处亮眼睛锁定林檎果,也跟在身后,长孙澹说的话,他是不信的,这小子想吃独食,门都没有。 杜荷使了个眼色,就连尉迟宝林都起身跟著去看稀奇,长孙澹走近李泰的木屋,笑眯眯的从窗口望去,李泰一脸寒霜,正满头虚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见到长孙澹,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澹弟,你可来了,我都快饿死了。” 长孙澹把林檎果递给越王: “越王请用,军中伙食难以下咽,这林檎果还是我要卢国公特意为越王准备的,你看我,这才半日,吃不饱还差点被人打死。” 越王迫不及待地把林檎果塞进嘴里,平日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东西,这时不亚於瑶池仙果,只是个头太小,两三口就吃了个乾净,甚至连果核都吞进肚子里: “澹弟,还有没有,再给哥哥几个。”见长孙澹果然是鼻青脸肿,心中无比解恨,却忍住笑,一脸严肃道: “卢国公为何如此没有分寸,澹弟奉旨锻炼,可不是来挨打的。” 长孙澹嘆了一口气:“所以我特別羡慕越王,有得吃,隨时能睡,我不敢怨恨国公,你我在军营各有目標,若无成效,恐陛下失望不说,甚至还会让我们无休止地在这里待下去!” 越王李泰听到陛下失望这几个字,脸上那种对食物的渴望慢慢消退,转而面露坚毅之色: “澹弟坚持住,本王也不会这么快被打垮!” 杜荷等人见越王真的被长孙澹关住,而且一餐就送了一个小小的林檎果,胡话也是张嘴就来,心中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冷颤,这小子真狠啊! 尤其是李德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不会报復我吧!” 第70章 西市地下竞技场 李泰吃了一个林檎果,肚子反而更饿了,但长孙澹的这一番话,包括长孙澹现在这副惨不忍睹的样子,让他相信自己只是在挨饿,而长孙澹却是一边挨著打,还一边在挨饿。 长孙澹都能忍,自己堂堂皇子,又如何忍不得,父皇行事,每每都有深意,这次是向父皇证明的最好机会,自己不但能忍,也可以四面楚歌而色不崩!李泰面容一整,微微一笑: “父皇常说,他与那些老臣都是征伐半生,淌过尸山血海才有了今日之大唐,挨过饿,方知百姓苦,受过伤,才懂人命珍贵,如今父皇让澹弟经歷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將来你能成为为民请命的股肱之臣,还望澹弟不要怨恨父皇。” 长孙澹本以为李泰会暴跳如雷,但他这一番话,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只是他这番劝解更像是给他自己找了一个保持体面的理由,也好,只要能让他完成二十一天轻断食减肥计划,就他这个体重基数,三十斤轻轻鬆鬆,长孙澹故意苦著脸: “陛下担心越王受伤,又不希望大臣说越王吃不得苦会半途而废,更希望越王走出军营之时能脱胎换骨…我就是吃再多的苦头,也一定会陪越王坚持下去的。” 李泰露出一幅情深义重大义稟然的神情,长孙澹感觉全身发麻,脸上一阵抽痛,赶紧拱手告辞,一转身,杜荷这些人都像看鬼一样看著自己。 等离开木屋十几米远,程处亮才忍不住说道: “六郎你变了,你现在比我阿爷还要坑。” 杜荷看长孙澹的眼神也出现了很大的改变,再也没了轻视的感觉,就他与越王唱得这齣戏,无论心机和胆识,自己这些人都要自愧不如。 长孙澹要得就是这效果,自己在军营的日子还长,若不恩威並施,早晚要被他们揍死,呲著牙,痛得脸都快变形了: “李德謇你该认识春蝉和冬瑶吧,还有乾寧这几个丫头,她们现在都是我的丫头,我看你挺能打,不知与她们相比怎么样?” 李德謇眼角一抽,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阿娘不肯教我武功,如何打得过春姐姐,只是我阿娘怎么会捨得把寧姐姐她们都交给你?” 长孙澹本就是故作深沉,也懒得跟他解释,打了个哈哈,手里还有半个林檎果,留给赤兔的,乾脆又慢悠悠的去了训练场,餵完赤兔,四仰八叉的往地上一躺,也不再搭理程处亮他们七嘴八舌的追问,脑子早就飞入了长安城。 春蝉看著这小半箱子金饼,才短短半天时间,诗仙酒就被售卖一空,而且大厅里还剩下几坛被撕掉酒贴后被遗忘在店里的诗仙酒,第一次觉得,挣钱原来这么容易。 收拾一番后,把金饼抬上马车,这时候的东市,也显得更加热闹,路上行人如织,几乎个个店铺里都围著一大堆的顾客,只有那几家卖酒的除外,店里都只有零星几个顾客,诗仙酒坊的马车路过的时候,春蝉又看见他们冰冷如刀的眼神。 长孙冲的马车离开东市,他才愤愤的从怀里掏出两颗解药丟给其中一名健仆: “给他们吃了,去西市。” 长孙冲本来打算用这两名健仆的命来击垮长孙澹的酒坊,没想到柴绍和杨恭仁横插一手,不过若不是他们及时出现,自己恐怕命都丟在哪里了,自己堂堂駙马,长孙家的嫡长子,却拿一个庶子毫无办法,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 西市与东市不同,同为九宫格布局,但各种隨意加建和改造的房屋特別多,占道经营也隨处可见,甚至连马车都难以通过,各种奇装异服的胡人川流不息,四面八方的商旅如潮水一般涌入,驼铃声叮噹作响,各种香料的味道刺鼻。 不少商人直接在路上拦住行人,介绍他手里的琉璃宝石,波士商人端著殷红的葡萄酒让顾客品尝,胡姬丰满性感,抱著琵琶在巷道搭建的小屋子门口弹唱舞蹈,一片迤邐风景。 长孙衝下了马车,无心流连,六名健仆紧紧跟隨,西市唐人面孔亦有不少,大多都是前来从事丝绸,陶瓷,茶叶交易,也有来採购香料和葡萄酒的商人,身边也会带有健仆或者搬运货物的僕役,事实上整个街道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人潮拥挤几无空隙,长孙冲混在人流中,倒也丝毫不显眼。 他七弯八拐,终於在一个破烂的巷道停了下来,一道两米宽的破木门將巷道切断,两名铁塔一样的胡人坐在门口,长孙冲丟了一块金饼在这两人面前。 这两胡人似乎也认识长孙冲,忙起身笑著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请隨我来,老规矩,他们得离开这里。” 长孙冲不耐烦的挥挥手: “你们到外面大街上等我。” 说完跟隨其中一名胡人走过破烂的巷道,地面上到处都是隨意丟弃的染血麻布,破烂衣物,一股股腐烂的臭味扑鼻,但长孙冲没有心情顾及这些,走了十几米,已是巷道的尽头,左侧是一座石头垒砌的房子,厚重的生铁门背后传来一阵阵疯狂的吶喊声: “杀了他,杀了他。” 那名胡人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躬身行礼: “贵人请进。” 等长孙冲跨进铁门,他又隨手把门锁上。 一入铁门之內,震耳欲聋的声音狂热而又充满了杀戮的兴奋,走过一道向下的楼梯,幽暗而又狭窄,这地下,竟然被挖出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竞技场,数百衣著光鲜的贵人正围著一个巨大的生铁笼子疯狂叫喊。 笼子里一共六人,已有三人被砍断了头颅四肢,已然是死得透透的了,剩下三人,也早已血肉模糊,却依然持著利斧衝杀乱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作呕,却也不断的燃烧著这些看客的神经,不少穿著暴露的胡姬托著铜盘在人群里穿梭,她们似乎丝毫不在意这场生死,都面带微笑,娇媚而又温柔。 一名胡姬走到长孙冲面前,媚眼如丝,身体毫无顾忌的贴在长孙冲的身上: “贵人,这场还剩下一號,四號,五號,只能买一赔三了,您要下注吗?” 长孙冲丟了三块金饼在托盘里,冷冷的在胡姬身上拧了一把: “带我去找仙娘。” 第71章 修罗场 胡姬披著棕色的捲髮,深蓝色的眼眸中透著无穷的野性,红唇微张,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拿起那三块金饼塞进低垂的上衣领口,雪峰汹涌,嘴唇凑近长孙冲的耳垂: “仙娘已多日不来修罗场了,我觉得四號会贏,我替冲郎投注四號好了。” 整个修罗场压抑,热浪翻涌,兴奋的呼喊声混著酒香,铁笼子四周掛著几个铜锅,长长的火焰飞舞,与血色相映,宛如人间地狱,每一道血光飞溅,便迎来更加热烈的尖叫,五號已经倒在台上,颈部豁口还在不停的冒著血,睁著眼,手脚还在抽动。 四號裸著上身,从眉毛到嘴角处一条深深的血口,身上伤口更是不计其数,但他全然不知疼痛,手中利斧划出一道道寒光,一號已无力抵抗,死亡已在倒数。 长孙冲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长安还是大唐的长安,陛下虽对西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们別忘了,陛下要的是与各国通商修好,但我们要的是你们能保证新龙会的利益持续增长,我们若输了,你们也別想继续逍遥下去。” 胡姬展顏一笑,浑然不在意长孙冲的恐嚇,整个身体如水蛇一般扭动: “冲郎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若只是想找人帮你杀人放火,我们多的是无名无姓的死士,冲郎捨得出钱就行,再说仙娘对你们新龙会並没什么兴趣,你若觉得大唐陛下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你就太小看他了。” 长孙冲气得差点吐血,作为新龙会主要人物之一,他也只知道西市地下世界的主宰叫仙娘,可她极少见人,偶有利益交换,她也只是收钱办事,现在就连这胡姬,都不把自己放在眼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毫无办法,说到底,他们不参与大唐政事,真要鱼死网破,极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鱼肯定会死,网却还能补补。 忍下这口气,长孙冲俊俏的脸上掛满寒霜:“这次不一样,我担心你们处理不了,所以才想找仙娘,若她开口答应,要多少钱都好说。” 胡姬捂著嘴巴,兴奋地说道:“冲郎你看,你贏了三倍呢,四號活下来了。” 整个修罗场的观眾在这一刻集体达到了高潮,不管是贏了的还是输了的,激情瞬间都被杀戮点燃,一浪又一浪的欢呼让原本笔直的火焰都疯狂扭动起来,长孙冲的声音被掩盖,那胡姬又笑著贴近他的耳朵: “仙娘说了,你们言官杀人,比刀可快多了,冲郎若想买谁的秘事,我们也是有的。” 长孙冲眉头拧成结: “今日东市南街的刺杀,可是你们做的,买家是谁?” 这胡姬笑著扳起手指:“一条信息二十金,冲郎算上刚贏的,还差八金呢。” 长孙冲不耐烦地丟了几块金饼在胡姬的铜盘里: “说吧。” 那胡姬眉开眼笑:“不透露买家是规矩,这事应该是有买家在听雨楼下了订单,被驼帮的人接了,不过这事既然失败了,就会留给下一个接单的人了。” 这时铁门打开,人群也在散去,长孙冲冷冷地看著那些在铁笼子里清扫的那几个胡姬: “听雨楼为何自己不下手,把订单让给別人?” 胡姬笑得峰峦乱颤:“只有一个理由,买家出的钱不够。” 春蝉回到梅园,许大牛又收了不少酒回来,乾寧等人都熟悉了蒸酒,已不用春蝉盯著,推开长孙澹的房门,冬瑶身上有伤,还托著腮呆呆坐在书桌前,书版一时也雕刻不完,周幼娘已经收购了大量的秸秆用生石灰泡在沤料池里,剩下的事情就是等,等小县子回家,等第一次洗料晒纸。 见春蝉让人抬了几箱金饼进来,冬瑶小脸通红,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你们…这么快就卖完了?咱们有这么多钱了…小郎君真的会…会有花不完的钱…” 春蝉双手捧起一堆金饼,又让它们一个个落下,金饼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噹之声: “才第一天,我们出门就被人劫杀,好不容易赶到酒坊,长孙冲又来闹事,好在都有惊无险,恐怕以后也难得安然营业。” 冬瑶冷不丁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小郎君路上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春蝉眉头也皱了起来: “老钱已经回来了,去的时候安然无事,想必下手的人只是想毁货和对付给小郎君办事的人,我一会就让老钱带坎玥他们去军营等著小郎君。” 冬瑶这才舒了一口气:“我也不能总坐在家里,一会我也去,让坎玥她们骑马跟著就行。” 冬瑶又让春蝉把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仔细的说了一遍,越听眉头锁得越深,自己真的是太大意了,若他们劫杀的是小郎君,就一个老钱,他们哪还有生路,心里顿时自责不已,这些金饼的带来的快乐瞬间都变成了恐惧: “不行,我现在就得去,万一小郎君提前出营,那如何是好!” 春蝉看著冬瑶,突然就笑了,这个冷冷的丫头,师傅总说她杀气太重,早晚会自戧其身,不知不觉间,她心里已经有了温度: “让坎玥她们都吃饱了再说,今天有七名无辜百姓死亡,街上多了许多金吾卫,大理寺的暗哨也增加了不少,他们短时间不会再动手的。” 春蝉本想自己去接长孙澹,冬瑶身上有伤,恐怕马车上一顛簸,伤口又会裂开。但看她急成这样,估计多说无用,春蝉乾脆闭上嘴,上前搂著她肩膀,取笑道: “难怪你受伤小郎君急成这样,若不是陛下指婚那武珝,我看啊…” 冬瑶脸一红,急著解释,但解释半天,却越说越乱,春蝉只是笑靨如花的看著她,好半晌,冬瑶才憋出一句: “若小郎君被人害了,我们如何对得起皇后娘娘…” 长孙澹此刻在训练场上,拿著快半人高的巨弓,这弓虽不如王方翼的铁胎弓重,却更长更大。他虽能拉开一半,但射出去的箭却连靶子都碰不到——五十米的箭靶,他只能射出四十米。 程处亮连连摇头:“这小子连杜荷刚来时都不如,不过今天庞旅头的耐心不错。” 庞旅头这时候与右果毅都尉李如辉站在一起: “烈阳会认他为主,倒是奇哉怪也!” 第72章 射箭也不行! 李如辉身材矮小精悍,一张黑脸,长孙澹除了骑马还算合格,搏击和射箭都差得太远,力量锻炼非一日之功,就算把他打死也不行,李如辉边看边不断摇头: “此子先天不足,好在陛下只是要求他增强体能,咱们尽力即可。” 庞旅头亦是爱马之人,深知良驹择主比人的眼光更毒,这小子再不行,也必有过人之处,所以对他多少有些特殊。换作魏叔玉和杜荷刚来之时,同是文官之后,就没少挨自己的鞭子,甚至今天也还抽了魏叔玉几下。 长孙澹每射一箭,便惹来一阵哄堂大笑,程处亮摇头晃脑品评: “六郎这一箭,鸟儿都要嚇一跳。” 这还是最普通的步兵长弓,最多八十磅,一般选用韧性良好的桑木,柘木修整成型,若是一上来就给他骑兵用的角弓,恐怕他连拉开都难! 长孙澹並非没有射过箭,大学时期在体育馆也没少玩,但用的是反曲弓,个体小,同样八十磅的拉力,拉起来却要比这拓木长弓轻鬆许多,而且那个精准度也远非传统弓可比,后世拉一百二十磅反曲弓做到辕门射戟的也大有人在,只是现在这个身板体能太差,但八十磅的反曲弓应该还没什么问题,想到此,长孙澹放下长弓,回过头对李如辉和庞帅躬身行了一礼: “两位將军,这弓我还用不习惯,不过我家里也有一张八十斤的小弓,弓身全开別说四十米,就算六十米也能直中靶心,若將军准许,我明日带来再练如何?” 庞旅头冷笑一声,八十斤的弓拋射两百米不成问题,但想六十米中靶非神射手难为: “若你只是想偷懒,明日便会现形,这里可不是你的县子府,军中无戏言,若你做不到,到时候別怪我的鞭子无情,你可答应!” 长孙澹连连点头,这多大点事,若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就算带滑轮的复合弓都能造出来,即使两三百米也不在话下: “我接受,我这就去看看越王,明日准时接受两位將军检阅。”说完一溜烟就跑了,杜荷等人面面相覷,就连那李如辉都有些忍俊不禁: “老庞,你觉得他说得是真的,还是在胡说八道?” 庞旅头手中长鞭抖动:“傻子都知道,弓越长越重,射程也就越远,他刚才所说,他家里的是一把小弓…既然卢国公都准许他自由出入,且看他明天玩什么把戏吧。” 程处亮跳了起来:“他可以自由出入大营?我等都是陛下指定入营训练,为何他偏偏可以各种特殊?” 杜荷也是不服,就算他懂得驯马,就算他与越王关係特殊,但对自称在镇北大营就算太子来了都要一视同仁的卢国公来说,这算什么? “我不服!” “我也不服!” 一时群情激昂,毕竟自由出入的诱惑太大了,万一自己也爭取到了呢! 魏叔玉对他阿爷的话素来深信不疑,长孙澹这小子能让他阿爷说一句朝中大臣多有不如,那便一定有过人之处,何况,他今天还把肥猪肉都给自己吃了,做人不能不讲情义,看著这义愤填膺的几人,他虽然也心里痒痒的,但还是一言不发。 李德謇这时候嘴巴闭得更紧,他阿爷都不敢惹他阿娘,更何况自己!阿娘能把自己心爱的弟子一股脑交给他,长孙澹岂能是易於之辈?!这时候心里正后悔把他打得太重呢! 李如辉好奇地看著李德謇和魏叔玉,这两人平常可不这样,若论脑子这两人不相上下,若论武力,李德謇更是一枝独秀,顶多秦怀道还能与他碰两下,这长孙澹能让他两闭嘴,简直比驯服烈阳还难!故意问了一句: “李德謇,魏叔玉,你们俩有没有意见?” 李德謇疯狂摆手:“我没意见,长孙澹將来必不会从军,卢国公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魏叔玉也跟著说道:“我阿爷说…让我以后有机会…多跟长孙澹学习,我也没有意见…” 李如辉看了庞旅头一眼:“老庞,我跟你打个赌,我觉得这小子,家里真有一张这样的小弓!” 长孙澹生怕这两人把自己逮住,让赤兔蹲下,上马就跑,庞旅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此子滑头,不可深信,我感觉烈阳都被他骗了!” 长孙澹骑著马还不忘回头看了几眼,见李如辉二人並没有追来才鬆了一口气。 庞旅头脸色铁青:“老李你看见了没有?” 李如辉笑笑不应,这小子身手滑溜、心思活、嘴还稳,这要是放去探哨……假以时日,做斥候是再好不过的! 唐朝禁止宰杀耕牛,但程咬金却偏爱吃牛肉,李二这人有时候特会装聋作哑,自己身边这些铁桿近臣做些出格之事,他一般不会过问,碰上程咬金这种混世魔王,只要他没有造反的把柄,就连御史都躲著他走,长孙澹要做一把反曲弓,有些材料还真得找老程才有。 等离了训练场几百米,长孙澹见日头已在偏西——难怪李如辉二人没有追来把自己抓回去,下马找火头军拿了两个林檎果,大的塞在赤兔嘴里,等走近李泰的木屋,李泰正两手抓著窗栏,眼巴巴的左顾右盼。 长孙澹早就给外面的士兵下过命令,不准搭理更不准靠近李泰,若程咬金不过来,就只有长孙澹可以接近他。 李泰看见长孙澹,心里虽然恨得牙痒痒,眼睛却直直的盯著他手里的林檎果: “澹弟,你可是来了,我在这房子里转来转去,眼睛都快转瞎了,你跟这几个兵卒说说,让我也在这镇北大营逛逛。” 长孙澹把林檎果递给李泰: “越王若是在军营里閒逛,其它兵卒见了恐怕都会说些閒话,毕竟卢国公治军以铁律著称,號称太子来了都得与兵卒一同训练,一同吃住,也就是陛下心疼越王,卢国公已是左右为难了,陛下才把这差事交给我的。” 李泰几乎把整个林檎果塞在嘴里,两手颤抖,脸色苍白微汗,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巴被塞住,只能含含糊糊发出一连串吚吚呜呜的声音,长孙澹笑著行了一礼便赶紧转身,赤兔嘴巴不停地嚼动,还把林檎果地果核吐了出来,李泰见了,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他是连籽都吞进肚子里了。 长孙澹倒是没有留意,牵著赤兔去了帅帐,程咬金抱著酒罈,已经醉眼朦朧,眼前铜盘里装著一大块燉好的牛肉! 第73章 冬瑶接小郎君回家 “卢国公,您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陛下曾三令五申,不可斩杀耕牛,您倒好,不但大啖其肉,还在营帐喝酒。” 长孙澹把马拴在门外,笑嘻嘻的看著程咬金,他这种只加盐粒白燉的牛肉,一眼看去就让人毫无食慾。 程咬金用小刀將牛肉割成块,一口酒,一块肉,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见长孙澹进来,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牛肉,两眼一瞪: “陛下政令,俺老程素来第一个支持,咱们这镇北大营,除了负责训练禁卫,也有无战则耕的折衝府兵,这龙首山下沟壑连绵,气温冷冽,总有耕牛摔死病死,这万年县衙,还专门派人在我营中负责登记的,何来违反政令一说,你来得正好,陪本公喝上几碗!” 长孙澹翻了个白眼,本来还觉得这万年县令辛处俭是个公正的能吏,这朝中上下,谁不知道卢国公爱吃牛肉?这满朝武將,谁家没收到过老程家的死牛肉? 他倒好,竟然还派专人帮他对死牛登记造册,都说刑不上大夫,看来这些法令也只是针对百姓,不过长孙澹不在意这些,他就是来討要一些东西的,笑眯眯的上前,也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入口满是浓郁的草香牛肉味,比后世的抗生素牛不知道要纯正多少倍,忍不住嘖嘖赞道: “国公果然是朝臣表率,虽身居高位,却还如此节俭,就连死牛都不忍浪费。”说完又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小子以后定当多向国公学习。” 程咬金眉开眼笑,这小子有前途: “你小子肯定不是特意来蹭我牛肉的,这天都快黑了,有屁快放,放完滚回长安去,皇后娘娘的药可耽误不得!” 长孙澹笑著凑近程咬金: “小子想找国公討要一些牛角,牛筋,干牛皮。” 程咬金眼睛一横:“这些都是製造骑兵角弓之物,你要来何用?” 长孙澹笑眉笑眼,老程这种人,看似粗糙,实则心细,估计也討厌拐弯抹角之人,乾脆直接跟他说: “小子正是想自己做一把小弓,营中训练用的步兵长弓,我拉不动!” 程咬金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仰首大笑了好一会,才有些不耐地对身后的兵卒说道: “去去去,你带他去,他要啥就让他拿走。” 长孙澹心喜,本来还以为要多费一番口舌的,当即告辞出了帅帐,那名兵卒直接带著长孙澹去了伙房,伙房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靠山院子,大半条牛还绑著腿倒掛在树上,几个伙头兵正在清理一张刚剥下来不久的牛皮。 兵卒上前打过招呼,那些伙夫也都一脸恭敬,带著长孙澹进了一间四面通风的房间,屋里难以下脚,四处都是一层层的高架子,上面摆满了牛皮牛角牛骨等物。 长孙澹拿了一只大牛角,又抓了一捆已经切成条的牛皮牛筋绳条,出了房间,指著那条大牛腿: “我要这一整条后腿,牛筋也给我切几斤。” 带路的那名兵卒翻著白眼,心里骂道:“真无耻啊,做什么弓也用不上这么多牛肉啊!”不过国公有令,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这几名伙夫手脚麻利,一条牛后腿估计得有五六十斤,完整切了下来,又把新鲜牛筋装了几斤,一起用绳子捆了帮他放在马背上。 长孙澹这才心满意足地牵著赤兔悠哉悠哉的出了军营,守门將士都投来羡慕的眼神,镇北大营,他还是第一个可以隨意进出甚至带走国公牛肉的人,毕竟越王都还被关著的,更可气的是,军营外还停著一辆马车,四名英姿颯爽的漂亮姑娘骑著大马,尤其站在马车边上的那个姑娘更是人间绝色。 长孙澹一身狼藉,又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会牵著一匹瘦骨嶙峋的大马,还驼著一条大牛腿,样子说不出的狼狈,倒像是逃难来的难民,坎玥几人忍不住掩嘴窃笑,冬瑶脸色几变: “你…这是…为何被人打成这样?” 长孙澹看见冬瑶等人,心情也是大好,赤兔驮著牛腿,也不忍再骑它,但还是脸色一扳: “你伤还没好,这么兴师动眾干什么,若是再挣裂伤口留了疤痕,將来你家夫婿可別怪我。” 冬瑶小脸神情复杂,有担心,有欣喜,也有恼怒: “不用你管。”说完就钻进马车。 长孙澹见坎玥几人骑著大马、身背长剑,估摸著城內出了些事故,否则老钱一人来都足够了。他把马韁递给坎玥,也上了马车,见冬瑶冷著脸,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来,本县子给你检查检查伤口。”说完作势要去解她衣服,冬瑶脸一红,身子微微一缩,长孙澹顺势把手缩了回来,这一天,自己也折腾的够呛,在冬瑶对面的座位上一躺,双手枕著头,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回家的感觉真好: “说吧,酒坊出什么事了!” 冬瑶恨得牙齿发痒,这小郎君,明明才十四五岁的孩子,有时候偏生油滑,你以为他当真的时候,他又顺势躲得远远的,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自己也坐到他那一边去,托起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用手帕轻轻清理他脸上的灰垢。 长孙澹闭上眼睛,这双手一腾出来,仿佛没地可放了,左一摆右一摆,最后乾脆手指交叉搁在自己胸口,这就是地主生活啊,每吸一口气,就有一缕淡淡的少女体香钻入鼻腔,脑袋搁在冬瑶腿上也远比自己的胳膊柔软,现在倒希望这条路更远些才好,这一放鬆下来,人也开始犯困。 冬瑶指尖时不时碰触在长孙澹的脸上,酥酥麻麻的感觉,她把春蝉给她讲的事又细细地讲给长孙澹听,这才刚讲到六匹马连环衝过来,长孙澹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冬瑶目光柔软,看著长孙澹俊秀却依然有些稚嫩的脸,用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抚摸几下——有时候,他倒像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 掀起窗口的布帘,轻声说道: “叫老钱慢一点,县子睡著了。” 坎玥见县子翻了个身,右手自然地提起来搭在冬瑶的腰上。 冬瑶脸上一阵滚烫,赶紧放下窗布,想把小郎君的手拿开,做了好几次准备,终究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 坎玥憋著笑,腮帮子里鼓著一团气,瓜子脸瞬间成了鹅蛋脸,离姝好奇地问了一句: “五师姐你偷笑什么?” 第74章 柳枝烤串 马车驶入梅园,坎玥用手指轻轻磕击窗沿: “瑶师姐,到了。” 长孙澹依然在梦中,虽眉头紧皱,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冬瑶轻轻將他的手放好,又托起他的头放在座位上,等自己站起来了,才推著他的肩膀: “醒醒,咱们到家了。” 长孙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咂巴著嘴唇,似乎自己又看到了那只咬过自己的衣鱼虫,伸了个懒腰,软绵绵的跟著冬瑶下车,赤兔到了新家,仰著脖子嘶叫了几声,长孙澹搂著它的脖子: “走,我请你喝酒去!”这时天已大黑,坎玥等人也还没有吃晚饭,长孙澹手一挥:“今晚我请你们吃牛肉。”说完竟牵著赤兔直接上了南院。 春蝉已经领著乾寧几人蒸馏好了一千多坛酒,只等著小郎君回来之后写诗抄酒贴了,长孙澹开始在马车上只听冬瑶讲到六匹马连环衝过来,因为自己这边並没有伤亡,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既然回家了,还是要知道前因后果的,拴好赤兔,又吩咐乾寧去给赤兔提一袋豆子过来。 闻著酒香,赤兔竟然抬起两条腿又蹦又跳,长孙澹把手放在自己鼻子下一闻,顿时恍然大悟,难怪自己第一次拿草料餵赤兔的时候,它不但吃了,还认自己为主,敢情这傢伙跟老程一样,都是想骗我酒喝的。 春蝉见长孙澹鼻青脸肿的狼狈样子,忍不住笑道: “小郎君进军营第一天就被人打成这样,要不要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手段。” 不说还好,一说长孙澹又觉得脸上一阵抽痛: “李德謇这小子太狠了,等有机会了,你们帮我去打回来。” 春蝉惊了一下:“你怎会跟他对打,师傅虽然从不教他武功,但他天赋极高,跟卫国公学的又是战场杀人技巧,以前府中十来个健仆都难是他的对手。” 长孙澹推开门:“我看他个头最小,特意挑的。” 春蝉掩嘴而笑,冬瑶也忍俊不禁,都跟著他一起进了房间。 长孙澹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反曲弓需要的材料: “春蝉你把今天发生的事都重新说一遍吧。” 反曲弓製作简单,所需材料现在也都有了,竹子可以去砍,弓箭中间的木托也可以安排木工製作,春蝉这时候心情已经平静,现在重新讲一遍也是波澜不惊,娓娓道来。 听到说起长孙冲,他才眉头紧锁,隨口问道: “这两名健仆怎么样了?” 春蝉应道:“他一走,我便让坤仪远远地跟著,一出东市,他给那两人吃了解药,隨即带著他们去了西市,最后把他们留在一条小巷子外面,自己进去逗留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那些纵马的人,张桃儿说大理寺的孙伏伽对手下说了一句留意西市,不知与长孙冲有没有关係。” 长孙澹淡淡一笑,把手中的麻纸递给春蝉: “让木工按我的要求把这些备好送来,那只牛角也要按要求切成薄片,牛筋捣碎和牛腿骨放一锅燉烂,到厨房把香料和盐也拿一些过来吧。” 春蝉见长孙澹似乎並不是多在意,疑惑地接过麻纸走了,冬瑶坐在火炉边上: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长孙冲会来捣乱?所以提前让譙国公和观国公今天前去买酒?” 长孙澹摇摇头,苦笑道: “我想过很多人,但偏偏没有想过长孙冲,不管怎样,我们都算是兄弟一场,我如今已脱离长孙家,对他更没有任何威胁了,今天若不是两位国公出面,他估计会用两条人命来给我泼脏水,得不偿失,何故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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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澹笑著出门:“放心吃,这是卢国公镇北大营里摔死的牛,已在万年县衙登记过的。” 许大牛已经將牛腿骨剥了下来,县子要熬骨胶,只能一截截砍断了再敲碎,不然太费柴: “这条牛估计也就一两岁,这肉也太嫩了。” 长孙澹心想,这可不,老程家的牛,压根就没机会活到三岁,这一腿肉,去骨后还有一大堆,全都丟在一块木板上,长孙澹弯下腰,一分为二,要滷的丟在铜盆里,把刚捣碎的卤药倒了一大半进去,又加了一大把粗盐,几勺沙糖: “乾寧,这个你就用蒸酒的锅慢慢燉。” 剩下这一堆肉,长孙澹全都切成小方块,竟也有满满一盆,又把剩下的药粉撒进去加盐拌好,一会边烤边撒些茴香粉就可以了: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去折一些柳枝来,六块牛肉穿一串,穿好就可以烤著吃了。” 春蝉她们倒是吃过胡人卖的烤肉,但都不如县子拌出来的顏色那么好看,虽然还没烤,但是已经可以闻到醇厚的药香味了。 这会铁柱与周幼娘也被叫过来了,福伯觉得年纪大了不想参与。南院多了十几號人,一时热火朝天热闹非凡,长孙澹让铁柱燃起一个大火堆,这些女孩们串的串肉,烧的烧火,欢声笑语不断。 尤其大牛和铁柱,一想著一会就能喝酒吃肉,劲头更足,这几斤牛筋,也被铁柱捣成几张薄片,都一併加在燉牛骨的大锅里慢慢熬煮。 春蝉想著酒贴还没抄好,催促道:“小郎君,今日的十首诗,他们现场就凑出来了,总不能明天接著用吧。” 长孙澹笑笑,这些人的疯狂,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是该加点难度了: “今天只有一首,我说,你写。” 他看著这燃起的熊熊火焰和准备烧烤牛肉用的炭堆。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將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綾,系向牛头充炭直” 白居易出生之时,大唐盛世早已落幕,大战乱之后百姓生活更加艰难,从李二得位开始,唐朝每一代都有人叛乱,百姓生活尤苦,这首词,便是所有贫苦百姓的真实写照,长孙澹抄他们的东西,內心要平静许多,因为他们替百姓吶喊,从来不是为名,只是歷史记住了他们的善意,这份大爱也不会因为少一首词而淹没。 白居易依然是白居易。 长孙澹心中有事,神情略有几分落寞,火光映在他略显稚嫩的脸上,或明或暗,眉眼之处还有一些浮肿,更显得气氛有些沉重和压抑,这一字一句念出来,所有人都停止了说笑,只有火堆发出嗶啵的声音。 春蝉今天的手一直在抖。小郎君有才,但情更深重,他脑子里装著的是整个世界的悲凉,他做的事,也是努力让自己身边的人远离这种痛苦。春蝉心中柔情百转,紧紧咬著下唇,留下一圈深深的齿痕还犹未知。 冬瑶呆呆望著长孙澹,眼眶里已经积满了泪水,她一直努力不去回想幼年往事,这时候,又被小郎君血淋淋地剥开摆在自己眼前,只是她不明白,一个从小便生长在顶级权贵家庭的孩子,何以也会懂得这些,何以也会为他们痛苦,呼喊。 乾寧等人无一不是战场孤儿,她们经歷的苦难,也不会因为生活的改变而抹杀一切过往,这份苦难,压抑、无奈,挣扎,自己都能感同身受,突然庆幸姚师姐那日的拼命,小县子这份善意,如一朵小小的火苗,温暖了自己不愿回首的过往。 许大牛吞吞吐吐: “县子爷…就怕…就怕言官会弹劾您暗讽朝廷…” 长孙澹微微一笑: “无妨,若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乐业,陛下自不会对號入座,那言官弹劾,反而说明他心中认同这份现实。” 长孙澹是真不怕,律法应该是保护百姓的,而不是用来算计、迫害弱势群体的,若他因这词获罪,李二便不是李二了,也可以提醒他,若严苛重役,这天下百姓,便会活成这样。生不如死! 见原本热烈的气氛被自己这首词弄得凝重压抑,长孙澹笑著吩咐: “铁柱你去拎酒,大牛做过伙夫,负责烤肉,这茴香粉胡椒粉,要边烤边洒在肉串上。” 说完起身回房,估计骨胶也熬得差不多了,自己还有一把弓要做呢。 春蝉要抄写酒贴,也跟著进房,张桃儿和周幼娘都是閒不住的人,一直在蒸酒房里熬胶滷肉,她俩做事,长孙澹也比较放心,毕竟乾寧她们擅长的领域不一样。 府里留有木工和篾工在建造学堂,所以备一把弓的材料得心应手,长孙澹要做的反曲弓,属於三拼弓,握手处是桑木,而且刻有箭槽增加稳定性,两端则是两根老竹条与桑木拼接,中间端宽厚,两侧要细软许多,这种设计更省力,但弹力更大,反曲弓与传统一体弓最大的区別就是材料需要正负方向两次折弯,弓臂反曲上翘,弓弦绑在上翘的那端,从而增加应力。 长孙澹將竹片在炭炉上加热,这时冬瑶也进来帮忙,现在已经知道小郎君做的是一把弓,一把大唐没有的弓,好奇问道: “军营里不是有现成的弓箭,小郎君何须自做?” 长孙澹老脸一红:“那弓太大太重,我拉不动,我做的小弓更省力,射程也更远,一会粘上牛角片和牛筋帖,威力会更大,也可以更持久保持张力,三四十米可破铁甲!” 冬瑶听不懂什么张力,不过小郎君既然说了,那就一定可以的——他若真能造出这样的弓,陛下定会全军推广…她一边学著小郎君烤竹条和牛角片,一边秀眉微微皱起: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她是懂的,也许这次造弓是功,但谁知道他下一次会造出什么来! 私造兵器,天家大忌!但自己什么也不想说,他若想干什么,自己陪著就是! 第76章 清明一梦,神游太虚 篾条两端向上翘起,长孙澹將它插入桑木,看起来整个弓的弧度便是朝上的,不过既是反曲弓,自然是要反弧度將蔑条弯下来,再把弓弦掛上去。 绷好一张弓,然后將整个弓臂都刷上骨胶,弓背部贴上已经烤软的牛角片,弓腹部贴上已经敲扁熬煮过的牛筋,此时已经看不到篾条,左右两端掛弦的位置都被牛筋裹住,这样一张复合型的反曲弓基本成型,放在炭炉边上將骨胶烤乾,几个接口处都用干牛皮线一层层捆好,长孙澹拿在手里一顛,轻鬆小巧,用力一拉弓弦,满弓!有没有八十磅不知道,但根据经验,无论射速与射程都是绝对超过传统弓的,准度更加远超: “冬瑶你看看,我做的弓怎么样?” 冬瑶將弓接在手里,正准备去拉,长孙澹抢了过来: “你身上还有伤,不可用力,不过材料还剩下许多,你再做十张这样的弓也是够用的,等咱们府卫组建起来了,我还要给他们都配上连弩。” 冬瑶刚看长孙澹开弓,只一放开弓弦,弓臂反弹之力极大,弓弦復位之后尤震盪不止,这已经是传统一体长弓无法比擬的了,虽没上箭,但优劣已分,至於小郎君所说的连弩,恐怕是威力更为强大之物,心中忧虑更深,终於忍不住说道: “也…也不是所有人都拉不开长弓…若咱们府卫用的武器比禁军都强,恐怕…恐怕陛下会多加猜忌…” 长孙澹笑笑,在她粉粉嫩嫩的脸上捏了一把: “你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咱们的府卫一旦形成战力,就让他们脱下披甲退下来,换上另一批人继续训练,退下来的人,用什么武器就没人去管了,以后咱们挣的钱多了,產业大了,总得有人看家护院吧。” 冬瑶这才稍微放心,总之小郎君脑子里装的东西,似乎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春蝉也搁下笔,站起转身,拿过长孙澹手里的反曲弓,材料和形制与骑兵的角弓大致相似,並无多大特殊,只是掛弦的两端反曲向上,利用了弓臂的反作用力来降低人力损耗,也许平常只能拉动一张百斤弓的人,这时候拉个一百四五十斤也行,若真全军推广,这唐军的战斗力恐怕要增加五层以上! 试想,如果普通士兵都能使用神臂弓,这远超对方射程的打击能力,几乎便立於不败之地,只是这种弓也易於模仿,若战前便四处流传,就失去了先声夺人的机会了。 春蝉看著长孙澹鼻青脸肿的样子,既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若不是他这羸弱的体能,也许他也不会想著做一把这样的弓,但他只要把弓带去军营,其结果自己已然能够想到,那就是卢国公会第一时间將它收走,並下禁口令,但也许从此不再逼迫小郎君练箭也未可知!所以春蝉倒也没有出声阻止,小郎君力有未逮,但他的脑子足以弥补一切,心中也升起一种对小弟弟一样的保护欲,將弓还给长孙澹,也学著他平常那样,捏起他两边脸颊,將他瘦脸扯成圆脸,娇声笑道: “小郎君明日去了军营,若卢国公看上你的弓箭,你便可以提一个条件,让他们不能再打你。” 长孙澹一想,可以啊,春蝉这丫头不笨,若是老程看上了自己的弓,便可向他申请自由训练,就自己现在这体能,从跑步开始练习耐力,再通过负重增加力量训练才更科学,每日这种对打的把戏,打不贏的就永远打不贏,毕竟对手也在不断成长,长孙澹笑著將她双手拿开: “你这个主意不错,抄完了酒贴咱们一块儿喝酒去。” 冬瑶见春蝉竟然捏起小郎君的脸来了,虽然自己也很想试试,却只是在心底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敢… 门外又恢復了热闹,酒香,肉香,以及泥土的芬芳都不断从门缝里飘进来,红通通的火焰飞舞扭动,酒碗的碰撞声,欢笑声,甚至曲江池的水浪声,都给歷史上这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夜晚增加了许多生气和温暖。 春蝉这回已经不需要再问最后一句写多少张了,总之按照上次的比例就行,只是这次肯定更难,因为春蝉每四句就成一个坡度,重复轮迴,也就是说全诗第四句第八句…以及最后一句都只有十张,这样就大大增加了拼凑起来的难度,除非和昨天一样,开售就一次性卖完,他们再现场拼凑,这首长诗词也更考验他们的才学,已经预想到了明日的疯狂: “不抄了不抄了,我也要出去喝酒吃肉。” 长孙澹笑著拉起冬瑶:“不写就不写了,咱们酒香不怕巷子深,走,一路喝酒吃肉去。” “咱们这诗仙酒一开始是需要噱头,但总不能把所有诗词都写尽了,后期便用印的酒贴,有个百来首诗就够了,然后让全大唐加盟,甚至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诗词徵集部门,让这天下真正有才的寒门仕子名利双收又如何!” 长孙澹笑著对春蝉说:“我只提建议,酒坊还是要你经营的。” 长孙澹只是隨口一说,却像打开了这两个丫头新世界的大门,加盟?何为加盟?但只这一句,让这天下的寒门仕子名利双收,这是何等情怀! 小郎君从来不想成为这一枝独秀! 冬瑶第一次反手用柔嫩的手指握住长孙澹。最大的勇气就是爱,爱这天下一切;最伟大的品格就是平等,无论贫富贵贱都平等视之。从一开始接触小郎君,他便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並非说说而已,而是一直在无声无息地践行。 长孙澹感觉到冬瑶掌心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反而一阵心慌。他虽然没谈过恋爱,毕竟是一个来自千年以后的三十八岁灵魂,便悄无声息地抽出手打开房门: “闻到了吗,是不是比胡人卖的烤肉更香?” 长孙澹笑得像个孩子:“等我將来有空了,再教你们用麦芽酿一种新酒,专门搭配这种烤肉饮用的,尤其夏日冰镇过后,那才叫爽!” 冬瑶也第一次发出这样的疑问: “小郎君真的是袁天罡的弟子吗?可他们说,你也只见过老神仙一次,怎会学到这么多的东西?” 长孙澹笑著伸手,本又想去捏冬瑶的小脸,但半路缩了回来: “本县子可以清明一梦,便神游太虚!” 第77章 武珝来了 许大牛用青砖做了一个火槽,底下铺炭,上面摆了一溜肉串,牛肉滋滋冒油,一滴一滴往下掉,木炭燃起火焰,青烟滚滚,浓郁的肉香扑鼻,许大牛不愧是李二曾经的私厨,无师自通,这烤肉串的手段完全不输胡人,边烤边撒上安息茴香,胡椒粉,这纯正的烤肉风味,把长孙澹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乾寧等人手里都拿著好几串牛肉,一个个歪著脖子吃得满嘴流油,这时候也完全顾不上形象,她们平常哪里能吃得上这些,尤其是这种沉淀了上千年的顶级做法,外焦里嫩,入口纯香,满嘴油脂,直勾得人慾罢不能。 许大牛见长孙澹出来,把刚烤好的一大把肉串都递在他手里: “尝尝,县子爷你可太神了,这整个长安街头也找不出一家这么好吃的烤肉了。” 长孙澹留了两串,剩下的一分为二都给了春蝉和冬瑶,春蝉放在鼻子下一闻,陶醉地闭上眼睛,但长孙澹知道,还缺点辣椒麵和葱。 冬瑶吃相斯文,嘴里嚼著一块牛肉,还不忘追问长孙澹: “何为清明梦?何为神游太虚?” 长孙澹也跟她们一样围坐在火堆旁,清明梦,天涯曾经有位大神发过一个帖子,也可以说是教程,简单来说就是在睡前刻意带著意识进入梦乡,经过反覆训练,从而达到控制梦境的目的,只是过於玄学,梦里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不过也有不少人都承认自己可以在梦中影响別人的梦境。 这个无从解释,但神游太虚,红楼梦里的贾宝玉確有这个本事。,长孙澹笑笑: “从前有个人,出生富贵,他生来的时候,嘴里还含著一块美玉…” 冬瑶听得聚精会神,春蝉一开始不以为意,觉得小郎君又在编什么故事骗人呢,直到一个个人物出场,一直听到被吃绝户的林黛玉含泪葬花的情节,这些姑娘们吃肉的动作才开始迟缓起来。 想讲完整个故事是不可能的,长孙澹只能根据红楼梦大致总结了一段精简內容,但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包括许大牛和刘铁柱这两个粗糙汉子。 一直讲到贾宝玉神游太虚,冬瑶才红著小脸轻轻呸了一口,这个故事才算告一段落。 冬瑶好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若是找人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印成书,保不准会比酒卖得更好。” 长孙澹一愣,冬瑶倒是提醒了自己:若要写书,可写的故事就多了,像《倩女幽魂》《白蛇传》……隨便搬出一本,都足以风靡整个大唐。他哈哈一笑,隨口应道: “冬瑶的提议倒是不错,以后我讲给你听,你记下来,再找些善书的学者代笔,咱们还可以建一个大戏院,让这些吃饱了没事做的有钱人把钱都送到我们手里,不过,现在造纸印书建学堂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读书认字的人越来越多,咱们写的书才有更广阔的销路。” 长孙澹一番话,这一眾人又都像打了鸡血一般,毕竟小县子讲的故事似乎真的比酒更有吸引力,在这个精神食粮极度匱乏的时代,除了四书五经,任谁都没有想过自己的世界之外,还有另外许多让自己盪气迴肠的別样人生。 这时候任谁都相信,县子確是会清明一梦,神游太虚的,想起他说的贾宝玉,乾寧这些女孩子都不自觉地脸一红,拢了拢身上的襦裙,春蝉看在眼里,笑靨如花: “咱们的小郎君还小,可不会有这种坏心思。” 冬瑶低下头,火光映在脸上,红扑扑的,一时气氛有几分尷尬,长孙澹哑然失笑,自己隨口一言,这个后遗症倒是自己没有想过的,见赤兔时不时跃起两条前腿,起身倒了一碗酒。 这时一个带甲青年男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娇美的女孩儿,福伯紧跟在后面喊: “小主子,这人硬闯梅园,老奴和门房怎么也拦不住。” 乾寧等人都猛地站起来,冬瑶目光跟隨长孙澹,也紧跟著起身, “好啊六郎,你这小日子过得,躲在家里喝酒吃肉,还有这么多小美人相伴,也不叫上哥哥我?” 长孙澹回头,房遗爱竟然带著武则天和武顺来了。 见县子认识此人,乾寧等人才重新坐下,房遗爱倒是嚇了一大跳,白天之事,他也是知道了的,这些姑娘可都不是善茬,若猛然对自己出手,恐怕不死也要丟掉半条老命,赶紧一边摇手,脸上堆著笑: “我可是你们家县子的大哥,受人之託,特地来找他的。” 长孙澹將酒碗放在赤兔嘴边,赤兔果然狂欢不已,哧溜溜一口就將酒吸个乾净,好在本就是一身枣红,若不然真怀疑它会变色: “长安宵禁,你是如何进这敦化坊的?”长孙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房遗爱倒也不客气,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真香!”伸手就拿过一把肉串,也不管熟没熟,直接就往嘴里送了几根,一入嘴,顿时烫得跳脚,嘴巴一张一合,嗒嗒有声:“好吃,太好吃了!”说完又分了一半给武顺:“你尝尝,这可比胡人烤肉要美味多了。” 武顺脸有羞色,微微摆手:“我…我不饿。”武则天神情倨傲,这次依旧披著火红的狐皮大氅,脖子围了一圈黑色围脖,虽是小小年纪,气场却异常强大。 春蝉冷冷地看著这变局,她们其实都还不认识武珝,但房遗爱上次挨过自己一脚,知道他是房相嫡子,只不过上次他还是一个千牛备身,这次身上已然穿上了右卫中郎將的甲冑。 房遗爱一边吃著肉串,眼光扫过这一群娇滴滴的小姑娘,心里无比羡慕,脱口而出说道: “你们都愣著干啥,还不见过你们未来的新主母?” 许大牛和刘铁柱老实人,听房遗爱这么一说,都赶紧爬了起来,只是武珝武顺两个姑娘,一时分不清谁是谁,只得对著她二人行了一礼: “许大牛,刘铁柱,见过夫人。” 春蝉和冬瑶一时不知所措,都知道陛下把武家姑娘赐婚给小郎君,只是小郎君从来不提,自己也就没当回事,现在未来的主母找上门了,一时不知道要不要上前见礼,乾寧等人可不管这些,春师姐和冬师姐都没还动呢。 第78章 武珝自己要聘礼 长孙澹餵完赤兔,见许大牛二人还弯著腰,武珝目不斜视,一脸冷峻,气不过用脚在许大牛的小腿肚子上踹了一下: “肉糊了。” 许大牛二人这才慌忙坐下,只觉得这小主母不苟言笑,恐怕將来没有县子爷这般好相处。 房遗爱大刺刺的坐下,边狼吞虎咽吃著肉串,边问道: “六郎你这是牛肉?如今想吃上这种鲜嫩的小黄牛肉,可太难了。” 长孙澹看著这小子就有些来气,上次他把自己推上枣花马,害得自己差点丟了小命,他倒好,就地升官,今日这气氛本来好好的,他又莫名其妙地把武则天带来: “你就不怕金吾卫鞭笞二十?” 房遗爱一阵贱笑:“今天偶遇武家姑娘,一问是过来找你,我知道你白天在镇北大营,迫不得已,我才动用右卫通行符券將她们带来,你不用谢我,一会你把这诗仙酒给我带两坛走就行。” 长孙澹倒是愣了一下,他对武顺印象还不错,认真行了一礼:“长孙澹见过阿姐,不知阿姐找我何事?” 武顺赶忙回了一礼,轻声应道:“是陛下规定的婚期將至,媚娘想来…想来问问县子打算何时下聘…” 武则天本来就看不上长孙澹,长孙澹不提,她就更不想问,不过今日大舅父杨恭仁从他的诗仙酒坊回去之后,竟將出二金抄下的十首诗送给二舅父杨师道,二舅对她母女一向关照,竟亲自上门询问他俩婚事推进如何,並对长孙澹大加讚赏,不惜催促母亲出面找长孙澹下聘。 倒像是武家求著他娶亲一样,以武则天的性子,如何能忍!她便亲自找上门来,刚好遇上了房遗爱,於是便有了夜访梅园这事儿。 长孙澹一阵头大,李二的旨意是让他月底完婚,眼看著只剩下几天了,若她们今晚不来,自己恐怕已经把这事忘得死死的了。 圣旨不可违,但这些东西,自己也不懂啊,求助般扭头看著春蝉和冬瑶二人。 冬瑶躲开小郎君的视线,低下头,春蝉笑了笑:“小郎君与顏师交好,他又是精通礼教的大儒,何不请他出面替小郎君主持大婚之事。” 武则天见他堂堂县子,梅园之主,遇事还要询问自己的丫头,轻视之心更甚,也不知他写了几首什么诗,就连舅父都魔怔了一般,语气冰冷: “不用这么麻烦,我与他成婚之后,互不干扰。”说完又冷冷地看了春冬两个丫头一眼:“你若想娶两个侧室,我也不拦著你,但梅园的產业,包括酒坊,都得由我管理。” 房遗爱嘴里包著一大口肉,听武珝这么一说,本来都吞了一半,这会又噎了回来,眼神有些尷尬的看著长孙澹,敢情自己又惹事了? 长孙澹都被气笑了,武珝还真当自己是当了皇帝后的武则天,现在你可没有生杀大权,能奈我何? 不过就她这性子,若不给她一点事做,恐怕將来梅园会鸡犬不寧,最好是县子府建好后,让她自己搬去住,还有小皇庄一千亩永业田可以交给她打理。 不过这都是后话,既然要娶亲,三媒六礼自然也是要有的,若是闹得难看,李二一旦起了猜忌之心,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他想了想,委婉说道:“武姑娘是出了名的才女,我正在修一所学堂,不如就交给你打理吧,你们来之前,我们还在商量成立一个书局,將来书籍销售,也可一併归你,但酒坊和造纸,技术是由春蝉和冬瑶负责的,若她们將来出嫁,我便当嫁妆送给她们!” 乾寧等人都露出羡慕之色,酒坊有多挣钱自己是亲眼见到了的,金饼一块块往柜檯里飞,至於造纸,印书,未来更是不可估量,小县子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轻描淡写的就说送给她们… 春蝉也没有想过离开小郎君,所以给不给自己並没有多大区別,但听小郎君的意思,就算梅园有了主母,这经济大权还是在自己手里,顿时腰杆也直了几分,她们背后有皇后娘娘,倒不是畏惧武珝,但礼教便是礼教,武珝的身份在这里,遇见便得矮三分。 冬瑶始终低著头,小郎君已经说过几次了,將来自己若有想嫁的人,便会把自己嫁出去…也许,他只是还小…至於这个將来的新主母,想要盛气凌人骑在小郎君头上可不行,冬瑶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冰冷的杀气,乾寧等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上次她破阵之时,便是这样的表情。 武珝亦是冰冷地看了冬瑶一眼,她见过春蝉出手,心知这两个丫头都是宫里出来的,只不过她並没放在心上,不过亲口听长孙澹说出来造纸印书,心里也有几分惊讶,听闻他这诗仙酒一上市便无数贵子哄抢,写的那些诗更是已经轰动整个长安城,不曾想他连造纸印书都会,或许自己还真小看他了。 武顺见梅园种满了梅花,想起上元节那晚,县子將那个卖花姑娘手里的梅花全都买了下来,或许只是希望她能买上一双鞋子吧,眼光温柔,暗想媚娘所说的大英雄大人物,不就该是这样的人吗。 武则天沉思半晌,此时和他谈管理梅园產业,確实是空中楼阁,起码他这些技术自己是不会的,学堂自己没有兴趣,不过书局,却是自己积累人脉和財富的最好產业,相较酒坊,书局確实更让自己心动: “也可,那你这几日便以书局为聘,你不让我难堪,我也不会让你无法跟陛下解释。” 长孙澹都忍不住想夸武珝几句,真不愧为天下第一女帝,她务实,却又野心勃勃,她贪婪,却又极懂得审时度势,若论脑子,梅园这些丫头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长孙澹笑笑:“平康坊是我的食邑,武家也住在那里,咱们的第一家书局,就挑在那里吧,玉仙楼边上更好,大牛你明日去看看,有铺面肯卖的就买下来,既然是聘礼,咱们也不能太小气,第一套印刷的书籍,除了学堂要用的,都可交给武珝姑娘在书局出售。” 平康坊虽不比东市,但却是达官贵人风流才子流连最多之处,毕竟青楼、教坊司都集中在那里,书局的加入,或许一枝独秀也说不定。 长孙澹的想法此刻倒是与武珝不谋而合,武珝倒上一碗酒: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第79章 西市阿黛儿 长安西市,两名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说说笑笑,恣意閒逛,但看行事装扮,倒像是一副富家子弟做派,左侧男子五官俊朗,身材挺拔,手中五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成弧线在胸前穿梭来去,他在这密集的人群中玩起了五球杂耍游戏,竟比一些玩三球的街头艺人还要高明不少,他无论转身或侧让行人,这五颗宝石始终连成一线而保持不坠。 右侧男子同样气宇不凡,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他不断地拋起手中钱袋,如此反覆,钱袋中金饼撞击发出特有的叮噹之声。 西市富商权贵亦有不少,但像他们这种肆意张扬一副紈絝派头的还是比较少见,不少行人回首观望,也有胡人端著商品上前兜售。 左侧男子左顾右盼,看著这街头密密麻麻的人头,低声道: “向南兄,孙少卿仅凭几片丁香便断定这纵马行凶之人藏匿西市,是不是有些太过武断了,就朝中大臣,也都有含香奏对的礼节,咱们这么逛下去,跟大海捞针何异。” 裴向南抬起眼皮,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念秋兄稍安勿躁,除了丁香,还有胡刀杀人特有的伤口,胡汉杀人,手臂必有隨著弯刀一旋的动作,所以伤口细腻流畅,与汉人直斩风格迥异,孙少卿最担忧的倒不是这几个凶手,而是这几匹马,到底是怎样进的长安城。” 西市三街六道,平分九区,因胡商聚集,这点地方根本不够用,所以隨意搭建,占道经营者隨处可见,更有些胡人常年租住旅店,直接背著货盒满大街流动售卖,所以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大宗商品依然靠驼队运输,即便是这冬底天气,气味依然格外难闻,腥膻混杂著廉价香料之气,刺鼻难耐。顾念秋几欲作呕: “陛下对这西市倒也宽容,只要不出人命,不出现大动乱,金吾卫都不得隨意进入干涉,这里倒是成了一个藏污纳垢之地。” 裴向南眼睛有意无意地注视著那些牵著骆驼寻找活计的胡人: “陛下虽有横扫天下的武功,但通商止战受益的却是大唐百姓,胡人虽不懂礼法不知王教,却也不敢触犯陛下逆鳞,便在汉人面前,胡人都是自认低人一等的,所以陛下对他们的些许苟且,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顾念秋默然,两人不知不觉逛到最西侧一处巷道,行商之人渐少,西市最边缘,也大多为胡人聚居之地,巷道凡有空隙,都密密麻麻搭建著破木棚,露天摆放各种烧火烤饼的炉灶器具,各种垃圾隨处堆积,甚至一些死了的动物发出恶臭,也无人处理,偶有花枝招展的胡姬出来拉著两人就往棚户里拖,那些年迈的胡人隨意坐在某个角落,目光呆滯,彻底的成了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顾念秋紧紧皱著眉头,但裴向南走到哪,他也只能跟著,自己都觉得两人是来品尝异域风味的浪荡子弟。 穿过几个这样的巷道,裴向南突然举手示意,顾念秋屏住呼吸,也跟著背贴在一个破木棚子后面,跟著裴向南的目光望去,前面横著的一条街,虽然也就三四米宽,但相对要乾净许多,一座三层木楼,紧靠著坊市最边缘的高墙。 门楣上的木牌写著“听雨楼”三个大字,看起来也像是胡人手笔,笔跡生涩,却也有几分凌厉的气势。 六名胡人男子蹲在听雨楼门口,其中一人手上还牵著一匹骆驼,背上所驼包裹內,鼓鼓囊囊,看形状便是弯刀一类的武器。 只是此刻听雨楼大门紧闭,这几人一边聊天,一边耐心等著,那名牵著骆驼的精瘦汉子说道: “哥舒儿,咱们这次失败了,不知道在听雨楼还能不能接到生意了。” 哥舒儿皱起眉头:“今年到处大雪,咱们的驼队暂时只能留在长安,若不寻些事做,恐怕都熬不到开春,这次定金都只收了一半,当家的还抽了五金,若再除掉从石康之手里买的六匹唐马,咱们所剩不到两金…恐怕以后…听雨楼能预付两成就算好的了。” 裴向南回头看了顾念秋一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顾念秋捏紧手中的五块宝石,只要裴向南一个眼神,放倒其中五个不是问题,剩下一个,也料他插翅难飞。 不过裴向南可是记著孙少卿的嘱託,这六匹唐马怎么进的城才是最重要的,若能听他们说出这个石康之的所在之处才是最好不过的,当即轻轻摇了一下头,继续盯著哥舒儿几人。 只是这几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又都突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望著对面。 来人刚好处於裴向南的视觉盲区,只得示意顾念秋做好下手的准备。 哥舒儿吞吞吐吐说道:“阿…黛儿…” 隨著一声娇笑,一个身材高挑,穿著暴露的胡姬走了过去,一头棕色的捲髮挡住了露在外面的大半个背颈,肌肤细嫩,洁白如雪,语气轻佻,魅惑无比: “哥舒儿,你们当家的已经把你们卖给了修罗场,你们是想跟著我走,还是让我拖著走呢。” 哥舒儿几人脸色大变,牵骆驼的那名精瘦汉子更是从包裹里抽出一把弯刀来:“哥舒儿,我们被当家的给卖了,反正进了修罗场也是一个死,跟她拼了!” 余下几名胡人也纷纷將驼背上的胡刀抽出,脸上神情却是紧张异常,哥舒儿街头斩杀老者时的狠辣劲已经完全消失,双腿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依旧强撑著问道: “不知你们付了多少钱,只要阿黛儿娘子能放过我们,我愿出双倍…不,五倍!” 阿黛儿又是一声咯咯娇笑,手里拋出一个铜板:“一文,咱们修罗场买命,从来都是要付钱的…” 隨即对著掌心轻轻一吹,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散,那几名持刀汉子目光一滯,弯刀落在地上。 裴向南用衣袖捂住口鼻,回首示意,顾念秋此时目光紧紧盯著那阿黛儿的背影,如痴如醉。 阿黛儿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哥舒儿的黑脸,就像跟自家汉子打趣的娇妻: “你看你们的无能,给咱们惹了多大的麻烦。” 说完举起双手娇笑著转了一圈,裙摆飞舞,露出一双玉腿,粉嫩洁白,深蓝色的眼睛充满了魅惑: “躲著的郎君,是不是黛儿不好看,请出来看吧。” 第80章 策反 顾念秋眼神散乱,被阿黛儿这么一喊,竟真的站了起来就往前走去,裴向南一手捂著口鼻,一面伸手去拉顾念秋,却发现手脚发软,几乎脱力,就算此时想逃跑都没了力气。 阿黛儿讚赏地望著裴向南,趋身上前,深蓝色的眼球如深渊一般凝视著他的眼睛,细长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一声娇笑,语气轻佻: “好俊的郎君,跟我走吧,黛儿可捨不得让你死在这里。” 儘管裴向南努力保持神智,舌尖都咬出了血,但还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意识也逐渐迷糊,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清醒过来。 一睁开眼睛,他已然身处一座墙壁黝黑的密室之中,数具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尸体掛在半空,尸体底下烧著木炭,热浪逼人,倒像是要把这些尸体烘乾一般。 裴向南起身环目四顾,依然提不起半点力气,好在顾念秋也在身边,只是还在酣睡之中,那哥舒儿也已经醒了,惊恐地看著这周围环境,最后盯著裴向南: “你们是大理寺的人?” 裴向南冷冷地点头: “这石康之是谁,人在哪里,这阿黛儿又是什么人?” 哥舒儿悽惨一笑:“我告诉你又有何用,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出去么?” 裴向南正想接著追问,阿黛儿咯咯笑著进了密室: “郎君这就醒了呢。”眼睛瞥了哥舒儿一眼:“他自然是会出去的,不过你告诉他也无妨,因为,他已经是仙娘的人了。” 裴向南冷哼一声:“想不到长安还有你们这种妖孽存在,想要我裴向南同流合污,怕是做梦!” 阿黛儿一脸失落的样儿,扭身上前,身体紧紧贴在裴向南身上,红唇附在他的耳边,吹气如兰,语气幽怨: “奴家就喜欢你这样的好男儿,郎君贞观五年入职大理寺任司直一职,在大理寺兢兢业业,破案无数,回到新昌坊,又是爱妻儿如命的好男人好阿爷,真是让奴家好生羡慕。” 裴向南闻言如墮冰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阿黛儿,歇斯底里大声喝道: “我裴向南身在其位,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落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隨你,但祸不及妻儿…请你们…请你们放过他们…”说到最后,竟露出哀求之色。 阿黛儿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用手捂著胸口,眉头微微皱起:“郎君你弄痛奴家了,你现在既然是仙娘的人了,你的妻儿,自然无恙,不用担心。” 裴向南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想起家中三岁幼子与每日做好饭菜等自己回家的娇妻,心中又一阵绞痛,但看这阿黛儿行事,妖诡恶毒,落在她的手上,恐怕难以善了。 这时余下几人也都幽幽醒转,驼帮那些刀口舔血的胡人,见到如此恐怖场面,亦忍不住全身打颤,那些悬掛著被炭烘烤的尸首,全为利斧所伤,几无完人,血已流干,本应该苍白的尸首已然被烘成了淡淡的土黄色。 顾念秋见裴向南呆呆站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这阿黛儿却面含春色,虽背后吊著一群尸首,却如在花丛中漫步的烂漫少女,气氛诡异异常,忍不住结结巴巴说道: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可是大…大理寺的,你若敢伤害我们,不出一日,金吾卫…金吾卫便会踏平这里。” 阿黛儿看了顾念秋一眼,转身背对著这些人,扭身走近那些尸首: “奴家当然害怕了,所以特意为你们准备了这六颗人头和驼帮的一名人证,那人只知哥舒儿纵马行凶,却不知你们已然追隨了仙娘,你们回去后继续做你们的司直,但仙娘若有任务,你们便立刻执行就好。” 顾念秋见阿黛儿一听大理寺言语都有些忌惮,语气也强横了许多: “你做梦,我顾念秋岂会跟你们这些邪祟同流合污。” 阿黛儿咯咯笑道:“他们六人,本来还可以参与一场精彩的搏杀,就算死了,也能做成上等的顏料出售,大唐的画师,若用不上我们的色料,就算再好的技艺,也少了许多神韵。” 说完转过身,双手互握放在胸口: “所以,你们得杀了哥舒儿,再將他们的尸首拖出去…至於怎么跟大理寺交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阿黛儿一番话,在场之人听了无不心惊,尤其他们把尸首都利用到了极致,敢情这些尸体烘乾之后,都得磨粉做成顏料出售… 阿黛儿甜甜笑著,从胸口掏出两颗白色的小药丸,用手托著摊在裴向南二人面前: “吃了它,你们会感受到仙人般的快乐,只是往后,你们若一日不吃,便如百虫噬心,生不如死。” 顾念秋冷笑一声:“想利用药物控制我们,痴人说梦。” 哥舒儿等人想反抗,却都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这种待人宰割的感觉比真正的死亡更让人恐惧,忍不住哀求道: “我等愿服用这药,誓死效忠仙娘。” 阿黛儿眨著大眼,语气温柔:“此物珍贵,千金难求,你们若不想吃,就换个地方一家团聚罢了。” 裴向南担心妻儿安危,心一横,拿起一颗药丸就吞了下去,顾念秋瞪大眼睛:“你…” 阿黛儿俯身贴著裴向南:“郎君吃了药丸,便是一家人了,奴家可隨时伺候郎君…” 顾念秋一咬牙,也拿起最后一颗药丸塞进嘴里。 药一入喉,裴向南二人身上那种压抑、惊恐,都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以言喻的兴奋,整个身体如墮云端,似乎心中所有欲望,都会立刻实现,阿黛儿看著这两人微闭著眼睛,张著嘴,失控的手舞足蹈,笑眯眯的闪到一旁,约莫过了小半柱香功夫,这两人才恢復正常。 阿黛儿提著裙摆转了一圈,连声娇笑: “纵马杀人案,两位郎君一日便破,前途不可限量,往后需每隔三日便上东市集宝斋取一次药,若是想奴家了,也可来这里找我的呢。” 裴向南两人此刻依然沉浸在刚才,似乎所有的理想、斗志、道德,都在一瞬间崩塌,虽然此刻身体並没有出现阿黛儿所说的痛苦,却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吞服药丸了。 阿黛儿笑眯眯的给两人递上一把短刀: “不早了呢,两位该动手了。” 第81章 老程一箭 长孙澹一大早出门,冬瑶带著坎玥几人已经在等著了,昨夜武珝大醉,春蝉安排她与武顺住进了东苑,她进门后本就是要住主院的,现在提前住进来,倒是省了长孙澹去接亲。 冬瑶身上有伤,长孙澹坚持不让她跟著,背上自己的反曲弓,又装了几坛酒和昨晚滷好的牛肉骑著赤兔就跑,到了镇北大营,才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只好又厚著脸皮在杜荷他们的马槽里借了一些豆子。 这大冷天气,程处亮裸著上身,抡著两柄短斧舞得虎虎生风,还不忘咕嚕了两句: “这小子又来偷我们的马料。” 杜荷使剑,大唐才子也多挎剑装饰身份,他这会儿舞著剑,嘴里也骂骂咧咧的,庞旅头长鞭一甩,都赶紧闭嘴继续训练。 长孙澹与他们不同,朝时由齐国远训练他骑马,赤兔昨晚喝了一大碗酒,似乎酒劲还在,这会到了马场,又少了两个大布袋的重量,撒开蹄子就是一阵狂奔,长孙澹紧紧拉住马韁,乾脆闭上眼睛,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脸上像被一双冰冷的大手捂著用力向后推,齐国远笑眯眯的连连点头,国公交给自己的任务看来要提前完成了,这小子哪哪都不行,但与烈阳配合倒是绝配。 一直折腾到近午时分,齐国远才喊停,长孙澹看了下日头,对魏叔玉招招手,这小子贪吃,让他扛扛包没问题。 魏叔玉一路小跑,心想多哄哄六郎,每餐就能多吃三大块肥肉,何乐不为,於是胸脯拍得砰砰响: “六郎有何吩咐?兄弟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咬金的酒一大早就有兵卒过来接收,长孙澹今日还给齐国远李如辉包括庞旅头都各带了一坛,剩下一坛,是留给菜瓜队的,布袋里还有十来斤滷好的熟牛肉,一併交给魏叔玉: “我先去给越王送餐,你把这些都搬到菜瓜队的帐篷里,一会咱们吃点好的!” 滷牛肉的香味与酒香四溢,魏叔玉不知道吞了多少口水,眼神激动又感动,这等好事,六郎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啊!二话不说,背著布袋就走,这多了几十斤的重量,他反而跑得更快了。 长孙澹笑眯眯的跟齐国远说道:“齐將军若不嫌弃,一起来尝尝?” 齐国远四下看了几眼,捂嘴咳了两声:“好说,好说,只是若无国公批准,军营不可喝酒…” 长孙澹笑笑一溜烟跑了: “那就记得让程处亮给国公送一片牛肉去!” 齐国远拿起赤兔背上的那张反曲弓,眼中露出惊异之色,这弓身由桑木精雕,抓在手里,更稳更舒適,尤其弓身正中位置还加了一个箭槽,准头可想而知会大幅提高,尤其绑弦处,弓尾两端向上翘起,抓住弓弦一拉,除了弓身曲起,两端反曲位置也被反拉向后,使力也轻鬆了许多,一鬆手,弓弦犹震盪不止,虽还没有试射,但作为一个老军头,齐国远岂能看不出这把小弓的神奇之处,脸上从惊讶到狂喜: “老庞,叫上李如辉,咱们去帅帐见国公去!” 越王饿了这两天,气色反而更好了,下巴处的赘肉也明显消失了许多,这回长孙澹给他挑了一个大点的林檎果,两人隔窗相望,越王情绪稳定,但还是抵挡不住林檎果的诱惑,接在手里大咬了一口: “澹弟,每日清晨卢国公都是给我两个林檎果,为何你只给一颗?” 长孙澹正色道:“越王可感觉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解轻鬆,口气清新,油感消失,行动更敏捷?你若坚持下去,二十一天之后,便会脱胎换骨,人生重启,所有人都会对你刮目相看,变化將不亚於神跡!” “我曾託付国公,不可因一时心软而让越王错失脱胎换骨的机会,头七天,每餐只能食用一果,所以,明日需越王自己坚持,果断拒绝国公这种行为!” 听到神跡二字,越王脸上泛出奇异的光彩,这次竟然留出果核,將手伸出窗外,远远地扔了出去: “所有人都相信,你能治好母后之疾,如今我更愿通过自身变化来给母后信心!澹弟放心,明日我定当只取一个!” 一天多吃一个林檎果影响不大,但长孙澹真怕这小子记仇,程咬金偷偷放水,倒显得自己刻意刁难他似的,好在越王过於在意李二对他的看法,只要不把他饿到吃土,还是有办法忽悠的。 长孙澹笑笑:“等出营之日,越王说不定可骑马去覲见陛下!” 两人正说著话,程处亮远远跑来:“六郎,我阿爷让你去帅帐回话。” 长孙澹辞別越王,这吃饭时间,老程大概是尝到了滷牛肉的滋味,找自己要方子来了,跟著程处亮进了帅帐,自己的这把反曲弓就搁在老程的案桌上,除了齐国远等人,还有几员自己不认识的大將也在,甚至魏叔玉辛苦背著的滷牛肉和酒也都被老程收了,这会菜瓜队的人都端著碗眼巴巴的望著。 这帅帐里一堆人,却安安静静的,倒是把长孙澹下了一跳,老程板著脸,对他一招手:“小子你过来!” 长孙澹想起冬瑶说过,私造武器是天家大忌,这老程总不至於一把弓对自己上纲上线吧,果不其然,程咬金拿起一支箭,搭在弓上,轻轻鬆鬆拉了一个满弦,箭尖对著长孙澹。 菜瓜队这些人都默默放下饭碗,李德謇结结巴巴说道: “国公息怒…若您此刻杀了六郎…恐怕他府上的丫头,会不死不休…因为她们…是我阿娘的弟子…” 帅帐里的这些大將都是神色一凛,红拂女武艺高绝,更是眼高於顶,就连李靖都畏之如虎,她的弟子,为何会被当成丫头送给一个小小县子! 魏叔玉心一横,若眼见著六郎被卢国公射死而不出声,阿爷定会打断自己的脊椎骨,他用力將喉咙里的肥肉吞了下去,说道: “国公息怒,县子所造之弓,尺寸短小,就连村舍幼童,也只会当做玩具,还请从轻发落。” 程处亮急得抓耳挠腮,人是他带进来的,阿爷也特不地道了,干这事专坑自己儿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硬著脖子说道: “阿爷,你若要射六郎,就先射我!” 长孙澹倒是看出点味道来了,春蝉这丫头算准了,老程是想吞了自己这把弓! 见程处亮出来帮长孙澹说话,程咬金眼角露出一丝笑意,依旧冷哼了一声: “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这个幼童玩具的威力。” 弓往右一偏,嗖的一声,隨即一声金属被击穿的闷响,门口墙上掛著的一块生铁盾牌被射穿一个大洞,箭插在墙上,兀自颤动不止! 第82章 反曲弓的威力 老程这一箭射出,不但杜荷等人被这弓强大的威力嚇了一大跳,就连帅帐里那些久经沙场的大將都睁大了眼睛。 这把弓的尺寸不过步兵长弓的一半,拉起来也似乎比骑兵所用的角弓更省力,虽离墙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但射穿的可是生铁盾牌啊,若是寻常铁甲,就算三四十米洞穿也不是难事! 菜瓜队的那些人本以为长孙澹是为了偷懒省力才说自己家里有一把小弓,本当做一个笑话来听,不曾想他真有,而且威力远超唐军中现有的所有弓箭。 李如辉黑脸笑成了一朵花: “老庞,看到没有,我昨天说这小子有些邪性,而且他这把弓,还是他昨天从国公这里要的材料临时自己造的!” 庞旅头紧闭著嘴唇,心想:若论识人,我们都不如烈阳啊! 长孙澹闭著眼睛,只感觉耳朵边上一线冷风掠过,毕竟死过一回的人了,虽然心跳得厉害,但脸色未变,整个人也丝毫不敢动,程咬金一愣: “你小子倒有几分胆色!” 隨即哈哈大笑,快步上前,双手用力在他肩上一拍: “你小子这次立了大功,不过,这把弓你不能用了,也不准再自己造,你拉不开大弓就不拉了,就在我军营里骑骑马,练练搏击之术吧。” 长孙澹这才放下心来,事情的发展,与春蝉所说丝毫不差,看来自己也可以提提条件了,故作为难: “小子酷爱射箭,为何不让我练了?反倒是这搏击之术,我现在这体能,再练下去也根本不会有什么进展,反倒是骑射更適合我!” 程咬金巴掌在案桌上一拍,横眉竖眼怒喝道: “你小子身为大唐县子,却私造武器,难道你想谋逆不成,我说不能用就是不能用了,而且你还得把造弓的工艺写下来,本公会一併交与陛下,將来大量製造以充军用!” 长孙澹心知李二一直想亲征高丽,若弓骑兵都用上这反曲弓,再提高二十斤力,起码能超高丽三四十米的杀伤距离,若奇兵突袭,隋煬帝三征高丽都没办成的事,李二极有可能一次就轻鬆完成,这在史在民,那都是天大的荣誉,这诱惑,谁能抗拒!一念至此,长孙澹笑嘻嘻的说道: “小子造弓,还得多亏国公大力支持,国公一心想提高唐军战力,鼓舞全军將士改造升级武器,小子何来私造一说,不过作为奖励,以后军营训练,能否让我自行安排,我保准出营之日,陛下定会满意。” 长孙澹话一出口,营帐將士尽皆哑然,这是跟卢国公谈条件?谁不知道这混世魔王以前可是连陛下都敢关起来的狠人! 但程咬金听在耳里却又是另一番感受,没错啊!这造弓的材料就是我给的,倒不是要抢他功劳,但这以后跟其他老傢伙在一起喝酒吹牛皮,就凭这把弓是我军营里造出来的,谁敢不让我三分!眼珠子一转,哈哈哈笑道: “隨你隨你,只要你小子每日在我营中训练,你想怎么练就怎么练吧,再不行,也给老子晒黑了再回去,就你这病怏怏的样,別说我老程,就是李靖来了,你该废还得废!” 程处亮手里的铜碗啷噹一声掉在地上,心里十二分的不服气: “不是啊阿爷,当年我病的都走不动道了,您可不是这样说的,您说只要练不死,就给老子作死的练,总有练到勇冠三军的一天…” 老程眼睛一黑,这蠢东西,他刚给长孙澹求情,好不容易挣来的情分,这一下又被他傻没了,眼睛一瞪,一脚踹他腿上: “长孙六郎熟知兵法,乃谋士之才,陛下对他要求不高,会骑马,身体结实一点即可,你龟儿子可是要上阵衝锋的,这能比?” 杜荷差点把午饭都吐了出来,这程老黑什么时候也懂得因材施教了?自己將来也不用衝锋陷阵啊! 李德謇睁著眼睛,一副憨厚模样——难怪阿娘肯把精心培养的师姐都交给长孙澹,就凭他这几天露出来的本事,驯马,造弓,且不说这菜瓜队,就是整个镇北大营,谁能比?! 正发愣,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你小子刚还威胁本公,別说红拂女的几个丫头,就是你娘来了…算了,老子打不过她,但老子打得过你!”说完又啪啪几巴掌扇在他头顶。 李德謇缩著脖子,心想我哪里说错了,我阿娘常说,冬姐姐狠起来最不要命!是天生的死士。 魏叔玉不自觉地抱著铜碗向后挪了几下屁股,这三个替六郎求情的,就自己还没挨打,这不动还好,一动就被程咬金看到了,也是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练兵的时候你就偷懒,背著酒肉你跑得比狗还快,你哪怕学学你阿爷,起码脊梁骨是直的。” 长孙澹想笑又不敢笑,看来老程今天心情不错,能挨他几下的,那都是他比较顺眼的,自己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若无人干涉,先从跑步开始,哪怕制定一套大学生的军训方案,也要比这对打挨揍强的多。 程咬金逛了一圈,连秦怀道都被他抽了几下,今儿心情是真舒畅,这几个小子,將来必然都是大唐的栋樑,也都有可取之处,想起当年跟隨陛下的无数次血战,值了!眼睛一瞟案桌上的滷牛肉,喉结滚动: “你小子昨天骗了本公一条牛腿,就给我带点这?” 长孙澹笑眯眯的隨口应道:“国公试试,若喜欢,秘方一併奉上。” 程咬金早就切了几片牛肉吃了,心里一直想著怎么才能让他把这煮肉的法子说出来,没想到他自己提出来了,心情大好,哈哈一笑: “关门,喝酒吃肉,今天菜瓜队立了一功,休息半天!” 魏叔玉本来挨了几下,脑瓜子还嗡嗡作响,一听有肉吃还能休息,早就按捺不住,身体前倾,只要程老黑一声令下,自己多少得抢几块大的。 只不过这次老程斯文了许多,分肉就得公平,隨身的兵卒都一视同仁! 酒香,肉香,气氛愈加热烈,就连不苟言笑的庞旅头都忍不住跟李如辉说了一句: “可惜这小子要自立门户,不然做一个斥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83章 酒蒙子吴黑闥 老程兴奋异常,连连举碗与眾將士共饮,不但喝光了菜瓜队的那坛酒,连李如辉和齐国远的酒都被他搬来喝了,不过庞旅头和他自己的倒是一点没动,长孙澹这才知道他左右两侧的大將一个叫牛进达,一个叫吴黑闥,这两人长孙澹都是第一次见,但名字却如雷贯耳,这两人都是瓦岗出身,隨老程,秦琼当年在九曲阵前归降李二,都是玄甲军的核心人物,又参与了玄武之变,最后都是封侯陪葬昭陵的人物。 这两人一开始在老程训话的时候还都是本本分分的,一说喝酒,都是一口一个老程的叫著,言语粗獷,动作更是张扬,老程藏在身后的两坛酒,硬是被他俩一左一右抢走,都拍开封蜡,也不管旁人,端著罈子牛饮。 程咬金倒也不生气,都是经歷了几生几死的兄弟,別说一坛酒,就是要放他一碗血喝喝也算不上多大事,这种感情,也许只有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懂,但老程还是愤愤地骂了几句: “没见过世面的狗东西,这酒可不能多饮,当心醉死。” 牛进达和吴黑闥都只喝上一大口隨即又封上酒罈,牛进达大笑: “这等好酒,我老牛岂是独享之辈,一会得带回去让兄弟们也尝尝。”说完眼神鄙夷地盯了程咬金一眼。 吴黑闥黑脸喝的通红,冷不丁的看著长孙澹冒出一句: “你小子莫不是串种了,若说长孙无忌的儿子会造弓造酒,我是第一个不信的,早年我与袁天罡曾有过一面之缘,当年袁师送了一句讖言给长孙无忌,被长孙无忌当成骗子打了出来,那时你可能还尚未出生,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仙师收徒,讲究一个根基、缘法,我听袁师这语气…多有惋惜,我听说你小子也是最近才通了关窍,未必是借尸还魂不成。” 程咬金用力一拍案桌,竹筒里的令牌都跳起老高:“吴老黑你喝多了,出此狂言对皇后娘娘便是大不敬,来人,拖下去打二十军棍给他醒醒酒!” 吴黑闥这话一出,整个帅帐寂静无声,旁人都只是觉得他只是与长孙无忌有怨,因此酒后妄言,毕竟长孙无忌总揽中书门下两省,决策军国大事,並节制禁军与武將,吴黑闥这样性格粗野的將领被他打压也不是什么奇事,就连老程还经常跟长孙无忌打嘴炮呢,而且他所说的借尸还魂也太过离奇了。 但长孙澹却是大吃一惊,任谁也想不到,这话竟然从一个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人嘴里说出来。 而且袁天罡还给过长孙无忌讖言,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但自己在朝中借袁天罡脱身,长孙无忌虽恨不得让自己去死,却也丝毫没有提过此事,这其中关窍,自己虽一时想不明白,但吴黑闥说的肯定是真话,自己与长孙无忌並无感情,往后还有事要问吴黑闥,见老程亲兵真的上前拉著吴黑闥出去,赶紧对老程行了一礼: “卢国公息怒,吴將军酒后戏言,不可较真,毕竟小子確是死过一次的,我一庶出之子,又声名狼藉,让我阿爷蒙羞几欲要我性命,也不怪外人有些閒言碎语,而且吴將军与我师尊有旧,小子更要求国公宽宥。” 程咬金一愣,吴黑闥更是转身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小子,你不用替我求情,天下受过袁师恩惠之人眾多,你只要不是借仙师之名招摇撞骗就行,这二十军棍,我还受得住。” 长孙澹老脸一红,这吴黑闥倒也是一个耿直之人,他这每一句都直撮自己的心窝子,当初冒领仙人弟子乃是事急从权,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期望袁天罡有好生之德,不会突然冒出来戳穿自己,这吴黑闥越是头铁,自己越要给他求情: “师尊精通术数、星象、奇门遁甲,所行之事,必有缘由,所遇之人,也必有缘法,吴將军勇猛忠义,想必师尊曾点拨过他行军布阵之法,若这样算起来,与我亦有同门之谊,还望国公看在师尊面上,就此作罢!” 吴黑闥一扫狂放之色,脸色逐渐凝重,渐而震惊,隨即兴奋地大声说道: “好,好,確是本將无知妄言,愿领打之后敬酒赔罪!” 吴黑闥这话一出,旁人就算心中有些疑虑也全在此刻全部打消,杜荷这些人一直待在军营,並不知晓长孙澹后来这些变故,只是觉得长安第一草包突然变得如此通达高智,著实有些离奇,这会吴黑闥所说,这长孙澹竟然是仙师弟子,无不又是羡慕又是震惊,这等好事,为何仙师偏偏挑一个这样的弱智,若换成我等,岂不是更有通天彻地之能! 李德謇若有所悟,阿娘曾与一道人赌酒贏得一幅八卦阵法图,难怪她捨得把乾寧姐姐八人都送与长孙澹,也算是相得益彰了。 杜荷这些人再也不敢对长孙澹有半点轻视之心,眼神都柔顺了许多,李如辉和庞旅头四目相对,都一副原来如此的眼神,齐国远心中那股骄傲之情油然而生,仙师弟子,骑马还是我教的!自顾喝了一大口,若不是吴將军要挨打,都快笑出声来。 程咬金素知吴黑闥就是这样一个粗野的莽撞汉子,不打是对娘娘不敬,你骂长孙无忌就骂长孙无忌,却不能说长孙家根基不好,更不能说这小子串种了,这叫爱侄如命的皇后娘娘情何以堪!见长孙澹不跟他计较,又几次三番替他求情,正好顺坡下驴,对左右亲兵挥了挥手: “此事以后不可再提,当日朝堂之事,本公也在,长孙六郎是被李淳风和陛下追问,才承认自己是袁师弟子,何来招摇撞骗,既然六郎替你求情,这二十军棍暂且寄下,但罚酒太便宜你了,我老程要罚你一个月不准饮酒!若有违…若被我发现,军法从事!” 吴黑闥苦著脸,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以后一个月不当著老程喝酒就是了,但现在自己是真想喝啊! 这事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这会大傢伙又开始喝酒吃肉,大坨的滷牛肉也无须切片,就直接送入嘴里撕咬,一口酒一口肉,似乎比之前喝的更加珍惜也更加香甜。 但长孙澹却显得心事重重,就算自己熟知歷史走向,但总有无数角落里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第84章 重新见识程咬金 这一顿酒,菜瓜队都喝得七荤八素,毕竟这是老程唯一一次特殊对待他们,魏叔玉更是意犹未尽,即便以往不在军营,又何时吃过这么好吃的滷肉,对他来说,反曲弓没什么值得他兴奋的,但这滷牛肉的吸引力却不亚於发现了最神奇的宝物,自己把手指都舔了个乾净,眼睛又滴溜溜的看著別人的案桌。 杜荷不善饮酒,但他向来自视甚高,除了父辈策划玄武之变的长孙无忌、房玄龄,以及自己阿爷杜如晦,一般人他都不放在眼里,而这长孙澹,虽同是顶级谋臣之后,但他一个草包庶子,竟突然之间灵智大开,头上还顶著仙师弟子之名,起码在这群武將眼里,便稳稳压了自己一头,哪怕另一个草包房遗爱,他阿爷也至今活跃在朝中,且深受陛下宠爱,恐怕將来也要比自己更加瞩目,酒精催化之下,一股生不逢时的挫败感便在心里蔓延,竟是第一个喝醉。 尉迟宝林虽然年岁最大,但头脑要简单许多,所以菜瓜队隱隱是以杜荷为中心,这时主动提出送杜荷回营帐休息,吴黑闥不能再喝酒,也觉得素然无味,意味深长的看了长孙澹一眼,也抱著他抢来的那坛酒踉踉蹌蹌的走了。 每个人离开时,老程都嘱託了一句,若有人说出反曲弓之事,必军法从事! 到最后,就剩下魏叔玉和程处亮还赖在帅帐中没走,长孙澹却是想走都走不了,好在这酒对他也没多大吸引力,拢共也没喝到一碗,这时候人也格外清醒,老程酒足肉饱,横眼看了程处亮二人一眼: “你俩也滚出去。” 又对自己亲兵说道: “拿笔墨给县子把这弓的图纸画出来。” 长孙澹一阵苦笑,这反曲弓的图稿梅园就有,明日带来就是,你说这老程急吧,他又非得等这些人吃饱喝足了再提,想著画完就能走,只得无奈提笔。 等程处亮二人一走,程咬金才笑眯眯的过来,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 “小子,吴黑子这人我最清楚,他虽然说话难听,却从不有的放矢,你阿爷这么討厌你,是不是因为这造弓的图纸是从你阿爷处偷来的?你老实交代,还有没有別的宝贝。” 长孙澹一愣,这老程是怀疑长孙无忌有谋反之心?自己虽与长孙无忌两看相厌,长孙冲更是想方设法坑害自己,但毕竟是名义上的一家人啊,这话若是乱说,恐怕得无数人头落地,当即正色道: “这把弓,乃是我根据自身需求临时所创,我画的初稿都还留在梅园,与长孙无忌毫无关係。” 程咬金打了个哈哈: “长孙无忌这个老狐狸,他是明著支持太子的,但长孙冲却与一眾世家弟子搅和在一起,看似吃喝玩乐,却暗地积攒了大量钱財,世家,似乎对太子並无多少热情啊!” “而且陛下深受手足相残之痛,定不会再让自己子女走自己的老路,我看你小子对越王的手段不错,我才提醒你一句,为臣者,只奉君王即可,陛下对太子再严苛,但太子就是太子,大唐未来唯一的君王,这种几面压宝的手段,看似精明,其实已经给朝廷埋下了隱患。” 长孙澹惊讶地看著程咬金,这还是混世魔王程咬金?若不是李二跟他说过,他又如何得知长孙无忌两面压宝?甚至长孙冲积攒钱財之事他都知道,果然李二手下无弱兵,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逆天的存在啊,尤其这糊涂將军更是顛覆了自己的认知。 只是自己根本无意搅和这些事,目前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不想死在武则天手里而已。 程咬金见长孙澹呆呆的样子,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都说天家无情,但陛下不一样,他一直承受著极大的痛苦,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本公亦多次为陛下守门值夜…” 长孙澹哑然问道: “您是说,长孙冲支持的是越王。” 程咬金打了个哈哈: “除了越王,太上皇还给陛下留了不少兄弟,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长孙无忌与你父子反目,本就不合常理,本公见你是个人才,倒是真心希望你能治好皇后娘娘,好好做你的仙师弟子!” 这老狐狸!长孙澹被他这模稜两可的话说得心上心下的了,长孙无忌能有这么复杂吗!这些做惯了棋手的人,是不是看谁都像棋子! 长孙澹无奈苦笑,看来吴黑闥这几句话,也让这程老黑起了疑心,但他能这样跟自己说出来,倒像是一片好心,一边心不在焉的画著弓图,一边回道: “国公放心,小子胸无大志,对这些事也无多少兴趣,若有机会,也定会提醒我阿爷,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程咬金讚赏地点点头,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本公瓦岗出身,曾经也有一番势力,正是袁师与我一面,我才有了投唐之心…” 长孙澹感觉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敢情你们都见过袁天罡,反倒是自己这个亲传弟子没有见过,自己除了后世带来的一点歷史知识,感觉全身都是马脚,但也只能硬著头皮应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师尊心忧天下百姓,不喜兵戈四起,国公是惜福之人,定福泽绵延。” 程咬金转过身,似乎在回忆什么往事: “当年我与袁师相见之时,吴黑闥就在我身边,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於天下,吴黑闥是一根筋,所以袁师也送了他一句话,遇九曲阵即降,你提到阵法,他倒是真听进去了。” 长孙澹背上冷汗直流,这程黑子此话何意?自己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他这是起了疑心?又或者告诉自己,袁天罡是认为李世民才是这个天下之主,他怀疑自己会造反不成?! 程咬金说完,又转过身看著长孙澹画的图纸: “袁师所言,事事灵验,但他给长孙无忌的讖言却无从得知,再加上你这武周代唐的讖言,也不一定便落在武珝身上,毕竟她是女儿身…但总有人得因此而死,你小子既是袁师弟子,今后当谨言慎行…我与长孙无忌虽无多少交情,却也无啥仇怨,该如何做,你自行掂量吧。” 长孙澹理了理头绪,点点头,这程老黑能混到现在这地位,最后又能平安落地,还真不是因为脑子笨,而是因为他与人无害啊! 第85章 造纸 武珝睡到晌午方醒,昨日来时,只觉得梅园很大,九曲迴廊,梅香扑鼻,四处掛著红灯笼,树影婆娑,暗影绰绰,更离奇的是竟有泊泊江水横跨园中,让人回味无穷。 想不到他一个小小县子,竟也能住上这么大一个园子,自家的老国公府与之相比,无论占地大小和园林布局都是远远不如,院中隱隱有欢声笑语传来,武顺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书在看,阳光洒在她白净的脸蛋上,她显得祥和安静。 “阿姐,我们这是何处?” 武顺放下书,回首轻柔一笑: “媚娘昨日与县子订下契约,端著一碗酒一饮而尽,立时便醉了,县子便安排我们住在了梅园。” 武珝心中愤愤: “这登徒子明知他这酒如此浓烈,竟也不提醒我,让我在一眾下人面前丟人现眼。” 武顺声音轻柔: “我倒是觉得县子很体贴重视媚娘呢,他还笑著说,不管是谁第一次喝他的诗仙酒,都得醉,就算天下第一的武珝也不例外。” “天下第一?他当真如此评价我?” 武珝掀开白丝被,一股淡淡的香味入鼻,环目四顾,这间房子比之自己在武府的房间,恐怕大了十倍不止,数列博古书架靠墙而立,摆满了各类书籍,就连玉石奇玩,也是应有尽有,琴架上的焦尾古琴,墙上掛著的字画,甚至书案上的松烟墨,砚台,都无一不显示出奢华贵气,但却被布置出一种清雅的书香气来! 武顺笑著上前: “我也是亲耳听见县子说了的,媚娘醉了之后,他还特意叮嘱,让我多餵你喝些蜂蜜水,媚娘若是能温和点对他,说不定就是县子心里的天下第一呢!” “我还听梅园的小丫头说,这梅园的主院,以前皇后娘娘还来住过,娘娘把梅园送给县子后,梅园里的物件可是一件都没带走,你呀,可是娘娘之后,第一个住进这间房子的。” 武珝冷冽的脸上多少现出一丝暖色,语气却还是冷冰冰的: “他不过是一个惯用下三滥手段的小人而已,堂堂男子汉,就该去边塞建功立业,而不是窝在女人堆里醉生梦死,使这种手段哄女人欢心,原本就是他的拿手本事。” 武顺垂首轻轻一嘆,可惜媚娘生错了女儿身,而且她对县子成见已深,眼前有如此良人,却也不懂得珍惜。 武珝洗漱完毕,见暖炉上搁著两碗羊汤,还冒著热气,几个烤得焦黄的饼子从中切开,里面塞了好些多汁的碎肉,上前拿起咬了一口,麦香,肉香混合在一起,满嘴留香,焦脆的烤饼与燉得软烂的羊肉也入口即溶,羊肉本该有的膻味,粗盐本该有的涩味,酸味,通通都没了,取而代之是纯粹的软脆香鲜,自己有生以来,还不曾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武则天睁大了眼睛,拿起一个饼子递给武珝: “阿姐你尝尝!” 武珝笑著接过饼子: “这是院中丫鬟柳儿刚送过来的,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吃法,所以问了一句,柳儿告诉我,这都是县子自己想出来的法子,粗盐都是县子重新炼成了细盐,羊肉也是加了许多药材来燉的,她说,县子把这个叫做肉夹饃。” 武珝端起羊汤喝了一口,乳白色的汤汁只有一股特殊的清香味,不但不腻不膻不涩,而且香甜中还略带一丝胡椒的辣味,简直回味无穷,亦忍不住轻嘆了一声: “这人確有一些才华和巧思,当日他在咱们府中写的那幅兰亭序,我至今都摸不到门径,他这“诗仙酒”能轰动长安城,除了玩凑诗这种小把戏,酒也確实是无可挑剔的好酒…” 武顺轻轻点头,眼皮微微落下,脸上露出几分羡慕: “这千百年来,都是官家酿酒卖酒,却不曾有一人能造出如此香醇的烈酒,官盐亦如是,若我看来,县子恐怕不是略有才华和巧思那么简单,你看他印书造纸,不管是何等难题,他都能轻巧解决,这世中先贤,可有一人能比?” 武珝抬起头看了武顺一眼,淡淡说道: “若是陛下將阿姐赐婚给这个登徒子就好了,我虽不能接受自己的夫君只懂一些奇技淫巧之术,却不討厌有一个这样的姐夫。” 武顺羞得满脸通红,即使性子温和,也忍不住啐了一声。 武珝笑著搂住了她的胳膊: “若阿姐喜欢,也不是不行,等我將来势大,便与他合离,有阿姐陪著他,也不算我武家绝情!” 武顺虽然羞得满脸通红,但嘴巴紧闭,不想再与武珝爭论,武珝也不知阿姐是心里乐意还是在生自己的闷气,推开门,拉著武顺说道: “阿姐你陪我逛逛这梅园,等我搬过来之后,就把你和阿娘都一起接过来,你们也不用再看武元庆的脸色过日子了。” 武顺自然是心中欢喜,却有些结结巴巴的应道: “这如何使得?我…我也是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能一直住在妹夫家中…” 武珝又恢復了冷冷的表情: “既是陛下赐婚,我就是这梅园唯一的主母,何况我还有书局和学堂要打理,你过来帮我,合情合理,这登徒子的酒坊和造纸坊在那两个丫头手里,但他县子的食邑和永业田,未必也会拱手让给那些下人不成!” 武顺哑然,媚娘这还没过门呢……不过心中也是替她欢喜,县子不世之才,而且心地善良,更是深受娘娘宠爱,又有如此大的家业,若媚娘与他夫妻和顺,这等日子,岂不比在武府强上万倍,只是媚娘一心倾慕权倾天下的男子…想到此,不禁眉头微微皱起。 东苑房屋数座,整个庭院引曲江池水环绕一周,迴廊相连,廊桥相接,院中古梅爭艷,奇石林立,单只一个东苑,就比整个武府还要大上许多,东苑右侧,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绝,只是被树木奇石遮挡,竟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走,过去看看。” 武顺虽是姐姐,却跟在武珝身后,两人穿过梅林,东苑最角落一栋朝西的房屋前面,一群人正在忙碌著,两人一组,不断將一块大滤板抬入水中,摇晃片刻便从水中抬起,等水渍滤干,一张湿纸便在滤板上成型。 “这…就是造纸…” 武顺瞪著眼睛,脸上倾慕之色不可言喻。 第86章 四两拨千斤 武珝淡淡走过廊桥,这些滤网上的纸张被抬著走过一条燃著炭火的地沟,然后都像晒布一样一张张搭在竹棍上,只需片刻,又被人按先后收进暖房,一张张整齐的叠放在一起,在这纸贵如金的大唐,梅园每一张纸的生產速度不过数息。 梅园的院墙,竟新装了一扇大门,不少村民挑著切碎的秸秆在院墙外排队过秤,一箱铜钱就摆在边上,每称完一担,这些便能立刻拿到几个铜钱,武珝並不认识周幼娘,见她在一旁安排著过秤给钱,眉眼间冷峻之色更浓。 这些秸秆一被收回来,就被倒进另外一个装满白色浆液的大池子里,还咕嚕咕嚕冒著热气,武珝冷冷地说了一句: “难怪这登徒子捨不得把造纸坊交给我,他这两三张大纸便能切一百张小纸,即便只卖百文,就这造纸速度,钱財很快便如江水一般涌入。” 武珝这话本是隨口跟武顺说的,冬瑶有伤閒著无事,今天又是第一次正式產纸,所以一早就做好沤料和粘浆让坎玥她们抬了过来,自己也正好在暖房里检查这些纸张的质量,一出门,就听到了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谁是登徒子,若不是小郎君心善答应娶你,你以为你还能活著站在这里?在你眼里,这是如流水般的钱財,但小郎君却只想天下百姓都能读上书,这百纸定价不过十文,若交到你手里用来敛財,那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何异?” 武珝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小小丫头,竟也敢与主母顶嘴,一转身,见冬瑶一脸寒霜盯著自己,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武珝脸色瞬变,竟咯咯笑了起来: “我说谁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仗著有皇后娘娘撑腰,但你別忘了,我才是陛下赐婚的正妻,我若不答应,长孙澹也別想娶你们过门,不过,我昨晚也说了,我与他互不干涉,但你若敢蹬鼻子上脸,那就等著给他做一辈子丫头!” 说完,她傲娇地昂起脑袋: “若不是他害我清白,借讖言污我武家,我又怎会嫁给他这种下三滥,白纸十文,他的愚蠢只会害死自己,这千年世家你当是纸糊的?就凭你们这几个丫头就能护他一生一世?” 武珝这一番话,不等冬瑶开口,门外那些挑著秸秆的老弱残兵可听不下去了,前面那个正在打秤的老者红著脸,称也不看了,愤然道: “这位小娘子,我不知你是哪府的千金,竟然还瞧不上我们县子爷,您在这世上还见过县子爷这等好人?他不但修学堂让我们的孩童免费上学,更为了让我们这些老弱病残都能吃上一口乾饭,就连这秸秆茅草都给出了粗谷价钱,我们是残了,老了,但我们不是没有良心,谁若是想跟县子爷过不去,我们这坊百姓,豁出老命不要,也要重新披甲替县子爷先挡住这刀箭…” 冬瑶冷冷说道: “你听见了?小郎君修的学堂,是为了敦化坊的孩子可以免费念书,印刷书籍,也是免费分给他们,就算將来书局出售,五经定本这些科举考试用的书籍都不可超过二十文,他把这天大的功德交给你管理,可不是让你来发財享乐的!” 武顺听在耳里,一时双颊酡红,心潮澎湃不已,县子怀瑾握瑜,心系黎元,他所行之事,明知会立於危地,却能坦然视之,这份担当,这份勇气,这天下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媚娘的金玉就在眼前,若不知珍惜,人心向背不说,恐捨本逐末,得不偿失呢… 武珝也是大为惊讶,小嘴微张,一时竟忘了反驳,这登徒子虽病怏怏的,竟有这样的志向——让天下百姓都能读书,非帝王之志不敢为,平素造纸只知用麻,他竟然高价收集秸秆造纸,售价更是不到麻纸的一成,这长安,何时出了这样的天之骄子,他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有如此雄心壮志,为何还要污我清白…就连他自己都差点丟了性命,他这讖言,又有几分真假?一时头大如斗,呆立当场。 武珝毕竟是將来的主母,见她不吱声,冬瑶倒也不想咄咄逼人,坎玥几人见冬师姐气势压住武珝,心里都鬆了一口气,昨日还见武珝盛气凌人,就怕她將来以主母之势压人,自己都是孤女,更加珍惜梅园这种难得的自由与温馨,此刻看武珝的脸色也暖和了几分——她不过也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罢了。 长孙澹被程咬金一席话说得七荤八素,快速画好反曲弓的图纸交给老程,本想即刻就逃,不料程咬金又问了一句: “不过一夜,你为何就能造出这弓?” 长孙澹知道他还在怀疑这把弓是自己从长孙府里偷出来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就一把反曲弓而已,后世都是小孩和女人玩的玩具,男人玩的都是射程七八百米的金属复合弓,很简单的力学原理,以大唐现在的科技水平完全能造出来,甚至能洞穿上百米外的煤气罐,但老程不会懂,还是认认真真解释道: “其实这把弓的原理非常简单,尺寸,复合材料,都与现有的骑兵角弓相差无几,至於弓稍反曲,正合道家四两拨千斤之意,弓身坚硬,但弓稍柔软,弓稍反曲,便增加了弓稍的拉力,降低了弓臂的拉力,一涨一消,便能用更小的力气拉更重的弓而已。” 老程信与不信,长孙澹现在只能紧抱道家的大腿,只要袁天罡不出现,说破天,谁也证明不了自己就是假的。 老程听到四两拨千斤才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脸上神情也放鬆了不少,笑哈哈的用力在长孙澹肩上一拍: “本公实在捨不得你有什么意外,我这是替陛下问的,你这个解释很合理,我会如实回稟陛下,滚吧!” 长孙澹只觉得这傻老程太过於鬼精,史官著书,终究只是流於表象,赶紧告辞骑著赤兔一溜烟跑了。 程咬金站在帅帐门口,看著长孙澹远去,单手拎起那把宣花斧挥了几下,哈哈笑道: “终归是英雄出少年,本公也老了,左右,备车,本公要进宫面圣!” 第87章 沼气池 武珝缓过神来,眼神中依然带著几分不屑,淡淡的从冬瑶身边走过,从暖房里拿出一张纸,阳光下,纸呈米黄色,一些残留的金色秸秆纤维零星分布在纸上,但更增加了纸张的古雅与质感。 与麻纸相比,这种稻草做的纸张顏色更浅,纹理也更细腻,若用来印书,封装后也会更薄更轻盈,若说有什么缺点,就是麻纸更像布,虽然结实,但容易洇墨,对墨和书写者的要求也更高。 武珝心中惊嘆这鬼斧神工般的绝作,文字载体经歷了从龟甲,竹简到布到麻纸的变迁,但无一不是在降低记录和阅读的难度,这种纸张的出现,將不可能再被超越。 武顺用手指轻轻地触摸著纸张上的纹理,眼睛温柔得要滴出水来,语气微微颤抖,无限感嘆: “这纸张若真能十文面世,这天下读书人恐怕会多上千倍万倍不止,县子把书局和学堂交给媚娘,又在背后造纸印书支持,確是把天大的功德给了媚娘,也许媚娘便真就成了天下第一的媚娘…” 武珝不置可否,把纸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稻草和米浆混合的清香味,只是配方都在冬瑶手里,也不知这登徒子为何能想出这种法子,而且一次便成功了。 长孙澹一回到梅园,见南院静悄悄的,给赤兔餵了点豆子,便火急火燎地往东苑跑。虽说造纸就这点工艺,但冬瑶他们谁也没有实际操作过。他刚一过来,便见武珝板著脸拿著一张纸站在那里: “阿姐说的不错,我们將来以加盟的方式推广,咱们的书局会开满整个大唐,天下读书人,都会感谢武姑娘的恩德。” 长孙澹拿过武珝手里的纸张,用手指捏了捏厚度,手感极好,虽略带微黄,但比麻纸要鲜亮了许多,用手一撕,断口处露出细细的稻草纤维,耐用性也不会差,笑眯眯的看著冬瑶: “这纸的品质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你和幼娘姐现在大致可以算出一百张纸的成本了吗?” 冬瑶瞟了一眼武珝,也不应,嘴巴微微一撅扭过头去,长孙澹还是第一次见冬瑶露出小女孩娇憨模样,估摸著她八成是与武珝闹了彆扭,正要逗她说几句话,周幼娘笑了笑,走过来低声说道: “若只算秸秆,人工成本,百纸不过一文,沤料和浆料得冬瑶姑娘另算,只是这沤料残渣不知县子打算如何处理。” 武珝听长孙澹所说,若全大唐都加盟自家书局,心中也涌起几分豪情,自己有造纸技术支撑,价格优势极大,若无其它障碍,便极有可能轻鬆实现,顿时觉得他也並非如此面目可憎,相比酒坊,书局確实更能让自己一展所长,本想问他如何加盟,又觉得面子上掛不住,顿时也把头扭到一边。 长孙澹自然知道造纸会带来不少废料,若堆积起来,这味道也受不了,皱著眉头想了片刻: “我们就在这个门外挖一个大池子,把这些不用的沤料都倒进去积肥,等发酵腐烂后就会產生一种气体,到时候也可用来烧火点灯…这亮度就如白昼,远非蜡烛可比。” 长孙澹这话太过惊世骇俗,就连武珝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冬瑶知道小郎君总有一些神奇的本事,但若说这气体还可以用来烧火点灯,便是闻所未闻,忍不住扭过头,一双大眼紧紧盯著小郎君。 武顺莫名地相信,这小妹夫既然能说出来,便一定能做到,毕竟他连茅草都能造出比麻纸更好的纸来。 周幼娘结结巴巴的问了一句: “这腐气,除了臭,看不见摸不著的,如何能烧…” 长孙澹笑笑: “幼娘姐可曾听过,有些採石炭(煤)的地方,常有裂缝被雷火击中,便会有百年都不会熄灭的火焰冒出,甚至深山沼泽里冒出的气泡泡被雷火击中也会燃烧导致山火?这都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我们是学习自然之力,然后人为创造这种环境。” 长孙澹这番话,所有人都听懂了,因为矿山也確实常发这种莫名其妙的火难,深山沼泽引发的山火更是常见,但每遇到这种事,就连官府也只会认为是有人不循天道而被上天惩罚,一般都用杀猪宰羊敬奉天神的方式来处理,何以这县子会认为自己能以人之力来製造这种神跡? 见这些人一个个都呆呆傻傻,长孙澹知道她们若不亲眼看到真相,是跟她们解释不清的,无奈的抓了抓脸: “我今晚会把图纸和要用的材料写清楚,让福伯安排人在门外找个位置挖一口深井,至於烧火点灯之事,到时你们自会明了。” 唐朝没有水泥,自己目前也没想过因为一口沼气井去造点水泥出来,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煮熟的糯米饭加石灰和碎石子来固化防水,成本高点,但也真能做到千年不腐。 武珝见他並非只是说说,自己仔细地想了想,便知道这登徒子说的十分有理,为何天神只罚有石炭的矿山呢? 这些造纸的工人,也都是敦化坊的老弱妇孺,此时见县子来了,乾的更是格外来劲,现场一片欢声笑语,那些卖完了秸秆的农夫,也不捨得离去,围著看他们晒纸,长孙澹倒觉得自己有些多余,笑著扯了扯冬瑶的袖子: “我们走吧,春蝉她们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若平日,这会酒早卖光了吧。” 武珝心中愤然,这长孙澹倒是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空气,与下人拉拉扯扯不说,自己去留,也不多问一句。 长孙澹像是看穿了武珝的心思,本来已经率先走到了廊桥上,又回头笑著说了一句: “武姑娘若住得习惯,就別走了,等成婚之日,我派人去把你阿娘接来就是,梅园房间眾多,到时候我阿娘也会住进来,你们刚好能凑一桌麻將。” 武珝本就跟在他身后,这登徒子自己先说出来,也算他有几分良心,只是什么叫凑一桌麻將!料定他对自己说不出什么好话,当即又冷著脸: “何为麻將!” 冬瑶见小郎君只叫自己一起离开,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四人一桌,之前教自己的木牌不也是吗,当即歪著脑袋问道: “又是赌钱的新游戏吗?” 长孙澹只想让武珝自己消磨掉她那磅礴的野心,不论是学堂还是麻將,都希望她能找到內心的安寧,笑著隨口胡诌道: “还是冬瑶聪明,不过这麻將更好玩,等你们都学会了,便推广出去,在长安城里开几个麻將馆,把长安贵妇的钱都贏回来也未尝不可。” 话才说完,李大牛边跑边喊: “县子爷,陛下刚派人来传旨,让您立刻进宫呢!” 第88章 聪明的武珝 长孙澹愣了一下,平常这时候自己还在老程的军营里,李二断无来梅园找自己的道理,唯一的可能,就是老程进宫了,而且是因为反曲弓之事,这些乡巴佬,自己压根没当一回事,又不是什么开创性的大製作,大发明,用得著鸡飞狗跳吗,若自己造的是一架床弩,说不得禁军已经杀到了自己家里。 冬瑶有些担心地望著长孙澹: “小郎君,陛下找你,可是你昨日做的那把弓被卢国公收走了?” 长孙澹点点头,嘻嘻哈哈笑道: “老程在帅帐里射了一箭,十几米距离,不但洞穿了生铁盾牌,还稳稳地插入了墙中,他因此收了我的弓,还下了禁口令,甚至盘问了我大半天时间,这会应该是他进宫了…不过你放心,我觉得老程这人没啥坏心思,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又会给我赏个小娘子什么的。” 武珝白眼一翻,这人果真是无耻之极,但自己好像听到他造了一把弓?因为威力过於强大而被卢国公收走?甚至惊动了陛下?这得是一把什么弓,天下勇士,能开两百斤者,已然是凤毛麟角,所以重弓易得,但猛將难求。 而且就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能造多大,又能拉多少斤呢?心里一肚子好奇,只得亦步亦趋跟在他俩身后。 武顺心里砰砰直跳,她也是武將之后,深知官员私造出威力强大的武器会有什么下场,但见县子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武珝不问,她便更不敢问。 冬瑶秀眉微微皱起,她可能还是低估了这把弓的威力,毕竟天威难测,似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陪你一起进宫,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娘娘了…” 长孙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本想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又缩了回去: “放心吧,陛下若要拿我问罪,来的可不会是传旨宦官,而是禁军了,你们在家好好待著,我去去就回。” 说完牵上赤兔,最近练习得多,竟然踩著马鐙一次就翻身骑上去了,两腿一夹马腹,背对著这几人挥了挥手,倒也有几分瀟洒。 武顺看著这一人一马都瘦,背影越远,便越有一种孤独悲凉的味道,默默低下头,只希望媚娘將来要好好待他才好。 武珝等长孙澹走远,终究是忍不住问冬瑶: “他到底是做了一把什么弓?” 冬瑶看著小郎君过了中门,才幽幽地回了一句: “小郎君在军营训练,因为拉不开长弓,所以他自己做了一把小弓,我虽身上有伤,但还是试著拉了一下,所用之力虽小,但弓的弹射力量却是极大,若真能十几米破盾,那二三十米破甲也非难事,最可怕的是,这弓,小郎君都能拉得开…” 说完冬瑶推开长孙澹的房门,武珝还是第一次进他的臥房,环目四顾,这间房比自己在东苑的房间要小了一半,只是木床靠著后墙的位置,竟还有一扇窗,能听到水浪汩汩之声。 书桌上堆著一堆长孙澹画的图纸,那把弓的样稿就放在最上面,武珝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一遍,好半晌才吐出一句: “原来如此…他把四两拨千斤的法子用在了弓上……” 武顺对弓箭没有兴趣,拿起桌上其它的一些纸张在手里细看。 桌上並没有什么秘密,冬瑶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武珝才是这个梅园的主人… 但冬瑶也被武珝的话震惊,她竟然只是看了一眼图纸,就能看出这张弓的奇特之处,小小年纪,心智之高已是罕见。 冬瑶不禁又多看了武珝几眼,武珝除了心智高绝,容顏也是绝色,若不是性子过於孤傲冷僻,与小郎君倒是绝配… 武顺一张张图纸看下去,直到看到龙凤灯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圆张,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媚娘…你…你看…上元节的龙凤飞天,竟然…竟然是县子做的…那时候,整个长安的百姓都在跪拜…视为神跡…” 冬瑶小鼻子微微一皱,想起小郎君常说的一句话:这都是一群没有吃过细糠的,不就龙凤灯么,还是自己带人去放的… 武珝这回动作明显快了许多,从武顺手里拿过图纸的时候,指尖都在轻轻颤抖,这不可能…但一张张图纸看下去,心便跳得越来越厉害。 孔明灯倒不是什么奇事,但这龙凤灯的每个部位,大小和重量都不一样,並非简单的利用孔明灯就能升起,其中细节复杂到难以言喻,他甚至连风的力量都计算进去了,利用龙凤的鳞片和羽毛作为风帆来驱使龙凤游走,这份巧思…何以会出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武顺又拿起春蝉抄写的那张卖炭翁,嘴里轻轻吟诵: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读到此处,武顺想起那个消瘦的背影,眼泪滚滚而下,早已泣不成声… 武珝还未从龙凤灯的震惊之中清醒过来,这首词淒凉的语句又如冰雹一般击打在自己心上。 也许这就是他百纸十文的原因…只是他出身富贵,又从未离开过长安,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触和情怀… 第一次诗仙酒的用的酒贴也放在桌上,十首诗,一首首读下来,武珝似乎突然理解了自己的两位舅父。 这登徒子,也许就从没有想过要让人认真看清他自己,是他不屑?想到此处,武珝眉眼间又浮现出一丝冷峻之气,奇技淫巧,诗词歌赋,不过都是小道! 冬瑶静静的看著这两人表情,心想难怪小郎君从不愿给这武珝好脸色,她便是看这几张图纸诗词,这脸色都是变化无端,偶有一丝惊嘆,便又换成这种谁都瞧不上的嘴脸。 倒是她这个姐姐,便很像县子讲的那个林黛玉,泣血葬花,楚楚动人,即便自己也是女孩儿,依然我见犹怜,何以一母同胞,差別竟是如此之大。 梅园之中几个小娘子各怀心思,长孙澹已经快马赶入皇城,皇宫门口早有宦官在等候: “县子爷,陛下正在立政殿等您呢!” 长孙澹心中一轻,陛下在后宫,说明老程已经走了,不用对质,说明这老程並没有坑自己。 整理好衣冠,他大步跨进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