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途寻神》 第一章 诡熊 西部,阿理地区。 “古格王朝为何一夜之间神秘失踪,目前主流的学术观点是因为战爭。” “不是吧老师,我听说古格王朝有十万人,就算是杀十万头猪,怎么著也得个把月吧?” “哎呀,行了行了,你懂还是老师懂?” 隨著科研队调查的深入,眾人又在石室內发现一墙壁画。 壁画共分三层,在最上层,画著两尊巨大的神明正在激战。 一尊周身漆黑,身后是无数扭曲的人脸。 另一尊被光环笼罩,挥舞著巨斧。 两尊神明之间隔著一道破碎的门,画中门內只有一片空白。 壁画的中间层,似乎描绘了各种动物与凡人签订契约。 再往下看,有的动物死了,旁边凡人脚下的路,也隨之断裂。 画面角落有一行藏文小字,翻译过来是:“神使既死,轮迴路断”。 而最下层的壁画,描绘著一个身形高大的神使浮在半空,其下方跪著无数阴魂。 神使手指之处,是一扇小门,门后便是人间。 画中无数阴魂飞速穿过那扇门,投胎成动物。 有趣的是,阴魂大都投胎成狐狸、刺蝟、黄鼠狼、蛇… 再往下看去,最下层也同样刻著一行藏文。 翻译过来是:择有討封根骨者投胎,狐、黄、白、柳、灰,为最佳。否则修行百年,难有所成。” “这不就是俺们东北的五大仙儿吗?”有研究员问。 领队的教授扶了扶眼镜,“中华民族本一家,许多文化有相似之处很正常。” 不久,在全国各大头版头条上,刊登了这起考古发现。 叶承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喝藏甜茶。 “要是普通人遇到討封该怎么办?” “这个我知道,遇到討封的,你得先开口问它,你看我像公务员还是事业编?”一名暱称叫『宝塔镇河妖』的网友说道。 “这个报导太笼统了,我师傅以前说过,五仙泛指的动物太多了。”这时又有一id叫『青成山馒头』的网友回復。 “你比如说蛇,什么蟒蛇、响尾蛇、草蛇,不管是有毒的、没毒的,都有討封的根骨!” 叶承继续翻著评论区,直到日头偏西,才回到拉歌村的公租房里,开始烧炉取暖。 藏式炉子使用极为便捷,里面一般以晒乾的氂牛粪为燃料,烧起来屋子里会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 炉火轻轻跳动著,映照出臭臭可爱的脸庞。 叶承將雪貂从怀里掏出来,“臭臭,你不是跟黄鼠狼同源吗,你看我是像公务员还是事业编啊?” 臭臭舔了舔叶承的手指,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这是雪貂特有的叫声。 深夜,拉歌村沉浸在雪域夜晚的寂静中,屋外偶尔能听见寒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叶承正躺在公租房的床上,伴著有声小说的声音昏昏欲睡。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將叶承从睡梦中惊醒。叶承的第一反应是坏了!难道村里又出什么紧急情况了?希望別是山火!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强撑著就快黏在一起的眼皮打开手机,屏幕显示电池仅剩10%。该死,又听小说睡著忘充电了!叶承暗骂道。 可怪的是,除了这敲门声,再无其他动静。 就在这时,工作群里一名备註“森防姐”的id@所有人:“你们刚刚谁敲我门了吗?” “也有人敲姐你门?”出於职业习惯,叶承立刻回消息,既证清白,也確认了异常。 与此同时,两个同事也接连发言: “不会是小偷吧?”消防哥问道。 “要不我们出去看看?人多力量大。” 约定好后,眾人各自推开房门。基层条件有限都住在一个合院式的公租房,推门就是一片视野无阻碍的开阔地,可门外除了呼啸的寒风外,空无一人。 此时森防姐率先忍不住爆发:“大晚上的烦死了,到底谁搞的恶作剧!” “不对,你们听,谁在哭?”最靠院口的消防哥突然凝声,他的房间离声源最近。 话音落,一道细细的、幽幽的哭声缠在寒风里飘来,像从地底钻出来的,沙哑又飘忽,明明就在耳边,却辨不清方向。 叶承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快看那边!”森防姐伸手指向院角,叶承刚想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屏幕却弹出“电量低於10%,无法开启”的提示。 消防哥立刻掏出自己的手电,光束缓缓扫向哭声来源,昏暗中,像是有个穿藏装的女人背对著眾人,坐在台阶上哭。 此时叶承鬆了口气,大概是哪家夫妻拌嘴,媳妇气不过跑来找他们主持公道。 “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寂静,瞬间惊醒叶承还有点睡懵的脑袋。 只见同事们正疯了似的往回奔逃,院角那道“藏装女人”的身影缓缓站起——身形粗壮,藏装下的脑袋是模糊人脸,却长著熊的口鼻,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著幽绿的光。 这哪是什么受委屈的媳妇,这分明是一头披著人脸的藏马熊! 本能压过一切,叶承转身就往屋里跑,反手关门、扣上反锁,又搬过衣柜死死抵在门后。可动作到一半,手突然僵住:外面的同事们怎么办? 叶承急忙扒著窗户瞟了一眼,万幸所有人都躲进了消防哥的屋子,看同事们都暂时安全。这才继续搬来屋內重物堵住窗户,可他心里清楚,在藏马熊的爪子面前,这些防御不过是纸糊的,脑海里反覆闪过它披著人脸的模样,双腿像灌了铅,止不住地发颤。 叶承急忙蜷缩在床底,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剩耳朵死死捕捉著屋外的动静,余光却瞥见床边还在熟睡的臭臭。 该死,竟然忘了把它带进来!可叶承转念一想,现在自身都难保,万一藏马熊破门,都得完蛋,更何况那畜生的动静,分明就在院中间,或许根本没注意到这间屋。 “咚!咚咚!!!” 沉重的拍打声响起,是消防哥那间。熊掌撞在木门上的闷响。 趁著这间隙,叶承一个箭步衝到床头柜拿起手机求援,手指抖得连解锁都费劲,翻出民警扎西哥的电话拨了过去。 由於平时工作关係,叶承手机里有当地很多工作人员的联繫方式。 “扎西哥!院子闯进来一头藏马熊,它杀人了!你们赶紧来!” “什么?有伤亡?我们马上到!”电话瞬间掛断。 犹豫片刻,叶承又立刻打给村长:“村长,院里有藏马熊,快带老猎户来!” “藏马熊?你们看错了吧?2月熊都在冬眠,林南地界也只有黑熊啊!”村长的声音满是疑惑,“算了,我带村里几个老猎户过来,你们撑住!” 电话掛断,叶承顺手抱起还在熟睡的臭臭钻回床底,指尖摸著它温热的绒毛,慌乱的心总算平復了些许,以叶承对当地交通的了解,最多三分钟!只要撑过这个时间段,一定能得到救援! 叶承盯著手腕上的手錶,萤光秒针一格格转动,又开始下一个“轮迴”,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这才是真正的度秒如年。 估摸著救援快到了,“砰!”一声巨响突然炸开,紧接著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叶承心里一沉,知道消防哥的房门被藏马熊侵入了。 叶承强撑著颤抖的身体,扒著窗沿往外看——藏马熊一口咬住森防姐的脖颈,鲜血像喷泉般溅洒,另一个女同事倒在一旁,脖颈处空荡荡的... 也不知道消防哥从哪摸出一把贡布大藏刀,那是贡布人的专属藏刀,锋利无比,他双手攥著刀把,脚步一颤一颤地往后退。 藏马熊似乎察觉到了威胁,转头又盯上了他,熊掌踏在地上扬起一圈细尘,许是“困兽犹斗”,消防哥突然爆发出一股狠劲,挥舞大藏刀朝熊的前肢砍去。 一瞬间,他便被藏马熊拍飞两三米远,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可那一刀竟也劈中了熊的前肢,手臂被砍断,只剩一层皮跟筋连著,黑红色的血淌了一地。 消防哥还没死! 叶承看著这一切,心里烧得慌,想衝出去救人,可消防哥倒地的地方离他的房门有二十多米,藏马熊就站在中间,根本就没有机会。 “妈的!”叶承咬著牙又给扎西哥打了通电话,“哥你们到底到没到?再不来我们都要团灭了!” “到村口了,撑住!” 扎西哥带著几名同事衝进来,村长领著几个老猎户跟在后面,手里拿著贡布响箭。他们一进院,就被当场惊住,几个人当场扶著墙乾呕。 叶承扒著窗户大喊:“那藏马熊在左边墙角!它是在诱骗诱你们过去,它杀了好几个人了!” 喊声划破寂静,那“披著人脸的熊”缓缓转过身,一道黏腻的人声飘来,分不清男女,裹著寒风的冷意:“我是人啊,我是人,你们快过来~” 顿时,叶承后颈的寒毛瞬间炸起。 熊会偽装人类的故事听村里老人说过无数次,可这畜生,怎么会口吐人言?这声音里裹著一股刺骨的冷意,根本没有半分活物的气息!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叶承的喉咙,他想喊“快开枪”,却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胸口憋得生疼,只剩满眼的恐惧… 第二章 討封 “嘶——”的一声,一名贡布老猎户猛地抬手,將燃著的火把掷向声源,火把砸在地上,火苗被寒风撩得滋滋晃,橙红的光扯出扭曲的诡影。 终於看清了——那哪里是人,分明是头披人皮的藏马熊,熊掌从手腕处戳出,指缝掛著碎肉,眼窝泛著幽绿的光,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噠、噠噠——”急促的枪声骤然响起,子弹穿过人皮打在熊的胸膛、面颊,炸开点点黑血。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藏马熊皮糙肉厚,手枪子弹造不成致命伤。 有人立刻张弓搭箭,利箭擦著风声射出——那是林南地区独有的贡布响箭,村长又接连扔出几个火把,將院角照得透亮。 “咚”的一声闷响,藏马熊应声倒地。 出于谨慎,叶承依旧躲在屋內:“这东西狡猾得很,你们先確认死没死透!” 眾人应声,抄起几把斧头狠狠朝熊身掷去,嵌进皮肉里发出闷响。最年长的猎户將火把精准扔在熊身上,熊毛遇火瞬间烧得滋滋响,焦糊味混著人皮焚烧的腥臭味,呛得人捂鼻,夜风卷著这股怪味,飘满了整座院子。 確认那畜生没了动静,几道声音贴著窗沿飘进来:“你没事吧?要不要搭把手?” 叶承打开窗户缝应著,刺鼻的焦糊味涌进屋內。“没事,马上出来!” “你怎么还不出来?这玩意已经死透了。”森防姐的声音传来。 “我把臭臭带上。”叶承边说边找臭臭。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你的雪貂,放著回来再说!” “是啊,那貂精得很,放屋里最安全。”几名老猎户跟著附和。 许是受了惊嚇,叶承此刻对一切都充满戒备,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扒著窗户缝看了看,屋外的火把忽明忽暗,院子里的人不知何时全都停了动作,脑袋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望向叶承的房门。 女声!院子里只有森防姐和那个女同事,可她俩不是已经被藏马熊…… 彻骨的寒意席捲全身,院內传来缓缓逼近的脚步声,僵硬、没有轻重,两道女声混在念叨里,越来越近:“你怎么还不出来……” 窗外的火把烧得噼啪响,橙红的光映著院中人的侧脸,没有半分表情,眼窝陷在阴影里,那道念叨像復读的咒,和森防姐软乎乎的声音缠在一起,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就在这时,怀里的臭臭突然钻出来,浑身貂毛炸成一团,支著尖嘴朝窗户嘶叫,声音又细又急。 叶承慌忙把它按进怀里,也是这阵嘶叫,让院中的念叨声顿了一瞬。 下一秒,臭臭纵身跳上书桌,竟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却带著莫名的威压:“小叶啊,你看本座是像人还是像神啊?” 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叶承瘫坐在地上,彻底没了抗爭的念头。 “臭臭,我平时对你多好你知道的,我剩两百块都会给你花一百买冻干,放过我行不行?我没做过任何坏事,兢兢业业工作,只想平平安安的……”叶承此刻崩溃了,带著哭腔说。 “小叶啊,你剩下的时间真不多了。”臭臭的声音冷了几分,“本座再问你一次,你看本座是像人还是像神,可想好了再答。” 它立在书桌上,惨白的月光斜斜洒下来,映著它炸起的貂毛,一双黑豆眼泛著幽幽的光,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乖巧。 叶承知道,今天终究在劫难逃,也罢,死在自己养的宠物手里,总比被屋外那些东西撕咬得粉身碎骨要好。 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別?不过是一群吃人的妖怪罢了。想到这儿,叶承忽然笑了出来,笑声悽惨又沙哑,在空荡的屋里盪开: “你像神,不,你就是一尊真正的神!待会儿记得给我个痛快,我不想跟外面那些人一样死得那么惨。” 话落瞬间,一团浓郁的黑雾在臭臭周身骤然炸开,瞬间裹住它小小的身子,连惨白的月光都被吞没。黑雾带著邪性的寒意,仿佛叶承早已置身地狱。 黑雾翻涌间,一道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不过眨眼,巴掌大的雪貂,竟化作一尊近三米高的人形身影,稳稳立在屋中,脊背几乎顶到房梁,壮硕的身形比院中的藏马熊还要魁梧数分,恐怖的威压铺天盖地砸来,叶承被这股力量钉在地上,连指尖都动不了。 原本的黑豆眼裂成狭长的血色竖瞳,瞳仁里没有半分光亮,周围黑雾翻涌,隱约能看见雾中飘著细碎的阴魂虚影。 没等叶承从惊嚇中回神,那道身影猛地转头,一爪拍向窗户——连带著窗框瞬间被爪风崩成齏粉,黑雾裹著它的身形直扑院中,两米多高的身影落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院外的念叨声戛然而止,披著人皮的藏马熊刚发出嘶吼,就被黑雾死死掐断,仿佛有无数阴魂的手攥住了它的喉咙。 叶承小心翼翼地扒著窗沿,只见那诡异的藏马熊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臭臭显化的诡异人影只是抬爪一扫,便將院內所有“东西”尽数裹住。熊身在接触黑雾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蚀骨声,厚重的熊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连带著那些被邪祟附身的诡影,也在黑雾里扭曲、消散,连一声惨叫都留不完整。 不过数息,院中的藏马熊和“同事们”便被清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火把的橙红光团全灭,只剩黑雾碾过地面的沙沙声,整座院子只剩月光的惨白,以及散不去的阴寒。 片刻后,黑雾开始回缩,巨型神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墨黑硬针褪回银白软毛,粗壮的四肢变回小巧的模样,死寂的竖瞳慢慢缩成黑豆眼,唯有眼角还沾著一点淡淡的黑晕。 黑雾尽数敛入它体內,仿佛刚才那尊恐怖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臭臭打了个哈欠,伸著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又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平日它总蜷在叶承怀里,每天都要睡上十八个小时。 叶承此刻浑身抖得像筛糠,后背的冷汗早把衣衫浸透,看著院外乾乾净净的地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死寂再次笼罩院子,但没持续多久,远处的夜空传来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耳的风压打破了山间的静謐。 三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穿透夜色,直直扫来——三架直升机低空悬停在院子上空,旋翼的劲风卷著尘土和枯叶,颳得窗户残框哗哗作响,探照灯將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著,数辆全尺寸美系越野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粗糲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耀眼的远光车灯刺破黑暗,成束的白光直直衝入院中,重重地停在院门外。 车门齐刷刷打开,一群身著黑色制式外套的人快步走下,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 人群里一人格外扎眼——並非一身纯黑,红色僧衣外罩宽鬆的制式外套,颈间掛著串油润的星月菩提,手指捻著一串老檀木珠,中年面相,眉眼平和却藏著冷冽,周身气息和旁人的肃杀不同,带著清寂的禪意。 他们左胸口绣著一枚银色的灵调局徽章,手里握著泛著蓝光的高精度探测仪,腰间別著制式武器,唯有那大师没有任务武器,只是指尖的串珠转得飞快。 “灵调局办案,所有人原地不动,禁止任何异动!” 冷硬的男声透过扩音器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疼,数人破门而入,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眉眼冷厉,下頜线绷得笔直。他扫过瘫在地上的叶承,当视线落在叶承腿上的臭臭时,显然察觉到了异样。 第六感告诉他,眼前这只貂...绝对有问题! 男人指尖不自觉扣住腰间的制式武器,余光警惕地瞥著臭臭,眼底满是忌惮,却没多问,只是朝身后的大师微微点头。 身穿红色僧袍的朗达缓步走出,步伐沉稳,走到叶承面前时低头看向臭臭。 臭臭像是察觉到了威胁,瞬间炸起银毛,黑豆眼再次翻成死寂的竖瞳,周身隱隱冒起黑雾,竟是想再次显化。 可那黑雾刚冒出头,就被朗达身上的金光压得微微蜷缩,那道金光似乎蕴含无上法力。 一点金芒射出,快如流星,直直落在臭臭的额头。 “吱——!” 臭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身的黑雾瞬间炸开,却又被金芒死死压制,翻涌的墨雾碰著金光便滋滋消融,半点无法扩散。朗达大师垂著眼,捻珠的手指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忍,稍纵即逝。 就在臭臭剧痛的间隙,叶承的脑子里突然钻进些零碎的念头,像是臭臭的意识飘进了脑海——零碎的画面和信息撞得他头胀。 此刻叶承才隱约明白,臭臭根本不是什么成精的雪貂,而是阴司的神使,专管阴间抓鬼、守阴阳两界的活。 之所以选雪貂寄身,不过是因为只能在睡觉时行自己的职责,雪貂一天能睡十八个小时,足够它处理阴间的事务; 又因雪貂和黄鼠狼同属鼬科,本就有討封化形的根骨,若能在人间討封成功,其修行、功德都会成倍增长。同时雪貂不用像黄鼠狼那般整日捕猎,醒著只需黏人就有吃的,倒合了它一点俏皮偷懒的心思。 而更让叶承后背发凉的是,知道了討封的答案意味著什么! 若叶承答它像人,它的阴司力量便无法在阳间觉醒,最后只能双双殞命在藏马熊和邪祟手里。 若答它是妖是怪,它的神格会直接溃散,这一世於阳间再无修行得道的可能。 唯有答它是神,才能让它討封成功,觉醒阳间的神使力量,与叶承结下封主与阴司神使的联结,这才堪堪保下自己一命。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头藏马熊始终没靠近叶承的房门,它是在忌惮臭臭! 不一会儿,叶承清晰地看到,臭臭的额头凝出一个细如蚊足的金色“封”字。 隱在绒毛里,肉眼几不可见,却像一道枷锁,死死扣住了它的气息。 臭臭的身子剧烈颤抖,竖瞳里的杀意淡了几分,慢慢缩回了以往的黑豆眼,周身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连炸起的绒毛都软了下去,蔫蔫地扒著叶承的腿。 “妥了?”为首的男人沉声问。 朗达捻著老檀木珠,淡淡点头:“封了它的异变本源,暂无法显化,寻常手段也探不到它的真身了。” 说完,他退到一旁,为首的男人才快步走到叶承面前,將亮著光的电子证件递到眼前,灵调局的標识格外醒目。他核对了一下叶承的身份信息,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林南灵界特殊调查局,编號073。叶承,你牵涉今晚的未知超自然体事件,现在跟我们走一趟,接受正式审问。” 两名灵调局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叶承,动作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臭臭蔫蔫地扒著叶承的衣领,带著一丝委屈,却再发不出半点威压。 叶承能感受到它的焦躁,却又无能为力——刚才还能抬手碾灭邪祟的神,此刻竟被轻易封了力量。 “带著这只『宠物』,一起走。它的事,也是审问的一部分。”为首的男人沉声道。 叶承被架著往外走,踩在冬季冰冷的水泥地上,怀里是臭臭软乎乎的小身子,头顶是直升机旋翼的轰鸣,身侧是越野车远光灯的刺目光芒,灵调局的工作人员围在四周,肃杀的气息裹著叶承,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叶承被押入越野车,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熟悉的森防站小屋,屋中还留著刚才的寒意,院外乾乾净净,仿佛那场恐怖的廝杀从未发生。 第三章 审讯 刚下车,臭臭就被几名工作人员关在特製的水晶笼里,水晶笼上隱约流淌著金色字体——“封”,这是朗达的手笔。 工作人员扯下套在叶承头上的黑袋,又递来一套印著“灵调三號院”的灰色连体棉服示意他换上。 指尖抚过衣料,叶承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这套衣服没有拉链,甚至连一枚纽扣都没有,这是审讯室专用的防自杀服装,自己这哪里是被解救,分明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审讯室没有一扇窗户,四面墙壁全被深灰色的隔音棉严丝合缝裹住,密不透风到连一丝新鲜空气都透不进来,头顶只有一盏惨白的冷光灯,斜斜地將光线切在叶承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两名穿著黑色制式服的人坐在阴影里,一男一女,面无表情。指尖泛著死人般的青白色,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先开口,声音冷硬得像块生铁,没有一丝起伏,字字砸在闷窒的空气里:“叶承,25岁,在基层工作。昨晚凌晨,你所在的村庄出现超自然现象,立刻解释!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超自然现象?”叶承的声音发颤,喉咙本就干得发疼,现在脑子又一片混乱,“我根本不知道这些……当晚只有一头会说话的藏马熊,装成女人啜泣引我们出去......叶承一五一十地复述著当时的惊魂场景。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男审讯员突然抬了抬眼。那一瞬间,叶承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一道细窄的竖缝,在惨白的冷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绿色光芒,冰冷又诡异。 蜥蜴人?叶承一时间有点发懵,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把重锤,將他二十几年来所建立的世界观彻底碾碎殆尽。 竖瞳男审讯员的笔尖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他快速在审讯记录上划了几个字。 他再抬眼时,语气里裹著一丝冰冷的漠然:“你倒是幸运,全村,包括来救你的同事全死了,就你还活著。” “什么?”这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嗡的一声在叶承脑海炸开,浑身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全死了?”叶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下意识紧抠住掌心,绑在背后的胳膊因为用力而发抖,闷得他喘不过气。 伤感、恐惧、愤恨,还有无尽的愧疚,瞬间將叶承淹没。如果没有自己的电话,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遭遇不测? 可无数的疑问也跟著冒了出来:扎西哥、村长他们明明一起把它打死了,一头熊而已,怎么可能屠戮一整座村子?再联想到审讯员口中的超自然现象…… 叶承再也按捺不住,张口向两名审讯员追问前因后果。 “那都是幻象。”竖瞳男冷冷打断叶承的问题,语气里没有半分解释的耐心,便起身整理桌上的文件和谈话记录,纸张摩擦的轻响,成了这闷窒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做好你的配合就够了。” 竖瞳男审讯员收走谈话记录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女审讯员始终垂著眼,指尖在桌沿无意识摩挲,那青白色的指腹划过金属桌面,留下几道极淡的划痕。 空气像凝固的水泥,裹著叶承的口鼻,被反绑的双手越是挣扎,背后的束缚带勒得越紧,他感觉自己会“憋死”在这间审讯室內。 两名审讯员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厚重的门“哐当”一声合上,在门落锁的瞬间,审讯室內灯光湮灭,叶承彻底陷入一片没有轮廓的黑暗里,甚至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经过特殊改造的隔音棉裹著四面墙,把所有的声音都吸得乾乾净净,连空气流动的声响都没有。 叶承的手指还保持著抠著掌心的姿势,指甲嵌进肉里的疼,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著的触感。 全村覆灭的消息还在脑子里反覆炸开,拉歌村的一幕幕在叶承脑海中轮番闪过,叶承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在这极致的反差里崩溃了! 静,太安静了!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像重锤般砸在胸腔里,咚、咚、咚——声音被无限放大,叶承感觉要被自己的心跳捶死了。 与此同时,在灵调三號院的指挥室內,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正在电视电话会议中匯报这起案件。 男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气制式化地念著匯报稿:“针对此次林南辖区拉歌村发生的超自然事件,我司作出如下匯报:” 该村全域覆灭,存活人类一名,系该村工作人员,姓名:叶承......目前暂无异常。 该人员系近距离接触灵域中心的唯一人类活体,已採取72小时观察研判,暂封审讯室,一级隔离。” 男子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该区域存活生物雪貂一只,系该生还人员饲养的宠物。 该雪貂疑似发生某种未知变化、具备轻微攻击倾向、暂未攻击其饲养员、疑似可自主控制状態。目前被朗达大师封印,关押於特製水晶收容箱內。 线上会议那头传来一阵电流滋滋声,隨即落下一道冰冷无温的回应:“密切监控该人类及管制生物的各项体徵,一旦出现任何异动,即刻启动应急处理方案,不得有误。 观察期截止那天,签完几份厚厚的文书和一纸保密协议后,叶承以为终於能离开这地方。却被工作人员领进了留置区。“还有最后一步,跟那只雪貂做个信息確认签字,它的异动记录需要结合你的口述佐证做最终確认。”他的话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也別抱希望了,这东西属於高危异变生物,有重大安全隱患,后续会移交特殊部门管控,不可能还给你。”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叶承心上,但也只能跟著他走进一间独立的留置室。水晶笼里的臭臭正蜷在角落,小身子蔫蔫的,连尾巴都垂著。 就在看见叶承的瞬间,它突然支起脑袋,黑亮的小眼睛死死锁住叶承,鼻尖不停耸动,小爪子扒著水晶壁,像是想扑到叶承怀里,却被坚硬的笼壁拦著。 工作人员在水晶笼顶部放置了一个闪烁著蓝光的特殊监测装置,又在叶承的手臂上绑了一个类似测谎仪的感应装置,说是为了確保佐证信息的真实性。 叶承无从反抗,只能任由工作人员操作。 片刻后,佐证確认流程顺利结束,看著水晶笼里的臭臭,叶承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晚它保护自己的画面——要不是臭臭,自己早成了诡异藏马熊的口中餐。 叶承摸了摸自己的羽绒服內侧,兜里还有几块散碎的冻干,这或许是自己跟臭臭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叶承壮著胆子,跟工作人员请求道:“我能再给臭臭餵一次食吗?” 工作人员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坚决:“不行!涉嫌超自然案件的生物禁止与人类近距离接触,这是规定。” 就在这时,留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紧隨其后的,是那晚封印臭臭的那名红衣大师——朗达大师。 “杨局、朗达大师!”刚才还態度强硬的工作人员,瞬间换上恭敬的神色,连忙侧身让路。 杨局扫了一眼屋內的情况,开口问道:“信息佐证確认得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杨局。”工作人员躬身回话,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他想投餵编號089的雪貂,我已经按规定拒绝了。” 杨局的眼珠滴溜一转,目光在叶承和水晶笼里的臭臭之间扫了一圈,又飞快地与朗达大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朗达大师指尖的念珠顿了半秒,微微頷首。 隨即杨局长转瞬便恢復如常,淡淡道:“也好,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说到底,这只貂也救过他的命,破例一次,让他餵吧。 朗达大师指尖轻捻胸前的佛珠,心中瞬间瞭然:杨局这哪里是破例,分明是想做一场测试。 看看疑似超自然生物体,在与其饲养主人近距离接触后,是否会发生某种预想不到的变化。 得到杨局的许可,工作人员不敢再反驳,只得打开水晶笼的一道小口。 叶承赶紧掏出兜里仅剩的几块冻干,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掌心,慢慢伸向臭臭,一边喂,一边压低声音喃语: “嘴里混著藏语,“谢谢你臭臭,嘎真切(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你一定要好好的,保护好自己。” 臭臭用温热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叶承的指尖,那熟悉的触感让他瞬间泪如泉涌。 叶承孤身一人在拉歌村工作,日子枯燥又孤独,是臭臭一直陪伴著他,无声的陪伴,成了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光,如今却要就此分离。 可这份温情,仅仅持续了几秒,就被骤然打破。 臭臭突然猛地用尖细的牙齿狠狠咬在了叶承的手指上。那力道猝不及防,还带著一股狠劲。 齿尖直接嵌进皮肉里,钻心的疼瞬间顺著指尖窜满整只胳膊,叶承疼得下意识想抽手,却被它咬得死紧。 “嘶——疼!” 叶承低嘶出声,朗达大师身影一闪,瞬间已至叶承跟前,指尖凝起淡金色的咒印,嘴唇微动,似要念咒制住臭臭,可他的咒文却迟迟未出口,动作也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臭臭突然鬆了口。它用舌尖还舔了舔那道深伤口,隨即就蜷回笼角,低头舔著自己的爪子,仿佛刚才那口狠咬,只是一时失控。 血珠正一股脑地从伤口里涌出来,顺著指节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指尖伤口处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凉,顺著血脉往胳膊里钻,快得好像错觉。” 工作人员立即拿来碘伏和纱布,嫻熟地给叶承做了简单的包扎,语气冰冷且公式化: “异变生物的性情本就反覆无常,想来是被关押多日產生了攻击性,还好后续会实施特殊管控,未交由你带走,否则你的人身安全根本无法保证。” 叶承看著笼里的臭臭,小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可爱乖巧。 这小傢伙跟著自己这么久,从来都是黏人温顺的,怎么会突然下这么重的口?是真的异变后性情大变吗?叶承想不通,解释不了的事情太多。 包扎完毕后,几名工作人员便带著叶承离开灵调3號院,他回头看了一眼,臭臭依旧蜷在笼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没再看叶承。 叶承攥著包扎好的手指,心里百感交集,酸涩、疑惑、不舍,搅成一团,最终也只能归结为:那一口,不过是它被关得烦躁不已,发的一通无名火罢了。 走出三號院时天刚蒙蒙亮,清晨的林南被山顶飘来的薄雾裹著,冷得刺骨,连半点晨鸟的啼鸣都听不见。 不等叶承多驻足片刻,便被引到一辆黑色越野车旁。工作人员拉开后车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示意他上车。 指尖伤口的血止住了,叶承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浑浑噩噩地坐进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將他与身后那神秘的“三號院”院落彻底隔开,车子缓缓驶入浓雾,叶承却丝毫不知,自己早已被无形的线,牢牢绑进了这场阴诡的宿命里。 第四章 测试 叶承划开手机,往日里消息炸个不停的工作群,此刻静得像一潭死水。拉歌村同事们的头像,尽数沦为刺目的灰,再也不会亮起。 灵调局的越野车將他丟在巴二区单位楼下,扬尘而去…… 刚踏进办公楼,一股反常的死寂扑面而来。往日擦肩而过总会笑著寒暄的同事,此刻见了叶承,都下意识低下头,脚步匆匆避开,有人甚至刻意拐进旁侧办公室,仿佛他身上沾著晦气,带著某种不能触碰的禁忌,连目光都不敢相接。 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过局长办公室时,门缝里漏出两道压低的、焦灼的爭执声——是二把手陈局,语气里掺著隱忍的怒: “灵调局下了死命令,谁都不准提叶承,更不准提拉歌村。就当那个村子从没存在过,他也从没去过那儿!” 另一道声音更沉,裹著压不住的焦虑: “哦?那我怎么跟『那位』交代?”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只剩指尖叩击桌面的闷响,一下下,敲在走廊的死寂里,也砸在叶承的心上。 叶承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凉透。 原来这场被强行抹去的灾难里,藏著的不只是灵域的诡异… 叶承不敢多听,放轻脚步,贴著墙匆匆走过。身后的办公室里,爭执声再次压低响起,却再也听不清內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原来不是无人过问,而是不能问。 拉歌村的那一夜,连同那些朝夕相处的人,竟成了谁也碰不得的禁忌。 报到完毕,人事科的同事领叶承去了安置住处——巴二区一间老旧筒子楼里的临时公租房。墙壁早已泛白,对方只扯出一抹职业性的笑,留下一句“安心住著,好好休息”,便匆匆消失在楼道拐角。 天色阴沉,即便是雪域的午后,也没有半分暖意。连日的紧绷与疲惫轰然涌上来,叶承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热水。雾气很快瀰漫了整间屋子,模糊了镜面。叶承疯狂地用热水扑打脸颊,就在这时,耳边忽然钻进一丝异样的声响。 起初淡得像风颳过窗缝,渐渐却清晰起来—— 是哭声!!! 悽厉的哭嚎缠在哗哗的水声里,飘在白雾中,明明就在耳畔,却辨不清方向,像极了那晚拉歌村合院里,藏马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叶承猛地睁眼,伸手擦去镜面上的雾气。 布满水雾的镜面上,凝出一道道模糊诡异的人影,歪歪扭扭。有的佝僂著身子,有的没有清晰的脸,只剩灰濛濛的轮廓。 不止镜面,天花板、墙壁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影子。 有些穿著他熟悉的工作制服——是拉歌村的同事;有些佝僂著身形,是村里的老人。他们没有五官,只有灰濛濛的轮廓,指尖不知何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正缓缓在臭臭的牙印上匯聚。 幻听变成真切的嘶吼,哭声里混著“救我”“好冷”“你怎么还不出来”的哀求。瞬间,狭小的卫生间,被这些雾气中的诡影堵得密不透风。 就在这时,镜面在叶承身后反射出一道魁梧的身影。 那人握著一把染血的贡布大藏刀,眼神里翻涌著浓烈的怨恨。 那是……已经牺牲的消防哥! 他正挥舞藏刀朝著叶承狠狠劈来! 叶承慌忙转身躲避,后背重重撞在瓷砖墙上。 与此同时,指尖上的两道牙印突然传来钻心的刺痛,两道浅淡的牙印处,各浮起一团淡淡的黑雾,顺著血脉往掌心窜动,极寒的阴气瞬间涌遍叶承全身。 叶承下意识攥紧手。 那两团黑雾从指尖飘出,一碰到靠近的诡异雾影,便发出“滋滋”的异响,那些诡影发出悽厉的惨叫,如同被灼烧般扭曲、消散。 热水仍在流淌,白雾依旧瀰漫,可那些悽厉的声响却戛然而止,最终化作一缕缕无害的水汽,散在空气里。再看自己的指尖,两团浓郁的黑雾正缓缓淡去。 叶承盯著指尖,心臟狂跳不止。 这黑雾,和那晚臭臭化身为阴司神使时,周身繚绕的黑雾一模一样。 只是……这黑雾,是什么时候缠上自己的? 卫生间里的诡影、自己身上与臭臭相似的黑雾…… 瞬间,叶承想起臭臭咬自己的那一幕。 那不合常理的一咬,难道竟是將它身上的阴司之力,留在了自己的体內? 这世界好像彻底顛了。 除此之外,叶承再也想不出別的解释。 必须联繫灵调局!脏东西又出现了! 想著叶承衝出房间,拿起手机打电话。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骤然僵住——因为他根本没有灵调局的联繫方式。 往返路上,叶承都会被一个厚重的黑色头套地罩住,只能听见引擎声和模糊的风噪,他们像搬运一件保密货物一样搬运叶承,不让他对路线有任何感知。 叶承甚至不知道灵调局大概在哪个方向...... 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叶承解锁手机,手指发颤地在瀏览器上输入“林南”、“灵调局”、“特殊调查”……跳出的结果五花八门,要么是驴友攻略,要么是无关的政府机构页面,偶尔有几个耸人听闻的都市传说贴,一看就是瞎扯犊子。 没有一个字,能指向那个真实存在的神秘机构。 “该死……”叶承暗骂一声。 索性衝下楼,脚步猛地顿住,可自己又该去哪呢? 脚步不自觉地走向了香港路——那里有一家叶承常去的咖啡店,人气很足。 推门进去,浓郁滚烫的咖啡驱散周身的寒,叶承点了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的摩挲著吸管,此刻他的脑子早已乱成一团。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著“格桑姐”三个字。 格桑姐是叶承的主管领导,待他向来亲如姐弟。 犹豫了几秒,叶承按下接听键,她的声音平静,“叶承,你在哪?姐见你一面。” 半小时后,格桑姐坐在了叶承对面,藏式风衣的袖口还沾著雪域的风,她看著叶承,眼底满是担忧,却迟迟没开口。咖啡厅里的轻音乐绕著,杯中的咖啡冒著裊裊热气,两人就这般沉默对坐,直到格桑姐轻轻嘆了口气,率先打破寂静,声音压得很低:“叶承,你没事吧?”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道暖流,撞开了叶承强忍著的情绪。 叶承愣了愣,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挤出一句:“还行,没事姐。” 叶承不敢多说,也不能多说。 灵调局的死命令像一道枷锁,叶承知道,格桑姐问出这句话,已是顶著莫大的压力。“照顾好自己,別硬扛,要是有难处,跟姐说。”叶承鼻子一酸,只能用力点头。 她欲言又止地说:“有些事……姐也不清楚,但你自己一定要多留心眼,有些『关心』你的人,未必是真好意。” 与此同时,在叶承看不见的地方,一场关於他的测试刚刚结束。 灵调局指挥室內,蓝光屏幕上跳动著各项数据。杨局站在屏幕前,指尖敲著桌面,朗达大师捻著佛珠立在一旁,面色平静。 桌上,一份刚列印出的文件標题赫然在目:《对观察体073(叶承)的接触性非常规能量应激测试报告》。 “公租房『a-03』测试场的数据回传完毕。”一名工作人员冰冷地匯报,“我们按计划释放了未知气体,模擬拉歌村牺牲者的能量频率进行刺激。目標体出现显著应激反应,並触发了未知能量防御。。” 监控屏幕上,正是叶承在卫生间里黑雾涌出、驱散诡影的模糊画面,紧接著是他焦躁搜索词条、最终摔掉手机的实时监控。 “检测仪有反应吗?”杨局沉声问。 “没有,现场及后续追踪监测,均未检测到任何已知的灵域能量波动。”工作人员確认道,“但他的生理指標显示,那一刻他经歷了剧烈波动。能量形式……无法归类。” 杨局的眉头皱起,目光扫过那份报告,最终落在朗达大师身上。 朗达大师缓缓睁开眼,捻珠的手指顿了顿:“世间力量並非只有灵域一种。 监测不到,未必是没有。我们释放拉歌村现场残留的能量去试探,如同用火把去照深渊,看到的不是深渊本身,只是被火光照亮的一小片雾气。 叶承体內的东西……可能比我们用来测试的『残响』,更接近『源头』本身。” 杨局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另一块监控屏。屏幕上,是叶承坐在咖啡店里的实时画面,以及街头各处监控探头、偽装特勤干员传回的实时数据。 “测试目的达到了。”杨局总结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第一,確认了他与那只雪貂可能存在某种深度能量联结。第二,確认了他身上的能量性质特殊,无法被现有体系识別。这或许就是总局警告的『无法归类现象』。” 他顿了一下,下达指令:“测试结果录入绝密档案。对他的监控等级提升至『琥珀级』,持续观察。 在搞清楚叶承和那只雪貂到底有什么关联之前,他就是我们分局最重要的观察样本,也是最大的隱患! 第五章 鲁朗桃影 日子就像雪域的风,轻飘飘地刮过,生活似乎又彻底回归正轨。 叶承依旧在基层的岗位上拿著微薄的工资,做著琐碎的工作。 走廊里没人再刻意躲闪,只有偶尔的沉默,还是会提醒著他,拉歌村的那一夜,从未被真正抹去。 自那天后,叶承再也没见过臭臭。 没有水晶笼的影子,没有那团熟悉的黑雾,甚至连一丝关於灵调局的消息,都像是投入大海的一粒小石子,杳无音信。 无数次在深夜,叶承摸著偶尔发凉的手指,指尖那淡去的牙印,总是会让他想起臭臭软乎乎的身子,蔫蔫扒著自己衣领的模样…… 三月,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裹著雪域的暖阳,一年一度的桃花节,如约而至。 办公室里,大家都在聊著去鲁朗看桃花的事,拉次姐翻著手机里的照片,笑盈盈地说著鲁朗的民俗活动和林海风光。 叶承坐在工位上,指尖摩挲著键盘,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想赶紧下班,安安静静的过完这一天。 直到格桑姐走到叶承桌前,手里拿著几张桃花节的门票,身后跟著拉次姐和两个同事:“叶承,別总闷在屋里,跟我们去鲁朗凑个热闹。 桃花节正盛,还有贡布响箭射击,顺路还能去国家自然保护森林散散步,放鬆放鬆。” 拉次姐也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叶承,整天待著多没意思,一起去唄,人多热闹。” 叶承抬头看著格桑姐眼底的温和,还有拉次姐的热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叶承点点头,挤出一丝微笑:“好,那我一会儿多买点零食。” 驱车一路向东,鲁朗沿途的风光越来越盛。公路两旁的桃花开得肆意,粉白的花簇挨著青稞田,像一幅铺展在天地间的画。 拉次姐和同事们聊著天,格桑姐偶尔搭话,叶承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的美景,心里却想著,原本是打算带臭臭也参加今年的桃花节…… 很快一行人到达了目的地,在鲁朗桃花节的主办场地,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藏式风格的帐篷错落搭著,酥油茶的香气混著桃花的清甜飘在风里,穿著藏装的姑娘小伙们跳著锅庄舞。 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立著一排木质靶心,不少游客正围著体验贡布响箭,旁边站著几位皮肤黝黑的当地老人,正是指导射箭的教练,都是鲁朗本地的老猎户,手上磨著厚厚的茧,眼神矍鑠。 “走,我们也去试试!”拉次姐性子活泼,拉著格桑姐就往响箭场地走,叶承和其他同事跟在后面。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猎户迎上来,手里拿著几把贡布响箭,箭杆是鲁朗本地的桃木做的,尾端繫著五彩绸带。 老猎户说著一口带著藏腔的汉话,手把手教大家握弓、拉弦、瞄准:“贡布响箭,讲究的是静、稳。心静,手才稳,箭才能准。” 大家开始挨个尝试,拉次姐射了几箭都偏了,笑著嚷嚷说难,格桑姐倒是有模有样,一箭擦著靶心而过。 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灵调局的监控网络正无声运转。藏式帐篷旁,一名裹著披肩的女人放下酥油茶碗,指尖在平板上轻划,一行状態更新悄然发送:目標进入预定区域,接触常规项目,生理读数平稳,未见能量波动。 数据流归入名为“日常行为基线”的档案。他们像最有耐心的猎人,选择继续隱藏,继续观察。 轮到叶承时,他缓缓接过弓,触到箭杆的瞬间,指尖那股熟悉的凉意竟顺著指腹,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桃木箭杆,快得像错觉。 叶承惊疑了一瞬,眼看手指並没有冒出黑雾,便没当回事。 按著老猎户教的法子,拉满弓弦,目光落在十米外的靶心。清风拂过,带著桃花的香,就在鬆手的剎那——叶承清晰地感觉到,那缕盘踞在指尖的凉意,像拥有自己的意识,极其细微地牵引了一下箭杆! “嗖!” 箭出,五彩绸带翻飞,桃木箭竟精准地命中了靶心的红点,而那股縈绕在指尖的凉意也隨著松弓后散得乾乾净净。 “好箭法!”老猎户笑著称讚,周围的游客也跟著叫好。 叶承愣了下,心里却翻涌起来:这手感……太熟悉了。 不是叶承射得准,那缕凉意像活的一样,在自己出手的瞬间微调了箭矢的方向。 不远处,古桃树下,穿藏蓝色衝锋衣的男人低头看著掌心平板上跳动的波形,那代表能量监测的曲线依旧平稳。 他对著衣领处的微型麦克风低语:“编號073,接触桃木器物,完成一次精准射击。仪器记录:无异常能量释放。” 眾人在响箭场地玩了许久,直到日头偏斜,金色的光斜斜洒在桃林上,將粉白的花瓣染成了暖橙色。 拉次姐看著不远处的一片桃林,眼睛一亮:“你们看那边的桃花,开得也太艷了!格桑姐,我们去那边拍照吧!叶承,你摄影技术好,帮我们拍几张!” 那片桃林在场地一侧,挨著国家自然保护森林的边缘,桃树长得茂密,风一吹,花瓣簌簌地飘落,沾在衣角竟带著一丝凉意。 格桑姐笑著点头:“好啊,去拍几张,不枉来一趟。” 叶承拿起手机,跟了上去,指尖的凉意早已散得无影无踪。脚下被踩过的桃花瓣,隱约反射出极淡的、排列有序的银色纹路。 拉次姐和格桑姐选了一处开得最盛的桃树旁站定,二人挽著彼此的胳膊,藏服的衣饰衬著漫天桃色,格外好看。 “叶承,镜头往这边点,把后面的雪山也拍进去!”拉次姐对著叶承喊,抬手理了理鬢边的碎发。 叶承举起手机,调整著角度,將雪山、桃林和两人的身影框进镜头里,手机屏幕突然轻微闪烁了一下,镜头里的桃花瓣竟显得有些模糊,叶承擦了擦摄像头,嘴里应著:“好,你们再靠近点,笑一笑。” 风刚好吹过,枝头的桃花簌簌落下,一片片轻盈的花瓣飘在空中,落在格桑姐的肩头,落在拉次姐的发间,也落在叶承的手背和手机屏幕上。 当叶承刚按下最后一张合照的快门,手背上的桃花瓣突然传来异样的触感。 花瓣触到皮肤时带著刺骨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拉次姐揉著胳膊嘟囔:“怎么突然这么冷?这桃花瓣沾身上跟贴了冰碴似的。” 她抬手拂掉发间的花瓣,竟扯下几根断髮——花瓣的边缘不知何时变得尖利,像细小的刀片。 突然,那些花瓣不再是往下落,而是逆势往上飘,绕著桃树的枝椏打旋,聚成一团团粉色的雾。 桃花瓣上那些隱约的银色纹路变得清晰可见,像细密的龙鳞,一圈圈流转著诡异的光。 同事举著相机想拍这奇景,相机屏幕突然滋啦一声,弹出满屏雪花,再按快门,彻底黑屏;叶承的手机也跟著发烫,刚拍的合照里,桃林的背景竟成了一片模糊的粉色,隱约能看到无数银色的细纹,像鳞片铺在上面。 有人伸手去碰逆势而飘的花瓣,指尖刚碰到,就“啊”的一声缩回手,指腹划开一道细细的血口。 血珠渗出来的瞬间,周围的桃花瓣竟像蜂群似的围了过来,那点血珠眨眼就被吸得乾乾净净。 沾了血的花瓣,龙鳞纹变得愈发清晰,顏色也转为一种妖异的艷粉。 “不对劲!快回车上!”叶承扯著嗓子喊。 不远处的古桃树下,那名穿藏蓝色衝锋衣的男人猛地直起身。他低头盯著掌心的平板,手指快速滑动、点击,脸上的平静被疑惑取代。 平板上,所有监测曲线——能量波动、光谱分析、生物场读数——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绿色平稳线,与眼前正在发生的诡异景象形成荒谬的对比。 他抬手按紧衣领处的麦克风,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指挥部,鲁朗桃林现场出现一级视觉异常:植物逆性生长、实体攻击性显现、电子设备大规模失效。 重复,现场出现一级视觉异常!但我方所有探测仪器读数正常,灵域能量指数为0,未识別到任何异变生命体信號!请求指示!” 话音落,他再次看向平板,屏幕依旧平稳得刺眼。另一侧,那名裹著披肩的女人也快步靠近,她手中的仪器屏幕同样亮著稳定的绿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总部耗费巨资打造、理论上能侦测一切超自然波动的尖端仪器,在此刻仿佛集体“瞎了”。 而桃林的异变,还在持续升级。游客们开始骚动,有人觉得“不对劲”想往外走,可桃林的出口不知何时已被层层叠叠、逆飞而来的花瓣堵死,粉色的“墙”轻轻晃动,龙鳞纹在墙面若隱若现。 一名惊慌的青年游客朝著花墙衝撞过去,身体刚触碰到那片妖艷的粉色,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团爆开的血雾!而这团血雾尚未落地,就被周围饥渴的花瓣吞噬殆尽。 第六章 阴司之力 游客们彻底慌了,尖叫著四处逃窜。桃林里原本沙沙的悦耳声响,变成了花瓣高速摩擦、切割空气的刺耳尖啸,混著哭喊和惨叫,让整片桃林瞬间沦为恐怖的炼狱。 站在桃树下的那名男子脸色骤变,迅速远离了原本作为掩护的桃树。 他对著麦克风再次急呼,声音已带上焦灼:“指挥部!现场异常失控,出现致命性攻击,已有民眾伤亡!仪器仍无任何有效数据反馈!请求紧急武力支援!重复,请求紧急支援!” 这次,麦克风里只传来一阵电流噪音,再无任何回应。男人狠狠攥紧平板,反手从后腰拔出了制式配枪。女人也扯下披肩,露出贴身藏著的战术背心和一把黑色短刃。 就在这时,桃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源自地底深处的闷响,震得脚下泥土微微发颤。 不远处一株格外粗壮、年份久远的老桃树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枝椏上所有的桃花瓣在同一刻脱落、飞散,紧接著又在空中凝聚。 化作无数片边缘锋利的花瓣刀,捲起阵阵“粉色风暴”! 一名躲闪不及的游客被数片花瓣刀擦过胳膊,瞬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中鲜血喷涌。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周围更多的花瓣便蜂拥而上,瞬间將他包裹、吞没,形成一个不断缩紧的粉色茧团。不过眨眼,茧团便乾瘪下去,里面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漫天的花瓣如同受到召唤,向著一个中心点疯狂匯聚,凝结成一个高达三米、通体由流动花瓣构成的半透明人形! 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胸口处是一团剧烈翻涌、散发出银白光团,周身则环绕著一圈高速旋转的锋利花瓣,如同致命的护体风暴。 炼狱般的景象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叶承一行人拼命朝著停车的地方跑去。 这时,与叶承同行的同事被一片飞旋的花瓣擦过小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鲜血立刻染红了裤腿。他挣扎著想爬起,另几片花瓣已调转方向,朝著他的面门疾射而来! 拉歌村那晚的惨叫声仿佛又在耳边重叠响起,叶承下意识地伸手去拽那名受伤的同事。 就在叶承指尖刚触到他胳膊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阴寒从指尖炸开! 一小团浓郁的黑雾精准地迎上那几片致命的花瓣。 黑雾与花瓣接触,没有巨响,只有一阵轻微的“滋滋”声,那几片锋利的花瓣瞬间失去光泽,枯萎、捲曲,化为灰烬飘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叶承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中回过神来,那名藏蓝色衝锋衣的男人已挺身衝到了侧前方。 他手中的枪械冒著火舌,射向那花瓣人形的胸口! 子弹命中,炸开一小团,那人形桃花胸口的花瓣四散纷飞,露出里面翻涌的银光。 然而不过眨眼,周围无穷无尽的花瓣便涌来填补,恢復如初,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男人咬牙。 叶承死死拽著受伤的同事,连滚爬爬地躲闪,脚下的泥土早已被血水浸透。 身后的惨叫和花瓣掠空的尖啸,像鞭子一样抽打著耳膜和神经。 可没跑出多远,叶承一行人就绝望地停下了脚步——鲁朗林海的四面,不知何时已完全被厚重得令人绝望的粉色花瓣墙封锁。 花墙高达数米,垒得密密实实,风吹过时微微波动,仿佛某种巨兽在呼吸。 无数花瓣从墙顶簌簌滚落。他们离越野车只剩短短几十米,此刻却犹如隔著天堑。 “跑不了了!”藏蓝色衝锋衣的男人嘶吼著,举枪再次向花墙射击。子弹在花瓣墙上炸开一个个的缺口,但下一秒,周围的花瓣便流动著將其瞬间填补,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叶承低头看著自己指尖,正源源不断地渗出黑雾。 像有生命的触鬚,沿著他的手掌缓慢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留下刺骨的阴寒,与那晚臭臭爆发时一模一样。 叶承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响箭场地——那里,桃木弓和箭矢还散落在地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叶承甩开同事的手,在格桑姐的惊呼声中,朝著那片空地狂奔而去!几片花瓣刀擦著他的后背飞过,划破外套。 叶承扑到地上,抓起最近的一把桃木弓和几支箭。 就在他握紧弓身的剎那,指尖的黑雾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出,缠绕上弓身与箭杆。 原本浅棕色的木质箭矢,被一层蠕动的、不祥的黑雾覆盖。黑雾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阴影在挣扎、哀嚎,让这把质朴的猎弓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叶承转身,对著那正缓缓飘来的花瓣巨人,用尽全身力气拉满弓弦。 “去死!!” 黑雾箭矢离弦而出,没有破空声,反而像抽走了周围的声音,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撕裂沿途的花瓣屏障,狠狠扎进花瓣巨人的躯干! 黑雾炸开! 如同强酸泼雪,被击中的区域,花瓣大片大片地瞬间枯萎、碳化、崩解成飞灰! 人形桃花躯体猛地一震,溃散了一小部分。它那没有面孔的“脸”转向叶承,儘管无眼,却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冰冷、怨毒的“注视”死死锁定了叶承。 溃散的花瓣在飞舞中重新匯聚,填补伤口,但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有用!那黑雾有用!”身穿藏蓝色衝锋衣的男人眼睛一亮,立刻连续射击,试图吸引其注意力,同时朝叶承大喊,“別停!攻击它的胸口!胸口那团银光!那是它的弱点!” 希望的火苗再次燃起,叶承忍著一阵抽髓食骨般的虚弱感,快速搭上第二支箭。 黑雾再次缠绕箭矢之上,但顏色似乎淡了一丝。 叶承拉弓,再次瞄准那团在花瓣护佑下翻涌的银光,鬆手! 箭出,但花瓣巨人似乎已经有所防备,胸口处的花瓣瞬间加厚、旋转,凝成一面致密的花盾。 黑雾箭撞在花盾上,腐蚀掉表层,却在穿透前耗尽了力量,断成两截。 叶承不死心,咬牙连续开弓。每一次引导黑雾离体,都感觉那凉意更深地钻入骨髓,带来一阵阵空洞的心悸和眼前发黑的虚弱。 每一次引导黑雾,都感觉指尖的凉意钻向心臟,带来一阵空洞的虚弱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 然而,射出的箭矢总是被其他方向涌来的花瓣团中途拦截或削弱,无法击穿那最后的防护。 “这样不行!它的花瓣是无限的!”男人一边闪避愈发密集的花瓣攻击,一边焦急喊道。 他的胳膊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藏蓝色的袖管。“我来打穿它的盾!你准备好,只等银白“心臟”暴露的那一瞬!射击! 子弹击在由无数花瓣组成护盾上,剧烈碰撞,发出诡异的刺耳声响。 最外层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枯萎、剥落。花瓣巨人发出一种无声的震颤,调动更多的花瓣涌向胸口补充,但补充的速度,开始渐渐赶不上那持续的消耗! 叶承强撑著身体不断虚脱的感觉,用颤抖的手搭上最后一支箭,黑雾尽皆灌入箭矢。 在一声声格外刺耳的爆响中,身穿藏蓝色衝锋衣男子不间断的射击,击穿了最后一层孱弱的花瓣屏障,將那团纯净的、拳头大小的银色光雾,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 就是现在!! 叶承几乎將弓拉断,用尽最后的意志和力气,鬆开了勾弦的手指。 那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箭影,如同划破时空的裂缝,沿著开闢出来的短暂路径,精准地射入了那团毫无保护的银色光雾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著以撞击点为中心,狂暴地扩散开来! 衝击所过之处,一切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痕跡,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埃,消散在风中。 那高达三米的人形花瓣,连同它胸口剧烈闪烁的银白光团,开始寸寸崩解,直至湮灭。 “轰隆……” 光环扫过林海边缘,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木倾倒的断裂声。眾人隱约看见,一株极为古老粗壮的桃树,在远处颓然枯萎、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刺耳的噪音、惨叫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劫后余生者们粗重、颤抖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啜泣。 叶承瘫坐在地,汗水早已浸透內衣。此刻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空虚。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茫然地掏出,屏幕亮起,信號格不知何时已满格,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接连弹出——所有被屏蔽的通讯,恢復了。 十几米外,那名藏蓝色衝锋衣的男人快速掏出一个特製的加密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沉声匯报:“指挥部,现场代號『桃花』的未知异常已確认清除。详情需当面匯报。有民眾伤亡,请求善后与医疗支援。” 说完,他收起电话,大步朝叶承走来。他胳膊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血跡仍在渗出。 他停在叶承面前,目光复杂地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似乎还有一丝后怕。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叶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干得不错,今天要是没你,伤亡恐怕远不止这些。” 他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反而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回去后,咱好好聊聊。” 这话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意让叶承心头一紧。 隨即,他恢復了公事公办的严肃语气,声音足以让旁边的格桑姐等人听清:“不过,按照流程,你还是得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完成详细的笔录和事件报告。这是规定。” 叶承定了定神,挣扎著站起来,先冲向格桑姐和拉次姐:“姐!你们怎么样?” 两人相互搀扶著,衣服上沾满泥土和血渍,脸色苍白,胳膊和后背有几道被碎片划出的血口子,但好在都不深。 拉次姐看见叶承,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嚇、嚇死我了……叶承,刚...刚才那是什么……” 格桑姐相对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手也出卖了她受到的衝击。她对叶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担忧地看向走过来的灵调局男人。 其他同事也陆续聚拢,大多受了些轻伤,只是惊嚇远大於伤势。 那名小腿受伤的同事被人扶著,脸色惨白,却还是颤抖著用藏语对叶承连声道谢。 不过十几分钟,天空传来由远及近的螺旋桨轰鸣。三架直升机低空掠过,悬在不远处的空地,捲起漫天草屑与尘埃。舱门打开,身著熟悉黑色制服、动作干练的灵调局外勤人员鱼贯而出,携带各种仪器设备,迅速接管现场,展开地毯式勘查和伤员救治,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远处,工作人员正在清理现场,蓝光扫描仪划过焦黑的土地和残存的普通桃花。阳光很好,仿佛刚才那场吞噬生命的粉色噩梦,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叶承看著那名正在指挥善后的藏蓝色背影,又看了看手腕上无形的枷锁,点点头,没再多说。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上次是审讯,这次是什么?是……某种意义上的“摊牌”,叶承又能否用这次的功劳把臭臭换回来? “好,”叶承对走回来的男人说,声音平静,“我跟你们走。” 第七章 龙鳞 薄雾裹著松针的湿腥,漫过林地,那具人形桃花此刻彻底枯萎,与褐色的泥土混为一体。 灵调局外勤队员的作战靴踩在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叶承站在不远处,看著这片重归平静的“人间炼狱”,心里的惊恐久久不能散尽。 直到一声极为悽厉的惨叫,再次撕裂林间的寧静。 一名外勤队员僵在原地,他脚下的黑泥中,嵌著一枚拳头大小、散发著柔和银白光晕的球体。 他手中的便携探测仪屏幕,是一条毫无波动的死线。就在他戴著特製手套的指尖即將触碰这银白光团的表层时—— “嗤!” 隨著一声急促的灼响,伴隨著剧痛。特製手套手指处瞬间汽化,两根手指齐根而断,掉落在地。鲜血混著冰冷的晨露,渗入泥土。 其余队员迅速上前,观察、救治、转移伤员,一切行动有条不紊。 现场剩余队友通过指挥部远程指挥,开始尝试各种工具和防护,但那银白光团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绝对领域,任何靠近的物体都会承受一股诡异的灼烧之力。 仪器反覆扫描,得出的结论是:该未知光团无灵域波动,无能量反应,无生命信號。 那名身穿藏蓝色衝锋衣的外勤组长——多吉。快步赶到事发现场,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断指和血跡,又看了看那枚安静却致命的光团,最后,目光落在叶承身上。 “叶承。”他的声音沉得像压著石头,“过来,用你的『那个』试试。” 叶承“啊?”了一声,瞬间反应过来。 多吉组长的目光紧紧在叶承身上打转,似乎在寻找那团黑雾的踪影。 “我不懂怎么控制它……”叶承心头一紧。 “靠近!”多吉组长的命令不容置疑。 叶承迟疑著蹲下,离那光团还有半尺远,一股灼热的气息就扑面而来,皮肤刺痛。就在他本能想后缩的剎那—— 指尖深处,那股熟悉的、冰彻骨髓的凉意骤然涌出! 一缕浓郁粘稠的黑雾,像甦醒的蛇,从叶承指腹钻出,精准地扑向银白光团,瞬间將其包裹其中。 灼热感消失了。光团温顺地待在黑雾里。 叶承下意识起身,看向多吉。身体移动的同时,那被黑雾包裹的光团,竟同步平移,稳稳悬停在叶承身侧半尺,如影隨形。 多吉眼中闪过片刻思量的光:“再往前走两步试试。” 叶承无奈,只能依言迈步,银白光团静静悬浮跟隨,距离分毫不差。 “上直升机。”多吉似乎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叶承提著心,走向不远处轰鸣的直升机。光团静静悬浮在他身后。 即便闭上眼,叶承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不是看见,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共生的联结。 “就先劳烦您大少爷把这份礼物带回局里”说著多吉准备拍拍叶承的肩膀,但刚要落下的手在空中僵了会儿,最终还是没拍叶承的肩,他的手在途中生硬地转向,挥了挥:“带他回去。一路监控。” 机舱內,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叶承缩在角落,看著身侧悬浮的“礼物”。指尖的黑雾与之形成一道无形的桥樑,隨著叶承无意识地微动手指,光团也会同步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叶承坐在顛簸的直升机里,似乎能感受到某种冰冷的“注视”。 机舱里除了前排的驾驶员,只剩一名年纪与叶承相仿的外勤队员,臂章上印著数字“17”。 “17”坐在叶承正对面,制式步枪横在膝头,手指始终扣在枪柄上,目光紧紧在叶承和银白光团之间来回扫视著。 “这东西,你们以前见过吗?”叶承抬了抬手,那银白光团也跟著他的动作微微移了半寸,像长在了叶承身上。 17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应声——纪律拴著他的嘴,不许和被监管人员多说一个字。 “这东西刚才削断了你们队友两根手指,连骨头都没留。”叶承把声音压在引擎的噪音里。 “闭嘴。”17终於开口,声音乾涩,握枪的手又紧了紧。 直升机穿过云层,林南的轮廓在下方显现。而在叶承无法感知的维度,一段来自臭臭的、充满痛苦与警告的意念碎片,正沿著某条脆弱的契约连结,狠狠撞入叶承的脑海: 不是完整的话语,是混杂著衰竭感的、支离破碎的意象——燃烧的枯木、乾涸的河床、紧密到令人窒息的“锁链”,轮迴之路伴隨生命之花的凋谢彻底湮灭… 以及一声尖锐到极致的警示——停! “停?”叶承猛地蜷缩在座位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心臟,额角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汗。 “你怎么了?”对面的外勤队员“17”立刻端起枪,声音紧绷。 “没……没事。”叶承咬著牙挤出回答,指尖的冰冷和心臟的抽痛却无比真实。 刚才那一瞬的感知,结合之前使用黑雾后莫名的虚弱……顿时升起一个念头:这黑雾的使用,是否需要某种未知的代价呢?能量不会凭空產生,更不会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在灵调局会议室內,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分局核心成员,杨局长站在大屏幕前,指尖落在鲁朗桃花事件的现场实拍图上——画面里,叶承站在不远处,指尖縈绕著一缕黑雾,身侧悬著那枚被“驯服”的银白光团...... 以上便是此次鲁朗林海异变处置全过程,现场回收未知银白光团,因该物具强烈攻击性,外勤队员尝试回收时被未知力量灼断双指,后多吉组长发现叶承可通过自身黑雾操控该银白光团,现由叶承隨行携带,正乘坐我局直升机押解,返回灵调三號院途中。” 他的话音刚落,主屏幕的分局匯报界面突然被红色紧急標识覆盖,冷硬的电子音在会议室里缓缓响起: “接总部指令,立即召开全国紧急视频会议,所有分局保持连线,禁止中断!”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噤声,工作人员本能地保持肃静,屏幕上很快出现了灵调局总部发言人的身影。 对方面色沉凝,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此次紧急会议,通报如下內容——现行『超自然体』理论框架存在巨大盲区。” 全国多地分局已遭遇无法探测、无法对抗的未知力量。” 经初步研判,总局决定,將个別超自然现象中出现的幻听、幻视现象,正式命名为“灵域”。 『灵域』可能仅为某种更深层力量活动的『次级衍生物』。 產生灵域的真正『源头』,尚未探明。 一片死寂在会议室里悄然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震惊。 “接下来播放常春市分局审讯核心剪辑视频。” 屏幕画面切至一间审讯室,冷白的灯光刺目,一名身形枯槁的男子被銬在审讯椅上。 “我在一次行动中意外闯入某个空间裂缝,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灵域。”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审讯员沉声说:“继续。” 男子疯狂地抓挠头髮,似乎某种未知的存在,光是回忆都做不到,但他还是想起了什么: “所谓的灵域怎么说呢.....其实是更高维度的衍生物。打个比方吧,冬天你在厨房里做饭,室內室外的温差会產生大量的水蒸气,也就是冷凝现象,而这,就是灵域!” 审讯员沉默片刻:“那有什么预测,或者对抗的手段吗?” “哈哈哈哈哈。”被审讯的那名男子笑得极为癲狂。 “如果你能在厨房发现准备做饭的『人』,那么你就能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冷凝现象』” 说著那名男子朝摄像头比了个抽菸的姿势。 审讯员递了根烟后声音適时响起:“那產生灵域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男子抬眼,目光直直刺向镜头,像是能透过屏幕看到每一个人:“3和4中间,隱藏著一个数字,谁能发现那个数字,谁就能顿悟一切。” “一下子从厨房做饭的比喻又到数字。”审讯员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准確来讲,那个数字是一把钥匙,打开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男子吐出一口烟圈,每一个字却像重锤般砸在眾人心上,“而那,就是產生灵域的源头。” “那是怎样的空间,或者说,怎样的世界?” 隨著一阵沉默…视频骤然黑屏,显然还有核心机密並未透露。 总部发言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屏幕上,语气愈发凝重:“针对近期全国多地出现超自然事件,现有仪器均无法检测异常,更无法形成有效对抗。 现下达指令:所有分局,两日內上报本辖区无法检测、无法对抗的超自然现象,及后续处置工作进展,不得遗漏,不得延误!” “散会。” 杨局抬手示意关闭屏幕,再抬眼时,脸上已无多余表情,只有冰冷的决断。 两个字落下,总部的连线瞬间切断,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会议室里依旧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在耳边盘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震惊与凝重,刚才短短几十秒的內容,彻底顛覆了所有人对超自然力量的认知。 杨局长捏著对讲机的指节泛白,指腹用力到泛青,片刻后,他沉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实验室立即启动最高级別准备,待未知银白光团抵达后,同步检测该物与叶承黑雾的关联,全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数据实时上报。” 对讲机那头传来清晰的回应,杨局长却未放下对讲机,指尖在按键上顿了顿,再次下达指令。 “特勤组,直升机抵达后,即刻封锁停机坪,將叶承与未知银白光团一同带往审讯室单独关押,启动最高级別监控,没有我的亲笔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交谈、禁止任何直接接触!全程紧盯二者状態,一旦有异动,立即上报。” 指令下达完毕,他抬眼看向会议室里的眾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沉声道:“那银白光团,极有可能涉及总部所提到的未知超自然力量。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在那银白光团和叶承身上找到突破口。 尤其是叶承,他能从拉歌村活下来,从未知人形桃花事件中全身而退,绝对不是侥倖。他身上的秘密,绝对藏著大恐怖。” 言罢,杨局长又扭头,不放心地对身旁的工作人员说道:“叶承要防死,但也不能逼得太紧,困兽犹斗的道理,你们都懂。” 他的手指重重叩击著会议桌,桌上的鲁朗事件卷宗被震得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搞清楚他身上黑雾的来歷之前,他!就是林南灵异调查局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隱患。”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下来,雅鲁藏布江的湿冷水汽裹著雨丝,敲打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南迦巴瓦峰隱在浓云里,连半点轮廓都看不见,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停机坪的方向,特勤队员已全员到位,制式武器蓄势待发,严阵以待,静候著直升机的降落。 而审讯室的灯光,也早已亮起,冷硬的光影铺在地面,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夜色里静静展开,等著將叶承和这枚带著未知秘密的银白光团,尽数网罗其中。 第八章 轮迴路断 直升机落地的震颤还未从骨子里消散,叶承便被带往实验室。 银白光团如幽灵般悬浮身侧,押送的“17”枪口始终与叶承保持著一个微妙而警惕的角度。 实验室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將外界一切声音隔绝。 叶承被外勤人员押著,经过核心观察区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局长!雪貂生命体徵崩溃式下跌!它……它正在急速衰老!”研究员的声音因过度慌张而变调。 叶承衝过去看水晶笼里的臭臭。 它蜷缩著,曾经雪白光润的毛髮如同枯草,暗淡泛黄,紧紧贴在嶙峋凸起的骨架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鼻翼在极其微弱地翕动,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长得让人揪心。 监测屏幕上,心率、体温、呼吸频率三条曲线几乎贴地而行,红色的警告符疯狂跳动。 实验室科研人员开始紧急抢救,然而生命流逝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杨局缓步走至叶承身后,目光扫过臭臭,又落在叶承身侧的银白光团上,犹豫了片刻:“打开笼子。” 杨局的声音在叶承身后响起,根本听不出任何情绪:“用你的黑雾,接触它,试试能不能稳定生命体徵。” “不行!”叶承猛地回头,“我每使用一次黑雾,臭臭的生命尺度就会缩短一分!”直升机上的那阵心悸和可怕的猜想,皆在此刻化为冰冷的铁证。 “所以......你选择看著它死?”杨局沉声说。 一个极有可能是未知世界的生物体,能通过將自身力量转移到普通人身上,协助对抗超自然体,其本身研究价值本就不可估量,更何况.....这雪貂跟叶承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诡异的羈绊。不论是出於哪种考量,都要儘可能保住这雪貂。 叶承僵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臭臭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將鼻尖转向叶承身侧——转向那枚悬浮的银白光团。 没有声音,只有一段微弱到即將被死亡吞没的意识涟漪,颤巍巍地触及著叶承的感知: “……冷……好冷……那光……暖……” 像即將熄灭的火星,本能地渴求著最后一点温度。 屏幕上的曲线,又往下猛跌。它的生机,正在以秒为单位流逝。 没有选择了。 叶承只能凭著直觉,试著將指尖缠绕的银白光团引向水晶笼。就在银白光团触及笼壁的瞬间—— “轰!” 银白光球剧烈震颤!一股浩瀚、原始、充满磅礴生机的意念洪流,顺著黑雾的桥樑逆衝进叶承的意识! 那是一段凝固的时光烙印:巍峨如山脉的银色巨龙在崩解,最后的生命精华凝结为一枚光核,坠入初生的桃林,沉眠至今。 祭道雪龙鳞!!! 这个词不是学来的,是这段碎片烙印自带的真名。 然而,震惊未生,绝望已至。 在叶承某种不可名状的感官——內视中,那缕极淡的黑雾如同锈蚀的破管,正从银白光团中抽取出银灿灿的精纯龙力,却在传输过程中疯狂逸散。 更致命的是,这至纯的生命洪流,与臭臭体內那已然枯竭、至阴至寒的“阴司本源”,產生了根本性的、毁灭般的排斥! “不!停下!”叶承试图中断这个过程。 监测屏幕上,臭臭的生命曲线因这剧烈的衝突,直坠谷底!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最后那缕意识涟漪,彻底消散。 是自己……亲手加速了它的死亡! 臭臭的最后一道意念,在此刻飘进叶承的脑海,轻如嘆息,却重若万钧: “太迟了……或许那晚在拉歌村,我根本不该救你,即便百转轮迴,我们终有相遇的一世.....如今契约已成,命轨相扣……我彻底断了你的轮迴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某种关乎“未来”与“可能”的东西,咔嚓一声,永远地断裂、消失了。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缺失,如同视野的一角永久陷入黑暗。 臭臭.....轮迴路..... 叶承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过往的画面汹涌袭来:臭臭初生时蹭自己掌心的娇憨,拉歌村那晚挺身的决绝,离別前咬自己的那一口的深意…… 它一直在用它的方式,保护著叶承。 “啊啊啊——!!!” 一声嘶吼从叶承灵魂最深处迸发!不是悲伤,是拒绝!拒绝这个已经註定的结局!拒绝用它的死亡换取自己这一世的苟活! 叶承汹涌到极致的悲痛,化作狂暴的执念,狠狠“攥住”了那缕失控的黑雾!这一次,不再是笨拙的“使用”,而是绝对的“掌控”! 黑雾在叶承无意识的情况下骤然沸腾、分化!它们不再是无序的逸散,而是凝成千百条比髮丝更细的“丝线”,像最精密的外科手术,精准地刺入银白光团的核心。 不再是粗暴地抽取,而是“解析”、“淬炼”、“转化”——以叶承绝对的执念为熔炉,將那浩瀚狂暴的精纯龙力,硬生生锻造成最纯粹、最温和的“生命本源流”!然后,“桥接”与“注入”。 黑雾丝线绕过所有会导致排斥的旧有通道,如同在乾涸的河床上直接开闢出崭新的毛细血管网络,將淬炼后的温润生命本源,一滴不剩地、精准滴灌进臭臭那已然见底的阴司本源深处。 叶承明白了!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一道明悟照亮脑海: 之前使用黑雾,如同点燃臭臭的“生命”来驱动“阴司之力”,是消耗。而这“精纯龙力”,是未被点燃的、最纯粹的“生命燃料”。 而叶承的作用是在绝境中,以执念为“熔炉”和“导管”,完成了一次风险致命的“能量转换”! “嗡——!!!” 实验室所有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银白光团的光芒急剧黯淡、收缩。下一秒—— “叮。” 一声清脆的坠地声。 一枚流淌著银白光华、內蕴无穷生命气息的鳞片,掉落在地。 祭道雪龙鳞!!! 几乎在龙鳞落地的同一瞬间。 在阴阳流转的终极边界。 阴风怒號,鬼门关开。一道缠绕著阴雾的恐怖人形,正迈著麻木的步伐,一步踏入那吞噬一切的轮迴旋涡。一只脚已没入虚无,往生的引力开始撕扯它的存在…… 就在另一只脚即將迈入的剎那。 “轰——!!!” 一股源自阳间某个个体,极致“拒绝”意志所转化的、超越规则的力量,自无穷高处悍然降临!並非攻击,而是对“臭臭该入轮迴”这一既定天命的蛮横的“否决”! 鬼门关剧震! 阴司本体被这股力量狠狠拽回,砸在关外的黄泉石上。关內传来无尽怨魂不甘的尖啸,轮迴的引力被强行斩断! 那扇通往寂灭的门户,在这股近乎变態的执念面前,轰然闭合! 阴司本体眼中的麻木渐渐褪去,血红色竖瞳中一点灵光重新凝聚..... 林南分局实验室。 死寂..... 然后,是生命监护仪上,那三条原本平直的线,如同甦醒的巨龙,猛然抬头、跃升、继而稳定在强健而平稳的波段! 水晶笼中,臭臭枯槁的毛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雪白蓬鬆,凹陷的眼窝变得饱满,微弱的气息变得悠长平稳。它的小爪子动了动,缓缓抬起头,黑豆般的眼睛望向叶承,发出一声雪貂特有的软糯: “咕……” 所有的生机,尽数归位! 甚至比以往更加盎然,所有研究员僵在原地,如同目睹神跡。 杨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地上那枚龙鳞上,又缓缓移向笼中焕然新生的臭臭。最终,定格在叶承苍白汗湿的脸上。 叶承將臭臭抱在怀中:“臭臭,你还好吗臭臭?” 臭臭拿舌尖舔了舔叶承的手,那是之前连接银白光团的指尖。意识再次飘进叶承的脑海,只不过这次,臭臭的意识不再是零碎片段。 “小叶啊,本座当真是没看走眼,话说你从哪找到的龙种逆鳞?”臭臭依旧没有说话,彼此的意念又开始感触、交流。 “我只知道这东西叫祭道雪龙鳞,这个名字是突然钻进我脑海里的,有点像咱俩之间的意念交流。”叶承与臭臭交流著。 杨局正在跟“17”低语著什么,又打量著一动不动的叶承和臭臭。 眼珠子滴溜一转,清了清嗓子终於开口:“叶承,你没事吧?” “没事。”此刻,消散的黑雾、意念的交流、以及那祭道雪龙鳞的海量信息衝击著叶承。 而这一幕,被实验室內的实时监控全程录下,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向全国各地灵调局,甚至包括灵调局总部。 不一会儿,杨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没接,只是把屏幕反扣在桌面上,又收到了几条简讯,但那0.3秒里,叶承瞥见了来电归属——日光市。 “那个谁,你今天中午让食堂加餐。”再去买两箱可乐,要子弹头的!”说著杨局长又掏出几张大钞。 这是基於对叶承以往所有的了解而做出的行为,事实上也正如此。 在叶承的网购记录中,唯一饮料购买记录就是几箱子弹头可乐。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尤其是在职场。並不是所有人非友即敌,很多关係能拉则拉,自己今天能坐到局长这个位置,靠的不光是能力与机遇,更是把朋友变得多多的,把敌人变得少少的处事风格。 “叶承啊,今天辛苦你还专程跑这一趟送东西,咱们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今天中午就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叶承知道这只是一个藉口,一个不容他拒绝的藉口。 不过这样也好,或许那窒闷的“审讯”可以在食堂餐桌上进行了。 叶承点了点头,笑著说好,又向杨局长问道:“杨局,这龙鳞我还是先放到实验室的收容箱里吧,不然又怕工作人员受伤。 ”这对叶承而言,是一个拉近彼此之间距离的好机会,或许隨著关係的发展,能把臭臭要回来也不一定。 就在叶承指尖快要触碰那枚祭道雪龙鳞的时候,没有发生意料之內的情形,黑雾並没有从他的指尖出现,而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枚龙鳞。 没有想像中染血、断指的情况发生,那枚拳头大小的祭道雪龙鳞静静地躺在叶承手里。 实验室內的工作人员都很诧异,那龙鳞可是灼断过外勤人员的手指。 叶承看了看臭臭,又看了看龙鳞,喃喃道:难道…龙鳞上的银白光团是某种能量,自己无意间消耗这能量才得以让臭臭的再续生机? 臭臭的声音响起,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意念的交流。 “逆鳞……龙种……残魂……”叶承愣了愣,试著把它破碎的词拼凑完整:“你是说,这龙鳞里可能寄存著龙种死前留下的一丝残魂?”臭臭的尾巴极轻地扫了一下。 龙种、逆鳞、修行、残魂.....寥寥数词便仿佛给灵调局的眾人打开了新世界… 第九章 灵调局的鸿门宴 “这饭还合胃口吗,叶承?不合胃口我再让厨子重新做一份,很快的。”灵调局食堂內,坐在叶承对桌的杨局热情的问。 “很好吃,杨局,再多就吃不完了。”叶承笑著摆摆手,不出意外,二人的“谈话”就要开始了。 “前几天我还特意找朗达大师问过你。大师没多说,只给我留了四个字——『逢劫必渡』。”杨局把可乐推过来,“现在看,还真让他说中了。” “没有,没有,侥倖而已。”叶承谦虚地说道。 “我可听说这次在鲁朗,全靠了你才救活那么多人,还有我们外勤组的两名干员。”杨局话锋一转。 这既是在探叶承底,也是一种“询问”,现在场面虽然看著宾尽主欢,但凡叶承哪句话跟工作人员匯报的不一致,恐怕又得去三號院的审讯室逛一圈了。 看似坦白才是唯一的出路,但也不能全交代,就比如…自己和臭臭的契约。 叶承將当时在鲁朗的事情又跟杨局复述了一遍。 隨后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呛。叶承借著低头的动作,看了眼自己左手。 那两道牙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自己每天还是会看它很多遍。 叶承放下可乐,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隨口一提:“杨局,那个……臭臭,我什么时候能带它回去?” 杨局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夹起一块氂牛肉放进叶承碗里。 “臭臭啊……它还在核心观察区,不是我不想放,是流程。” 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气,忽然换了个语调——不是局长的语调,是那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的语调: “叶承,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臭臭这貂,当初是从你手里带走的,按规定,异变生物禁止跟普通人类接触,没有例外。” 叶承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但是,”他话锋一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你不是『原主』,而是『自己人』呢?” 叶承没接话。他在等叶承问。 叶承偏不问。 最后还是他自己憋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年纪不大,稳得像雪山。” 他往叶承这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日光市那边有风声,说要在林南试点一个『灵调局协作专员』的编外岗。说白了,就是找你这样的人——懂基层、有实战经验、又能跟那玩意儿……我是说你身上那力量……能配合。” 他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復正常: “编外人员也是“自己人”,到时候,“宠物”归个人保管,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叶承知道这是饼。 但叶承也知道,这是自己离臭臭最近的一次,不论是为了臭臭,亦或者打破这被动的僵局。 这饼,叶承接了! 吃完饭,杨局送叶承到食堂门口。他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a4纸,递给叶承。 “协作专员』的试岗协议,不走人事系统,你考虑考虑。” 叶承接过来,白纸黑字,標题醒目——但正文是空白的。 除了標题,什么都没写。没有岗位职责,没有薪资待遇,没有试用期限,整张纸乾净得像等叶承来填空。 叶承愣了一瞬,下意识抬头看他。 杨局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叶承很不舒服的东西——不是热情,是等待。 他在等叶承填。 或者说,他在看叶承敢填什么。 叶承攥著那张纸,指节抵在纸缘。脑子里转得飞快,工资填多少?试用期多久?臭臭的事能不能写进去?他真会签吗?还是说这只是另一张饼,只不过画在了纸上? 食堂门口的感应灯正好灭了,走廊里暗了几秒,他的表情像被抽走一帧,再亮起时已经恢復了那副温和、沉稳、让人看不透的模样。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从叶承手里把笔抽走了。 ——那是叶承刚才从服务台借的、还没来得及还的黑色签字笔。 他把笔揣回自己制服內侧的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收一件隨手的小东西。然后他的目光从叶承脸上移开,落向大厅玻璃门外那片沉默的雪山。 “叶承啊,”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掏心窝子的调子,低缓、真诚、像长辈在教晚辈做人,“空白协议的意思是——你想要什么,自己说出来。” 他顿了顿。 “不是写下来。” 他把“写”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提醒。 又像是在“敲打”叶承。 叶承没说话,手指还捏著协议,纸角被叶承攥出两道细褶。 他拍了拍叶承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回过神。然后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刚走出去三步。 杨局停了一下。 没回头。 “想清楚了,隨时来找我。” 这一次他没有摆手。 他的背影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长,走过一扇窗,又走过一扇窗,像一扇正在缓慢合拢的门。 叶承站在原地,手里那份空白协议,被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掀起一角。 “哗啦。” 很轻的一声。 他没有打算签字。 自始至终就没有。 他只是想听叶承亲口说出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然后,把这句“我想要”,收进他的口袋里,和那支笔一起。 三天后,清晨七点左右,公租房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 叶承透过窗帘缝隙往下看,是一辆黑色越野车,好像就是自己第一次被灵调局押送时的那辆。 叶承將前天签好的协议复印件从枕头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房间里,宠物软笼的门开著。 臭臭蜷在枕头边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雪白的绒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叶承看了它几秒。 从前它醒得没这么少。 刚来拉歌村那会儿,这小东西能把整个公租房翻过来——扒垃圾桶、啃充电线、追著叶承的脚脖子咬。每天叶承下班开门,它必定蹲在门后面,然后顺著裤腿往上爬。 现在它一天睡十八个小时。 不,不止十八个小时。 叶承问过朗达大师。大师没正面回答,只说:“只有它的本体所在之处,不需要睡眠。但它的化身在这里。” 叶承似懂非懂,但朗达也无意再解释下去。 叶承只知道,臭臭醒著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候一整天,它只睁眼半小时——吃几口粮,蹭蹭我的手指,然后继续睡。 叶承轻轻把软笼的拉链拉开一半,塞进羽绒服內胆,再把臭臭整个捧起来,放进去。 它还是没醒。 这时,门禁对讲机响了,是“17”的声音,“叶承,你出来下。” 这次没去灵调局,汽车一路开出林南市区,往西驶入一片叶承从没进去过的灰色建筑群。 也不是三號院! 三號院的审讯室叶承再熟悉不过了。 这里是另一处“秘密基地”,门牌上只有四个数字:0732。 叶承跟著“17”穿过两道安检门,一道需要刷脸,一道需要按指纹。自己的指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录进去了。 多吉组长在走廊尽头等叶承。 他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银灰色,边角包著防震胶条,盒盖上贴著一张標籤。 標籤上是手写的编號,和一行潦草的字:祭道雪龙鳞·协同处置专用。 叶承愣了一下。 多吉没解释,只是把盒子递到叶承面前。“杨局批的。” 他顿了顿:“特批。” 接过盒子,叶承没立刻打开。 盒子比想像的轻,叶承以为龙鳞需要什么复杂的恆温恆压收容装置,结果它就这么躺著,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便携箱装著,內衬是泡沫棉,扣上就带走。 “这是使用规范,”多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a4纸,递给我,“自己看。” 叶承展开一看,上面写著《祭道雪龙鳞·协同出借暂行规范》,他有些疑惑的看向多吉,“实验室根本测不出来这玩意,上面说,你心里有数。” 他把“你心里有数”四个字咬得很平,像陈述句,不是询问。 他把签字笔放在协议上。 叶承低头,在“申请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0732的时候,17靠在门边,难得没有看手机。 他扫了一眼叶承手里的银灰盒子,什么也没说。 但就在叶承经过他身侧时,他极轻地开口说:“这玩意儿……在鲁朗那次,削断过老李两根手指。” 叶承身子僵了一下。 他继续目视前方,顿了一顿:“老李还没回外勤,可別弄丟了。” 第十章 诡铃 当天下午,交代完龙鳞的事並没有別的任务。 叶承带著那枚龙鳞回到公租房,指尖抚过冰凉的鳞面,心绪还沉在白天的事里。 这时臭臭醒了。 它从软笼里钻出来,蹲在枕头边,定定盯著龙鳞看了许久,小爪子轻轻一拨,龙鳞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它又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叶承问。 “本座检查一下。”臭臭的意识径直飘进来,理直气壮,“毕竟是本座的备用粮仓。” 叶承一怔。 备用粮仓? “等粮仓满了,应该够你用一两回。” 话落,臭臭没再多解释,只是趴在龙鳞前,將下巴抵在鳞边,眯著眼,像猫守著暖炉。 “杨宗纬这人。” 臭臭叫杨局从来是连名带姓,不带职务,也不带任何尊称。 “他给你这个,不是信你。” “只是需要你活著。” “需要你手里攥著点东西。” “需要你欠他。” 它睁开眼,黑豆似的瞳孔映著龙鳞微光。“东西是真的。”“情也是真的。”“帐也是真的。”它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你自己算。”言罢,意识断开… 加入灵调局的第七天,任务来了。 报告上写著,cy县·废弃牧屋·疑似超自然现象。 多吉组长开车,“17”坐副驾,叶承缩在后座,怀里紧紧抱著装有祭道雪龙鳞的盒子。 叶承能清晰感觉到它——不是视觉、听觉,像是掌心攥著一块余温未散炭火的灼感,安静,却时刻存在。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面对未知的紧绷。 想了想,叶承还是打开盒子,取出龙鳞。 银白色微光在昏暗车厢里亮起,温和如月光,不刺眼。 多吉从后视镜瞥了叶承一眼,没作声。 17也没回头。 指尖贴著微凉光滑的鳞面,再无灼痛与排斥,只有一道安静如脉搏的起伏。 臭臭说,攒够了,够用一两回。 车后备箱传来动静,叶承扭头看去。 一条纯黑的狗蹲在后备箱中,出城至今一声未吭,皮毛融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泛著微微红光。 “它叫乌騅。”17头也不回,“日光市配发,全国分局都在试。” “试什么?” “试民间传说的办法。”多吉的声音平稳,“仪器测不到的,狗或许闻得到。老一辈的说法,纯黑五黑犬,能见邪祟。” 乌騅… 叶承从后期排缝隙看过去,那狗也正盯著他,耳尖直立,鼻翼极轻地翕动,始终保持著安静。 察隅的废弃牧屋,比报告所描述的更为破旧。 多吉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山坳,余下路程只能步行。高原下午六点的阳光依旧刺眼,风里却裹著刺骨的冷。 17走在最前,手里端著最新配发的便携探测仪,屏幕绿线平稳,像一潭死寂的水。 “未知能量:0。”他低声报数。 多吉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乌騅跟在17脚边,没有拴绳,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枯草上留下浅痕。 牧屋是藏南老式原木结构,缝隙填著乾苔,木门歪扭,锁扣锈死。 17用枪管轻轻推开门。 屋內比外面更暗,糊窗的报纸泛黄透光,没有霉味,甚至连老房子该有的陈旧气息都淡得近乎闻不出来。 像被人刻意打扫过。 叶承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去,毕竟自己一臭临时工拼什么命啊? 多吉进屋,手电光束扫过墙面、地灶、墙角码得整齐的牛粪饼。 17紧隨其后,枪口逐处排查。 “排点完毕,无异常。”他收枪,“没人住过的痕跡,灶是冷的。他蹲下,又用指尖捻起一点灰,搓开,“灶里的灰没被动过。” 多吉没应声,站在原地,望向墙面。 墙上掛著一个东西。 不是藏南地区的文艺摆件,也不是唐卡。 是一只铃鐺。 看起来应该是黄铜质地,拳头大小,表面早已氧化成暗哑赭色,铃舌脱落,用一根红绳重新穿起,绳结特殊——是只有高龄老人会打的结,我只在书上看到过。 多吉看了几秒,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 铃鐺没响。 系在红绳上的铃鐺在空气里晃了晃,又静止了。 “检测异常能量为0。”17再报读数。 多吉收回手。 “收队。” 確认现场没有异常后,三人开始原路折返。 夕阳沉进山脊,草甸在风里低伏。 17依旧走在最前,多吉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步伐沉稳如初。 乌騅紧紧贴在17脚边,尾巴垂得极低。 叶承走在最后,右手插在口袋里,隔著布料紧攥龙鳞。 它是温的。 “叮。” 极轻一声,像两枚硬幣轻碰。 叶承脚步猛地顿住,17也停下,低头用强光手电扫过脚边枯草。 “什么东西掉了?” 手电光束划过草根、碎石子、一小截风乾的氂牛骨,此外什么也没有。 关掉手电,三人继续原路返回。 刚迈出三步。 “叮、叮、叮。”又响了三声。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一行人弯腰拨开周围草皮,仔细翻查一遍。 “没东西。”17的语气里,已经多了一丝不安的情绪。 “叮、叮、叮。” 一步一声,不多不少,精准得像在数著他们每一步落脚。 17的呼吸乱了,不再追问,不再弯腰,紧紧握著手中枪。 多吉终於转过身。 背光的脸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比平时更沉: “刚才进门,走了几步?” “进院子十三步,门口到地灶七步,出来也是……” 叶承忽然顿住。 从转身返程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有声音。 “乌騅,跑!”多吉对乌騅下令。 铃鐺不再一步一响。 它开始数数。 “叮、叮、叮、叮——” 四声。 五声。 六声。 未知、诡异,像有什么东西蹲在废弃木屋的墙上,隔著两公里夜色,用一根看不见的红绳,牢牢拴住每个人的脚踝。 每落一次脚,它就扯一下。 乌騅停下了。 它僵在枯草里,前腿微弯,喉咙里滚出极低的、碎石摩擦般的呜咽。 这是它出城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乌騅这是闻到什么了?”17问道。 叶承和多吉没回话。 七步、八步、九步。 叶承开口:“龙鳞能用吗?” 多吉没回头。“那是杨局批给你的。”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念任务简报,“不是批给我用,是批给你。” “给你的东西,自己决定。”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龙鳞依旧温热。 叶承死死握著龙鳞。 十三步、十四步、十五步。 乌騅开始发抖。 不是冷!乌騅皮毛厚密,绝不该冻得发抖。 可它现在抖得厉害。 ”继续走!”多吉对乌騅呵斥。 十七步。 乌騅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舌头垂在外面,喘不上气。 第20步!“咚”的一声,乌騅直挺挺倒了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呜咽,没有抽搐。 像是在一瞬间,全身的骨头瞬间被抽走,乌騅身子一软,就像一张狗皮被人隨意扔在地上。 多吉看了乌騅三秒,隨即抬眼看向叶承。 那一眼里没有疑问,只有身为外勤组长早已確认的事实: 仪器检测不到的某种诡异,一直跟在我们身边。 它一直都在。 第十一章 撤离 “我想做个测试”17开口。 他的手电照向前方,缓缓抬脚。 铃鐺,没响。 叶承和多吉屏住了呼吸。 风停了,整片草场沉寂,山脊最后的一丝余暉,彻底沉入地平线。 17缓缓落脚,然后——“叮。”的一声响起。 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 而是从17脚下。 17僵在原地,脚悬在半空,是迈出第19步的姿势,脚尖朝前,肌肉惯性未消。 却再也踩不下去。 多吉伸手攥住他的战术背带,硬生生將他拽了回来。 17踉蹌跌坐,胸口剧烈起伏,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走了几步?”多吉声音低沉。 17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应该是十九步。” 龙鳞在叶承掌心,猛地一烫。 积蓄已久的力量,似乎发生某种共鸣。 阴司之力从指尖浮现出来,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汹涌而出,顺著指缝缠上叶承的虎口、手腕、小臂。 多吉转头,看著那层缓缓蠕动的浓鬱黑雾,没说话,只是將17拽到叶承身后。 “叶承,你的东西。”多吉说,“用!” 叶承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阴司之力继续在手臂上翻涌,像被唤醒却没有目標的野兽,想衝出去,想撕咬,想扑向那看不见的存在—— 看不见的诡异… 未知的方式杀人… 超自然力量… 从指尖扩散的黑雾… 监测仪器看不到它,而叶承的阴司之力却能感受到某种诡异的存在,如果自己把黑雾这引导到眼睛上呢? 此时,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在叶承脑海出现! 叶承缓缓闭上眼,试著將阴司之力往上引,经手腕、小臂、肘窝、肩膀、脖颈,最终覆盖双眼… 一阵刺痛袭来。 不是刀割的锐痛,像是冰刃缓缓嵌入眼窝的冷痛。 叶承听见牙齿咬紧的声音,感受到掌心龙鳞极轻的嗡鸣。 再睁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 浓稠的黑夜被抽走一半,沉在底下的轮廓,彻底显露。 每一根枯草都掛著细如髮丝的灰白色丝线,一端埋进土里,另一端匯入半空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茧。 它就在草甸正中央。 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它就一直在。 只是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约莫四米高,悬浮盘踞,边缘垂落无数白线,像倒长的藤蔓,像死去的神经末梢。 每一根线,都拴著三人的脚踝。 进门十三步,地灶七步,出院二十步。 每一步,一根线。 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震颤。 此刻,叶承看到了乌騅的线。 从它倒下的地方延伸,穿过枯草冻土,缠在一只乾枯手掌的食指上。 那手指的指甲半透明、捲曲,锋利如刀。 线已断,断口处齐整,像被利刃切开。 可它没有收回线,只是任由它垂著。 像在等下一个猎物。 “你看见什么了?” 凭著资深外勤组组长的阅歷,多吉对叶承將黑雾引导到眼睛上的行为,大致有了一个猜想。 “它在数。”叶承的声音很轻,“走几步,数几声。二十步……就收一根线,而每收一根线,系在线上的人就会死。” 叶承指向17的脚踝。 肉眼空无一物。 可在黑雾视野里,一根极细的灰白丝线,从他脚踝延伸三米夜色,缠在那只乾枯手掌的无名指上。 线没断,只是鬆了半寸。 “17走了十九步,他的线快断了,”叶承说。“ 多吉沉默许久。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叶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黑雾翻涌,龙鳞发烫。 “试试就知道了。”说著便往前迈出一步。 “叮…”隨著一声铃声响起,阴司之力像嗅到猎物的蛇,从掌心猛地窜出,扑向草甸中央的轮廓直接穿了过去,像扑进空气。 那诡异的身影纹丝不动,连震颤都没有。 黑雾从另一侧穿出,茫然打旋,隨即溃散。 “根本碰不到它!”叶承的声音低沉。 “除非……”“除非什么?”17从叶承身后站起,脸色依旧苍白,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我老家有个说法。”他语速极快,“有些脏东西,在碰到你之前,你接触不到它。 它不在现实,只有等它杀人的那一瞬,才会挤进这个世界——也只有那一瞬,你能碰到它。” 多吉看向17。 “哪本书?” “不记得了。”17说,“应该是某本盗版民间志,错字连篇,但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刚入行的时候,老李说,外勤多懂一条冷知识,就能多活一天。” 老李… 鲁朗、桃花精、断指。 “叶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多吉再次询问。 办法… 叶承开口,声音比想像中平静: “它下一次杀人,会是什么时候?” 多吉看向他。 “你在问什么。” “我在问……”叶承顿了顿,“接下来谁走第二十步。” 风,真的停了。 枯草不动,夜雾不流,最后一缕残光凝固在消失前。 “你是打算在谁迈出第20步的那一刻出手吗?”多吉死死盯著叶承。 “我还剩7步,做个试验吧,现在我的黑雾没有任何反应,我再走一步。” 叶承又往前踏出一步,“叮”的一声脆响,指尖黑雾瞬间击出,像有自己的意识般。 可黑雾依旧打穿诡异所在位置的空气,隨后像是失去目標般原地打转。 “它需要时间,需要挤进这个世界的时间!”多吉笑了笑。“真是不想迈出那一步。” 这种笑。是在二十几年外勤里,当他无数次面对“让谁去死”的选择题时,那种无奈的释然。 “听说你以前是校散打队的,你们那届散打队,”他说,“拿过名次吗?”多吉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叶承一怔,“没有,那年校级赛,第二轮就淘汰了。” 他点点头,將武器塞给17。 “我还剩多少步?”多吉理了理战术背心问道。 在黑雾覆“”盖在双眼的独特视角下,五根极细的丝线签在多吉脚下。 “还剩五步”叶承回答。 多吉往前迈一步。 “十六步。” 铃鐺声响起… “十七步…” 多吉,正在把自己变成猎物,他的背影在夜色里稳如磐石。 “组长!”17声音变调。 多吉没回头。 叶承在数。 乌騅二十步殞命,17十九步被救。 龙鳞在掌心烫得像烧红的铁。 阴司之力不再躁动,它们在等。 叶承攥紧龙鳞,试著將阴司之力同时往右腿引导,经过大腿、膝盖、小腿、脚踝。 如同黑雾般,浓郁到极致的阴司之力尽数凝聚在叶承右腿。 阴司之力不再是感知,而是武器化。 叶承只需要在诡异出现的那一瞬,將匯集在右腿的阴司之力尽数踢出。 多吉的脚步声,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最后一步! 多吉停住,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所有力量、感知骤然对焦。 模糊的底片彻底清晰。 那只茧从某种诡异的空间里挤了出来,垂落的丝线根根绷直。 那只乾枯手掌,无名指缠著17的线,以违背人体关节的角度,猛地探向多吉心口。 半透明捲曲的指甲,刺进战术背心半寸。 没有血… 不是未流,是它尚未完全融入这个世界。 ——只有杀人的那一瞬,才能碰到它。 此刻叶承没有丝毫犹豫,左腿支撑,右腿提膝、转胯、弹踢—— 积蓄在小腿的黑雾顺著每一束肌肉纤维疯狂上涌,整条腿瞬间变成高速甩出的鞭。 那声音…是这枚鳞片里最后一丝积蓄的能量,被抽成一根拉满的弓弦。 嗡—— 脚背砸进那只乾枯的手腕上。 黑雾从小腿炸开,化作助推的力量,將这一腿的力道,推到叶承从未触及的极限。 “嘭——” 不是肉体碰撞,倒像是两块铁板高速相撞的闷响。 反震力从脚背窜上来,但叶承的脚没有弹开,反而深深陷进去了。 黑雾像浓硫酸,从脚背接触的位置疯狂灌进那道乾枯皮层的裂隙。 叶承清晰看见——那只手腕上,以他的脚背为圆心,扩散开一圈巴掌大的、正在缓慢碳化的焦黑。 像被烈火烧过的陈年皮革,从边缘捲曲、龟裂、剥落。 它顿住了,在那层乾枯起皱,没有五官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滚过。 在叶承落地那一瞬间,手指摸到了一块冰凉的东西,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稜角锋利。 不及多想,叶承將最后残存在指尖的黑雾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黑雾从指尖疯狂涌出,瞬间就把石头裹住。 將这块普通的、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裹成一枚漆黑的、表面流淌著暗紫色纹路的“利器”。 龙鳞在叶承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嘆息的嗡鸣。 叶承攥著它,从枯草里弹起来,將那颗裹满黑雾的石头,狠狠砸进那道正在碳化的伤口。 那诡异的未知生物叫了,不是任何一种从声带、咽喉、胸腔里发出的声音! 那一瞬间,叶承清晰看见,那只手——无名指上还缠著数十道细线——在夜雾里虚化成一道残影后彻底消失。 叶承跪在枯草里,右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手还维持著“砸”的姿势,五指僵在半空。 此刻,多吉心口的半寸伤痕,不再加深。那只探向多吉的心口的手,消失了。 良久,多吉低头看向心口。 战术背心一道细如拇指的裂口,边缘齐整,里面作战服完好无损。 他伸手摸了摸。 “没进去,哈哈哈。”他放声大笑,“就差半寸。” 17僵在原地,手电光束照向空荡的草甸。 “那玩意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 没人知道,叶承脚背隱隱还残留著踢中它的触感。 多吉弯腰抱起乌騅。 狗身尚温,皮毛柔软,四肢像没有骨头般垂落,像只是睡熟了。 17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最终无言。 多吉没有回头。 “回局里。” 深夜十一点,林南分局。 叶承手里握著那枚暗淡了的龙鳞,回想起臭臭的话。 ——够一两回。 ——用完要等。 ——你自己算。 今天这一回,叶承用在了踢退未知诡异上。 17活著,多吉活著。 叶承不知道,这值不值。 走廊冷白灯光刺眼。 多吉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在叶承身边坐下。 很久,他开口:“鲁朗那次,”他看著对面雪白的墙壁,声音很平,“你用黑雾射的那几箭,我以为是运气。” “不是贬义。”他顿了一下,“外勤干久了,会习惯把解释不了的东西归成运气。不然没法出下一次任务。” 他顿了顿。 “今天你那脚,不是运气。” 叶承看著自己的手指。臭臭的牙印淡得快看不见了,但那个位置还在隱隱发热,“可我那一脚没踢死它。” ”没人指望你能踢死它,面对未知的超自然体,能与之对抗已经是全人类的进步了”他掐灭手里那根烟,“今日能对抗,明日就能斩杀!” 凌晨三点。 叶承推开公租房的门。 臭臭蜷在枕头上,团成一个完美的圆。 叶承轻脚走到床边。 它没醒。 许久,叶承淡淡开口: “我今天……用了两次。” “我把攒的…用掉了。” 没有回应。 黑暗里,一个温热柔软的小身子慢慢挪过来,把下巴轻轻放在叶承的虎口上。 臭臭的意识缓缓传来。 很轻,很暖。 “本座知道了,本座没怪你,下次记得省著点用…” 第十二章 失踪的孩子 “叮……” “叮、叮……” 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承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缓缓拉开门。 一个穿著藏装的女人背对著叶承,突然转过头! 藏马熊披著那张半脱落的、还在往下滴血的人皮,迎面扑来。 猛地將叶承扑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它低下头,那张缝合在衣领上的熊脸凑近叶承的脸,张口,森白的齿缝里还卡著昨晚森防姐的… 但指尖的阴司之力像一潭死水,怎么催动都没有回应。 这是梦!叶承拼命去想! 这时,一阵花香飘来。 那本该香甜的桃花味里,竟隱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粉白色的花瓣正从门缝底下涌进来,一片、十片、一百片——它们爬上叶承的脚踝、膝盖、腰腹,像有生命的水银,严丝合缝地裹住叶承。 花瓣的边缘比刀片还薄。我的皮肉被一片片削下来,骨头被一寸寸嚼碎。 就在这时,一道璀璨至极的银白光芒,从叶承枕头的方向亮起。 光芒所过之处,藏马熊在尖叫中碳化,桃花瓣在飞舞中捲曲、枯黑、碎成齏粉。 那个“铃”的影子,在窗台上晃了一下。 然后消失… “啊——!”叶承猛地睁开眼。 汗水打湿了背衫,打开手机一看:02:17。 又做噩梦了… 拉歌村、鲁朗、察隅… 藏马熊、桃花精、还有那个至今不知道怎么如何称呼的、数步子的东西。 有时一夜一个,有时全都挤在同一场梦境里。 叶承没开灯,伸手摸向枕头底下。 龙鳞还在,温的!像是它还“活著。” 叶承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猛地灌了一口。 明天要去局里开会,报告上写的是“任务复查”。 龙鳞的温度隱隱往上爬了半度。 像是在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本座说够了!” 臭臭的意识飘进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是够你用一两回。” “没说过你可以拿它当更漏使。” 叶承扭头看去,发现臭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软笼边缘,把自己团成一颗毛茸茸的球,只露出两只黑豆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它背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银边。 臭臭没说话,只是看著那片龙鳞。 然后意识又飘进来,轻得像嘆气: “它在认识你。” “认识我?你的粮仓认识我干嘛?”叶承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懵的脑袋。 臭臭没回答。 它把下巴搁在软笼边缘,眯起眼睛,像是又要睡著了。 叶承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很多,比如:阴间长什么样?你每天在那里做什么?轮迴路断了还能修復吗?灵域是什么意思…… 隨著一阵轻鼾响起,臭臭又睡著了… 叶承只得把那些话咽回去,和龙鳞一起攥进掌心。 第二天,在灵调局会议室內,杨局放下报告,目光从多吉脸上缓缓移到叶承脸上。 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慢慢合上。 “下午安葬乌騅,日光市那边批了。” 他顿了顿,“上面问,什么时候递交察隅的结案报告。” 会议室內一片死寂,没有人接话。 多吉沉默地坐在那里,脊背紧紧贴著椅背,目光落在桌面的报告封皮上。 他没有辩解,没有补充说明。 二十多年的外勤履歷,不需要用嘴证明。 十七低著头,盯著自己脚踝——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似乎想知道,那根线是否还在… 杨局环视会议室,“谁有把握?” 朗达大师捻著一串星月菩提,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那就换条路走……” 杨局把那根没点的烟放下。 隨后会议內容由如何解决该案件,转向“不回收、但让它不再杀人”的方向。 杨局心里又何尝不明白,自从全国各地出现未知超自然体,除了极个別像叶承这样的“幸运儿”之外,常规人员根本无法与之对抗,甚至连最基本的检测都做不到。 如果要用叶承的命,才能够成功解决此次事件,那么上层的决策一定是以20公里为半径,永久封锁那片地域,继续在叶承身上挖掘未来所有潜在的可能。 因为一个活著的叶承,其战略价值是无法用一起“案件”来衡量的! “散会!”杨局拍了拍报告书。 当天下午,叶承把几杯冰美式放在外勤组办公桌上。“下午太困了,我请大家喝点咖啡。” 多吉没抬头,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工位。 17拿过一杯,“谢谢啊兄弟。” 叶承好歹也在基层待过几年,几杯咖啡虽然谈不上收买人心,但只求別在出任务时被人从背后“放冷枪”。 隨著办公室门被缓缓推开,杨局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的平板推过来,屏幕上亮著日光市灵调局的標识。“有起案件转给我们了…” 叶承接过平板一看,是关於临时借调自己跟多吉,还有17的通知。 多吉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借我干什么?我身上又没黑雾。” 顺著屏幕再往下滑,案件內容大概是在日光市某处城郊,有很多孩子莫名其妙失踪。 失踪位置全部位於监控盲区,或者在监控镜头下瞬间失踪… 多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这些?” 杨局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太多。”又指了指文件末尾一行小字——详情待抵达现场后,由日光市分局当面解释。 “这是通知,不是请求!”杨局敲了敲桌面。 杨局又点了一根烟。 “第七个孩子,”他说,“是日光市那边一个老总的儿子。” 多吉一愣。 “什么老总?” “做基建的。夺底那条新柏油路,据说就是他公司修的。” 杨局顿了顿,“他儿子丟了一个礼拜,他快把夺底县的电话打爆了。”“所以这次点名要人……” 五个小时后,日光市某城郊。 车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多吉把车速放得很慢,路是新修的柏油路,越往北走,两侧的灯火越稀,最后只剩下车灯切开的两条光柱。 17从副驾回头看了叶承一眼,“你状態咋样?” 叶承能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一丝紧张。 “这次他们借调我,绝对是一个错误。”叶承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自己手掌中的那枚龙鳞,“怎么样才算攒够呢?”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行人到达了那片城郊。 没有欢迎牌、没有路灯,只有几排灰扑扑的平房,沿公路两侧歪歪扭扭地排开。 多吉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顶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夺底县招待所,但“待”字已经掉了半边。 门口站著一名身穿藏蓝色制服,体型瘦高的中年男子,应该是日光市灵调局的人。 另一个穿著西装,体型微胖,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在阴影里,手里攥著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看打扮应该是名藏装老人,手里还攥著一串牛骨珠。 那名身穿制服的瘦高男子迎上来,敬了个礼。 “林南来的?” 多吉点头。 “辛苦了,我是日光市灵调局的扎西。”他往旁边让了让,“这位是……” 没等瘦高男子说完,戴眼镜的微胖中年男直接走过来,向叶承一行人握手。 “领导你好,我姓范,范筒。” “哦,你就是那个大老板?”还没等多吉说完。 噗嗤一声,17忍不住笑了出来。 多吉回头瞪了他一眼,十七悻悻把头低下。 “我儿子叫范小北,七岁,已经失踪第八天了。”“你们能不能帮忙救救孩子啊?”说著范老板又从车后备箱里掏出几条好烟、几封包的十分厚重的信封… 多吉顺势將他的手推了回去。 “范老板,钱能解决这世界上99%的问题,但剩下1%的问题,就连我们都未必有百分百把握能解决的。” “我不管你们怎么解决!”范筒打断多吉,“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能不能把我儿子找回来!” 他手里还紧紧攥著几封厚厚的信封。 不难看出范老板久居高位,似乎把在场的“奇人异士”也当成了他的员工。 龙鳞在叶承口袋里,忽然“凉”了一瞬,並非物理温度的下降,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 叶承下意识低头。 只见范筒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乾乾净净。 但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已经结痂的抓痕。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范筒顺著叶承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抽回去。 “搬家的时候划的。”他说。 扎西在旁边轻咳一声。 “那个……这位是次仁。” 他指向那个攥牛骨珠的老人。 老人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攥著牛骨珠,看著我们。 多吉问:“他儿子也……” 扎西摇头。 “他孙子是第一个失踪的,已经十六天了。” 十六天!叶承看向那个老人。 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攥著串珠,嘴里念著什么。 一下又一下…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轻得像嘆息。 二十分钟后。 眾人坐在招待所一楼唯一亮著灯的房间里。 扎西把收集到的卷宗摊在桌上。 第一个,次仁的孙子,十六天前失踪。 第二个,小卓玛,10天前失踪。 第三个,范小北… “所有失踪案例,”扎西说,“都是在监控盲区,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监控拍到了,但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 画面里是一条土路,两侧是矮墙,尽头是荒山。 路中间,有一个穿红色藏装的小女孩,背对镜头,正在往前走。 她的前后三米之內,空无一人。 但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很慢、很稳、像有人牵著。 叶承拿起截图看了很久。 龙鳞在口袋里,又凉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离得很近… 叶承下意识扭头看向角落,房间的窗户开著一条缝。 夜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宗沙沙翻动,除了远处黑漆漆的荒山,和山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一声声驴叫… 第十三章 线索 三辆山地摩托车並排停在院子里,车身沾著点点雨水,扎西在那边擦车,看见叶承一行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条件有限,我擦一擦。” “日光市那边凌晨送来的。”他把钥匙递过来,“说是……专门给你们协调的。” 多吉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检查车辆状况。 “这车架號怎么被磨掉了?”多吉皱起眉头。 扎西没接话,只是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17蹲下来,摸了摸发动机上的铭牌——那里已经被什么东西有意抹去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他站起身,看了叶承一眼,“这该不会是…走私车!” 多吉摆了摆手,“能用就行。” 叶承接过钥匙,隨即跨上其中一辆。 发动机的声音很稳,这帮该死的走私贩,叶承不禁感嘆,进口货就是好! “天黑之前,不管有没有发现,必须回来。”多吉看了一眼手錶。“吶,这个给你。” 说著多吉给叶承递来一把微型衝锋鎗。“我知道常规武器对未知自然体没有用,但你先拿著。” 隨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三支信號枪,分给二人。 “规矩都记得吧?” 17接过去,掂了掂:“一发別来,两发集合。” 多吉点头。 17往腰间摸了摸,忽然问:“对讲机呢?” 多吉看了他一眼。“没有!” 17愣了一下。“没有?那我们怎么……” “用眼睛看。”多吉打断他,“用耳朵听、用信號枪。” 他顿了顿,“朗达说过,有些东西会『借』声音。对讲机那点电波,挡不住它们。” 17没再说话,默默攥紧了手里的信號枪。 叶承看著手里那支信號枪——黑色,沉手,枪身还带著多吉掌心的温度。 一发,是別来。 两发,是集合。 如果遇到某些诡异的超自然体,你只有这两个选择。 一是没有“我遇到情况了,你们赶紧制定后续计划”。 二是有“突发状况,你们看情况集合”。 但无论哪种情况,只有別来!谨慎靠近!!! 叶承忽然想起朗达说过的一句话:除了臭臭那样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存在外。 有些超自然体会学人说话,就比如…叶承在拉歌村遇到的那头藏马熊。 多吉不允许队友带对讲机,或许也是考虑到这个因素。 万一某个队员被杀害,无论是诡异的超自然体,亦或者某种异变生物,都有可能模仿队友的声音,从而误导行动,而误导的结果就是团灭!甚至会误导后续指挥部的决策!!! 多吉把最后一把信號枪插进腰间。 “太阳落山之前,看不到信號,我们就在这儿等。”他跨上摩托车。“我走河边。” 17戴上头盔:“我去牧场那边。” 叶承看了一眼远处灰濛濛的荒山。“那我进山吧。” 油门拧动的声音在院子里瞬间炸开。 三辆车,三个方向… 没有对讲机,只有三支信號枪,和几枚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子弹。 进山的路远比叶承想像的要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摩托车轮子一直在进山路上打滑。 叶承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处稍微开阔的坡地停下来。 山里的安静和城里的安静不一样,城里的安静是“没有声音”,山里的安静是“声音都被吃掉了”。 叶承开口,喊了一声:“餵——有人吗?” 声音在山沟里迴响,又被吞掉。 叶承在原地休整了二十分钟,摸了摸口袋里的龙鳞,还是那么凉。 叶承重新跨上车,继续往深处骑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著腐烂树叶和湿土的气味。 忽然冷不丁背脊一凉,叶承急捏剎车,立即掏出信號枪回头观察。 顶住保险的手指又按了回去,什么都没发现,打什么打! 但叶承隱隱感觉,始终有一道诡异的“目光”,此时正躲在某处,正不急不慢的看著这个闯入者… 湍急的水流撞在石头上翻出白色的浪花。 多吉沿著河岸骑了一个多小时,车轮子时不时陷进河滩的沙泥里。 下午两点多,他才停下来。 河滩上有一串脚印,很小的脚印。 似乎是…孩子的脚印! 他蹲下来,用大拇指跟小拇指比了比长度。 脚印能暴露很多有用的信息,比如步態、体重、身高。 约莫这个脚印的主人身高1米4左右… 脚印顺著河边延伸出来,顺著周边一个小山坡走了大概十几米,然后消失了。 脚印不是被什么东西抹掉,是直接没了。 多吉站在原地,盯著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山坡上只有稀稀疏疏的林木,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牧场的范围比17预想的大得多,17骑得很慢。 是那道印子在发热! 从进入牧场开始,脚踝上那道淡银色的印子就一直在发烫,像是引起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17在一个废弃的牛圈旁边停下来,把刚准备点燃的香菸又收了回去。“我去,这防火意识都这么高了!” 只见身旁通讯基站上掛著“禁止吸菸”的木牌,应该是某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写的,藏文字体歪歪扭扭。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小孩子的哭声。 很轻、很远,大概是从牧场的深处传来。 深吸了一口气,17打开腰间信號枪的保险,隨即跨上车,朝那个方向赶去。 骑了大概五分钟,哭声戛然而止! 他又往前骑了一段路,在一片矮墙后面好像蹲著一个穿著破旧藏袍的人,看身形…似乎是个小孩子。 17缓缓下车。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但脚踝上的印子烫得越来越厉害。 “小朋友?” 男孩没有回头。 17又往前走了一步。 “普!”这是藏语里男孩的意思。 男孩的肩膀动了动,像是在低头擦眼泪。 “还好,是个人”。17暗鬆了口气。 17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次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男孩的耳朵。 毛茸茸、灰褐色的,比正常人的耳朵长一倍。 那是…驴耳朵! 男孩忽然回过头,脸还是人的脸,七八岁的小男孩,脸上还掛著泪痕。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人的语言,是驴叫! 短促而又悽厉的、像求救又像警告的“啊——嗯——” 然后他消失了。 就在17眼前,直接消失。 像是画中的人物被橡皮擦抹去一样! 17將早已抵在扳机上的手指猛地一按。 “砰——!” “砰——!” 两发! 橙色的信號弹拖著尾焰升上天空,在纤云不染的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橙光! 叶承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盯著那个方向。 两发! 那是17的位置,叶承愣了一下,迅速踩上摩托车。 多吉看见信號弹的时候,正在检查那片脚印。 他抬头,辨认方向。牧场那边,是17的位置。 多吉將信號枪插回腰间,跨上摩托车,往那个方向赶去。 叶承和多吉几乎是同时到的。 二人在距离信號位置大约半公里的地方停下车,把摩托车放倒在地,避免太过醒目。 多吉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叶承趴在他旁边,將手机长焦拉到最大观察。 17站在原地,就在那片废弃牛圈旁边,一动不动。 多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他身边……没人。” 叶承说:“他打了两发,不可能是误碰到扳机。” 多吉没说话,继续用望远镜观察,忽然,17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远远面向二人。 不!他是在…他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正努力地四处寻找味道来源。 风从牧场另一头吹过来,带著一股奇怪的气味——像烧焦的木头,又像是烧香时的烟火味。 多吉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你看那边。”他把望远镜往左移了一点。 叶承顺著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那片矮墙后面,有一个影子。 很淡,很模糊,像一团灰色的雾,它在缓缓移动。 正往17的方向飘去。 叶承伸手去摸兜里的龙鳞,多吉按住他的手。“再等等。” 叶承看著那个影子,它越来越清晰了。 一个人形轮廓,很小,像是一个孩子。 但在那稚嫩的脸庞上,竟然长了一对极为违和的驴耳朵。 那个轮廓似乎极力挣扎却又缓慢地朝著17走去。突然,那道身影开始剧烈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长著驴头人身的恐怖身影凭空出现,一把拽住那个长著一对驴耳孩子,二人凭空消失! 叶承和多吉对视了一眼,都能感觉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不安。 长著一对驴耳朵的男孩… 一个突然出现的驴头“人”… 二“人”同时凭空消失… 叶承嘴里念叨著,“失踪的孩子…抓人的驴头人…” 某种不合逻辑的猜想开始在叶承的脑海浮现。 又观察了好一会儿,眼看现场迟迟再无动静,多吉放下望远镜。“走。” 二人骑上摩托车,往17的方向衝过去。 17听见摩托车的声音,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叶承跳下车,跑过去。“怎么样,有直接接触吗?” 17摇头,“那孩子……我看见他了…” 第十四章 无间灵域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多吉把车停在昨天发生异常的那片区域附近,又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黑色的箱子。 “上面给的好东西。”他说。 叶承跟17凑上去看了一眼:“无人机?” 打开箱子,只见里面躺著一架小型无人机,四个旋翼折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著连接界面。 “能在天上飞多久?”叶承问。 “一个小时左右。”多吉说,“够用了。” 他拿起无人机,仔细检查了一遍旋翼,然后看向17。 “你昨天只在那附近见过那个孩子?” 17点点头:“对,只在那边见过。” 多吉点了点头,把无人机放在地上,打开平板,旋翼转动的声音很轻。 无人机缓缓升起,在空中悬停几秒后朝牧场的方向飞去。 三人坐在车里,紧紧盯著平板上的画面。 画面晃晃悠悠的,但还算清晰。 无人机掠过牧场、牛圈,最后稳稳悬停在通讯基站附近——17指的那个位置,但一无所获。 无人机在附近绕了一圈,又继续往更深处飞去。 画面里,草甸越来越荒,偶尔能看见几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上长著灰白色的苔蘚。 多吉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整方向。 “再往前一点。”17说,“昨天我就在那片矮墙后面看见他的。” 无人机继续往前飞去。 画面里出现了一片石头垒的矮墙,塌了一半,墙上长满杂草。 “就是那儿。”17指著。 顺著17手指的方向,无人机降低高度,什么都没有,除了杂草和石头。 叶承正要鬆一口气,画面里忽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那是… 多吉的手指顿住。 “停!往回倒一点。”17说道。 多吉往回操控无人机,只见在矮墙后面,蹲著一个很小的轮廓,背对著镜头,一动不动。 17的呼吸瞬间停了半拍,“就是他!” 无人机继续降低高度,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穿著破旧的藏袍。 他蹲在那里,头低著,肩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哭。 无人机的旋翼声很轻,但他好像听见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屏幕里出现了一张不该存在的模样! 七八岁的男孩的脸,长著一对驴耳朵、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上掛著泪痕。 他盯著镜头,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声音。 配发的无人机不具备传声功能,但三人都看懂了他的口型:“救……我……” 他挣扎著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宽鬆的藏袍底下,居然露出一对长满黑毛的双腿… 那根本就不是人的脚! 那是…一对驴蹄子! 乌黑而又坚硬的驴蹄子,踩在草甸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坑。 画面里,那个孩子还在继续朝无人机走来。 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离镜头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的嘴又张了张。 这一次,他发出的不是口型。 是一个声音。 即使隔著无人机,即使隔著两公里的距离,三人依然听清了那个声音。 短促的、悽厉的、像求救又像警告的——“啊——嗯——” 突然,画面里出现了更多的诡异身影。 从矮墙后面、草甸下面、从薄雾里面… 一道道身影骤然浮现,都是孩子那么高的人形轮廓。 有的长著完整的驴头,灰褐色的皮毛,长长的耳朵耷拉著,眼睛却是人的眼睛。 有的脸还是人的脸,但头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驴耳朵。 有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直到他们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乌黑的驴蹄子。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们就那么站著,围著那个最早的孩子,望著无人机,仿佛能透过无人机看到屏幕前的人。 那些“人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站著,此时无人机遥控屏幕內突然响起一阵毛骨悚然的驴叫声! “妈的!”声音刚响起,多吉一拳就把遥控屏幕砸烂,要知道这架无人机只能拍摄画面,根本不具备录音或是传音的功能。 可是没过几秒,那阵诡异而又渗人的驴叫声再次从遥控碎片中响起。 不,不是从碎片里,是从车外面响起! 诡异的驴叫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17的手已经摸到了枪,多吉迅速发动汽车,猛踩油门。 只见离车不到二十米处的位置,站著一群人! 十几个孩子那么高的轮廓,围著车站成一个圈。 有的长著完整的驴头,灰褐色的皮毛在车灯下泛著诡异的光。 有的脸还是人的脸,但头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驴耳朵,像刚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有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直到他们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乌黑的驴蹄子。 他们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 多吉掛上倒挡,油门踩到底,车往后衝出去——但刚退了几米,后视镜里也出现了那些影子。 隨后那群孩子高的人影同时响起驴叫声,几十张孩子的嘴,发出驴的嘶鸣,尖锐、悽厉、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眾人在车里捂住耳朵,但没有任何作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仿佛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17张嘴在喊什么,叶承根本听不见。 多吉脸色惨白,他拼命踩著油门,但车轮在草甸上打滑,根本冲不出去。 就在这时——所有的驴叫,在一瞬间戛然停止。 那些孩子齐刷刷地转过身,面朝同一个方向。正是—车头前方那片最浓的雾… 雾里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诡异人影,比那些孩子高很多。 驴头人身,穿著破烂的灰色僧袍,袍子下摆拖在地上,在草甸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驴头僧!!! 它走到离车最近的那个孩子身后,伸出两只手——那手又长又细,指节比正常人多出一截,指甲是黑的,像铁一样反著光——握住孩子的肩膀。 那群孩子的身影开始颤抖,似乎在极力挣扎! 嘴里发出悽惨的驴叫声,然后驴头僧把抓起两道孩子高的人影。 就像是从地上拔起一根萝卜一样,把他从草甸上拔起来,然后瞬间消失。 那诡异高大的驴头僧还站在原地,手里却已经空了。 它转向第三个、第四个孩子,抓起来,然后手里的孩子消失! 三人就坐在车里,眼睁睁看著它一个一个抓走那些半人半驴的孩子。 身体根本动弹不了,17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多吉的脚踩在油门上,但车轮就像被钉在地上。 看著驴头僧一个接一个,把那些孩子抓进它身后的那片雾里。 直到它走到最后一个孩子面前。 那是一个只有驴蹄子、脸还完全正常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著脏兮兮的红衣服,脸上掛著泪痕。 驴头僧缓缓伸出手,就在这时,叶承口袋里的龙鳞突然炸开。 一股灼热从口袋里猛地衝出,像有人在叶承腿上点了把火。 叶承下意识往兜里掏去,手指刚碰到鳞片…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驴头僧的方向传来,仿佛自身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拉扯。 龙鳞还在发光,不过不是以往的银白,而是猩红至极的红色光芒。 像是从什么东西里刚挖出来的心臟,有节奏的跳动著。 那个小女孩忽然回过头,看著叶承,她努力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声音:“哥……哥……” 隨后消失在原地。 但那诡异的吸力越来越大,叶承感觉自己在被拉扯,从身体里往外拉、从这个世界往別处拉去。 17嘴里在喊著什么,但声音像隔著一层水。 多吉伸手想拽叶承,但他的手指穿过叶承的胳膊,像穿过影子。 隨后眼前一黑,叶承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多吉的手还保持著伸出去拽叶承的姿势。叶承坐的那个位置,现在竟空空如也。 “叶承!”17拉开车门衝出去,四处张望,可什么都没有。 叶承连同那些孩子、驴头僧消失了,连那片雾都淡了很多。只有草甸,和远处灰濛濛的天。 多吉掏出信號枪,对著天空,扣下扳机。 “砰——!” “砰——!” 两发! 这次是红色的信號弹。 两发红色的信號弹意味著发生重大人员折损,这是与日光市灵调局的信息传递! “他怎么被拉进去了?。”17还带著一丝恐惧。 多吉没说话。 “现在我们怎么办?” 多吉看著远处那片淡去的雾,沉默了几秒。“赶紧回去上报。” 多吉把车开进日光市灵调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17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 扎西跟杨局在三楼会议室等他二人,推开门的瞬间,多吉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全国各分局的主要负责人全都在场。 正前方的巨大显示屏被分割成十几个小格子,每一格里都是一张表情凝重的脸。 万万没想到,全国各地灵调分局的主要负责人,此刻竟同一时间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全国视频会议! 多吉和17在门口顿了一秒,扎西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这是林南分局的外勤组长多吉,以及组员17,系夺底县『失踪案』的一线办案人员。” 几十双眼睛同时聚焦过来。 多吉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开始吧。”扎西说。 多吉深吸一口气,把从侦察到遭遇的过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无人机、驴耳孩子、驴头僧、包围、再到叶承被拉走——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讲到叶承口袋里那枚龙鳞突然发光的时候,屏幕上一个標识常春分局的中年男人打断他: “龙鳞?是那件可以起死回生的雪龙鳞?” 杨局替多吉回答:“对,就是林南分局此前在鲁朗事件中回收的物品,代號:祭道雪龙鳞。据观察,该物品只能与叶承產生某种能量共鸣,所以暂由叶承个人携带使用。” “现在呢?”那人追问。 多吉沉默了一秒。 “在叶承身上,一同消失了。”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议论声。 视频正中心的一名男子抬手压了压,示意多吉继续。 多吉说完最后一句,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开口——屏幕上的名牌显示是“三川市分局”:“你们怎么可以把祭道雪龙鳞隨意放在一名非编人员身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扎西站起身,走到主屏幕前。 “各位领导,这是自灵调局成立以来,乃至全国各地灵调局建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超自然体正面衝突的处置行动。 不是事后调查,不是被动防御,是我们主动侦察、主动接触,然后——” 他顿了顿,“我们失联了一名核心成员,以及一件无法复製的战略物品。” 屏幕上,所有人都保持著沉默… 扎西继续说:“那枚龙鳞,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够探测、接触、甚至对抗『超自然体』的战略性物资。 它的研究价值,无法用数字衡量。而现在,它和叶承一起,可能被困在灵域里。” 他扫视一圈屏幕,“日光市这边的初步意见是:暂不行动。” “为什么?”几名分局代表皱眉。 “因为没有进入灵域的手段,没有对抗驴头僧的武器,没有……”扎西顿了顿,“没有叶承。” “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接口』。如果他能活著出来,带出情报,那是最好。如果他彻底失联…”剩下的话扎西不敢继续说。 扎西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叶承死在里面,或者被灵域侵蚀——那就是双重损失。 人没了、龙鳞也没了。 扎西靠回椅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慢慢升腾,像灵域里那片灰色的雾。 会议室內一片沉默… 很久,三川市分局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开口:“那个17……他的脚踝上,是不是也有察隅事件的遗留痕跡?” 17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那是在察隅废弃牧屋行动中留下的伤痕。 扎西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有,但我们测试过了,这一条线无法与本案中的超自然体產生任何反应。”扎西把烟按灭… 女人点点头,没有追问。 第十五章 诡庙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当叶承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灰当中。是那种黏稠的、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的灰。 叶承撑著地面迅速站起来,周围泥土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半埋在灰里的驴蹄印!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远处。有些蹄印边缘还在往外渗著暗黄色的液体,像是刚踩出来不久。 叶承顺著蹄印的方向看过去,似乎是…一座庙! 和古籍插图上一模一样的庙,金顶、白墙。 但比例完全不对,庙门高得像要戳破天,窗户窄得像一道道裂隙,檐角掛著的东西不是风铃,而是一颗颗驴头骨,那些头骨还在晃,似乎刚掛上去不久… 庙门微掩,孩子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还有那诡异而又渗人的驴叫声,此起彼伏,像在呼应、在求救,又像在等著下一个进去的人。 叶承把龙鳞掏出来检查了一番,很烫、鳞表猩红色一片,正有规律的跳动著。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縈绕著缕缕黑雾,“能自保么?”想著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时,叶承脚下的灰雾忽然散开一角,露出脚底下的东西——骨头。 小小的、孩子的骨头。半埋在灰里,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很白,白得像昨天才啃乾净的。 叶承深吸一口气,绕过这些骨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庙门口的时候,叶承顿感龙鳞已经烫得握不住,只能先放到最外面的口袋里。 叶承压低身形,探出脑袋观察,只见门缝里无数小小的身影。蹲著、跪著、趴著。 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用手指抓自己的脸——那张正在变成驴脸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 叶承躲在庙附近的一间屋子里,屋內比外面更暗。 他走得很慢… 脚下是石头地面,上面铺著一层薄薄的灰。每走一步,灰就扬起来一点,钻进鼻子里的味道像烧焦的木头,又像腐烂的花。 两边是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龕。 每个壁龕里,都蹲著一个孩子。 不,不是“孩子”。 是正在变成驴的孩子,我停在一个壁龕前面。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的脸还是人脸,但耳朵已经变了——毛茸茸的,灰褐色的,耷拉在脑袋两侧。他的眼睛闭著,眉头皱著,像是在做噩梦。 那是——范小北!范筒失踪的儿子! 叶承刚伸手想碰他,可手刚伸到一半,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又黑又圆、瞳孔横著,像驴一样。 他盯著叶承,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啊……嗯……”的驴叫。 像是“救我”,话语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叶承往后倒退几步,范小北开始挣扎。 身体在抖,四肢在抽,嘴巴越张越大,那张人脸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叶承清晰地听见皮肤撕裂的声音,很轻,很细,像布帛被慢慢撕开。 然后,范小北的脸裂开了,从裂缝里长出新的东西。 灰褐色的皮毛、更长的嘴筒、更大的驴耳朵… 此时龙鳞烫得快要烧穿外衣,叶承转身就跑。 身后,那孩子的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像人,直到最后彻,底变成了驴叫。 叶承跑到走廊尽头,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很高、很空、很暗。 殿中央,盘腿坐著一个身形高大的驴头人! 它坐在一个石台上,低著头,一动不动。破烂的灰色僧袍垂下来,盖住脚。 周围围著一圈孩子,有的已经完全变成了驴,趴在地上,如同真正的牲口。 有的还剩半张人脸,正在用那半张脸流泪,它们全都面朝驴头僧。 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等待死亡的到来。 叶承站在原地,龙鳞烫得他直发抖。就在这时,坐在中央驴头僧朝叶承抬起头。 一双浑浊、老驴的眼睛,隔著几十米的距离,直勾勾地盯著叶承。 一阵剧痛从指尖炸开,是臭臭咬过的地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拼命往这边喊,隨后一股浓稠至极的黑雾刺入叶承的意识。 然后叶承听见了,那是臭臭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隔著几层棉被传过来的。 “小叶……” “我只能说一句……” “你听好……” “阴司……不管……灵域……” “灵域……被拋弃的地方……” “每个灵域……门……不一定能…” “驴头僧……不是最可怕的……” “真正可怕的是……出不去…” 一阵电流般的杂音,刺得我脑子发疼。 “是……” “这里……没有出口……” “你会……变成它们……” “都一样……” 脑海里的声音断了,像是信號接触不良。 叶承浑身都在颤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臭臭作为阴司神使,刚才说…这里没有出口。 叶承抬起头,看著殿中央那个盘腿坐著的驴头僧。 它还在盯著自己。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等,等叶承也变成它们。 就在这时,那驴头僧缓缓站起来。 它很高,比叶承高出一大截。破烂的僧袍拖在地上,露出底下那双驴蹄——乌黑坚硬的驴蹄。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液体。 不是泪,而是暗黄色的、黏稠的脓液。 它张了张嘴,努力地发出一个声音—— 沙哑、破碎,但確实是人的语言: “杀……我……” 叶承愣住了。 它……在求死? 它张了张嘴,又说了一遍: “杀……我……” “我……曾是……人……” 叶承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它曾是……人?那它现在…… 身后,脚步声响起,我根本没时间再去思考。 无数驴头僧从殿外涌进来,密密麻麻。 叶承努力定了定神,转身就跑,没有方向,没有目標,只是跑。 叶承跑出大殿、跑过走廊,跑过那些还在变的孩子,跑向他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叶承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密密麻麻的驴头僧正朝我涌来。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僧袍、一模一样浑浊的眼睛。 它们不说话,只是追著叶承。黑雾从指尖涌出,瞬间裹满他的右臂。 第一个追上来的驴头僧,被叶承一个手刀劈死,但第二个已经跟上来了。 “该死!”叶承掏出龙鳞,期望已经“充能”了。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无穷无尽。叶承的右臂开始发麻,黑雾越来越淡。 龙鳞温度越来越低,但是那群驴头僧还在追杀著叶承… 此时,叶承的右臂已经麻到抬不起来,肺像被火烧,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 脚下是灰白色的荒原,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无尽延伸的虚无。 叶承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嘴里全是一股血腥味。 偏偏这时龙鳞烫得几乎要握不住,猩红色的光芒在叶承掌心一跳一跳,像心跳、又像生命倒计时… 叶承不知道跑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忽然,龙鳞的烫变了! 不再是那种灼烧的疼,而是一种指引——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往某个方向。 “该死,死马就当活马医吧!”叶承暗骂道。 叶承下意识顺著那个方向跑。 脚下的灰雾开始变淡,露出底下乾裂的土地。那些驴蹄印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 前方出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漩涡! 悬在半空中,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边缘是无数层叠的灰色,越往中心越深,深得看不见底。 龙鳞在叶承掌心疯狂跳动,它在共鸣! 身后,驴叫声越来越近,那群东西快追上来了。 但刚跑出几步,脚下忽然撞到什么东西。 一道透明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叶承和漩涡之间。 伸手去摸——那是一堵无形的墙!坚硬冰冷,无法穿透,驴头僧越来越近。 叶承拼命拍打那堵墙,但它纹丝不动。 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意思……” 叶承猛地回头。 漩涡旁边,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人。 只见那人穿著一袭灰白色的长袍,和周围的雾几乎融为一体。面容苍老,皮肤灰白没有血色。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竖著的,金色的,像某种爬行动物。 但比叶承在灵调局看到的那双竖瞳,更为神异非凡。 他看著叶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阴司?” 他喃喃自语,又摇了摇头。 “不,不对。” “一个凡人,身上竟然寄存著阴司之力……”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忽然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然后他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叶承身上。 准確地说,是叶承掌心的那枚龙鳞上。 此刻,那枚龙鳞正像心臟一样,有规律地跳动著。 猩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和叶承的心跳完全同步。 守门人盯著它,瞳孔骤然收缩。 “祭道雪龙鳞……”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震惊。 他只是看著叶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已经看透了一切。 沉默了几秒。 叶承深吸一口气,指著那道透明的屏障,又指了指外面疯狂嘶叫的驴头僧。 “前辈……你能不能帮我?” 守门人看著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又闪了一下。 那一瞬间,叶承感觉到自己被彻底看穿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比如过去、恐惧、对生的渴望,甚至叶承自己都说不清的一些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烙铁一样印在叶承脑子里: “雪龙王將它最后的逆鳞留在凡间,送给一个有缘人,自然有它的道理。” “如果连香巴拉的衍生物都能困住你,那你根本不配拥有这枚龙鳞。” 他顿了顿。“你的命运,你自己走。”“我不会插手。” “可是……” 他抬起手,打断叶承,“记住,念力是世间万物的本源。” 此刻叶承已经顾不上什么念力了,指著那道漩涡门。急切地问:“前辈,这道门……能不能通往现实世界?” 守门人摇了摇头,“那是通往香巴拉的门。” “香巴拉?是藏地传说中的秘境——香巴拉?” “那我能去香巴拉吗?前辈。”此刻的叶承显然已经是病急乱投医,顾得了前头,顾不了后头。 只要能先脱离这片灵域,別的只能再做打算了。 “就算我大发慈悲让你进去……” 他看著叶承,一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陈述。 “以你现在脆弱的肉身…以及不堪一击的灵魂强度...只会在进门的一瞬间化为齏粉。” 叶承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那我……我该怎么出去?”叶承问。 守门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並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瞬间,无数只乾枯的手抓住叶承的肩膀、手臂、后背,把他拖往灰雾深处。 最后一眼,叶承只看见守门人站在漩涡旁边,静静地看著叶承。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在看,看著叶承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