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的奇幻前生》 前言 初中时候的语文课,每周有一份作业,叫“隨笔”。 所谓“隨笔”,就是不限题材,不限文体,隨心所欲地写作。这是当时语文科组贯彻的一种教学方法,一直延续到高中。 每周,老师会让当周评价高的“隨笔”作者,上讲台朗读自己的作品。 我一直把这视作一种荣誉。因为我考进这所省重点中学的时候,录取分数不高,成绩在班级排名靠后,班主任说话的语气中都带有蔑视;在数学老师眼里,我也是个小透明。 在数学课上有一件趣事,当时的数学老师是学校里“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教练”,除了教我们班,同时还教“超常班”。所谓“超常班”,就是选拔了一群天才组成的班,初中只读两年就中考,还要参加竞赛。 可能是因为教“超常班”的缘故,数学老师给我们布置的作业也很难,他还不经意地笑著说出“下周的考试,很困难”这样的话来逗我们。 为了应付困难的作业,有不少同学会把参考书后面的参考答案照抄下来交上去。当时的老师还没有要求撕掉书最后的参考答案,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师生间斗智斗勇还没有发展到后来愈演愈烈的阶段吧。 我也抄了答案。 怎么办?实在不会做啊!数学这玩意儿,不会就是不会,装不出来的。如果不写或者不交,又会被老师勒令“站到后面去”,这对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是很伤自尊的。这大概就是一部分人学会投机取巧的启蒙吧? 但我们这个数学老师,能教的了超常班,就说明他比超常班的人还厉害得多。其实很多学生都以为老师是傻子好糊弄,但实际上老师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你搞的那些鬼,他们清楚得很,至於要不要跟你计较,则完全取决於老师想不想。 这一点,在多年后,我自己站上讲台时就深有体会:谁在下面做小动作,谁在开小差,谁在认真听,扫一眼就全都明白了。 所以数学老师三下五除二就查出了都有谁抄了参考书的答案。但他还是给了大家坦白从宽的机会,让抄了参考答案的学生自行举手承认。 教室的气氛变得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很严峻,有一种电视剧里谍战片的感觉。数学老师个子不高,平时也不凶狠,但此时此刻他站在讲台上,冰冷的眼神注视著教室里五十多个还有资格过儿童节的孩子,那种威严,还是具备极强的震慑力。 同学们在高压下开始纷纷举手,妄想以自首的方式换取宽大的处置。数学老师还不忘诛心:“你不要以为你不举手,我就发现不了你。谁抄了答案,我都清楚。” 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班主任就恐嚇过我们,说她家有一台可以监视我们所有人一举一动的机器,谁没有好好学习,她全都看得到。 当时我信了,並留下了心理阴影。 所以哪怕到了初中,数学老师雷霆一怒,依然会让我感到恐惧。所以经过一番思想斗爭,心想与其被他抓包,不如主动认罪,我也举了手。 最后数学老师说:“好。你们这些抄了作业的,回头我会一个一个找你们,联繫你们家长。” 大哥,坦白了也没得好啊?也得叫家长啊?那自首不自首有什么区別? 未来的一多月时间里,我每天都在惊恐地等待数学老师找我,让我把家长请到学校来。但事情出乎我的预料,都期中考试了,数学老师都没有找我,没有叫我找家长。我到这时才意识到—— 兴许数学老师早就把我给忘了,甚至有可能,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我。 他没有注意到我抄答案,也没有注意到我举手。在他眼里,我或许压根儿没有存在过。 我觉得既庆幸,又屈辱。我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不过没有存在感倒是帮我逃过一劫。 至少后来我就不敢明目张胆抄作业了。 这个数学老师每周还会布置一道类似脑筋急转弯的数学题,不是那种无厘头的解答,还是需要依靠数学知识认真解题的。 没想到有一次我竟然走狗屎运,突然开了窍,成为那一周里,全班唯一答对题目的人。 数学老师公布答对的同学姓名,在念我名字的时候,我听出了明显的迟疑。他皱著眉头,很艰难地辨认出我的名字,用非常不確定的语气读出我的名字——看来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但在语文课上就不同了。 语文课走上讲台读自己的隨笔,我是常客。在语文课上,我能找到存在感,找到价值,这对我的自信心有很大的帮助。即使我语文考试总分不能保证每次都名列前茅,因为不擅长背古文和提炼標准答案的中心思想;但是隨笔只要认真写,就总能写好。 因为写隨笔时,我几乎是完全自由的。我可以做各种尝试:针砭时弊,表达观点,抒发情感,揶揄讽刺.......还能模仿那些读过的书籍文章,试著像那些作者那样去写作。 而语文老师对待“隨笔”的態度也很“隨意”。他通常不会写什么大段点评,只会以“佳作”“优秀”“很好”“好!”“好(没有感嘆號)”“较好”和“阅”来区分等级。 这种“隨意”,可以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去理解。从消极的方面理解,就是点评得不细致,没有详细讲解为什么获得这样的评价,哪里好、哪里不好;从积极的方面理解,也就是我选择的理解方向,那就是文学作品没有特定的、绝对的、唯一的“好”,所谓好不好,是一种整体的感觉,並不需要被任何一种具体的规则限制,不必迎合某种单一的评价標准去写,才算好。 语文老师又並非全然“隨意”,在一些作品的末尾,他还是会给出一些意见,例如有一次我在一篇文章里对一个站在学校门口极尽刁难学生的领导,展开一系列讽刺后,语文老师给的意见是:写得不错,但注意影响,讽刺得太过可能会对你不利,建议以后少写。 年少时不懂得这些,只想著肆意释放攻击性;年纪大了虽稍有收敛,但始终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还是很感激语文老师当时的这番评语,比我小学语文老师高明多了。 小学语文课,我只是在作文里记述了我被这个语文老师错怪了,觉得委屈,就被她叫到办公室狠狠训斥,让我重新修改,逼迫我在作文里自我反省。 而我的初中语文老师並没有否定我这篇作品本身,他只是站在我的立场,让我考虑后果;虽然与我的观念不同,但至少不是蛮横无理地否定掉一切。 要不这位语文老师如今能当上另一所重点高中的校长呢,人家的格局在那里摆著。 关於这位语文老师在初中三年里对我的栽培、鼓励和保护,还有很多很多,多不胜数。一一列举的话过於繁琐,也容易形成对其他別的老师的拉踩,不是好事。但我永远感激他。 著重需要强调的一点就是,初中三年的时光里,我被培养出自由地创作、真诚地写作的习惯。 这是我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就没有改变的习惯。 后来的许多年里,我都在断断续续写作。尝试过自发创作杂文、诗歌;写过公眾號的专业性推文和宣传文案;在社交媒体发表过长篇观点;甚至还尝试过写戏剧的剧本.......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把写作看作是心灵与思想的交流。 这么多年来,最让我遗憾的,就是我从未写过任何一篇足够长的作品。从初中开始写“隨笔”,到现在年近四十,我都没有那种毅力,能够有始有终地、用足够庞大的篇幅去展示些什么。 过去在“隨笔”里尝试过写连载,每周写一章,开头摩拳擦掌,热情满满;后面写了一两周就感到厌倦,注意力被別的事情吸引走,又有了新的东西想要表达,於是草草了事,把一篇又一篇原先预想得无比宏大的长篇小说无情腰斩。 后来写东西,也总是拿不出有始有终的决心,要么急於求成、虎头蛇尾、草草了事;要么半途而废。 直到25年8月,我太太鼓励我写作,我才下定决心,写一篇长篇小说。 在开始前,我没想好怎么动笔,开启一个这么漫长的项目,我自己都有所怀疑:以往那么多次都没有坚持下来,这次会不会又草草落幕? 后来我想起,我曾经在自己的公眾號上发过一篇短篇小说,是专门写来埋汰我们家第二只猫的,为了他,我硬生生编造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於是我决定就把这个故事重新展开,写得更详细、更丰富、更符合逻辑,在里面注入更多东西,让它成为一篇全新的作品。 这便是我开启这部小说的动机。 在开写前,我决定先不考虑在什么平台发表,也不打算写一章发一章;我害怕外界的影响会让我再次半途而废,我不希望自己再一次迎来失败。 我只希望这一次,我能够耐住性子,一章一章地,完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创作出一部完整的作品。至於它好与不好,肯定是见仁见智;但无论如何,首先我得把它写完。等写完了,我再不慌不忙地把它发表出来。 这是给我自己的一个交代。 满怀著对这一切的期望,就让我开始—— 真诚地写作吧。 2025年9月2日 序章 “有南方人士周某,年三十余,得一幼年公猫,乃其妻於住所楼道拾得。此猫周身橘黄,略有虎纹,鼻头淡粉色,其口四周、胸口及四肢白皙,裤襠铜铃处有一胎记,呈黑色,体態稍端正,得名曰周龙。 此猫甚顽劣,贼眉鼠眼,尝窃庖厨生肉而食,家人斥之,毫无悔意,齜牙咧嘴,作嘶嘶声,甚为凶狠,以示凶煞威严之態。又尝於清晨四处嚎叫,声如洪钟,並往返奔走於其父床头与客厅之间,或踩踏其父胸腹,或凑於其父耳边嚶嚶低语,如此反反覆覆,身姿鬼祟猥琐,其父乃不能安眠。 更甚者,此猫又於清晨五时许,窃窃行至其父床前,见其父手机插线充电於枕边,遂伸手捞之,使手机怦然坠地,声如巨雷,其父惊醒,而此猫已遁逃矣。 嗟乎!得一猫如此,周某亦无可奈何。惟作此文一篇,记载其恶行谴之耳!” 老周苦笑看了眼臥在沙发抱枕旁、眯著眼挑衅地看著他的那只小橘猫,又从手机相册里挑选了一张这只猫弓著背直挺挺站著、如同售楼购车砸金蛋活动那种金蛋形態的照片,嘲讽地朝这只猫笑了笑,发了条朋友圈。 “我是造了什么孽,遇到一个你这样的猫?又乱打东西,又吵我睡觉,还踩我胸口...”老周一边数落著小猫,一边伸手抚摸它的背。小猫已经成年,被老周夫妇养得挺好,毛色发亮,又软又滑,老周摸得很是顺手。 听到老周这一通数落,小猫眨了眨眼,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把屁股对向老周,趴下继续假寐,似乎对这种数落习以为常。 毕竟老周这通数落的话里,语气实际上全是慈爱:“可是你长得又这么可爱,又那么会撒娇,跟你生气都生气不起来,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只能把你狂擼一顿了!”老周猛地用双手开始揉搓小猫的腰和肚子,又“噌”地把脸凑到小猫头顶,来回地蹭,小猫一小撮一小撮深橘色的毛被翻起,粘到老周微微泛黄的络腮鬍上。 “哇~~~~~~~~~~~~~~~~”小猫长长地喊了起来,尾巴左右不停摆动,拍打在沙发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它似乎对爸爸的亲密行为感到有些不耐烦,但同时又觉得舒服,不想溜走。爸爸停下来坐直身子,它又站起来走到爸爸身边,用大腿外侧不停地跟爸爸的膝盖贴蹭,又用小脑袋使劲地往爸爸手上拱,让爸爸摸它的头。 父子俩就这么在沙发上腻歪了好一会儿。老周的媳妇则是坐在餐桌边上,腿上趴著另一只奶牛猫,那是家里的原住民,在她认识老周以前,这只奶牛猫就跟著她一起生活了。 奶牛猫对这只捡来的流浪小橘猫很不满意,经常暴揍它,揍著揍著就重新巩固了家庭地位——奶牛猫依然占据统治位置。儘管小橘猫偶尔还是胆敢挑衅奶牛猫,但每次都会被战斗力强大的奶牛猫击败並摁在身下,哪怕小橘猫已经成年,体型已经比这只奶牛母猫大了一些,在打斗中却依然还是毫无悬念地落败——大概是因为奶牛猫的气势强大,战斗经验丰富,格斗技巧多样化吧。 奶牛猫的眼神坚毅,出手迅猛,无论是拍打还是抓挠,都相当果断,左手刚捞完一爪子,右手又拍过来一巴掌,紧接著脑袋又顺势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快速地咬一口,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能完成一套杀伤力极大的连击,给对手身上留下几道抓痕或者两个小窟窿,往往不到三秒钟就能解决战斗。 而且它后腿肌肉发达,蹬地极其有力,无论是主动出击,还是防御后拉开距离再发动反击,都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一般迅速、灵敏,打得对手措手不及。无论是小橘猫,还是老周,抑或是老周媳妇,都曾经被它的凶猛攻势打得落花流水。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胜负关係,让奶牛猫渐渐地容忍了这只小橘猫的存在:“反正它也主要是跟那个突然出现在生活中的不是很熟悉的男性人类走得近些,它打又打不过我,长得又没我好看,也不如我在妈妈面前得宠,即使它挨了我的揍,妈妈也只会询问我的手疼不疼,这傢伙看来对我构不成什么威胁。 那就让这两个我瞧不起的雄性动物廝混在一起吧!只要它不惹老子,没事儿別在老子面前晃来晃去让老子心烦,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跟它多计较;它要是胆敢在老子面前耍宝,看老子不把它狠揍一顿!”估计奶牛猫就是这么想的。 此时此刻,奶牛猫正安心地趴在妈妈腿上,把妈妈的腿都压麻了,这就是老周一家的一幅日常画面。三四十岁,不想要孩子,就拿猫当孩子;事业混得高不成低不就,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本事,但也没什么野心,又不喜欢社交拓宽人脉,所以没有什么所谓的圈子,既有快乐又有痛苦,成就感伴隨著压力,艰难地撑著。 生活还算是宽裕,收入不算高,承担不起太高的消费,但也没有什么债务上的烦恼;和父母关係疏远,两个来自破碎家庭的孩子走在一起,同病相怜,心中时不时总有害怕被拋弃的感觉,会感到孤单和无助。 老周前两年还因为各种各样的苦恼,患上过抑鬱症,如同陷入一片黑暗的沼泽,无法逃脱。后来经歷了不少变故,一边接受现状,一边接受治疗,渐渐地走了出来。 这只流浪小橘猫的到来,也给老周带来过很大的帮助。从两个月大时,媳妇把它带回家开始,先是一只手握起来放在枕头边上睡觉,再到后来它茁壮成长,长到了十来斤重,一双手都得使把劲才抱得起来,见证这只小猫长大,让老周在內心的斗爭和痛苦中,保留了多一份坚定的柔软,让人生多了一些盼头,小猫成为了一种精神寄託。 初中隨家人移居大城市,成年后在外面漂泊了好些年,老家旧宅拆迁,赔付了一套房子,一直空置著。一年前,老周和媳妇商量以后,回到了他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带著两只猫住进这套回迁房,开始新生活。 回想起这些,老周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往事的温情与苦涩,又有对当下稳定生活的欣慰,还有对未来的一些期许——“我们將来要好好地生活。” 正陷在沉思里的时候,一股潮湿气息伴隨著凉风扑面袭来。水汽混杂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意味著即將迎来一场暴雨。夏天的的夜晚,一场大雨能让炎热的空气產生一丝凉意,令人舒適不少;可如果是一场暴雨,倘若还伴隨著大风和雷电,恐怕就不那么美好了。 果不其然,两分钟后,一道闪电点亮夜空;三分钟后,窗外响起浑厚的雷声;十五分钟后,雨滴狠狠敲打著玻璃,狂风呜咽著摇晃起窗欞,暴雨来了。 老周有点担心外面的流浪动物是否有地方可以避雨,正在低头圣母心泛滥的时候,余光瞥见窗外有一道诡异的影子——在狂风中恣意地摇摆身体,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舞者与狂风一起癲狂地舞动;又像是一个武林高手面对围攻自己的敌人,匆忙地向四周甩出暗器;还像是一个即將断气的战士,在死亡面前试图顽强地站起来,做最后的抵抗,想要昂首挺胸,光荣地迎接生命的终结。 窗外的诡异影子,正是楼下广场的那棵大榕树,当初开发商给这里拆迁盖新房子的时候,周围的村民们说什么也不允许他们动这棵树,说是不知多少代人以前,这棵大榕树就已经在这儿了,吸收了天地灵气,保佑著村子的风水,动不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开发商的老板也是这个村子出来的,只是没有住这棵大榕树附近,多少还是理解村民们在讲究什么,於是决定把榕树周围建成一个小型居民生活广场,既保住了村民们的念想,又能相对满足小区绿化率覆盖和景观功能,可谓一举两得。还別说,这小区开盘以后,除了给此处村民们建的回迁房以外,其他户型卖得特別好,开发商狠赚了一大笔。 现在这棵大榕树倔强地屹立在原地,任凭狂风扭曲它的枝椏,扫落一片片椭圆小叶和一根根树须,它仍不肯屈服——以往无数的岁月里,它都是这样坚挺地与自然抗衡;然而今天晚上,老周心里隱隱有一种感觉,感觉这棵大榕树好像开始支撑得有些吃力。 “这棵大榕树,难道它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么?”老周心想。 “哇~~~~~~~~~~~~~~”小橘猫的叫声把老周从思绪中拉了出来。这次的叫声和刚才既不耐烦又带有撒娇意味的叫声很不一样,这次的叫声里明显能听出焦躁不安。 “嗷呜~~~~~~~~~~~~~~~~~~~”小橘猫的叫声愈发慌乱,老周看到它跳下沙发,警惕地走到窗前,耷拉著尾巴,弓著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乌溜溜的黑豆豆,不停地这么低声嘶吼,悽厉的声音中逐渐显现出害怕、悲伤和沮丧。 “怎么,害怕了?来,爸爸保护你。”老周试图安慰小橘猫,却惊讶地发现,小橘猫从刚刚如临大敌地躬身面对大榕树,变成了双手併拢地蹲坐—— 它在流泪。 半夜,雨势暂时稳定下来,风也稍小了些,大榕树像是一位凯旋的勇士,抖了抖肩膀上残留的枝叶,重归静默,像是在闭目养神,恢復元气,以迎接下一次挑战。儘管似乎已显露出疲態,让人感到它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但它还是毅然决然地守护著这一方水土。 老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里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床脚的小橘猫不停地舔舐自己的后背,把毛都舔得翻了起来,摇头晃脑地,像是在试图把刚才的不安扫光,又像是在远远地为勇敢的大榕树舔舐伤口。 老周闭著眼睛不知又煎熬了多久,意识才逐渐恍惚。朦朧中他仿佛感到温暖的阳光透过大榕树茂密又细小的叶子,分散地洒在脸上,他回到了年幼的时候,也是在这棵大榕树下,他们一帮小孩子围坐在石墩上,听一个老头给他们讲故事。 这个老头鬚髮皆白,蓬鬆的头髮分散在脑门两边,识趣地给岁月让出一条大道;长长的鬍鬚默契地围绕著他的嘴,形成一个较为完整的圆圈,然后沿著下巴落下,像一条即將枯竭的瀑布,最后一次面向这个世界,献上一段漫长而不甘的吟唱,鬍鬚还隱约藏住了他嘴角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的双眼志向远大却又各自背道而驰,左眼看向天际,像要展望九霄云外,而右眼又望向地面,像要窥视九泉之下。 他常常穿一件领口和袖口都极为宽大的白背心,已然陈旧,且被浆洗地不再明亮,却丝毫不显邋遢;一条浅灰色亚麻短裤,从略微宽大的裤管伸出两条枯瘦的腿,踩著一双蓝色塑料人字拖。 老周他们这个村叫叶屋村,因为有很多南方小叶榕,那时候很多房子都被这些遮天蔽日的榕树叶子笼罩著,估计村子就是这么得名的吧。村子比较大,沿著山坡往上四五里地都有人居住,村头和村尾的人各自有不同的日常休閒活动范围,只有他们这些小孩閒来无事喜欢聚在一起,跑到村头最大的那棵榕树——就是这棵坚强的榕树下,听住在村尾的老头过来给他们讲故事。 老头每天都慢悠悠地从他住在半山腰的小屋走到村头,拄著一根拐棍。印象中他的拐棍是用后山竹林的竹子做的,每次他都会挑选一根光滑的竹子,再拿块大石头把它磨得粗糙,经常一边给孩子们讲故事,他一边就愜意地磨他的拐棍。 他说这样的拐棍是古代先贤们登高寻求真理时必备的信物,是智慧的象徵,却从未解释这些智慧体现在了何处,老周猜想或许老头认为这些小屁孩的慧根不够,不宜多说吧,不过虽然不能解释智慧,但他倒是很乐於和孩子们分享他寻获的真理———除了平常讲些杂七杂八的故事以外,老头还特別爱跟孩子们输出自己的见解。 有一次,孩子们在討论村子东边嘉豪的堂叔家里要分家,嘉豪的大堂叔要从家里搬出来,在更往东边一点的空地上盖一座房子自己住。老头听到孩子们议论这件事,兴奋地称讚:他说未来20年內,房子就会成为很值钱的商品,因为社会正在飞速发展,经济要活络起来,老百姓要走出去闯荡,就不会都窝在一个地方,那就会有越来越多人需要自己的房子,到时候不是你想盖就能盖,因为没有那么多地,房子就只能变成商品,像村头卖的荔枝一样,成为商品。 他看孩子们似懂非懂的样子,略有一些失望,估计是意识到这帮乳臭未乾的小毛孩的认知水平离他的层次相去甚远,於是转而去挨个叮嘱孩子们的父母,告诫他们无论如何要多搞几套房子,將来都是宝贵的財富。由於他天天拉著村里的大人说这件事,孩子们那时就算听不太懂,也记住了他那套说辞。 过了几个月,或许是老头经常听收音机,又接收到什么新资讯,產生了新的见解。他又跟孩子们说,经济的发展速度快得难以想像,马上就要进入全民炒股的腾飞时代。他说股票这种东西很厉害,紧跟著时代潮流,经济在发展,炒股就是搭上前进的列车,很容易以小博大,跟著歷史进程一起挣大钱。 他发现孩子还是似懂非懂,两只能观十二路的眼睛,滴溜溜沿著相反轨道转了几圈,意识到夏虫不可语冰,又转而去告诫村里的大人们,说哪天看到股市活跃起来的时候,就应该当机立断把房子全都卖掉,不要再傻傻地等房子缓慢增值了,只要把钱全部都投入到股市里去,大家就会过上富裕且愉快的日子。 当时大人们都是一笑置之,他们大都觉得这个老头有点疯癲,又有点糊涂,只觉得他比较有趣,比较嘮叨,关照是可以有的,但对他说的话是不需要在意的。 许多年过去了,这个老头已经去世,有一天,他的坟被一个村里走出去的地產开发商给铲了。没办法,要发展,要盖新房,要致富,要提升生活品质,需要用地,有些坟就挡道了。 计划铲坟的时候,开发商老板作为村里走出去的老乡,还是要讲点良心,於是他十分为难地四处寻找老人的后代徵求同意,找了一阵子总算在山沟里一个破房子边上找到了他的几个儿女,他们说,只要给他们一家一套60平米的房子就够了,只要开发商同意,他们立马带头去铲他们老爹的坟。 开发商爽快地答应了,但也困惑老头的子女怎么对铲坟如此积极,什么仇什么怨,应该不至於如此啊?后来过年村里聚餐的时候,他还周遭到处打听,终於据一些知情的乡亲透露,老头的子女他们家原本各买了两三套房子,后来把房子都卖了套现去炒股,再就没有然后了。 铲坟的时候,全村都来围观,有的小孩在老头的坟头玩起了空翻,一屁股摔倒在地上,大人们纷纷鼓掌喝彩,还向孩子投掷糖果、香蕉一类的食品以示鼓励。 老周当时也在人群当中,他心想老头如果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很欣慰吧,他的智慧果然给大家带来了愉快的日子——且不说是怎么愉快起来的,也且不说他的子女们同不同意这个观点,乐不乐的起来,总之拆迁协议签订的日子一到,大家就会逐渐重新富裕起来。 老周就在这半睡半醒之间,感觉灵魂飘回到了大榕树下,又见到了这位过世已久的老头。他看到老头甚是亲切,毕竟老头陪伴他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虽然只是彼此人生中的一位过客,在老周刚上车而老头马上要下车时匆匆擦肩而过,只有过短暂的交匯,可是有些短暂,同时又是永恆的。 “阿伯,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老周在梦中的声音微微颤动,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 “光头仔,是你啊!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的鬍子也很长了哦,只不过你的鬍子没有我的鬍子好看,哈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啊?”老头高兴地询问著,嘴角又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我们...我们都长大了,都变忙了,有的人已经不住这里了,他们到外面去闯荡了。”老周回答道。的確,叶屋村的地理位置依山傍水,环境宜人,但大山和大河也挡住了外面的世界,唯有越过山,蹚过河,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才能在更广阔的天地留下足跡,得到更多。 “好啊!有志气!年轻人敢闯敢拼,那是好事!”老头点点头,“你是对这棵大榕树有感情了吧?所以你又回到它跟前。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为这棵大榕树挺身而出的英雄事跡么?” 哪是什么英雄事跡啊,简直丟脸丟到家了!老周心里直犯尷尬。小学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教大家要爱护环境,保护树木,有天放学回家,老周路过大榕树的时候,看到有几个高年级学生把大榕树的树枝拽了几根下来,堆起来用打火机烧著玩。刚从学校学习了“保护树木”这一概念的老周顿时使命感上身,上前制止这几个高年级学生破坏树木的恶劣行为。 结果不出意外,被一个高年级学生推了一把,最后一个皮肤黝黑,眉毛上挑的高个子,拿著一根还残留著一点火星的树枝朝老周走过来,面露凶光地瞪著老周,用树枝戳了老周好几下,恶狠狠地说: “关你屁事,你给我滚远点!” 还在上一年级的老周哭著跑回家里,向家里敘述自己的遭遇,却遭到了妈妈的带头嘲笑,说他死板、胆小,如果是他那个神似张飞的表哥,一定上去跟那帮学生混战一场,气势绝不会输;如果是他那个有诗人气质的表弟,一定会偷偷找他们当中的隨便一个人蹬上一脚,然后转身就跑,反正吃不了亏。 老周很委屈,非但没有得到安慰,还要被妈妈训斥为弱小愚蠢,幼小的心灵很受打击。 只有奶奶愿意帮老周討说法,放学的时候带著老周在附近辨认,看是谁欺负了她孙子。其实那天黑灯瞎火的,老周又受到惊嚇,並没有看清那群人的长相,只记得那个拿树枝戳他的人,眉毛上挑,眼神像鹰一般犀利。 后来他看到一个长相有点像的孩子,就跟奶奶说:“是他打的我!”奶奶就去跟那孩子说,你怎么能打人呢?你不要欺负別的小孩啊! 那个孩子很错愕:“我没有打他啊?我哪里打他了啊?!”老周的奶奶倒是也没纠缠,嘱咐了几句叫他不要打人,就领著老周走了。 老周一开始认定就是这孩子欺负的他,后来又指认了两次,但这孩子对老周的指控矢口否认,並且一再表示感到莫名其妙,渐渐地,老周开始自我怀疑,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认错人了。或许他们只是眉毛和眼睛像,他们一个头是圆的,一个头是方的;一个背后露出黑色的气,一个背后露出金色的光......? 在恐惧和委屈面前,认知和记忆都会发生偏差,人的性格也会发生改变。那件事之后,老周就不再勇敢,不再傻傻地去维护什么所谓的“正义”。 “別人不懂你,可是这棵大榕树,它会懂你的一片心哦!”老头竟然看出了老周的心思,“那是一颗单纯的,简单的,没有杂念的心——至少那颗心那时候是那样的,至少它曾经是那样的。” 老周的心抽搐了一下,眼角有些湿润。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位老人,回忆起他过去的种种:虽然时常自詡智慧过人,但从未因这些孩子心智未开而出言讥讽,永远对他们保持著耐心和慈爱;虽然总被周遭大人嘲笑和蔑视,却仍每每和孩子们在一起时,都兴致勃勃地跟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 “你小时候也很爱听我讲的故事,对不对?”老人的微笑不再神秘,而是很確切的慈祥。 “是啊!阿伯,你讲的故事最有趣了,我们都爱听!我记得...我记得...” “你是不是记起了,我跟你讲过的那个,我们村子里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1、叶屋村往事 老人当年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老周才七八岁,那个故事具体讲了些什么,他实际上早已不太记得清,只隱约记得个大概,和一些破碎的细节。 可当他和老人那双永远不会看向同一个方向的眼睛对视时,却惊奇地发现,老人的一对眼珠回到了眼眶正中,他的视线温柔地投向老周,炯炯有神,绽放出智慧的光芒,隨即老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隨后逐渐消失,他化作一道金光,穿越了时空,不再受到肉体的束缚,自由地穿梭在老人的故事里。 原来这次老人並不是要再给他讲一遍这个故事,而是完完全全把他带进了这个故事里,成为这个故事里的阳光、空气,老周发现,他几乎能感知到这个故事里的一切,故事里每一个人的身份、样貌、一举一动,甚至他们心里所想,老周仿佛都能知道,老人把故事讲进了老周心里。 六百多年前的叶屋村,人口远没有现在多,大概就只有几十户人家在这里居住,种一些白菜、萝卜、梨、荔枝、李子之类的果蔬;还有人去后山竹林里挖竹笋、砍竹子;再就是山上產些山货药材,有的人採集这些东西谋生;又或者是有些猎户,会进山打些山猪、野鸡和兔子拿去卖了换钱。 一条从山顶发源的溪流,流到山下发育成一条大河,养活了周围十来个村庄,还形成一个镇子。居住在这一带的人们把这条河叫流溪河,河里產鱼產虾,河水甘甜,酿出的豆製品香嫩可口,在远近几个县,乃至州府省城都很出名;流溪河下游处还有温泉,几个浴场都挺火爆,曾经有不少富贵人家,都会来此疗养。 叶屋村原本是在半山腰的位置,后来城市发展,山下的城市一路扩建到山上,叶屋村的地理位置才变得有价值,但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当时的叶屋村,还属於较为僻静、半世外桃源的状態。 叶屋村不像很多村庄那样,有一个大的姓氏宗族。叶屋村的居民,早年大多是躲避中原和北方战乱,从四处迁徙,躲进山里定居的,从大概一千年多前开始,一两户,三五户,慢慢积累到几十户; 又因为山里比较穷,有些住下来的人不甘心一直呆在这儿,稍微在山下听到点风声,断定世道太平些了,便又举家迁走,再也没有回来。无论是死在外面了,还是飞黄腾达了,都再没有音讯。所以叶屋村一直维持在几十户的规模,“走出去”“闯荡”则成为叶屋村的一种隱性传统,延续到现在。 老周记得老头讲的故事开始的时代,外面的世道正兵荒马乱,叶屋村的居民们居住在山里,算是避开了乱世。村里有个人名叫张阿根,彼时他一家在叶屋村已经生活了五六代。 他三十多岁,家里父母健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平时他上山砍竹子、采山货,父亲把山货晒乾,母亲和妻子把竹子扎成堆,每月逢三逢八的日子,张阿根一家就把这些货品挑到山下温泉镇的集市上卖,可以自给自足。 遇到雨季,山里还能采些菌子,又是一笔额外收入,张阿根会在天快要亮的时候起床,带著孩子一起进山采菌子,运气好的时候能采一两筐,中午吃饭加个餐,多余的还能晒成乾货,或者用油爆香封存起来,当一个日常下酒小菜。 在山里自然会遇到些奇怪的事儿,例如看到只有一只脚和一只眼睛的肉墩子,蹦蹦跳跳从一个山洞里出来,转眼间就消失不见;听见瀑布下水潭边,传来嬉戏玩水烤火的打闹声,还能看见火光和影子,走近却发现只有一摊烧尽的木头,周围没有脚印,没有人跡,仿佛有人来过又都凭空消失;如果天气不好的时候,山里雾很大,竟然有成队士兵的身影若隱若现,伴隨著人的喘气声和马的嘶鸣声,甚至能听到他们交谈,说什么“討贼”、“破虏”、“攻克交趾”一类的话。甲冑晃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逼近张阿根身边的时候,周围又突然完全安静下来,这些东西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怪事遇得多了,张阿根和三个孩子便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当然一开始他们也是害怕的,跑回去和村里人说这事,村里人的意见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是山里的瘴气蒙蔽了他们的心智,或者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出现幻觉;另一派则表示认同,因为他们进山采菌子时也遇到过其他的怪事,虽然和张阿根一家描述的不尽相同,但也相当怪异——什么穿著白衣服披著头髮的人啦、没有头的將军来回踱步啦、月亮和太阳交替时山里的野兽全都抬头望向天空鸣叫啦......这一派人相信,山里確实存在著他们解释不清的东西,但只要互不招惹,总能相安无事。当然这一派人也会被另一派人认为是被瘴气熏傻了,吃蘑菇吃坏了,起床起早了,脑子坏掉了,又或者人品出问题了。 如此反覆爭论不休,每次爭得面红耳赤,就差擼起袖子动手,也爭不出个所以然,双方都无法让对方信服,日子久了他们也不再把这些事过於放在心上,只当作日子閒得无聊找点事情解闷的谈资,又或者是本就有积怨,找个机会挑事找茬,製造一点衝突,发一发心里的邪火。 好在这些奇怪的东西,对於上山采菌子的人来说,都属於看得见、摸不著的,起初在视觉上和听觉上会感到恐怖,可后来发现这些事情从未曾给他们带来过什么实际伤害,顶多是有的采菌新手初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嚇得摔一跤,擦伤个胳膊、扭伤个腿脚一类的,多经歷几次后,都学会告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默念“阿弥陀佛”或者乾脆大骂一些脏话,等这些东西自己消失就好。 直到有一天,张阿根遇到了既看得见、又摸得著的东西。 那是一天清晨,天刚刚要亮,只能看见一点点微光,张阿根摇醒了还在睡觉的两个儿子张壮、张实,还有女儿张李花,塞给他们一人一张麵饼,催促他们赶紧吃完,然后拉著他们上山采菌子。 平日里,他们都会沿著田边的土路,熟练地摸索上山,凭藉记忆寻找常会长出菌子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三个孩子年纪不大,张壮十岁半,张实下个月满八岁,张李花刚刚过完自己六周岁生日没几天。 三个孩子虽然年纪都小,但采菌子已经得心应手,还因为个子小,反而具备优势。他们几乎不需要弯腰辨认,稍微低头就能闻到菌香,再用他们肉乎乎的小手轻轻一捏,就能揪起几根菌子,然后跑到张阿根身边,踮起脚把菌子放进张阿根背上的竹篓里;张阿根的竹篓装满了,就再往年纪最大的哥哥张壮背上的竹篓里装。 今天也差不多,他们顺著既定路线一路采菌,收穫颇丰,没一小阵功夫,张阿根背上的竹篓里就已经装够了一半。 一切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忽然,张阿根听到不远处有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掠过树丛,和枝叶擦碰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不小,听起来不像是野猪或者狐狸那么小的身体製造出来的。难道是水牛?可谁家水牛会在这个时候跑到山上呢?莫非是年纪大了觉得自己不中用了,自己跑到山里等死?那还挺悲伤的。此时的老周化作了清晨的雾气,飘荡在山林里,他能感受到张阿根心中的所有想法。 没多久,声音消失了,一切又安静下来。张阿根心想,这又是山里的那些未知的东西製造出来的响动吧,他们早已习惯了,便不以为意,沿著树林,往从山顶流下的溪边方向走去。 流溪河的上游流量不大,只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流声清脆,有助於张阿根一行四人辨別方向。他们这一路已经採到不少菌子,而越靠近溪流的地方,菌子还会更多,这次又將是收穫满满的一天。 “爹,我踩到屎了……”小儿子张实突然抱怨了一句。 “找块石头在上面刮一刮就是了,再在地上的落叶堆上多蹭几遍就蹭掉了啊,踩个屎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张阿根的语气带有一些嫌弃,山里有这么多野生动物,总会遇到它们的粪便,偶尔踩到一脚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有什么好抱怨的?张阿根对孩子这种抱怨的语气十分厌恶,他认为孩子抱怨的语气背后,实际上是不愿跟著他早起上山采菌子,是在对这种勤劳生活表达不满,他不能接受他的孩子有这样的想法——哪怕孩子並不是真有什么不满。 “不...不一样,爹,这一坨...特別大!从没有见过!”大儿子张壮倒是有些兴奋,或许是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味道也和以前遇到过的不一样!”他还凑近了闻了闻,又从脚边捡起一根枯树枝戳了戳,“还是新鲜的!软软的!” “行了,一坨屎有什么好玩的?不会干点正事?”张阿根同样没好气地训斥大儿子,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儿时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心是多么宝贵,他只不断地告诫自己,人长大了就应该专注於怎么养家餬口过日子,太高兴、太兴奋,那都是小孩子的样子,不稳重,会被人笑话。这些道理他都是从小听他爹告诫他的,他从未怀疑过。 他看见十岁的儿子饶有兴致地玩弄一堆野兽粪便时,展现出的开心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地掀起一阵不適。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不想搞清楚为什么,只是厌恶这种不適,他想立马摆脱这种不適,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破坏孩子的快乐,把孩子的情绪拉扯到和他同样的低谷,他才能觉得安心——他並未察觉到,背后作祟的是他內心多年压抑快乐本能的那份失落,逐渐形成的对孩子的嫉妒。 “爹,你看那是什么?”小女儿张李花又打断了本想继续训斥儿子的张阿根。 “哪儿?”张阿根不耐烦地望向张李花,他不喜欢被孩子们问问题,不管是什么问题,他觉得孩子向他提问就是在给他找麻烦,就是质疑他的能力,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他害怕自己答不上来会丟脸,他还害怕自己认真回答一番,孩子却又不给他热烈的回应,转而去干自己的事情。 他曾经期待过自己认真回答问题后,能得到肯定的回应,例如称讚、鼓励和敬意,但他无论是小时候回答长辈的提问,还是长大后回答孩子的提问,好像都找不到这种被肯定的感觉,所以他下意识地畏惧被孩子提问,这会让他感到不安———只有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有了一套想要丟给孩子们的说辞,才会让他心里有底,感到稍微安心。这种突然的提问会让他紧张,每一个毛孔都放大,每一根汗毛都会竖起。 张阿根想不到的是,接下来他看到的景象,只会让他的毛孔放得更大,汗毛竖得更高。 2、来歷不明的女人 顺著张李花手指向的方位望去,张阿根顿时眉头紧皱,冷汗直冒:不远处的树丛里,盘踞著一个巨大的身影。此时天已经差不多完全亮了,能见度高了许多,张阿根发现树丛里那个硕大的身影,肌肉壮实,毛髮浓密,深浅黄色交替形成威风凛凛的斑纹;它的呼吸厚重,如同低吼;宽广的脑门上顶著它最为传奇的標记———“王”字。 是一只成年的老虎! 以往山里有些狐狸和野猪,村民们倒是足以应付;却从未有传闻说过山里有老虎,怎么今天让张阿根和他的孩子们碰上了?张阿根心里叫苦不迭。 “冷静,冷静,这是幻觉,闭上眼睛,一会儿它就消失了!”张阿根绝望地想把眼前的一切归类到以往的诡异经歷中,祈求这也只不过是一场幻觉;但老虎张嘴打哈欠时散发到空气中的腥臭气味,终於还是飘到张阿根鼻孔里,打破了张阿根最后的希望,让他无法逃避现实。 张阿根感到一阵噁心,出门前吃的一张饼在胃里翻腾,顺著食管快要顶到咽喉处,肉食野兽的唾液充满血液和生肉等食物残渣腐败的味道,著实令人作呕。 此时张阿根只能硬著头皮想对策,该怎么应对这只猛兽呢? 想要和它搏斗,怕是没有什么胜算了,这样一只老虎,恐怕至少得五六个有经验的壮年猎户才能把它捕杀,自己一个身上没功夫的男人,带著三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从老虎跟前脱身? 跑?恐怕根本跑不掉,老虎的速度比平常人快得多,它跑得又快,跳得又远,还擅长扑杀,但凡挨它一爪子,就註定凶多吉少了。 那该怎么办?张阿根开始思考,他想到了一个很歹毒但似乎又很现实的对策:如果留下一个孩子给老虎当口粮,或许剩下的三个人就能得救了。 “老虎的胃口总不会那么大吧,吃一个八岁小男孩儿,肉是最鲜嫩的,怎么也够吃一会儿了吧,这样就可以放过咱们另外三个,让咱们逃跑了吧......”张阿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和老虎谈判起来。 “八岁...小男孩儿?”老周从张阿根的心声里惊讶地发现,这就是张阿根脑子里第一时间、下意识浮现出来的条件——也就是说,他不假思索地把小儿子张实,默认投餵给老虎! 张阿根认为,老大已经十岁,过两年可以分担起家里更多的劳动任务,短期內就能兑现价值;小女儿年纪还小,心中难免多些疼爱,並且將来嫁人,还能谈一笔可观的彩礼;只有夹在中间的老二,成为了张阿根最不看重的那一个。 “可是老二也挺老实的……”张阿根又试图找一些理由来推翻刚才的决定,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最不喜欢这个孩子,可又发现实在列举不出什么有说服性的理由来证明——毕竟保住老大的理由最务实,保住女儿的理由最符合情感需求,而对小儿子张实,坦白地说,他並没有给予这个夹在中间的孩子太多关注,以至於即便他想自欺欺人地找一些藉口,来应对自己毫不犹豫决定拋弃这个儿子时產生的羞愧,都无能为力。 好在此时老虎暂时还没有展现出朝他们这边发起攻击的跡象,它正匍匐在树丛里,舔舐身上的毛,似乎有些疲惫。看来刚才张实踩到的动物粪便,就是这只老虎留下的了,难怪张壮说这一摊粪便的味道不一样,整座山里,哪曾有过一只巨兽,能有这么大的胃口啊? “这老虎莫不是吃饱了,打算在这儿打盹?”张阿根心里又闪过一丝侥倖,“倘若是这样,或许我们只需要静悄悄地转身离去,就能逃过一劫。没错!刚吃饱的老虎对我们这些身上没什么油水的瘦弱穷人,多半不会有什么兴趣,只要咱们不冒犯它的虎威,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爹!那是老虎吗?”张实忽然在张阿根耳边激动地喊了一声,打断了张阿根矛盾的思绪。 “嘘!別吵!你別把它引来了!”张阿根气急败坏,他低吼著用力敲了一下张实的脑袋,发泄心中的怒火。原本在侥倖心理下建立起来的安静撤退计划,恐怕就要被小儿子冒失的这么一嗓子给破坏掉了。 可张阿根的心中忽然又感到一阵解脱:他刚才想要牺牲掉小儿子的那种负罪感一下子减轻了,甚至快要消失了。“都是这小子没心没肺地大喊大叫,才引来的老虎,这事儿都得赖他!本来我们准备悄悄逃跑了,他非要喊这么一声!若是惊扰到老虎,那假如后来老虎循著他的声音找上他,把他吃掉,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那就只能算他活该了!” 这个绝佳的理由,让张阿根顿时感到浑身通畅。他甚至想到一会儿逃跑的时候,要故意趁张实不备,一脚绊倒他,好带著另外两个孩子趁机逃跑。 “既然都是你招惹来的,那就不要怪我狠心!”张阿根已然把责任全都推卸给了还不满八周岁的小儿子张实,內心便不再挣扎,他感到轻鬆和安心。 张阿根又分別打量了三个孩子一阵,坚定了心中的想法。他偷偷给张壮使眼色,张壮心领神会地躲到张阿根身后;张阿根又悄悄把女儿揽到自己身旁,暗自轻声地往后挪动脚步,唯独把傻乎乎的张实留在了离老虎最近的地方。张实被张阿根当头敲了一下,脑袋发昏,还愣在原地没有动。 “我去,这还是人吗?竟然会为这种想法!”老周在感知到张阿根的心理变化后,无比震惊,他不敢相信,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不光要残忍地拋弃一个儿子,並且还能这么快就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竟然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实在嘆为观止。 “都说虎毒不食子,这人心果然比猛虎还可怕。”老周的心拔凉拔凉的,他想到自己生活中所遇到过的一些父母,时常对人强调自己多么爱自己的孩子,可实际上却恣意伤害自己的孩子。在他们的自恋面前,孩子的一切都可以牺牲——实际上只要能满足他们的自恋,任何一个人都是可以牺牲的。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只不过是满足他们这类人自恋的工具而已;如果有人妨碍了他们的自恋,他们甚至会不择手段地摧毁这些障碍。这样的父母往往对孩子都是这般漠视,儘管他们会自导自演一些看似关怀的戏码,但都只是为了取悦自己,所谓的慈爱景象仅仅是让所有人配合他们演出来的假象而已,他们根本看不见眼前一个个真实鲜活的人。 看到张阿根对小儿子张实的冷漠和残忍,他意识到,张阿根的內心,或许早已因自恋无法被满足而扭曲了。他自幼常年被打压,被忽视,导致他学不会怎么关爱別人,只被愤怒和怨恨包裹,他嫉妒自己的孩子还能拥有纯粹的快乐,他害怕自己的孩子在某一天也成为比他掌握更多本领和权力的人,因此他只想尽其所能地控制孩子,他討厌他们。 “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为了生存下去,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有的人选择牺牲自己,有的人选择牺牲別人,有的人不敢选择,把选择权交给別人......”老周平復了激愤的心情,试图不站在上帝视角理解这件事情,“到头来,本质上就是每一个人不同的选择。” 三个孩子通过父亲的反应,陆续明白离他们没多远的地方,正盘踞著一只百兽之王,张壮最先反应心领神会,躲得远远的;被掩在父亲身前的张李花,则是听到父亲与二哥的对话知道了情况;缓过神来的张实也意识到了危险,他还察觉到自己就处在离老虎最近的位置。 三个孩子立刻齐刷刷地捂住嘴巴,屏住呼吸,蹲下寻找遮蔽物,求生的本能让他们试图规避危险。可老虎还是察觉到了人的声音,作为百兽之王,在这么近的距离,无论是靠耳朵听声音,还是靠嗅觉闻气味,它都能轻易察觉到附近这几个活物,无论如何张阿根他们都避免不了。 老虎警觉地站起来,朝著张阿根一行四人的方向,发出愤怒的咆哮,原本静謐的树林此刻为之震颤,树上的小鸟被惊得赶忙扑腾翅膀飞走,地上的走兽被嚇得四散而逃。 张阿根瑟瑟发抖,刚刚的计划在脑海里已经十分清晰,他悄无声息地一手抱起女儿,另一只手又拉住大儿子,转过身去准备开溜,只把小儿子留在身后。此刻,除了张壮已然清楚状况,年幼的张实和张李华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是茫然地望向张阿根,等待父亲的指令。 “哇~~~~~~~”虎啸过后留下的短暂平静,被一阵尖锐的哭声打破,“这深山树林里,怎么会有婴儿的哭声?”张阿根感到诧异。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树顶穿透进来,照亮了树林。在他们东边几十步的矮树丛里,颤颤巍巍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她披头散髮,衣衫襤褸,脏兮兮的长衫已经分辨不清顏色,身上和脸上蹭了很多泥,看不清样貌,她的怀里还抱著一个婴儿,用一块褐色麻布裹著,粗略看来不超过六个月大,刚才正是这个婴儿放声大哭,让老虎愣住。 “一个女人,抱著个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深山里?她是从哪儿来的?”张阿根更迷惑了,“难道是从林子另一头的暗径村那条路过来的?是了!那条路通向北边,一直到平南关,既有官道,又有小道,许多从北方迁徙过来的流民,几乎都要从那儿过,这女人大概就是从那儿过来的吧,老虎说不定也是从那儿过来的。我们这整个谷泉县一带从未听说过有老虎,想必就是从北边金鹏山那儿过来的。” 张阿根还兀自在那里猜测,却没有留意到这个来歷不明的女人,正抱著她的孩子,一步步朝老虎的方向逼近——是的,是逼近,在她的眼神里,只有冷冷的凶光,再无其他情感,似乎她已视死如归,打算和老虎同归於尽。 女人冰冷的眼神如同锋利的刀子一般,死死抵住老虎的眼睛和喉咙,这下反而轮到老虎不知所措了。原本它可能只是吃饱后在这儿拉了泡屎,准备打个盹休息一下再做打算,结果先是被张阿根一行人的动静给惊扰,本就有些警惕;刚怒吼一声想震慑一下敌人,更是给自己壮壮胆,不曾想又被婴儿尖锐的哭声,加之迴荡在山林里的回声给嚇了一跳——老虎也没听过婴儿哭泣啊,谁能想到深山老林里,一只老虎会和一个婴儿相遇呢? 这时这个女人又杀气腾腾地朝它逼近,甭管真打起来是什么结果,老虎想不到这么深远;光是个女人出乎意料的举动,以及寒得可怕的眼神,就已经把这只老虎给嚇到了。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老虎抖了抖脑袋,竟然耷拉下尾巴,耳朵朝后伸了伸,转身,后腿猛地蹬地,朝更深的林子里逃走了。 谁能想到,一个来歷不明,看起来十分落魄的柔弱女人,怀里还抱著个孩子,竟能硬生生凭藉自己的气势,逼退一只凶悍的成年老虎? 劫后余生的张阿根瘫坐在地上,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三个孩子嘰嘰喳喳在他耳边说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仅有的意识只让他看到,眼前那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不知是因为筋疲力竭,还是刚刚也同样受到巨大惊嚇,脚下一软,栽倒在地上,昏迷过去,张阿根的三个孩子们赶忙围了过去。 “爹,这婴儿是个男孩!” 婴儿的啼哭声,孩童的喊叫声,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归来的鸟儿集体的鸣叫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渐渐让张阿根回过神来。 这个晕倒的女人,该拿她怎么办? “別管她了,赶紧回家,深山老林的,老虎再回来怎么办?”张阿根恢復理智后,迅速做出判断,现在他既然不需要背负拋弃儿子的罪恶感了,那还不抓紧带著孩子们逃回家? 不顾孩子们困惑不解的眼神,他拽著大儿子和小女儿的后领,拎著他们就往山下走,又踹了小儿子的屁股一脚,示意他赶快动起来,孩子们虽有疑虑,但碍於父亲胁迫,只得跟隨著头也不回的父亲,撇下这个女人和孩子,下山回家。 “等一下!你们就打算这么见死不救吗?”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身后传来。 3、张阿根的算计 张阿根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嚇得一趔趄,他回身寻找声音的来源,在沿溪流往山上的高处,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几个男人,喊住张阿根的,是为首一个高大魁梧的人。 此人身材八尺有余,体型壮硕,眉毛浓郁上扬,目光如炬,威严中透露出正气。宽鼻翼,厚嘴唇,中间隔著连贯在一起的深黑色唇须。 他们一行五人,穿著打扮都像是习武之人,两人拿著弓背著箭;一人双手端著一挺钢叉;还有一人腰间別著粗粗的麻绳,右手把一个长棍撑在地上;这四人腰上都还掛著佩刀,而为首的青年壮汉提著的那把大刀,看起来更是锋利无比。 “我是谷泉县的捕头王锻,这几位是我手下的捕快。”男人亮出一块腰牌,张阿根站得老远,实际上看不清,而且他也不识字,根本不知道腰牌上写的什么,但这个男人毋庸置疑的语气和英姿颯爽的样子,显然不是寻常人,张阿根不敢怀疑他的身份,他说他是捕头,那就是捕头吧。 王锻见张阿根没有说话,便接著说:“我们听说山里有虎患,奉命上山打虎。已经盯了这只老虎一月有余,確定了它的行踪,一路跟了过来。昨日便打算將它捕杀,不料被它机警逃脱。我们追了它一晚上,追到这里,发现它在此休憩,已经部署好对它展开伏击,没想到你们突然闯入惊扰了它,更没想到这女子竟能將其嚇跑。” 老周通过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得知捕头王锻家里原是谷泉县的铁匠,可他自有志向,不愿成日困在打铁铺里;他自幼习武,练就一身本领,为人仗义豪爽,一心只想凭藉一身武艺,锄强扶弱。 县里招巡捕,邻里都推举他,指望他能守护一方平安,他也欣然前去应徵,托关係把他的匠籍改了民籍,舍了这收入稳定的铁匠身份,偏去干这身份低微的贱役。他爹娘知道这是他的志向,拦不住他,见他至少是想做些好事,出於无奈,便也只好支持他。 入职后的王锻不负眾望,从捕快升至捕头,仅仅只用了不到五年。一方面是他確实有手段,办事雷厉风行,为人正直,干了不少实事;另一方面家里颇具资財,背地里也帮他上下打点;再正巧又碰到上一任捕头徇私枉法被革了职,於是他刚刚三十四岁,就升任谷泉县的捕头。 谷泉县在他和同僚们的通力合作下,也算太平,基本没有什么大案凶案。他是个古道热肠、尽忠尽责的好捕头,不光管理县城的治安,连周边的村镇,他也一併关照,这才有了他带队上山打虎的事情。 “你看,这女子独自带著一个婴儿,在这深山之中,一定很危险。我们要继续去追击老虎,不能让它再祸害乡里,实在顾不上照顾他们。看样子你是经常在山里采菌的,是附近村民吧?”王锻一行人从坡上下来,聚到晕倒在地上的女人周围,一边查看情况,一边和张阿根说话。 “是,是,小人是下面叶屋村的。”张阿根胆怯地回答王锻的询问。三个孩子见到陌生大人,也有些害怕,纷纷从女人身边走回到张阿根身边,和他贴在一起。张阿根用两只胳膊护住女儿,两个儿子紧挨在他腿后侧,张阿根本意想躲开,可他越躲,两个儿子反倒越往他身上靠,他十分窘迫,身姿扭扭捏捏,相当尷尬。 “既然你是叶屋村的村民,上山采菌,那在山里遇到这么个人,总不忍心见死不救吧?”王锻倒是不在意张阿根奇怪的姿態和表情,只是继续跟张阿根说话,“把他们丟弃在深山里,他们恐怕活不成。你且把他们带回村子,待这女子醒来,你们给一口水,给一口饭,先让母子俩有个落脚的地方,待我处理完这趟公务,自会来你们村子询问她的来歷,再妥善安置她。” “噢,可是,可是...”张阿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 “来,我不让你白干活,先给你点银子,你也好暂时安置他们。”王锻见张阿根犹豫不决,猜想他是不是不捨得花钱,就从肩上斜挎的包袱里摸出一块碎银,伸手递给张阿根。 他知道附近山村里的村民生活多数不宽裕,所以对他们多有体谅,平日里他就时常接济穷人,还帮一些家里有困难的同僚还债,所以在县里一直备受拥戴,他父亲起初对他当捕快一事还略感无奈,现在见他捕头做得风生水起,逐渐对他改观,对他的仗义疏財也感到自豪。 张阿根之所以迟疑,主要是害怕,怕麻烦,怕惹事。他带孩子上山采个菌子,下山带回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村里人肯定会七嘴八舌地问,他害怕被提问,怕解释不清;他也怕把人带回村子,没有人会管,那就都得由他来管,他可不愿意。再说,即便他个人愿意,他家里人同不同意他管?如果不同意怎么办?到时发生些口角都是轻的,万一说他和这女人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关係,他该怎么做人?因此他很抗拒。 但看到王锻递给他的这锭银子,转念一想,觉得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一块小小的碎银,怎么也足够他们家奢侈开销一个月了,除了日常吃穿用度外,甚至还可以买坛好酒、切一两斤猪头肉,这平日里都是捨不得的,这些碎银足以给他们家一个月的生活带来质的飞跃。 暂时收留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开销!井里打点水又不要钱,搞些糙米熬粥给他们喝,別饿死就行,等王捕头回头来把他们接走就是了,剩下的钱就全让他张阿根家享福用了,这倒是划算。 张阿根又想,甭管这王捕头是不是真的捕头,他既捨得给银子,那么反正银子到手,一切好说。回头实在不行了,乾脆直接把这对母子赶走,要是王捕头真来村子里问,就谎称女人自己带著孩子跑丟了,找不回来,王捕头也无从得知,那更省事了。越这么想,张阿根心里就越高兴。 “还收留到我家做什么啊,带回村子隨便给这母子俩找间没人住的破屋將就將就,不就行了!”张阿根心中的算盘越打越响,刚刚还在怕麻烦,现在已经开始计算起成本,“反正只要带回村子里,別死在这山里头,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这捕头也说不了我什么,他总没有凭据治我的罪吧?他要是问我钱都花去哪儿了,我就说这女的染了病,传染给了我家,我给家人治病了,他又能奈我何么?”想到这里,张阿根的嘴巴不经意间笑开了花,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王锻递过来的银子。 王锻虽然因为工作原因阅人无数,但他並不晓得张阿根的如意算盘。王锻家境富裕,於钱財方面並不太计较,没有经歷过穷苦人家每一文钱都需要精打细算的艰难,他只是大体上知道他们不易,所以他只想到给些银子,能帮张阿根照顾这对母子,渡过难关就行;至於张阿根的那些私心,王锻想像不到,他相信在他治下的谷泉县,只要是良民,都一定遵纪守法,淳朴善良。 他不知道的是,所谓“遵纪守法的良民”,很多时候仅仅只限於他们没有被抓到做违法犯罪的事。是不是做了没有被发现,是不是不违法但违背了道德,那就未必说得清了。 反正王锻决定把这对母子暂时託付给张阿根,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儘管他看见了张阿根一开始是想拋下这对母子,但他寧愿相信张阿根只是受到老虎的惊嚇,失魂落魄导致的;他们当下首要任务是继续追踪老虎,不能耽搁,否则谁知道老虎会不会残害更多的人?他只能选择相信张阿根。 “给你,你拿好。”王锻把银子塞进张阿根的手掌心,又把张阿根的手指合上,让他牢牢攥住这块碎银。“照顾好他们,我们走了。”说完,王锻和隨行的捕快们点头示意,他们一行人便转身朝著老虎逃走的方向快速追踪过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行吧,那咱们也回去吧。”张阿根把女人背在后背上,让小儿子和女儿一起提他那筐菌子,把大儿子那筐菌子倒进另一个筐里,腾出位置,把婴儿装进去,让大儿子背著,一行人步履艰难地下山回村。 日晒三竿,村里人忙完农活,零零散散地在几棵榕树下乘凉。姚老三看见张阿根背上驮著个人慢悠悠地从山上下来,起了兴致,疲倦一扫而光,他衝著张阿根喊道:“阿根!人家上山采菌,你怎么捡了个人啊?是不是菌子成精赖上你了啊?” “喊什么喊,快过来帮忙!”张阿根不耐烦地回嘴。背著女人一路下山回村,他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透了,头顶的汗水顺著额头流到下巴尖,好几次都糊了他的眼,他只能停下来,喊大儿子张壮帮他擦拭一下,才能继续前行,他心里已经烦透了,还遇上这么个耍嘴皮子的傢伙,气不打一处来。 姚老三爱凑热闹,嘴巴碎,同时人也热心,听到张阿根喊他过去帮忙,他真就没有丝毫犹豫,从小竹凳子上弹起来,快步朝张阿根他们走去,当他看清了张阿根背著女人,张壮背后的筐里还有个男婴时,也著实吃了一惊。 “哟,这既有大妖精,又有小妖精啊?你这次收穫大了,就是回家你怎么和你媳妇交代?”姚老三一边打趣,一边把女人换到自己背上。张阿根总算能挺直腰,他连忙活动活动筋骨,缓解一下疲劳;跟在他身后的张壮也一样汗流浹背,十岁的孩子背著一个婴儿走了几里地,也不容易,但他爹完全没有顾及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休息。 姚老三和张阿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大方开朗,乐观积极,和村里每一家都算熟络,经常给邻居们帮些力所能及的忙,所以人缘挺好,哪怕有个多嘴的小毛病,也没人跟他计较,顶多呛他两句就完事了。“唉,那边那几个,来来来,搭把手!”姚老三招呼坐在不远处另一棵榕树下的几个乘凉的青壮年过来帮忙。 並不是所有人都响应,只是走过来两男一女,是水渠北边陈家的老大老二,还有老大的媳妇,一家主要以种菜种李子为生,再干点编织活。两兄弟膀大腰圆,很有力气,他们都是踏实人,勤勤恳恳干农活,把货品挑到镇上集市去卖,从不以次充好,也不缺斤短两,秉著“出多少力气挣多少钱”的原则生活。 陈老大帮姚老三扶著背上的女人,陈老二接过张实和张李花合力提著的竹篓,背到自己背上,陈老大媳妇抱起了张壮竹篓里的男婴,让孩子们终於也能喘口气。 “哎呀,手都磨破了!”陈老二心疼地握著张李花的小手,因为提了太久竹篓,被勒出了一道血印子,表皮也擦破了一些。陈老二年纪也不大,才刚满十九岁,尚未婚配,很喜欢小孩,对村里的小孩都很友好,村里的小孩也都挺喜欢他。 他们一行人簇拥著张阿根一家,准备往张阿根家方向去。 “等等,上哪儿去?”张阿根急得跳脚,喊住眾人。 “不上你家去吗?”姚老三愣了愣,他不明白张阿根什么意思。 “谁说上我家去了?要去去你家!”张阿根愤怒地说道,“我造什么孽了,要把这俩累赘往我家里带?我钱多閒得慌么?我只是看他们母子俩昏倒在山里,大发慈悲把他们带回村里,谁说要把他们带回我家了?回头万一讹上我家了,我倒这么大霉我把灾星请回家里啊?” “那,怎么办?救都救回来了,总不能又弃之不顾吧?救人救到底,总得找个地方把人家安置起来吧。”姚老三有些著急,但他和陈家三人心里也都明白,你张阿根不想把人带回家,我们两家把人带回去,那我们两家岂不就吃亏了?这亏你张阿根不肯吃,凭什么就让我们吃? 他们三家也都不富裕,家里没有空床铺,条件还不如张阿根,但要说拋下这对母子吧,又著实於心不忍,那不是人干的事儿,该怎么办呢?怎么凭空摊这个事儿?他们几个也开始有些苦恼,想帮忙是想帮忙,但能力实在有限啊。 “前面不是有两栋破烂屋子吗,先带过去,再做计议。”张阿根说。 4、拿不定主意 由於叶屋村的人员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流动,离开村子的人基本上不会再回来,他们的房子无人照看,日子久了就都破败不堪,有的屋顶漏了,有的墙壁塌了,变成废墟。 新搬来的人不愿在这些废墟上住,村子地方还多,新迁徙来的人会在村里另找地方安家,这些旧屋没人愿意管,全都被弃置在原地。有的屋子被弃置的时间,甚至超过百年。 一行人找到一处损毁得不太严重的废弃屋子,走了进去。这房子用黄土和石头堆砌,墙体有些裂痕,屋顶的梁还算结实,没有因发霉或虫蛀导致断裂,只是屋顶的瓦片缺少了一些,下雨天肯定得漏雨,不过当下都是权宜之计,眾人打算把母子二人先安顿在此处,再从长计议。 老周变成了屋顶的青苔,全方位感知著屋內发生的一切。 姚老三走进里屋,看到用砖砌的床还平整,上面只是落了许多灰尘和树叶杂草,便示意陈老大用手粗略扫了扫,两人把女人平放在床上,陈老大媳妇把男婴抱过来,放在女人身旁,孩子还是在妈妈怀里最有安全感。 陈老二招呼张阿根的三个孩子在屋外门槛处坐下,向他们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不太喜欢张阿根,觉得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很不自在,寧愿和孩子多聊聊。三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讲了在山上的经歷,虽然表达得不太清楚,但陈老二通过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提供的碎片信息,勉强能拼凑还原出事情的大概。 “张阿根,你去把崔郎中喊来吧,这女人昏迷了挺久的,还是得看一看。”姚老三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从山上到村里,已经过去將近一个时辰,女人依然昏迷不醒,確实应该请大夫来诊断一下。崔郎中是村里的大夫,年轻时曾在省城学过医,行医多年,后来据说因为一次没能治好一个病人,被病人家属怪罪下来,隔三差五找麻烦,无奈只好躲到叶屋村来。 “我不去,要去你去!我辛辛苦苦从山上下来,歇都没歇一会儿,水都没喝上一口,你还在这儿使唤我,你当我是你家长工啊?你怎么这么会给自己长脸?”张阿根恶狠狠地拒绝了姚老三的提议,他生怕去请了大夫,回头诊金要他付,他不愿意,他满心想著的就把那块碎银子独吞掉。 “哎,你这个人…...行,我去我去!人家崔大夫悬壶济世,大慈大悲,遇到可怜人,肯定能帮一把是一把,不会收诊金的。”姚老三猜到了张阿根的心思,略带鄙夷地揭穿了他。“你还是想想,把他们安置在这儿,我们能给他们添置点什么吧,看家里有什么不要的旧物件,用得上的就拿些过来,多少把这儿归置归置,让这儿勉强能住住人。 “谁心疼钱了?就你小人之心!”张阿根被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他想要衝过去推搡姚老三,但被陈老大一步闪到身前,挡住去路。 “行了,你不是累了吗,你就坐那儿歇著吧!”陈老大指了指角落里一把长凳,示意张阿根过去坐下,他也看不惯张阿根这副嘴脸,但不希望事情变得太难看,毕竟乡里乡亲的,他们几家住得又近,把事情搞僵了很尷尬。 “都赖他那张嘴!平日里就没个遮拦,满嘴喷粪!”张阿根见陈老大给了个台阶下,就顺势走到房间角落的长凳上一屁股坐下,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嘟嘟囔囔,非要再噁心姚老三几句。姚老三倒是懒得跟他废话,摇头轻蔑地笑了笑,径直走了出去,往石头巷崔郎中的住处去了。 陈老大媳妇心疼地看著床上的男婴,轻声对陈老大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能不能喝上口奶都不好说!这样,我回家去先热两碗米汤,带过来给孩子喝两口,你在这儿看好。” 陈老大点点头,温柔地看著自己的媳妇。他们夫妻俩感情很好,相处和睦,媳妇是附近径肚村的,叫秀玲,与陈老大年纪相仿,小时候在镇上庙会总碰见,在一起玩耍,逐渐积累了感情,於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就和家里提出,想娶这姑娘。家里长辈评估了一下,认为可以,於是他们很顺利地喜结连理。 成婚后,两人感情愈发深厚,无话不谈,平时总是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干农活、赶集、修缮房屋、参与村里集会,基本上都在一起,需要帮忙的时候搭把手,哪怕有一个人閒著,也愿意在一旁满怀欣赏地看著另一人,眼神里流露出说不完的倾慕;村里人有的笑话他们,有的羡慕他们,有的嫉妒他们,有的不理解他们,他俩毫不在意,只一心对爱人好。 他俩目前育有一女,刚刚三岁,一家人都甚是疼爱,尤其作为叔叔的陈老二,总会寻些有意思的小东西,有时候是泥人儿,有时候是糖果,有时候是小虫,有时候是木雕,变著法儿逗小侄女开心。 化作青苔的老周感知到这些,心里暖暖的,他和他的媳妇的婚姻,並没有得到家里人太多的祝福,反倒受到不少干扰,夫妻俩经歷过不少风浪,好在一路坚持下来,相互扶持,看到陈家一家和睦,陈老大伉儷情深,老周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也为自己庆幸。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秀玲走到屋外,看到被三个孩子围著嬉戏的陈老二,微笑著说:“二叔,我回去给那娃娃弄些吃的,你和我回去一趟,取些吃的喝的给张家娃儿们如何?” “好嘞,嫂子,走!”陈老二比哥嫂小三岁,小时候哥嫂在庙会玩耍时,他像条跟屁虫一样撵在他俩后头,也算得上从小到大的玩伴。陈老二看著他俩感情一步步升温,所以对自己的哥哥和嫂子,他既尊敬,又亲近,一点也不生分。 “你们在这歇会儿,別乱跑,我们去给你们取些吃的喝的来。”陈老二轻轻抚摸了一下张实的小脑袋,又拍了拍张壮的肩膀,跟张李花做了个鬼脸,就跟著嫂子走了。 三个孩子到墙边的阴凉处坐下,一早上的可怕遭遇,再加上下山的劳碌,著实够他们受的。回村后因为陈老二与他们嬉戏了一阵,他们才暂时把这些拋诸脑后。陈老二前脚刚走,孩子们受到的惊嚇伴隨著疲惫感瞬间就冒了上来,他们顿时变成霜打的茄子,一个比一个蔫儿。 话分两头,姚老三走了没多会儿,到了崔郎中家。崔郎中家白天大门都敞开,前厅就用来抓药问诊,隨时迎接病人。药柜前站了个小伙计,十二三岁,算是崔郎中的学徒,是崔郎中远房亲戚,论辈分这孩子要喊崔郎中一声表舅姥爷;无人问诊时,崔郎中通常端坐在一张方桌前,反覆研读医学著作,时而嘴里念念有词说些药方,时而凭空比划些施针手法,意图精进医术。 崔郎中在叶屋村很受敬重,毕竟是医生,平时看个病治个伤,村民们很是受用,此等专业技术不是什么人都学得会的,他们自然把崔郎中看高一眼;而且作为医生,崔郎中算是村里住著的识字最多、见识最广的人了,他还去过省城,这样的人在山村里通常都很受尊敬,在叶屋村也不例外,就连村长都经常找崔郎中商议事情。 崔郎中的確如同姚老三所说的那样古道热肠,给乡亲看病,诊金药费收得都不高,有时还去隔壁村帮忙看病,遇到手头困难的,都可以缓些日子,手头宽裕了再把钱补上,实在太困难的,他还会把费用免去。 村民们感激他,经常送些土特產,帮忙干些活;还有的村民乾脆定期上山採药,採到的药材一半拿去镇上集市卖,一半送给崔郎中。崔郎中也会经常带著他这个小学徒,还有其他採药的村民,一块儿上山,教他们辨別药材,告诉他们药材的生长特性,给他们增长不少知识。 姚老三来到崔郎中家,简要地说明了情况,崔郎中没有一刻耽搁,站起身来,跨上行医用的药箱就推著姚老三往外走,临走时又嘱咐学徒现在立刻去趟村长家,让他把村长带去和他们匯合:“这不是件小事,村里突然来了这个么一对来歷不明的母子,究竟该怎么办,还是需要村长拿个主意,毕竟人命关天。” 姚老三领著崔郎中到了破屋,这时秀玲和陈老二也提著竹篮带著吃食回来了,陈老二拿出几张饼分给孩子们,端了三碗水,陪他们坐在墙根边上吃;秀玲走进里屋,把竹篮放在张阿根面前,示意他自便,就去床边把男婴抱起来,这个男婴也是奇怪,自从进了张壮背的竹篓里就没再哭闹,只是小眼珠子咕嚕咕嚕转,静静地看著这些陌生的人。 秀玲在靠墙处就地坐下,陈老大去竹篮那儿截住了张阿根正要往自己嘴里送的碗:“米汤是我媳妇专门带来给小娃娃喝的,这儿还有白面做的饼和井里打的水,都是给你的。” “嗨!这不是一早上累过劲了没胃口嘛!想著喝口米汤缓缓,你们要,就拿去嘛!”张阿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米汤递迴给陈老大,他倒不是故意要抢小娃娃的东西吃,他只是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他那时就只是觉得饼太噎,还是米汤好喝,用米汤就著饼,吃起来才愜意,至於那个婴儿要吃什么,他完全没有想过;好在陈老大制止他的时候给他留了面子,他才没有又应激暴怒,但嘴巴上依然不能让自己落到下风,“来来来,陈家媳妇,你把娃娃抱到我这儿来坐,我给你们让位子。” 秀玲没搭理他,她把婴儿抱在怀里,满怀爱意地看著他,眼光一刻都捨不得离开。她回想起女儿刚出生时,她也是这么温柔地抱著女儿,坐月子的时候身体虚弱,女儿柔软又温暖的小身子仿佛带给她无穷的力量,回想起这些,她感动得鼻头一酸,几乎落泪。陈老大把米汤端来,蹲下,轻轻地递到媳妇面前,秀玲接过碗,感激地朝丈夫点头示意,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米汤放到婴儿嘴边,內心有一点忐忑。 “他喝了!他喝了!太好了!”婴儿咂吧著小嘴一点点吞咽著米汤,小小的四肢欢快地舞动著,伸到包裹著的褐色麻布外,这可把秀玲高兴坏了,他笑著看向丈夫,陈老大也被媳妇的笑容感染,跟著憨憨地笑起来。 与此同时,崔郎中正坐在床前给昏迷的女子把脉,他凝神屏息,表情严峻——他习惯以这种严肃认真的態度对待每一起病例,以示他对所有疾病的重视和对医学的严谨態度。姚老三在身后伸长了脖子紧张地观望,他担心女子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如果情况糟糕,该怎么办?好在崔郎中的学徒已经去请村长了,一会儿村长过来自有定夺,到时候就用不著他姚老三在这儿操心了。 “主要是太过於劳累,气血缺损导致昏迷。”崔郎中平静地向大家宣告,“听说她抱著孩子跑到山里,想必走了不少路,吃了不少苦。她体质很弱,原本应该经不住这么些事儿,却硬生生地撑下来,难为她了。我开些药,这几天餵她吃了,会有好转的。” 眾人悬著的心暂时放下许多,除了张阿根以外的所有人都同情地看著这个女子,张阿根若无其事地坐在长凳上嚼著嘴里的饼,左腿还踩到长凳上,一副怡然自得样子。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秀玲关切地问崔郎中。 “得要一会儿,但也要不了多久。”崔郎中淡淡地说,“问题不算太大,但她身子实在太虚,所以且得昏睡一阵子,不过无论如何,这一两天总该醒了。” “这得吃多少药?”姚老三一边说,眼神一边在屋里其他人身上游移,意思是想问问大家谁愿意一起承担责任,陈老大夫妇坦然地和他对视了一下,又看向崔郎中,等待崔郎中回答;张阿根避开所有人的眼神,盯著屋顶角落的蜘蛛网看。 “这个你们不用管了,我每天煎好药,只要你们有人带过来餵她喝就行,直到把她治好。”崔郎中没有一丝迟疑,治病救人是他的志向,他有能力,也有条件,更有意愿,所以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是咱们还得考虑长远些,一个弱女子和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流落到咱们村子,咱们村子条件也就这样了,来了这么对母子,该如何是好?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在思索,又拿不定主意,谁也不敢贸然出头,拍著胸脯说“这事儿我包了”。叶屋村的条件有限,村里每一家基本上都只是將將能够顾好自己,没有过多余力,一旦要照顾一对没有什么劳动能力的母子,就会压力陡增;况且谁也不清楚这对母子的来歷,不知道將来是否会惹上麻烦,这会儿如果谁家主动提出担下这份责任,其他人以后都撒手不管,万一將来出了什么岔子,岂不只剩这一家独自遭殃?谁又愿意当个冤大头,独自把麻烦惹上身呢? 安静被屋外的脚步声打破,学徒引著村长找过来了。 5、村长黄晋才 村长名叫黄晋才,本名黄进財,三十八岁被推举当上村长,有时候要去镇上、去县城跟士绅打交道、拉关係,那些人都喜欢附庸风雅,为了迎合他们的喜好,把名字改成黄晋才,用虚假的志向掩盖真实的意图。 黄晋才五十多岁,身体有点发福,脚有点跛,是以前走夜路回村时不注意,滚到山沟里去摔的,艰难爬回村里,是崔郎中给他接好骨头,可还是留下病根,走路不怎么利索。 黄晋才总体是个负责的村长,他去外面联络士绅,不光是为了自己,更是考虑给村里这些特產,拓宽一点销路,他还想过邀请一些名士来山里隱居一段时间,回头能產出一些文学作品宣传宣传叶屋村,说不定能吸引些游客,帮助村子致富。 但现在仍是战乱时节,生意不好拉,人人都捂紧钱袋子谨慎观望,不敢冒进,所以黄晋才苦心经营並没有取得太大的成果,只是努力维持著村民们去温泉镇集市卖东西的时候,不被当地官差和地头蛇欺压。 黄晋才各方面都没什么毛病,仅有一个让人詬病的地方,是他年近三十才诞下的独子黄福旺。这个黄福旺就厉害了,从小不学好,就喜欢跟人斗狠,远近几个村子都有他打架的事跡,纠集了几个村子无所事事的混子,四处寻衅滋事,可谓臭名远扬。 每次把人打了,別人寻到黄晋才家里討说法,黄晋才都是出些钱安抚,再训斥儿子几句,却从未严加管教。他把这个得来不易的独生子当做手心的宝,不捨得打骂,他的妻子是从县城没落商人家嫁过来的,家道虽然没落了,脾气可不小,平时对黄晋才颐指气使,也很娇惯这个儿子。 这个黄福旺因此愈加骄纵,成天惹事,惹了事就等著老爹出钱摆平,极其囂张,成为当地一霸。村里人只能默默忍受,毕竟他爹是村长,而且平时也算为村子殫精竭虑,对他儿子就让著点吧。 好在这黄福旺对自己村里人欺负得倒也不算太过分,估计爹妈口头教育过,都是自己村里人,要他对人家好一点,所以黄福旺也就是偶尔拿点村里人卖的货不给钱;走路的时候把人撞了,头也不回大摇大摆径直走掉。 除此之外,他在村里甚少主动欺负乡亲,不像在外面,閒来无事都要找茬欺负人。村里人只要说些好话哄哄他,他就很受用,还说他要罩著这个村子,谁敢欺负他村里的人,他就揍谁。 “你就是这个村最会欺负人的玩意儿。”还在屋顶当青苔的老周暗暗嘆气。有这么一类人,从来不会审视自己做的事情会给周遭的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们以自我为中心,对別人的感受毫不在意,只想著让自己快活,到头来自我感觉还特別良好。 战乱时期,出於自保,当时几个村子提议成立联防队,各村挑选一批精壮青年男子,组成一支队伍,再请县里的捕快来训练训练,共同维护几个村子的治安,防止一些流寇和盗匪侵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黄晋才很想让儿子加入联防队,这样他能有些事儿干,不至於天天閒得到处製造麻烦,还能落下个好点的名声。可黄福旺不干,去联防队要按时起床、定点巡逻;要训练、有纪律,这些都是黄福旺不能接受的,他就喜欢好吃懒做、惹事生非,游手好閒、隨心所欲的生活方式,不愿意被约束。 但没过多久,黄福旺还是进了联防队的班房——被抓进去的。三年前的一天,他领著一帮跟班去温泉镇边上的溪尾村閒逛,看到街角有个老头在那儿卖茶叶蛋,跑去拿了几个又不给钱,老头追过去要钱,被黄福旺一脚踹到胸口,闷哼一声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黄福旺一眾人也不管別人死活,大摇大摆地一走了之,后来联防队找上黄晋才的门,黄晋才才知道儿子闯了这么大个祸。 联防队的人说,那老头现在重伤不起,一口一口地吐血,怕是活不长了,嚇得黄晋才赶忙求著崔郎中陪他到溪尾村去给老人治伤,又带著大包小包的补品、药材和礼物,三番五次上门去赔罪、赔钱。 老人的家人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说要报官,一定要让黄福旺付出代价。黄晋才就差跪下了,答应三天內带著黄福旺到老人家下跪赔罪,求他们不要报官,老人的家里人看黄晋才態度诚恳,又带了大夫过来给老人治伤,老人有所好转,才勉强鬆口,说就给三天时间。 谁料黄晋才却还是偏袒这个闯了祸的儿子,回家以后一见到黄福旺,就偷偷让他从山后往北走,到连乡镇他表舅家躲起来,等过阵子事情平息再回来。黄福旺这次听话,当晚就溜了;可是他话又没听全,他嫌从后山不好走,想趁著夜深人静从山下绕大路逃窜,心想不会出什么问题,结果一到山下就被联防队值夜班的小伙们摁住了。 这帮人早就看黄福旺不顺眼,知道这是个恶人,必须狠狠整治,借著这个机会,对黄福旺一顿拳打脚踢,把他揍得鼻血直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带进班房,捆住手脚,关了起来。 这事可就不可避免地惊动捕快了。联防队这样算是抓了个逃犯,无法全权处置,按照流程必须向县衙匯报,交由巡捕处理。在这方面,黄晋才可没那么大本事,干涉不了这一部分。黄福旺就被送进了县衙,关押起来。 好在黄福旺还不至於蠢到把老爹指使他逃跑的事儿供出来,硬说他爹妈本来是要把他扭送官府的,他不干,假意答应然后趁著夜深自己偷跑出来,最后被打了二十大板,在牢里蹲了一个多月才放出来。 出来以后,黄福旺涕泪横流地跪在黄晋才夫妇面前,说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黄晋才长舒一口气,心想这儿子终於幡然悔悟了,以后总算不用那么发愁。但他心里还是將信將疑,谁知道黄福旺会不会只是说说,过两天又恢復原样呢? 观察了一阵子下来,黄晋才都发现,黄福旺確实有所转变:不再出去为非作歹,每天就把自己关在家练武,扎马步、举石锁、练拳法、腰上捆著绳子拉磨......半年下来练得一身肌肉。黄晋才看他这样又担心他是不是魔怔了,问他怎么回事。 “爹,我想去联防队,守护乡里治安。”黄晋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前苦口婆心地劝,他都不乐意去,现在竟然自己提出想去联防队了? “以前说罩著相亲们,那都是胡乱说说,现在想来,真是大错特错!自己活得不像个人样,还罩个屁!我在牢里全都想明白了,只有练好武艺,去联防队,才能真正保护乡亲们!“黄福旺坚定地说。 黄晋才高兴坏了,想不到儿子坐牢还因祸得福,开了窍,他这是要出息了!这辈子他不求儿子有多上进,不惹是生非就行,如今提出要进联防队,那就是祖宗保佑了。於是黄晋才赶紧四处打点关係,给联防队的人送礼、说好话,设宴讲和,总算把黄福旺塞进了联防队。 黄福旺进了联防队以后,確实有模有样,认真巡逻,对每个巡逻过的地方都了如指掌,和以前那些流氓混混都断了联繫,尤其亲手把几个曾经常常跟自己犯事儿的“老朋友”抓去送官,受了不少嘉奖,还把以前几个小跟班发展成了联防队的外援,虽不在联防队的编制,也积极地跟著巡逻,黄福旺不惜自己贴钱给他们发津贴。 所有人都看到了黄福旺的变化,纷纷讚嘆他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把他跟西晋时除三害的周处相提並论,黄晋才听了这些夸讚,別提有多自豪。 “我要好好地守护这一方水土,我看县里的那个王锻,年纪轻轻就成了巡捕房一队的领班,眼看他都能当捕头了,简直是吾辈楷模!我也要像他一样,我爭取明年就当上捕快,然后再努把力,以后我也要当领班、当捕头!”黄福旺在自己十九岁寿宴上,微醺著向爹娘透露了自己將来的志向,夫妻俩泪流满面,为孩子感到骄傲。 “爹、娘,我答应你们,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做出一番成就,好好孝敬你们!”黄福旺端起酒杯,把当晚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准备迈向光荣人生。 可是意外却发生了,黄福旺没能实现自己在寿宴上的期许。三个月后,黄晋才夫妇接到噩耗: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凶悍贼人从县衙牢房里越狱逃跑,巡捕房追击不力,贼人沿山路逃跑,被联防队发现,黄福旺自告奋勇率队协助抓捕,一路跟隨贼人至深山处,其他队员担心他们势单力薄,不是贼人对手,不敢再前进,提议不如先撤回去再做打算;黄福旺不依,决意独自带领他那群编外跟班继续追击,只有一名胆大的联防队员跟隨。 悲剧就在那之后发生了。他们一行人一路尾隨贼人,被贼人发现,此时贼人身边又多了一个在山里接应的帮手,这两人武艺极高,又有破釜沉舟之势,黄福旺一行人齐齐联手都抵挡不过,反倒被两个贼人逼得且战且退,另一名联防队员不幸战死,剩下的人被贼人逼至崖边。 英勇的黄福旺为了保护他这帮洗心革面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横下心来,奋力衝出去搂住两个贼人的腰,任凭贼人如何肘击、刀砍,都死不放手,最终三人一同坠崖,同归於尽。 黄晋才听到被黄福旺救下的几个外援带回的这个消息,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他的老婆直接昏了过去。中年丧子,犹如晴天霹雳,黄妻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没撑过半年,就在痛苦绝望中死去;黄晋才爹娘早逝,如今接连丧子丧妻,一下子也垮了,瞬间苍老了许多,身形憔悴,终日借酒消愁。 村民们很是惋惜,很是心疼,轮流来黄晋才家里,宽慰他、照顾他、陪伴他、鼓励他,终於帮助黄晋才重新振作起来。黄晋才被村民们的善良和朴实打动,暗暗立下誓言,要加倍管好这个村子,为村民们谋福利,也是替儿子履行守护好村民的诺言。 自那以后的这些年,黄晋才没有一丝懈怠,村里大大小小的公共事务,他都勤勤恳恳地处理;村民们的私事需要帮忙,他也义不容辞;大到婚丧嫁娶,小到庆典宴席,他都帮忙张罗;村里人有爭执,他也尽力调和。叶屋村在他的协调管理下,虽始终未能摆脱清贫,但至少在乱世中守住了太平,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儿子了。 所以黄晋才在村里很有威望,遇到这对来歷不明的母子俩,该怎么处置,確实如同崔郎中所说,需要请黄晋才这个村长来拿主意。 黄晋才走进里屋,崔郎中的学徒从前厅找了一把勉强还能坐的椅子搬过来,搀扶黄晋才坐下,黄晋才向他点头致谢,然后缓缓开口:“张阿根,你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给大家听,別著急,慢慢说。” 张阿根咽了咽口水,有点紧张:“村长,我今天清晨像往常那样,带孩子上山采菌子,原本什么事都没有的,谁知道怎么的,竟然遇见一只老虎…...”他看著村长疑惑的眼神,感到有些心虚,就更加紧张了,“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真有老虎!如果我撒谎,我张阿根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別、別,別发毒誓,我没说你撒谎,我就是觉得难以置信,咱们山里从来没听说过有老虎啊?”黄晋才慌忙解释,他一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心里难免会受刺激,那正是他的伤心事,但他还是压抑住心中的悲伤,想要先搞清楚眼前的情况。 “噢.…..是啊!谁能想到山里会有老虎呢?我敢打包票这次不是你们说的什么幻觉!”张阿根完全意识不到刚才自己说的话会勾起黄晋才的伤心事,他没有理解別人感受的能力,转而有些得意的看向崔郎中,因为崔郎中就不信山里的那些怪事。 崔郎中也进山採药,知道山里有时会產生瘴气,还有一些植物也有致幻效果,所以他主张这些都是幻觉;而张阿根认为,崔郎中总仗著肚子里有点墨水,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对他们这些没文化的人充满傲慢,瞧不起他,让眾人面前羞辱他,让他抬不起头,但实际上这些所谓有文化的人都是读书读傻了,目光狭隘,不懂得世界的奇幻。不管怎么说,他这次真遇到老虎了,还从老虎那儿脱险了,这份奇遇没几个人能碰上,他这回可以扬眉吐气地在崔郎中面前炫耀一番。 “那老虎,凶猛的很!看样子已经吃了好几个人,眼睛都血红血红的!”见崔郎中表情镇定,似乎並没有被他这番炫耀给唬住,张阿根先是有点失望,隨后又开始觉得恼怒,他怨恨崔郎中此刻还是那么傲慢,竟敢如此瞧不起他,但又因为自卑不敢向崔郎中发火,所以只好继续夸大事实:“哎哟,你们不知道,那老虎就走了两步,整座山都跟著摇晃!” “唉,张阿根,你还是说重点,这女子和孩子是怎么回事?”黄晋才打断了张阿根,毕竟远在天边的老虎暂时不打紧,近在眼前的母子才是重点。 “噢,她就抱著孩子在那树丛里窝著,我刚想提醒她別出声,当心別让老虎发现,谁知那孩子就哇的一声哭起来,把老虎给惊扰了。我正打算去救她,鬼知道她脑子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直愣愣站到老虎面前!我看这不是办法啊,就准备捡石头砸老虎,没想到这个动作,竟然把老虎给嚇跑了!”张阿根顛倒黑白地吹嘘自己,让屋顶的青苔老周汗顏,他恨自己只能当个看客,不能戳穿张阿根的谎言。 “没想到谷泉县的王捕头那时候也埋伏在一旁,他们早就要打杀这只老虎了,没想到老虎让我给嚇跑了,唉,这么说来也怪我多管閒事,早知道他们在那儿,我就不该破坏他们的计划......”张阿根竟然还露出羞愧的神情———他不仅在说谎欺骗別人,而且他说的谎,把他自己都给骗住了。“王捕头只好率眾继续追杀老虎,然后恳请我先把他们母子俩带回来,过阵子他打完老虎,再来村子里把这对母子带走安置。”张阿根说完,端起碗喝了口水。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安排吧,我先说说我的看法,你们听听觉得如何。”黄晋才思忖一番,终於开口提出自己的意见。 6、怎么就死了呢 黄晋才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理地安排任务:“张阿根,你这一趟下来很辛苦,一会儿就先带著你三个孩子回家歇著,但你跟你爹妈还有媳妇说一声,让他们到池塘广场上开会,噢对,你回去把路过的几家也通知一下,让他们都去,我在会上会跟所有村民说明这个情况,再召集一批人,一块儿出力,不会让你一个担下所有责任的。”张阿根对这个安排较为满意,点了点头。 “姚家和陈家两家的侄儿们,你们一会儿也去召集乡亲们到池塘广场开会,务必每家都通知到,儘量把能出上力管上事的叫来,別让他们隨便派个人来敷衍了事。我知道快到中午了,所以跟他们说,不占他们多少时间。”姚老三和陈家两兄弟也点头表示知道了。 “崔郎中,有劳你先在此处盯一盯,让贺儿回去煎药抓药,等这女子醒了,咱们还得问问她的身世来歷,人命关天,而且一个陌生人来到村里,不是小事,马虎不得。”崔郎中缓缓点头应承下来。 “陈家媳妇儿,这个娃娃就劳烦你先照看一下了。开会的时候我会问问村里现在有没有还剩多余奶水的妇人家,帮著给孩子餵口奶,再召集一些养过孩子的妇人来轮换。”秀玲爽快点头答应。 “那么暂时就先这样,你们各自做好安排了的事,我这就去池塘广场,號召乡亲们,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事情就好办了。”黄晋才话一说完,立刻站起身,就往门外走——他就是如此雷厉风行,照顾这个村子,是他人生剩下的唯一念想。他觉得只要这个村子好好的,邻里和睦,生活繁荣,那么他儿子和妻子的鬼魂哪天回来看他,也会为他高兴。 张阿根偷偷咧嘴无声地笑了笑,没有人知道他拿了王锻银子的事儿,这帮人似乎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那么只要回家的时候警告孩子们不要说漏嘴,他就能独吞这笔巨款,过上一阵子瀟洒日子。 忽然,他又不想把钱拿去补贴家用了,他听说镇上开了一个新赌档,玩法很新颖,打算找天撇下老婆孩子,自己去赶集,上酒楼吃上几个好菜,喝壶好酒,去赌档玩上几把,万一再搏了个大的,岂不美哉。 他越想越开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猛然瞥见屋子另一边的陈家媳妇正诧异地看著他,赶忙收敛了这副嘴脸,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把水碗放回陈家媳妇带来的竹篮里,特意拍了拍,然后三步並作两步地小跑出屋,喊上自己三个孩子回家了。 陈老大抚摸著秀玲的胳膊,不舍地看著秀玲,他心疼秀玲留在这儿照顾娃娃,同时为她的善良无私而感动,对妻子的爱慕又增添许多。 秀玲看到丈夫这样的眼神,有点害羞,又感到幸福,她温柔地对陈老大说:“孩子她爹,我这里没什么事,这个娃娃很乖,我能照顾好他。你回家跟爹妈说一声,让他们帮忙多留意一下咱们阿萝,你再自己弄点吃的,就赶紧去池塘广场吧,这个事情咱们既然率先碰上了,就是缘分,也不怕多出点力,你说呢?” 陈老大笑著点点头,媳妇的通情达理,与他不谋而合。“媳妇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都听你的,一会儿回去我跟爸妈说一声,他们肯定也理解。你不用太担心阿萝,你看我娘,把我们弟兄俩拉扯到这么大,我们都长得好好的,她帮忙照看阿萝也不会有问题,你放心。就是辛苦我媳妇了,这儿破破烂烂的,连个舒服坐著的地方都没有,先得委屈你了。”他看向媳妇的眼神充满怜爱。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家里还有一床旧被褥,我收起来还没扔,应该在床底下,和我一些不常穿的衣服放在一起,你给找出来,从旧衣服里挑两身儿乾净整齐的,和被褥一块儿打个包;再问问爹娘,从家里凑一些旧的水盆、毛巾什么的,一会儿让二叔一起送过来,我给这娃擦擦身子,也给娃儿他娘换身乾净衣服,再铺个床铺。”秀玲心细,看到母子俩落魄的样子,於心不忍,於是又多嘱咐了丈夫几句,陈老大连连点头答应,又握著媳妇一只手不捨得看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屋去,喊上弟弟一同回家。兄弟俩一走出巷口,就加快步伐,一刻都不耽搁。 崔郎中向学徒崔小贺讲了药方,说明了煎法,嘱咐他仔细。崔小贺是崔郎中远房亲戚,按辈分要喊崔郎中表舅姥爷,实际上血缘关係已经比较淡了。崔郎中有一年回原籍祭祖时,有个同乡找上他,硬把自己家这孩子塞给他,求他带著当个学徒,让这孩子出去见见世面,崔郎中拗不过,只好把这孩子带上。 这孩子跟了崔郎中以后,就隨了崔郎中的姓。后来崔郎中问这孩子,才知道这孩子家里不宽裕,平日里做些小买卖,想让这孩子帮忙,却发现这孩子脑子不怎么灵光,干什么都干不好,打过骂过也没什么长进;如此一来,那家人彻底绝望了,家里养不起閒人,才想把这孩子送出去找个地方收留,实际上就是不想要他了。 这孩子確实没有展露出什么过人的天资,不是那种一点就通的;但他態度很好,愿意吃苦,对崔郎中又很恭敬,崔郎中越来越喜欢这孩子;再加上崔郎中行医多年,修医又修心,性格平和,行事不急躁,他不像崔小贺以前的家人那样,动輒大喊大叫、语焉不详地抱怨和责备。 崔郎中极少向崔小贺流露出急躁和焦虑的情绪,指导这个孩子做事的时候总是很耐心,说话说得慢一点,重点讲得清楚一点,实在不行写下来方便孩子记忆,崔小贺便不会感到有压力,不会畏手畏脚,逐渐建立了自信,能办好的事就越来越多,几年下来,崔小贺办事虽然不能说是千伶百俐,但至少踏实沉稳。 “我把药方写下来给你,这样断然不会有差错。”崔郎中嘱咐完,还是怕崔小贺记不住,又从行医箱里取出笔墨纸砚,写了张药方递给崔小贺,连需要煎多久、什么阶段用什么火候都一一详细写明。崔小贺毕恭毕敬地接过药方,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了。 崔郎中轻轻抚摸自己灰白的鬍子,看著崔小贺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笑,又礼貌地朝秀玲点头致意:“陈家娘子,我一个男人,此刻在里屋和你们一起,多有不便。现在这女子脉象稳定,暂无大碍,只需要静臥;此处就都留给你们,你也自在些。我坐到外面厅里守著,有什么事你喊我就是。” 秀玲感激地点点头,向崔郎中答谢:“崔大夫您是正人君子,村里无人不知,人人都知道您绝不是轻薄之人。但秀玲还是要感激您考虑得周到,那秀玲就听崔大夫的了。” 崔郎中走到前厅,找到一张旧长凳坐下,闭目养神。 另一边,黄晋才来到池塘广场,在一个圆形石墩上坐下,演练著一会儿面向村民们的演说。 流溪河从山上发源,除了一支流到山下形成大河外,还有几个分支流向不同方向,其中有一条瀑布落在村西菜地旁,再形成一条小河,经叶屋村下面一点的枫塘村处匯入流溪河干流;另一条支流缓缓流入叶屋村中心,村民们把这条支流引入水渠灌溉农田,又为这条支流修建一座池塘,用以蓄水、乘凉。 叶屋村因为村民来自四面八方,並无本地望族大姓,所以没有修建大型宗祠,只有一些定居久了的家族,来回就那么六七家,修个小型家庙就差不多了,形不成规模。於是这个池塘就凭藉它位於村中心的地理因素,成为了叶屋村的主要聚会场所,村民在这里修建了凉亭、长椅,村里所有重要的事情,都聚集在此商议。 渐渐地有村民三三两两走来,各自找地方放坐下,一边閒聊,一边等人到得差不多了会议开始。可黄晋才在这儿等了將近半个时辰,村民依然没有聚齐,仍然有好几家没派人来。 老周此时变成村民头顶的一片云,整个村子的动静他都一览无余。街头巷尾飞过的虫子成为老周的眼睛和耳朵,帮他感知这里发生的一切。 原来张阿根带孩子回家以后,什么都没说,把孩子甩给媳妇,跑到床上闷头大睡,他这小半天过得確实不容易,所以村长交代的事情他早就拋诸脑后,反正村长接管这件事,就让村长操心去吧,村长肯定能召集到足够人手操心那对母子,少他张阿根一家也无所谓了。原本黄晋才分配了让他去通知的几家,他也压根就没去通知。 后来还是姚老三到了广场,点人数时知道是这几家没来,又心急火燎跑过去喊来这几家的代表,才得以开会。此时已到晌午,村民们开始有些不耐烦,只是碍於村长的面子不好意思发作,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姚老三心里暗骂张阿根不是东西,见人终於到齐,事不宜迟,就在亭子旁找了个台阶,倚著柱子坐下,听村长讲话。 黄晋才大概讲述了一下母子的情况,然后提出需求:“乡亲们,咱们几百年前都是从外面迁徙过来的,有的是逃荒,有的是避祸,都不容易;现在有一对落魄母子到咱们村里来了,儘管还不知道来歷,但毕竟是两条人命。我们都出一份力,把他们安顿下来,一方面上天有好生之德,另一方面人多力量大,哪怕他们是歹人,咱们也能把他们看守好,届时平平安安交给王捕头定夺,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功劳。” “村长,你就说需要咱们做什么吧!” “你只管吩咐,我们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出钱的话咱家没有,但要是出点力、匀点不要的物资,那还是可以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响应,大部分人都愿意或多或少参与一些,黄晋才很满意,这方面他对村民们还比较有信心。他没再说什么废话,为了不耽误村民吃午饭,只是迅速分配了几个较为紧急的任务:修缮房屋、整理閒置生活用品、照顾母子起居。 “眼下就是先把这几件事做好,整些砖瓦把房顶都补上,最要紧了。至於母子俩什么来歷,等那女子醒来,我再去问清楚。”黄晋才说完,有七、八家踊跃的村民,分別认领了任务,约好先各自回家吃饭,半个时辰后带上材料、工具和必须的用品,到母子俩暂时棲身的旧屋集合。 午饭后,热心的村民们如约而至,还有几家的代表回家说明情况后,也在后续加入进来。几个身手敏捷的壮汉,自发地爬到屋顶开始修葺,一些热心的孩子则在下面帮忙递瓦片;还有几家人陆陆续续赶来,挑著大包小包的衣服、被褥、锅碗瓢盆、柴火、稻草、水、果品、乾粮一类的东西,全都堆在破屋外的一处墙边,看到陈家人早就已经准备了一些,纷纷夸讚他们热心。 几位妇女围著秀玲,七嘴八舌地询问母子俩的情况,尤其都关注著这个婴儿,时不时就有人伸手摸摸他的脸蛋逗逗他,这孩子不怎么认生,要么衝著这几个女人笑,要么就闭上眼睛睡觉,惹得这些女人们甚是喜爱。女人们一边閒聊,一边商量好具体的分工和排班,恰好还有两户人家有妇人尚有一些奶水,愿意来给孩子餵奶。 另一边的张阿根睡了很久才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太阳快要下山,晚霞在天边映衬著山上的翠绿树林,一切都那么平静和谐,张阿根揉著肚子溜达到破屋门口,只见人来人往,大家还忙得热火朝天。屋顶已经基本修补好,连土墙都被重新抹了黄泥;村民们除了在这里帮助一对母子渡过难关,更把这次齐心协力的经歷,当作增进感情,找到认同感的机会。 虽然大家日子的日子过得都有点苦,但只要並肩在一起,看得见彼此,能合力为这个残酷的世界创造一点美好,那么在他们艰难的生活中,都会增添一些幸福。 张阿根看这里这么热闹,人人都有事儿忙,他在这里倒显得无人问津。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更懒得掺合这些事。於是他挠了挠屁股,回家了。 晚饭过后,村里人家纷纷掌上灯。崔小贺叩响黄晋才家的门,把他请到旧屋。 “醒了。”崔郎中轻声对黄晋才说。屋里照料孩子的人,从秀玲替换成了准备值夜的麦婶,孩子在她怀里安稳地睡著,周围的事情没有打扰到他。 臥床的陌生女子睁开眼睛,她面色还有些苍白,几位妇女下午已经合力给她擦洗了身体,简单处理了身上的擦伤,换了身乾净衣服,又给她盖上一条保暖的褥子。她的脸长得挺清秀,淡淡的眉毛,眼神中带著哀怨和忧惧。 “你別怕,这里是叶屋村,这里很安全。我是这里的村长,你的孩子就在你身边。”黄晋才指了指麦婶,麦婶把婴儿抱到床边,递给了女子。 女人狠狠的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 而她说的话,一屋子人没一个听得懂。 “別著急,你慢慢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从哪里来?因为什么事,流落到这里?”黄晋才觉得女子是太著急了,才导致语无伦次,试图安抚她。 “&^*+#%=$·^**%!$#%” 女人又缓缓地说了一番话,可依然没有人听得明白她在说些什么。看来她是外乡人,而且是离这儿很远很远的外乡,甚至很可能不是一个国家的人,所以语言完全不通。 这该如何是好?眾人面面相覷。最后黄晋才只好决定,先让他们母子在此静养,村民们按照原计划,轮流看护,所谓看护,一方面是照看,另一方面是看守,等王锻捕头打完老虎,到村子里来,他应该有办法问出女人来歷,反正不管怎么样,到时候由王捕头接手就是,只要中间不出什么差错就行。眾人也都同意。 女子的身子实在太弱了,没有人知道她出现在叶屋村之前,到底都经歷了什么,受了多少苦。足足过去了半个月,她都还没力气下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有时半夜冷得发抖,有时做噩梦大喊大叫,中间还发过一次烧,崔郎中不敢掉以轻心,仔细诊断;村民们也是悉心照顾,这才保住她的性命。 可是过去了这么久,王捕头怎么还没来呢?他该不会把这事给忘了吧?眾人又去找张阿根求证,张阿根一口咬定王捕头一定会来,但他又拿不出实证证明那天山里那个就是王捕头,他更不可能把王捕头给他钱的事说出来,只是横下心,一直硬著头皮咬定自己没说谎。 村里人拿他没办法,就让下山赶集和卖货的村民去打听打听,看看王捕头回来没有,回来了请他到村里来主持大局。 终於在第二十天的时候,村里的王阿发从镇上带来了消息:王捕头率眾追赶老虎时,遭遇了到附近城镇劫掠的金髮鬼,双方展开一场恶战,王捕头一行人寡不敌眾,拼死抵抗,壮烈牺牲。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黄晋才的脑袋嗡嗡作响,双手颤抖,差点晕倒过去。 “怎么又是被贼人害死了呢?” 7、《金刚经》 王锻冰冷的遗体靠在山坡边上,皮肤蜡黄黯淡,眼睛已失去光芒。另外几位捕快的遗体分散在周围,旁边还有三具金髮鬼的尸体,打斗现场一片狼藉,土壤里渗著鲜血。巡捕们在这场廝杀中战至最后,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害怕。 金髮鬼长相怪异,个个头上长著金色捲髮,体毛浓郁,皮肤粗糙,散发著刺鼻的气味;他们脸色煞白,身体通红,鼻樑高耸带弯,下巴前突;他们的眼睛是蓝色和绿色的,就如传说中狮驼岭的妖怪一般。他们不知从什么可怕的地方而来,爱吃半生不熟的肉,一个个残忍嗜杀,四处劫掠,无恶不作。金髮鬼所过之处无不哀鸿遍野,在当时人们眼里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当地人说他们是“鬼”,除了长得奇怪,还有就是他们能用法术隔空杀人——当然,他们並不是真的会什么法术,而是因为他们手上有火銃。儘管当时朝廷军队也配备了火器,由火枪手和火炮手组成的神机营,一度让异民族闻风丧胆;但在这边远地区,还是甚少配备,巡捕们別说没碰过火枪了,连见都没见过。王锻他们这次遇到的,就是一批手持火銃的金髮鬼,看样子刚刚洗劫完附近某个村庄,提著大包小包的“战利品”,衣服上染著无辜百姓的鲜血。 王锻和他手下的捕快们岂能容忍这样的事,厉声呵斥这帮侵略者,隨后便拔刀冲向他们。这是一场退无可退的遭遇战,他们不能对金髮鬼视而不见,况且金髮鬼也並不打算让他们全身而退,唯有殊死一搏,绝不能向敌人露怯。保护百姓的捕快如果都服软了,那么这帮凶残的侵略者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还有谁能站起来反抗? 可惜王锻他们的佩刀,终究快不过金髮鬼的火銃,没多久他们就身中数枪。王锻冲在最前,他大喊一声,朝著眼前的金髮鬼挥刀乱砍;他的四个属下也紧隨其后,几个人心里只剩下一个信念:在气绝之前,能多带走一只金髮鬼,就多带走一只。 身上的弹孔不断渗血,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凉,双腿已逐渐无力支撑,发抖的手再也提不起刀;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消散,他们五人奋力砍死三只金髮鬼后,终於还是走到生命尽头。 王锻生命的最后一刻,惊讶地发现,混跡在金髮鬼队伍里的,还有两三个汉人面孔,这些人竟然投靠金髮鬼,残害自己的同胞! “我愿化作厉鬼,誓要向你们索命!”王锻含恨而终。 另有几个被砍伤的金髮鬼,泄愤般地朝王锻他们的遗体又开了数枪,把他们的遗体打得血肉横飞,他们又在遗体上搜颳了一番,取走了所有財物,才恨恨离去。留下那几个投靠他们的汉人清理现场——之前一直都是这么干,金髮鬼不在乎杀死的人,这几个汉人害怕死者的冤魂来报仇,就提出由他们处理尸体,帮遗体合眼,再念念咒,超度亡灵一类。 金髮鬼对此毫不关心,甚至觉得他们这样的行为很可笑,反正懒得制止,就这么默许他们去做,正好趁这时间,把收缴上来值钱的赃物先瓜分掉,给这些汉人嘍囉留一点剩下的破烂。 其中一个汉人看著王锻的遗体瑟瑟发抖,王锻的脸被火銃打掉了一般,露出残缺的血肉。儘管灵魂已离开这具残躯,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已失去坚毅的神采,但他依旧没有瞑目,而是冷冷地看著眼前这个背弃同胞,助紂为虐的民族败类。 这个败类身形魁梧,比王锻还高小半个头;肩膀宽厚,却佝僂著腰;脸盘宽大,小眼睛,厚嘴唇,眼神闪烁,小声嘟囔著:“王捕头,我平生最敬佩的人就是你,我觉得你最威风了,但你看,你当一个捕头,再威风今天也落得这么个下场.…..看来还是我选的这条路更对吧。 我前阵子刚从捡了一本《金刚经》,前两天我问一个给不起钱的穷和尚,《金刚经》是讲什么的,他告诉我,就是说这世上一切都是虚幻的,都像一场梦,都是泡影。我说『那好,我杀你,其实也是虚幻的,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吧!』说完我就把他捅死了。 可我捅死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抖,带著我的胳膊也在抖,他身体喷出的血溅到我脸上,那黏糊糊的液体在我嘴巴里很腥,这些又觉得那么真实.…..可能是我太俗气了,还成不佛,那就让我这个俗人继续留在这个俗世享福吧,我给你读一段《金刚经》,你跟那个和尚就早日成佛,不要再被这个虚幻的世界困住了,你们去极乐世界了,记得感谢我,记得保佑我啊!” “黄福旺!你在那里嘰里呱啦说些什么?”旁边一个人呵斥道。原来这个要念《金刚经》的人,正是叶屋村村长黄晋才的独子,当时被传与贼人同归於尽的“英雄”黄福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原来他在入狱期间,结识了牢里一个大盗,人称“黄四百”,据称他打家劫舍,累计已经亲手杀过四百多人,前阵子折在王锻手上,关进大牢,准备先细细审问他这些年犯过的每一个案子,再押赴省城由总督大人亲自宣判。 这个黄四百听黄福旺讲了自己的来歷,以五百年前是一家的缘由,当即和黄福旺结拜成兄弟;黄福旺被这么一个大人物屈尊认作兄弟,受宠若惊,连忙问大哥,自己能做些什么以表敬意。 黄四百告诉黄福旺,做大事的人首先要学会隱忍,不能被短浅的表象蒙蔽,也不要眼高手低,嫌弃眼前的小事,“不以善小而不为”,让黄福旺出去以后收起臭脾气,好好做人,练成一身好武艺,然后想想办法混进联防队去,將来要能当上捕快更好,这才有机会出人头地。 黄福旺听大哥让自己走正道,有些摸不著头脑,心想你一个杀人如麻的绿林好汉,怎么劝我去当捕快,这是何用意?心里颇不情愿,但碍於对方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还刚收了自己当结拜兄弟,不能驳人家面子,只好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付。 “所以我说,不能被短浅的表象蒙蔽。”黄四百的眼神突然变得更加认真坚定:“无论你在联防队还是巡捕房,將来若遇上你大哥我的时候,就能给我行个方便。” 黄福旺恍然大悟,原来大哥是深谋远虑,早就开始布局。所以黄福旺出狱后表现出洗心革面的样子,混进联防队,还立志要当捕快,平时认真巡逻,摸清县里各条街道情况,就是为了在某一天给他的这位大哥“行个方便”。 在黄福旺令眾人刮目相看,被予以更多重任后没多久,黄四百越狱了。传闻说是时任的捕头,也就是王锻的前一任,曹鹏飞,收了黄四百的贿赂,偷偷把他给放出来的。黄四百逃出来后,仗著武艺高强,再加上曹鹏飞手下的其他捕快有意放水,越跑越远。 黄福旺收到消息,马上率领联防队展开“追捕”,实际上是按照他之前勘定的路线,把黄四百往安全的地方赶,一路赶进深山——这也是黄四百在牢里指使人事先给黄福旺安排好的任务。 黄四百还安排了一个叫鸡爷的同伙在山里接应,黄福旺把黄四百“追赶”到鸡爷接应的地点,立刻和鸡爷转身反攻。黄福旺当即心领神会,同行的除了黄福旺那几个编外小跟班,就只剩下一个联防队员不是自己人,其他联防队员都因为害怕回去了,这个联防队员反而成了倒霉鬼,被他们几个杀死。 “兄弟,今天多谢你了!大哥我將来必定报答你!”黄四百抱拳告別。 “大哥,今日就让小弟我隨你去闯荡江湖吧!窝在这鸟地方,成不了大事,只有跟著大哥,才能出人头地!”黄福旺没想到黄四百竟然不想带他一起走,慌忙表明心意。黄四百跟沉吟半刻,和鸡爷交换了一个眼神,鸡爷把背在身后的刀收回刀鞘。他们原本不想留活口,哪怕是给他们帮了忙的黄福旺,他们也想一併杀掉。 “那你就跟我们走吧。你这几个伙计怎么办?”黄四百看黄福旺颇有胆识,或许留著还有点用,倒也不是不能留他一条命,打算再试一试他。 “他们几个回去,就说我和你们两个同归於尽了,有他们这么多人证,县里面想必不会怀疑,过不了多久就不会再搜捕。”黄福旺小心翼翼地阐述自己的想法,“他们几个今天回去给我们作证,帮我们脱身,日后还能给我们当內应,我们哪天需要再回来了,也能多几个帮手。”黄福旺看向自己的几个跟班,那几个跟班也能感受到黄四百的杀意,为了保命,他们疯狂点头。 “哦,如此甚好。”黄四百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就跟我们走吧,过不了多久,你大哥我就要叫『黄五百』了!” 至於为什么他们投靠了金髮鬼,那是因为他们逃亡后,靠抢劫杀人为生,恰好遇上同样在抢劫杀人的金髮鬼,眼看金髮鬼要把他们一块儿杀了,又是黄福旺搬出他那套劝服黄四百的“內应”理论,跟金髮鬼里面懂汉语的人说,他们是本地人,熟悉环境,知道哪里更好抢,既能带路,又能当內应,才被金髮鬼留下三条狗命,抓起来当嚮导。这便是黄四百、黄福旺和鸡爷三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黄四百当时被王锻打败,没有其他原因,纯粹是因为实力不济。王锻单枪匹马把他打趴下,捆进的牢房。要不是越狱那天曹鹏飞把王锻那队人派去隔壁县“进修”,黄四百恐怕脱不了身。所以他对王锻充满仇恨,听见黄福旺对著王锻遗体嘟嘟囔囔,心里很是不悦。 “大哥,我是说我要给他念一段《金刚经》,让他不要纠结自己今天怎么死的,要看破一切,感谢我们帮他解脱,让他以后保佑我们!”黄福旺回答得很轻鬆,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本《金刚经》,假模假式地开始念诵。他曾经对王锻的名声確实有所仰慕,但他註定和王锻是截然不同的人,他仰慕的仅仅只是王锻收穫的讚誉和江湖地位,不是王锻的人品,如今他选择了与王锻完全相反的道路,並且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確的,走上这条路,他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念什么狗屁《金刚经》?你又不是和尚,你懂什么?”黄四百嗤之以鼻,“照我看,他们是被金髮.…..被长官们击毙的,”因为害怕附近还有金髮鬼没走远,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而金髮鬼不喜欢汉人给他们的这个称呼,他们要求黄四百他们几个喊他们“长官”,黄四百赶忙改口。 “既然是被长官们击毙的,你就应该念长官他们的经才管用,让他们冤有头债有主,去找长官寻仇,別找我们。哈,反正找了长官也没有,活著的时候打不过,死了更打不过,他们那个什么十字架,能驱邪,连他们自己经文里面那个谁,那个什么酥,桃酥?大虾酥,还是什么酥?” “耶穌!”鸡爷插嘴打趣道。 “哦对,耶穌!连耶穌也能钉住,那个耶穌不是他们经文里最厉害的吗,他们好像对那个耶穌很敬畏的样子,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但是每次念经念到耶穌的名字,长官们眼神都不一样,这个耶穌肯定很厉害啊!这么厉害的主,他们那个十字架都能把他给钉住,还会怕这几个孤魂野鬼?”黄四百说完,三人一同哈哈大笑。 收拾王锻一行人的遗体时,黄福旺偷偷扯下了王锻的捕快腰牌,別在自己腰间。暗暗在心里说:“你再威风,也就是个短命鬼。你威风不过我!”黄四百没看到黄福旺投扯腰牌,不然可能也要制止,他討厌王锻的一切。 此时,他和鸡爷发现了几个路过的樵夫,就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然后逼迫他们一会儿把王锻一行人的遗体送回县里,当做是对官府的震慑和挑衅。当时县衙门里最厉害的王捕头都被他们杀掉了,谁还敢阻拦他们?这是他们想要传递给谷泉县每一个人的信號。 王捕头来不了了,县里也人心惶惶,没有人顾得上过问叶屋村这对来歷不明母子俩的事情。黄晋才有些发愁,前有自己儿子与贼人同归於尽,后又有王捕头死於金髮鬼之手,令他的伤心事再度被牵扯出来。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非但没有死,反倒成为了杀害王捕头的帮凶,倘若让他知道了,也不知他是喜是忧。总之因为这件事,黄晋才也病倒了,高烧不退,崔郎中只得两头跑,一边照看黄晋才,一边关注旧屋里的女子。 说来奇怪,女子的身子依然不见好转。按崔郎中的预计,本该逐渐康復才是,可半个多月过去了,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起色。 崔郎中想不明白,试了好多种药,都没有明显效果。女子时常昏迷不醒,倒是经常在睡梦中说些人们听不懂的囈语,偶尔在梦中惊醒,只是发了疯一样地哭嚎,守夜的人都觉得邪乎,不敢近身。 照顾她还挺费事,要给她餵粥,擦洗身体、换衣服,村民们都很疲惫。倒是那男婴被村里善良的妇人们照顾得不错,面色愈发红润,又能吃,又能睡,见著这些大人们,也是一味的笑,很招人喜欢。只是夜里母亲若惊醒哭嚎,这孩子也会跟著一同啼哭。 村民们虽然对女子的行为感到害怕,但终究是不忍心弃他们母子不顾,只是夜里值班的人,又增加一名男丁壮胆,可这样又影响到早上的农活,如此一来,村民们终於还是有了怨言。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话又听不懂,来歷也不明,衙门乾脆不管了,这么耗著我们这几家,我们也撑不住了啊!”村长这会儿没法管事,村民们就只好围著崔郎中抱怨。 “要不就別管他们了,身世不明的,能是什么好人?赶出去病死在外面得了,省得回头说我们包庇犯人。”知道王捕头死了,张阿根那锭碎银落袋为安,更是肆无忌惮。 “你祖上过来的时候,村里人也知道他们底细?怎么不把你祖宗打死呢?”姚老三这段时间因为张阿根的所作所为,看他特別不顺眼。 “姚老三你是不是想打架?走,各自回家拿傢伙,去榕树下面决个生死,谁死了正好就埋到榕树底下当肥料!”张阿根气急败坏,擼起袖子就想扑向姚老三,被旁边的村民拉住了。他当然是在虚张声势,要不是周围人多,他才不敢这么大放厥词。 “没有人能证明她是坏人,即使她是坏人,也应该尽力医治,治好了交给官府决断。”崔郎中淡淡地说。“大家尽力而为吧,不要勉强,反正现在看样子,她也没法起身,跑不了,更別说作恶了,所以用不著特意看守。” “况且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她真要是坏人,又能坏到哪儿去,干得出多坏的事呢?”秀玲有一种感觉,觉得这女人不是坏人。 確实也没有太大的看守意义了,有几户人家退出了对这对母子的照料,但还是有三四家人愿意经常过来看看情况,儘量关照关照。过了三四天,黄晋才缓过来,了解了情况,也觉得没办法,就先维持现状吧。 又过了两天,现状也维持不住了。女人不但精神状况糟糕,高烧昏迷,还开始吐血,止都止不住。她四肢冰凉,软弱无力,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比我起初诊断的结果差得多,身子实在太弱,劳累过度,气血亏损太多,带著孩子到山里,碰著老虎,估计是想护著孩子吧,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尽了。”崔郎中把完脉,遗憾地摇摇头。“什么药都於事无补,我也无能力。” 终於,女人在当夜,於睡梦中死去。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姓甚名谁,经歷了什么,在远方是否还有什么人牵掛著她,她又是否还有什么牵掛的人——或许至少还有这个女人的儿子吧,他正在秀玲的怀里放声大哭。这些天秀玲一直守在在这儿,她也跟著泣不成声。 女人年纪看著不大,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匆匆路过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她最后留在叶屋村的,除了这个可怜的儿子,再就是整理她身外之物时,在换下来的破衣服里,裹著一本纸张略微破损的《金刚经》。 8、净坛使者庙 女人原来身穿的衣服实在过於骯脏破旧,村里人给她更换下来后就扔到屋后的杂草堆,然后就给忘了;直到她咽了气,村里有人隨口说了句清点遗物,並没什么人当真,毕竟她能有什么遗物?倒是秀玲不知怎么就想起那身衣服了,到屋后翻找,从衣袖里抖落出这本《金刚经》。 黄晋才捧起这本《金刚经》,想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一些关於这个女子身份的线索,翻开第一页,看到封面背后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了四句打油诗: 哥哥难牵妹妹手, 斯人离去愁上愁。 拉扯小儿多磨难, 贏得娘俩有命活。 “这是什么鬼?”黄晋才皱了皱眉头,这首打油诗看起来十分不工整,而他文化水平也比较有限,参不透其中玄机,只觉得大概是关於两个相爱的人被迫分离,由这女子带著这孩子逃命的事情。黄晋才把这首诗拿给旁边的崔郎中,想听听他有何见解,崔郎中看完也是一头雾水,连连摇头。 “这写得也太差了吧,还没有《三字经》写得好,”姚老三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看了看这首打油诗,以前几个村凑钱请过先生教孩子念书,姚老三跟著去听了一两个月,后来几个村子维持不下去,先后撤资,学堂就荒废了,姚老三就只记得《三字经》,提供不了多高深的见解,“这该不会是一首藏头诗吧?” “你在胡说什么,你还懂藏头诗?”黄晋才笑著驳斥了姚老三,“这藏了个什么头,一点都不通顺啊。”姚老三做了个鬼脸,跑到外面帮忙收拾去了。黄晋才又仔细翻了翻,始终找不出什么线索,失望地把这本《金刚经》放到瘸腿桌子上,去找崔郎中商量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黄晋才和崔郎中著力做了村里最有话语权几家的工作,总算说服了他们,同意把这个女子葬在村子附近。“毕竟咱们这个村子自古就是由一家家外乡人聚起来的,她一个女子带著孩子,孤苦伶仃来到这儿,实属不易;如今客死他乡,不管她生前做过什么,都已归於尘土,就把她安葬在咱们村吧,她生前无家可归,咱们给她安了半个家;死后也別让她当孤魂野鬼了,毕竟她孩子还在这儿,以后长大了,想娘了,还能找到他娘的坟头祭拜。” 其实真正打动村民的,还是这个被遗留下来的孩子,他们看这孩子无依无靠,很难不动惻隱之心。当然,村民们不愿把女子葬在村里风水好的地方,只找了流溪河干流东北边的一处僻静处,在那里挖了坑,堆了坟,將女子葬在那里。 往后,村里人还有几家人依然愿意照顾这个男婴。为首的就是陈老大一家,但那时候他们家也很不宽裕,上有老下有小,世道不景气,他们有时都揭不开锅,还想办法顾著大牛。秀玲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大牛”。她祝愿这孩子可以茁壮成长,像牛一样健壮,长大了能勤劳朴实,无灾无病。 村里几家热心人,但凡有些什么多出来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想著给这孩子留一份;只是村子本身不富裕,世道又不太平,能分给孩子的东西著实不多,大家实在拿不出太像样的东西,大牛平日里只能吃吃这家的剩饭,那家多烙的两张饼,再喝上几口兑了水的汤;若赶上什么节日和祭祀日,偶尔也还能分上口热乎的。大牛就这么吃著百家饭,长到了三岁。 近年来,金髮鬼越来越猖狂,朝廷正值奸臣当道,剿灭不力,谷泉县时不时都会受到金髮鬼的滋扰。老百姓运气好的时候还只是抢劫一些值钱的东西,运气不好则会遭遇杀身之祸,所以谷泉县越来越凋零,因此叶屋村的村民谋生也越来越困难。 儘管如此,陈家依然尽力照顾著大牛,没有怨言。陈老大不善言辞,总是默默地匀出自己的一些口粮,让秀玲留给大牛;陈老二喜欢小孩,和村子里孩子戏耍时,总会带上大牛,还会让大牛骑在自己肩膀上;陈家太公和陈家老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做不了什么实质上的事情,但也赞成儿子儿媳照顾大牛,他们本来就是心善之人,平日里见到大牛都是慈眉善目,嘘寒问暖;秀玲对大牛更是上心,给他浆洗缝补衣服,还经常把他接到家里吃饭,天热怕他中暑,天冷怕他著凉,待他如同亲儿子一般。 秀玲本想咬咬牙乾脆把大牛接到家里住,只是大牛年纪虽小,性子却像名字一样倔,非要守在那间破屋里,守著他对娘亲的那份念想,秀玲拗不过,只好作罢。 大牛很懂事,陈家养了三只母鸡,靠母鸡下蛋能多换一些钱;大牛便很有眼力见地跑去帮陈家打扫鸡窝,看到母鸡下了蛋,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捡出来,又拿盆子去溪边打水,沾湿抹布,仔细擦拭乾净,放进他铺好的乾净稻草堆里。 每过一段时间,陈家攒够了这些乾净漂亮的鸡蛋,就拿到温泉镇集市上卖,那时他会把大牛一併带上。如果当天收入盈余多点的话,回家的时候,陈老大和秀玲会给他们的女儿陈小萝和大牛一人买一个糖人儿。 但也不是谁都对大牛那么好。 “鸡蛋仔!又在那里玩鸡屎了!脸皮真厚,別人用得著你帮忙吗?就在那里上赶著討好別人。真是狡猾!”张阿根的大儿子张壮,就总是这般挖苦大牛。他个子瘦高,身子有劲,在他爹日復一日的薰陶下,他耳濡目染,成为一个自私刻薄的人。这天閒来无事路过陈家院子,看到大牛在捡鸡蛋,上来就是一通羞辱。 “闭嘴吧!怎么哪都有你?我们家的事用你管?”在一旁一起整理鸡窝的陈小萝一跃而起,叉著腰站到张壮跟前,把身后瘦小的大牛挡得严严实实。这几年她娘总把她和大牛一起带,陈小萝非但不嫌弃大牛,还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两人经常一起玩,感情很好,所以哪怕面前站著的是快有两个她那么高的张壮,陈小萝也毫不畏惧,一对铃鐺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张壮,丝毫不退让。 张壮刚想发作,就被从巷子里跑出来的弟弟张实喊住了:“哥,该回家吃饭了!我出来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今天好像有肉包子!” 张壮听完,“啊”地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家跑,头也不回,他可不想让弟弟妹妹占到便宜,他要赶紧跑回去把肉包子都抢了吃。反正家里爹妈、爷爷奶奶都最看重他,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好东西吃的时候,除了张阿根必须要吃以外,其他人都是紧著先让张壮吃。 张壮跑了,张实却没有跟他哥一起回去,而是对著陈小萝和大牛眨眨眼。原来他根本不是从家里跑来喊他哥回家的,他早就躲在巷子后面观望了,眼看哥哥要发火,他担心陈小萝和大牛吃亏,於是灵机一动,衝出来用吃包子的谎话把他哥骗走。 张实和他哥很不像,他不喜欢这种欺负人,也不爱与人爭执,显得比他哥胆小得多,村里人都夸他懂事,他爹张阿根因为这个也很自豪。 但自豪归自豪,面子他张阿根挣到了,对这个儿子的忽视却一如既往——反正他懂事、体贴、迁就人已经成为既定事实,那平时在家里张实吃点亏也没关係,於是肉包子总是给哥哥,哥哥吃撑了也不会让给他;穿哥哥穿不下的旧衣服,他哥把还要故意偷偷地把这些衣服屁股上面洞,襠下戳个窟窿再交给弟弟,好让弟弟出门被人笑话穿开襠裤。 儘管这样,张实也不敢有怨言,因为他爹妈、爷爷奶奶常跟他说,现在养家不易,养儿子更不易,吃得又多,他哥过两年就能干活了,能帮著养家,所以待遇必须好点;妹妹將来可以嫁人,带来些彩礼钱,算是能够把养育多年的债还清;只有他,现在帮不上忙,都是家里贴钱养他,家里人可是咬紧牙关挤出钱来供他吃穿。搞得张实每天都觉得自己愧对家人,同时害怕被家人拋弃,所以加倍討好他们,希望不被赶出家门。 张实因为自己的遭遇,所以对被欺负的大牛比较同情;当年遇到大牛母子的时候,他也在场,他们一同经歷过那段惊险的遭遇,他隱隱对大牛还具有一种生死之交的情感;至於对陈小萝,张实有些羡慕,他羡慕陈小萝勇敢、自信,不需要討好別人,也可以活得这么自在,而他自己,却没有这样的能力;更甚者,陈小萝可以保护自己身边的人,而他张实自身难保,又还能保护谁? 这回,他终於用机智的方法支开了霸道的哥哥,也算是为这两个他有好感的人,做了点什么。 “喂!你还不也快点跟著回去!再不回去没包子吃了哦!”陈小萝戳了戳张实的肚子,张实嚇得往后一缩,脸羞得通红。 “我不饿,我,我,我吃了才出来的!”张实虚张声势地也叉腰挺直身子,像极了在模仿陈小萝,逗得陈小萝噗嗤一笑。 “我才不怕你哥!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让我二叔再也不带他玩!”陈小萝年纪不大,却冰雪聪明,她早看出张实是帮他们解围,但她看张实那憨憨的样子,觉得有趣,想要逗逗他,所以故意装作不领情的样子。 陈老二最近正在鼓捣木工活,上山砍竹子,做成有用的东西拿去镇上卖,补贴家用;閒暇之余他会用竹子和木头做些小玩具送给孩子们,因此深受村里小孩的爱戴,儼然就是村里的孩子王,即使张壮也很垂涎陈老二做的玩具,所以如果陈小萝想拿他二叔威胁张壮,还真有点效果。 “我...我...我”张实憋得脸通红,还想继续解释自己的本意,却说不出口,他怕自己说了陈小萝也不信,搞不好还要笑话他,一时窘迫得无地自容。 “走,你吃过了的话,就跟我们一起把这些脏了的稻草搬到村子后面的围栏那里去吧,然后我们一起去玩水!”陈小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过身去,“快跟上呀!” “哎!好!”张实很高兴地跟了过去。 三个孩子就这么一块玩了一整天,太阳下山才各自回家,他们没有想到,他们之间深厚的感情,就这么在冥冥之中定了下来,未来无论经歷多大的风雨,他们都坚定地关爱和守护著彼此,从未改变。 “妈的,都是那个小野种,害我没吃上包子,我非给他点教训不可!”张壮回到家,没吃上肉包子,夜里气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觉。 他从没有想过,有没有可能其实根本就没有肉包子,他只觉得是他回来晚了,肉包子都被他爹吃光了。他不敢找他爹求证,更不敢对他爹发怒,毕竟他也是在他爹的威压下长大的;他只能迁怒於別人,大牛就是他最好的迁怒目標。 气不过的张壮恶向胆边生,他溜下床,去灶下抽了一根细柴,在家里留的火堆上点燃了,摸出家去。他鬼鬼祟祟跑到大牛住的破屋旁,看见屋外堆了一些稻草,是村民们担心大牛著凉,给他准备著用来铺著垫著取暖用的。 歹毒的张壮心中大喜:“我放一把火烧死你!小野种!早点去追隨你那死掉的娘亲吧!省得活著天天惹我生气!”说罢,用火把点燃了稻草堆。 “失火啦!失火啦!”熟睡的陈老大和秀玲被村里人的惊呼声吵醒,浓烟已经飘到他们家,呛得他们连连咳嗽。他们赶紧爬起来,拿著桶和盆子去溪边打水救火。黄晋才紧张地维持著秩序,避免救火的村民发生碰撞;姚老三屡次想要衝进火场,但无奈火势实在太大,他急得在屋外捶胸顿足。 “谁家这么不小心啊,著这么大火?还是我们家谨慎,火种都保护得好好的,不让火星子乱溅,不会过日子的人就是不行,这下完蛋嘍。”披著一件外衣爬起来看热闹的张阿根,幸灾乐祸地看著远处的火光,全然不知这场火灾的火苗就是从他家里带出去的,纵火的元凶此刻正躲在他家北边屋子的被窝里闭著眼睛装睡,生怕被查出来。 一眾人忙到了差不多四更天,火才被扑灭。破屋被这把火烧得比大牛住进来时更破了,墙壁被熏得发黑,房梁被烧光,整个屋顶都塌了下来。里面的东西全都被烧焦了,一塌糊涂,辨认不清。 “大牛呢?大牛呢?”秀玲见一个人就拉住一个人,哭喊著询问大牛的去处。 “陈家媳妇,火灭了以后,进去搜查过很多次了,没看到人的尸体。起火的时候大牛大概不在屋里,或者一起火他就离开了,你別担心。”姚老三喘著粗气安抚秀玲,实际上他的担心一点都不比秀玲少,他也同情这个孩子,不希望孩子在此殞命。 “那他上哪儿去了呢?他那么小一个孩子,能上哪儿去啊?”秀玲急得团团转,陈老大把一件褂子披在她肩膀上,用双手搂住她的肩,她转身扑到陈老大怀里大哭起来。 “我这就组织大家去找。”黄晋才走过来,用沙哑的声音告诉眾人。他也忙活了一晚上,十分劳累,但还是坚持著安排大家分散出去寻找大牛。 大家不知道的是,他们忙著救火的时候,大牛正趴在母亲坟前哭呢。原本玩了一天,他很累,回到破屋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著了。他睡得正香,忽然被浓烟燻醒,看到门外的火苗,好在大牛命不该绝,火是从屋后烧起来的,还未蔓延到屋前,逃生道路没有被阻挡,他赶紧逃了出去,情急之下,什么都不顾上带走,除了母亲留下的那本《金刚经》。 逃出火场,他发现火越烧越旺,已经无法扑灭,绝望的他索性不管这破屋了,失魂落魄地朝著母亲坟堆的方向游荡———秀玲这两年总带他去母亲坟前祭拜,所以他记得路;这样大牛就刚好与发现失火忙著去打水救火的邻居错开,所以没有人发现他。 大牛蜷缩在母亲坟前,夜里的寒气和心中的恐惧让他伸展不开身子。他的泪水决堤,却只能无声地顺著两腮淌下,此时的天地间,即使他放声哭喊,又有谁回应得了他呢。 身为一个孤儿,虽然平日里得到了不少照顾,但终究这是一个人人自保都很艰难的世道,他觉得即便他的声音再洪亮,也会被山间无尽的寂静吞没,转而被一阵风带走,不留痕跡。 他用力地往母亲坟上的土堆靠了靠,侧身贴在土堆隆起处,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夹在胸前,双腿也缩到靠近胸口的位置,以防止体温丧失;他以类似婴儿的姿势依偎著母亲的坟堆,以此想像自己又一次被紧紧搂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他多么希望此刻母亲真的还在,还能温柔地呵护著她,用体温带给他安寧与平静。 哭得有些麻木了,大牛渐渐回过神来,思考著可以去哪儿。他不敢回村里,他很害怕,他不敢面对村里的人,无论是关心他还是责备他,无论是想帮助他还是想迫害他,他都不敢去面对。 这场大火让他对整个叶屋村都產生了恐惧——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的提问,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他此刻都还深陷在劫后余生的后怕当中,没有力气去应对別人;但他担心別人无视他的恐惧,只会一个劲地盘问他,这会把他逼疯。此时此刻,大牛对人群的恐惧甚至超过了深山黑夜里未知的恐惧,他只想逃离人群,躲得远远的。 眼前飘过一点萤火,朝北边而去。大牛鬼使神差地跟著萤火往山的深处走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点萤火是在给他指路。 化作山间雾气,满怀担忧和心疼,却只能无声陪伴大牛的老周,与大牛一起跟著萤火一路走,走到一座荒废的小庙前,庙门墙上刻著字,已经被风化得难以辨认,老周只能替大牛依稀辨认出这座庙的名字: “净坛使者庙”。 9、能干的鸡蛋仔 这座庙宇看来已荒废多年,只是一间破屋,並无前后殿和院子,墙壁和屋顶被爬山虎覆盖,室內满是灰尘,地砖有的翘起,有的碎裂,但还基本能够落脚,屋內四角掛著蛛网。 供桌歪歪斜斜倚靠著一尊雕像,显然年代业已久远,饱经沧桑,只是大致能看出这尊雕像站姿轻鬆,两手捧著大肚子,再就是能依稀从脸上看到爽朗的笑容、耷拉下来的大耳朵和拱起的鼻子。雕像两侧柱子上刻著一副对联: 九齿钉耙犁平天下一切不平事,八部真经普渡人间一眾可渡人。 “净坛使者,那就是猪八戒么。”漂浮在空气中化作水汽的老周暗想,“那他是好的,不会害这孩子,这庙大概是个好庙。”这世间各大佛庙、道观,供奉各种佛祖菩萨、罗汉金刚、天尊真人、大帝大圣一类居多,漫天神佛,很少看到供奉净坛使者的,想不到在这偏僻隱蔽的山中,竟有一座小小的净坛使者庙。 更妙的是,雕像两侧还悬著两块残破的帷幔,一直落到离地不足一尺高处。大牛两手抓住一块帷幔的下角,用力一扯,竟將大半块帷幔扯断,撕將下来。他顾不得帷幔上积攒了多年的尘泥污垢,径直把这半块破帷幔往身上一裹,钻到供桌底下,身子一蜷,倒头便睡。 不知睡了多久,只听到庙外树枝上的鸟叫,又仿佛闻到了美食的香味,大牛缓缓抬起眼皮,看见跟前围了好些人,他们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屏住,不敢发出声响,只通过打手势交流,连胳膊摆动都谨慎得很,生怕动作太大声音太响,把大牛吵醒。 眼见大牛睁开眼睛,陈小萝激动得就要蹦起来,刚要看口说话,看到奶奶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前,示意她噤声,她赶忙捂住嘴巴,一脸歉意,身子稍稍前倾,关切地看向大牛。 一双温暖的手缓缓伸了过来,轻轻抚摸著大牛的后背;长期从事农活,手掌有些粗糙,掌纹的沟壑里嵌满关爱和心疼——秀玲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不想惊嚇到大牛,只好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用这样的方式尝试和大牛建立连接。 “婶?你们怎么在这里?”大牛在这小庙里睡得很安稳。儘管昨夜从火灾脱险后,他一时有些怕人,但经过一晚上的独处,他早先受到的惊嚇消散了不少,而且睁眼看到的是自己信任的秀玲婶她们,更是安心不少。 “我们找你来了呀。”秀玲极为艰难地,试图用最平和的语气和大牛说话,但她的忍耐已经接近极限,藏在心里的担忧、自责与悲痛,全都快要涌出来。她红肿的眼眶里又透著黑,是因为昨晚止不住地哭泣,又在外寻了大牛一夜,留下的疲惫。 “娃呀,饿不饿?阿婆给你带了油条和豆浆。”陈家老奶奶慈祥地笑著询问大牛,她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就会变得更加密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她总喜欢这样笑著和大牛说话,大牛有时候会顽皮地想要数她究竟有几道皱纹,想要记住她缺的几颗牙都在什么位置。老奶奶喜欢大牛,大牛也喜欢老奶奶。 “咕嚕咕嚕.…..”大牛的肚子抢先回答了陈家老奶奶提到问题。折腾了一晚上,外加大哭过,换了谁都得飢肠轆轆,大牛有些別不好意思地看著眾人,腰和屁股赶忙使劲,想要快点坐起来。 “慢点儿,慢点儿,別急,孩子。”秀玲一边安抚大牛,一边给大牛搭了把手,大牛借著秀玲的力坐直身来。陈奶奶先把豆浆递了过来,豆浆还温热,散发著黄豆被流溪河清澈甘甜的溪水激发出的甘醇香气。大牛接过豆浆,一饮而尽;陈奶奶又笑著递过油条,大牛拿起油条,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两只小手油乎乎的,既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 陈小萝好奇地看著大牛狼吞虎咽,她两只小手並在一起,一个劲地揉搓;两只小脚轻轻踮起,像只小兔子一样在原地蹦跳。看见大牛並无大碍,她也很高兴,昨天一夜,她也没有回家睡觉,而是紧紧跟在母亲身后,一同寻找大牛,她生怕自己走得慢了耽误时间,全程几乎都是一路小跑,直到他们在庙里发现了大牛,陈小萝才能坐在地上歇一歇。 大牛醒来之前,秀玲已经把女儿搂在怀里好好地爱抚了一顿,她默默流著泪亲吻小萝的额头,无声地表达了让女儿隨她辛苦折腾一夜的歉意,以及对女儿陪伴在她身旁的感激。她並没有因为关爱大牛,就忽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努力地关注著女儿的感受,让女儿知道自己永远被坚定不移地爱著,女儿也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学习怎么去爱。一个平凡的母亲,她对孩子们付出的爱,远不止她以为的那样平凡。 “我们分散到在村子里,找了个底朝天,心想你是不是躲到谁家屋檐底下或者窝棚里面睡了呀,结果怎么找都找不到,我猜你是不是想娘亲了,就拉著你叔一起过来看看,发现土堆像是有人靠过,就顺著往上的小道一路找,可算在这儿找著你了。”趁著大牛在吃东西,秀玲才向他解释她们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看你在这儿睡得正香,我又摸了摸你额头,发现不烫,知道你没有大碍,你叔就说先让你睡,你一晚上又遇到火灾,又跑到这荒郊野岭的,肯定又累又怕,让我別嚇著你,等你醒了慢慢来。”说了些话出来,秀玲憋著的情绪释放了许多,逐渐平静了不少。 大牛原本以为会被这些大人围住询问各式各样的问题,例如“你看见怎么著火的了吗?”“你怎么不喊我们救火啊?”“你跑哪儿去了?害我们一顿好找!”这样的问题,似乎暗示大牛这个受害者对这场火灾具有很大责任,大牛才三岁,他能怎么办? 即使只是问他“冷不冷”“害不害怕”这样的问题,也足够使他紧张,当然冷啊,当然害怕啊,问了就不冷、就不怕了么?他该怎么回答呢?是说不冷、不怕,还是说又冷又怕呢?大人们听了会是什么反应?他害怕大人们反应过度,他会因此觉得自己给大人们添麻烦——这是一个孤单的,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本能的反应。 在大牛醒来之前,確实有人嘰嘰喳喳地议论,打算等大牛醒来后,好好询问一番,陈老大急了;“他才三岁啊!他都经歷了什么?他自己知道逃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什么都不要问了,等他平復下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一个字也別问,千万別逼孩子。” 陈老大几乎从未这么严厉地说过话。关心孩子的感受。是他从女儿身上学到的:女儿三岁时,有一天不小心用剪刀划破了手,他和秀玲也是担心地问东问西,惊慌失措;而女儿则向他表达,现在很害怕,回答不了这些问题——这么小的孩子,在恐惧的情况下无法回答问题,也接不住大人的情绪,她需要的是喘息的空间,是安全感。 陈老大这席话,得到黄晋才和崔郎中的极力赞同,所以一直没有人询问大牛到底生了什么。 大牛不想面对的情况没有到来,这让他放鬆了些,他紧张的神情消退了一点,眼神从警惕变为疲惫。陈老大轻轻走过来,蹲下把大牛抱起,让大牛趴到他宽广健硕的肩膀上,托著大牛的屁股,用让大牛觉得可靠的语气说:“走,先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在陈家住了几天后,大牛说什么都不肯再住,他就要回破庙里待著。陈家人觉得他经过这次火灾以后,关於母亲的东西几乎都没剩下了,离母亲的坟地近一点,或许心里更好过一些,也不再勉强,约上姚老三一块儿,帮大牛稍微修缮了一下破庙,补了补屋顶和墙壁,重新收拾了一张小床,配了被褥枕头,又送来些基本用具和衣服,大牛又有家了。 往后相当长一段日子,大牛都去陈家和姚老三家帮忙干活,锄草、砍柴、捡稻草、摘果子......还跟陈老二学著做木工,他用木头雕刻出一只松鼠,送给陈小萝,陈小萝一边嘴上嫌他做的丑,一边把它摆到了屋里的柜子顶上,不经意看到,都会呵呵笑一阵。 陈家和姚家有什么好吃的,能用的,基本都给大牛留一份,家里的长辈们都说大牛这孩子懂事又聪明,心里也会掛念他;黄晋才和崔郎中也经常过问大牛的事,看这孩子可怜,偶尔也会送些点心给他。 村里的大人们同情大牛,怕他孤单,所以有意鼓励自己家孩子们玩的时候带上他一起;再加上大牛性格谦让,脑袋又灵,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大多心思简单,也乐意带著大牛一起玩。大牛一开始跟在孩子们屁股后面玩,不知不觉一晃又是三年,大牛长到六岁,已经和村里的孩子混得很熟,相处得很自在了。 和大牛玩得最好的,还是陈小萝和张实。陈小萝自不必说,她就把大牛当亲弟弟对待的,见不得他吃亏,不管有什么好去处、新玩法,都拉著大牛一起;张实则是因为欣赏他们这样的感情,他看著陈小萝这样呵护大牛,既会因为自己的哥哥从不曾善意对待自己而失落沮丧,又会想学习陈小萝照顾大牛那样好好对待自己的妹妹,他也希望成为陈小萝那样的人,虽然他们性格迥异,但张实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人有能力照顾妹妹的男子汉。 陈小萝和大牛还让张实感受到了被接纳和被喜欢,他俩不像家里的长辈和哥哥那样,动輒要使他感到愧疚;跟陈小萝和大牛一起玩的时候,他们单纯把他当作一个有意思的玩伴,没有其他。他们会徵询並且仔细倾听张实的意见,並且经常称讚张实,这让张实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张实和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很快他的妹妹张李花也加入了他们,他们四个经常在一起玩耍。 大牛还是坚持帮陈家收拾鸡窝、捡鸡蛋,跟著他们去温泉镇的集市卖鸡蛋,他把鸡蛋擦拭得乾乾净净,让这些鸡蛋看起来品质更好,陈家的鸡蛋销量不错。大牛一边卖鸡蛋,一边趁著閒暇,在陈老二的摊位上,席地而坐,把一张长凳当桌子,用散落在地上竹篾,现场遍竹篓。 他跟著陈老二学手艺,已经有些精湛,编出来的竹篓有模有样。路过的赶集人看他一个六岁小孩儿,能编出这样的竹篓,颇为好奇,不少人会驻足观看,这样一来,陈老二摊位的木工製品和竹製品的生意也好了一些。 跟著父母一起来赶集的张壮,有时也会到这个摊位来,羡慕地看著陈老二他们製作出来的小玩意,可怜兮兮地看著——他爹才不捨得给他买。 “鸡蛋仔!你不去帮忙卖鸡蛋,在这里偷懒玩什么竹子!你怎么这么没担当啊!”张壮看到大牛学了这样的手艺,自己就能做出好玩的小物件,嫉妒得牙痒痒,於是就想找茬,“没担当”是他从父母那里听到最多的指责,这三个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张壮背上,让他透不过气,他能想到的最有杀伤力的话,就是这三个字。 “呵,鸡蛋仔可能干了,他两头都要顾的,有人要买鸡蛋了他就会去帮忙,没人买鸡蛋了就来这儿编竹篓,一点都不给自己留空閒的,他可从来没偷过懒啊。”陈老二笑著替大牛解释。 “鸡蛋仔就好好去卖鸡蛋啊!又来这里祸害你的材料,一点也不专心!你不心疼他把你这些材料都浪费了吗!?”张壮还在给自己找补,见陈老二帮大牛说话,他咽不下这口气,誓要將刻薄进行到底。 “这样吧,我看你几次来我摊前转悠,总目不转睛盯著我这些小玩意儿看,你挑一个拿去吧,我不收你钱。”陈老二依旧笑著转移张壮的火力。 “这可是你说啊,大人不可以骗小孩!”张壮急切地蹲到摊位前,看著一张深蓝色的布垫著的二十来个竹製品和木製品,有松鼠、猫头鹰、狗、鱼、小桌子...琳琅满目,他一时有点选不出来。 “你看看你能分辨出来哪个是我做的,哪个是我妹做的,哪个是鸡蛋仔做的吗?”陈老二又说道。 张壮如同触电一般,神情紧张地挨个挑选,仔细端详,生怕最后挑到一个鸡蛋仔做的,那他的脸可就丟大了。经过一番精挑细选,他终於拿起一个竹製小花篮。这个小花篮形状像一个石榴,中间宽,两头较窄;开口处呈花瓣状展开,很是精美。 “这.…..这个这么好看,总不是鸡蛋仔能做出来的吧?是不是!”张壮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不记得了啊,我现在也分辨不出哪些是我做的,哪些是他做的了。”陈老二两手一摊,露出无奈的表情,“誒,鸡蛋仔,你自己记得不?” 大牛摇摇头,他正忙得入神呢,十指动得飞快,才没工夫理会这么无聊的问题,他只想专注地编好眼前这个小托盘,务必要让它方方正正,底部平整。 “你看,我们手艺都差不多的,平时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谁做的。我们做的东西,都一样好。你分辨不出来,我们也分辨不出来,我们平时乾脆不分辨。”陈老二蹲下,骄傲地看著他摊位上这些工艺品。 “妈的,老子不要了!谁稀罕你们这些破玩意儿!”张壮气急败坏地甩下小花篮,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陈老二无奈地笑笑,把花篮捡起,拍了拍尘土,放回到蓝布上摆正,回头看看大牛,对他说:“我是真不记得这是谁编的了,上次卖了一个差不多的,我就已经不记得是你做的还是我做的了。”大牛微微一笑,继续忙活手上的事。 “张阿根,你个混帐玩意儿,你他妈不是人!”远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姚老三的怒骂声。 “打架了!打架了!”眾人纷纷往张阿根和姚老三的方向围过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10、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老周附身在一只飞虫上,飞向人群密集处,一探究竟。 只见张阿根跟姚老三拉扯在一起,谁也不放手;张阿根嘴角流血,姚老三眼眶黑了一圈;张阿根的妻子在姚老三侧后方死死拽著他的头髮,嘴里骂著脏话,口音太重,老周不太听得懂。三人不远处,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捂著嘴,哭得梨花带雨。 “张阿根,你要不要点脸?街上人多本来就挤,人家姑娘只是不小心碰著你,你二话不说,一拐子把別人牙都打出血了,你还是男人不?”姚老三额头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厉声斥责张阿根。 自从张阿根把大牛带进村子,姚老三就跟张阿根结下樑子,姚老三觉得张阿根自私冷漠,张阿根厌恶姚老三多管閒事,两个人唇枪舌战过不知多少回合。这次又因为张阿根在集市上跟一个年轻姑娘撞了肩膀,张阿根一声不吭,抡起胳膊就往姑娘脸上扫去,正中姑娘嘴巴,鲜血顺流而下,姑娘委屈地直哭,张阿根还一直骂骂咧咧,姚老三正好在旁边,实在看不过眼,衝上去就推了张阿根一把,两个人算上新仇旧恨,扭打在一起。 “我就只是不小心碰到你,你干嘛这么用力拿肘子撞我!”姑娘委屈地控诉著,周围的人投来同情的目光。张阿根的妻子腾出一只手,指著那姑娘破口大骂,泛黄的畸形牙齿喷著口水,气势汹汹,围观的人们见状纷纷皱眉。 “你少在那里废话,谁知道你是走路不带眼,还是想偷我钱袋?一个姑娘家不懂得自重,那么喜欢往男人身上贴,你是不是嫁不出去,想找个野男人收了你?”张阿根扬起下巴,以一种极致的傲慢,带给这个姑娘极致的羞辱。姑娘听到这样污浊不堪的话语,羞愤难当,捂著脸不敢再说话。 “你还是个人不?心怎么这么脏,嘴巴怎么这么贱?”姚老三忽然伸出右拳击打在张阿根的胸口,张阿根往后稍稍一退,手上却忽然使力,拉拽住姚老三,再借力反弹,一脚蹬在姚老三大腿上;张阿根的妻子又“噌”地跳起来,朝姚老三脸上一挠,姚老三脸上登时多了几道血印。 “你大哥二哥要是没死,这娘们倒是能便宜了他俩!噢,我知道了,现在你想捡这个便宜!”张阿根嘲讽地看著姚老三,对姚老三说出了极其恶毒的话。姚老三为什么叫姚老三,是因为原本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早夭了,这是他们一家人心里的痛。村里人都知道姚老三很忌讳提他两个哥哥,尤其像张阿根这样,那是要逼著姚老三跟他拼命。 姚老三双眼布满血丝,喘著粗气,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重心一压,奋力一脚把张阿根踹出一丈开外,坐倒在地;双肩又猛然发力,两臂往上狠狠一挥,把张阿根妻子甩了出去,摔到旁边的摊位上。紧接著,姚老三快步走到自己家卖梨子的摊位前,抽出一把切梨子的小刀,径直走向张阿根,杀气腾腾,周围的人看到这架势,纷纷避让,生怕被误伤;还有一些了解张阿根的人,则是怕被张阿根冷不丁拉到胸前挡刀,赶紧躲得远远的。张阿根也嚇得愣在原地,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只是不住发抖。 治保队的人赶过来,趁姚老三注意力全集中在张阿根身上,悄悄靠近到他身后,抄起木棍,使劲敲向姚老三小腿肚子,猝不及防的这一下,让姚老三一个踉蹌,半跪在地上。治保队的人围过去,用棍子把姚老三架走了。张阿根起身拍了拍灰,远远朝著那个被他打了的姑娘啐了一口,露出挑衅的笑,以胜利者的姿態走了;他妻子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她不是被姚老三摔伤的,是她跳起来挠姚老三,落地的时候自己没站稳扭伤的。 直到第二天中午,姚老三才慢悠悠回到村里,茫然地坐在溪流上方的小桥上,眼神空洞地看著远方。他灰头土脸,面容憔悴,胡茬一夜之间长出不少;被架到治保队的地盘,治保队的人不由分说先对他一顿拳打脚踢,理由是他“扰乱市场治安”,虽说不完全冤枉他,但也不应动私刑啊,可在过去那个年代,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姚老三又被罚在班房蹲了一晚上,第二天交了五十文钱的罚金才把他放出来。 姚老三失魂落魄地坐在桥上,没发现几个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从后面凑拢过来,躡手躡脚地来到姚老三身后,姚老三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左右两边各站著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分別是大牛、陈小萝、张实和张李花。 “你们怎么来了?別跟我靠这么近,我身上晦气,要连累你们。”姚老三此时情绪低落,没有心情和几个孩子玩耍,换做平时,他都会嬉皮笑脸地跟孩子们开一通玩笑,把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经歷了昨天的这一遭,他身心俱疲,实在提不起劲。 “姚叔,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大牛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把小脑袋钻进姚老三怀里,姚老三来不及躲闪,大牛贴过来的时候,他实在捨不得再把孩子推开。大牛才不在乎什么晦不晦气,他只知道自己落难的时候,从没听姚老三说过一句晦气;姚老三帮他在村里安了两次家,大牛从心里感激姚老三,敬重姚老三,加之姚老三年纪,也才二十多岁,平时嘻嘻哈哈,不会在孩子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所以对於大牛来说,姚老三的身份比较特殊,介於大哥哥和长辈之间,和陈老二一样。 “你看,这是什么?”大牛摊开上衣的下摆给姚老三看,原来是一堆新鲜的树莓,乌黑透亮,已经用溪水洗净,是孩子们在山头盼著姚老三回来,事先一起专门去给他采的。姚老三在大牛期盼的眼神下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咀嚼,鲜嫩多汁,清甜可口,身上的“晦气”登时消了不少。 姚老三收拾了一下心情,几个孩子如此的善意,他可不想辜负;他稍微打起精神,用儘可能如同以前那样的语气问孩子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 “我爹说的呀!他知道你昨天的事儿,帮你收了摊,又赶忙去治保队打听了情况,今天早上告诉我,说让我们几个到山头上守著,猜你差不多这时候应该能回来,他说得没错呀!”陈小萝得意地说道,她对她爹的“神机妙算”很是自豪。 “那我的罚金也是你爹替我交的嘍?”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管钱的事儿,我们就只负责来迎接你!” 几个孩子簇拥著姚老三回家,陈老大已经提前通知並安抚了姚老三的父母,姚老三的父母大概打听到了事情原委,没有过多责备他,只是抱著儿子痛哭。 姚老三以为是陈老大替他交了罚金,陈老大忙说不是自己交的,是那个被姚老三见义勇为帮著出气的姑娘,带著家人去治保队说明情况,交了罚金,治保队才说,原本不是多大的事,但姚老三掏了刀子,事情就变质了,好在没有酿成大祸,又看在他们一家求情的份上儘量从轻发落,关一晚上以示惩戒,明天一早放出来。 姚老三向眾人一一道谢,再將他们送出门外,大家看到姚老三平安归来,都为他感到高兴,稍微寒暄了两句就各自离去,只剩下张实心事重重,和大家道別后,又回到姚老三家后院墙根低下来回踱步,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犹豫不决。 这就要说到姚老三蹲班房的那一夜,张阿根“得胜归来”,回到家大肆吹嘘自己的“临危不乱”,不忘数落姚老三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把他一家贬损个遍,还恨恨地咒骂姚老三不得好死。 张壮也见风使舵地咒骂陈老二和大牛,说他们没事就爱显摆,编几个破竹篓子就搞得自己多么了不起似的,他都不稀罕要那些破玩意儿,可他一说完,却毫无徵兆地被借著酒劲的张阿根一个耳光扇到地上。 “你这废物有什么脸在这里骂人?人家至少能当家做主了,自己就能上集市卖东西,你呢?人高马大的,给家里帮上过什么忙?还好意思在这里得意,你得意个什么!?”张阿根强压在心里的不甘与怒火正无处发泄,大儿子送上门来,正中他的下怀。 被一巴掌打懵了的张壮,当天夜里那叫一个气愤,他躺在床上狠狠地诅咒:“姚老三你个挨千刀的玩意,自己要出风头找个凉快地方躲著出就是了,偏要招惹我爹,弄得我爹心里不舒坦了,又拿我出气!” 他倒是看得很明白,只是对此他也无可奈何,儘管他已儘可能地討好他爹了,但他爹捉摸不透的情绪,实在无法预料会做出什么。“行!等你回来,老子再去你家放一把火!上次没烧死鸡蛋仔那个小野种,这次看老子烧不死你!?烧不死也把你熏成一块烟燻火腿!” 当晚因为餐桌上这顿打,张实也受了连累,气头上的张阿根以几个孩子“只会拖累家里,没有贡献”为由,不让他们继续吃晚饭,张李花饭量小倒还好,没说什么就睡著了;可张实正在长身体啊,他饿得不行,又没东西吃,只好爬起来搞几碗水喝了充飢,喝完水准备回去睡觉呢,就听到了张壮在那儿自言自语地说话。 其实张壮也只是发现妹妹睡著了,弟弟下床出去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咒骂,他发泄得太投入,没有察觉到关於放火的事情被弟弟偷听了去。张实动了个心眼,在外面多呆了半柱香时间才回屋,他哥没看到他进屋,便没有想到他说的话全被弟弟偷听到了。 就是这件事困扰了张实,他担心他哥真的会去姚老三家放火,他无法知情不报,那样良心上过不去;但他又怕他哥只是隨便那么一说,最后变成张实谎报险情,自己反倒成了坏人。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他还是决定去找姚老三说明情况:“反正姚三叔通情达理,我只和他说我听来了这番话,他自有定夺!” 张实向姚老三转述了他哥的原话,姚老三拍拍张实的肩膀,塞给他一个大梨子,对他说:“张实,谢谢你啊,你是个好孩子!无论张壮是不是真来我家放火,我都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说明你心地善良。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別人这是你告诉我的。”张实惴惴不安的心这才放下来,他心里终究不希望他哥真的来放火,他寧愿是自己杞人忧天。 可惜张实高估了他哥的良知,当天晚上,张壮故技重施,举著准备好的火种,摸进姚家屋后,寻著一处堆放木柴的地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准备用火把它们引燃。 这时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只手,往张壮右肩用力一拍,张壮嚇得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子,你要干什么?”张壮就这么被姚老三现场抓包。“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姚老三拿出一根擀麵杖,朝张壮后颈猛地敲了一下,张壮站立不住,眼冒金星,靠在墙上,姚老三捡起地上准备好的麻绳把张壮捆了起来。 “杀人啦!有人要纵火烧死我一家啦!”姚老三高声大喊,惊动了邻里,纷纷点著灯、举著火把出来查看。姚老三把张壮押到了池塘广场,村长黄晋才也赶来了解情况。姚老三把张壮在他家屋后意图纵火的事情告诉大家,但为了保护张实,没有把张实转达给他的原话说出来。 “这不没烧著么?那就是没事。小孩子晚上睡不著觉,出去逛逛,怎么了?外面黑,点个火把照个路,省得绊著了,又怎么了?用得著这么大惊小怪?还在这儿含血喷人!”张阿根也匆忙赶来,替儿子狡辩。 姚老三气愤地说:“呵,你这个好大儿,上次把大牛住的地方都给点著了,这次又想来把我一家都烧死,都是惯犯了啊!你还来给他狡辩,果然上樑不正下樑歪,怕不是你自己有贼心没贼胆,就仗著你儿子年纪不大,专门指使他替你干这些死全家的事吧?!” “你才死全家!无凭无据的不要含血喷人!你说他点火就点火了?有人证么?我还没说你擅自把我儿子捆了做什么?你不怕我去官府告你?你还嫌牢房没蹲够,还想接著蹲是么?”张阿根毫不退让,拿出惯用伎俩,倒打一耙。 “你小儿子都...”姚老三刚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他若把张实告密的事情捅出来,这孩子回头肯定遭殃,想起中午这孩子还给自己采树莓,又把这么要紧的事情告诉自己,他怎么忍心害了这孩子?“.…..都知道晚上老老实实在家睡觉,你这大儿子那么大了,怎么晚上还鬼鬼祟祟跑出来?谁家好人大半夜在外面举著个火把晃荡?” 张阿根刚想接著反驳,被黄晋才高声喝止:“行了!既然没事,就不要再吵了!多半是一场误会,姚老三才从镇上回来,累了两天了,受了惊嚇,难免警惕了点,张阿根,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镇上干了什么!”张阿根砸吧砸吧嘴,眼神闪烁,不敢和黄晋才对视。“不是我说你,张阿根,你都三个孩子的爹了,不知道管教好儿子?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瞎跑什么?要是月黑风高有个三长两短,你良心过得去?” 姚老三和张阿根心里都有顾忌,姚老三是害怕连累张实,张阿根则猜到儿子真有可能想放火,於是两人都不再言语。黄晋才让大家散了,各回各家。回家后,张阿根把张壮吊在房樑上,用鞭子打了个半死,对外却宣称是姚老三把他儿子嚇病了,要追究姚老三的责任,村里没人搭理他,他最后没整出什么风浪。 又过了些日子,到了八月初一。清早,大牛在庙里刚睡醒,就看见陈小萝蹲在他跟前,笑嘻嘻地看著他。见他醒了,陈小萝赶忙说:“大牛!今天是我们的生辰,跟我走!”其实没有人知道大牛的具体生辰,秀玲就把大牛的生辰放到和女儿同一天,两人一起过,每年都不落下,从不厚此薄彼,今年也不例外。 庙门外又探出两个脑袋,犹犹豫豫的样子,是张实和张李花,他俩有一阵子没来了,大牛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似乎不想进来,但也不想离开,显得有些焦急。大牛起身准备跟他们一块儿走,陈小萝又让大牛伸出手。 “来,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她把一块小小的圆形木牌,放到大牛手心。这块圆形木牌顶上刻著桃花形状,还上了色;粉红的桃花下面刻著“同心”二字,木牌用一根细绳穿著,可以掛在脖子上。 “这只我专门给我们准备的,我做了四个一样的,我们一人一个!”陈小萝也拿出一个差不多一样的木牌,又看了看门外的两人。 大牛很感动,他把他们三个当成最好的朋友,这个木牌可以纪念他们的友谊,“好朋友永远同心!”他在心中默念。 四个人往村里走,陈小萝和张李花走在前头,大牛走在后面,张实跟在最后面。大牛见张实心事重重,故意放慢脚步,等张实跟上来,和他肩並肩走在一起。 “你怎么了?”大牛关切地问。 张实脸憋得有些红,犹豫了一会儿,面露难色地说:“那个...那个...是我哥把你的房子烧了,我害怕你因为这个,不跟我做朋友,所以不敢跟你说...” “姚三叔告诉我啦。”大牛笑著说,“上次你哥不是还要烧他家吗?结果被姚三叔抓住了。可是你哥和你爹死不承认,姚三叔又不愿意供出你来,只好忍下这口气,他气不过,就跟我说了,叫我千万不要说出去,不然就害了你。” “呀,这…...”张实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种情况,自己纠结了好一阵子的事,原来大牛早就知道了。“你...当真不怪我么?” “不怪你!我们是好朋友!何况现在我在庙里住得好好的,也没什么嘛!”大牛特意亮了亮掛在胸前的木牌。 “嗯…!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张实噙著眼泪,紧紧攥了攥他自己的木牌,然后也把它掛在胸前,心里彻底敞亮了。四个人度过了快乐的一天。 姚老三在这一天也遇到了喜事。 那个在镇上被张阿根欺负的姑娘,被姚老三仗义执言感动了,回家商量了一番,又四处打听了一下姚老三家的情况,找了个媒人,上门来说亲。这天降的喜事姚老三家哪会推脱,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吉日一到,姚老三家顺利地把新娘子接了回来,黄晋才当仁不让地帮著张罗,在池塘广场摆了宴席,村里人能帮上忙的都来搭了把手,然后吃席,热热闹闹,大牛自然也跟著吃了顿好的:有流溪河的草鱼,乔大伯打的山猪和野兔,村里养的鸡鸭...別提有多开心了。 “这回姚家可以开枝散叶了!”黄晋才握著姚老三父亲的手祝福道,姚老三的父亲老泪纵横,终於盼到儿子大喜的日子,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 唯独张阿根一家没有被邀请,村里人都默认张阿根一家没资格去,毕竟他可是把新郎新娘两家都得罪了,回头新娘的娘家人要是闹起来,场面恐怕不好看。 “嘿,被我说中了吧,姚老三就是想捡这个便宜。”张阿根听著远处的喧闹声,嘲讽了一句,往地上吐了口痰。他家的冷清和村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洞房花烛夜,姚老三掀起新娘的盖头,新娘一脸羞涩。她叫林娇,长相甜美,她对自己的丈夫很是满意。 “娘子,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姚老三轻声对新娘说道。 11、飞来横祸 姚老三从枕头下抽出一个红色缎面绣著金丝的小盒子,交到林娇手上。林娇忐忑地打开盒子,看见一对碧绿的翡翠耳坠。这耳坠用的翡翠顏色较纯,晶莹透亮,镶嵌在银质掛件上,看样子有些年份了,银子有些发黑。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传家宝,说专门留给儿媳妇的,算不上太贵重,但全然是一片心意,希望你不要嫌弃。”这对耳坠还是当年村里效益较好时,姚老三他老爹攒了半年的钱,专门去镇上找人给他娘打的,平时他娘捨不得戴,只有重大节日或者村里有什么规格较高的宴席时,才会小心翼翼戴出去一两次。这在富贵人家算不得什么,可在他们生活清苦的百姓家里,已经属於极为奢侈的东西了。 新娘林娇靦腆一笑,用两指小心地拈起一只耳坠,在烛光下细细端详,满是欢喜地看著姚老三说:“真好看,明天一早我得好好地去谢谢娘!你快帮我戴上看看!”这门亲事是林娇自己跟家里爭取来的,她当然不会嫌弃姚老三一家,她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一个陌生人,为了她遭遇的不平事,挺身而出,跟人当街打起来,这种豪杰气概彻底征服了她。姚老三长得端正,体型匀称,勤劳聪慧,这些林家都在附近几个村子打听过,大家对他的评价普遍都不错,基本挑不出什么毛病;最多就有人说爱他贫嘴,可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林娇又喜欢姚老三,所以林家才果断提的亲。 姚老三並不是因为贪图林娇的长相,才为了她和张阿根打架的。哪怕是换作別人被张阿根欺负,他也会出这个头。一是他看不惯別人被欺负;二是他看不惯张阿根。 所以什么见义勇为不见义勇为的,姚老三並没有太放在心上,这事对於他来说,其实是和张阿根私人恩怨的延续;林娇一家找上来时,他一度以为是哪里得罪的人上门寻仇了,紧张得不行;他爹妈也是看见媒婆露头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上门说亲事的。 姚老三虽不像林娇喜欢他那样喜欢她,但他觉得有姑娘看上自己,愿意嫁给自己,那一定要好好待人家。见林娇喜欢这对耳坠,姚老三感到欣喜,他对林娇的喜爱也有所增加。 於是成婚之后,姚老三和林娇相处和睦,双方对彼此父母都十分恭敬;因为离得不算远,两家也时常相互走动。 就是有几次他们两家往来的人路过张阿根家门口,张阿根一家就会跑出来堵著他们骂,一会儿说把他们门口泥巴地踩烂了,一会儿说他们这么多人把道占了挡著他家財运了,別人不搭理,想著赶紧走远点,张阿根乾脆往地上一趟,开始耍赖,黄晋才来劝都劝不起来;张阿根的妻子则在一旁拉拉扯扯,嘴上也不乾净,弄得別人一身晦气。 姚老三气得火冒三丈,可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世道不好,维持生活越来越艰难,心思都花在如何挣钱养家上,没有多余的精力跟张阿根置气;往后再和岳丈家往来,都只得多走两步路,绕开张阿根家门前,躲避这个瘟神。 时间一晃又过了三年,大牛已经长到十二岁,能承担更多活了,不仅能帮陈家捡鸡蛋、编竹篓,还能帮著其他村里人跑腿送货、收菜摘果子。他的勤快得到村里人的一致认可,村里人早就不把他当外人,他因此在村里生活得愈发自在,只有张壮偶尔攛掇几个死党,还会一起出言挖苦他几句,他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从大环境来看,这几年外面越来越不太平。金髮鬼比以往更加猖狂,盯著包括谷泉县在內的几个临近县流窜作案,因为有山匪黄四百、鸡爷、黄福旺一帮人的协助,隨后又收编了一些当地流寇,队伍发展壮大,再仗著火器的优势,一般的衙门捕快没有实力剿灭他们,死伤无数。 官府派来剿匪的兵,又因为不如这伙贼寇熟悉地理环境,外加领兵的將军腐败,养出一群好吃懒做的兵油子,剿匪並不十分上心,所以金髮鬼团伙总能从官兵眼皮子底下溜走,等官兵走了,又冒出来继续作乱,如此反覆,情况一直无法改变。 渐渐地,朝廷军餉又开始吃紧,北边有更严峻的战事,朝堂上的老爷们为此三天两头吵翻天,根本顾不上这南方偏远地方的匪类;何况金髮鬼他们国家也有使臣的,跟朝廷又达成了某些利益交换的协议,朝廷也更加不好意思派兵围剿“友邦子民”,对谷泉县一带的匪患就发展成睁一眼闭一只眼。 最那么受牵连的就是这些普通百姓了。匪患严重,朝廷赋税不减反增,说是要“增援前线,保家卫国”,钱实际上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货物的流通遭受阻滯,无论官道还是小道,货运路线的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谁也不知道运一趟货是否会遭抢,而且遭抢还算轻的,有没有命回家都说不准。几个县里人心惶惶,人们养家餬口越来越困难。 渐渐地,金髮鬼也发现能抢的东西越来越匱乏,一度考虑要不要换去个有钱的地区抢;但又担心对別的州县地势陌生,且那些地方的官兵捕快实力不详,稍有不慎容易失手。 这时候黄福旺展现出“雄才大略”,他提议要把谷泉县周边的几个县城当成“羊圈”,“养肥了再杀”,他提议他们的强盗集团合理地规划洗劫周期和洗劫路线,不要漫无目的地瞎抢,要在保证州里各县有所节余的情况下,“可持续发展”,进行可以长久延续的抢劫。 “每三条路,堵两条,放一条;不管今天哪条是活路,只要还有一条是活路,他们必定会走。得让他们手上有点钱,才有钱流得进我们口袋。”黄福旺把这个道理用较为容易理解的表述方法,为金髮鬼长官们確立了未来的发展战略;他在金髮鬼那里的地位因此得到提升,被提拔为统领。 黄四百因此对黄福旺刮目相看,庆幸当初留下了这个小兄弟。若没有黄福旺的头脑,他们几个恐怕早在第一次遭遇金髮鬼的时候,就被杀掉了。 在黄福旺的“羊圈”理论影响下,谷泉县的居民们勉强又有了些活路,日子虽然艰难,但还能活下去;能活下去,多数人就会选择不反抗——当然,反抗需要实力,没有实力,只想著要反,还没有抗,就被杀光了。 叶屋村的村民自然也受到很大影响,山货销路越来越窄,卖也卖不上价钱,家家都基本上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越是萧条的日子,老天爷就越会跟著欺负人,毫无徵兆地又来了一场寒流,山上的菜一夜之间被打上霜,果树被冻死一片,村里收成大受影响;陈太公和陈婆婆身子弱,染上风寒,犹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一日,陈家二位老人病情加重,胸闷气短,身体浮肿。陈老大和秀玲连轴转地照顾,陈老二去请崔郎中诊断,崔郎中告知,治病的药方还缺一味麻黄,他这儿已经用完,需要到镇上药铺去找;陈老二赶忙下山,不曾想,这趟下山竟让他撞见一场天大的祸事。 那天恰好姚老三岳父做寿,邀请女婿一家赴宴;姚老三便和妻子、父母,还有他刚满一岁的儿子去岳父家饮宴。 姚老三的儿子长得白净,性格活泼,就是不好好吃饭,有点瘦。在宴席上,这个娃儿不肯吃饭,一个劲地哭闹,平日里,都得餵他一颗糖才能哄住,可是他们出门时只记得带祝寿的贺礼,偏偏忘了带糖,林娇只好让姚老三到温泉镇集市去看看。 温泉镇离林娇的娘家不算远,大概三里地左右,一来一回倒也花不了太多时间,可没想到的是,就这短短三里地,一眨眼功夫,竟成了生离死別。 那伙金髮鬼,在镇子附近的每个村里都有內应,尤其是黄福旺以前那几个跟班,早就跟隨黄福旺投靠了金髮鬼,各个村里有什么动静,他们都会悄悄报信;其中有一个叫李守义的,正是林娇他们村里人,早几日就看到林娇家筹备寿宴,估摸著来参加寿宴必定有贺礼,怎么说都有不少值钱的东西,便把这一情报偷摸匯报给黄福旺。 黄福旺评估了一下情况,认为这趟可以抢,就和金髮鬼的长官商定好时间,在寿宴当天,宾客聚齐后开抢,这样“一个也跑不了,一件也漏不掉。” 寿宴上,主人和宾客正在推杯换盏,乐在其中;林娇的弟弟正拿著一个小拨浪鼓,逗外甥开心,外甥勉强止住了哭,小眼睛很好奇地看著拨浪鼓,而林娇则在等待自己的丈夫回来,一起给父亲祝酒。 在这幅光景下,是十分难得的机会,能让大家短暂地忘掉日子的艰苦,喝上几杯荔枝或李子酿的当地特產果酒,吃上一两个肉菜,把烦恼拋诸脑后。无论生活多么贫苦,儘管生存受到威胁,只要还能有一点快乐的机会,哪怕只是片刻,人们也会好好珍惜,並从中振作起来,顽强面对未来的人生道路,不管还有多大的艰难险阻,他们都有决心迎难而上,直到生命的尽头;这剎那间的欢愉,就是他们內心力量的源泉。这就是人类在苦难和绝望中呈现出来的坚韧,也是华夏文明几经磨难仍然得以存续的根本。 然而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这场苦中作乐,他们把这群人最后的一点快乐和希望,狠狠地践踏至稀碎。一队金髮鬼突然手持火抢闯入林家,打头的正是黄福旺。黄福旺率先举起一把小火銃,朝天鸣枪示警,“砰”的一声巨响,把在场的村民嚇得直打哆嗦,原本喧闹的宴席,霎时间鸦雀无声。 “都给老子两手抱著头,老实蹲在地上!別想著耍花样!”黄福旺气沉丹田,大声喊话。 回过神来的村民並没有听从黄福旺的命令,而是大声惊呼,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现场乱作一团。黄福旺对此似乎並不意外,他已经目睹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越是混乱越说明这是正常的,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这种危险,下意识地失控,再寻常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在他一声令下后就齐刷刷地蹲下,反倒让他觉得诧异,怀疑有诈;越混乱越能体现出这群人的恐惧,而这种因为恐惧而展现出的慌乱模样,让黄福旺感到满足,他享受这种別人畏惧他的感觉,这是他毕生的追求。 在他成长的环境里,他从不相信讲理能够解决问题;他从小目睹了太多次张阿根他们那样的人无理取闹,四处耍无赖,別人拿这种人没办法,连他爹黄晋才都气得鼻子冒烟却无可奈何; 他目睹了他爹为了村里人的生计,跑去镇上、跑去县城和那些士绅官僚应酬,苦兮兮地说明情况,把问题讲得入木三分,把解决办法说得一清二楚,恳请各位老爷们帮上一把,却只被这些老爷们岔开话题灌酒,回家胃痛得臥病不起,却什么都换不来的狼狈模样。 於是他越来越坚信,只有靠拳头,后来是靠刀,再到了现在是靠火枪,把人打趴下了,打怕了,他们才肯听他说话,才能让他事事顺遂。 一阵混乱后,有的宾客稍微恢復了些理智,首先想到趁匪徒不备,夺门而出。黄福旺不慌不忙,给火銃再次填弹,选中一名快要跑到院门口的宾客,熟练地瞄准、抠动扳机,又是“砰”的一声巨响,这名宾客应声倒地,鲜血从胸口和嘴里不断涌出,他挣扎了两下,没了气息。黄福旺淡然一笑,转头又看向院內。 一屋子人马上如同黄福旺预料到的下一步那样,全都消停了。他们默默蹲下,双手抱头,身体颤抖著等待这群匪徒依次从他们身上搜刮財物。 安静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哇”的一阵哭声,正是姚老三刚满一岁没多久的儿子憋不住哭了出来,任凭林娇再怎么捂住他的嘴巴试图让他不要发出声响,都来不及了。黄福旺背著手走过来,恶狠狠地盯著他们。 “大王…...孩子不懂事,打扰大王了,我替孩子给您赔罪!”林娇的哥哥林勇不敢擅自站起身,只敢快速匍匐爬行到妹妹和外甥面前,把他们挡在身后,一个劲地给黄福旺磕头赔罪。 黄福旺低头看著林勇笑了笑,眼神里似乎透露出一丝慈祥的光。林勇抬头看见了,满怀感激地看向黄福旺,忙不住地说:“谢谢大王开恩!谢谢大王开.…..” 怎料黄福旺忽然冷不丁抬起右腿,朝准林勇脖颈处,用力一扫,林勇顿时飞出一丈开外,昏死过去。他功夫没白练,这些年愈发精进。紧接著,黄福旺一把从林娇手上抢过孩子,高高举过头顶。林娇已经嚇傻了,浑身发抖,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 还是姚老三的爹认出了黄福旺,他赶忙朝著黄福旺喊道:“福旺!是黄福旺吗?” 黄福旺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姚老三的老爹:现在这个形式下,你是觉得和我攀关係还能管用吗?你当真以为你认得我,我就能饶了你? “福旺,我是叶屋村姚大爷啊!我和你爹黄进財认识很多年了,我看著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还记得不?”姚老爹继续说著,全然没有意识到黄福旺厌恶的表情,“他们都在传你死了,你知道你爹有多难过吗?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能碰上你,真是老天开眼了!你跟我们回去吧,你爹看到你还活著,一定很高兴!” 黄福旺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姚老爹:什么鬼话都出来了,小时候抱过我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当老子现在出来杀人越货是儿戏呢,跟老子说这种话,究竟你是傻子还是我是傻子,我能听你的? 其实姚老爹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就是一通废话,可他还能说什么呢?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他已经没有別的办法了,在这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能抱著侥倖的心理,试著攀攀关係,看黄福旺能不能良心发现,念及旧情,放他们一条生路。 黄福旺把娃娃举在头顶玩味地打量了一番后,就还给林娇,转身往门外走去。林娇赶紧把娃娃抱紧在怀里,一个劲地拍孩子的后背安抚,眼神里满是惊恐,她呆立在原地,儘可能地把身体往內收缩,恨不得化作最尖利的盔甲,紧紧包裹住自己的儿子,这是她作为母亲,能够给予孩子最大的保护了。 姚老爹蹲在地上,抬头一个劲给林娇使眼色,示意她快过来,他猜黄福旺大概是回想起以前要守护村子的誓言,要放过他们了。 林娇却没有回应姚老爹的眼神暗示,一方面是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完全没有意识到姚老爹在给她使眼色;另一方面是她已经没有机会回应了——又是猝不及防一声枪响,子弹贯穿了林娇的左胸,还有她怀里孩子的脑门;紧接著林娇就瘫软地滑落在地,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母子俩同时丧命。 可怜这孩子,还未曾有一个正式的大名,就被夺去性命;可怜这林娇,即使已没有了呼吸,双手扔死死地抱著怀里的孩子,不愿放开。 “啊!!!!!!!!!!!!!!!!”姚老爹悲凉地嘶吼一声,倒地昏死过去。一旁的姚老太趴倒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与周围人大气不敢出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谁都不敢想像黄福旺这个疯子,竟然连一岁多的孩子都能残忍杀害,那他下一步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黄福旺打了几个手势,他的同伙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劫掠:一队匪徒负责搜宾客的身,另一队则在院里和屋里搜刮值钱的东西。他们把搜来的財物全都堆放在院门口,反覆几次,確定没有遗漏,这伙匪徒才收手。 “一个都不能留,他们有人认得我。”见东西抢完了,黄福旺冷冷地宣告了一屋子人的命运。面对不断討饶的无辜百姓,一眾匪徒无动於衷,他们举刀的举刀,掏枪的掏枪,毫无人性地对这群没有抵抗力的平民展开屠杀,林宅变成人间炼狱,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鲜血四处飞溅,墙上、地上都被染成暗红色。 这当中杀得最起劲的莫过於和黄福旺一同被金髮鬼收编的黄四百,杀人是他的乐趣,他正在朝著“黄五百”的大名努力著,可不愿意放过这样的机会,他狞笑著和其他盗匪抢著杀人,屠杀在他们这里成为了一场比赛。 “走,既然来了,今天就不能便宜他们,到镇上去。今天赶集。”眼见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人,没有一个能动弹的了,黄福旺又做了下一步指示。他在金髮鬼集团里,已经可以对汉人说一不二,跟他一起出来的汉人都听他的;至於金髮鬼,这个嚮导统领说去哪里抢就去哪里抢,说杀谁就杀谁,他们只要享受到掠夺和杀戮的快乐就行,其他的他们懒得操心。 这货匪徒往林宅地上洒满火药、酒,点燃稻草,一把大火,把林宅连同四十七人的尸首,一併烧尽。这些人里,有父母,有妻子,有丈夫,有兄弟姐妹,有儿女,有好友,有老人,有妇女,有幼童.…..半个时辰前,他们都还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带著美好的祝愿,分享著快乐,如今却全却被大火吞噬,烧得面目全非。 黄福旺领著金髮鬼队伍,浩浩荡荡朝温泉镇的集市行进。志得意满的他们,没有察觉到路旁的树丛里,屏住呼吸,暗中观察,瑟瑟发抖的姚老三。 原来他刚从集市买了糖回来,快回到林家时,就看见滚滚浓烟,听见匪徒的笑骂。姚老三心知不妙,正在原地踌躇,忽然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他断定是匪徒逼近;为了保命,他连忙躲进树丛,红著眼看著这帮凶手、畜类从眼前走过。 等这群劫匪全部走远,姚老三才敢从树丛里跳出来,他心急如焚,一路狂奔到林宅,却被漫天的大火无情地挡住。他又一次被大火挡在门外,让能做的只剩祈求奇蹟发生,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像上次大牛那样,提前一步逃出火场。 然而从门里爬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彻底打破了姚老三最后的希望。 12、超度 姚老三眼前的这个人,被大火烧得浑身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他挣扎著用尽最后的生命力量,从火场里爬出来,艰难地滑下门前的台阶,滑到姚老三面前。 “妹…...妹夫,”这个人的声音沙哑,浓烟已经把他的喉咙熏坏,他只能用他生命仅剩的一丝力气说话。“是,那个,黄…...福…...福旺,杀…...杀…...阿娇她…...“从火场里爬出来的,正是先前被黄福旺一脚踢晕的林勇,金髮鬼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就没管他。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脖子折了,周围已无一个活人,浓烟燻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勉强辨认出自己的妻儿、爹娘、妹妹、外甥还有亲家两位老人全都被杀害,眼下自己估计也活不成,他咬紧牙关,忍著大火对身体残酷的灼烧,挣扎著往外爬,一定要把消息告诉外面的人,不能让几十个人白白枉死。 他用尽力气,十指被磨破,伤口深可见骨,却还奋力地支撑著身体往前爬,留下一个个深红的血印;他虽浑身剧痛,却无法大声喊叫,只能微微张开口无声嘶吼,给自己攒一把劲,终於勉强爬出火场。 “哥!阿娇她怎么了?”姚老三目睹林勇的惨状,忍不住哭起来。他大舅哥为人爽朗,和他意气相投,两人十分要好,如今这样的遭遇,令姚老三无比悲痛;又听到他提到阿娇,內心更是忐忑,他害怕林勇说出他最不想听到的情况。 “她们全都被.…..被杀…...”林勇已经坚持不住了,“去.…..去,去报官.…..金髮鬼.…..黄福…...”最后一个字没说完,林勇就断气了。他的眼睛最后被凝固的血肉糊住,姚老三无法得知大舅哥是否得以瞑目。 姚老三嚎啕大哭,哭了一阵子,哭不出声了,朝著林宅大门跪著狠狠磕了三十多个头,把额头磕破,又想起林勇临终前嘱咐他去报官,恍然大悟,赶忙站起身,擦乾眼泪,朝联防队的班房狂奔过去。 可当他到达联防队班房的时候,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知道金髮鬼杀来了,眼看声势浩大,耀武扬威,这帮人早就抱头鼠窜,找地方躲起来了,谁也不敢去硬碰硬,那无异於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姚老三也顾不上失望,转而往温泉镇方向跑去,过温泉镇,再到谷泉县,他要去找县城里的捕快,捕快总会管这事吧?姚老三脑海里只剩这一个想法,他先是全速奔跑,跑不动了就儘可能快速地走,鞋磨烂了,脚磨破了,走不稳了,也依然踉蹌著前行,儼然成了一具失魂落魄的活尸,沿著流溪河,一路往温泉镇方向去。 而此刻的温泉镇,也难逃厄运,同样被金髮鬼扫荡了一遍。他们在集市上为所欲为,抢的抢,杀的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些辛苦劳作,只是想依靠自己的努力换一顿饱饭的可怜人,就这么被残忍地屠戮殆尽,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黄福旺满意地看了看四周,金髮鬼长官也向他点点头,表示今天这趟狩猎行动的收穫不错。黄福旺见长官尽兴了,便对一眾匪徒说:“今天可以了,撤吧。回去分战利品!”匪徒们欢呼雀跃,唱著山歌,大摇大摆地撤离温泉镇。 黄福旺无比自豪,今天这次劫掠指挥得当,看得出长官对他很满意,回去定会好好赏赐他;唯一有点烦人的是居然有同村人认出了他,若是传出去,还是会有点麻烦,万一官府抓不到金髮鬼,就拿他出气,专门通缉他,那也不妙,好在他认为已经把认出他的人都杀光了,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狠,每次到谷泉县抢劫都要杀人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谷泉县,他现在依然还是一个光荣殉职的缉匪英雄,怎能死而復生成为金髮鬼的走狗?所以凡是能叫出他名字的人都得死。 黄四百倒是有些失望,这次下山,他“只”亲手杀了十个人,这跟他心里的期待相去甚远。此人凶残成性,他不满地咒骂同伙抢得太凶,不给他多留几个,全然没有把这些宝贵的生命当作一回事。 此刻黄福旺他们並没有察觉到,不远处一幢无人小屋前,有一个盖了盖子的空水缸,不平整的缸口和残破的木盖子之间有一条缝隙,里面正有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们。 水缸里躲著的人是陈老二,他到镇上给父母找到了药,正要赶回家,就恰好听见集市上的哭喊声,求生的本能促使他赶忙寻找掩体躲避。恰好让他发现了那个空水缸,於是他躲进水缸,在水缸里目睹了黄福旺率眾劫掠、屠戮百姓的恶行,还听见匪徒们一边杀人,一边饶有兴致地谈论劫杀林家的事情。 陈老二的牙关咯咯作响,几乎要把牙齿咬碎,黄福旺和金髮鬼离去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水缸里爬出来,带著侥倖的心理,查看四周还有没有活人,可惜发现一个喘气的都没有了。 突然,他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在反光。走近一看,是一块铜製的捕快腰牌。他並不知道,这块腰牌是黄福旺当年从王锻遗体上扒下来的,当时黄福旺对这块腰牌还很感兴趣,拿了留作纪念;今日被隨意遗落在此,看来此时的黄福旺对腰牌已不那么在意。陈老二蹲下身子,拾起这块腰牌,將腰牌擦拭乾净,揣入怀中,心中暗暗埋下了向黄福旺一伙復仇的种子。 而另一边的姚老三,此刻还在急切地往镇上赶,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儘快赶到县城,叫上捕快,围剿匪徒,给一家人报仇。由於刚刚目睹惨剧,再加上一路狂奔,姚老三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双腿多半靠著条件反射活动。他没有察觉到身边的情况,没有留意迎面跑来三个人。这三个人也在玩命朝姚老三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回头,他们也没有看见姚老三。 “追没追来?快跑!再不跑就完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一边喊,一边和姚老三撞了个满怀。好在他们两边都已经筋疲力竭,说是在跑,速度实际也不快,所以都没摔倒。这个男人捂著胸口怒骂了一句:“你他妈的不长眼啊?挡著老子逃命,一会儿金髮鬼把你抓去剁碎了餵狗!快滚开!”紧接著伸出双手,用力扒拉姚老三的胳膊,姚老三没站稳,脚下一滑,跌倒在地,顺著土坡滚下,只听见“噗通”一声,姚老三掉进流溪河里。 流溪河下游水流虽不湍急,但姚老三遭受如此打击,此时已经心灰意冷,心想这或许是天意,让他隨家人一起走,也不是坏事。外加他已经耗尽体力,所以就这么任由河水把他带走了。 “爹,刚刚那个人.…..好像是,好像是姚老三!”说话的是一个高瘦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语气有一点吃惊,但总体平静,似乎对他爹把一个人推进河里,生死未卜这件事並不感到多么慌乱。 “管他什么姚老三姚老四,挡著我们逃命的路,他死了也活该!他自己不想活,別妨碍我们活命!……你给我记住,我们没有遇见过什么姚老三姚老四!”说话的原来是张阿根。 他们夫妻俩和张壮今天也到镇上赶集,让张实和张李花在家帮忙准备晚饭等他们回去吃。正巧遇上金髮鬼来抢掠,好在他们摊位离得远,听见远处的呼喊声,就赶在金髮鬼发现他们之前,果断丟下摊位,偷摸著逃了出来。三个人慌不择路,张阿根与失魂落魄的姚老三撞上,恼羞成怒,把姚老三推下了流溪河。 三个人顾不得別人死活,一路狂奔,逃回村里。 陈老二晚些时候回到村里,虽然把麻黄带了回来,但父母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崔郎中摇摇头,表示无力回天。 眼看陈太公和陈老太撑不住,陈家一家人心情都很沉重,大牛也跟著难过,陈家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恩人,他不希望陈家任何一个人有事,可他又阻止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感到很无力,只能忧心忡忡地和他们待在一起。 金髮鬼行凶的事情很快就传到村里,听说姚家和林家遭此大劫,惨遭灭门,村里人又是惋惜,又是悲痛,更是害怕,害怕哪一天这群丧心病狂的贼人会杀进叶屋村,连他们这样穷得叮噹响的山民也不放过。村里一眾人又聚到池塘广场,商议对策。 “这帮混帐金髮鬼,简直毫无人性!女人孩子都不放过,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我们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要来抢我们,抢钱抢东西就算了,也不给留条活路,哪天我们都死光了,他们喝西北风吗,到时候咱们在黄泉路上等他们!” “怎么村里情况稍微好点他们就来啊?一次都不会扑空?”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討论著,黄晋才坐在石凳上,双手扶著拐棍,忧心忡忡,眉头紧锁,连腰都直不起来。 “因为有人给他们报信!有人专门引著金髮鬼杀我们乡亲!”突然,人群后面走出陈老二,语气中充满愤恨地大声说道。 “有人报信?天啊!谁这么缺德啊?” “引著金髮鬼杀乡亲,什么意思?是咱们乡里的?” “不会吧,自己乡里人也下得去手?” 村民们议论纷纷。 “不是別人,正是咱们村的——黄!福!旺!”陈老二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愣在原地。没有人敢相信,那个当年悲壮牺牲的护村英雄,今天竟被说成是引金髮鬼屠杀村民的贼人。 “陈老二!你不要胡说!福旺可是为了守护咱们邻里平安,和贼人同归於尽了,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你年纪虽然不大,但你也不可能忘!今天你怎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对啊,对啊,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復生,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你莫不是失心疯了,怎的说出这种胡话?”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责陈老二,儘管他们素来知道陈老二为人正直诚实,但他这番话实在难以置信。 “他活的好著呢!已经是金髮鬼里的统领了!”陈老二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地回应了这些质疑的声音。 “你说的话可当真?这怎么可能?”眾人依旧不敢相信。 “我亲眼所见。那日就在温泉镇上,我去取药,亲眼目睹了黄福旺率眾杀人。”陈老二的语气充满悲愤,用毋庸置疑的神態扫视著每一个人,尤其是黄晋才。他把那天亲眼所见的事情详细地复述给广场上的村民,偌大的广场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这,你不会是看错了吧…...”还有村民不敢相信。 “那个...我刚才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人群里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个子突然发话,他就是把消息从镇上带回来的人——卖山泉水豆花腐竹的马国柱。“我在镇上听得真切,林家被灭门后,捕快问询赶来,四处搜查时,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往山里跑,捕快把他拦下来,他竟然还想袭击捕快逃跑。 捕快把他抓回衙门严刑拷打,他受不住刑才肯供述,说自己是径口村联防队的,那年就是他们一伙人帮黄福旺假死脱身,回来谎称黄福旺死了!实际上黄福旺在那时就投了贼人黄四百,后来不知怎么又混进金髮鬼的寨子里.…..他们现在专门给黄福旺当內应。这次金髮鬼来镇上烧杀,就是黄福旺带的队,靠的就是他给黄福旺报的信。” 眾人面面相覷,连粗气都不敢喘,眼神在马国柱、陈老二和黄晋才三人之间游移。 “嗨!这下好办了!是黄福旺,咱们村子能够保住了!他总不能抢到他老子头上吧?”张阿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感到庆幸,还是在说风凉话,张阿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想法,但他就觉得这话不说不舒服。 “姚家人也和他同村啊,那姚老汉还抱过他呢,他手下留情了吗?”一个村民气冲冲地说道。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村子里走出去的孩子,竟把屠刀对向自己村的乡亲。出去干什么都好,哪怕混得没出息也没关係,怎么就沦落到连自己的邻里乡亲都能这么残忍地杀害? “呜哇~~~~!”当眾人刚想看看黄晋才什么反应,想听听他看法的时候,黄晋才一口鲜血从口里喷涌而出,撒了一地;隨即他迎面栽倒在地上,崔郎中赶紧把他扶正过来,发现他面无血色,浑身冰凉,给他把脉,发现脉搏虚弱。 “快,先把他搀回去!”崔郎中紧张地对崔小贺喊道。崔小贺连忙和崔郎中一左一右,把黄晋才架回他家。 “就你他妈会说话!全村都是哑巴是吧?”猎户乔大洲恶狠狠地对张阿根说。 “我怎么了?我是觉得村长的儿子当山匪,总比不认识的人当要好吧?总不能连自己的亲爹.…..”张阿根还想狡辩,但谁都不理他,广场上的人作鸟兽散。 村长黄晋才家门口围满了人,都在密切关注著屋內的情况,这时他们心里也没个底,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谁也没主意,村里还是需要一个能拿得了主意的人出来指个道。 黄晋才虚弱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崔郎中坐在床边,面色凝重,崔小贺侍立在旁。村里几个说话比较有分量的村民堵在里屋门口,有的看著病床,有的示意门外的人安静。 过了一会,黄晋才抬起疲惫的眼皮,费尽地说:“来,你们都凑过来。”他示意崔郎中和里屋这几个人离他近一点。 “生养出这样一个孽畜.…..是我家门不幸.…..也是我.…..我愧对全村人。我虽一死亦不足以谢罪!去到那黄泉路上.…..我也…...我也没脸去见姚家林家两家人…...还有那么多被他害死的人! 崔…...崔立,我死后,村子就由你照顾了.…..你最有威望.…..一定要想办法.…..想办法保住村子太平!”崔立就是崔郎中的大名,平日里別人都尊敬地喊他崔郎中,只有黄晋才偶尔叫他全名;现在黄晋才大概是要说遗言了,所以格外庄重。 忽然,黄晋才的语气变得恶狠狠:“找人把.…..把黄福旺那畜生抓住…...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剁碎了拿去餵狗!” 接著他的语气又立刻弱下来:“我死后.…..把我的尸体拋到山里.…..餵野猪.…..我没有脸葬在这里.…..我愧对你们!”黄晋才眼角落下两道浑浊的老泪,闭上眼睛,再说不出话。 他这个儿子,毁了他一生:年轻时惹事,后来以为他幡然醒悟,中间又听闻他壮烈牺牲,最后才得知他是假死脱身,成为祸害乡里的千古罪人。黄晋才的心,已经被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揉得稀碎。 在这弥留之际,他心中有对儿子恶行的失望和憎恨,有对连累村民的歉意与羞愧,还有对自己没能阻止这一切的气愤和后悔。他怀著这样煎熬的情感,咽下最后一口气。 眾人互相点了点头,推举了一个人和崔立一起走出去宣布黄晋才的死讯,以及崔立接任村长的消息;另外几人则默契地整理黄晋才的遗体。 不知是不是死神最近盯紧了这一片地区,融入空气中的老周感到一阵阴森的寒意,当天稍晚时候,陈家太公夫妇二人也携手归西,病痛已经折磨了他们数月,如今终於得以解脱,不用再在这艰难的乱世歷经磨难。 村子里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村长、陈家二老,还有姚家全家,怎么张罗他们的白事,也值得商榷。崔立临危受命继任村长,明显没有心理准备,也做不到当机立断,只得先把村里比较有影响的几家代表召集到他家,听取他们的意见,再看看应该如何处理:该葬在哪,丧事怎么办,该怎么超度亡魂......这些问题,此时不仅仅只是一两家的事,而是全村的事。这丧事的办理,关係著村民的情绪,关係著村长的威望,关係著这个村子活下去的信心。 正当崔立他们几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陈老大领著一个人走进来。陈老大身著孝服,脸上的泪痕尚未全乾,他恭敬地朝眾人深鞠一躬,又平伸出右手,介绍他身旁的这个人,向眾人说道: “诸位,这位禪师说,他愿意给咱们村里这两天刚走的人做场法事,超度他们去西方极乐世界。他刚从镇上来,林家和集市上枉死的人,都是他超度的。” 13、他们都去哪儿了 流溪河畔一处空地,熊熊的烈火燃起,被烈火包围的,是在林家死去的四十七口人,他们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既然无法辨认,各家分头安葬变得很困难。经过衙门和家属一番商量,大伙决定为死难者做一场集体火葬,然后为他们修一座大冢。旁边还停著六十八副棺材,里面躺著温泉镇集市上被金毛鬼屠杀的遇害者。 一个瘦高和尚站在空地中间,他皮肤白皙,相貌俊朗,细长的深色眉毛下面是一双深邃的丹凤眼;他鼻尖微微隆起,一对招风耳格外引人注目,再加上显眼的耳垂,更加令人印象深刻。这个和尚看起来快到四十岁的样子,脸上却没有一根鬍鬚,也属於面相奇异的了。 他说自己从远方云游而来,恰好路过温泉镇,自愿为这一百一十五位死难者做一场法事,超度他们的亡灵。镇上的人甚是感动,这些死难者无故遭此横祸,必然积累了极大的冤屈,若是有这样一位法师为他们诵经引路,助他们早登极乐,死难者的亲人们心里势必会宽慰不少。他们又询问和尚,办一场法事需要多少钱,他们去凑,和尚却表示他分文不取。 “各位施主只需和贫僧一道,闭目凝神即可。对於亡者,没有什么比奉上最诚挚的祝愿更妥当。”和尚的说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法事开始,没有奏乐,围绕著人们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四处飘洒的纸钱和隨风摆动的灵幡挽幛。和尚双眼紧闭,双手合十,上身微微前倾,开始念诵悼词: “今日小僧斗胆,有请西方极乐世界接引使者,引领一眾亡者早日超脱,跳出三界之外,不受六道约束。尔等皆为枉死之人,冤屈天地皆知!愿尔等放下执念,忘却尘世恩怨,隨接引使者一路西行,所过之处,无恶鬼挡道,无邪祟侵扰;所过之处,四海飘仙乐,遍地生莲花。 尔等家人亲友皆在此为尔等祈福,心中念想,无不发自肺腑;眾人念想,无不为尔等引领往生之路,助尔等无风无浪,无惊无险,无灾无难,无悲无痛。尔等枉死者毋因一朝一夕之仇怨,一生一世之得失,而自寻烦恼,墮入轮迴,若如此,实乃大谬也! 既为枉死,不须受困於执念,恩可尽销,仇可尽销,怨可尽销,恨可尽销,苦可尽销,乐可尽销,嗔可尽销,怒可尽销,情可尽销,悔可尽销,诸念皆可销尽矣!诸念不復存,则诸业不復存;诸业不復存,则了无牵绊,魂魄可飞升。 吾等修善行者,亦必將常怀菩提之心,终日为尔等诵经祈福,为尔等了尽未了之事!尔等可安心逝去,沐诸天万佛之光,与天地同寿,此世间万事,与尔等再无瓜葛。勿念!速去!速去!南无阿弥陀佛!” 和尚声音宏亮,情感真挚,周围的人无不为之动容。人们不由得纷纷双手合十,抬头远望,满怀对往生者的怀念与不舍,默默向天空送去诚挚的哀思与祝愿,祈祷死者不再经受痛苦;他们也会坚强地往前看,重新振作,带著对逝者无尽的想念,坚强地活下去。 十多里外谷泉县城郊的空地上,黄福旺安插在温泉镇的那个內应,被官差砍下头颅。他的首级,將被轮流传递到谷泉县辖区內各个村镇依次展示,让大家看看,一个出卖同胞,导致同胞被残杀的叛徒,会有什么应得的下场。 陈老大那天也在镇上给自己的父母选购棺槨,置办丧事,恰好赶上这场法事,深受触动。於是他在法事结束后找上这位云游僧人,恳请僧人跟他一道去一趟叶屋村,也为叶屋村的逝者做一场超度法事,云游僧人没有推辞,跟隨陈老大去了叶屋村。 陈老大將偶遇僧人、请他上山的前因后果大致和崔立他们说了一遍,他们几个一致认为这场法事值得做;不管还存在什么爭议,至少可以先做完法事,超度了亡魂,再如何谈论入土为安的事情,不然遗体一直停放在那里,没个交代也不行——这里实际上就是针对黄晋才,他没有亲人,又是这样被活生生气死的,会不会化作恶鬼?这是村里很多人当下最关心的问题。 村里最终商议出的结果是把黄晋才、陈家二老的遗体,以及姚家五口的衣冠,聚在一起由云游僧人统一超度,不管黄晋才的儿子是什么混帐东西,黄晋才至少为叶屋村奉献了一切;给他们一起做法事,升天路上还有个照应,即便有人去不了西方极乐,那也由他们自行在黄泉路上掰扯清楚,该了的恩怨他们直接了掉,莫要再来搅扰活著的人。陈老二虽对黄福旺充满仇恨,但他恩怨分明,黄晋才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所以並没有反对。 云游僧人依然真诚地告慰亡魂,村民们也跟他一道,虔诚地祷告,僧人和平常那些和尚道士不同,別的和尚道士做法事,只管念他们读过的经文咒语,再配上嘈杂的音乐和其他五花八门样式的节目,如同唱戏一般,务必要让法事热闹、宏大,方才显得出他们的本领,以及僱主的心意;但这云游僧人截然不同的做法,用最简朴的仪式,加上恳切的话语,反而触动了这些生者內心深处,激发出他们的哀思,他们的心仿佛和这些逝者的灵魂真正紧密地联繫起来。 现场庄严肃穆,每个人都在认真对待这次最后的告別。大牛也由陈老二带著,站在人群中,他还没等陈家人开口,就主动提出想为陈家二位老人披麻戴孝,陈家从未把他当过外人,自然同意。 所有人都在回忆跟逝者共同的往昔,告诫自己不要忘记他们的样子,不要忘记他们的声音,哪怕终有一天会忘记,也希望这一天到得晚一点。 张阿根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他自己有话要对逝者说:“姚老三,真不是我害死你的,我逃命,你挡我路,我把你推开,你自己掉到河里死掉的,不要怪我!你要怪就怪那黄福旺,你看,他爹已经替他下去陪你了,你有什么帐就找他老子算,只是不要来找我!我给你烧点纸钱,咱们一笔勾销,你可千万別来缠著我!” 村里人最终决定还是把黄晋才葬在后山他家的地里,黄晋才一辈子为村里付出很多,儘管娇惯出这么一个逆子,但各人有各人的命,或许这黄福旺就是灾星下凡来祸害一方,是大傢伙命里的劫数,怨不得黄晋才。 只要把黄福旺逐出黄家家谱,日后老天开眼,黄福旺遭报应死了,叶屋村不给他收尸,不让他入土,把他弃尸荒野,让他被野猪拱、被野狗啃、被老鹰啄,让他死无全尸,化作孤魂野鬼就是了;到时候再请个道行深的法师,写一道符,镇住黄福旺的魂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这些已经是叶屋村、温泉镇乃至谷泉镇跟他黄福旺一个人的恩怨,不关黄晋才的事。 云游僧人听到村民们这番討论,一改先前严肃虔诚的样貌,小声对几个村民说:“不用请什么別的法师,镇个恶鬼而已,我就行!我不写符,我给佛像开个光,方圆十里的恶鬼全都能镇住!只是这个我就得收钱了。” 村民们对和尚如此截然不同的反应感到震惊,他们一开始以为这是个得道高僧,被他的真诚和仁义所打动;不曾想他终究也逃不开一颗逐利的心。这种反差过於突然,过於离谱,村民们一时无法接受。便不想再搭理他,各忙各的事情去了,毕竟生活还要继续。 人心就是如此,別人不要钱为村里做法事的时候你们就觉得人家是好人;別人一提钱你们就又觉得別人心地不纯了———多数人评判一个人的好与不好,都是基於这个人当下是否对他们有利。 大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抱著双膝,眼神迷离,若有所思。和尚见状,走到大牛身边,轻声问道:“小施主,可是有心事?” 大牛见和尚走来,慌忙行大石头上滑下来,郑重地给和尚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大师,有劳您了!为陈爷爷、陈奶奶、姚叔一家还有村长超度!谢谢您!” 和尚见他眉宇间藏著深深的忧伤和困惑,便又继续问道:“看样子,他们都是你心里很重要的人,想来你必是十分掛念他们了;你有什么心事,可否说与我听,看看小僧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大牛就把这些人与他的关係,平日待他如何,一同经歷过什么,还有他对他们的感情一一向僧人诉说,他对这些人心中都充满感激和爱戴,所以他们的离去对他打击很大。末了,大牛皱著眉问道:“他们死后,究竟会去哪儿呢?” 和尚淡然一笑,问道:“你不相信他们会去到西方极乐世界吗?” “如果但凡师傅您念经超度,他们就都能通向极乐世界的话,那这极乐世界早就人满为患了。不论生前做了什么,都可以一笔勾销,去到极乐世界,那如果师傅您超度的是坏人,坏人也可以去极乐世界,不用承受因果报应么?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大牛提出问题时,表情很认真。 和尚见大牛认真发问,便也正色回答:“没错。他们不会都去往极乐世界。我也没去过极乐世界,那么我一个没去过的人,又凭什么度他们去往极乐世界呢?” “那您不是欺骗了他们的亲人吗?如果他们去不了极乐世界的话…...”大牛没想到和尚会这么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我度的不是这些亡魂,而是活人的心。人死灯灭,他们的魂魄恐怕大都会身不由己。將要去哪,皆由因果,自有定数。他们生前还留下什么遗憾、念想或恩怨,都將被他们带去下一世,向来如此,任谁法力通天,也干涉不了许多。 我真正超度的,是这些活人放不下的执著和不甘——死人的路该往哪儿走,我们留在凡间的人做不了主;但我至少还能为活著的人做些事情。”和尚的回答引发了大牛的思索,他眉头紧锁,沉默良久,和尚在一旁静静看著他。 过了片刻,大牛问和尚:“他们会投胎转世回来吗?变成一个人,或者变成一头猪、一条狗,或者一颗大树?” “有的人或许会,有的人或许不会。这要看他们是否还有进入六道轮迴的命数,还是会被留在別的什么地方,又或者有的人会魂飞魄散,一切都不復存在。”和尚答道。 大牛:“那这样说来,您也不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 和尚:“没错。我也不知道。” 大牛的眼里透露出一些失望。 “但无论他们去哪儿,只要牵掛他们的人的思念够深,够长久,那么不管有多远,哪怕穿过头顶数不尽的星辰,哪怕时光流过千百万年,思念也一定会追上他们。那时,不管他们死后去了哪里,变成什么,都会在思念追上的他们时候,迎来重逢。”和尚坚定地告诉大牛。 大牛听得似懂非懂。 夜里,大牛做了一个梦。朦朧中,他看见一个背影,看不见正脸,换做醒著的时候一定是个陌生人,但在梦里,他能认定这个人就是他的母亲。母亲坐在一艘没有篷的小船里,飘荡在一条雾濛濛的大河上,一直往前。 忽然,不知从哪里又驶出很多艘一样的小船,每艘小船里都躺著人;这些人陆陆续续地坐起身来,全都背对著大牛,大牛在梦里依然可以识別出,这些人里有陈爷爷、陈奶奶,有黄晋才,有姚老爹、姚老太,还有林娇,林娇的怀里还抱著一个孩子。 小船纷纷靠岸,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翻下船,又三三两两朝著面前一座大山走去。这座山看不见顶,大牛只觉得很高很高,越往高处越被云雾笼罩。大牛看著这些人走上山顶,变成一个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这些人都没有回头,无论大牛如何思念,如何不舍,如何大喊他们的名字,他们都没有反应,只是迈著步子前行,一开始他们的脚步还很沉重,越走到山的高处,他们的步伐就越轻快;通过背影还能看出些不同:有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促,看起来急匆匆的;有的人像被前方的什么吸引著,加快了脚步。大牛失落地看著远方,希望眼里还能留住些什么。 “翻过这座山,他们就算是彻底离开了,山的那头,將是一片全新的天地。或许他们每个人看见的前方,都不相同,他们將会去往不同的地方。而总有一天,我们自己也要渡过这条河,翻过这座山,去看看那片想像不到的天地。”和尚突然出现在大牛身边,平静地说道。 老周也进入这场梦里,感知著大牛梦里的一切。与大牛不同的是,他可以看到这些离去的人们脸上的表情。他们有的安详,有的欣喜,有的迫不及待,有的木然,有的哀伤,有的忧心忡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得知了各自要去的地方,有的人满怀期待,有的人感到恐惧,还有的人对尘世还有掛念? 老周即使能感知到周围的大多事物,包括人的內心活动,在这里却看不透这些人的心,他也看不见山的那头究竟是什么。“或许是一个无法想像的世界吧,总有一天,我也会去到那里。”想起他人生中经歷过的那些逝去的生命,老周心里也升起一阵哀伤。 “我们的思念,也能跟隨这些被思念的灵魂一起翻过这座山,去往他们的目的地么?如果能,请帮我多看他们一眼,再把看见的东西带进我的梦里吧。”老周祈祷著。 大牛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他的眼角还掛著泪珠。外面传来沙沙声,一阵凉风吹进庙里,看来是下雨了。原本陈家人是要把他留在陈家住一阵子的,但大牛这两天触景伤情,想他娘了,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没有记忆,他不知道他娘下葬时有没有人超度,有没有人祷告;他也不知道除了他,还有谁会想念他娘。所以他决定回到净坛使者庙里,离他娘近一些。 夜里並不都是漆黑一片,总能残留一些微光。借著外面透进来的微光,在黑夜里恢復视力的大牛,依稀看见靠近庙门口的角落里,窝著一个人:儘管这个人可能因为感到寒冷,身子缩成一团,但看起来身材依然比大牛高大不少。 大牛很警觉,不知道是不是有歹人闯进来,决定先不要轻举妄动。他把呼吸声调至最轻,避免让这个人发现他醒了,他不敢惊动这个来歷不明的人。 没想到这个人还是察觉到大牛醒了,他浑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过来:“小施主,你醒了?和尚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似乎和小施主你见面了。在我梦里,你看见了那些逝去的人,坐著船过了一条大河,又下船翻过了一座大山,你问我这些人翻过山会去哪儿,我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会去往不同的地方。” 大牛听得汗毛耸立,和尚说的话,和在梦里说的差不多一样,天下竟还有这么巧的事? 没等大牛回话,和尚又开口了: “你说,你这梦里,为何没有那个叫姚老三的人呢?” 14、希望 姚老三並没有出现在大牛的梦里,他没有渡过大牛梦里那条河,因为在现实里,流溪河並不打算带走他,而是把他衝到岸边,一棵老树的树枝掛住了他。 这里已不是谷泉县地界,流溪河把姚老三带入支流,他漂浮到谷泉县以北几十里处的岸南县,已经处於省城近郊。到了这里,金髮鬼就不敢来了,他们毕竟没有疯到认为自己有实力攻打一座省城,姚老三暂时逃出了金髮鬼的魔掌。 两个路过的青年发现了被掛在树枝上的姚老三,他们协力把姚老三从树上捞回岸上,一番急救,挤压出他肚子里咽下的水。亏得姚老三平日身体硬朗,命不该绝,等了片刻,奇蹟发生,姚老三逐渐清醒过来。 他大难不死,被流溪河卷至这岸南县,大概就是冥冥中的天意,让他活下去,或许就是老天爷知道他在这个世上,还有未尽之事,还有许多人的冤屈,需要有人活下来,为他们討回公道。 这两个青年一个叫尹忠,一个叫杜礼,他们俩是髮小又是邻居,都是岸南县本地人,见姚老三如此落魄,大发善心,把他带回家休养。姚老三於是把自己的经歷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这两人,得知姚老三一家老小都被匪徒所害,两人对姚老三深表同情,便置办了一些酒食,三人一边吃喝,一边聊天宽慰姚老三。 尹忠问姚老三:“兄弟,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姚老三神情有些呆滯地回答道:“不知道,我也没想好。回谷泉县去,又能如何?家都没了。我也不知活在世上有何意义,还能做什么打算呢。” 杜礼拍了拍姚老三的肩膀,没有说话,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姚老三於是也跟著干了一碗。 尹忠嘆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金髮鬼在东南沿海一带肆虐多时了。他们先前侵占了近岸的一座大岛,意图攻上陆地,占领我们的江山。那时朝廷尚且有力一战,打了几仗,把那批金髮鬼衝散了。一部分金髮鬼逃回岛上,时不时滋扰沿海的百姓,一边干这种缺德事,一边还派人跟朝廷谈判,討价还价;没想到谈判过后,朝廷竟然还下令让沿海百姓后撤五十里! 你说这世代在水上打渔的渔民、疍民,在海边种蚝赶海的蚝民,让他们往后撤五十里,叫他们怎么活?撤回去他们也没田种,只能给地主当佃农、做长工;而且他们以前又不是靠这个吃饭的,他们的手艺没了用武之地,又得重新现学,那都是要交学费的呀!地主可没那么大的善心,少不了要极尽盘剥,该收的租一点都不会少要,交不上就抢东西,赶人,弄得他们轻则家徒四壁,重则流离失所,哎,別提有多苦了!“ 杜礼又猛地灌了一碗酒,姚老三也跟著喝了一碗,但他的双眼还是空洞洞地看著前方,找不著焦点,正如他的心被抽空了一样。 尹忠也喝了一口酒,接著说:“还有一批溃逃的金髮鬼没有跟隨他们的主力退回岛上,而是选择在沿海各省附近的各个州县山区、林地里流窜,他们与本地盗贼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有了狡猾的本地贼寇协助,他们神出鬼没,朝廷派兵攻打他们,他们总能分散成小股部队四处散去,利用地势,在深山老林里藏匿起来;官兵每次出击都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渐渐地官兵们也觉得没劲,没了一开始的那股热血,也开始敷衍了事。 反正朝廷官兵一来,金髮鬼就躲起来一阵子,官兵就说是平了乱,回去报功交差;他们一走,金髮鬼又从他们四面八方的据点里躥出来,继续作乱,就这么你来我往,相互成就,到头来遭殃的还不是只有老百姓。” 杜礼一掌拍在桌子上,抒发著心中的鬱闷,大声说道:“挑那星!这些金髮鬼也不知道怎么这么醒目,官差来捉拿他们,他们每次都可以躲起来!他们明明是从海外的鬼国过来的嘛,怎么对我们这里的地方也这么熟悉的?一定是有汉奸给他们带路!” 尹忠注意到姚老三听到杜礼的一番话后,用力攥紧了拳头,他赶忙接过杜礼的话:“肯定是了,这些该死的狗汉奸,出卖自己的同胞,他们不得好死!”说完不忘用余光瞟向姚老三。 “黄福旺这个畜牲…...他就是这样的狗汉奸!我要將他碎尸万段!”在尹忠的引导下,姚老三空洞的眼神恢復了神采,仇恨唤醒了他的意志,他决定不再沉沦下去。 尹忠见状,端起酒碗,讚许地对姚老三说道:“姚兄弟!振作起来了!我敬你一杯!此等奸贼,怎能放过他?必须將他凌迟处死!姚兄弟,你有了这样的志向,定能振作起来!”说罢,他又干了一碗酒。杜礼也跟著干了一碗。 杜礼喝完酒,又嘆了口气,说道:“现在金髮鬼越来越狂妄,官府拿他们没办法,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他们宰割,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今天能抢谷泉县,明天是不是就要来我们岸南县?谷泉县的金髮鬼不来,北边海门县那边的会不会来?我们要怎么办?” 听杜礼这么一说,尹忠的神色也黯淡下来:“姚兄弟,不瞒你说,你看我们两个,原本也是住在海边的渔民,当时联繫上了一个富贵人家,长期给这家富人供应海產,我们尹、杜两家人,靠这个还攒下一些家资;就是因为这些金髮鬼,把这老板一家都给杀了,朝廷又让我们往岸上回撤五十里,我们的生计都被断了!家里老人受到这种打击,一蹶不振,没多久相继过世,就剩下我们两条光棍,跑到这河边,捞些河虾河鱼,晒成些乾货,挣点小钱。” 杜礼点点头,接过尹忠的话头:“现在也过得很艰难,到处都是金髮鬼,好多商运道路都不安全了,商队不敢走,哪怕请了鏢局,那金髮鬼会法术的嘛!连鏢局的人一起杀!人人都捂紧钱袋,靠积蓄度日。营生越来越难,我们这点微薄积蓄,也快撑不下去了。” 姚老三脸颊通红,也不知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气血上头,他瞪圆布满血丝的双眼,咬牙切齿地说:“这群金髮鬼,真是不让人有活路了!他们背负了多少血海深仇!我恨吶!我想报仇,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怕大仇未报,人先死了。”说罢,他仰天长嘆,泪流满面。 尹、杜二人也满怀惆悵,附和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活路在哪儿。这日子,该怎么继续呢?”三人心中苦闷,喝得酩酊大醉,全都歪倒在桌上睡去。 到了第二天,三人陆续被外面街上的大声吆喝唤醒,他们醒了醒神,跑出去围观,看到一个青年士官模样打扮的人,站在街心;身旁有一张桌子,坐著几个身披鎧甲的军士,跟前排著一列队伍;一个人正拿笔在册子上记录什么,大概是排队的人的名字;一个人则给登记完的人一串铜钱;再接著就有个人把领完钱的人带走了。 这个青年士官振臂高呼:“父老乡亲们!金毛贼人在我们周围烧杀抢掠、罪恶滔天,简直天理不容!现在朝廷忙於应付北疆战事,实在无力兼顾南边;金毛贼借势愈发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实在人神共愤!乡亲们,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我们需要组建自己的乡勇民壮,拿起武器,保卫我们自己的家园!” “好!”“好!”青年士官的演说引来不少围观街坊的喝彩。 他又接著说道:“现在,家父李左將军,原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平南道游击將军;卸甲归田后,本可在这里置办良田美宅,坐享荣华;但家父见金毛贼如此猖狂,又岂能坐视不管?朝廷虽无力討贼,但家父决意以身许国,朝廷派不来精兵,李將军把乡亲们训练成精兵!朝廷发不起粮餉,李將军自己出钱发粮餉!朝廷造不出兵器,李將军出钱造兵器!家父已经把宅子和庄园卖掉,拿出毕生积蓄,就是为了召集乡亲们组建一支抗击金毛贼的精锐部队!咱们和金毛贼拼了!拼死也要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咱们的父母妻儿!乡亲们,只要入伍,李將军管训练、管钱粮、管兵器,大家只管跟著我们,上阵去杀金毛贼!” “我报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算我一个!” “我也去!” 顿时就有数十个青壮年响应,他们热情高涨,踊跃应徵入伍。报名队伍渐渐排成长龙,和人们头顶上飘动著的“平南道游击將军李左”“镇海校尉李禕”两面旗帜相互呼应,甚是壮观。 姚老三、尹忠、杜礼三人相视一笑,手拉著手,加入了应徵的报名队伍。 也许我没有机会手刃黄福旺这个奸贼,也许我无法亲自给家人血亲报仇;我们逝去的亲人和失去的东西註定再也回不来,我们或许也无法撑到最后——但只要能多杀一个匪徒,都是为被他们残害的无辜生灵报仇!都是为我们身后需要保护的人,多爭取到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退无可退,唯有自救! 同一时刻,叶屋村新任村长崔立的家里,几位重要代表聚在一起,神色凝重地商量叶屋村的未来何去何从。金髮鬼隔三差五来作乱,並不会因为温泉镇被血洗和姦细被梟首而停止。叶屋村地处偏僻,虽能一定程度上避过金髮鬼的屠杀,但是金髮鬼上不来,村里的人和货也下不去——经济將就此停滯,村民们迟早会饿死。 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要商討破局之法。眼看指著山下温泉镇生活,路越来越窄;他们不想被活活困死在山上,就必须得琢磨出点新思路才行。 可这些人主要都是些老实巴交的村民和猎户,办法不多,最有见识的就是崔立了,他是个医生,治病救人他在行,发展经济他也是个门外汉。 这帮人全都没有什么商业头脑,此时他们十分想念黄晋才,如果黄晋才还活著,兴许能有什么点子。沮丧和无助的情绪笼罩在大门头上,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被叫来旁听的陈老大眼里泛起一点光,他好像想到了点什么:“我回忆起来,前几年张阿根在山里遇到过老虎,还有大牛和大牛的娘亲,对不对?” 屋里其他人有些摸不著头脑,“你提这个干吗?”猎户乔大海问道。 “我们这儿附近的几个山村,向来没出现过老虎,张阿根却遇上了一只老虎,那么这老虎是从哪儿来的呢?”陈老大试著和大家分析。 “从张阿根那张破嘴里编出来的唄!”这么些年下来,张阿根在村里的形象已经触底,大家都不愿意相信张阿根说的话。 陈老大解释道:“大牛也说他隱约记得自己见过老虎,虽然那时候他还小,但如果他说记得,那么想必这老虎是真有了,不然不会给这么小的孩子留下这么深的印象。” 陈老大接著说:“那么这老虎一定是从別处来的。我记得咱们村后山再往上,跟暗径村接著的地方,先前被山洪衝出来过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一直往北,断断续续能摸过金鹏山。 我听我爹娘说,以前有人去往北边,不想从山下绕路,就会带上乾粮,沿著那条路,一路北上,能走到平南关…...咱们是不是可以从这条路上想想办法,往北边去,走南平关那条线,过了南平关,就是新天地了,金髮鬼的势力范围可到不了那儿!”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知道陈老大说的话靠不靠谱。他提到的那条小路,的確有人听村里老人说过,但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山里有过多次山洪,杂草树木长得又快,谁知道那条路还在不在,是不是早就断了或者堵了? 再者说,假设老虎真从那儿来的,那走那条路岂不是有餵老虎的风险?陈老大的提议虽然很有想像力,但操作起来难度很大,一屋子人充满疑虑,只好把目光齐刷刷投向崔立,看看村长有何见解。 崔立从刚刚陈老大开始说话起,就一直拈著长长的鬍鬚思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儘可能客观地做出判断,见大家都看了过来,他意识到是时候做决定了: “究竟能不能行,不是坐在这儿纸上谈兵能谈出来的。依我看,咱们还是得去实地看看,看看那条路还在不在,是个什么状况;只要不是天堑,咱们一同努力,人力实在不够,拉上暗径村,还有稍微靠下的几个村子,都出一些青壮劳力,给修出一条能走的路来,咱们可不就有盼头了? 你们说是这老虎可怕,还是金髮鬼可怕?那愚公当年一家人就敢去移太行、王屋两座大山,咱们这么多户人,还怕一座金鹏山么?况且咱们不移山,只是借条道寻个活路而已。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会保佑我们!” 有了村长表態,村里人就吃了定心丸,不想被山下杀人不眨眼的金髮鬼困死,就必须另闢一条出路,什么山道的险阻,什么猛兽的侵袭,人心一齐,都能克服。 於是叶屋村联合了暗径村、径肚村、径口村、枫坝村共五个村,能出人的出人,能出物的出物,勘查、规划、採集建材...大家废寢忘食地开始修路。 青壮年在山里修路,猎户在前面探路,扫除潜在危险;妇女也在前线支持,老人和孩子也帮著送水送饭;就连暂时跟大牛挤在净坛使者庙里的那个云游和尚,也被村里人请来对付山里的邪祟。儘管崔立不信这些,但拗不过村里人的坚持;说来也有趣,和尚手掛佛珠,念著《心经》,一路下来,果真就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这么大阵仗,邪祟看了都怕。平时嚇唬嚇唬人就罢了,这个节骨眼出来作祟,那是断人生路,你不让人活,別人也让你死。所以他们都躲起来啦。”和尚打趣地说。 大牛自然也跟著做了不少力所能及的事,他帮助运石头、送饭,经常累得直不起腰。只有张阿根一家,伙同几个与他同宗的亲戚,不来帮忙修路,只在村里卖东西。因为別的村民基本都去修路了,地里的作物產量就少了些,张阿根藉机哄抬物价,弄得几个村子的人怨声载道。 后来几个脑子灵光的人一合计,找了十几个豁得出去的老头老太太,天天跑去围著张阿根骂,怎么难听怎么骂,张阿根一家脸皮再厚也受不了,又不敢拿老人怎么地,惹了老人就是理亏,没有办法,只好把价格调了回去。 “为老不尊。”张阿根只能回家偷偷骂。 后来村民修路手艺逐渐熟练,积累出了工作经验,又做了更有效的分工,施工和后勤衔接得更好,张阿根就更钻不成空子了。 眼看这路越修越远,很多村民都住在工地上,不回家了。陈老大和秀玲也要去工地上住,每天玩命似的干活,早一天修好路,村里早一天迎来新希望。 这时,陈老二却突然找到大哥大嫂,说他要下山。 15、选择 “你要下山?”陈老大和秀玲睁大了眼睛,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正是因为山下不太平,几个村子的人才商量著从山上生凿出一条商道,避开祸事,弟弟怎么在这时候要逆行下山呢?他们实在想不明白。 虽然陈老大夫妇和陈老二一直相处得很融洽,从未红过脖子急过眼,小时候也一起玩耍;可是陈老大这时候忽然发现,隨著年纪的增长,自己对於弟弟的內心,了解的越来越少。 平日里他和秀玲忙於劳作,支撑这个家,弟弟总是默默地从旁协助,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却很少向兄嫂提及自己的想法,也从未向他们提过什么需求,反倒是家里需要什么,弟弟都想方设法出一份力。 陈老大仔细观察了弟弟方正的脸,颧骨高,眉如剑,双目明亮如雄鹰,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早已脱离了稚气,而自己这么多年仍然还把他当成跟在屁股后面的小跟班,总觉得他可爱,总是只能记起他掛著鼻涕泡撵在他和秀玲身后,一副崇拜的模样,却忽略了他的成长。 一股惆悵顿时涌上陈老大的心头,虽然朝夕相处,他却因为自己对弟弟的想当然,没有去关注他的变化,竟然错过了留意弟弟慢慢长大成人的这段宝贵人生。弟弟突如其来宣布的这个决定,让陈老大觉得弟弟如此陌生。 別说什么操持这个家多么多么不容易,別说生活艰难每天忙碌无暇顾及弟弟的成长,这些在陈老大自己看来,全都是不可接受的藉口。虽然村里人都说他老实,他也確实看起来有些不善言辞,但绝不代表他愚钝。相反,他的心思极细腻,从对待妻子女儿这方面就能体现。 他极为看重妻子和女儿的想法,自己说的少,听的却多,他们之间的交流互动很频繁——这也是为什么陈老大对弟弟產生出这份陌生感,感到了深深的自责。 “怎么.…..想著要下山呢?”陈老大缓过神来,才问出这个问题。他的语速很慢,声音有些颤抖,完全没有一个所谓“一家之主”的那种说一不二,反倒显得底气不足和心虚。 “前两天马国柱又从镇上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马国柱还是选择卖他的山泉水豆腐,他说自己没有別的手艺,就会干这个;而且他上有老下有小,只有先顾著眼下,不然活不下去,就不去跟著一起修路了。村里人也尊重他的想法,毕竟都是要活命,谁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活法。 这马国柱倒是很机灵,眼睛和耳朵都长满心眼子,什么风吹草动,哪怕一点小动静,他都能给打听出些事儿来。陈老二就是听到马国柱带回来的这个消息,才决定要下山的。所以他继续跟大哥解释:“马国柱带回来一张告示,是县衙门盖了章的,说是为了组织民眾自保,抗击盗匪,县里拨了一笔款,筹办乡团练。” 乡团练,即组织本地居民武装,抗击盗匪,这是当下被金髮鬼欺压得活不下去的官府和人民的选择。指望不上朝廷,那就只能指望自己。临近的岸南县已经有前任游击將军召集了一支义军,谷泉县也不想洗乾净脖子等死,所以选择拿起武器反抗。 即使会流血,即使会牺牲,即使最后一样躲不过盗匪的屠刀,但如果早晚都是死,至少这样死得不窝囊。 这也正是陈老二的心声:“我身体也算结实,又吃得了苦,比起修路,我更想把力气用到另一头,我去应徵团练!拿起傢伙杀金髮鬼,杀盗匪,他黄福旺想回这叶屋村,將来只能分著批地进来,再分著批地滚出去!就跟他那个內应跟班一样,一颗脑袋传遍整个县!” 他把这些心声袒露给兄嫂的时候,眉毛上扬,神采奕奕,挺直了胸膛,举起握紧了的拳头,充满了兴奋和喜悦——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哥哥刚才的沮丧和失落神情。 而陈老大听完弟弟这番话,心情又复杂了许多。比起刚才因为察觉到对弟弟不了解而產生的遗憾、失落与自责,此刻陈老大心里又多了一些高兴,但同时伴隨著更大的担忧:为弟弟的志气感到骄傲、钦佩,因此高兴;又因为害怕弟弟会遭受危险,害怕弟弟有去无回,因此担忧。 他打心里一直都爱著这个弟弟,他怎么捨得让弟弟置於这样的险境呢?金髮鬼是什么样的东西?疯狂、残暴、泯灭人性,弟弟要去和这样可怕的对手战斗,陈老大於心何忍? 可这是弟弟当下最想做的事,他从弟弟的眼里看到了决心,看到了两道足以刺透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黑暗、照向天际的光芒,他又怎么狠得下心阻拦弟弟?他又怎么拦得住弟弟?如果用粗暴的方式打压弟弟、否定弟弟,或者用卑鄙的手段把他拴在身边,那对弟弟来说又將会是怎样的折磨?如果真这么做,陈老大又於心何忍? 陈老大陷入矛盾。既害怕弟弟遭遇不测,又不忍阻拦弟弟的决心,这该如何选择? “咱们兄弟俩,一个出去给村子开拓一条通天大道,一个下山去给村子守住家门,不管最后谁办成了,都是英雄;不管最后谁失败了,也不是孬种。如果最后都成了,那是光宗耀祖;如果最后都折了,那也能混得个满门英烈!”陈老二看出了哥哥的犹豫,赶忙安慰哥哥。 “哎,我是挺担心的,但你这么一说,也是啊。这世道,谁能活到明天,都说不准。与其畏首畏尾,不如撒开手脚往前闯出一条生路。你说这开山修路,和这下山团练,本质上都是如此。我弟弟胸怀大志,心怀忠厚,这不是英雄好汉是什么?我给你当哥哥的,如果还缩手缩脚地阻拦你,那岂不是要遭后人笑话?”陈老大握著弟弟的手,眼角淌下两道热泪,激动得沙哑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终於还是下定了决心。 “如果我因为捨不得弟弟,就想方设法拦下他,那就是我自私。我已经错过了看见他心智逐渐成熟的好时光,如果现在还因为私心,去囚禁他那颗本要振翅高飞的心,那就更加对不起他了。 也罢!无论如何选择,我的心都会因此难过,但这难过是我自己种下的果,我若早日意识到弟弟长大了,也不至於经歷今日这般错愕。弟弟既然决定要去冒这个险,无论我让不让他去,我的心都会痛,那么心痛就心痛吧,只要弟弟满意就好。 无论我如何做出选择,过去的遗憾早已铸就,未来或许还会增添新遗憾,那既然我註定要和遗憾度过这一生,至少不要让弟弟有遗憾吧!”陈老大心想。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点,保村子的平安,也得保自己平安!”陈老大嘱咐道。 “嗯!你们修路也是,注意安全,不要勉强,早一天晚一天,差不了多少天,只要人还在,用脚一步一步,走都能走出一条路来!”陈老二同样也叮嘱哥哥。 “家里有些什么值钱的东西,你都拿上吧,出门之后总有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莫要亏待了自己。”秀玲看弟兄俩都心意已决,她对陈老二也有深厚感情,同样相当不舍,这会儿看到丈夫难受,她也跟著心疼。於她而言,不管怎样,当下唯一的选择,也只有支持他们。秀玲对家人的爱,就藏在这么多年对每一位家人的默默支持里。 “嫂子,我就带些衣服细软足够了,团练那儿管住管饭,哪还有什么值得花钱的地方?再说,万一我学艺不精,钱財又被那金髮鬼抢了去,岂不是白白浪费?”陈老二看见哥嫂依然满面愁容,一时也有些慌乱,只好口不择言地开个玩笑。 秀玲假意懊恼地拍了一下陈老二的胳膊,作势嗔怪道:“呸呸呸!谁让你说这胡话的!都长成小伙子了,说话还这么口无遮拦!你自然会有老天保佑,平平安安!再说,我们像是心疼那几个钱的人么?”陈老二自知惭愧,只得一味挠著后脑勺傻笑。 过了好一阵子,陈老二才恍然大悟地说:“那也得把值钱的东西留在家里!留给小萝!留给大牛!他俩还在长身体,得吃好一点吧?大牛將来让他去读书,小萝將来还要嫁人,都得用钱!”找到这么个藉口让陈老二如释重负。 “哎...那行!你可得平平安安地回来,小萝出嫁那天还得跟她二叔行礼呢!大牛將来高中状元,回乡了你得参加宴席吧?”陈老大顺著陈老二的话,畅想了一下美好未来,藉此冲淡一些心中的哀伤之情。 陈老大夫妇帮陈老二收拾了一大包行李,第二天一早,出发前秀玲又专门给陈老二烙了白麵饼让他带上;陈小萝抱著陈老二的腰一直哭;大牛也站在一旁抹眼泪。 看孩子们这样,陈老二又安慰他们:“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团练也放假的,每个月有那么两天假期,我就回来看你们嘛!”好说歹说,才算劝住了孩子们的眼泪,陈老二得以脱身下山。 这一趟下山,陈老二不知道会经歷什么样的凶险与磨炼;陈老大夫妇去山上修路,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著他们。前路未知,风云莫测,是险境或是坦途?瞬息万变。在这样的前提下,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需要极大的勇气,还有.…..运气。 送別陈老二,陈老大和秀玲也收拾东西,准备到山上工地去住。他们现在也面临两难:带不带孩子。小萝和大牛还没成年,家里老人不在了,孩子不放在身边,他们夫妻俩不是很放心;孩子跟著他们到了工地,他们夫妻俩实际能照顾的时间也很有限,孩子们能做的事情又不多,跟著他们也是荒废孩子的时间,也担心他们乱跑出岔子。 陈小萝心里有主意,她找到爹娘,说要留下来:“我已经十五岁了,家里那两亩李子树,还有几块菜地,都需要人打理。我留下来照料家里,把地种好了,能养上家。没了后顾之忧,爹和娘在外头干活也安心。” 大牛也拍拍胸脯:“我也能给姐姐帮忙!看我现在力气多大!挑水施肥,犁地播种,我都能干!” 夫妻俩思来想去,这倒也是最好的办法,只是心疼两个孩子这么小小一把年纪就要帮著撑起这个家,还是感到有些难过;同时又为这两个孩子的通情达理和自强不息感到骄傲,於是同意了他俩的选择。 “外面来的那个云游和尚,他还说能教我们读书认字。”大牛又补充道。原来这个云游的和尚自从来了叶屋村,就再没离开。山下金髮鬼时来进犯,和尚说他不敢独自远行,就只好暂时留在叶屋村。 和尚和大牛一同住在净坛使者庙里,已经两月有余;他领著大牛一起,把小庙拾掇得精致了不少,更换了一些帐幔,新糊了窗户纸,刷新了木门,常用的瓶瓶罐罐也都归置整齐,他又在庙里贴了些偈语画像,这小破庙看起来越来越像人住的地方。 他平日里会教大牛识字,还会给他读一些诗歌文献,都是和尚的大包袱里驮来的,不光有佛家经卷,还有过去名家的诗词散文,大牛晚上就听和尚读这些东西,备受薰陶,不经意间还增长了点学问。 如今陈家人皆要远行,孩子留在村里,找不到人託付,每家每户都有事情要忙,自顾不暇,谁还能保证照顾的了这俩孩子呢?陈老大和秀玲想了想,这和尚似是一个善人,能照顾照顾家里两个孩子,还能教他们读书写字,那也是好事,便决定好好供奉这位僧人。 “这么久了,都没有问过大师法號,实在是我们乡野村民太过愚昧,望大师恕罪。”陈老大来到庙里,向和尚施礼,为自己先前的怠慢道歉。 和尚倒是不以为意,双手合十,鞠躬回礼,笑著说:“小僧本就是个微不足道之人,被匪徒阻断了去路,只好在贵乡叨扰,实在是给村里添麻烦了。” 其实他也没给村里添什么麻烦,自己采些野果,还会下山化缘,山下人虽不富裕,但还是有些家里有礼佛之心,给他一些馒头青菜;他也不逮著一家化缘,在几个村子来回走,每家每户的负担也就没那么重,这一点倒和金髮鬼的策略有点像。金髮鬼虽然卡住了离开州县的去路,但他每每在县內走动,都小心谨慎,听到风吹草动就躲,倒也还相安无事,和尚就是这么在叶屋村暂住的。 和尚又说:“两位施主放心,我出家前干过农活,这家里农活我也帮著干;两个孩子我也尽心照料,不敢懈怠。”说完他又双手合十,鞠躬行礼。 “他还没说他叫什么呢。”陈小萝扯了扯大牛的衣袖,小声嘟囔道。因为家里的变故,大家都忙得脚不点地,陈小萝和大牛最近这阵子,多数都是在往返乡里和工地时碰头,根本没时间一同玩耍,她也没时间到庙里来找大牛,都觉得有些生分了。 “他说他叫念高。”大牛小声告诉陈小萝。 “哦,他以后会跟我们一起玩吗?”陈小萝虽然已经十五岁了,依然玩心不小。 “他还挺好玩的。”大牛回答道。 陈老大和秀玲託付好了两个孩子,又和崔立交代了一番,让他有空时也帮忙瞧上两眼,这才收拾好行装,和孩子们告別后匆匆奔赴工地,开始接下来的劳碌。 大人们走后,两个孩子果然践行了承诺,把持起家里的农活来。因为承担起养家的责任,他俩都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很有成就感。两个人起早贪黑,不知倦怠,干起力气活来一个比一个起劲,把这些在大人眼里看著枯燥繁琐的农活,当成了有重大意义的玩耍。 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劳作给他们带来无穷的动力。念高和尚也挽起袖子和裤管,光著脚和他们在田里一起劳作。念高一开始和他们讲一些自己过往化缘的见闻,但他俩不感兴趣,都盯著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於是念高又转而把自己以前种地的经验传授给他们,介绍农作物的习性,种植的注意事项,这俩孩子就愿意听了,毕竟和他们集中了所有注意力相关的东西有强烈的关联。 一大两小,把乡间田地变成一座避开乱世的小洞天,好不快活。 这天,三个人刚刚忙完上午的活,坐在田垄欣赏著不远处园子里盛开的李花。二月时节,各家园子里绽放的李花,把整个山间染成雪白。他们展望今年李子的收成,满怀期许,毕竟他们付出了很大的心血,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独立靠自己的努力完成的一件重要的事。 和尚看著这白皑皑的李花,讚嘆不绝,他提议道:“这流溪河源头绽放的李花,映得山间有如银妆素裹,不如就把咱们这片李花叫做溪头雪海吧。” “好啊!这名字好!”陈小萝和大牛一齐拍手称妙。 突然,他们背后的树丛里听到一阵窸窸窣窣,陈小萝把头转向声音的来源,把两手放到嘴边大喊: “张实,又不是第一次来帮忙了,还躲躲藏藏的干什么呀?” 16、化缘 张实连滚带爬地从矮树丛里出来,一只手还拉著他妹妹张李花。他眼睛眯成两条缝,黝黑的面庞突然咧出两排白牙,“嘿嘿”地笑著朝陈小萝他们这儿走来。 “看你们聊得正起劲,远远听著像是在谈论些高深的东西,就不便来打扰你们啦。”张实虽然已经成年,但心性还是比较单纯,平时被爹娘还有哥哥打压,村里大点的孩子都嫌弃他,只有陈小萝和大牛愿意搭理他。 所以他从不嫌这两个朋友年纪小,反而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心里特別温暖、特別踏实。张实对自己所有的认可和信心,都是从这两个朋友这里得来的。 妹妹张李花和陈小萝年纪相仿,性格相投,处成了很好的姐妹,他们四个的感情这样已经维持了很多年。 张阿根倒是不拦著张实、张李花跟陈小萝、大牛一起玩,陈家人待人友善,哪怕是对张阿根夫妇这样的人,他们都总是笑脸相迎。 而且张实、张李花跟著陈小萝他们一起玩,陈小萝总是给他们一些糖、水果之类的东西,能占到点小便宜,张阿根对此很满意;而陈小萝也从不吝嗇,她並不觉得她对张实兄妹俩好,他们就一定要回报她什么,她觉得朋友间无须计较的那么细。只有张实的大哥张壮对此嗤之以鼻,他觉得陈小萝就是傻。 张实见陈小萝和大牛每天在田里忙前忙后,觉得自己也该出一份力,就来给他们帮忙;妹妹也这么想,所以也跟著来。 念高和尚跟他们讲关於种植的知识,每次听得最认真的就是张实,他对农业种植有一种疯狂的热爱,总缠著念高让他多讲些,追在念高屁股后头提问,都快把念高以前干农活积累的那些知识全都掏空了。 张实还是无法满足,他又在自己家后院的荒地上,开垦了一块小小的菜地,试著在那儿种上几棵油菜,不管爹妈和哥哥怎么嘲笑打击他,他都不以为意,每天蹲菜地边上看好几回,就等著开花了。 “什么高深不高深的,快过来!”陈小萝白了张实一眼,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张实快点拉著张李花过来。兄妹俩走过来,张李花坐在陈小萝旁边,紧挨著她;张实坐在妹妹旁边,五个人就这么並排坐著,欣赏著“溪头雪海”,享受著平静的快乐。 在等待收穫的时候,也有那么几日空閒,念高提出他打算去山下化缘。 “咱们在山上目前差不多能自给自足了,怎么还要去化缘?”大牛不解地问。 “丰富一下咱们的食谱嘛,尝尝鲜。”念高笑著说。 “你一个和尚,怎么也有这样的欲望?”在大牛的理解里,和尚不应该有七情六慾,那么在吃的方面也不应有过多的欲望。 念高:“和尚不是人啊?” 大牛:“…...是。” 念高:“那只要是人就有欲望啊。” 大牛:“那那些得道高僧怎么就没有这些欲望?” 念高:“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什么得道高僧。我只不过是个云游四海的破和尚。” 大牛:“你不想成佛吗?” 念高:“我想成就能成的吗?” 大牛:“......” 念高:“再说了,那些所谓的得道高僧,虽然没有世俗的欲望,但是也有不世俗的欲望啊!” 大牛:“.…..什么叫不世俗的欲望?” 念高:“嗯.…..不世俗的欲望可就了不起了,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比得了的,我也知道得不多,但大多也都是追寻一些更高的层面的因果吧,例如…...成佛。” 大牛:“......” 念高:“你跟不跟我去化缘?” 大牛:“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化缘?” 念高:“看看人间百態呀。” 大牛:“我又不是没下过山。” 念高:“你以前下山是跟著家人做买卖,见的都是做买卖的人;下山化缘,见到的会是不一样的人。” 大牛:“怎么个不一样法?” 念高:“嗯…...妙不可言。你跟著去了就知道。” 大牛:“那我问问小萝他们去不去。” 念高:“还是別了吧,再善的施主也怕被吃穷。” 大牛:“他们去不得,我却去得?” 念高:“你看著容易激发施主们的怜悯心。” 大牛:“.…..我有这么不堪?” 念高:“我是在夸你有天份。” 大牛:“我们明明能自力更生,却跑去找人家伸手要吃的,合適么?” 念高:“这你就不懂了。” 大牛:“那你跟我说道说道。” 念高:“化缘化缘,化的是什么?是饭么?” 大牛:“不是饭是什么,是『缘』?” 念高:“是了。化的是缘,不然怎么叫化缘?” 大牛:“怎么解释这个『缘』?” 念高:“和尚化缘,世人布施,便是结了缘。” 大牛:“什么缘,眼缘?” 念高噗嗤笑了一下:“你还懂眼缘了?” 大牛:“那你说啊,是什么缘。” 念高收敛笑容,继续解答:“互相成全对方所求,就是彼此的缘。” 大牛:“他给你填饱肚子,你帮他积下功德?” 念高:“你悟性很高啊。” 大牛:“那他施捨给乞丐,积不积德?” 念高:“也积啊!” 大牛:“那为什么要给你,不给乞丐啊?” 念高:“因为我去了啊!我不去就给乞丐了。” 大牛:“那把吃的给你了,没有吃的给乞丐了怎么办?” 念高:“他再多准备一点给乞丐唄。” 大牛:“要是没了呢?” 念高:“那乞丐就只能再想別的办法了。” 大牛:“那你就坏了,一个人害了两个人!” 念高:“我怎么就害了两个人?” 大牛:“你害乞丐饿肚子,害善人没了功德。” 念高:“善人怎么就没功德了?” 大牛:“乞丐饿肚子了!” 念高:“善人就应该有求必应么?乞丐去討吃的,就一定要给?” 大牛:“这倒也不是。” 念高:“对啊,他能帮上忙就积了功德,帮不上忙怎么就成罪孽了?” 大牛:“…...可是.…..可是乞丐不比你更需要那顿饭?” 念高:“那我去化缘的时候事先又不知道。” 大牛:“你不知道就没事了?” 念高:“所以这就是『缘』啊。“ 大牛:“这又是什么缘分?!” 念高:“因果无常,我等凡人无法预见。谁知道命运如何安排我们在何时何地、何等情况下相遇?人与人在接触的那一刻,便会產生因果,『缘』就结下了。至於是善缘还是孽缘,就不好说了。” 大牛:“.…..你一定是因为这套谬论,被哪个庙里的住持赶出来,別的庙里也容不下你胡说八道,你无处可去,才不得不四处云游的吧。” 念高哈哈大笑:“那请你这个净坛使者庙住持不要再把我赶走了,不然我真没地方去了。” 大牛听到念高说自己是“净坛使者庙住持”时愣了一下,突然有些失落地说:“我不是什么住持,我也不过是借住在这里罢了,我又有什么权力赶你走?” 念高依然没有止住笑:“净坛使者跟你说他是让你借住在他庙里的了?” 大牛被念高这么一说,突然心里一惊:“是了!这儿是我自己摸进来的,还没有请示过净坛使者呢,我从没有得到过他的指示,他让不让我住,我还不知道呢…...” 念高这才止住笑,吸了口气说道:“若净坛使者不愿你住在他庙里,他早就让狂风捲走屋檐,让暴雨压垮房梁,让雷电劈出大火,让猛兽侵袭滋扰了。他若不想留你,你看你留不留得住?” 大牛无言以对。 念高继续说道:“所以在我看来,净坛使者已经给了你答案,这就是你们的缘分。” 大牛对念高的关於“缘分”的说法依然不敢苟同。这段时间读了些念高带来的书,他对“缘分”的理解都是一些非常美好、非常理想化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善有善报”“情定终身”“前世註定”一类神圣而近乎完美的东西,怎么到了念高这儿,竟显得如此世俗、如此自私、如此儿戏。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高瘦白皙的僧人,依然觉得看他不透,这个僧人身上总是笼罩著一层厚重的神秘感。 从初识到现在已將近半年,念高说话时而晦涩,时而詼谐,时而严肃认真,时而放荡不羈。有时候觉得他像个玩世不恭的顽童,有时候又觉得他像个沉稳端庄的长者。他似乎经歷过很多,却把有关自己的过往打得稀碎,让人无法从他这些回忆的碎片里窥探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究竟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乱世修行者,还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混混?在他身上,这两种身份的特质似乎同时兼具。在这半年的相处里,念高既让大牛感到亲切、感到可以信赖;又让他感到陌生,感到捉摸不透。这种矛盾的心理,给大牛造成了一定的困扰,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和自己窝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怎么样嘛,跟不跟我去?明天就下山,过两三天再回来。”念高又问大牛。 “那就去吧!喊上小萝他们一起。”大牛还是想试探试探念高的態度。 “带不动!万一遇到山匪强盗,我带你一个,或许还跑得掉。再带上他们仨,咱们可就一块儿上西天了。”念高连连摇头拒绝。 “这才是实话!那你不早说?什么怕吃穷人家,还跟我扯那么远,说什么缘分不缘分,实际上还不是嫌我们小孩麻烦,还不是怕死!。”大牛大声嘲笑念高,他觉得念高这个人大多时候还是比较滑稽可笑的,同时又让他充满好奇。 “都是肉骨凡胎,谁不怕死?”念高缩著脖子,有些猥琐:“况且我只带你一个去见见世面,说明咱俩关係最铁,毕竟咱俩挤在同一屋檐下嘛,有好东西我先紧著你!” 大牛听了念高的狡辩,无奈地笑笑,又说:“那如果遇到乞丐,可不能跟人家抢食。” “哎呀,知道知道,我自有分寸。”念高有点不耐烦地回答道。 次日一早,天刚亮,念高就喊醒大牛,带他下山。只见念高斜挎了一个素色褡褳,戴上一顶破烂斗笠,捧起一个粗糙的木製钵盂,又往腰上拴了一根粗木棍,便算置办好了一身行头。 大牛两手空空,只在肩上掛了个水囊,又在路边隨便折了片蒲葵叶用来遮阳,就跟著念高出发了。 两人沿著蜿蜒的山道缓缓下山,眼见著流溪河由小溪匯成大河,顏色由清透变为深绿;又见满山鬱鬱葱葱,这边是竹海,那边是果林,树叶隨著山风舞动,簌簌作响,再配以鸟叫虫鸣,正是天然的丝竹之音。一条银白色瀑布从路旁的五指山顶飞流直下,溅起白色水花,水流击打在光滑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应著二人轻快的步伐。 走到山下的三埡口,太阳已至当空,山下小村里已经升起一股股炊烟,已接近午饭时间。念高环视一周,选中了道旁最近的一家,叩响了他们家的门。 见屋门开出一条缝,念高便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单手合十礼:“阿弥陀佛,小僧有礼了。化缘至此,想向施主討一碗斋饭…...” “滚滚滚!我们自己都吃不饱肚子,哪还有东西给你吃?与其在这里游手好閒,怎不去寻些活计,也犯不著四处找人討要!”屋主甚至没有探出头来,就把门又关上了。念高尷尬地笑了笑,又朝著已经紧闭的大门欠身施礼,转身离去。 大牛在一旁看得又羞又恼,他“嘖”了一声,拽了拽念高的衣角,小声说道:“我们还是回去吧!人家都说了,咱们能自给自足,何必下来化斋?自取其辱,有意思吗?” 念高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神情依然轻鬆自若:“才走了一家就打退堂鼓了?要是没有陈家人,咱又豁不出脸去,那可就要饿肚子了哟。” 大牛的心突然像是被电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念高说得颇有一些道理。毕竟自己只是张阿根从山里带回来、没了爹娘的野孩子,陈家人待他好,那是因为陈家人善良;但正如僧人出去化缘、乞丐上门乞討一样,不能把別人的善心布施视作天经地义,大牛这才想到,似乎早已觉得陈家人管他饭,管他吃住,是理所当然。 但人家凭什么一定要这样?吃著別人家的粮,种著別人家的天,就叫“自力更生”吗?大牛暗想,如果自己不想到一条谋生的出路,难不成要吃人家用人家一辈子么?陈家人可没有义务保证这一点。 念高看到大牛脸色变得阴沉,又出言安慰:“那陈家一家都是大善人,待你不薄,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这儿摆著,断不能说没就没的,你不要多想。 但我不一样啊,我和他们非亲非故,不能总靠著他们家吧,他们又不是那种王爷公侯一类的,有那本事在家里长期供奉一个僧人;况且我这野和尚,哪有那本事让人把我接到家供奉呢,可不得出来化缘啊?”说完,念高又自嘲地笑了笑。 大牛没有顺著念高的话往下说,而是轻轻说道:“我確实也该想想,將来怎么自食其力,不能总依靠人家,还得想办法回报人家才是。” 念高无声的笑了笑,对大牛说道:“这事儿回去可以好好想,但眼下咱们得解决的是最实际的问题,得找到一家善人,让咱们填饱肚子。” 於是他们又接连问了好几家,都吃了闭门羹。有的人婉言谢绝,有的人恶语相向,大牛算是涨了点见识:和以往跟著陈家下山卖货不同,那时与人打交道,买卖基本全凭自愿,买家有钱,卖家有货,清清楚楚的交易,双方地位基本对等; 如今出来化缘,地位却极不对等,说白了就是求人,所以对方想给什么脸色,完全由人家决定,他俩很被动。他这次深深体会到,自己过往实在太过幸运,得到陈家、姚家乃至叶屋村全村的善待,现在他明白了。这种善待不是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得到的。 “原来人生原本是这么艰难的,只是恰好上天眷顾了我。”大牛一下子觉得自己过往认识的世界,比起现在眼前真实的世界,还是过於简单。 念高这次没有打断大牛思考,而是任由他心不在焉。他则还是耐心地化缘,终於在一家善人那儿討来两碗糙米饭、两碗青菜汤。念高把自己那份饭装进钵盂,又把汤倒进去。又用主人家提供的这几只碗,给大牛弄了碗一样的汤泡饭。 “真香啊!”念高扒了两口饭,喝了一口汤,满足地感嘆道。大牛也听见肚子咕咕叫,赶忙狼吞虎咽地先往肚子里装点东西,但他却品不出味儿,此刻他还深陷在对人生的困惑中。 “你说我该怎么打算我的將来呢?”眼神空空,不知看向何处的大牛突然问念高。 念高没有立即搭话,而是放下钵盂,伸了个懒腰,把碗摞起来,送还给主人家,鞠躬道谢后,再走回到大牛身边坐下,声音慵懒地说: “有些问题不是靠想就能想出答案的。能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吃饱了一顿饭,就给自己爭取到了下一次肚子饿之前的时间。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有的人根本来不及想,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將来,怎么,你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出来化个缘就能想明白?” “也是哦,想那么多,还不如把眼前一件一件小事做好。”大牛脸上终於又有了笑容,他拍拍手,看著念高说:“咱们再去哪儿?” “接著逛逛,找地方吃晚饭去。”念高两手往地上一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两人便继续朝下一个村子走去。化缘的確不易,战乱时期,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即便有钱人家也怕露了財被盗匪盯上。 拜黄福旺一伙人所赐,老百姓见到陌生和尚带著小孩,都会怀疑他俩是不是金髮鬼派来的探子,嘴上虽然还有些礼貌,但都不愿多说话,只是一味推辞拒绝。 到了夜里,两人依然没能討得斋饭,只找到一座亭子,饿著肚子过了一夜。 第二日,大牛也不似前一日那般矜持,他灵机一动,往衣服和脸上抹了些泥巴,把束起的头髮扯散,儼然一副小乞丐模样,妄图以这样的方式赚取些同情,得到的反应却是: “別过来,小叫花子,要饭上別家要去!” 看来自己以前確实太过幸运,从小身边围满了好人,只是这些人对於自己施与他的恩情却只字不提。大牛越想越难过,竟然止不住哭起来,本来就脏兮兮的脸,变得像只大花猫。 这下念高可就乐了:“噗哈哈哈哈,你还真扮上了!你还真扮上了!別说,扮得还真像!这还连感情都上来了,眼泪都出来了,厉害啊你!” 大牛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这样的,但他眼泪就是不爭气地往下流,急得他直跺脚。念高看他这样,笑得愈发大声;他笑得越大声,大牛就越急;大牛越急,样子就越滑稽,念高就更觉得好笑。这样循环良久,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著这一个和尚一个小乞丐在发什么疯。 又晃荡了好一阵儿,终於找到一家愿意给他们东西吃了,可端出来的却是一盆猪下水。主人家为难地看著他俩说:“你看,我们家是屠户,平日里不常备素斋,饭也吃完了,只有这没吃完的下水,大师,你看你们能不能將就將就…...” 念高毫不犹豫接过盆子,递给大牛:“你吃了吧!你又不是出家人。” 村里情况惨澹,大牛好久没有闻过肉香,馋得流口水,但又觉得自己吃独食,怪过意不去的,左右为难。正犹豫间,门后又走出一人,大声喊道:“等一下!” 此人看起来是这家真正的主人,油光满面,后脖颈的赘肉折出三道褶皱,满脸横肉,挤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大黄牙,高声说道:“要吃就两个人一起吃,要么就都別吃!”说完用力撑开耷拉下来的眼皮,嘴角微微上扬,挑衅地看著念高。 “大师,您看,这是我家老板,我也只是个伙计,我说了不算.…..这.…..这…...”先前给他们端来猪下水的人愧疚看向念高,不料话没说完就被他老板“啪”地往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老板对伙计说:“你给我回去干活!这儿没你事儿!在这儿拿我的肉充什么好人?你还想拿来借花献佛?我这儿的花只有油花和脑花!你看你眼前的佛敢吃么?” 伙计狼狈地跑回屋里,仍不忘满怀歉意地回头看向念高和大牛,看来这老板不是一个好惹的主。 大牛把装著猪下水的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要走:“那就都不吃了!饿著就饿著!有什么了不起!” 念高却一把把他拉住了。 17、世间竟有如此高手 “吃唄,多香啊。”念高在大牛惊诧的注视下,弯腰端起这盆猪下水,先喝了口汤,又用手从里面捞出一块猪肝,放进嘴里,咀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你也吃呀,別糟蹋了。”念高示意大牛也赶紧吃,眼神里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牛先是愣了一下,紧接著就仿佛中了念高施的法术一样,身体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两人没一会儿就把一盆猪下水吃得精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肥头大耳的屠户狂笑起来,他敞开喉咙,用震得动整条街的嗓门大喊:“快来看啊!和尚吃肉了!去他妈的戒律清规!都是骗人的!” 果然有不少爱热闹的人围过来,看著念高和大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莫不是假和尚吧,怎么还能吃肉呢?” “哎,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没吃人就不错了。” “我听说有的妖僧就会法术,把人杀了吃。” “要吃好歹偷偷吃啊,眾目睽睽之下吃,还要不要脸了?” 眼看人越聚越多,就快把他们围住,念高擦了擦嘴,突然赶紧拉上大牛,说了声:“跑!不然怕是要挨打了!”趁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俩撒开腿,一溜烟跑出数丈开外。 “大哥!我听你的,我听你的!我还俗就是了!你看,你逼我吃的肉我已经吃了,过两天我就上你妹子家提亲去!”一边跑,念高还一边回头,造谣回敬这个老板。 接下来轮到街坊们对著老板嘀咕了,屠户慌忙解释,可这些说閒话的人已经开始专注於编排新的故事的故事,准备说一个杀猪的,为了把自己妹妹嫁给一个和尚,逼一个和尚吃肉还俗,还说他妹妹跟那和尚都有个孩子了,和尚还带著的那孩子上门认亲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屠户怎么澄清都不管用,对於喜欢搬弄是非的人来说,只要事情足够猎奇,真不真早就不重要,所以谁还愿意听他解释呢。 “哦,原来是先前为了躲这跟他妹的婚约才出家啊!” “看他长这模样,他妹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吧,难怪要逃婚…...” “还不是让他给抓回来逼著还俗了?“ “连孩子都有了,这是早就有姦情,带著孩子上门认亲来了?” “哎哟!丟人嘍!” 屠户气得面色发紫,用力把大门一关,再不出来。 跑出老远的念高和大牛,终於躲到了无人的郊野树林处喘气,他俩上气不接下气,一半是跑的,一半是笑的。 “哈哈哈,你说的那些话,也真够坏的!”大牛觉得很解气。 “这也是因果!”念高调皮地说道。 “你真是个坏和尚!”大牛笑著笑著,突然不笑了:“话说回来,出家人不是有戒律不让吃荤腥吗,你怎么就这么破戒了?” 念高用袖子擦了擦汗,平復了一下剧烈的心跳,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以前的僧人化缘,寻的是善缘,善人手头上有什么吃的,僧人就吃什么,哪还有挑的份,还好意思要求人家必须准备素斋吗?” 大牛:“可吃肉是杀生哦。” 念高:“我吃之前,它就死了。它並非因我而死,我不吃它,还不是有別人吃它。” 大牛:“好像也对。” 念高:“被吃是它上一世因果造成的,是它的业;吃掉了,它的业就消了。” 大牛:“照你这么说,你还是帮它嘍?” 念高:“不至於,我也只是这场因果的一部分而已。” 大牛:“你真不是被住持从庙里赶出来的?” 念高:“我就是个云游僧人。” 大牛:“你究竟从哪儿来啊?” 念高打了个嗝,其实他吃得少,但因为通常不沾荤腥,所以吃了下水、喝了肉汤,他有些不消化。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说了你也不知道,等你以后学问高点了,我再告诉你。” 大牛受念高影响,也打了个嗝,太久没吃肉了,吃了顿猪下水,还真是香。他对念高说:“行,那回去了你教我念书,我要涨学问,將来做官,到时候你什么都瞒不了我了!” 念高一听,来了兴致:“好呀!回去我好好教你念书,你去考个进士,把我供奉起来,我就不用出来化缘了!” 大牛:“那时候我可不给你肉吃!” 念高:“无妨!给啥吃啥!” 大牛:“不过今天也是因为你,才吃上顿肉,难得呀!” 念高:“可不是么!我要是不吃,你也没得吃了!还不是为了让你吃顿肉,我才破的戒!不过这也是缘分。” 大牛还想跟念高斗嘴,背后突然跳出两个蒙面人,手持钢刀,露出暴戾的眼睛,其中一人用凶恶的声音说道: “今天碰上爷爷我,也是缘分嘍?” 大牛的心情顿时跌入谷底——这是遇上强盗了啊。下山最不愿遇上的事,偏偏就让他们遇上了。大牛肠子都悔青了,心里责怪念高,想著若不是你这鬼和尚非要哄著我下山化什么缘,没苦硬吃,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屈辱,飢一顿饱一顿的,最后还把性命交代在这里,是什么道理? 可他又转念一想,死就死吧,今天不死,明天也可能会死,这破日子本身活得就艰难,好歹死前还吃上顿肉,也不亏了。 但再一转念,他又觉得不甘心,才活了十二年,就这么草草了结,还有太多遗憾,甚至来不及跟陈小萝他们告別,他开始想著,死后能不能变成鬼魂去给他们託梦.….. “站好!別动!老实点!別给老子耍花样!”看气势比较像头目的强盗厉声说道。两人敢不从命?乖乖站直,一动不动,任由两个强盗在他们身上摸来摸去,搜不出点值钱的东西。 “真晦气!遇到两个口袋里比我们还乾净的!”另一个强盗气急败坏地说。 大牛本想跟两个强盗解释,他们俩一个是出来化缘的和尚,另一个是出来討饭的乞丐,怎么可能有钱?又担心这么一说,强盗会认为实在挑衅他俩的智商,一怒之下把他们杀了,於是不敢言言语。 念高像棵树一样站在一旁,轻轻背诵《金刚经》,试图让大牛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眼一闭,万事皆为虚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不要介怀。可他越是这么念,大牛心里越是慌张,毕竟冰冷的大刀已经架在脖子上,这种透心凉的身体感觉还是比经书里的文字,更能带来直观、全面的感受。 “杀了吧,烤了吃,也算好好打个牙祭。”强盗首领说道。 大牛欲哭无泪,没想到今天就要这么交代在这里,一会儿刀砍下来会不会疼?会疼的话,要疼多久?魂魄能飞起来看到自己的遗体吗?然后会去哪儿?还是说眼一黑一切都没了?那这个世界以后发生的事情,就再无从得知了?那万一有什么好事,也看不到、赶不上了? 两人正要引颈就戮之际,头顶的树叶突然有所响动,紧接著一道黑影猝然降下,是一个青面獠牙之人,脸色煞白,耳朵尖细,眼睛很小,眼珠乌溜溜的,甚是恐怖。这人脖子后面掛著一块宽大的黑披风,不像寻常百姓,像是习武之人,可却没拿兵器,赤手空拳。 两个强盗也被这从天而降的怪人嚇了一跳,旋即把刀口转向这个怪人。这怪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眼睛轻蔑地一眯,张开双臂,冲向两个强盗。 两个强盗举刀便砍,这怪人却猛地压低重心,往前一钻,在刀落下之前,从二人中间躥到了他们身后。两个强盗还未反应过来,这个怪人就伸出双手,对著两人后背正中,左右手各出一掌。 “啪~~~~~~~”空荡荡的树林里响起回声,周围的树木仿佛跟著一起震动。两个强盗口中的鲜血喷出三尺来高,当即站立不住,轰然倒下,这怪人出掌著实凶狠,看来这两人多半是活不成了。 “哼哼哼哼哼哼哼……”怪人一阵狞笑,甚是得意,两手各抓起一个强盗,头也不回,疾驰而去,转眼间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念高和大牛留在原地愕然。 “世间竟有如此高手…...”过了好久,念高才回过神来,不禁感嘆。大牛则是浑身鬆软,跌坐在地上。这是他出生后第二次距离死亡如此接近,上一次还是在叶屋村后山,在他娘亲怀里,面对一只猛虎。但那时他还小,怎么比得上这次的体会。 “回去吧!赶紧回去吧!”念高拍了拍大牛肩膀,提醒他回过神。这地方不能呆,再遇到强盗就完了,还有那个怪人,他比强盗更可怕。 “那边是什么人?”树林后面又传来喊声,惊魂未定的两人,又被嚇得一哆嗦,定睛一看,又走来五六个挎著大刀的强壮男子,几人戴著方形高帽,衣服样式一致,眼神凶狠,但却没有邪气,直到一人亮出腰牌,才知道原来是谷泉县的捕快。 两人刚鬆了口气,又听到为首的捕快问:“你们是何人,怎么在这里?” 念高定了定神,客气地回答道:“阿弥陀佛!回稟大人,小僧是云游至此的僧人,这是小僧在路上收的徒弟,路过宝地化缘,这就要离去。”大牛看了念高一眼,顾不得那么多,慌忙点头。 捕快看了看他俩这身打扮,还有这狼狈模样,觉得没有什么可疑,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並叮嘱道:“此地凶险,多有山贼盗匪走动,须多加小心;无论去往何处,儘量走人多的大路,不要在此等荒凉偏僻处逗留。”两人连连点头,匆忙离去。 “等一下!”两人刚走出两步,又被捕快喊住,念高转过头,脸部已经紧张到僵硬,他努力挤出一副诚恳地表情,询问捕快:“敢问大人有何指示?” “刚才远远听到这边似有动静,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捕快问道。 “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脸尖耳朵的人?”另一个捕快不等念高回到,又追问道。 念高一听,这说的不就是刚刚那个怪人吗?於是赶忙答道:“刚刚確有遇到,此人…...” “他往哪儿去了?”不等念高说完,捕快便打断了他,追问怪人去向。 念高指了指怪人遁去的方向,捕快二话不说,迅速往那个方向追去。二人见捕快离去,便又抓紧赶路,在天黑前回到叶屋村。 陈小萝这两天没见著他俩,正寻思他俩上哪儿去了,守在庙前,看他俩灰头土脸地回来,关心地询问,他俩把下山化缘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陈小萝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后怕,责怪了他俩一通,又把他俩带回家,给他们一人下了一碗鸡蛋面吃了,一再叮嘱下次如果要下山,一定要提前告诉她,他俩应承下来,才又放他们回净坛使者庙。 两人回到净坛使者庙,才算是安下心来。庆幸了一会儿劫后余生,倒头呼呼睡去。 那几个捕快顺著念高指的方向一路追踪,却没能追上那个怪人,只在路旁一片杂草丛中发现两具无头尸体,身上血已流尽,乾瘪苍白,两个捕快当即背过身去呕吐,只有这领头的捕快尚且镇静,他也背过身去,不愿多看这两具尸首一眼,对同伴说道: “看这死法,目测又是那魔头王鬼所为了。吸乾被害者体內的血,再砍下被害者头颅,是他一贯的作案手法。回去上报,再找人来收尸吧。”一行人便不作停留,直奔县衙而去。 他们所说的这个王鬼,是近半年左右突然冒出来的新人物,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说他长相怪异,喜好杀人。又有坊间传言说他杀人时必定要把被害者体內的血液吸乾,再割下头颅,但这都是根据尸体留下的痕跡判断的,没人亲眼见过他这样作案。 数月间已有四十多个人的死,疑似与他有关。受害者没有什么明显的共同点,这也让县里因此多了好多悬案,县太爷桌上的公文堆得老高,头疼得很,只能悬赏说能抓捕或击杀王鬼者,赏黄金百两。然而这笔钱始终送不出去,倒是那些去追捕王鬼的人,通通送了送性命。 一眾捕快疾行如风,不多一会儿就到了河背村地界。这村子离县城不远,没有匪患的时候,是通商要道,人来人往;如今受多伙盗贼侵扰,不仅有金髮鬼,还有附近山头盘踞的几伙山贼,以及实在討不到生计,三三两两落草的贼寇,搞得原本繁华热闹的河背村,也逐渐没落下来。 领头捕快让大家稍微放慢点脚步,打算找个茶摊喝点水稍事歇息,看见两条街外有一个摊子还摆著茶桌,正朝著茶摊走去,却见面前飞出一人,躺倒在地,痛苦地捂著胸口,爬不起来。 老周此时也能隨著捕快们的眼睛看见眼前的景象,他认出这个倒地不起的倒霉蛋,正是数月前下山加入乡团练的陈老二。陈老二嘴角还有血跡,五官缩成一团,看得出他此时相当痛苦。 捕快们朝著陈老二飞出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整队的团练民壮,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已经神智不清,有的还在勉力挣扎,有的则在痛苦哀嚎,看样子全都伤得不轻。领头捕快定睛一看,发现了把他们打伤的凶手,怒目圆睁,高声呵斥: “震山虎!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到这儿来撒野?”这震山虎是县里另一个重要通缉犯,此人虽不像王鬼那般令人胆寒,但也是个狠角色。 他身高一丈有余,体型酷似一头黑熊,传闻他曾徒手格杀过老虎,故得此江湖諢號“震山虎”。 震山虎常年纠集一帮壮硕匪徒拦路抢劫。这伙匪徒大多原是鏢局的鏢师,只因运鏢路过此地时被金髮鬼劫了鏢,趁乱逃命后发现回去交不了差,怕被僱主追究,只好暂且落草再做打算。 震山虎和这群手下抢劫,给得了钱的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不杀,给不了钱的他们一定杀掉。他们这伙人身上都有武艺,莫说寻常人,就是衙门里的捕快和他们打起来也占不到便宜。所以今天这帮团练的民壮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被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老子寨子里快揭不开锅了,来村里借点钱粮,怎么了?偏有这些个不长眼的嘍囉跑来碍事,我不揍他们,岂不坏了你爷爷我一世威名?”震山虎嘴里原本叼了根稻草,一直用手指把玩,对民壮们不屑一顾;说完这番话,他把稻草吐到地上,双拳紧握,微微俯身,准备和捕快们来场巷战。 捕快们也纷纷拔出腰间佩刀,严阵以待。震山虎团伙个个武艺了得,以当前形势来看,双方实力悬殊,交起手来恐怕几个捕快凶多吉少,但也无路可退,只能硬著头皮上,多爭取些时间,或许有人能去县衙喊些支援。 王锻虽已经殉职有些时日了,但他留下的英雄气节还没有完全消失,在捕快之间依然存在一些影响。 至於这个震山虎,最近在路上一个有钱的都没抢到,確实养不活一寨子人了,这才只好跑下山来打劫。他们也不想和官差起衝突,毕竟把事情闹大,对他们没什么好处,他们不想成为被重点围剿的对象。但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別无选择。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生死决战一触即发之际,墙头突然出现一个人。之所以说是突然,是因为双方谁都没有留意到这人怎么就出现在墙头上的,他出现得悄无声息,也是在他清嗓子咳嗽时,才引起两伙人注意。 这人戴著一顶斗笠,斗笠垂下的面纱遮住了脸,看不出表情,只看得出此人穿一身灰色拼接深蓝色的麻布衣,身形看著很是干练。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一开口,巷头巷尾都能听清,连倒在街口起不来的陈老二,都能清晰听见他说的话: “震山虎,你在山里干那些不入流的行当也就罢了,就当你是头真畜生,有你的领地,不与你追究;你现在还胆敢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我眼皮子底下造次,那就別想再回去了。” 只见他轻轻一跳,落在捕快和震山虎中间,背著手就朝震山虎跟前走去。震山虎额头暴起青筋,面对这样的挑衅,他勃然大怒,抡起醋钵般的拳头就往这神秘人身上砸,刚才一伙团练,但凡挨上这样一拳的,没一个起得来身。他的拳又快又重,眼看这神秘人已来不及躲闪。 谁料这神秘人竟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躲闪。只见他不慌不忙伸出左手,十指张开,“砰”的一声,硬生生接住了震山虎右手这一记重拳,而且他站得稳如泰山,身子都没往后偏一分一毫,倒是逼得震山虎的拳,再也无法往前一寸,这个一丈多高的巨人,愣是被死死钉在原地。 “你还是差得远。”神秘人淡淡地说了一句,手腕缓缓翻动,紧接著猛得用力一转,只听“咔”的一声,震山虎已经跪在地上,左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脸上的汗珠如瀑布一般落下——他的右手小臂已经被折断。 “混帐!杀呀!”震山虎的手下看到首领身受重伤,连忙拔刀助战,齐齐冲向神秘人。 可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又出现了一个白衣身影,一样戴著斗笠,遮著脸,只是身形比灰衣神秘人瘦小许多。这人速度极快,脚步飘忽,从袖中伸出一把匕首,找准一个人的颈部一刀扎下去,鲜血喷流;其他匪徒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匪徒已经被这白衣神秘人刺中腹部,捂著肚子倒下。 匕首在白衣神秘人手上灵活变换位置,每一下都刺中匪徒要害,不一会儿,震山虎的手下就全都倒在血泊中,很快便纷纷咽了气。 震山虎喘著粗气,动弹不得。他气息浑厚,连躺在三十步开外的陈老二都能听得很清楚。右手被折断,他引以为傲的重拳已经无法施展开来。但他还不服气,眼神冷峻,满怀仇恨看著眼前这个灰衣神秘人。 震山虎刚微微张开口,勉强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想咒骂灰衣神秘人两句,却被灰衣神秘人抢了话: “去死吧。” 灰衣神秘人快步凑到震山虎身前,左右手摊平,以手为刀,往震山虎脑袋两侧的太阳穴横向一劈,震山虎的眼眶、耳廓、鼻孔和嘴角缓缓流出鲜血。灰衣神秘人侧身一让,震山虎隨即往前砸倒在地上。一个相传能徒手搏杀猛虎的庞然大物,就这么被轻易地杀死了。 灰衣神秘人转身走向捕快,掀起斗笠上的面纱,关切地问道:“都没事吧?” 带头的捕快看清了他的脸,瞪大眼睛,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曹捕.…..啊不,曹前辈!” 18、拜师 掀起面纱,这灰衣高手露出庐山真面目。他面部乾瘦,皮肤粗燥,像是长期风吹日晒造成的;眼窝凹陷,双目有神,眉毛和鬚髮掺了一綹綹灰白,一副精神抖擞的中年人模样。 陈老二费尽力气才直起腰从地上坐起来,摸了摸胸口,一阵钻心的痛霎时袭来,方才被震山虎当胸踹上这么一脚,著实伤得不轻。他听到捕快说喊出的前半句,推断出此人身份,竟是王锻的前一任捕头,当年受贿放走黄四百的曹鹏飞。心里颇感意外。 黄四百出逃,黄福旺假死,全村人都以为黄福旺英勇殉职;后来县衙出了告示,说曹鹏飞受贿玩忽职守,导致贼人越狱杀人,革去一切职务,杖五十,发配偏远地区烂泥岗。 黄晋才当时恨透了这个曹鹏飞,天天喝醉了就咒他死,要让他死在烂泥岗没人给他收尸。受这样的影响,当时年轻的陈老二一度以为曹鹏飞是一个相貌猥琐、油腔滑调的酒囊饭袋,实在无法把他和今天眼前所见的这个武林高手联想到一起。 一眾捕快对曹鹏飞毕恭毕敬,齐刷刷地双手抱拳,弯腰鞠躬,动作整齐划一。曹鹏飞赶忙过去制止他们,不好意思地对他们说:“別別別,我一个被革去公职的山野閒人,你们官差给我这样行礼,不合適,不合適。” 领头的捕快被扶正身子,却依然不甘心,眉头一皱,眼睛一瞪,急切地说:“当年明明是…...” “不提了,不提了。”曹鹏飞打断了捕快。“小五,这事儿不要再提,事情到了今天这步,早已盖棺定论。现在就是这样了,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领头的捕快叫邓五,以前是曹鹏飞的手下,曹鹏飞因罪革职,他也受了些牵连,多年过去了,都无法晋升,但他还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 “可是…...唉!我替您感到不值!”邓五长嘆一声,跺了跺脚。 “我年纪也大了,现在和你们嫂子过上清閒日子,不也挺好嘛。”曹鹏飞朝不远处的白衣高手招了招手,那白衣高手缓缓走过来,也掀开了头帘。 陈老二这才发现,这位白衣高手是一名女子。她头髮已经近乎全白,但面容姣好,除了眼角有些许褶皱,面部平整光滑,白里透红。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掩盖不住傲气和英气,长长的睫毛微微弯曲,支撑著上面两道弯弯的柳叶眉。按照刚才打斗的场面来看,这位女子的功夫,恐怕不在陈老二之下。 “以前都没机会和你们介绍,这是我的髮妻,还是我的师姐,燕萍飞。她的武艺可是在我之上哟,若不是她今日出手,我只怕也不能胜得如此轻鬆。”曹鹏飞很是自豪地向捕快们介绍自己的妻子。燕萍飞微微一笑,点头向眾人致意。 邓五和其他几名捕快又纷纷抱拳行礼:“夫人.…..燕前辈!燕大侠!多谢今日出手相救!” 燕萍飞轻启朱唇,又是微微一笑:“只是举手之劳。此等恶贼,人人得而诛之。不打扰你们敘旧,且让我看看这些受伤的弟兄们情况如何。” “嗨!瞧我这脑子,还是不如夫人清楚!”曹鹏飞拍拍后脑勺,靦腆一笑,“这些团练的弟兄们都是好汉,勇敢的很,没有一个孬种,咱们快看看他们情况如何了?” “哎,对对!!咱光顾著敘旧了,怎么就不管团练的这帮兄弟们了!快,看看他们怎么样了。”邓五也赶忙跟著附和。 几人挨个查验了倒在地上的几个团练民壮的状况,多数身上都伤得不轻,有骨折的,有伤及內臟的,但好在都不致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鹏飞,你来看看这个孩子。”燕萍飞把著陈老二的脉,呼唤曹鹏飞到身边来。 “挨了震山虎这一脚,怕是有几百斤的力了,”她没有转头,只是饶有兴致地向曹鹏飞描述自己的发现:“这一脚可不轻,但他肋骨没断,內臟没伤,只是胸口一片淤青;”她眨了眨眼,稍微停顿,又接著说:“现在脉象平和,呼吸稳健。”她猛地抬起头,转而看向曹鹏飞,眼神颇有些兴奋:“这孩子的筋骨实在够硬,有点天资哟!” 陈老二只觉得头晕目眩,疼得喘不上气,哪能相信燕萍飞说的这些话?他只在心里默念:“大姐,你莫不是弄错了吧?我觉得我都快死了,你从哪儿看出来我有天资?”还未想完,陈老二顿觉胸口一阵刺痛,“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曹鹏飞伸出两指按在他淤青的胸口上。陈老二疼得泪花直溅,齜牙咧嘴,说不出话。 曹鹏飞丝毫没有在意陈老二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又在他身上摸了一番,然后对燕萍飞说:“奇了,这小子不懂得运气调节,纯靠一身筋骨,硬生生接下震山虎这一脚,还能只受这点皮外伤,確实少见。真如你所说,还算个好苗子,若是指点一二,或许也能小有所成。” 陈老二下山参加团练,学的都是些很基础的拳脚功夫,稍微刷刷刀和棍,从没接触过什么高深武学。他不会运气,只是强靠身体硬撑,虽体內没有大伤,但气血供应始终不畅顺,脑袋嗡嗡作响,没听完他们的对话就晕了过去。 再到陈老二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医馆的床上,胸口还隱隱作痛,但比晕倒前还是好了一些。邓五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见陈老二醒来,连忙近前来和他说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醒啦?现在觉得怎么样?” 陈老二:“好些了。谢谢捕快大人。” 邓五:“没事没事,曹捕头让我在这儿等你醒过来。” 陈老二:“曹捕头?等我?” 邓五:“是的,他和夫人回家吃晚饭去了,让我等你醒过来,说等你醒了,让我问你个问题。” 陈老二:“问我.…..问题?” 邓五:“正是。他让我问你,想不想杀强盗?” 陈老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一个武林高手指使一个捕快来问自己这么一个山村下来的普通人,想不想杀强盗,这不会是还在梦里吧?而胸口的疼痛又明確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陈老二一边还在怀疑著,难道梦里也能疼得这么真实?一边脱口而出回答邓五的提问:“想,当然想!” 邓五:“你也確实挺英勇,敢跟震山虎交手,没点胆量是不可能的。那你可要听好了,想多杀些强盗,眼下你练的东西还不够。你得再学些高明的本事。曹捕头意思是,如果你想学高明的本事,就跟著他们夫妻俩学。” 陈老二显然没有想到事情会是如此,他根本想像不到今天遇到的这一切,什么灰衣白衣高手,什么根骨天分,什么学高明的本事,他通通没有想到过;他在今天之前,甚至无法想像有震山虎这么厉害的强盗,短短一天之內,怎么一下子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邓五看陈老二一脸疑惑,忍不住笑了:“这等奇遇,確实一时难以消化,你可要好好想想。” 陈老二见识了曹鹏飞夫妇的本领,自然是惊为天人;他现在最大的疑惑,还是在於他眼前的曹鹏飞,和他以前从衙门告示上看到的曹鹏飞,简直天壤之別,这让他难以理解。 陈老二:“曹捕头他先前不是被.…..” 邓五看出了陈老二的疑虑:“被革职了是吧?也罢。我便和你说了吧,但你得答应我,不得说与旁人听,知道吗?” 陈老二点点头,邓五便道出实情: “其实曹捕头本身也是个好捕头,多年来办案尽心尽力,替百姓做主,也是有口皆碑的。而那时黄四百越狱,背后牵连广了,又岂是他一个捕头做得了主的?全是因为黄四百在外面有人,有钱有势,使银子使进了州府里,知州大人给知县大人下令,才逼迫曹捕头放他出来的。 曹捕头再不乐意,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县转达了知州的命令,他又能做得了什么?只能听令,否则別说职务不保,怕是连家人都要遭到牵连。 尔后黄四百越狱逃窜,还死了人,衙门里必须得给百姓有所交代,不然说不过去,那些老爷们自然不肯担责,於是就把罪责一股脑全推到曹捕头身上,让他背了这口黑锅。” 陈老二听邓五这么一说,心中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但他还是有疑问:“告示上说要发配烂泥岗,怎么曹捕头又会住在河背村?” 邓五:“本来是要去烂泥岗的,那是个苦地方,在一个破山坳里,峭壁连著大海,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去那里就是当野人了。曹捕头这都没有抱怨,和夫人收拾行装,老老实实就去了。 不曾想那时候有御史来南边巡视,知州大人手黑,怕曹捕头抖出实情,派人在途中埋伏,要杀人灭口! 好在知县大人念及曹捕头多年劳苦,提前打点好了一切,也派人暗中跟隨保护曹捕头,知州大人的手下未能得手,反被曹捕头和夫人杀死。知县大人又从大牢里提了两个坐实了要杀头的死囚,杀死烧掉,再划花了脸,冒充曹捕头夫妇。” 陈老二听了倒吸一口凉气,他过去听闻过官场黑暗,可没想到事情就发生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堂堂知州竟有如此不堪的的手段。 邓五接著说:“这事便这么糊弄了过去,知县大人找人上报知州,谎称杀手与曹捕头夫妇同归於尽,暂时瞒了下来;暗中让曹捕头夫妇在半途先找地方隱居,等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 后来御史下来巡查,还是查到了知州和黄四百背后的人勾结一事,知州畏罪,竟胆大包天,派人劫杀御史!杀御史那是多大的罪?皇上都不敢隨便杀御史,他这知州是活腻了,找杀手杀了御史,偽造成山匪抢劫杀人,然后再把这帮杀手灭口。” 陈老二感到脊背发凉。 邓五继续讲述:“朝廷岂能容忍这种事情?派了刑部侍郎郭大人作为钦差下来彻查,这郭大人有手段啊,不出一个月就查出了知州的罪行,当即上疏弹劾,这知州被灭了族。 本来要接著往下查知县大人的罪过,谁知曹捕头通过自己江湖上的朋友打听到了这事,高调出现在州府,拦钦差轿子,把知县大人的罪全揽下来,说是知州直接给他下令,让他放走黄四百。 那知州和黄四百背后的人已经被杀了头,死无对证,况且郭大人只是来查杀御史的大案,牵扯出来这个小案他懒得细查,鑑於曹捕头早已受罚,外加知县大人不断替他求情,列举曹捕头多年的功绩,郭大人便恩准曹捕头和夫人仍回到河背村,但不可再为衙门做事。 曹捕头回来后,知县大人感激曹捕头的恩情,平时交代下面的人多关照他们。而曹捕头只是告诉知县大人,帮他顶罪,一是因为他在任时对百姓还算上心,县里在他治下尚可,若更换一个父母官,怕是连他这样的水平都达不到;另一方面知县大人派人在流放路上暗中保护,向他们透露了有杀手暗杀的事情,让曹捕头夫妇早有准备,算是对曹捕头有恩,如今曹捕头顶罪报恩,两人互不相欠,再无瓜葛。” 陈老二听完邓五讲述的这段往事,对曹鹏飞刮目相看,肃然起敬。原来这位豪杰背负了这么大的冤屈,甚至被卸磨杀驴,却依然这么仗义,过去是错怪了他。如果能得到这样一位高人点拨,自己日后勤学苦练,加倍努力,或许未来某天真能杀黄福旺给姚老三一家报仇。 邓五笑笑,问陈老二:“怎么样,这下你愿不愿意找曹捕头拜师学艺?我们这点资质,人家可看不上,偏看上你了,你不知道我们哥几个多羡慕你!” 陈老二从床上蹦下来,激动地说:“拜!拜!我现在就去!” 邓五却拍了拍陈老二的大腿,示意他不要著急:“这都什么时辰了,哪有大晚上去拜师的?何况曹捕头和曹夫人回乡后十分注重养生,吃饭睡觉都按时得很,你这会儿,怕是会打扰人家。你这样,明早准备些拜师礼,切忌不要太贵重,有心意即可,带上礼品登门拜师,那才妥当。” 陈老二抱拳欠身,感激地对邓五说:“全听捕快大人吩咐!” 邓五友好地拍了拍陈老二肩膀,对他说:“我姓邓,家里排行第五,就叫邓五。我看你年纪比我小些,以后叫我五哥便是。好好跟著曹捕头学,定会受益匪浅。將来你若学有所成,说不定咱们还能成为同僚,並肩作战,多杀几个贼寇!” 邓五原本是跟著曹鹏飞的,后来王锻当了捕头,又跟过王锻一段时间。虽不是王锻的铁桿下属,但王锻这人比曹鹏飞更刚毅,待人极为公正,受这两任捕头的影响,也是个心怀热血的捕快。 陈老二受到邓五的鼓励,顿时感到热血上头,胸口的淤血似乎也因此化开不少,不再感到疼痛,他深鞠一躬,对邓五说道:“谢谢五哥提点!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不惧一切艰难,学出点东西来!” 二人又閒聊了几句家常,加深了一些了解,与陈老二约好明天见面的地点,由他引荐陈老二登门拜师。交代完毕,两人分手道別,各自回到住处。 和陈老二一起的其他几个民壮伤势就比陈老二重多了,他们只能留医。陈老二从医馆离开时还能听见他们痛苦的呻吟。回到团练住所,由於这几个伤员都回不来,陈老二屋里就剩下他一人。 他想起邓五的叮嘱,送礼不要厚重,但要有心,便点亮一盏油灯,从行李中翻出他的木工器具,按照他记忆中曹鹏飞夫妇出现在他眼前的模样,连夜刻了两个木雕,与曹鹏飞夫妇多有相似,天一亮,又去街上买了些水果糕点茶叶一类的寻常礼品,到了与邓五约定的地点,稍等了片刻,邓五到来,引著他去曹鹏飞家。 曹鹏飞家不算偏僻,只是在一条巷子深处,看起来低调朴实。深色木质大门敞开著,里面由篱笆围出一块菜园,还有几只隨意走动的鸡。曹鹏飞躺在屋门口的一张竹製躺椅上,悠閒地喝著茶;燕萍飞也躺在一茶桌之隔的另一张竹製躺椅上,左手举著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著。两人平时的小日看起来十分安逸。 邓五小心翼翼地说了句:“两位前辈,小五领著陈兄弟来拜入师门,多有打扰啦!” 两人听见这动静,缓缓坐起身来,看看邓五和陈老二,示意陈老二把礼品放下。 陈老二把在街上买的礼品堆放在篱笆旁,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他昨天连夜赶製的两个木雕,连顏色都上好了。他走上前,恭敬地对二人说到: “谢谢两位前辈的救命之恩!今日如有幸拜入师门,是晚辈毕生的荣幸。晚辈粗鄙,並无一技之长,只是过往在乡里做些木工活,做了这两个小物件,赠与二位前辈,二位前辈见笑了。” 曹鹏飞接过木雕,把玩一番,又拿给燕萍飞看了看,两人相视一笑,很是恩爱。曹鹏飞笑呵呵地对陈老二说: “你这两个小物件做得挺精致,看得出是心细之人。往后就跟著我们夫妇学些本领,將来不说报效国家吧,至少保护家园,也能出一份力。” 按照约定,陈老二每日完成团练的操练和例行任务后,就来曹鹏飞家练武。曹鹏飞先锻炼好他这身筋骨,再教他如何运气,往后能学到什么武学招式则看他造化;与此同时,陈老二还要跟著燕萍飞学习些兵法,没想到这燕萍飞原来是中原世家,父亲考过武举,后因变故导致家道中落,如今成为一介草民。 曹鹏飞告诫陈老二,学武能防身杀敌固然不错;但若想克敌制胜,更需要跳出一时得失,纵览全局,具备谋略。昔日的项羽,早年习剑术,已是无敌;但他不满足单打独斗,要学“万人敌”,修习兵法,方能成为西楚霸王。 现在情况也是如此,学了武艺,打几个震山虎这种耍勇斗狠的山贼尚有余力;但是打持有火器的金髮鬼,不行。所以想要根除匪患,就必须学习兵法,在谋略上寻找取胜之机。 陈老二对师父师母的教诲照单全收,潜心学习。曹鹏飞得知陈老二是黄福旺同乡,又得知黄福旺和黄四百勾结后犯下的累累罪行,心中很是自责,他为当年放走黄四百感到悔恨。 儘管他当时也只是奉命行事,但人犯是从他手上越狱的,后来又惹下这么大的祸事,他终是不能释怀。於是他怀著这份愧疚,对陈老二更是悉心教导,陈老二日后成长迅速,有所作为,那是后话。 老周隨著风,从河背村回到叶屋村,回到净坛使者庙。大牛正在向念高磕头。 “今日便收你为徒,认真教你读书,你须勤勉自强,他日若能考取功名,也可造福一方,报答叶屋村对你的养育之恩。”念高正色对大牛说道。 “谨遵师父教诲。”大牛郑重地回答。 “我只是你学问上的师父,不教你佛法,你无须遵守佛门清规戒律,日常除了学堂规矩外,皆可自便。”念高又补充了一句,撇开大牛和佛门的关係,避免给大牛过多的约束和压力。 “是,师父。”大牛自知,叫得这一声师父,日后就得认真对待,刻苦读书;更不可再像往日,只把念高当作一个大朋友,口无遮拦,嘻嘻哈哈,他必须尊师重道。 两人在这小庙里,把拜师仪式弄得煞有介事。虽然整个仪式布置得很简陋,可態度很认真,大牛的確下定决心想要发奋图强,立志將来要自力更生,以报答叶屋村对他的恩情。 两人礼毕,正要商討晚饭作何打算,却见陈小萝心急火燎地跑来,脸上的汗珠和眼里的泪珠混在一起,气喘吁吁地对两人说:“不好了!我爹修路被石头砸伤了!” 19、快逃啊 事情来得突然,陈老大是被村民用自製简易担架抬回来的。 路已经绕著金鹏山修了一半,只要往山下再修一段,就能接上官道。几个村的村民夜以继日,眾志成城,他们除了把山间零散小路整合成一条宽敞平整、可供车马通过的大道外,还在陡峭的石壁上凿出一条足以让商队通行的沿山路。 修桥补路,功德无量,几个村的村民依靠勤劳的双手、辛勤的汗水以及不屈的意志,向混乱的世道和强大的自然发起有力的挑战,向残酷的生活发出自强的宣言。劳动號子在深山里此起彼伏,是劳动人民坚韧、智慧和乐观精神演奏出的伟大和弦。 到了几百年后老周生活的年代,后山这条路依然还在使用,只是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又升级成柏油路,和高速公路接轨。老周曾驾车行驶过这条路,虽然比起城市道路,这条盘山路显得有些窄,有时无法保证对向车辆同时通过,有些路段会车时需要错峰避让,但这条路已经给这几座被群山包围的村庄,提供了许多与外界连接的机会。 这条路,是村民们逃出群山和恶匪的包围、逃出贫瘠和匱乏的困境,可以自力更生、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这希望越来越近,已经看得见摸得著的时候,老天又要给这群意志坚定的人们製造考验、增添磨难。恰逢清明节前,雨水增多,接连半个月不怎么见得著太阳,山间道路变得有些泥泞。工地上的人们一边担著土,四处填补修理,一边继续往前开拓,不想耽误太多工期。 不幸的是,一日夜间,雨势激增,滂沱大雨伴隨著狂风呼啸於山间,睁开眼只能看见眼前白茫茫的水汽,无法辨认东南西北。落在山顶的雨水沉积过量,顺著山体汹涌地奔腾而下,捲起大片泥土和大块石头,朝著施工的工地营帐席捲而来。 当夜值班的陈老大巡视至营帐靠山边的地方,听见由远及近的轰鸣声,顿感不妙。泥石流如千军万马一般衝锋下来,若是被捲入其中,必將伤亡惨重。良好的道德品质和强烈的责任心让陈老大决定立即通知工友们撤离,不能丟下他们自己逃命。 他不顾一切地跑回营地,挨个帐篷叫醒正在睡觉的村民,让他们赶紧逃。劳碌了一天,大家都很疲惫,所以即使在暴雨中也依然睡得很沉,叫醒他们变得比平时困难;即使醒来,也有很多人睡眼惺忪,一时反应不过来,还需要催促他们儘快清醒,赶紧逃命;外面狂风暴雨伴隨电闪雷鸣,大自然的噪音也对陈老大叫醒熟睡村民们形成困扰。 好在被陈老大叫醒的人们,也纷纷加入叫醒其他村民逃生的行列,行动这才逐渐加快起来。 陈老大秉著不能忘掉任何一个人的原则,检查每一个帐篷,生怕漏掉了谁,他不希望有人在睡梦中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当他检查完最后一个帐篷,確认没有人被遗漏在工地,这才准备前往大部队已经撤离到的那块空旷高地。这时山洪已经倾斜下来,毫不留情地从营地旁碾过。一块被激流裹挟,与山体碰撞的巨石腾空而起,正好砸在陈老大右小腿上。 “啊!!!”陈老大疼痛的惨叫声瞬间被泥石流的巨响吞没,他感到一阵钻心剧痛,小腿估计伤得不轻。此刻身后仍有滚滚洪流逼近,刚才还只是与营地擦肩,下一波很可能就要將营地和陈老大一起捲走。 陈老大闭上眼睛,想要放弃挣扎。他已无法站立,狂风捲起雨滴凶狠地拍打在他身上,粘稠的泥土束缚了他的四肢,他深陷在这样的绝境里,孤独而无助。 他自己也分辨不出脸上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他在心里默默和他深爱的妻子、弟弟、女儿、大牛,还有一眾朋友道別。他希望自己死后,鬼魂还能悄悄飘到妻儿床前,偷偷亲吻她们因思念他而淌泪的脸颊;他希望自己死后还能化作清风,拂过弟弟身旁,看著他成长,看著他保护家园,成为可靠的一家之主,看著他娶妻生子.….. 陈老大突然看见两个身影,他预感到,大概是他新逝的父母来接他了,他们已经向陈老大伸出了双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找到了!在这儿!抓紧嘍!可不能鬆手!来,一,二,三,使劲!”原来並不是陈老大的爹娘来接陈老大,而是身手矫健的猎户乔大海和膀大腰圆的泥瓦匠许成平找了过来。 乔大海是最早一批被陈老大叫醒的。作为猎户出身,长年积累下来的的警惕性让他迅速清醒过来,帮助他立刻投入到疏散村民的工作中。在帮助村民疏散到安全处后,他敏锐地发现陈老大不见了,於是打算折回寻找。正好许成平从他身边路过,他就拉上许成平和他一块儿。 这俩人平时经常一起喝酒聊天,关係很好;再加上许成平也是个勇敢仗义的人,他当即表示义不容辞,跟著乔大海就往回跑,这才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发现了扑倒在泥地里的陈老大。两人默契地一起发力,把陈老大从泥地里拽起来,再一人一边,架著他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於是陈老大被送回村里医治腿伤。 陈小萝带上大牛和念高回到家里,这时崔立已经给陈老大换上了药。陈老大闭著眼睛,眉毛舒展,看来不算太痛苦;崔立正在和秀玲小声交谈著什么,大牛看秀玲的神色还算平静,大概猜出陈老大没有生命危险。 “你们来啦?”秀玲看见大牛,眼神依然温柔亲切,“刚才村长看了情况,问题不算严重。刚送回来的时候发烧,主要是淋雨受凉,再加上伤口有些炎症。已经用过药,再喝了些安神助眠的汤,已然睡下,休息好了就没事了。” 陈小萝先前看见父亲被抬回来时,崔立还没到,她判断不出情况好坏,所以才那么著急,知道现在父亲情况稳定,总算鬆了口气。念高双手合十,小声为陈老大祷告祝福,感谢老天眷顾。 “小腿被砸断了,幸好乔老哥有经验,及时找了两块木板给他固定住,长好了以后应该不会落下什么残疾;到时候自己走路干活什么的不大受影响,就是下雨天可能会有点疼,不宜过度劳累。”秀玲又著重介绍了断腿的情况,还不算很糟,“接下来得臥床几个月啦。” “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想养好啊,至少三个月。不要托大,不要勉强,更不要有负担。”崔立叮嘱秀玲,“我知道他这个人有担当,没担当不会这么豁出命疏散村民。所以我现在就怕他觉得自己不能去工地心急,心一急对恢復可没半点好处。秀玲,你得多劝著他点儿,別让他逞强。”秀玲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逃出生天的村民们知道了那晚的情况后,纷纷心怀感激,络绎不绝前来探望、送礼,把能拿得出的好东西都送来了,一时间送得陈老大家屋子都快堆不下;有的老人还跑来握著陈老大的手痛哭,说要不是他,自己就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了,寧愿替陈老大去断这条腿,弄得陈老大只能挠著头憨笑。 连张阿根都带了半块腊肉来探望,毕竟陈老大一家算是村子里最把他们一家当人看的。更重要的是,张阿根眼见路就要修通,沿途似乎有潜在商机,他感到有利可图,又怕村民们因为他在修路时不出力,闹出过不愉快,回头不让他打那条路的主意。所以他趁这个机会高调一点慰问陈老大,释放一些友善的信號,將来村里人或许就不好意思阻拦他借著那条新修的路挣钱。 “后面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儘管吩咐!去我家门口喊一嗓子,我们家那么多壮丁呢,甭管什么粗重活,包在我们身上!”张阿根故意趁著探望的村民多时,亮著嗓子大声说。 秀玲被他这份突然的热情搞得有些不自在,再加上来探望的村民实在太多,每天光跟上门的客人说话,就已经累得嗓子冒烟,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只好推脱说陈老大需要静养,家中不宜待客,这才暂时堵住了上门的乡亲们。 陈老二也接到同乡的通知,赶回来探望哥哥。哥嫂俩看见陈老二的胳膊比以前粗了一圈,皮肤又黑了不少,再得知他先前的奇遇,既为他感到担心,又为他感到高兴。他们让陈老二不必记掛,回去专心做自己的事,又让他带些乡亲们送的礼品走,陈老二在家住了两天,就被哥嫂劝说下山去了,回去继续学艺了。 大牛和念高则因为陈老大而享了些口福。乡亲们送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秀玲自然要喊来大牛,让他紧著自己喜欢的,多挑些带回庙里。夫妻俩得知大牛立志好好读书,將来想努力考取功名,心中大喜,一个劲感谢念高。 秀玲当即从柜子里翻出一些钱財,求念高收下,念高坚辞不受,推脱再三,秀玲这才作罢。陈老大又告诉大牛,让他好好跟著念高学,他们会资助他读书,保证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以让他心无旁騖。 大牛见陈老大负伤归来,心中很是难过;他们夫妻俩对自己一直视若己出,现在还要资助自己读书,內心更是感动得无以復加,於是再次坚定了决心,暗暗立誓,一定要报答他们的恩情。 陈老大回来养伤的这段时间,村里又接著发生了一件比较轰动的事。 张阿根跟关嚇村的一户人家对上了线,说了门亲事,要把女儿张李花嫁给那一家的儿子。张李花和陈小萝年纪相仿,此时才十六岁左右,正对世界充满好奇,却被父母如此草率地当作货品交易一般安排了亲事,从今就要与一个毫无感情基础、没有见过面的人结婚,一辈子被捆在那人家里。而这,是过去许多女性无法逃脱的厄运。 一日,张实得知陈老大那边无甚重要事情需要照料,就带著妹妹,喊上陈小萝,到净坛使者庙找上大牛,提议偷偷摸到关嚇村,看一看妹妹未来的夫婿,也好心里先有点数。正好念高又主张“读书欲速则不达,需张弛有度,劳逸结合”的原则,给大牛放了两天假,几人一拍即合,旋即出发。 几人正要走时,念高说他也想跟著去。除大牛之外的三人狠狠嘲笑了念高一番,说他一个出家人六根不净,这种热闹也要蹭;大牛不敢对师父不敬,但心中也觉得滑稽好笑,只是不便发作。不过这几个孩子跟念高关係非同一般,嘲笑归嘲笑,既然他想去,还是带上了他。 张实偷听了长辈谈话,得知这个未来妹夫叫做焦文雄,到了关嚇村就一路打听过去,摸到了焦家。焦家宅子不算大,只有个小院子,他们跑到院子后面,躲在院墙根下,正想著如何爬上高处,如何藏身,就听见院內有人大喊:“焦文雄!为父与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得再与人打斗!你看你,昨日又把人家鼻樑打断,若非那只是个被困於此的外地小贩,没人给他撑腰,保准你吃不了兜著走!” 又有一个声音回答道:“爹,多大点事?他那蒸糕看著漂亮,我只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妈呀,怎么是辣的!给我呛得差点背过气去,我便不要了。他竟管我要钱!你说,我能给钱么?那不是讹我么?他还敢拦我,我若不揍他,还怎么在这村里立足?”回话的这人大概就是焦文雄,听起来振振有词。 他爹又气又恼:“教导你多少次?与人友善!你怎地还日日与人斗殴?去学堂打先生,去集市打商贩,先前给你说个亲,你就因人家晚上不跟你亲嘴,便成日打骂,逼得人家姑娘投河自尽!你不知道你爹为了给你善后,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才算作她失足落河而亡?也是多亏那家人是山里的,无权无势,才没有追究下去。这次眼看又给你说了门亲,你就不能收敛收敛?再这样下去,成何体统?” 焦文雄不耐烦地吼道:“还不又是一个山旮旯里的无知村妇?她若是把我伺候好了,我倒是可以不把她怎地;但她若是对我有所忤逆,我便还打她,就算把她打死,那也不过是她自作自受!” 屋里一阵桌球作响,听著似乎是焦文雄的爹气急败坏,抄起什么东西追打焦文雄,一边打一边骂:“你这混帐东西,你真以为你爹手眼通天?若不是你爷爷当年戍边立过功,別人都当逃兵,偏他死死坚守,立了功给咱家挣来点面子,落得能在村里说上些话;现如今,这点薄面都被你个畜生败光了!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大牛他们还在吃惊,那焦文雄已经踹开门逃了出来,绕到院子后面撒腿就跑,全然没有留意到愣在院墙边的张实等人。可张实他们倒是把这焦文雄看得真切,只见他: 满脸麻子,酷似满天星;禿眉毛,三角眼,满是淫邪;厚嘴唇,蒜头鼻,胡茬稀疏;头髮泛黄髮卷,像是顶了个鸡窝。 那张李花虽也不是国色天香,但至少五官端正,唇红齿白,性格和善温顺。焦文雄这样的人,品貌皆如粪便,臭不可闻,怎能与张李花般配? “呕,这个真不行!”张实厌恶地说道,“爹怎么给你相这么一门亲事!”他不能接受妹妹嫁给这样的人,长得丑不说,还崇尚暴力,妹妹如果嫁过去,不被打坏也要被噁心坏。 张李花见焦文雄这般嘴脸,也不愿意嫁;陈小萝和大牛也纷纷表示不赞同这门亲事,甚至连念高都觉得受不了: “阿弥陀佛,要不我试试作个法,看能不能把那妖孽给收了。” 回村后,张实拉著妹妹去找张阿根,诉说他们的所见所闻,却换来他爹一个大耳刮子,把他给打懵了。张阿根不在乎焦文雄什么秉性,他看中的是焦文雄他爹那几个所谓旧相识的生意。 正如焦文雄的爹所说,焦文雄的爷爷以前打仗不当逃兵,与几个战友临死不退,立了功,得了嘉奖;回村后合伙做买卖,有门道把货品销到外边去。在金髮鬼和山贼的封锁下,试问又有几个人有这等本事?张阿根看中的就是这些资源,所以他非但不支持儿女的想法,还怒斥张李花: “你是什么闭月羞花么?还指望找个多俊的小伙?嫁人以后相夫教子就是了,做好本分,谁欺负你?你將来的公婆都是明事理的人,能不管教儿子?先前那女子若真如你们所说,也是她不好!不和自己的丈夫亲近,算什么妻子?挨打不冤!还如此懦弱,自寻短见,实在可笑!你若引以为戒,將来自然不会出这样的差错!” 实是张阿根早已收了彩礼,又怎么愿意悔婚?他对女儿所谓的喜爱,终究比不过他对钱的喜爱。身为大哥的张壮,早就习惯了跟著父亲欺负弟弟妹妹,也在一旁附和,指责张实败家添乱。 得到这样的反应,让张实坐立难安,他不能容忍妹妹嫁入这样的家庭。於是他赶忙又找陈小萝、大牛和念高商议。思来想去,似乎他们都无力阻拦这门婚事,毕竟只是几个孩子和一个浪跡天涯的和尚,不具备任何阻拦婚事的力量。他们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一个对策: 逃。 这不是一件小事,逃,能逃去哪?逃出去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不得而知。外面兵荒马乱,经验老到的成年人尚且不能保证安全稳妥,一个不曾出过远门的十六岁女孩,要她怎么逃?真能逃么?这看似办法的办法,实际上无异於天方夜谭。几人想到这里,满心沮丧。 可张李花本人,却铁了心要逃。她不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她不愿意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命运,被编排成如此糟糕的样子,还无动於衷。无论如何,她想要反抗。 眾人惊讶地发现,这个被父母和长兄长期打压,导致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做事谨小慎微,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主见的小女孩,此刻內心竟然迸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就是死在外面,也比嫁入这样的人家要强。死生有命,至少我自己还能一搏,怎么也比活得像缸中鱼、笼中鸟那般有意义。若活成那样,还不如死了!” “你可想好了?”念高最后问了一次。他看向张李花的眼神,不像是看著一个不諳世事的孩子,而像是在看著一个十分敬重的老朋友。 “想好了。”张李花咬紧了后槽牙。 第二日三更时分,张实带著张李花躡手躡脚走到村口。兄妹俩和大牛他们越好,趁村里人熟睡,在此处碰头。大牛、念高已经在此等候,同时还有陈小萝——以及还拄著拐棍的陈老大和秀玲。 张实嚇得慌不择路,拽著妹妹赶忙转身就跑,却被陈老大叫住: “孩子,我们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陈老大吃力地走到张实和张李花面前,从肩膀上卸下一个布包,对他们说:“小萝已经和我们说了实情,你是个好孩子,我们虽担心你这样做是否不妥,但更不忍看你羊入虎口。小萝哀求了我们很久,也罢!今日我们就出格一回,助你一臂之力。 你且去山下去你陈二叔那儿避一避,我给他写了封信,说明原委,他自会安排;包袱里还有些钱和吃的,你也拿上。照顾好自己!我们在此多与你父母周旋,让他们重新考虑这桩亲事,等劝服了他们,再告诉你陈二叔,让他送你回来。” 张李花接过陈老大的包裹,说不出话,只泣不成声。她心里既有对独自下山闯荡未知世界的畏惧,又有对陈家人的感激,还有对二哥以及几位好朋友的不舍。 但她既已决定,便不能回头。她不想被这桩可怕的婚事毁掉一辈子,只能奔向不知吉凶未卜的未来。她不知道將来是否会为今日的决定后悔;但她知道,如果不逃婚,將来她一定会为今日没做这个决定而后悔。 张实和张李花跪下给陈老大夫妇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便趁著村里人都在熟睡,偷偷下山。张实把张李花送到埡口,按照计划,他要回去想办法生些事端,拖住父母和长兄,给妹妹爭取更多逃跑时间。无奈之下,张实只好依依不捨地和妹妹道別。 送走张李花,大牛和念高走回净坛使者庙,准备补个觉,路过姚老三一家的墓前,大牛又想起姚老三的种种,心中甚是思念:“不知姚三叔是否也得以安息,如今魂魄在何处,投生去了哪家?” 此刻的姚老三打了个喷嚏,他还活著,没有投生;但他很可能快要找地方投生了。他正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面对劲敌,是死战到底,还是夹著尾巴逃跑? 20、该不该逃呢 姚老三满脸是血,眼睛里透露出惊恐,右手止不住地发抖。杜礼躺在不远处,一身血窟窿,地上被染红一大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右手,颤抖著指向姚老三,又放下,再也无法醒来。尹忠发了疯地狂叫,两手摸脸,来迴转圈。 他们三人加入李左、李禕召集的抗贼军数月,的確如招募时所说,有钱粮、有训练、有武器;这让他们一度志得意满,觉得剿灭贼寇指日可待。可他们没有预料到,战爭的残酷远超想像。 这是一次日常行军训练,要在野外安营扎寨,训练山林战法。一切进展顺利,完成一天训练的战士们,满怀期许地畅谈將来要如何杀敌,谁都没有注意到,危险正在向他们逼近。 一队数百人的、混杂著本地匪盗和金髮鬼的贼军,趁著夜色悄然而至,如同一张撒开的网,把他们包围起来。负责本次训练的李禕察觉到异样时,包围网已经逐渐收拢,即將闭合。如果彻底被围,这伙新兵將陷入绝境。李禕当机立断,组织部队朝包围网最薄弱的方向突围。 士兵们反应也快,迅速朝著包围网尚未收拢处发起衝锋,可刚衝到一半,就被此起彼伏的枪响嚇住了。在金髮鬼火枪的掩护下,手持砍刀、长矛和狼牙棒的匪盗对这群士兵发起了阻击。 这群士兵原先都是些本分良民,被匪患弄得走投无路才应徵入伍,即便已经训练了一段时间,真刀真枪廝杀的经验,还是远远比不上这群在刀尖上討生活的贼人。 突围的队伍被贼人轻易衝散,匪徒们看著这些慌乱的士兵,如同看见一只只待宰的羔羊,眼里展露出兴奋和贪婪——杀戮对於他们来说不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一种带来乐趣的爱好。 很快,就有士兵负伤、阵亡。看见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战友,此刻已经变成冰冷的、甚至不完整的尸体,一些战士开始崩溃,他们忘掉了自己的战士身份,变回了普通人。一些人因为胆怯开始退缩,慌不择路地逃,这些人成为远处金髮鬼的活靶子,任由他们狩猎般地射杀。 一部分冷静下来的士兵决定往部队后方撤退,他们怕死,不想衝到前面挨刀挨枪。 尹忠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他目睹好友杜礼被乱刀捅死,对残酷战场的恐惧此刻超越了一切,原本脑海中憧憬的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受英雄礼遇,此刻早被拋诸脑后。他只想活下去,或者说,至少能晚一点死。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往回跑,留下还在原地踟躕的姚老三。姚老三瞥见尹忠的影子,心里也开始恍惚,也在思考自己要不要逃。 还杀什么黄福旺,报什么仇?如此清楚感受到死亡逼近时,那些说过的大话,只显得可笑。 “砰”一声响,尹忠捂著胸口仰身倒下。所有士兵都被嚇了一跳,姚老三的意识也被这声巨响拉了回来。只见李禕冷冷地注视著他们,眼神充满无情的杀气,右手握著一支小火銃,枪口还冒著烟。刚刚就是他开枪打死了尹忠。士兵们被主帅的这一行为嚇得定在原地。 “把后背露给敌人,愚蠢!敌人会因为你害怕就饶了你吗?未战先怯,可耻!在你背后的,不应是你的敌人,而应该是你的战友,还有你的家,你的亲人! 入伍时不是说,杀一个算一个吗?怎么,说过的话不算话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惟有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活下去!”李禕声嘶力竭地对这群士气涣散的士兵喊道,“督战队准备!” 只见一排士兵齐刷刷抽出佩刀,在身前的地上划线,连成一条很长的直线。李禕接著喊:“此刻起,再无退路,惟有向前!但有怯懦后退,越过此线者,斩!” 原本被嚇破胆的士兵回过神来。李禕说得对,现在害怕了,撤退了,敌人就会放过他们吗?他们只会遭到敌人更疯狂的羞辱与折磨,受尽痛苦煎熬而死;而且现在如果再逃跑,也会被督战队斩杀,最后落得个临战脱逃被军法处置的耻辱名声。事已至此,只有和敌人拼了!这是仅剩的一条生路,哪怕希望再渺茫,那至少也是最后的希望。 姚老三听完李禕的话,当即振奋起来:不能逃,逃不了,不逃了! 唯一没被堵死的路就在眼前,敌人的包围网就快闭合,金髮鬼仗著手上有火枪,自大地认为他们可以把突围的士兵当成射击演练靶,却彻底低估了这群士兵在绝境中求生时,爆发出的恐怖战斗力。他们很快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破釜沉舟的士兵们,举起武器,紧绷神经,不再犹豫;他们全身的每一部分都打足了十二分,甚至二十分的精神,列好阵,朝敌人衝击过去。在这种状態下,他们变得更快、更敏捷、更凶猛;前面的战士倒下,后面的战士立刻补上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除了杀意。 这回轮到贼人们害怕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这么视死如归,看起来比他们更强大,更嗜血。此刻李禕也没有站在原地看著前面的战士们白白牺牲,他让他手下的火枪手列阵,对敌人射击,掩护衝锋的战友。 儘管李禕他们的火枪在数量上出於劣势,但有限的火力依然能给敌人造成一定的影响,让手持冷兵器的贼人无法快速衝击士兵们的阵型,这就给前面的士兵们爭取到更多的突围机会;另一方面,李禕亲自率领一队亲兵,在衝锋阵型四周迂迴,不断截杀过来增援的敌军。 离得远的贼人,士兵们开枪射击;靠近了的贼人,就兵刃相见。李禕的一桿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左边挑死一个,右边砸死一个,转身又刺穿俩,这些贼人虽然凶悍,但杀的大多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对这种训练有素的军人,尤其是武艺高强的將军,他们的水平差距很快暴露出来,无人近得李禕的身。 衝锋的士兵看见主帅如此瀟洒地在敌军之间来回穿梭,士气更加振奋,体內爆发出更大的力量。 姚老三冲在最前,他此刻不仅感到身体机能大大增强,还感到大脑也变得格外清醒,他突然能够把平时训练学会的廝杀技巧完全地融会贯通,眼前敌人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发现他能破解敌人的每一个招式,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 又是“砰”的一声响,姚老三感到左臂受到猛烈衝击,紧接著热乎乎的鲜血似乎在溢出,他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左臂被火枪打中,子弹穿透了过去。姚老三轻轻“哦”了一声,却感觉不到疼痛,除了对敌人的仇恨,他已忘却了一切。 他带著这股仇恨继续冲向敌人,回过神来突然发现,一排金髮鬼竟然只在他三步之內了。 他眼前一个金髮鬼神色慌张,还在手忙脚乱地填弹。姚老三知道,时候到了!他纵身一跃,猛地挥刀,把这个金髮鬼的脑袋削掉半个。 “杀呀!”身后的战友们也纷纷跟上,对著眼前的金髮鬼火枪手一顿乱砍,此刻他们是从地狱回来的恶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是最残忍的屠杀者,贼人们的惨叫与哭喊在山林里此起彼伏。士兵们终於衝出包围网,逃出一片生天。 但这还不是这场战斗的最终结局。 “杀回去!”李禕一声令下,这群刚刚衝出包围网的士兵,没有任何喜悦,又调转方向,朝著被衝散的贼人发起反攻。他们已经杀红了眼,逃出来的目標已经达成,新的目標是全歼敌军。 贼人可没有李禕这样的统帅,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四散而逃,哭爹喊娘。这就更加方便这些復仇的士兵收割他们的人头,这群士兵没有任何怜悯,在他们眼里,这些贼寇不是同类,不能被当做人来看待;贼人把无辜的百姓当成牛羊一样宰杀,今天,这些战士们要替那些枉死的人,把这一切如数奉还。 一个贼人都没被放过,最后一个想要逃跑的贼寇被一名士兵一刀砍倒,紧接著又跳过来另一名士兵,举起长枪,狠狠地刺穿了这个贼寇的腹部。这个贼寇的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四肢抽搐了一阵儿,没了呼吸。这场战斗,从夜里一直廝杀到天亮,终於尘埃落定。 这支由良民组建而成,来山中歷练,共计二百一十一人的军队,以四十三人阵亡、九十二人负伤的代价,全歼了共计三百二十七名贼寇,其中金髮鬼二十五名。虽不是一场悬殊的大胜,但对於这些活下来的士兵,是一次浴火重生。 从此他们变成了一支敢打敢拼的驍勇之师。 迎著曙光,姚老三张开双臂躺在地上。他大口喘气,一边大声笑著,同时又大声哭著。他终於感到左臂的剧痛,但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尹忠,我没有逃!我活下来了!杜礼,我给你报仇了!我活下来了!我以后还会替你活著,我还会替你杀更多贼寇! 迎著曙光,逃婚出来的张李花走出埡口,沿著流溪河边的山路朝河背村方向走去。她没去过河背村,只知道大概方向,凭印象摸索著走。这一路上,她不是没有过打退堂鼓的念头,想著此刻折回,一切或许还有得回头;但她知道这只是受恐惧情绪驱使而產生的错误想法,她確信若此刻反悔,迎接她的未来將註定暗无天日。所以她还是咬著牙往前走。 倏然从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不等张李花反应,一口大麻袋就从她头顶罩下来,把她整个人兜住。紧接著,一只粗壮的胳膊把她拦腰一搂,放到马背上。她又感到袋口收紧,两臂和腰还被从麻袋外用一个绳子紧紧捆住,一剎那间,她就被困在这口麻袋里出不去了。 “你要干什么!放我出来!”任张李花怎么喊叫挣扎,把她掳上马的人都不搭腔,只是一味策马狂奔。马背上顛簸,张李花又是脑袋朝下,她眼冒金星,头脑发昏,几乎要吐出来。 不知奔跑了多久,她只记得,先能感到背后暖暖的,后又凉下来;从麻袋里透进来的光也由明转暗,她猜测大概是已经从白天跑到了黑夜。 中途这人下马休息,但却不放张李花出来,张李花在麻袋里又飢又渴,她哭喊著求这人让她出来透口气,那人也无动於衷。她用尽力气尖叫嘶吼,那人终於受不了,才把她扛下马背,鬆开捆住她手和腰的绳子。慢慢从麻袋里调换方向,把麻袋收口处从她脚底变到了头顶。 调转完方向,张李花的手和腰再次被那人从麻袋外捆紧,只把麻袋口稍稍打开一点,当头淋了些水下来,张李花赶忙张嘴喝下一些。 再之后,任凭张李花怎么闹腾,那人只是不予理会,即便她尿在麻袋里,也不闻不问。如此又过了三四天,每天都只能像先前那样餵点水,张李花早已在麻袋里不成人形。她却依然没有看见掳走她的人是什么模样,只能从呼吸和脚步声判断出,大概是个男人。 就在张李花快要坚持不下去时,那人又把她从马背上扛下来,丟在地上,扯开了麻袋口,让她露出头。她看见这个人长著一张削瘦长脸,满脸胡茬,只剩一只无神的左眼,右眼被一道深褐色刀疤覆盖。她刚想说话,那人就往她嘴里塞进一块布,让她喊不出声。 张李花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里像是一处荒废的木屋,地上都是杂草。她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屋外走进一个黑衣人,蒙著面,连头髮也用黑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细长奸诈的眼睛。那人一进来,刚才那个独眼人就开口了: “这次绑来的小妮子不错吧,长得挺俊,水灵水灵的。” 蒙面人把头凑过来,贴近张李花仔细看了一会儿。儘管蒙著面,但那人嘴里的臭味仍能把张李花熏得够呛,张李花想要乾呕,却又不敢。 “是不错,挺水嫩。哪儿弄来的?”蒙面人笑笑,声音极尽轻浮猥琐。 “做这一行的,从不问货物来路。”独眼人冷冷答道。 “行,行,不问,不问。”蒙面人觉得自討没趣,很是扫兴。 “既然觉得货好,是不是得加点钱?“独眼人又问了一句。 “不是说好了五两银子,哪有你这般坐地起价的?”蒙面人大怒,走近独眼人,狠狠地用手指戳他胸口,“就五两,多了没有,你敢坐地起价,我就不要了!你哪儿弄来的送回哪儿去!” 独眼人甩开蒙面人的手,冷冷说道:“退不了。” 两人就这么警惕地对峙著,三只眼睛死死盯著对方,生怕对方先动手,却忽略了屋顶传来的轻响。倒是在一旁嚇得魂不守舍的张李花,先听见了屋顶的响动。 直到从屋外闪进一个黑影,两人这才不约而同望去,张李花也望了过去:绑架她的独眼人已然是张李花打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可怕的前三人之一了;当张李花看清这个闪进屋子的黑影时,她断定,这才是她见过长相最为怪异可怕的人。 此人脸上毫无血色,白过女子施的粉黛;眼睛窄小,眼珠乌黑;一寸余长的短髮紧贴头顶,罩著一双尖耳朵;一张硕大的黑色披风掛在肩上,兜住细长的脖子,在胸口打了个结固定;最让张李花毛骨悚然的,是此人朝著这两个男人开口狞笑,露出了长长的獠牙。 “你是什么人?”蒙面人故作凶狠地问道。 “他莫非就是那…...魔头王鬼!”独眼人倒吸一口凉气,手已握住腰间的刀柄。 不等二人出手,这个怪人便一跃而起,跳至二人头顶;这二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怪人当头一人一掌击中天灵盖,口吐鲜血,翻著白眼瘫软下去,一命呜呼。 这怪人拾起独眼人的佩刀,走向张李花。张李花嚇得不敢睁开眼睛,看来这怪人接下来就要取她性命了,她也只能听天由命;她终於开始后悔逃婚,没想到一下山就这么倒霉,没想死亡来的这么快。 这怪人一刀劈下,却只是精准地將套在张李花身上的麻袋,连同捆住她的绳子一併劈开,张李花本人毫髮无伤。不等张李花反应过来,这人先开口说话了: “小姑娘,我便是那人口中说的魔头王鬼。” 张李花哪认识什么魔头王鬼,但听这名號就不好惹,她本想扯下独眼人塞在她嘴里的布,但又忌惮王鬼,於是不敢动弹,眼泪汪汪地看著王鬼。 “你不要怕。”王鬼的声音虽然阴森嘶哑,但张李花觉得他似乎已经在尽力用温柔的语气试图安慰她,“这两个是流窜各州县的人贩子,死有余辜。” 张李花点点头,这个她也从那两人的对话中猜出大概了。 “我盯他们很久了,这不,刚刚我把他们杀了。”王鬼又笑了笑,他努力想让这个笑容显得友善一些,但没什么作用,张李花依然瑟瑟发抖。 王鬼无奈地摇摇头嘆嘆气,接著说:“我不会害你。说出来你大概也不会信,他们说我是魔头,但我杀的都是奸邪之徒。你一个无辜的小姑娘,我断然不会加害於你。” 张李花听到王鬼这么说,心里的恐惧稍微减退了一些。 “但我確实练了魔功,需要时常使用人血来保住性命。所以我专门杀恶人,用他们的血。”王鬼说这番话时,脸色木然,似乎对自己的这些行为习以为常。 张李花刚刚减退的恐惧又重新增加回来。 “一会儿我就得带著这两人的尸体走,找个偏僻地方拿他们练功。我走了以后,你数一百个数,就也可以走了。你就当没见过我,省得追杀我的人盘问你,给你添麻烦。希望今后我们无缘再会。”说完,王鬼提起那两人的尸体,飞奔出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李花乖乖地数完一百个数,拿出塞在嘴里的布,离开木屋。此时,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人贩子把她放在马背上疾驰数日,已经离她熟悉的地方百里之遥,她想回家也已不知道路,只得先整理一下陈老大给她的布包,吃了点里面的乾粮,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想到外面的世界这么凶险,现在她也不再那么確定,自己这场婚事,究竟该不该逃呢? 而她的哥哥张实,处境也不比她好。发现妹妹不见了,张阿根一口咬定是张实放的,把张实倒吊在房樑上毒打。张实被打得鼻青脸肿,体无完肤,却仍是对妹妹的去处绝口不提。张阿根於是放话说,若是找不到张李花,便要將张实打死,向亲家交差。 陈小萝自从放走张李花后,便担心张实的处境,於是她跑到张实家窥探,正好看到张阿根毒打张实,並扬言要把他活活打死。陈小萝心急如焚,赶忙跑去净坛使者庙找大牛和念高商议。几人再次討论出和上次一样的策略: 逃。 这次,他们顾不上找陈老大夫妇帮忙,也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只是偷偷潜进张阿根家,轻轻摸进后屋,把吊著的张实放了下来。 “小杖受,大杖走!”大牛劝说张实先逃离再说。 “嗯,我也正有此意!还不是因为被吊著一直无法脱身,好在你们来了!”张实忍著一身疼痛说。这个家他再也不愿待下去。 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大牛、陈小萝和张实心头一紧;隨即他们又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只见在外面把风的念高慌慌张张走进来,满头大汗对他们三人说:“张壮来了,我怕他阻拦,只好趁他不备,拿了块木头从背后把他敲晕。没时间了,快走吧!” 张实终於还是被他们救走,临別时张实、陈小萝和大牛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张实擦乾眼泪后,就要勇敢地踏上离家的路,逃离这个欺压了他十多年的家,为自己而活。只是原先如此亲密的几个朋友就此分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张实,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回来!”陈小萝擦拭著眼泪跟张实告別。 过了些日子,焦文雄家得知张李花失踪,怒气冲冲跑来张阿根家,要求退还彩礼。张阿根哪里肯答应,只是耍赖不退。 焦家三天两头来闹,並且扬言要让张家付出代价,张阿根原想著,实在不行,就把张实交给他们打死,也算个交代,谁曾想如今连张实也跑了? 焦家不依不饶,张阿根不堪其扰,又不肯退钱,又忌惮焦家的手段,便连夜带上父母妻儿,偷偷沿后山小路往北溜走了;因为不走大路,所以还在修路的乡亲们没有察觉,张阿根一家可谓逃得相当隱秘了。 又过了些日子,后山的路离竣工越来越近,陈老大决定要回工地去。 21、新名字 陈老大赶上了最后一段工期,虽然他腿脚不如以前那么利索,但基本还是能够参与到修建的工作中。半年后,连通前往北边平南关官道的道路终於竣工。经歷了上一次惊险的遭遇,村民们吸取教训,为了防止山体滑坡,沿山专门砌了石墙加固。 几个村子的村民热烈期盼的一天终於到来。 有了这条路,山上与外界的贸易往来终於重新运转起来。从这条路往北,出了平南关,越过梅岭,就能通往別的省,一些比较有特色的山货就能销过去。 有了这条路,沿途慢慢出现了些往来南北的客商,產生了供需,有些村民在路边开茶棚、开饭馆、开旅店,又多了几条谋生的出路。 因为三面都有高山阻隔,地势陡峭,形成天然的地理屏障,谷泉县一带的匪徒不来这边走动;知道这条道路的老百姓,也都很有默契地守口如瓶,避免消息走漏出去,让贼人听到;平南关辖区內的捕快、衙役以及守备军也派人巡视这条路,確保沿途治安。 金鹏山北侧山下的东和镇,成为了这段新商道重要的货运集散中心。东和镇处在群山环抱的山谷里,地势平坦,地方宽广。货物流通到这里集中后,商人们在此地休整,交换信息,再根据各处的需求,把大批的货物,分散成小批次运往谷泉镇一带,化整为零,低调而隱秘,与谷泉县的百姓展开贸易。谷泉县居民的物资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补给,盗匪们一时也没有察觉到。 百姓得以安全通商,还要归功於一个人——陈老二。自从跟著曹鹏飞夫妇修习,陈老二脱胎换骨,他通过邓五的关係,从县衙求来了近些年各种匪患案件的卷宗,有针对性地逐一对比分析,不放过任何细节,总结出经验,找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信息的不对等,是官府乃至整个谷泉县应对匪患时最被动的地方。 陈老二从抓到黄福旺內应的事情中断定,盗匪们一定培养了眾多眼线內应,混在百姓当中。这些人能够及时给他们传递信息,这让盗匪们在制定侵扰计划前,就能早早占据主动;而且恐怕这些內应当中,有些人和衙门的人交情不浅,通过和衙门的人打交道,套取衙门的信息,再把衙门的动向泄露给盗匪,盗匪就能事事走在衙门前头,总让衙门扑空。 甚至极有可能,前任捕头王锻一行人遇袭身亡,都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出卖了王锻,向贼人通风报信,透露了王锻带队上山打虎的消息,贼人专门设下埋伏,將他们杀害。 这些內应以情报换取盗匪的“保护”,这种所谓的“保护”,大概就是不率先洗劫他们家。 这些內应和叛徒的危害极大,他们让整个防匪的工作都变得极为被动,可以说是衙门完全被盗匪牵著鼻子走。然而一直以来,衙门却並不很重视这个情况,他们傲慢地认为几个草民能对整个局势带来什么影响? 衙门里的主流观点还是认为,都是因为装备不够精良,才导致打不过盗匪。所以县里先前採取的主要应对方针,就是找州府要钱要装备。可是州府也没有多余的钱,烽烟四起,財政情况糟糕,他们自己还发愁呢,哪还能管得了一个小小的县?何况遭受贼人滋扰的县,又何止谷泉县一个?於是这个问题就这么一直拖著,得不到解决。 而学习了一段时间兵法的陈老二分析,这些內应泄露的信息,是致命的,必须得到重视。信息差对局势的影响,將起到决定性作用。 基於这一点,他提出了一系列防范內应和叛徒的方法。除了呼吁所有村民提高对重要信息的保密意识外,更向值得信赖的邓五他们建议,一方面將根据以往案情涉案人员比对,圈定疑似盗匪內应的嫌疑人,对他们实施秘密跟踪监视,一旦发现异样,立刻秘密逮捕审讯; 另一方面找到曾和盗匪打过交道、给他们透露过信息以求自保的人家,对他们进行劝说,分析利弊,必要时实施威逼利诱,堵住他们透露衙门计划的嘴; 最后一条是將计就计,通过这些已经被他们控制的內应,向盗匪传递衙门希望传递给他们的信息,无论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皆由衙门根据需要做出决定,这样衙门能够重新夺回主动权,此举有望扭转局势,至少能避免局势继续恶化。 邓五对陈老二的策略很是赞同,他希望陈老二的方案能够被採纳,但他只是一个早已断送了前途的捕快,不受重视,担心自己人微言轻,劝不动县令。正发愁时,燕萍飞轻轻拍了拍曹鹏飞的肩膀,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那你亲自去一趟唄,让他把欠你的还了。” 当初说是两不相欠,实际上知县麦大人心中对曹鹏飞仍然觉得有所亏欠。毕竟曹鹏飞扛下了所有罪,让他至今仍能安坐在县令位置上,但凡当时曹鹏飞攀咬他两口,他此刻说不定就已经死在蛮荒的发配地,尸骨无存了——毕竟他一个没有后台的县令,深度涉及严重贪腐和杀人案,朝廷降下来的处罚会比处罚曹鹏飞严重得多。可以说曹鹏飞对县令有救命之恩。 曹鹏飞点点头,同意用这份恩情去要挟县令一次。在剿匪的策略上,他认同陈老二的看法,也希望通过实施陈老二的计划,挫一挫盗匪的锐气,为捕快和官差兄弟们爭回一口气,也为那些被残杀的无辜生灵报仇雪恨。 於是他即刻带上陈老二启程前往县衙,面见县令。 这县令麦大人智谋虽不足,但不是歹毒之人,平时心怀仁慈,百姓对他评价尚可。见曹鹏飞登门拜访,麦大人心中確有报恩之心,待曹鹏飞让陈老二陈述自己的计划,並拍胸脯担保陈老二可靠后,县令答应採纳陈老二的建议,並提出聘曹鹏飞作为衙门巡捕房的参谋,由他督促计划实行。 由陈老二负责部署,在曹鹏飞鼎力支持、四处协调,加上其余捕快衙役以及热心民眾的齐心协力下,计划得到了很好的实施,三个月內,局势发生了变化。 首先,在有意识地注重信息保密后,平南关以北货物悄悄流入谷泉县的这一消息,仍然得到很好的保密,百姓的日常供给依然受到保障。 接著,內应接二连三地被逮捕,罪大恶极的直接公开斩首;有些归顺了的,靠著供出其他內应换取轻判;还有一些认罪態度较好的,为了赎罪,愿意配合衙门实行反向间谍任务,成功將衙门想要传递的消息传递给盗匪,迷惑和扰乱了盗匪的计划,衙门因此一举剿灭了五处大小盗匪团伙,为谷泉县人民出了一口恶气。 事后,县太爷亲自去到曹鹏飞和燕萍飞处,跟陈老二长谈一番,在保留陈老二民籍的前提下,把他从乡团练所调至县衙,担任捕快。这虽不合朝廷规矩,但天高皇帝远,又是非常时期,用人之际,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陈老二靠自己的努力和才智,贏得了尊重。 上任前,陈老二去拜见师父师母,答谢他们的培育,並表示即使当上了捕快,只要有时间,还要继续来向二位请教。 曹鹏飞只顾咧著嘴笑,他对徒弟取得的这项成就已经满足,按他自己的心性,他是不打算再贪心,还想著徒弟必须更上一层楼了。倒是燕萍飞对陈老二寄予厚望: “徒儿啊,你现在这个名字,去当捕快呢,虽然也不是不行,就是实在平庸了点;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有个更配的上你的名字。” 陈老二这个名字的確过於普通。看样子师娘心里已有主意,於是陈老二恭敬地跪下,拱手对师娘说:“那还要斗胆请师娘赐名。” “我早就想好啦,一直在找时机问问你愿不愿意而已。现在看来,正是时候。”燕萍飞示意陈老二,让他站起来,放鬆点,他们平日里也不搞那些繁文縟节,不喜欢受太重的礼。曹鹏飞不说话,只是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燕萍飞,满是倾慕,他似乎对燕萍飞即將要告诉陈老二的名字,感到无比自豪。 “我认真想了很久,你以后就叫陈正宽吧。正直的正,宽仁的宽。这两个字符合你的秉性,也希望能时刻提醒你,勿忘初心。” “妙,实在是妙!正宽必定谨记师父师娘教诲,不敢相忘。”以前的陈老二,现在的陈正宽,欣喜地接收了这个新名字。他將以这个新名字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从那天起,陈正宽得以光明正大地拿出当年他在镇上捡到的那块腰牌,掛在腰间。冥冥之中,他將继承王锻的意志,延续一个优秀捕快的荣光。 受益於陈正宽的计划,叶屋村村民的日子过得更加好了些。伴隨著后山通往北边商道的通畅,大家纷纷发现了新商机,利用这条辛勤开凿出来的道路,开拓了各式各样的新生意。 近的有人在道上摆摊开店;远的直接跨过平南关,去外省经商;还有一部分则把重心放在东和镇上,因为新商路开通,这里成为重要中转站,形形色色的客商和货物云集於此,作用凸显。负责管辖的平南关衙门,决定给东和镇更名,改为北山镇,彰显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 陈老大一家认真考虑了一番,也决定顺应时局,去北山镇拓展些生意。他们在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生活必需品。来往客商多,自然是有这方面的需求,杂货铺生意不错,为他们家带来相当可观的收入。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一年大部分时间,就得留在北山镇,不能常回叶屋村了。陈小萝跟著父母一起做生意,大牛还留在村里读书。陈老大一家心中对大牛十分不舍,可又觉得不应该妨碍大牛跟著念高读书,山里清静,读书环境比北山镇好,有机会还能去县里求学,他们不想耽误大牛,只能把大牛留下了。 “咱们就加把劲挣钱,给孩子多攒些赶考的盘缠嘛!后面孩子说不定还得去县学,还要进京赶考,都需要花钱。咱们帮不上別的忙,那就专心提供钱吧!”经过商议,陈老大和秀玲想明白了,让大牛留在叶屋村,跟著念高安心读书,他们去北山镇努力挣钱,这是最好的安排。 陈老大的腿被砸断后,虽然基本恢復了,但走路还是缓慢,经常会隱隱作痛。陈小萝心疼父母,思来想去,决定跟著父母一同前往北山镇,多分担些家里的事,也学点本事。家里的果园和菜地,就託付给了邻居,再由邻居统一种植供货,到北山镇售卖。 “大牛,我要跟爹娘去北山镇了,你照顾好自己。”陈小萝握著大牛手的时候,眼泪汪汪,颇为不舍。自打记事以来,她就没怎么和这个弟弟分开过,这次一分开恐怕就要分开好久,她心里自然会难过,或许这就是他们感觉自己长大了的第一步。 “我会常回来看你的,你读书可不要偷懒哦,但也不要有负担,你只需要对得起自己就行!”做姐姐的还是不忘叮嘱弟弟。 “嗯,姐,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好好读书,我还会给你们写信的,到时候我的字也会比现在写得好看!”大牛虽也捨不得他们,但他心里明白,大家做出这些选择,都不是出於自私的目的,而是为了让彼此有更好的生活,所以不得不暂时分离。 陈小萝跟著爹娘去北山镇了。大牛的最亲密的小伙伴全都离开村子,他自此收了玩心,成日跟著念高诵读《论语》《大学》一类经典,一心钻进书堆里。村里几个以前跟著张壮玩的小混混,张壮一家逃走后,在村里继续游手好閒,见大牛成日跟一个和尚待在一起,又给大牛起了个外號,叫“菩提仔”。 先前是“鸡蛋仔”,现在又是“菩提仔”,都是很轻蔑的称呼。这些外號背后更体现出,在这些人眼里,大牛的所有身份和意义,全都来自於他所依附的人。 帮陈家收拾鸡蛋,就被叫“鸡蛋仔”;跟著和尚每天听“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就叫“菩提仔”。这些名字都没有把大牛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大牛还从未有过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正式名字——甚至他从出生起,就没有拥有过什么真正让他感到属於自己的东西。 “你也该有一个像样点的名字了。”大牛把这烦恼向念高诉说后,念高了解了大牛的困扰,决定给大牛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名字。 “哪怕我是个出家人,我也拥有一个属於自己的法號。你是一个正常人,將来甚至还要考取功名的,又岂能没有一个正经名字?”念高对此十分认真。 “那师父,我该叫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爹妈的姓名,没有一点线索,要不我姓陈.…..但我如果想要姓陈,也得先徵得陈叔的同意吧…...”大牛虽然对即將有名字而感到兴奋,但同时也对叫什么新名字毫无头绪。 然而念高早已胸有成竹,他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依我看,平日里他们唤你作『大牛』,这名字显然不怎么雅致,但也不是个坏名字,充其量就只能当作小名。要我说,给你起个大名也不难,只需动一动笔画,把这“大牛”改作“人生”,便端正了一些,用以谨记你所见的人生百態。”大牛听得入神。 念高又接著说:“再就是需要给你找个姓,这就有些讲究了。虽不知你为何人所生,但普天之下皆为黎民苍生,这黎民苍生可是极为可爱美好的了,所以你便姓黎吧——往后你就叫黎人生。” “黎人生,黎人生.…..黎人生,好!黎人生!黎人生!”大牛得到这个新名字,欣喜若狂,不断重复著这三个字,把这三个字当作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这的確是他第一次,如此肯定地拥有了一件属於自己的,极为重要的东西,一个正经的名字。 念高还没完:“还得再给你取个表字,读书人嘛,需要的。让我想想…...便叫勤耕吧!既是期望你將来无论身在何处,都归於正道,勤奋耕耘;又是呼应你原来『大牛』这个小名,叫你不要忘本,不要忘了眾人过去对你的恩情,愿你將来能知恩图报。” 黎人生,字勤耕,黎人生,字勤耕。黎人生对自己的新名字甚是满意。有了新名字,他大受鼓舞,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一扫前些日子和朋友分別时的颓势,振作起来。 只是在夜里,他依然会掛念自己的朋友们。陈小萝跟著自己的爹娘在北山镇,至少不会孤单,平日还可书信往来,逢年过节也能相见;可这张李花下山后,却数日不见陈老二回信,陈老大又写信问弟弟,才得知弟弟压根儿就没有看到陈老大让张李花携带的信,也没有见到张李花,根本不知道张李花逃婚的事;那张实下山后也是杳无音讯,不见踪影。这两兄妹至今下落不明,他们经歷了什么?过得如何? 这对苦命兄妹,此时此刻都在经歷著什么样的考验呢? 22、像棵野草 张李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阴差阳错被王鬼救下后,不知该往哪里去,只好先四处走走,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人家问问路。 她朝著一个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看到有人家。 张李花上前打听,发现这儿的人说话与家乡不同,她配合上手势动作,勉强能理解,通过沟通,得知这个地方是海山镇下的浪涛村,已经临近海边了。 张李花正辛苦和本地人比划著名,不经意间周围已经聚拢了一群人,都是住在附近过来看热闹的。他们对这个来歷不明的陌生女孩很好奇,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东问西,弄得张李花越来越急,“哇”一声哭出来。 以前她哭,还有二哥张实和两个小伙伴哄她,关心她,哪怕村里邻居见到了,也多半会说些体贴的话;现在身在异乡,这些人可不会这么体谅她,看她哭成这样,非但不心疼,反倒觉得滑稽,嬉笑著对她指指点点。 此时张李花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无助和委屈。她以前在叶屋村,多少还会有人向著她,护著她,在乎她,哪怕自己的父母、爷爷奶奶和大哥对自己比较冷漠,也好歹算得上熟悉,让她心里有些底。现在眼前这些人,恐怕没人关心她的死活,没人在意她的过往,原本在家乡的安全感,如今荡然无存。 从家里逃出来,孤身一人浪跡天涯的她,如今就像一棵被铲离土地的野草,没有根,没人在乎。 好在这些人笑归笑,並不全然是恶意。看她越哭越委屈,有几个村民於心不忍,其中两三个嗓子大、长得凶的,喝止了周围人的鬨笑,维持住秩序,轻轻对张李花说: “妹仔,慢慢讲。” 周围安静下来,张李花这才克制住情绪,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身世、逃婚经歷以及被人贩子掳走的事情讲了出来,只是她没有说出被王鬼救下,而是说她是趁人贩子外出时偷偷跑出来的。 那个年代住在小村里的人,对外面的世界了解有限,村里几家几户、是人是鬼,通通门清;如果遇到外人,难免会好奇和警惕。当掌握的信息和拥有的力量都相对匱乏时,未知確实会给人带来巨大的恐惧。 所以这些村里人一开始对张李花表现出一定的冷漠,也怪不得人家;尤其是当时东南沿海匪患严重,谁知道突然出现在村里的陌生人是什么来路呢。 听完张李花讲述自己的经歷,这些人的態度有所转变。 “逃婚逃到这里哇?” “都有几惨哦!” “真定假啊,这么坏的人都有?” 他们这一次交头接耳,眼神和语气透露出同情与怜悯。 “人贩子在哪里!带我们去!”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大喊,另外几个皮肤黝黑,肌肉线条明显的男人也隨声附和。或许他们对张李花的怜惜算不上多,但显而易见他们对人贩子的痛恨一定不少。毕竟一边喊的时候,他们已经一边抄傢伙了。 在他们的追问下,张李花只好又凭著记忆,把他们带回到她逃出来的废弃木屋,她心里默默祈祷王鬼不要回来,否则说不好又有人要见血;更怕王鬼误会是她出卖了他,到时候说也说不清。 好在王鬼早就提著两个人贩子的尸首躲进深山老林里练他的魔功去了。眾人发现了绑架用的绳子和布袋,基本可以证明张李花没有撒谎———至少张李花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几人恶狠狠地咒骂了人贩子几句,扬言说幸好他们这次跑得快,下次如果遇上,一定把这几个人贩子活活打死。他们觉得骂解恨了,这才气势汹汹启程回村。 谁料刚没走出两步,就迎面遇上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黑衣人肩膀上扛著一个女孩,年龄身形与张李花相仿,手脚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著布;女孩没有动静,不知是被迷晕了还是死了,看样子又是哪家孩子被拐了。 这伙壮汉正愁没过上癮,送上来的人贩子怎能放过?於是他们像饿狼一样扑向两个人贩子,抡起锄头、竹竿、柴刀、扁担一类的武器化农具,就朝人贩子身上招呼,打得两个人贩子嗷嗷惨叫、头破血流、连滚带爬。 儘管这俩人先后拔出朴刀,想要威慑一下这些村民,但这些村民早就被想要“替天行道”的念头支配,面对两个人贩子的恐嚇,非但不退却,反而打得更凶。 人贩子的职业特点决定了他们具备一个优势,那就是跑得快。这两个人贩子见势不妙,丟下那个被绑的女孩,拔腿就跑,村里人实在追不上,只能遗憾地看著他们逃脱。对於这几个强壮的村民来说,教训了人贩子一通,也算是赚到了。 他们把这个被绑的女孩,和张李花一起带回村。一天之內,有两个女孩被绑架到同一个地方,说明这里是人贩子的窝点。村民们认为这个问题比较严重,於是决定报官。在报官等待衙门处理这些事情之前,村民们决定暂时收留张李花和这个被绑的女孩。 村头开了间小酒家,专门招待往来客商,做几道农家小菜,倒两碗村醪米酒,也是一门生意。这段时日,小酒家客流量不小,说是因为朝廷在东北边开了个港口和金髮鬼通商互市,有往来的商队路过。 村民去报官,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谁也不愿这么白养这两个陌生女娃儿,酒家正好需要伙计打下手,於是他们管她俩吃住,让她俩给店里干活作为回报,也算公平。 张李花想想,这好歹算是个落脚处,先混上口饭吃,以后再做打算,已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便答应了;这个被绑的女孩还没醒,村民们管不得那么多,把她和张李花安排在酒家后面一个狭窄的小屋里,就默认这个女孩也答应了。 另一边,张李花的哥哥张实,情况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陈小萝和黎人生偷放他下山后,他打算去河背村投靠陈正宽。他当时想著妹妹已经先行去了那里,自己也先去那儿蹲两天,再在村里寻个活计,给人当个小二、搬个货啥的都行,至少先自力更生。想明白以后,张实精神振奋,大步流星朝著河背村方向走去。 年轻人有时候得意忘形,容易出岔子。张实一心想著河背村,却忘了一件事:他本应绕开他妹妹差点嫁过去的关嚇村走。他一心想著快点到达河背村,选择走最近的道,那就要直直穿过关嚇村中心,那里对他来说,现在可不是一个好地方。 也正是合著他今天要倒霉,刚走进关嚇村没几步,就遇上了他不想让妹妹嫁的那个恶汉焦文雄。焦文雄一身酒气,摇摇晃晃,身后跟著几个狐朋狗友,看来是心情不太好,借酒消过愁,不知是不是和他妹妹逃婚有关。 焦文雄原本不知道张李花逃婚的,张阿根的计划是先瞒著,若能在成婚前找到张李花,那就照常成亲;若成婚时还找不到,就编藉口拖延,反正彩礼就是不退。 谁知道他在家里打骂张实声音太大,被好事的邻居听见了,有些邻居平日素来被张阿根占便宜弄得积怨已深,就趁著有一天,焦文雄家里来找张阿根商定婚事具体事项的机会,在焦文雄他爸那儿偷偷透露了实情。 焦文雄一家当即就不干了,见张阿根还在面前装模作样,很是恼火,於是两家大吵起来,推推搡搡,打砸东西,弄出很大动静,引来邻居围观。 张阿根拍著胸脯说成婚前能找到张李花,焦文雄一家才勉强作罢;张阿根当场就说,如果找不到张李花,就把张实交给他们,任杀任剐,反正绝口不提退彩礼的事,焦文雄一家自然不满意,但碍於婚期的確还没到,诸事尚无定论,只得先不欢而散。 焦文雄心里自然很不痛快,被张阿根如此愚弄一番,他这种吃不得亏的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他爹三令五申让他先別急著闹事,等婚期到了,如果张阿根交不出人,那时候便完全不占理,到时不但要把彩礼抢回来,还要把张阿根家里值钱的东西扫光。焦文雄只好勉强按兵不动,每天都很鬱闷,约些酒肉朋友买醉。 此刻眼见张实就在眼前,焦文雄揉了揉迷糊的三角眼,反覆確认没看错,嘿嘿冷笑: “小兔崽子,我认得你!那天就是你们在我家后院鬼鬼祟祟偷看,我这亲事就是被你搅黄的!你那个不要脸的爹已经说了,交不出你妹妹,就把你交给我,要杀要剐隨我,看来今天是撑不下去了,把你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朝著后面挥挥手,跟他那几个损友说:“来来来,给我往死里打!” 这群人不由分说扑向张实,拳打脚踢,拉扯撕咬,全然没有一点章法;张实虽然长得还算高壮,但双拳难敌四手,起初还能招架两下,后面渐渐招架不住;那焦文雄又捡起路边石头往张实身上扔,还有个帮手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粗糙的木棍朝张实身上招呼,张实越来越难抵挡,只得夺路而逃,顾不得东南西北。 张实在前面没命地跑,焦文雄那群人在后面没命地追,此时张实身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再加上前些天被他爹痛打留下的旧伤尚未痊癒,他疼得齜牙咧嘴,却一刻也不敢停歇,他深知如果落入这帮人手上,恐怕真有性命之忧。 可他逃跑时慌不择路,不知眼前即將无路可逃,关嚇村道路四通八达,他偏偏选了一条断头路。他跑著跑著才发现,前面没路了。 焦文雄一行人已经逼近,气喘吁吁地叫骂,但放慢了脚步,因为他们也看见前面没路了。几个人狞笑著缓缓走向张实,其中有两个人在殴打张实的时候,自己还摔倒在地,弄得浑身脏兮兮,既凶狠,又狼狈,他们摩拳擦掌想把这份狼狈加倍奉还到张实身上。 张实暗暗叫苦,心想完蛋了,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定睛一看,却发现原来身后虽已无路可走,但还有一条河。张实正暗自庆幸天无绝人之路,却又转眼发现希望落空:这条刚好经过关嚇村的流溪河支流,水又深又急,张实若跳下去,以他那从小只在小溪里戏水的水性,势必会被湍急的流水卷至河底餵鱼。心情经歷如此这般起伏,张实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眼看著焦文雄一伙人越逼越近,张实已经被他身上酸臭的酒气熏得作呕。正当绝望之际,张实下意识转身瞟了一眼,发现身后崖下不仅有湍急的河水,还有一艘货船,只是刚刚看得不仔细,被岸崖遮挡了视线。 此时张实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转身一跳,噗通一声跳进河里;他憋著气奋力往穿那儿扑腾,借著水的流势,没几下功夫就被送至船尾;恰好船尾有一根粗麻绳没有收回船上,有一段浸在水里,张实死命抓紧这跟绳子,奋力爬上船尾。船尾是一处货仓,张实靠在被油布遮盖的货物上坐著,呼呼喘著粗气。 焦文雄一群人眼看张实逃脱,想绕到岸边地势低的地方上船,可船却不等他们,他们还没靠近就开走了,焦文雄一群人只能在岸上朝著张实大骂。 张实筋疲力竭,一阵悲凉油然而生。为了保护妹妹,他遭父亲毒打和捨弃,为了活命不得不离开家;他隱约想起当年在林子里,就已察觉到他爹曾谋划將他献祭给老虎,带著哥哥和妹妹逃命。 张实无比心寒,因为无论是否从家里逃出来,他都註定无依无靠。又经歷这样一番惊险,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跌落水中的野草,无处立足,不知会漂往何方。 黎人生最为担忧的张实、张李花两兄妹分別经歷了危险,好在都暂时性命无忧。只是在这个年纪被迫离家,失去父母亲人的庇护,从原来简单的环境,孤身进入复杂的大世界,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等著他们,他们又何时才能再找到归属。 不过或许正如白居易的那首诗所写: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人在困境中往往会迸发出不可思议的能量,尤其是没有退路时。这片大地上,存在过且依然存在著、將来也必定会继续存在很多坚毅的人,他们都曾像野草一样,几近凋零、枯萎、溃败;但只须一阵春风拂过,他们又会茁壮成长,重焕光彩。这就是生命力的顽强之处。 现实首先给了张实和张李花当头棒喝,让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像叶屋村那样单纯、安全,他们必將面临诸多困难和挑战;同时外面的世界又向他们敞开大门,背后除了凶险的暗流,还隱藏著许多未知的机遇,等待著他们揭晓。 倒是黎人生自己的日子,变得不太好过。 拜念高为师,开始读书,黎人生需要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到学业上,这就意味著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时常给村里人跑腿帮忙了。 村里往北边的隱蔽商路开通后,变得更加忙碌,人手紧缺。以前大牛属於很好的人手,他愿意吃苦,头脑清醒,力气也大,帮著分拣、搬运货品总是得心应手。现在村里有很多事情需要人力,村民们自然就想到了他。 可他突然就改名叫“黎人生”了,村民们不明白改个这种名字有何意义,也不屑於去了解,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至於这个“黎人生”,可就不像以前那个憨小子大牛那么隨叫隨到了;他现在每日都抱著书本,跟那个不长鬍子的怪和尚廝混,不再那么勤快地帮忙干活了。村里人因为失去这个廉价劳动力,逐渐有了些怨言。 陈老大一家则不同。他们大部分时间在北山镇忙碌,偶尔回村,也不怎么打扰黎人生,顶多是叫他回家里吃饭,绝不喊他干活———因为他们一家都理解和支持黎人生的志向。 但村里其他人可就不这样想,他们认为黎人生是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长出这一身力气,就应该用来回报村民的付出,报答他们的恩情,怎么能一天到晚读什么破书,逃避自己的责任呢? 如果跟他们说读书考功名,將来能更好地报答村民的养育之恩,这些村民只会嗤之以鼻: “还考功名,別笑死人了!我们这个村,往前数一两百年,连个秀才都没出过,最好的就只出过一个童生,还是四十多岁考上的,最后什么都没混出来,只能去镇上开个香烛纸钱铺子,没甚出息。黎人生这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也想考功名?做梦吧!尽说些看不见摸不著的屁话!” 这就是绝大多数村民的態度。他们耻笑黎人生想要读书考功名报答乡里的美好愿望,同时厌恶黎人生现在说话越来越文縐縐,不像以前那么“朴实”“单纯”——其实是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好差使,任他们欺凌摆布了。 他们感受到黎人生与他们逐渐不再是一路人,渐渐地產生了很大的差异。读书人和村里的农夫、樵夫、猎户、小贩,註定是完全不同的。最直接的例子,就是秀才以上的读书人,到了公堂上不用下跪。 因为差异,所以產生偏见;因为偏见,所以產生恐惧;因为恐惧,所以產生防御;因为防御,所以產生伤害。村民们因为感受到这个“全村人养大的自家孩子”变得不再像“自家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念头暗暗生起。 他们不满黎人生不再像以前那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恼怒黎人生不再对他们毕恭毕敬,他们怨恨黎人生开始瞧不起他们——哪怕这所谓的“瞧不起”,只是他们自己想像出来的。 以前的大牛能够承载他们的善意和怜悯,他们帮助大牛,內心会为自己叫好、为自己感动、为自己骄傲;现在的黎人生不再承载这些,无法满足他们自我感动的需求,他们心里出现极大落差,因此对黎人生產生了失望,认为黎人生忘恩负义,进而对他產生了恨。 於是有一些村民开始对黎人生实施报復。他们虽不像张阿根那么豁得出脸,还不好意思直接跟一个孩子计较,但他们懂得退居幕后,总是有意无意跟孩子们提起黎人生,以开玩笑或假装怜悯的口吻,说黎人生没爹没妈,想祭祖都没得祭,註定只能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不忠不孝的人怎么考科举?迟早被人从考场给撵出来。 这些孩子大多不諳世事,还有一些则与全家跑掉的张壮混在一起,早就不待见黎人生,听到大人们这么说,自然就成为攻击黎人生的先锋,把大人对他们说的这些话,编排加工,当成玩笑四处说,一起嘲笑黎人生。 若是前任村长黄晋才还在,或许他凭藉著自己的经验和见识,会意识到情况不对,从而居中调停;现任村长崔立,本职是个医生,专注於治病救人,虽也是好人,但对村里家长里短、勾心斗角,全无一点概念。他没有意识到村里小孩嘲笑黎人生这事,背后藏著村民们深深的恶意。 陈家人现在又常年不在村里,身边也没有了姚老三、陈小萝、张实和张李花这样的朋友支持,只剩一个同样不受待见的念高和尚,黎人生此刻孤立无援,没人替他说话。 遭到如此对待,黎人生始料未及。他以为村民们能够像陈老大那样理解自己,现在他发现他错了。跟隨念高下山化缘时体会到的那种来自真实世界的落差感,再度贯彻全身,这个世界远比他以前以为的要冰冷的多。 这次比化缘时更让他震撼的是,这些恶意和中伤,並非来自与他不相识的陌生人,而是来自那些曾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十分珍视的、感激的、认为可以信任和爱戴的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人。这对他的伤害,远比陌生人要大。 悲苦无处诉说,黎人生只能跑到母亲孤零零的坟前哭诉: “娘!我从未见过生父,连你也在我不记事时就撒手人寰;我一人苟活在这世上,如今竟被骂作不忠不孝之徒,是何等冤屈悽苦!我难道不想尽孝吗?可我却从未得到上天眷顾,获得一天乃至一次当面尽孝的机会。娘,若你还在,我何至於此啊.…..” 此刻,黎人生觉得自己就像一棵生长在坟塋四周的野草,杂乱不堪,一文不值。野草明明长期守卫著埋葬於此的人,到头来却要被偶尔来祭拜的人当作祸害剷除;正像他长久以来对村民付出真心,却因为认知的偏差,被曲解、被攻击,给自己引来恶意和伤害。 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哭,过了许久,累得在坟前睡著了,像他当年从火灾里跑到母亲坟前那样,依偎在坟包上,蜷缩著身子,想像亡故的母亲温暖的双臂和胸膛,再一次拥抱著他。 老周的心情,也跟隨这三个命如野草的少年而戚戚然。 不远处一棵树后,有双眼睛注视著黎人生。 23、又见《金刚经》 黎人生在母亲坟前醒来,天色已暗。他又拜了几拜,起身整理一下衣服,回净坛使者庙去了。悲伤、委屈和愤懣只能放进肚里,接下来的路,还得靠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这大概就是成长,无论多不情愿,始终都要学会面对。 回到庙里,念高已经烤好了芋头等黎人生来吃。他今天还摘了几棵庙后面自己种的白菜炒了,闻著喷香。黎人生没什么食慾,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坐到角落,点起灯读书转移注意力。念高见黎人生不想说话,也一言不发,默默吃完,收拾好碗筷,不打扰黎人生,逕自走到庙门外的空地上看月亮去了。 第二天早上,黎人生醒来,发现念高不见了,他的斗笠、钵盂和包裹全都不在庙里,看来他又下山化缘了。这段日子,因为陈小萝跟著父母去了北山镇,黎人生开始读书,他和念高不再有那么多空閒去从事劳动,可以吃的东西相应就少了些。 念高经常下山,用陈老大给的钱,给黎人生买些米麵油盐和青菜豆腐,有时还让黎人生自己买点肉吃。而念高本人则常常去化缘,儘量少用陈老大的钱。他说这些钱主要是留给黎人生的,自己不应过多占用。 既然念高是下山化缘,黎人生也就不以为意,照常自己读书,没有多想。可是到了晚上,念高还是没回来,这就有点不寻常了。 在陈正宽当上捕快后,盗匪受到极大限制,被剿灭的被剿灭,流窜去別处的流窜去別处,给附近几个村带来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小,照理不太应该会撞见盗匪,怎么还没回来?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还是有什么意外? 黎人生越想越担心,最近这段时间他身边已经离去太多人,念高是他身边仅剩的可以信赖的人,若连他也离去,黎人生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就將分崩离析,他將什么都不剩。於是他赶忙出去找,想著无论如何要把念高找回来。 刚沿庙门口的路走出一小段,黎人生就看见母亲坟前围了一大群人,有人举著火把,有人掌著灯,交头接耳,不知怎么回事。黎人生心头一紧,心想村里人现在对他如此排斥,现在莫不是要对母亲的坟做什么,赶忙衝上去看,却发现原来是念高趴在黎人生母亲坟前哭嚎。 “文琇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怎么不等等哥哥啊!我歷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和咱儿子相认,可你却不在了!你让哥哥找的好苦啊!你好狠的心吶!现在咱儿子被欺负了,说他没爹没娘,我这做爹的惭愧啊!是我辜负了你们,我没脸来见你啊!” 那哭声之大,整个山谷都能听见迴响。念高双眼通红,混身散发著浓浓的酒气。旁边围观的人被他的行为惊呆了,谁都不敢上前,只能远远看著,生怕被和尚发酒疯误伤。黎人生听他说的这番话,更是惊掉下巴。 念高又乱哭乱嚎了一阵,说了些没人听得懂的囈语,忽然昏倒过去。他动静太大,连崔立都被引来查看。见念高已经昏过去,崔立就指挥几个村民把念高抬回庙里。喝醉酒的人能比一头牛还重,要靠几个有力气的村民合力,才把念高搬回净坛使者庙。 黎人生全程都在一旁愣愣看著,此时此刻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有一两个村民不怀好意地调侃他: “哟,黎人生,黎状元,原来你还真是个菩提仔,有个和尚爹!” 黎人生並不搭理,让过一个又一个看热闹的人,留在人群末尾走回庙里。浩浩荡荡一条队伍,足有二十来人,相当於目前小半个村子了。这帮人似乎对这件事情特別热衷,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等著看和尚还会出什么洋相。和尚也和他们不是一伙,所以看到和尚出洋相,他们高兴。 没有人在意队伍后面的黎人生,没有人关心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爹是什么看法。当然,有的村民猜测,或许黎人生老早就知道真相了,只是没和村里人说,这就难怪他们经常待在一起,毕竟亲爹肯定还是比村里这些人亲得多。 念高被抬回到净坛使者庙里,放在木床上。这和尚来叶屋村已经快两年了,要么窝在这座小庙里,要么下山化缘,甚少和村里人打交道,只有先前一阵子和陈家娃儿一块干农活时,偶尔能看见。 村里人对念高知之甚少,在没有什么依据的情况下,都不怎么瞧得上他。一方面是觉得这个和尚深居简出,行踪神秘,他们摸不透,觉著没底;这让这些村民既有些畏惧,又因为本身贫穷带来的自卑,认为和尚傲慢,不屑於与他们为伍。作为报復,他们便认定念高“不过是个装神弄鬼之徒”。 另一方面念高没事找事,非要教黎人生读书,弄得黎人生不来给他们当廉价劳动力,他们对此心生不满,迁怒於念高,认为这个和尚擅长妖言惑眾,把一个好好的孩子蛊惑得產生了不切实际的想法。 偏见会產生很大的恶意,这些人心里就盼著念高和黎人生这儿出点么蛾子,这样他们心里才会舒坦些。想不到今天就爆出这么一个惊天秘密,这个野和尚竟然是这个野孩子的亲爹,这下可就有意思了。 念高酩酊大醉,完全没有留意到身边围满一群幸灾乐祸的人,自在地翻了个身,打起呼嚕。这时,他怀里掉出一本书,掉落在地上。崔立把这本书捡起来,发现是一本《金刚经》。打开翻看,只翻到第一页,就看见封面背后,赫然写著一首字跡歪歪扭扭的打油诗: 哥哥难牵妹妹手, 斯人离去愁上愁。 拉扯小儿多磨难, 贏得娘俩有命活。 这首打油诗莫名其妙,耐人寻味,崔立只觉得似曾相识,像是什么时候读过一样。 对了!当年收拾黎人生母亲遗物时,秀玲也翻出过一本《金刚经》,上面也有这首蹩脚打油诗。黄晋才那时候还拿给崔立看,问他什么看法;那时候他看不出个所以然,现在明白了! 同样的一本《金刚经》,同样的一首打油诗,这不就是定情诗吗?看来这个和尚和黎人生的母亲果真有一段故事。 “他.…..恐怕真是黎人生的生父。”崔立惴惴不安地把这个推论告诉了一眾村民,“这首诗,我在黎人生娘亲的遗物里见过。” “喔!”“哇!”村民一阵譁然,接下来就由不得崔立和黎人生主导了。这正是崔立担忧的。 “这个破戒和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喝这么多酒,我听山下人说还见过一个和尚吃肉,恐怕也是他了!” “何止喝酒吃肉啊,还破了色戒!” “可不是嘛,儿子都有了!” “平时人摸狗样,原来这么丧尽天良!” “还装什么得道高僧?呸!” “可能是出家前生的呢?” “出家前生的就光彩了?拋妻弃子跑去当和尚,还值得称讚吗?” “见不得人的东西!” “淫僧!活活烧死他!” 村民们群情激奋,义愤填膺,一通咒骂。他们得到了早就想要得到的答案,那么接下来就可以顺理成章,按照他们预想的程序“伸张正义”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这种油然而生的所谓“正义感”,不过是发泄积压已久的憋屈和不满的狂欢。 当然,即使他们知道,他们也不会承认。他们会继续用这层“正义”的高贵外衣,掩盖背后的真实人性,以此来欺骗別人、欺骗自己。 “等等,至少先把他弄醒,问清楚来龙去脉吧?”崔立尽了最大努力,也只能暂时劝说村民们,不要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就要了念高的命。 毕竟在那个年代,村里私下处死通姦之人,在某些地方依然能得到默许。只要眾口鑠金,官府一般听之任之,不太过问。崔立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只好先行缓兵之计,拖一拖时间,等村民们相对冷静下来一点,再看看有什么办法。 “好!那就审他一审,看他怎么辩解,也好让他死个明白!”村民算是愿意给崔立一点面子,四个人死死摁住念高的手脚,又有一个人端来一盆冷水,“哗”一声泼在念高脸上。他们要对念高展开“正义的审判”。 念高受冷水刺激,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四肢被紧紧摁住,动弹不得;身边的村民要么凶神恶煞,要么面色铁青,要么幸灾乐祸,他霎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哎呀~!我那苦命的娘子啊!”村民还没来得及推举出一个“主审官”,念高却反客为主,先大哭起来,“我没能找著你,就这么让你先走一步了。若当时没与你们母子俩走散,我又怎么会做个和尚,人不人鬼不鬼地苟活於世上呢?” 听念高这么一哭,村民们听出这背后似乎有隱情,也就不急於给念高定罪,倒想听听这究竟是个怎样的故事。刚才喊打喊杀,只是因为情绪到了那个份上,觉得似乎那么做就是对的;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黄福旺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星,不会为了杀人而杀人,一听和尚似乎確实有话要讲,好奇心顿时就盖过了曇花一现的杀心。 “你且把你的身世一一道来,不得说谎!”按住他右手的村民厉声说道。 “我本名叫黎能,原是个奉公守法的普通百姓,居住在北方山里。与妻子文琇恩爱和睦,平日男耕女织,诵经礼佛,日子过得平淡安逸。 可好景不长,当地反贼作乱,朝廷派兵平叛。为了虚报战功,我只是上山砍柴,就被当作叛军掳走,抓回京城,被迫妻离子散。他们逼我净身入宫,在宫里做杂役。后来我在宫里閒暇时依然潜心修习佛法,祈求佛祖保佑我妻儿平安。 多得佛祖保佑,机缘巧合下,让皇太后撞见我念经,皇太后感念我一片赤诚的敬佛之心,特许我出家,叫我云游四方,普渡眾生,为太后和皇上积德行善。我这才得以离开深宫,藉此机会四处打探妻儿下落,终於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在这里遇上了吾儿,只可惜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那苦命的妻子竟已早早驾鹤西去,只留下这个可怜的儿子!” 念高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这段悲惨经歷,村民们觉得逻辑清晰,没有破绽,外加他又不长鬍子,面色白净,看起来的確有几分像个阉人,所以对他说的事情基本採信。一群人刚刚还怒气冲冲,现在又都长吁短嘆。 “你怎么不早点和你儿相认呢?”又有村民问道。 “我已是个残缺破碎之人,如何有脸和他相认?”念高嘆了口气,绝望地答道。“若不是看到吾儿留著他母亲那本写著定情诗的《金刚经》,我也辨认不出来。如今我不男不女,不人不鬼,原想著默默守在他身边就是了,谁知那日见他在他娘坟前哭泣,心中不免悲戚,破戒喝了点酒,这才酒后失態,让大家见笑了。” 念高这一席话,让村民们有些惭愧,他们开始后悔过去中伤黎人生的行为。当然,他们还是会开解和体谅自己,“当时又不知道他身世如此悲惨”,本著不知者无罪的原则,他们不会怪罪自己太多,很快就能与自己和解,而且至少他们从现在开始,愿意再次展现出他们的善意。 几个村民鬆开摁住念高的手,还有人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帮他整理整理衣服,让他好好休息。崔立鬆了一口气,看来今天事情不会闹大了,他赶紧劝村民们都回家,不要打扰他们父子敘旧。 村民们见再没有什么热闹可看,外加时候不早,都困得不行,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就都散了。临行前,终於有人注意到站在远处的黎人生,这才在经过他时叮嘱: “找回亲爹不容易,好好孝敬他!” 没有人注意过,整个这场闹剧从头至尾,黎人生都没有参与,他只静静站在没人留意的角落,冷冷注视著这一切。直到人走光了,他的眼神都没有改变。 “你为什么说谎?”黎人生把冷冷的眼光投向念高,用同样的冷冷的语气质问。 “你不是我爹。”不等念高回答,黎人生紧跟著又来了一句。 念高转过身坐起来,笑著问黎人生:“你都知道啦?你怎么识破的?” 面对念高的坦然,黎人生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知道念高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他想要一个答案。 黎人生:“前些年在五里坡那座破墙根,我吵著让你跟我比谁撒尿撒得远,你起初不肯,被我苦苦哀求,你拗不过答应了我。那时我都看到了,你不是阉人。” 念高:“哦,眼神挺好,记性也不错。哈哈哈,可就这么奇怪,我怎么就不长鬍子。” 黎人生:“昨晚我在我娘坟前哭完回来,吃过饭去读书,你走出庙门,没多久我就睡下了。半夜被尿憋醒,出去撒完尿回来,看你躲在院子后面,点个蜡烛,背对著我抄抄写写,鬼鬼祟祟。 趁你抄著抄著口渴了,走开去找水喝的间隙,我摸过去看,以为你在抄什么高深经文,哪知道你是把我母亲留下来那本《金刚经》里的诗,抄到你自己那本《金刚经》上。“ 念高:“你给我看过你母亲留下的那本《金刚经》,我记得那首诗。平时咱们一人一本《金刚经》捧著读经文,你把你那本放在神龕后面,我那晚就拿来抄诗,抄完又给你放回去了,没有损坏。” 黎人生:“我是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抄诗,为什么要冒认我生父?为什么要对人撒这么大的谎?” 念高:“我那天看你回来神情不对,又折返出去,有些担心,就悄悄跟在你身后,躲到树后听见你在你娘坟前哭诉,知道村里人用閒言碎语中伤你,你受了委屈,才想出这么个餿主意,让他们闭嘴。”念高面色窘迫,脑袋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黎人生:“那我不明白,你怎么就愿意背负这样的污名?什么太监、什么破戒和尚,都不光彩的很,足以让你受尽唾弃!而你明明没有做过,为什么却还要把这些坏事揽到身上呢?” 黎人生一方面对念高自作主张拿自己生母编谎言、冒充自己生父的行为,感到羞辱和愤怒;另一方面又对念高这种自泼污水的决定,感到大惑不解。他知道这个和尚素来行事古怪,但这次还是超出他的想像和理解范围太多。 念高:“名声於我不过身外之物,我原本就是个穷途末路的破和尚,到这世间走个来回,留不下什么,连一缕青烟都不如,別人说什么,有什么关係呢?可你不同,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还將大有作为,还有广阔的天地供你施展手脚。可那些人恶毒的话语,会伤害你,会拖累你,还有可能会毁掉你。 所以让你有一个像样的名分,免於遭受閒言碎语的侵扰,对你来说就太重要了。我的人生已然如此,遁入空门,对世俗评价早已不在乎;你我相遇是场缘分,我用我不在意的身外之物,换你一个清白名声,这交易划算著呢。” “只是没和你商量,就自作主张冒认你爹,更是把你娘也扯了进来,对她实在是不敬。主要是怕你不答应,只要先斩后奏。这是我的过错,我明天一早就去她坟前磕头请罪。”念高又补充道,“还是我考虑得不周全,莽撞了。是我对你不住,你要打要骂都行,我都受著。” 黎人生的气消了。他能理解念高这么做的原因,村民的閒言碎语对他造成的伤害,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绝不是“放宽心”“看开点”就能消解。他自幼对自己孤儿的身份甚是介怀,这些恶毒的流言环绕在耳边,他已不堪重负。 念高自作主张地编排他母亲和他生父的谎言固然可恶,但似乎这也是当下最有可能保护他的办法了。转移走村民的注意力,把攻击火力吸引到念高身上,让这些恶意离黎人生远一点。他没有再责怪念高,而是选择转身走回自己床上,闷头睡下。 念高的这个办法確实有效,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村民们的“善良”又回来了——当他们看到原本被认作凤凰攀上高枝,不再瞧得起他们的黎人生,原来这么不堪,有一个被迫当了太监的亲爹,远没有他们想像的风光时,嫉妒和失望又转变成了怜悯和接纳。 他们又可以居高临下,把善意和奉献施捨给黎人生,黎人生可以继续担任承载这些的容器,大大地满足这些村民对於自己“淳朴”“善良”“仗义”“伟大”的形象需求,原先那些打击报復就因此停止了。 於是村里的孩子们又被告诫,不可以嘲笑人家没爹没娘,那是苦命人,要心存怜悯,对人友善,不要再说那些夭寿的话。 村里人对念高的厌恶和鄙夷也减轻了一些。毕竟按念高自述,他也是个苦命人,身不由己,遭遇这样的变故实属无奈。村民们对他多了一些体谅。 可又因为得知他是个阉人,村民们心里觉得怪怪的,与他相处时十分尷尬,所以依然很少与他走动,也叮嘱孩子们没事不要去和他接触,只是默许这个人继续安静地留在村子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算了。 但依然还时不时会传出类似於“阉人自己都不能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入土,还渡什么眾生”“那他到底算和尚还是尼姑”一类的閒言碎语。至少这些閒言碎语不再是针对黎人生,黎人生耳边算是清净不少了。 黎人生看到村里人的攻击全都转移到了念高身上,不忍心责怪他,反倒对他很是心疼,对念高表现得更加敬重。但他还是对念高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表示疑惑:“你屡屡破戒,喝酒吃肉,对人撒谎,万一佛不渡你怎么办?” 念高笑笑,淡淡地说:“心中有佛,是为行善,为了行善,即便破这样的小戒又如何?我自修行,佛渡不渡我,凭佛自己的意愿就是;即便將来我入了地狱,那也是我本该遭受的磨难,我自己渡我自己就是了。” 黎人生依然不甘心:“你究竟是何来头?怎就不能好好说说?” 念高伸了个懒腰,挠了挠屁股,懒洋洋地说道:“你既然那么想知道,明天我去你娘坟前磕头时再告诉你吧。” 24、贵人 念高在黎人生母亲坟前又磕了几十个头,额头都磨破了,红红一片,还掺著点血。他最近每天都来磕头认罪,表达冒充这位女子丈夫,有辱她名节的歉意。 “哎呀,行了,不用再来磕头了。我都不生气了,我娘要是知道你这片苦心,也不会太责怪你。”黎人生已经劝了念高很多遍,但念高还是执著地过来磕头。 “不行啊,如果你一说原谅我,我就立马不磕头了,那一点也不虔诚,像是我著你原谅我似的,那样多不好。”念高一边说著,一边继续磕头。 “得了吧!你这就不是哄我?这就算虔诚了?还不是做个样子给你自己看。”黎人生没好气地说道,同时又带著无奈的笑。 念高:“你让我磕够七七四十九天怎么样?” “还问我怎么样,什么怎么样?隨便你,我才懒得管。”黎人生白了念高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若真有心,就说说你的身世来头啊。” 念高又拜了拜,再慢慢吞吞爬起来,显得比较笨拙。他抖了抖袖子,拍了拍脑袋上的泥土,碰到了还未完全癒合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他跪得腿有点疼,一瘸一拐走到小路旁空旷处盘腿坐下,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往: “我曾经看上当地一户山庄的千金,便要强行倒插门,给他们家当女婿,吃他家的,用他家的。” 黎人生很好奇:“你如何强行倒插门?” 念高挠挠光头:“我硬要去他家干农活,一点都不惜力……然后……吃得也多……” 黎人生笑了:“所以他们怕你把他们家吃穷了,不打算留你,要赶你走?” 念高:“可不是嘛!但我当时其实正落草为寇,他们又对我有所忌惮。” “就你?落草?”黎人生不信,“上次你看到土匪,腿都打哆嗦。” “我…...我要是武艺高强,我还倒插什么门?我是穷怕了,才上山当土匪!我那时候只是单干,仅仅仗著自己块头大,贴一圈假鬍子,挤出一副凶狠表情,嚇唬嚇唬人,刀都没拔出过鞘…...”念高被黎人生问得有点窘迫。 黎人生笑得更欢了:“你这样子,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当强盗的潜质啊!l “我本来就不打算真当个杀人越货的强盗!这不正好有让我从良还不用饿死的机会嘛!你听我说下去啊……”念高有些著急,示意黎人生不要打断他。 黎人生:“好,你说,你说。”黎人生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也找了一块地方坐下。 念高:“我要抢娶那姑娘过门,那家员外惧怕我,只得答应。可眼看新娘都上了花轿,跑出来一个头陀,坏了我的好事。他拦住我,硬是要阻拦这桩婚事,不准我和那姑娘成亲。” 黎人生:“那你就答应了?” 念高:“我当然不答应啊!我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被他一个头陀三言两语给毁了?他个头矮小,那我高低要跟他打一架,让他看看我的手段。” 黎人生:“你有什么手段?你打贏了吗?” 念高:“谁知道他是个武僧啊!把我摁在地上一顿锤啊!” 黎人生:“哦,那你就是没打过他。” 念高:“我不是没打过他,他身形比我瘦小,我如果全力挣脱,是能爬起来和他再打的!但是不小心看到那家姑娘掀开轿帘,掀起头盖,泪眼婆娑的模样,我心软了!” 黎人生:“你心软什么?这时候你心软?你早干什么去了?” 念高:“你不懂!前面脑子里只想著成亲成亲成亲,却从未懂得如何去关怀一个人,去爱一个人。我那时瞧了那姑娘那一眼,才真的爱上她;也就是在我爱上她的那一刻,我顿悟了。” 黎人生:“你悟出了什么?” 念高:“我爱上她那双水灵的眼睛,像是诉说著无尽的委屈与哀伤。我猜那哀伤大概是因我而起,因为我要抢她去做夫人,她不情愿,又抗爭不过,所以为命运哀嘆。这让我心碎!我爱她,又怎么忍心让她遭受这样的痛苦。所以我悟了,我决定不强娶她。” 黎人生:“这倒有些出人意料,你竟如此多情。” 念高:“我在那一刻领悟了爱,明白爱不可强求,强行占有她,也得不到她的爱。一切都应隨缘,或许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禪机。” 黎人生:“所以你就.…..把这门亲事退了?” 念高:“退了。我不娶了,但我心里难过,我捨不得。那时我想,我若还留在那里,每次从庄前路过,都会难过得不能自拔。万一哪天那姑娘看上別人,出嫁了,我又该作何反应?大闹搅局?还是送上祝福?我都做不到。所以我只有逃,逃离那个伤心地。 於是我决定跟著那头陀去修行,希望通过逃避来消散心中的痛苦。临行前,我问过那姑娘,是否愿意等我痛改前非,回来后与我再续前缘。她看著我,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哭。” 黎人生:“那就是如何?” 念高:“哎。其实她这样,我心里就有答案了,只是不敢承认。人家就是不愿意唄,又怕说出来我生气,又或者…...是她心存善念怕伤了我的心?嗨!都只是我一厢情愿。我那样的人,以这样的方式在她的生命里登场,你叫她如何能看得上我?连我自己都厌恶那样的我。” 黎人生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出念高脸色有些黯然。 念高接著说:“我跟著那头陀去了他修行的地方,原来他还有一个师父。这师父也不嫌我出家目的不纯,给我剃了度受了戒,让我在修行中慢慢领悟,观望內心,或许总有一天能真心皈依。” 黎人生:“如果你还是不真心呢?” 念高:“我问过。他说那也没关係,修行本身就是一场缘分,不管修行到什么程度,都是机缘;哪怕他那里只是我烦乱內心一时停靠的躲避之处,也无所谓,那就是他与我的缘分。” 黎人生:“所以这个『缘』字,是你从你师父那儿学来的。” 念高:“正是,只可惜还没学够,他老人家就圆了,我那头陀师兄也隨他而去。我还没有参透所有人生困惑,就已经不能再见到他们,听他们面授机宜了,我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大彻大悟。这些年,我和我的师弟们约定,分头云游四海,各自修行,看看能否在行遍万里路后,有所感悟,这才恰好来了这里。” 黎人生听完念高这段往事,没有心情再打趣,他问念高:“那这些年你悟出什么了吗?” 念高:“没有。有时候甚至发现,我连我的疑惑都忘了。但至少,我没为当年退婚的决定后悔。跟著师父师兄修行,我没有再厌恶自己。” 老周在这梦境当中,顺应事情的发展,可以化身成任何一样事物,去往任何一处地方,甚至还能洞悉梦境中人们的內心;然而在此刻,儘管念高这段描述已经十分诚恳,可老周依然看不透念高的內心,他的心似乎被一团浓雾围绕,无法走进,似乎他始终不肯让老周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老周正为此感到诧异,就又被带往別处。 张李花看见身边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女孩醒过来了,赶紧问她身世,希望彼此多知道些根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相互多有点照应。 谁知这个女孩只会咿咿呀呀,再做一些手势,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是个哑女。 好在她能听懂张李花说的话,张李花把现状告诉她,她点头表示理解。张李花又儘量问了她一些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就能回答的问题: “你也是被拐来的吗?”女孩点头。 “你认得回家的路吗?”女孩摇头。 “那你还有家人吗?”女孩点头。 “目前我们都需要靠自己了,咱们在这儿,互相关照关照,你觉得行吗?”女孩不住点头。 这个女孩看起来细皮嫩肉,不似是穷苦人家孩子;但她衣著朴素,情绪稳定,又不像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可惜小破屋里没有可以用来书写的东西,不然或许她能写几个字,向张李花透露更多信息。且不管这么多了,两人达成一致,既来之则安之,活下去最重要。 两个人第二天就开始在小客店干活。张李花机灵,手脚麻利,被安排去跑堂传菜;哑女不会说话,被安排去后厨洗碗摘菜。两人都很勤快,也肯学,上手都快,浪涛村里的人对她们也就比较满意,不会欺负她们。 每天从早忙到晚,两个姑娘回到小屋里,都累得眼皮打架。张李花试过把笔和纸带回屋里,让哑女写一些信息下来,可哑女只是摇头摆手,看来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 张李花不便追问,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打探,只能作罢。想必这个女孩有什么难言之隱吧,落难至此,先不要多想了,每天好好干活填饱肚子就已经不错了。 有一天,店里生意火爆,坐得满满的,跑堂的一个都閒不下来。一队外省客商经过此地,酒喝得多,推杯换盏;食量惊人,狼吞虎咽;声音爽朗,高声谈笑,弄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他们也不以为意。 张李花听擦肩而过的另一个伙计说,他们这群人是北方口音,估计就是从北边来的。这伙人出手阔绰,吃完饭往桌上拍下一大锭银子,起身就走。这让原本对他们有些嫌弃的掌柜,脸上一下子堆满了热情討好的笑脸。 “客官下次还来啊!衣定烤酒烤菜鳩待(一定好酒好菜招待)!”掌柜用他那蹩脚的口音跟这几个客人套近乎,这几个客人也没太搭理,只是笑著挥了挥手,往店门外走去。 掌柜又朝后厨大喊一声:“小哑巴,前面人手不够,出来帮忙把这桌的碗碟收了,正好洗乾净。”话音刚落,这几个客人突然停下脚步,杵在原地,在身上摸来摸去,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似乎有点紧张的样子。 哑女急急忙忙从后厨跑出来,利索地把桌上清理乾净,又回后厨忙活去了;没有人留意到,那几个北方口音的客人,在哑女出来的那段时间,虽然一直还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找东西,嘴上也吵吵嚷嚷地互相指责对方丟三落四,实际上眼光全都悄悄转移到哑女身上。 哑女回后厨以后,一个客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块玉佩,跟他的同伴说:“嗨,瞧我这眼神儿,在这儿呢,找到啦!”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就走了。 没有人认为这群人不起眼的举动有何异常,可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又折回来,身后还跟来二十多个手持钢刀的官差,把小客店团团围住。从他们后面走出来一男一女二人,看起来衣著雍容华贵,那气度,显然身世不凡,可能是朝中要员。 这下可把一整个小店的人给嚇坏了,全都趴在地上哆嗦,不敢抬头;过去这里往来的客商里,有些財力、霸道一点的人不少见,可这样的阵仗,领著官差把小客店给围住,这还是头一回。掌柜的也不知道他们这儿做错了什么,引来这么大一场风波。 一个刚刚在这里用餐的客人,大手一挥,对掌柜说:“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所有人都叫到前面来,尤其后厨,一个也別漏了!” 掌柜的赶紧匍匐起身,半弯著腰往后厨走,却看见后厨门口早已站了一个人,是另一个刚刚来过店里吃饭的客人。看样子这些人是在店里发现了什么,有人回去报信,有人在这儿盯梢,看来事情不小,这是要在店里找人?店里藏了什么要紧的人物?莫非是朝廷钦犯?掌柜不敢往下想,赶紧把后厨的人全都叫到前面去。 “大人,人都在这儿了,您看看这是不是小姐?”刚刚指使掌柜的那个人拱手朝这个高官模样的人说道,“我们刚刚看过了,觉得像,没有声张,但也把这儿盯紧了。”说完对著趴在地上的人们,用刀敲打他们面前的地面,示意他们让出一条路,径直让到了哑女跟前。 哑女抬头看见这个大官,情绪激动,噌地跳起来,三步並作两步朝他衝过去;那个大官也张开双臂,大步流星走向哑女,一把將她搂在怀里,哭著对她说: “女儿,爹找你找得好苦!” 场面安静得可怕,只有这位大官和他的妻子,抱著他们的女儿痛哭。过了一会儿,一个官差出列,严厉地对在场所有人大喝:“你们给我听好了!这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张大人,她的千金看庙会时被人贩子绑走,今天在你们这儿找到,你们务必把知道的情况全部如实交代清楚,我们不会瞎冤枉人!但如果让我们查到你们有谁跟绑匪勾结,或者知情不报的,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在场的人哪敢出声,连气都不敢大声喘。这时,哑女拉著母亲的手,领著她走到趴在地上的张李花跟前,一把將她拉起来,然后朝著她母亲一通比划,她母亲擦著眼泪连连点头,等她比划完了,对哑女说:“知道了,敏儿,咱们不为难她,咱把她带回住处。” 接著这个仪表端庄、衣著光鲜、尽显高贵气质的中年女人,走到张李花面前蹲下,抚摸了一下她的手,对她说:“姑娘,我女儿说你也是不幸流落到此处的,你们在这儿的时候,她得了你不少关照,才不至於受苦。你先跟我们回住处,给你们洗个澡,换身新衣服,我再看看应该怎么感谢你!”不远处,那位张大人也讚许地用力点点头,向张李花投来感激的眼光。 张李花做梦都没想到,跟自己同一屋檐下,一起挨日子的同伴,竟然是朝廷五品大员的千金。面对她母亲提出的请求,张李花不敢拒绝,顺从地跟著她们走向官差,官差让出一条通道等她们走过,又迅速把她们和店里人隔离开来,彰显著权贵阶层和普通人,不属於同一个世界。 原来这位张大人是来重新勘测东南部舆图的,朝廷虽军事疲敝,但兵部仍然要考虑东南匪患,更新地理信息。这个哑女是张大人的独生女张丽敏,年幼时患病后就说不出话,夫妻俩很是心疼,时刻把她带在身边,这次坐镇崖州府,夫妻俩也把张丽敏带上。 张大人一家平时喜欢微服行走於民间,觉得这样看得真切。不料在逛庙会时,丽敏看得兴起,不知不觉脱离父母身边,走进了人群;而父母此时正在和同样便装陪同的官吏交谈,一时疏忽,没有跟上,导致丽敏走丟,被人贩子绑走。张大人夫妇自然心急如焚,赶忙派人四处搜寻,总算在浪涛村找到了她。 经过对店里人和浪涛村民的审问,再加上张李花提供的信息,张大人调动兵部职员和当地官差,彻底剿灭了这一带的人贩子窝点,捕获了数十名买卖人口的罪犯,把他们押往州府严惩。因为张丽敏求情,村里人没有受到惩罚,反倒是因为收留张丽敏,张大人赏给村里人一百两银子,还给客店招牌专门题字。 “她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她是谁呢?要是知道了,谁敢差使她干活呀,肯定把她供起来呀。”知道关於张丽敏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张李花不解地自言自语。 “小姐谨慎,此处人生地不熟,谁知道身边是人是鬼?贸然暴露身份,又无自保的把握,只会增添风险。”负责照看张李花的年长侍女说。 “权贵之家,考虑事情的层面果然不同。”张李花认识到自己的天真。 张李花被带到张大人一行人在崖山府的住所,住了三天,好吃好喝,疲惫一扫而光,心想不能再赖著蹭吃蹭喝了,就准备辞行,再看看上哪儿去。刚要出房门,就遇见张丽敏的母亲推门走进来,身后跟了两个身材笔挺的侍女。 张李花要跪下行礼,被张丽敏的母亲拦住,她温柔地对张李花说: “姑娘,你和我女儿有缘,她这两天一直告诉我你对她的好。她央求我把你留下,我也正有此意。你看,你也姓张,和咱们家有缘;我听说你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年纪这么小,世道艰险,能有好去处?依我看,你不如就先留在丽敏身边,和她做个伴;我再差人去寻你家人,把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退了婚事,把你接回去。我家出面,他们恐怕不敢拒接吧?” 张李花想了想,觉得张夫人说的合理,只是不希望他爹娘沾上张家人,到时候恐怕会百般纠缠,自己的脸面必然跟著丟光。便和张夫人说自己想留在张丽敏身边,做个贴身丫鬟,长期陪伴照料她。 张夫人打心里喜欢张李花,听她说愿意长留在女儿身边,自然內心欢喜。 而且张李花的家人,此时都不知下落。张大人想找都不一定那么快找得到。只有对张李花最好的二哥张实,让老周赶上了他的遭遇。 话说张实自打从焦文雄拳头下逃出生天,跳上一艘货船后,隨船漂流了一阵,被来货仓巡视的船员发现了。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船员十分警惕,叫人把他围住,喊来船长审问。儘管张实把自己的经歷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他们仍然將信將疑。 “我可以给你们干活,我有力气!”张实换个思路,希望用劳动换取留在船上的机会。 “你看我们哪个缺力气?况且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偷偷摸摸跳上船,是何居心?我们用不起你!也不缺人手!”船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张实的请求。 “一看就是歹人,估计是个贼。你看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肯定是偷东西被抓了现行,鬼鬼祟祟藏到咱们船上,指不定还要偷什么东西!”一个船员情绪激动地说,“把他扔下去!” “把他扔下去!把他扔下去!”船员们纷纷响应。船长也不制止,只是静静观察张实的表情。 张实当然是慌了,好不容易爬上船,这要是又给他扔到河里,以他的水性,他准得淹死。这帮船员怎么就这么不愿意相信人,这么狠心?活生生一个人,还只是个少年,就要往水里扔? 张实想不明白,而眼下先保住小命,才是更要紧的;已经三面被围,再往身后去就要掉下船了,他只好死死抱住左手边的桅杆,拼命往上爬。张实水性不好,但爬树功夫不赖,噌噌就爬上桅杆好几丈高。 “下来!兔崽子!你给我下来!”船员们叫骂著就要抓捕张实。 突然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喊住了船员们: “阿弥陀佛,诸位且慢!” 25、有长进了 循著声音看去,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和尚,虬髯赤面,鬚髮泛黄,凶神恶煞,仿佛庙里的护法金刚一般。围住张实的船员回身看向他时,他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至船长身后,抽出藏在僧袍下的戒刀,紧紧抵住船长的脖子。 “喂!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一个船员朝这个和尚喊道。 “话可以好好说,刀万万不能放。”和尚淡然一笑,用一副早已看透船员伎俩的眼神扫视他们,“此刻我刀一放,你们还能给我活路?” “大师,你这是要做什么?我们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船长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说话声音太大,喉咙撞上刀口。 “叫你的船员走开,让那孩子下来。”和尚大吼一声,那声音几乎传遍这艘货船的每个角落,船长的耳朵几乎被震聋,脑袋嗡嗡作响。 眾人看向船长,徵求意见,船长点头示意按和尚说的去做,船员们缓缓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两肩宽的空隙。掛在桅杆上的张实不知这和尚是敌是友,意欲何为,不敢轻举妄动。 “那孩子,你下来,到我身边来。”和尚对张实喊道,语气坚定,“与我站在一起,我保你平安下船。” “我说你这禿驴这又是闹哪出?”一个船员气急败坏,对著和尚叫骂道,”要不是牛帮主发话,谁让你上船?你上了船老老实实待著就是,在这儿跟我们生什么事端?” “你这么说话,意思是不想谈了?”和尚冷笑一声,左臂忽然发力,紧紧勒住船长脖子,船长顿时满脸胀红,青筋凸起,喘不过气;他奋力挣扎,那和尚却似有千斤之重,竟纹丝不动。船长只好拼命拍打和尚手臂求饶。 “住手!住手!你想要什么,且说说看!”眼见船长就要被勒死,船员们慌了神。有的船上会发生船员譁变,废黜、囚禁甚至杀死船长的情况;可这个船长看来身份不一般,他在岸上似乎很有背景,这群船员怕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还有他背后的势力,不敢弃他於不顾,否则回到岸上恐怕没有好结果,还会牵连家人。 “下一个卸货港口,让我和这孩子平安下船,我就放了你们船长。”和尚的话掷地有声。 船员们又看向张实,眼神中甚至有了哀求的意味,仿佛是在说:“小爷,您就快听了那位佛爷的话吧,不然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张实想了想,反正掛在桅杆上也不是长久之计,先下来再走一步看一步,至少比现在这样好。於是他从桅杆上滑下来,缩著脖子往和尚那儿走。两旁的船员大声催促,船员们一催促,和尚就又勒紧船长脖子,船长发出痛苦的哀嚎,船员们只好不吱声。 张实走到和尚身边,和尚神情放鬆了一点,对船员们说道:“他一个落魄小孩,你们非要为难他,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岂能见死不救?你们放心,只要船靠岸,我和这孩子平安下船,我保证咱们和你们一別两宽,相忘於江湖,船上所有的事儿都留在船上。” “好说好说,大师,就按你说的办。”船长艰难地回答道,“多大点事儿,犯不著,犯不著!这离靠岸还有一会儿呢!要不您先放开我,咱们喝上两盅,一会儿再恭送您二位下船。” “放屁!我是个和尚,喝什么酒!”和尚怒斥船长,“你当我是傻子?这会儿放了你,你们会让平安我们下船?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会答应啊!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一船人是干什么的!” 船长和船员眼神一紧,看起来十分不安,和尚又接著说:“现在我记性好著呢,等我下了船,才能忘得一乾二净。所以你现在给我闭嘴,別废话!” 这和尚油盐不进,任船长怎么油嘴滑舌,都誑不了他一点;从刚才到现在,这和尚泰然自若,连呼吸节奏都未曾被打乱过,可见是个心黑手狠的老江湖。船长心里暗暗咒骂当时担保和尚上船的砂石漕运帮主牛子洲坑惨了自己,竟然送来这么一尊大佛。 双方只能这么僵持著,其中几次有人妄图声东击西分散和尚注意力,伺机衝上去抢人,这和尚都巍然不动,眼神冷峻地扫视著一船人,把那些想搞小动作人弄得背脊发凉。而且他身形魁梧,一丈有余的身高,光是胳膊就和船员们的腿一般粗,船员们没有把握制服他。 就这么一直对峙著,过了有大概一个多时辰,船终於靠岸。船员把木板铺上,和尚一手用胳膊死死箍住船长脖子,一手紧握戒刀,押著他下船;张实紧紧跟在身后,船员们也始终跟他们保持十步以內的距离。 “让他们该干嘛干嘛,不许跟过来,”和尚对船长说道,“你再跟我们走一段路,到时我自然会放了你。放心,出家人不打誑语。”船长不敢拒绝,只好吩咐船员照做,让他们先行卸货,再原地待命,相信大师会放他平安归来。 “一个时辰內,你们船长自会安全回来。”和尚丟下这句话,转身押著船长,带著张实就走。“敢跟过来,就给他收尸。”他又冷冷补充一句,头都不回,两个刚往前探出半个身子的船员,又缩了回去。 三人走出大概三里地的样子,和尚见前面已近闹市,后面又並无船员跟来,终於鬆开船长。船长的脖子已经被勒出又宽又深的印子,污青发紫;此刻他脸上终於恢復了点血色,能舒服地喘口气了。和尚对他说:“你可以回去了,咱们后会无期。” “大师,你我原本无冤无仇,今天这梁子,是你硬要结下的,以后可別让我遇上你。”船长恢復了行动,觉得自己又有了气势,便放出狠话。 “阿弥陀佛,贫僧也可以让你没有以后。”和尚面无表情,只是稍稍摆动了一下手中的戒刀,阳光通过冒著冷光的戒刀反射到船长脸上。船长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说好了的,一別两宽,相忘於江湖。” “好,算你狠!”船长自知不是和尚对手,眼看连嘴上也討不来便宜,只好认栽,灰头土脸往回走了。和尚把刀收入鞘,收起了凶狠的表情。 “孩子,你也可以走了。”和尚对张实的態度,与对船长和船员截然不同。张实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一个素昧平生的和尚,得罪一船看起来不好惹的人,就为了救他,然后对他没有任何要求,就放他走? 也许是他最近连续的惨经歷有些刻骨铭心了,以至於觉得眼前的这份美好是那么不真实。 先前一直高度紧张,现在鬆弛下来,身体机能重新运转,开始给身体一些响应。张实首先接收到飢饿的信號,肚子咕嚕咕嚕地叫。毕竟他从山上跑下来,先是被追打,再跳进河里,在船上又险些被扔下船,又冷又饿,狼狈不堪。 张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不爭气的肚子,把和尚逗笑了:“哈,原来是饿了。走,咱们吃点东西去。”於是领著张实找了家麵摊坐下,排出十文铜钱,点了两碗素麵,一人一碗;又要了两个馒头,全都塞给张实,张实狼吞虎咽,和尚也不言语,淡定地自顾自吃麵。 以往张实在家,若是有这般吃相,是要被他爹痛骂没有教养的。此时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完全顾不得形象,和尚不说破这些,甚至不看他,也是保住了张实的体面——不让落魄之人因自己的不体面而更加窘迫,就是一种体面。 张实吃饱后,放鬆心情,找和尚聊天。他向和尚讲述了自己如何落难至此,回忆了帮妹妹逃婚,被父亲吊打,在朋友协助下偷偷下山,又遭受追打,再摸上那艘船,没有丝毫隱瞒。 和尚点点头,表示这些他基本都听到了:“你在船上和那些人说你的过往经歷,我差不多全都听到了。这也是我为什么决定帮你一把的原因。” 张实:“是啊,我还是感到不可思议,我与您素不相识,您怎么就甘愿冒这样的风险,救下我呢?” 和尚:“我在船上不是说了嘛,上天有好生之德啊。你以为这船上都是些什么人?” 张实摇头。 和尚:“他们是贩私盐的,专挑隱秘处靠岸上货卸货,却不想让你鬼使神差摸上船去了。” 张实倒吸一口冷气。 和尚:“所以你说,他们能饶得了你么?若你把他们供出去,贩私盐可是杀头的罪啊,他们害怕呀。” 张实想想,实在后怕。 和尚:“有的人活不下去,只能顶著杀头的罪谋生。他们做的本来倒算不上伤天害理的事。” 张实点点头。 和尚:“其实你也不会把他们供出去,你不过是想求生自保而已,是也不是?” 张实又狠狠点头。 和尚:“可惜他们不敢相信,与其说不敢相信,倒不如说不敢赌这一把。” 张实:“我真的不会供出他们!您不说,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又怎么会把他们供出去?我连上哪儿供他们…...我都不知道…...” 和尚:“没有意义了。怀疑的种子一旦在人心里种下,真相就不再重要。人一定能找到一万种证据,来证明自己怀疑的东西確有其事。” 张实哑然。 和尚:“那我多嘴问你一句,你恨他们吗?” 张实:“我不恨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供出他们.…..他们也有苦衷…...” 看著张实扭捏犹豫的表情,和尚笑了笑。 “你自己信么?” 张实哑然。 和尚:“你又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在这残酷的世上苟延残喘罢了;你诚恳地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过往说与他们,他们却依然要践踏你活下去的机会——而你现在还要给他们找理由,替他们辩护?你心里的委屈,你的害怕,你的愤怒,你把它们置於何地?你將你自己置於何地?你可曾想过,如此背叛自己,你如何对得起你自己?” 张实哑然。 和尚:“你再想想,你恨不恨他们?问问自己。” 张实哑然。 和尚也沉默了一会儿,等待张实思考。张实刚要开口,却又被和尚话锋一转打断: “我再问你,你父亲这样对你,你恨他吗?” “恨!”张实这次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他把近二十年来,父亲对他的冷漠、残忍、羞辱,以及给他带来的委屈与伤害,一股脑细数了出来,他越说越激动,满腔热泪,说到动情处还用力拍打桌子。 和尚听得频频点头,对张实的这些感受表示认可,等他说完,和尚平静地问张实:“这些都说出来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张实长舒一口气,吸了吸鼻子,神色平静了不少,如释重负地说:“现在觉得好多了。” 和尚赞同地说:“这就好。你先前是不是不敢恨?” 张实心里一怔,他先前说出“不恨”二字时,心里確实憋屈。他回想自己为何要这么说,竟是因为想要显得自己心胸宽广,显得自己格局高,为了让和尚高看他一眼。 他害怕自己说出“恨”字,会被和尚指责说不大度,会被和尚劝说他放下仇恨;与其那样受气,倒不如乾脆谎称自己不恨。然而他没想到和尚像面镜子一样,让张实照见了对自我的背叛。 张实点点头:“是的,不敢恨。我怕被人说,说恨总是不好的。” 和尚:“是了,我若说,他生你养你,又如何算?” 张实:“各算各的,他生养我,我愿意感激他;但他对我造成的这一切伤害,却无法与这些抵消。他不能因为生我养我,就可以对我这般为所欲为吧!” 和尚笑了笑:“嗯,有长进了。” 张实瞪大眼睛。 和尚:“你只是恨他,又不是要杀他。恨是多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若你像前面那样违心地说你不恨,你自己放得下么?欺骗自己、背叛自己,你心里过得去么? 你如果因为害怕心中的恨,就一味逃避,自欺欺人,把这份恨积压在心底,假装看不见它,你怎么对得起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 若是连你自己都这般背弃自己,待自己如此虚假、无情,你又指望谁能真心对待你,你又如何真心对待別人?” 和尚见张实手指已经在发抖,又说了一句:“你永远都可以坦然地恨。” 张实立刻站起身:“多谢大师点化!”说罢跪下向和尚磕头。 和尚把他拉起来,慈祥地说:“不必如此,缘分而已。恨与爱本质无异,都是隨心流动的自然本能,盲目压抑自己的恨,有悖人性。 恨这种东西很奇妙,你害怕它的时候,它折磨你,让你憋屈、压抑;你毫无保留把自己交给它的时候,他又会利用你,把你变成妖魔,去报復、去破坏。 所以我们也需要修行,不要被恨意侵蚀,成为它的牺牲品;而是学会把恨变成我们自己力量,让我们成长起来。” 老周也听到了和尚这番话,这简直不像那个时代的人能说出来的,这和尚指定有些来头。 和尚:“是了,我听你说,你那村里也有个和尚朋友,法號叫念高?” 张实点点头。 和尚:“他是不是不长鬍子,皮肤白皙,耳朵有点招风?” 张实又点点头:“怎么?” 和尚:“你说巧不巧?他是我师兄!我们的师父还有大师兄相继圆寂后,我和他,还有师弟,我们三人约好,各自云游,沿途修行,待觉得有所感悟,再回师父原先修行之处,等三人到齐,再交流彼此感悟。不想我这师兄与你也有一段缘分。” 张实也感到意外,於是又和这和尚讲了一些念高的事情,和尚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开怀大笑,连连叫好。也因为这段缘分,和尚向张实讲了自己的来歷: “我师兄曾告诉我说他是个假土匪,不敢杀人;而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强盗,拦路抢劫,杀过不少人。你看我这功夫,不赖吧?” 张实见识过和尚的本事,这种问题教他如何回答?他不敢作声。 和尚见张实不敢说话,也不强迫,接著说:“后来遇上我师父,本来我也要杀他的,我大师兄二师兄把我围住,我也不怵,心想烂命一条,带走一个不亏,带走两个就是赚。嘿,可是不知怎地,他们几个把我给感化了。” 张实:“感化了?怎么感化的?” 和尚:“他们三个人的眼睛。他们眼里有东西,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种.…..就是那种…...我从未在別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以往被我拦下的人,要么害怕,要么哀求,要么跟我斗狠,全都让我心生厌恶,我討厌那种软弱的废物,也討厌那些跟我比狠的人。 可他们不一样。他们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敌视,我一开始以为他们瞧不起我,更加恼怒;可是一番交手后,却发现他们的眼神没有变化,我的心却变化了。我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慈悲!” “慈悲?”张实不解地问。 和尚:“是的。是那种唤醒我內心深处真实自己的慈悲。我童年遭遇变故,家破人亡,对这世间充满恨意;我被仇恨蒙蔽了多年,为了向世道復仇,我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说我是个冷血的杀人狂魔。 我对弱者没有怜悯,我对不屈的人心生厌恶——实际都是不愿意面对我內心的两个极端,不敢接受我的脆弱和我的不甘。从那些被我杀掉的人眼里,我看见的其实都是我所厌弃的我自己。 他们三人看向我的眼神,不知怎么回事,扫除了我对自己的这些厌弃,让我愿意接受自己脆弱和不甘的那一部分。我发现,原来我恨的不仅仅是这个世道,还有那个无力守护身边一切的自己。 所以我才欺骗自己,靠抢劫杀人来让人觉得我拥有了力量,但没人知道我外强中乾,我杀再多人也依然守不住我失去的一切,它们回不来。我无法改变我曾经弱小的事实。他们三人,只是坚定而慈悲地看向我,就让我得以重新正视自己。 於是我决定受戒皈依。” 张实听完,觉得似懂非懂,他还无法想得那么透彻。 和尚又说:“师父和大师兄圆寂了,我们各自踏上重新修行的路,这段路,对我来说还很长。我还要重新拼凑被仇恨冲得七零八碎的自己。” 张实突然像是想通了些什么,他赶紧说:“大师,我也发现,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恨。” 和尚释然一笑:“也许世人皆会如此吧。我不断修行,发现想要不被这种恨折磨,就得先学会谅解过去的那个自己。这算是我这些年修行的长进吧。” 张实恳切地看著和尚:“大师,您愿意收我为徒吗?我想跟您一起修行,我保证.…..我保证不给您拖后腿!” 和尚又笑了笑:“你拖不了我什么后腿。收徒就免了,我自己也是个尚在修行中的迷途者,习惯孑然一身,不觉得有什么资格收徒。” 张实有些失望,以为和尚拒绝了他,可和尚又接著说: “你我今日有缘相遇,你又和我师兄有缘,看你年纪轻轻,行走江湖不易,不妨暂且与我结伴同行;若缘分尽时,各走各路,亦无约束,岂不轻鬆?” 张实大喜过望,连连应承。 和尚又说:“我法號止杀,小友以后多多关照。结伴同行,遇上我这和尚出面更易办成的事,就由我这和尚来办;遇上我这和尚不宜出面的事,就劳驾小友多担待了。” 张实不住点头,拍胸脯表示没问题。经过和止杀和尚一番对话,他觉得浑身舒爽,下山时的挫败感一扫而光,他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建立起信心。 忽然,张实又很紧张地问止杀:“大师,你说那伙贩私盐的,会不会找过来寻仇?” 止杀说:“不会。一来他们不敢在岸边停留太久,怕被人发现,引来官差;二来此处人多,他们若动手,同样会引火烧身。所以他们不会来。” 正如止杀所料,那伙船员卸完货物,看见船长回来,没有过多言语,迅速开船离岸,由流溪河入海,从入海口贴著海岸线往北驶去。小船跑了三天,偷偷摸摸地上货,卸货,最终到达屿州府岸南县海边的一处隱蔽破旧港口,准备卸下最后一批货。 “碧海潮生月无缺。”船上喊出接头暗號,却没有等来接头人回应,来的是一群装束齐整的士兵。 “镇海校尉李禕在此,尔等速速归降!”没想到金髮鬼十分忌惮的李禕將军,已在此处埋伏多时。他看向身后紧紧跟隨自己的亲兵队,这些都是他最精锐、最信任的士兵。 李禕满意地扫视了最前一排,这一排又是他手底下最好的兵里面再挑出来最好的,片刻功夫,他把目光落在一个士兵身上: “姚老三,你带一队人过去,把他们的东西都收缴了。” 26、爭气 此时的姚老三,已经是李禕手下亲兵队里最精锐那一批里最精英的那一个。自从那次在山野与金髮鬼的遭遇战里表现优异,率先斩杀了金髮鬼火枪手后,他突破了生死关,变得更加勇猛,但不是匹夫之勇,他在战场上总是沉著冷静,在军队里一路擢升,平步青云。 他总能隨时留意身边的各种要素,无论是眼前看见的景象,还是耳朵听见的声音,哪怕只是余光扫到的一个角落、空气中的一点震动,他都不会轻易放过。一旦进入杀敌模式,他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慢了,所有值得注意的细节都能被捕捉,这让他在战场上越来越出色。 更受战友们喜欢的,是他天生的大嗓门。他声音响亮,具有穿透力,充满力量,似乎永远不知疲惫。衝锋时听见他的吶喊,敌人闻风丧胆,战友大受鼓舞,让他们在士气上就占据优势。他们的队伍又经歷了大大小小十来场战役,他被提拔为护旗手,守护部队军旗。 虽然他更希望冲在最前,砍杀盗匪,以发泄对他们无尽的仇恨;但他逐渐意识到,这种仇恨不会只因多砍死一个盗匪而减少。杀死再多贼寇,他们的亲人朋友都不会起死回生。他逐渐意识到,仇恨不会隨著敌人的消亡而消散。 但只有彻底將他们消灭,换得一个太平世道,才不会有新的仇恨出现。这些贼人终究不可能全靠他姚老三独自一人全部砍死,他身上肩负了更重要的任务——军旗所到之处,部队就有凝聚力,能一直战斗下去,实现最后的理想。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只想报仇,却对战场一无所知的门外汉;他已经脱胎换骨,从口无遮拦的莽撞青年,蜕变成为一名驍勇善战的老兵。他满腔热血,义字当先,身边的战友们无不对他心生敬佩。 有一场战役,在李禕一如既往亲自率队迂迴衝击时,一小股敌人发现了队形里的小小缝隙。他们借地势从山坡上迅速衝下,把李禕的队伍拦腰一分为二。这批穷途末路的盗匪也学会背水一战,迸发出极强的战斗力。不巧的是,此时李禕的队伍人数还处於劣势。 敌人看过来的眼神,李禕再熟悉不过。他的部队就是这样一次次从战场摸爬滚打过来的,他知道这种眼神意味著什么——以死相搏。过去,敌人们看见他们这样的眼神,都会畏惧;如今敌人向他们投来同样的眼神,李禕却不会害怕,他反而感到兴奋。 人数劣势不算什么,李禕和他这帮兄弟们早已习惯以少胜多。这次他一如既往地坚信,將会是同样的结果。事情確实如李禕所料,儘管敌人已经发挥出十二分的功力,但这十二分的功力却依然不及李禕他们八分的程度,很快敌人就坚持不住。 但有时候瞬息万变的战场会出现意外。李禕砍杀眼前一个敌人时,砍中了动脉,血溅得几尺高;敌人倒下了,喷出的鲜血也糊住了李禕的眼睛。这个敌人的血特別粘稠,李禕一时睁不开眼;就在李禕使劲擦拭眼睛时,他的大腿后侧挨了一刀。 一个愤怒的敌人趁机在李禕身后偷袭了他,李禕立足不稳,半跪在地。这个贼人举起刀,准备为战死的同伙復仇。千钧一髮之际,传来一声洪亮的大吼,只见姚老三一手將军旗牢牢夹在腋间,一手將佩刀掷出,正好击落敌人手上的刀。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吼和震落刀后手腕的酸痛嚇得一时慌了神。 姚老三將军旗狠狠往地上一插,稳稳扎进地里,紧接著他飞速冲向敌人,將其扑倒在地,又迅速抽出靴子里別著的匕首,朝著敌人身上一通猛刺,没多久,敌人就断气了。姚老三站起来,看看李禕忍痛拖著一条伤腿站立起身,又看著隨风飘扬的军旗,他自豪地喊道: “军旗不能倒,主帅也不能倒!” 这一声吶喊,彻底扫除了军队里对他们岭南人的偏见。他和尹忠、杜礼都是岭南人,因尹忠怯战被李禕处死,成为第一个坏典型;所以哪怕杜礼战死,姚老三更是名声鹊起,但人们似乎更喜欢被偏见左右,带著对尹忠的鄙夷,一直颇为瞧不起他们岭南人,认为他们怯懦、软弱。 姚老三通过一次次实际行动,包括这次救下主帅,保证主帅和军旗同时屹立不倒的英雄壮举,彻底让军营里的人闭嘴,为他们岭南人爭了一口气。 自那以后,姚老三就被李禕调入亲兵队,重点培养。 所谓亲兵,除了打仗时跟在主帅身边,平时还跟隨主帅左右,顺带学到很多別的方面的东西,例如为人处世,例如计谋博弈,例如官场规则.…..姚老三彻底改掉了往日的活泼毛躁,变得坚韧隱忍。性格的转变,为他日后的生活打下根基。 姚老三身上披著坚固厚实的鎧甲,这是亲兵专享的优待。他率领一队人跳上私盐贩子的船,警惕地打量著每一个人。身后几名亲兵保持著整齐的队形,眼神里充满专注和聪明,他们的精神风貌甚至比不少朝廷正规军都好。 “军爷,您看,不知道小人哪里得罪了天兵?您觉得小人哪里做的不好?不妨提点一二!这里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请军爷喝点酒,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小人一定改.…..”船长一边嘰里咕嚕说个没完,一边递过一大包沉甸甸的东西,解开繫著的结,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姚老三根本没有伸手,连正眼都不带看船长一眼。他伸直脖子,朝岸上大喊:“主帅,这是一伙贩卖私盐的!”姚老三不仅能打仗,而且品性清廉正直。 这和李左、李禕父子严格的军纪有关,他们对待士兵大方阔绰,发军餉从不退钱含糊;同时打仗不扰民,严禁士兵劫掠百姓。对索取百姓財物、欺压百姓的的士兵,轻则打军棍打至半残,重则在百姓面前公开斩首。久而久之,这支部队深得民心,士兵都很正直。 “船先扣下,人押过来审。”接到李禕的回覆,姚老三把一船人押解上岸,另一队来接应的军士细细查验了船舱,找到堆放著的一袋袋私盐,目测有四五百斤。这些军士暗暗佩服:“姚头儿真是厉害,鼻子一闻就知道船舱里是什么货。” 这些多亏姚老三以前在镇上做生意积累的经验,他与南来北往的各式商贩打交道,其中就有盐贩。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李禕原本只是接到线报,说这个港口总有船只鬼鬼祟祟地上货卸货,他担心这些人利用隱蔽港口,给金髮鬼和盗匪运送补给和武器,或者帮助贼人走海路绕至军队后方,才到此蹲守。现在发现只是私盐贩子,倒是没什么危险了。 但贩卖这么多私盐,依律不是杀头也是流放;既然抓了,该怎么处置?总不能放任不管吧?盐贩子个个眼泪汪汪、跪地求饶,李禕看他们个个膀大腰圆,灵机一动,给他们指出一条活路: “我今天把你们这船盐收了,按市价给你们银子,怎么样?”李禕眯著眼睛,用一种老谋深算的表情看著这群惊慌失措的盐贩。 “將军.…..將军,那您…...”盐贩子支支吾吾,他们再傻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將军一定有条件,他们等著李禕说下一句。 “我就一个条件,”李禕嘿嘿一笑,既阴冷又威严,“你们的船我也收了。” 盐贩子面面相覷:把盐收了,给我们钱,固然是好;可把船也收了,这不是断了咱们生计?但他们也无可奈何。也罢,能饶我们一命,还给一笔钱,已经该庆幸了,哪还能贪心? 可李禕还没说完:“你们的人我也收了。” 盐贩子这下就更不明白了,收我们人?这是要做什么? 李禕看见他们困惑的样子,略显得意。他也不卖关子了:“我们在筹建水军,沿海岸线抗击匪盗和金髮鬼。我现在可以把你们连人带船编入水军,用买盐的钱作为你们第一笔军餉,以后军餉按时发放,你们跟我一起去抗贼。是提著脑袋杀敌,还是提著脑袋做这不法勾当,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盐贩子听懂了李禕的意思,想活命,就把命交给他,跟他去杀敌。他们当然知道怎么选,原本就是因为生活艰难,又遇上匪盗猖獗,他们更加难以谋生,最后才鋌而走险去做这私盐买卖。如今有这样的机遇,即使最后战死了,也不算太遗憾,兴许能算是以英雄的身份而死,不会比饿死或者作为犯人被处死更屈辱。 只是李禕这样属於乘人之危,他们心里多少有些不情不愿。但李禕即便这样仗势欺人,他们又能怎样?只好忍气吞声接受李禕的收编。 “你们本来也不容易,这点我知道,所以不忍心治你们的罪。但你们这儿私盐实在太多,这么多人都看见了,我总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们走吧?现在这是最好的出路。”李禕说话总是能直击別人內心,“一起杀敌吧,给自己爭口气。” 溪头雪海又铺满了一次山头,黎人生又长高了些。二月一到,他就要去参加县试,考取童生,开启科举之路。陈老大一家都相当重视,年前就专门从北山镇赶回来,带了腊鱼、腊鸭,都是为了给黎人生加油打气。 听到村里人传閒话,说念高是黎人生的生父,陈老大一家很是困惑。他们不知道背后发生的事情,一再询问之下,黎人生才把实情和盘托出。陈老大和秀玲不住地安慰黎人生、感激念高;陈小萝则闻言大怒,跑到池塘广场叉著腰骂人骂了一上午,脏话丑话连珠炮似的,嗓门又大,几乎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有人看不下去,跑去找陈老大告状,让陈老大管一管,说陈小萝像个泼妇,骂得太难听,不至於如此,让她消消气。陈老大只是笑著摇头,完全没有要去干涉女儿的意思;秀玲更是不给来人好脸色,连杯水都不给別人,在来人眼前拿抹布一个劲地擦拭桌椅,以此逐客。 “不是,这算什么意思?”来人不解地问。 “女儿都这么大了,她自己难道没个主意?用得著我管?”陈老大笑笑说。 “她这样你不怕她嫁不出去?”来人不甘示弱地反驳。 “嫁不出去我们养得起,即使不嫁,也好过嫁你这种只许你说別人,不许別人说你的偽君子!”秀玲更加不甘示弱地反驳。 “陈老大一家仗著挣了几个臭钱就得意忘形,用鼻孔看人”的流言,隨后在村里传了几天,就又消停了。流言传不动,不是因为陈老大和秀玲劝了陈小萝,实际上陈小萝骂足了七天,骂过癮了才收手,他爹妈压根儿没管她,还给她送热茶润嗓子;是因为陈老大带了一笔银子回村,又包了几亩地的產出,收了很多山货特產。 他生意越做越大,销路越来越好。夫妻俩是老实本分人,做生意不投机取巧,不偷奸耍滑,做人诚信,结交了不少朋友。再加上修路时被他搭救的人心存感激,做生意总会帮衬些个,其中又有些擅长经商的,看重陈老大讲原则,货物有品质,就认准了找他合作;有的人又会帮他牵线搭桥,人脉越攒越多。再说老实人並不等同於傻子,只是勤劳踏实,而陈小萝则脑瓜灵光,学习经商得心应手,这钱就止不住往他们口袋里滚。 陈老大一家作为叶屋村在山外面的標杆和榜样,不光包了乡亲们几亩地產出来的货,还答应再带村里几个適龄的青壮年到北山镇跟著他做事,这就相当於是叶屋村的大恩人,谁还好意思去詆毁恩人一家呢?而且陈老大这次要带出去的青壮年里,就有乔大海和许成平的儿子们。这两家在村里颇具威望,和陈老大关係好;张阿根已经举家远逃,村里没有人敢连著得罪这三家人。 至於陈小萝骂人,骂了就骂了吧,就当骂的是別人,不计较了。又过了一阵子,没人再议论念高和黎人生的关係,反正不怎么来往,村民们各自都还有忙不完的事,这事儿渐渐就没人再提了。 有了陈老大一家回来撑腰,黎人生更可以心无旁騖跟著念高读书。这念高也真有本事,他一个释道传人,对儒家典故竟也颇有钻研,四书五经都了如指掌,尤擅《中庸》和《春秋》。他思维活跃,天马行空,教导黎人生把这些知识融会贯通,寻求知行合一;同时他又能照著科举的要求,告诉黎人生如何从容应对,行文工整,妙笔生花。 “实践是一回事,考试又是一回事,各有各的玩法,各有各的乐趣。”他告诉黎人生。 黎人生也很爭气,他没有辜负念高的栽培。与念高辩论天下时势有来有回;写文章又能把这些灵活的思辨拋到一边,专心致志地钻研行文词藻。他果然能把这两套玩法玩得心应手。念高在年前拿著他的文章跑去县里,托陈正宽的关係拿给县令的师爷看了看,师爷甚是讚许,认为这文章的水平足以参加县里的选拔了,於是念高攛掇著黎人生报了名参加县试。 到县学报名登记时,教諭了解学员身世,得知黎人生的经歷,甚是惊嘆,想不到一个出身如此悽苦的孩子,竟能如此出息;县里已经许久没有出过这样刻苦的读书人了,心中已有几分认可。后来他又得知黎人生和陈正宽一家的关係,更是嘱咐下面的人多关照黎人生一些,不要刁难,尤其不要找他收钱。 这就不得不提一提陈正宽在县里有多吃得开了。在他以民籍身份被调到县里任捕快后,比县里衙役的贱籍高出一头;又因为他师父曹鹏飞幕后支持,没有人敢欺负他这个乡里来的新人,他可以大展拳脚。 而陈正宽自己更是一个极为爭气的人,他既有王锻那样的正气,又有曹鹏飞那样的世故,还学来了燕萍飞那样的机敏,同时保留了自己原先的那份质朴。 於是陈正宽在谷泉县衙门里左右逢源,连续侦破盗窃、抢劫案件;妥善调解邻里纠纷;更为抵御和缉拿山匪、强盗甚至金髮鬼出谋划策的,谷泉县內的匪盗基本被剿灭殆尽,只有少许跨县流窜的偶尔过境,妄图打打秋风,也时常鎩羽而归。 天赋异稟的陈正宽逐渐展现出超越他师母燕萍飞的谋略,由他坐镇谷泉县,就连黄福旺一伙都选择避其锋芒,暂时撤出自己的故乡,辗转到別的县落脚。县令对陈正宽十分欣赏,没多久就把陈正宽提拔为副班头,只在捕头之下。 在盗匪猖獗的情况下,优秀的捕快还是很能得到掌权者的赏识。麦县令私下里给予陈正宽的优待,就已经超出了一般捕快的水平,这也让当时的捕头陶信心生不满,但陈正宽是县里红人,陶信只能忍气吞声,拿陈正宽没有办法。 因为陈正宽的关係,县令也和教諭一样,暗示县学不要刁难黎人生,不但不找黎人生收取贿赂,还打算安排他进义学,给他提供更好的教育条件,也算是对陈正宽的一种奖赏。但这就让捕头陶信抓到了机会,他要给陈正宽找些麻烦。 按当时的规定,衙役、捕快一类属於贱役,三代以內是不允许参加科举的。黎人生是陈家养大的,陶信认准这一点,去县令那里状告陈正宽,说他一手遮天,让自己的子侄参加县试,实属大逆不道,应当严惩。 人一旦红起来,就会有不少人给他找麻烦,也会有不少人给他处理麻烦,背后都是利益驱使。县令正指望著陈正宽帮他驱匪,增添政绩呢,怎能容忍陶信在这个时候添乱?他在乎黎人生是谁家孩子么?他不会在乎。他只在乎这个顺水人情做给陈正宽,对他这个县太爷有大大的好处。 於是陶信的状告当即被县令驳回:“陈正宽是民籍,因为剿匪才调他来当捕快,与你们这些贱籍不同。而且人家黎人生姓黎,和陈家有什么关係?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靠缩在破庙里跟著穷和尚勉强度日,尚且想著读书明志,报效国家;你一个捕头怎么还如此鼠目寸光,在人后嚼舌根子?”於是怒斥陶信一顿,將他打发走了。 县令认定了黎人生的良民出身,他县试的名顺利报上。陈正宽给他和念高在县里租了处僻静的小屋,用来备考。陈老大过完年回北山镇之前,又给他们留下一大笔钱,让黎人生和念高不要亏待自己,该添什么添什么,该补什么补什么,不要吝嗇。一家人对黎人生提供了大力支持。 陈老大临走前,两手搭著黎人生双肩,依依不捨地对他说:“你只管安心读书备考,再不要有別的杂念。別的事有我们,你不用发愁。过些日子放榜了,我们再回来陪你去揭榜!” 秀玲也泪眼婆娑地抱著黎人生的脸,看不够似的反覆端详;此时黎人生已经高过她一个头,她见黎人生长得这么好,心里暗喜。黎人生虽然不知生父何人,又自幼丧母,但他得到的爱却不少;至少陈家人对他的爱都很真挚———黎人生得到的爱,比张实和张李花得到的多。 陈小萝在离別时拉著黎人生的手,偷偷对他说:“大牛,虽然你很忙,但姐姐还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黎人生当然不会拒绝:“姐,有什么你就儘管说,我肯定不会推辞的。” 陈小萝:“你帮我留意著张实的消息,这么长时间了没有音讯,也不知他怎样了。” 黎人生沉默了。陈正宽帮他们去调查过张实和张李花的下落,但都杳无音讯。 焦文雄不敢让人知道他追打张实的事情,因为追上了却让他跑了,说出去没面子;张大人派人打听张李花家里的事情,是让家僕偷偷来的,人很低调,没引起注意,谁也没想到与张李花有关。所以他们都不知道张实和张李花究竟去哪儿了,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著。 虽然黎人生沉默,但是陈小萝依然眼神坚定:“我相信他一定还活著。我会一直等他回来!” 此刻,张实正在把玩著胸前的木雕,那是陈小萝当时送给他们一人一个的留念。他仔细用手指感受著“同心”二字的纹路,想像著陈小萝的面容。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身旁的止杀好奇地问。 “想一个姑娘。”张实坦诚地回答。他对止杀有一种无法解释的信任感,觉得没有什么需要瞒著他。 “好!好!”止杀笑著称讚道。 至於好在哪儿,止杀不解释,张实也不问。结伴一路走下来,张实做的绝大多数事情,发表的绝大多数观点,止杀都是这么回应的;起初张实也想知道好在哪儿。但止杀从不解释,久而久之,张实也习惯了。 张实猜想,或许止杀是在认可张实的坦诚,认可张实开始忠於內心、善待自己的態度吧。 “別动!”止杀的一声大喊,把张实从思绪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27、花开结果的自然规律 “站好別动!別给踩著了。”止杀又兴奋又激动,急急忙忙走到张实身边蹲下。张实这才发现,脚边有一棵淡紫色晶莹剔透的植物,从地缝里钻出来。这株草状植物样貌奇特,分辨不出哪是茎,哪是叶,像被一层油膜覆盖,能够反射阳光。 张实跟著止杀一路往西南方向云游,游歷到安南境內。这里的风土產物和他从小到大居住的岭南地区有些不同,气候更加湿热,植物的叶子更加庞大。他对植物有兴趣已经很久了,在叶屋村时就曾自己种植了一小片菜地。安南新奇的植物很快就吸引了他,他这一路上收穫颇丰,在植物方面,止杀恰好也和他志同道合,两人这些日子里没少交流他们对新奇植物的看法。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一株毗湿奴草。很难得的!”止杀兴高采烈,小心翼翼地观察这株奇特的植物。“据说它总是深埋地下,需要一两百年的不断坚持,才能破土而出。” 张实自然不能放过这样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他趴在地上,眼睛凑到草跟前,细细地看。看著看著,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这株神奇的植物,感受一下它表面光滑与否、软硬如何。 “別碰!”止杀打了一下张实的手,制止了他,“你碰它一下,它立马就会死。” “这么娇弱?”张实不敢相信。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少呢?”止杀目不转睛地盯著这株毗湿奴草,他全神贯注,仿佛眼前其他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有这一株淡紫色照亮他的世界。 毗湿奴草顽强地穿破土层,吸收了地面空气中的水分,把它最绚丽的样貌留在这个世间,然后迅速枯萎,变成灰白色,塌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化作粉末,被吹散了。 “就这?这就死了?”张实惊呆了,支一瞬间的功夫,毗湿奴草就经歷了如此巨大的转变,通常別的花枯萎的过程,远比这缓慢得多。 “嗯,死了。”止杀的语气也带有遗憾。 “一两百年,就为了这?”张实替这株毗湿奴草感到不值,来世间一遭,没想到走得如此轻易。“它是不是已经在这儿开了很久?” 止杀:“最多不会超过七天。” 张实:“只有七天?” 止杀:“是的,只有七天。但在这七天之前,还有无数个七天,它都在努力尝试从阴暗的地下衝出来。” 说著,止杀开始用双手刨毗湿奴草周边的土,张实见状也跟著刨,刨了好一阵子,扬起的土沾满衣袖,手也红肿疼痛,终於看到了壮观的一幕:在这株死去的毗湿奴草下面,有无数已经枯萎的藤蔓,还有散落在藤蔓周边的圆形果壳。 张实:“这些都是什么?” 止杀:“这些都是它一次一次尝试衝破地面,失败后留下的痕跡。长出枝叶就努力往上钻,寿命到了就留下果实再发芽,如此重复,一层叠一层。” 张实:“它开花吗?” 止杀:“也开,但只有到了地面,见著大千世界的繽纷,它的花才第一次拥有顏色。” 张实:“在那之前,都没有顏色?” 止杀:“我在一本梵文经典上看过,是的,没有顏色;或者说,它只见过土壤的顏色,所以在衝出地面前,只能开出土壤顏色的花。到了地面,见了光,它就能隨著光的变化,绽放出不同顏色,我们刚才看到的紫色,恐怕是它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色彩。” 张实:“.…..一层叠一层,生生世世,就为了有一天能衝破土壤,见见这大千世界?” 止杀:“是啊,这大概就是它经歷的轮迴。” 张实:“…...只是不甘心永远被埋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无论如何都要衝出去,哪怕只能存活七天?” 止杀:“这七天,承载的是背后一两百年绵延不断的生命力与希望。” 张实:“可是七天实在太短了。” 止杀:“我们人生几十年,於那些已经存在千万年的山川河流,也是那么短暂。开花结果,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我们各有命数。” 张实若有所思。 止杀也若有所思。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拍掉衣袖上的土,又踏上旅途。他们跨过了这座山,还將跨过下一座。远方是什么样子,只有见过才知道,不知他们又会为自己留下什么样的色彩。 “我们还会再见的吧。”张实对毗湿奴草默默地说,也是对许多他思念的人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如果活著的时候见不到,那么死后也会见到;如果这一世见不到,那么下一世也会见到;如果下一世还见不到,生生世世,花开结果,总有一日,我们会再见到。” “嘿!醒醒,醒醒!”张实听到一个声音迴荡在空中,周围开始模糊,旋转,消失不见。他睁开眼睛,发现原来刚刚睡著了,做了场梦,止杀正在拍他肩膀。 “胸前这牌子很珍贵啊,做梦都握著它。”止杀看见张实手里紧紧攥著陈小萝送给他的木雕牌子,对它挺感兴趣,“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吧。” “当然,那是我最珍视的人。”一说到这儿,张实迷朦的眼神立刻变得深情,海夹带著一丝忧伤。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陈小萝在他心里竟悄悄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 离別之后,张实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以前总围绕在他身边,眼睛大,嗓门大,脾气大,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还有些霸道的女孩,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个人。可是如今两人相隔十万八千里,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想到这里,张实不免感到沮丧,哀嘆了一声。 “你想念人家,你就回去找人家嘛,我又没把你捆在身边。”止杀有点不理解张实的拧巴,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现在这样,没有一技傍身,活脱脱废物一个,回去能做些什么?”张实苦笑一声,道出了心酸,“总得有点本事,有点担当,能撑起一个家,才有脸回去见人家吧。而且万一只是我一厢情愿呢,什么本领都没学到,回去发现人家心里压根儿没我,那岂不更成笑话了么。” “…...你倒也没那么不堪,大可不必妄自菲薄。”止杀鼓励张实,“你看啊,像你这样,勇敢解救妹妹,又独自从那个待你冷漠残忍的家里逃出来,还经歷了这么多惊险的遭遇,闯荡到这么远的地方,和我一起蹲在这里研究水果种植,又有多少人能有你这般阅歷?你一个这么自尊自爱的人,怎么就是废物了?你最多就只是比较平凡.…..呃,你也不平凡。” 张实笑了笑,止杀的鼓励他听进去了,確实如此,父母和哥哥待自己冷漠,动輒大骂羞辱,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可以一脚踹开,必要的时候可以推出去牺牲掉,想著都寒心;即使这样他都没有自暴自弃,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哎,不说了,该起来干活了!”张实重新燃起了斗志。他们来安南的这段时间,止杀经常跟当地的农民讲授佛法,很受欢迎;不讲佛法的时候,他们就和这些农民一起种植水果,张实和止杀也因此接触到不少新品种的热带水果,有甜中带酸的菠萝,带刺的菠萝蜜,鲜甜多汁的山竹,都是原先他们没见识过的。现在他们跟著当地农民一起种植这些热带水果,对它们的习性、生长周期、注意事项都有了逐步的了解。 这些安南人虽然不像汉人农民那般起早贪黑的勤劳,但他们很善於从生活中发现乐趣,懂得知足常乐,没有太大的危机感。即使生活简单,他们也能从中提炼出许多轻鬆有趣的生活方式,例如舞蹈、民歌、棋牌之类的,没有汉人们的规则复杂,没有那么多的运筹帷幄,胜负来得很快,结束了就再来一局,快乐才是他们最高的追求。 张实在这里很受感染,他沉重的心逐渐放鬆了很多,他心中的痛苦也减轻了不少,他对自己决定跟隨止杀云游的这个决定相当庆幸。 一边用锄头剷除地上的杂草,张实一边看向止杀,他回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觉得那个梦特別真实,尤其是他和止杀在梦里的对话,就像在现实里发生一般。於是张实忍不住问了止杀一句:“大和尚,你知道『毗湿奴草』吗?” “什么?” “毗湿奴草。” “什么屁事,什么草,没听过。能吃吗?” 张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埋头干活。他决定遵循自然规律,慢慢成长,等时机成熟,再看届时他的人生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即使最后的结局未能令他满意,在梦里他也得到了答案,大不了在生生世世的轮迴里不断努力,总能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黎人生踌躇满志地走进考场,准备向科举发起衝击。准备了这么久,也该是一显身手的时候了,自己积累了这么多,现在正好检验一下成果。平日与念高论道,他早已做到对答如流;练习往年各场考试的题目,引经据典他也都得心应手,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还不等春风又绿江南岸,岭南的树木早已鬱鬱葱葱。又说二月春风似剪刀,整个谷泉县境內的绿叶,过完冬后,全都焕发出油亮的色彩,放眼望去,儘是勃勃生机。学子沐浴在这样的春风下,也和这些花草树木一般朝气蓬勃,一个个迈著轻快的步子跨进考场,摩拳擦掌,准备在纸上尽情挥洒才华,为自己博一条飞黄腾达的路。 黎人生自然也不例外,他今年就要满十七岁,作为孤儿,他经歷的事情比別家一般孩子多些,所以比同龄孩子更有阅歷。这么些年下来,没少吃过苦,没少遭过白眼与挫折,同时他也感受过人间真情,这让他对整个世道,有比同龄人更加多层次的了解。 这让他有了底气,他相信自己一定能交出更精彩的答卷。当然他也深知科举考试侧重的並不是个人见解,而是对经典的整理和引用,他对这方面更有信心,他早已深諳其道。 果然从卷子一发下来开始,一切就顺风顺水。这次县试的题目是《王之不忍》,取自《孟子?梁惠王上》,对此,黎人生有太多话要说。想到自己过往的经歷,眼见叶屋村、谷泉县百姓的生活,他对此深有感触。他太知道孔孟圣人倡导的“仁”,对於底层老百姓有多么重要。无论庙堂之上的人怎么玩弄这个“仁”字,老百姓对“仁”的需求一直都没改变过。 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儒家经典里的绝妙句子,变成会跳舞的文字,在黎人生脑海中迴荡,与黎人生的思路发出和谐共鸣。写到激动时,他的手会跟著抖,他必须努力压抑自己內心兴奋的情绪,以確保书写工整,交出一张完美答卷。 答完交卷,黎人生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他对这次作答没有任何遗憾,需要表达的,想要表达的,一样都没漏下。没想到念高教给他的这些东西,竟如此管用,在考场上,他没有一点点紧张,从始至终都轻鬆自如,思路清晰,看来念高不仅丰富了黎人生的知识储备,锻炼了黎人生的思辨能力,更是给他训练出强大的心理素质。 从考场出来,念高和陈正宽已经等候多时,看到黎人生鬆弛的表情,他们就知道没出岔子,也跟著感到高兴。回到住处,黎人生又和念高讲了讲考题,回忆了自己是怎么写的,念高对黎人生的答卷也连连称讚,他的判断与黎人生一样,觉得黎人生这份卷子答得不错。 黎人生的信心又增强不少,这场考试下来,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了基本的了解,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的斤两;同时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骄傲自满的时候,他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准备应对下一场考试。 很快就到了第一场考试放榜的日子,第一场考试通过者,就可以参加第二场;再通过第二场,就能入围第三场;经过逐步选拔,如果第三场依然考过,就能成为童生了。 陈老大如约来到谷泉县,陪同黎人生一起迎接放榜。在念高、陈老大、秀玲、陈小萝的陪伴下,黎人生来到县学门口。陈正宽上午要当值,脱不开身,但他已经在酒楼置办了酒席,等中午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红底黑字的榜文方方正正张贴在布告栏上。因为只是县试的第一场,並不是特別高阶的考试,所以只是把考中的考生座位號,按每五十人写成一圈,抄到榜上,不写名字。谷泉县经歷了这么些年的匪患,一度到了民不聊生的境地,读书人比往年少了很多,直到近两年才逐渐恢復。所以这榜单上一共也就写了六圈。 因为不写名字,考生们只能凭座位號寻找自己是否上榜,需要花些时间,所以放榜的过程就变得有些漫长,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场面。 中了的人有的欢呼雀跃,有的神情平静;落榜的人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也神情平静——看放榜,能看出不同人的心態,是一种很有趣的事情。老周隨梦境飘至此处,也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些考生的表情,这种场面在现代已不那么常见,考生基本都是通过线上查询得到成绩,不再像过去这般直观刺激。 黎人生心里有些忐忑,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写得好,但不管自己再怎么认为十拿九稳的事,在揭晓之前,都还是难免有些紧张。他的眼睛在榜上一个圈一个圈地扫,看看自己的五十八號会出现在哪个圈里。念高和陈家人也紧张地帮他找著,生怕漏掉。 “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儿!”黎人生还是凭自己的眼睛率先发现了自己的號码,写在了第四圈的中间篇右位置。悬在心中的大石头终於落地,黎人生长舒一口气,他紧紧攥住右拳,自己这些年的努力,终於有所回报。但他也知道此刻还不是得意忘形的时候,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是陈老大一家就没他那么复杂的心情了,知道黎人生考过了第一场,他们的兴奋全都写在脸上。这一整天,陈老大和秀玲就合不拢嘴,到了酒楼还特意加了菜,陈氏兄弟更是难得的点了两壶长乐烧,兄弟间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欢快对酌,这次竟然还是借著黎人过了县试第一场的由头。连陈小萝也端起酒杯尝了尝白酒,辛辣的味道直刺得她五官扭曲,引来母亲的哂笑。 他们自然没有忘记专门给念高准备几道精美斋菜,有香烧双冬、罗汉上素、油燜素鸡、炒麵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腐煲。念高好久没吃过这么丰盛,去化缘能討来一盘炒杂菜、几棵菜心,盖在米饭上就已经很不错了,这一顿可把他给吃美了。 考过了第一场,接著就要寄望第二场。黎人生没有半点鬆懈,当天晚上就开始继续挑灯夜读。念高时常带著黎人生冥想,修炼心性,助他心如止水,方能稳定发挥:“开花结果,都是自然规律;你只需做到应做之事,自然就会得到应得之果,此刻不必为那尚未到来的结果忧心。” 很快就迎来了迎来了第二场考试,黎人生比第一场考试时更有信心,他走进考场的步伐不再那么轻快,而是每一脚都结结实实用力踩在地砖上,以表达脚踏实地的態度。 卷子发下来,黎人生看了看题目,这场考试的题目是《民无信不立》。这也难不倒他,关於这种话题,能说的东西实在太多。不过黎人生知道,自己有很多东西能说,別的考生也一样有很多东西能说。关於这个话题,很难讲出什么標新立异的东西,真正要拼的,是怎么引用正確的经典,怎么写出漂亮的文笔,把这份答卷变成一篇行文工整,辞藻华丽的作品。 稍加思索,黎人生就釐清了思路,奋笔疾书,把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文学功底展露无余,这次他再次妙笔生花,整篇文章一气呵成;反覆检查后,黎人生觉得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这回他成了县里第一个交卷的。 考完后,黎人生又和念高谈论自己如何答题的,这次念高依然觉得不错,他很认同黎人生的判断:“这些小考试,考不出什么真知灼见,任你如何高谈阔论,县里面的考官能看中么?他们自己被困在这种小地方,多半也不会志存高远。他们无非是要筛出一批文笔流畅,言辞亮眼的人,確保再往上考,无论如何文章至少不会难看,不会闹笑话。” 陈老大一家这次不能陪黎人生揭榜,他们在北山镇的生意不能丟下不管,就先回去了,答应等黎人生考上童生了,再给他好好庆祝;陈正宽倒是答应一定会在发榜那天腾出时间,跟念高一起陪同黎人生去县学。 第二场考试的成绩也出来了,榜单仍和第一次一样,需要考生通过座位號,一个圈一个圈地搜寻。只是这次的圈数比上次少了一半,更容易看到结果:要么一会儿就能看到自己的座位號出现在榜单上,要么一会儿就知道落榜了,可以死心。 黎人生再次忐忑地查看榜单,这次他的座位號是一百七十六,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有些眼花繚乱,太多相似的字堆在一起,反而让他感到陌生,他就快不认识这些字了。 念高和陈正宽也在仔细搜寻著,他们从上往下,从右往左,分別顺著不同方向搜寻,爭取能更高效地找到黎人生的座位號。 “.…..怎么没有?”黎人生小声说。 28、后浪终究要来 黎人生失魂落魄地看著榜单,他从没真的相信或考虑过自己会落榜,这个现实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念高和陈正宽又仔细核对了榜单,確实没有黎人生的座位號,两人也和黎人生一样失落。但为了不让黎人生看出来他们的失落,他们又装作不太在意。 “可能是搞错了吧,多半是抄写时不小心漏掉了。我一会儿进去问问,別担心。”陈正宽僵硬地笑著,儘管他心里確实存在一些侥倖,认为有错漏的可能,但他也知道,別的小事兴许可以马虎,科举这种事情,哪怕是最低级的考试,也会十分严谨,除非有人手眼通天,从中作梗。可考前该打招呼的都打过招呼了,该扫清的障碍也都已扫清,还有谁能使绊子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念高没有说话,老周无法从他脸上猜出他的心情。说来奇怪,老周进入这个漫长的梦境这么久,只要认真凝神,基本上能听见每个人的心声,例如他就能清晰地听到张阿根想要拿小儿子张实去餵老虎;他能听出黎人生每一次情绪波动,可唯独这个念高,无论老周对他们多么好奇,都无法深入他的內心。 沉默了一会儿,念高拍了拍黎人生的肩膀对他说:“走吧。先回去吃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是念高一直叮嘱黎人生要坚持的事,这也是许多境界很高的师长常常会贯彻的生活理念。念高又跟陈正宽打了个招呼:“我先带孩子回去,让他平復一下心情,若有机会,就拜託陈施主去打听打听了。” 陈正宽见黎人生如此恍惚,也明白此时带他去吃什么山珍海味、说什么好听的话都没用。眼下孩子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人静一静,慢慢消化这件事。他应了一声,心想这事儿不消念高嘱咐,也自会去查个水落石出;且等上一等,待围在这里的人都散尽了,再到县学里头去问问教諭大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黎人生和念高並排走著,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老师,我想不通。”黎人生打破了沉默。 念高:“我也想不通。” 黎人生:“咱们今天中午去吃山泉水腐竹吧。” 念高:“走啊,荔林巷那家最好吃了。” 黎人生:“吃完回去睡两天,再接著努力。” 念高:“睡三天也行。” 黎人生:“不用,虽然我想不通,但既然落榜了,一定有落榜的原因;倘若我能知道原因,那是最好;即使不知道原因,反正我继续努力总是没错的。” 念高:“你说的对。” 黎人生:“如果当真是我能力不足,我便要更加努力。” 念高:“那如果不是能力不足呢?” 黎人生:“那我也不能自怨自艾,破罐子破摔。” 念高:“好样的。一会儿再加一碗豆花!” 县学门口的人都走完了,陈正宽这才躡手躡脚溜进去,生怕被人撞见。他这原本並不是什么偷鸡摸狗舞弊的事情,可还是怕被人看见说閒话造谣。尤其是假如有好事之人嚼舌,让那捕头陶信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正想著,陈正宽才发现—— 县学门口的人都走完了,县学院子里面的人也都走完了。 找不到人,陈正宽无奈,只能先回去。他心里也有些苦闷,他原本对黎人生这次考试同样给寄予厚望,而且眼看第一场考得不错,第二场不应该有问题才是,他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毕竟自己在县里当捕头已经有一段时间,虽说他不是满腹经纶,但怎么也不算白丁,全县有多少读书人,这些读书人是什么水平,他基本门清,所以他实在想不明白,县里哪能冒出那么多人,才华在一夜之间喷涌而出,把黎人生给挤掉。 既然心里不舒服,陈正宽临时起意,打了两坛荔枝酒,跑到师父师母家去蹭饭,和他们聊聊天、解解闷,也想听听师父师母对此事的见解,看看是否能消除他心中的困惑。 曹鹏飞和燕萍飞正好也才刚吃上饭,每顿四菜一汤,肉不能少。他们夫妇在家时,对生活品质还挺有要求,要说他们怎么有钱负担得起这样的生活品质,那是因为他们没什么要紧事的时候,会去帮一些鏢局押鏢。 以他俩的武艺和江湖阅歷,总能掐准时机,选对路线,避开大伙匪盗,小伙匪盗要么不敢近身,要么近身被打得半死不活,所以他俩押鏢一直都没失过手,银子当然不会少赚。 见徒弟来了,他们腾出一个位子,让陈正宽自己去厨房拿碗筷。他们早就不把陈正宽当外人,陈正宽在他们家也早已不用客气,轻鬆自在。陈正宽拿了碗筷回来坐下,特意多拿了三个碗,开了一坛荔枝酒,分別给师母、师父和自己倒上;一口酒下肚,陈正宽觉得舒畅不少,开始和师父师母聊起来。 陈正宽把黎人生的事情和师父师母说了,师父曹鹏飞没说什么,只是大口大口喝酒,这种事情他全然不操心;师母燕萍飞倒是听得认真,这些需要费脑子的事儿,现在基本都是她管,曹鹏飞都是被她差使去干那些劈柴挑水的体力活,这也是为什么陈正宽倒酒要先给师母倒,因为他们家是她说了算。 “这孩子文章是真的好么?”燕萍飞单手托腮,虽已年过五旬,可她依然保持著年轻女子的精致和端庄。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敲打著下巴,也在认真思考。 “我拿去给钟师爷看过,他说我侄儿的文章水平,在县里够得上顶级了,这才敢让他去参加县试。”陈正宽一边解释,一边在脑海中搜索导致黎人生落榜的嫌疑人:“是不是那个陶信背后搞鬼?只能是他了!想必是他还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的背景靠山,让他给搬出来了,去找教諭或者训导,逼迫他们把我侄儿刷下来了!” “嘿,你平时挺清醒的,这事儿上怎么犯糊涂了?”曹鹏飞突然插嘴打断了陈正宽,“陶信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他就是有那心思,又有那本事么?” 陈正宽沉思了一会儿,觉得他师父说得对。陶信虽然对他不服气,也尝试过去县令那里告状,但他绝无可能去找教諭和训导干涉县试结果。一方面这是朝廷专设的考试,想要干涉结果,若真要有背景靠山,那得是多大的背景靠山?別说他一个贱役了,县里面不管哪个有权有势的,就凭他们的实力,想要干涉县试结果,都得好好掂量,那可是杀头的罪,谁做得来? 另一方面,这个陶信过去还跟县学结过梁子。这已经是眾所周知的事,不光曹鹏飞清楚,陈正宽也清楚。陶信很瞧不起读书人,总嫌弃他们成天咬文嚼字,酸得要死,又不从事生產,却还可以成天对人颐指气使、指点江山,让他们这些贱役心里好生不平。他多次公开发表厌恶读书人的言论,县学的官吏早就有所耳闻,对他颇为不齿,都说他有辱斯文。这样的一个人,县学里的官吏没理由帮他。 既然陶信不可能从中作梗,黎人生的文章也不应该有问题,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燕萍飞似乎想出了原因,她把托著下巴的手轻轻贴在桌子上,慢慢地说:“也许是他还太年轻了。” “太年轻?这算什么理由?”陈正宽大吃一惊,他无法理解这个理由,连曹鹏飞也觉得奇怪,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妻子,等待她做进一步解释。 燕萍飞:“他十七岁就崭露头角,还这么年轻,文章作得过於好的话,锋芒太盛。” 曹鹏飞这下理解了:“得压一压,不然怕他后患无穷,是吗?” 陈正宽茫然地看著师父师母,燕萍飞又继续向他解释:“这么多读书人,寒窗苦读多年,屡试不中,结果作出来的文章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他们怎么想?” 陈正宽:“他们会嫉妒?但那也是他们自己能力不济,他们又能怎么样呢?为国家选拔人才,本来就应该唯才是举,而不是依仗年龄资歷啊。” 燕萍飞:“若人人都有这般见识,世道怕是要比现在太平得多。你可曾听过当年科举分了南北榜?就是因为一开始南方学子录得多,北方学子不干了,一通大闹;最后哪怕复查过,就是南方学子更优,皇上也不得不严办了一批考官,又录了一大批北方学子稳定人心,这事才算平息?” 陈正宽:“的確听老人们说过,后来还分了南北卷?” 燕萍飞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你看,选拔人才,永远不是简单地看文章水平。要考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做考官的也难,录谁,不录谁,一个决定,背后恐怕关係到成百上千条人命,他们考虑的事情,程度有多深,范围有多广,不是你我这般閒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陈正宽大口闷下一碗酒,虽然情绪上他还是有些牴触这样的事情,但师母说得都在理,他也还是认可了这个理由。 第二天陈正宽又去了趟县学,找到教諭核实情况,进一步证明燕萍飞的猜测是正確的。 教諭向陈正宽表示,放出来的榜绝无任何问题,都是县令一个一个亲自確认过的,不会有错漏。陈正宽不死心,又跑去县衙找县令,想要问清楚。也亏得县令看重陈正宽的本事,甚至都可以说是有些仰仗陈正宽,这才愿意见他一面,否则陈正宽这样做,大可以治他一个僭越之罪。 见陈正宽对县试结果有这样的疑惑,县令麦大人没有隱瞒。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共事,他了解陈正宽的为人;外加麦大人本身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陈正宽平日里和他相处得一直很不错,所以他语重心长地向陈正宽解释黎人生落榜的原因: “他文章太好了,即使收上来的都是匿名卷子,从行文里我也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文章確实好啊,但事情坏就坏在太好了。” 陈正宽没有说话,反倒让县令有点意外,但他没有太留意,又继续说道:“按文章水平,我该录他;但我若录了他,县里那么多读书人,怕是不会答应。都说文无第一,那他们怎么会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心悦诚服?让这孩子第一次参加县试就顺风顺水,那这些人多年的寒窗苦读算什么?” 陈正宽依然没说话,县令变得有些怵了,虽然陈正宽和他身份地位有天壤之別,可他有时候会被他这种人的一身正气给嚇著;上一个能让他犯怵的人就是王锻。县令赶紧又接著解释: “这么一来,他们肯定要闹,不光会上我这儿闹,还会把你也牵扯进去,说我徇私舞弊,与你狼狈为奸,把你家的孩子给录了。你说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人言可畏,我们固然是清白的,可到了这份上也说不清吧?到时候我们都得蒙受冤屈搭进去,你说值得吗?” 陈正宽还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县令所说,和燕萍飞的猜测可以说是完全吻合。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只是他现在想得到更多信息,他想听听县令说,接下来怎么办?难道一个有才华的孩子,就因为害怕別人嫉妒,就硬生生给他埋没掉了? 县令见他点头,心里大概明白了一些,於是继续说道:“所以我决定先把这孩子压一压。首先,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学会经歷挫折。他文章写得好,好在哪儿?好在文笔。文笔背后我看到什么?看到他卖弄。第一场他还不熟悉,所以我看出他有所保留,也就让他过了,算是对他的认可;第二场他自以为摸透了路数,锋芒一点也不藏著掖著,什么好词好句都让他用出来了。 我知道他擅长坐文章,词句用得极好;但一下子做得太尽、太完美,就不得不让人觉得他是有意炫技了。年轻人意气风发很正常,但过於盛气凌人,是容易得罪人的。 尤其那些资歷老的人,见你这般狂妄,肯定会想,你是不是要將我取而代之呀?感受到这种威胁,一定会对你下狠手。所以我要制一制他这股莽撞,让他端正心態,这是为他好。这是我们做学问看重的中庸之道。这一点不光是这个孩子,你自己也需要注意才是。” 听县令把这事情引到自己身上,陈正宽的耳朵和汗毛同时竖了起来。他没有想到自己都还没有进入官场,只是在老爷们脚底下蹭碗汤喝,就已经有这么深的门道。虽然跟著师母读书也看过一些有关权谋的事情,可真发生到自己身上时,他的体会才更加深刻。原本他只是一心想著做好事情就行,现在他意识到,凡事需要多留心眼。 县令继续说:“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他的韧劲,如果这次落榜他就意志消沉,一蹶不振了,那我看这孩子也不必培养了,成不了材。一次小小的县试算不得什么,他往后若要躋身官场,艰难险阻多的是,他得经得起打击,才能担得起事;必须要扛得住大起大落,才能存活下去。” 陈正宽听完,跪下向县令行礼拜谢:“还是大人考虑得深远,您这是保护了这孩子呀。” 县令欣慰地笑笑,扶起了陈正宽:“你能理解我这片苦心,再好不过了。我今天给他点小挫折,也是为了防止他遭受更大的挫折,他还年轻,看不到年少成名背后的风险。我只是让他落榜,如果遇到真正想要谋害他的人,说不准能让他人头落地呢。” 陈正宽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县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不必担心,这次不中,还有下次,他若真有志气,大可以继续努力。自古长江后浪推前浪,只要坚持,属於他的那天总会来的。” 拜別县令,陈正宽急急忙忙赶到黎人生和念高的住处,把他从县令那儿打听到的情况和他们说了。二人对此事均表示意外,没有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复杂的原因;不过他们对这结果还是可以接受的。 “没想到这县令会说你卖弄。”念高笑嘻嘻地说,语气似乎对县令这个说法仍有些不服气,但他隨即话锋一转,“不过也是,你若把这文章拿去当朝宰辅或是翰林院的才俊们那里看,他们肯定就不会觉得你卖弄,兴许还能指出些不足来。 眼界不同,对事物的理解角度就不同。也罢,这县里的读书人,眼界就只在这里,你写得比他们好太多,他们写不出来;你又不肯为了他们有所收敛,他们便会觉得你卖弄。” 黎人生被现实上了一课,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层,说明他对人性的了解还不够深,这次落榜不算白落。他更加认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他需要学的东西不仅仅只在书本上,每一件在身边发生的事情,或许都暗藏著值得他注意和思考的东西。这让他来了劲,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一次落榜经验,远比那些死板的文章格式有趣。 况且县太爷承认了他文章写得好,那至少证明他的水平还可以,这让他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只要继续坚持,属於他这波后浪的那一天,迟早要来了。 见黎人生重新振作起来,陈正宽也安心了,转而思考自己的事。与陶信的矛盾虽然从未公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陶信对他颇为不满,他不可能自欺欺人否认;陶信估计是忌惮陈正宽目前的成就,认为陈正宽威胁到了他捕头的地位。 或许陶信认为陈正宽如此上进,就是盘算著把他这个资歷更老的捕头位置给顶掉。陶信不是曹鹏飞带出来的,他可不会顾及曹鹏飞的顏面,而对陈正宽有任何的关照,他现在已经把陈正宽视作眼中钉。 如何处理和陶信的关係,陈正宽也得好好思考。和陶信针锋相对並非上策,陈正宽志不在此。斗贏了又如何?恐怕是两败俱伤,到时候盗匪发现有机可乘,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的治安又要受到惨痛打击,那县里的老百姓怎么办? 再者,陶信的心思也不是不能理解。在捕头这个位子上坐了几年,大家都知道这就算到头了,再无上升空间。就陶信这水平,进六扇门断无可能;他只能死死守住这个捕头位置,在县里扎稳根基,捞足油水。所以陶信不能容许有人抢走他的饭碗。 陈正宽觉得县令对自己算是劝诫也好,敲打也罢,都不无道理:当下的確不宜激化与前辈的矛盾。他还年轻,他还等得起属於他的人生高峰。少一个敌人,就多一条路。该他崛起的时候他自然会崛起,所以现在先让陶信不要觉得自己是个威胁,才是上策。 他思来想去,总算想出一个办法稳住陶信,让他不要过於针对自己,缓解一下当下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们至少可以好好干活,守护好这一方水土的平安——— 他决定送给陶信一件功绩。 金髮鬼主力最近虽然已经离开谷泉县地界,但县外围居民依然反映,说金髮鬼下属的小股盗匪势力似乎蠢蠢欲动,打算捲土重来。毕竟去別的地盘跟那些地头蛇抢饭吃也不容易,所以还是想回到熟悉的地方。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谷泉县捕快们都熟悉的名字———黄四百。 黄四百现在已经改名叫黄五百了,因为他已经亲手杀够了五百人。这个恶贯满盈的盗匪自从跟隨金髮鬼以后,就更加残暴。每次出去劫掠,他都喜欢冲在前面,挑衅般地露脸———露的脸越多,他的恶名就传得越广,衙门就越丟人。別人说。至少麦大人和曹鹏飞就为此恨得牙痒痒。 据说黄五百又回到谷泉县来了,似乎在谋划著名什么大动作。陈正宽就是根据这条情报决定,要把抓捕黄五百的功绩,当作一份大礼送给陶信。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仅陈正宽一人。还有一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衝刷掉碍事的前浪,也计划著把黄五百当作大礼送出去。 这个人就是黄福旺。 29、计谋 黄福旺和他大哥黄五百暗生嫌隙已经很久了。 隨著黄福旺在金髮鬼阵营中声望日益增长,他的號召力和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黄五百。黄五百虽嘴上说著替这个小兄弟感到高兴和骄傲,实则背地里已经对他颇为不满。 “老子当年出来杀人的时候,他小子连根毛都不是!当初在牢里还是我点化了他,上山落草更是他求著我,不然他只能在山里挖芋头!现在一天天人模狗样在我面前显摆,他囂张什么?没有我,他算个屁!”这是黄五百酒后常常跟属下说的话。 这种话说多了,自然逃不了要传进黄福旺耳朵里。黄福旺並没有因此发作,他对黄五百依然表现得很谦恭,哪怕黄五百平时说话做事有什么不靠谱的地方,他都从不驳斥,最多就是委託和他们一同落草的鸡爷帮忙传话,好言劝解黄五百。 然而成见既已產生,黄福旺不管做什么,在黄五百那里都是错的。他非但不觉得黄福旺是在退让,反而认为黄福旺这是瞧不起他。於是他变本加厉,常常对黄福旺表现出极不尊重:当眾对他呼来喝去,提及以前在谷泉县黄福旺对他点头哈腰的往事,他希望通过这种手段让黄福旺难堪,以此浇灭黄福旺的威风,从而抚平自己內心的不平衡。 身边的小嘍囉不在乎这几个大哥过往的座次排位,他们只在乎当下跟著哪个大哥混更有前途。现在显然黄福旺才是那个能带领他们发达的首领,嘍囉们都偏向他,自然少不了有人跟黄福旺控诉黄五百,列举他的不是。有的阿諛奉承之辈为了討好黄福旺,向黄福旺表示,每当黄五百出言不逊,羞辱黄福旺时,他们觉得那简直比骂他们自己、骂他们爹娘都难过。 黄福旺等的就是这种局面。眼见时机成熟,黄福旺开始谋划把黄五百除掉。黄五百已经失去利用价值,只会阻碍黄福旺后续的发展。但如果直接发起內訌,终究对他统御下属不利,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用计把黄五百献给官差。 出来混,首先要学会隱忍,目光要长远,这些都是黄五百当年教给黄福旺的。这些年里,黄福旺把这些教诲铭记於心,並且相较於黄五百来说,黄福旺早已青出於蓝。 一日,黄福旺故意喝醉,酒后假意对手下说: “最近打算回谷泉县干一票,那儿来了批好货,值不少钱。” 一名心腹问:“老大,是什么好货?” 黄福旺:“宋代的瓷器,运到省城交易。我有门道,知道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要假扮官差偷偷从谷泉县附近过。这趟我亲自带人过去劫下来,找我那个熟悉的接头人,他们有办法走海路卖去南洋,能给咱们一大笔。” 心腹:能有多少?” 黄福旺得意地笑笑,放下刚刚喝乾的酒碗,伸出右手,比出三根手指。” 心腹:“三百两?” 黄福旺噗嗤一笑:“瞧你那点志气。” 心腹眼睛一亮:“三……三千两?” “三万两。”黄福旺大声说道。 一群手下炸了锅,这么多银子,几乎够他们瀟洒到死了。他们兴奋地看向黄福旺,想听听他准备怎么安排,事成了打算分给手下们多少。 黄福旺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又喝了一碗酒,擦擦嘴说:“事成之后,我拿出一半分给你们。只是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多一个人知道,就得多一个人分银子。” 三万两的一半,就是一万五千两,聚在这儿喝酒的拢共就十个人,事成后每人能分一千五百两,诱惑巨大。眾人连连称是,只有一个手下还是觉得心里没底,疑惑地问: “老大,你这活儿,不会有什么风险吧?” 黄福旺大笑著指了指这个人:“你这个胆小鬼,活该你混不出名堂!你猜我为什么叫你们不要告诉別人?因为这活儿太容易了,只需要我们现在这些人,去把那些假官差一杀,货就到手了。 哪怕不託人卖去南洋,往沿海黑市上卖,搞个两万两银子问题也不大。这么好赚的银子,你难道想让別人赚去么?真正难的,从来不是动手抢东西,而是收到有价值的消息!” 手下们连忙赔笑脸称讚黄福旺仗义,带他们发財,又问什么时候动手。黄福旺告诉他们半个月后运货的人到达,会扮成官差模样在谷泉县內走动,假装运送衙门的补给,此迷惑打货物主意的人。所以比那之前提前两三天下山,沿路设伏,到时候把运货的人杀了就是。 当晚,黄福旺就开始了等待。等待这些消息一字不漏地传到黄五百耳朵里。他相信,只要黄五百听到这个消息,就一定会上当。 果不其然,第二天晚上,黄五百就从心腹那儿听到了这则重要的情报。黄福旺料定了当晚一起喝酒的人一定会说漏嘴,把这消息散出去,他知道这帮人是什么货色。 別看这一伙强盗各个武艺高强,他黄福旺在他们当中恐怕排不进前二十;但是这群人都很莽撞,比山里的野猪还蠢,会用脑子的只有他黄福旺一人,所以这些人的行为都在他掌控之中。 另有一个自詡会用脑子的人就是黄五百,但实际上他也仅仅只是和普通人差不多,仅仅比他手下这群倚仗蛮力胡作非为的莽夫强一些罢了。他一直瞧不起黄福旺,没有意识到黄福旺的狡诈已经成长到他需要好好提防的程度,所以这次黄五百轻易地就著了黄福旺的道。 尤其是黄福旺的確善於在村县里安插眼线,获取线报,屡次成功组织大型劫掠活动;所以黄五百对黄福旺“不小心说漏”的这票“大活”深信不疑。 正如黄福旺所料,黄五百准备带自己的人去谷泉县单干。他受够了黄福旺拿著鸡毛当令箭,仗著金髮鬼长官撑腰就狂妄自大的样子。碍於金髮鬼的强大实力,黄五百不敢公然顶撞,但他早就想改变现状了,现在机会送上门,他要么拿了钱一走了之,另立山头;要么拿著钱去找金髮鬼邀功,压黄福旺一头——总之先把货抢到手再说。 离黄福旺所说货物出现的时间临近,黄五百带上十来个心腹,要在黄福旺之前下山去往谷泉县,熟悉地形,预先做好准备;可刚走到寨门口,黄福旺就带人把他们给截住了。 “大哥这是要去哪儿?”黄福旺笑嘻嘻地问。 到这个节骨眼上,黄五百懒得装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小子不讲义气,有一批值钱好货,自己藏著掖著吃独食,也不跟哥哥说。” 没想到黄五百率先倒打一耙,黄福旺无言以对,只是尷尬地笑笑,“这不是怕人多口杂,走漏风声,才想著临出发前再和哥哥商议么。” “不必了。我自去取了便是,不用劳烦兄弟费这一番功夫了。”黄五百可不愿意给黄福旺好脸色。 “那……大哥可知道我联繫的买家系何人?”黄福旺紧张地问道,看样子生怕黄五百独吞这批货,妄图用买家来拴住黄五百,毕竟黄福旺声称的这个买家能让这批货多卖一万两。 “我先抢到手,再派人回来告诉你,你到时候安排买家和我接头就是。”黄五百早有打算,压根儿不与黄福旺討价还价。 “……也罢,大哥事成之后速速派人回来通传一声,我和你一起去交易,也好確认货物交接没有闪失,以免买家耍滑头。”黄福旺的声音显得很没有底气。 黄五百点点头,不再搭理黄福旺;黄福旺挥挥手,示意拦住黄五百一行人的手下让开,放他们出寨下山。 “蠢货。我不假意答应你,你能让我下山?这批货到手了谁还理你。”黄五百心里暗想。 “蠢货。我不陪你演这一出,倒怕你不上当。这次准叫你有去无回。”黄福旺心里暗想。 陈正宽得知黄五百流窜回谷泉县的消息,就是黄福旺透的风。放消息给黄五百之前,黄福旺就已经派面生的手下,提前乔装下山,在谷泉县附近的各个茶铺、酒馆、旅店一类地方散布黄五百的消息;还把有人假扮官差运货的消息也一併透露出来,这些情报没过多久就传到陈正宽这里。 黄福旺这些日子已经领教过陈正宽的手段,知道他是块难啃的骨头。不过这样难缠的对手,在某种条件下,也有合作的可能。黄福旺这次就是打算借陈正宽的手,与他联手除掉黄五百。 经过核实,黄五百確已率领一小伙盗匪潜回谷泉县,陈正宽迅速掌握了黄五百大致的活动范围,並根据情况布置好了抓捕任务。陈正宽已经想好了怎么把这件功劳送给陶信,卖给他一个这么大的人情,他总该不会再处处针对自己了吧。 黄五百一行人在山里蹲了几天,头上都快长草了,他们的忍耐已经接近极限,开始纷纷咒骂黄福旺,说莫非消息有误;正当他们萌生退意时,一个打探消息的嘍囉回来,说发现了一队官差正押运著一车货物朝谷泉县来,这下黄五百一伙人刚刚灭掉的兴致又重燃起来。 他们一伙人跟著这个嘍囉,悄悄接近这队官差,只见这队官差一行十二人,虽身著衙门的衣服,但相当不规范:有的领口敞开,有的衣角从腰间抽出一半,有的裤脚不打绳结,看起来对官差著装很不熟悉;走路歪歪斜斜,连个基本队形都排不齐整,一路上东张西望,畏首畏尾,显得极为心虚;他们拿的武器也参差不齐,一看就都是些四处拼凑来的刀剑,甚至还有砍柴的斧头。 黄五百断定这伙人不是真官差,这伙人若真是官差,不会是这么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黄五百內力颇深,因此听力较为出眾,能听到押运的板车里传来丁铃噹啷的声音,他猜测应该就是那些宋代瓷器因为码放存在缝隙,发生轻微碰撞发出来的。 “这小子,还真没说谎,果然有这么一批好货。”黄五百此时確信这一队人就是他们计划中的劫掠对象,一下觉得浑身是劲。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大家心领神会,抽出大刀就从山坡上衝出来,把这队官差团团围住。 鑑於黄五百一贯的德性,抢劫和杀人从来都是捆绑在一起的,因此这伙强盗不需要对他们的猎物发出任何威胁或警告,他们的货、財物和命,这伙人全都要取走。所以没有什么废话,两伙人一打照面,就廝杀起来,僻静的山间路上霎时间变得相当热闹。 这一交手,黄五百发现不对劲了。这伙人没有任何惊慌,好像早就知道他们要来,甚至像是等著他们来一样,一个个都露出兴奋和满意的表情;而且这伙人身手不简单,不是普通送货人、鏢师或者官差捕快可以比擬的,都是有些斤两的练家子。看来先前黄五百一伙看到的一切,都是这伙人特意的偽装。 这伙人確实都有些来头,他们是曹鹏飞从江湖上找来的朋友,专门驰援谷泉县的。这些人虽说算不上顶尖高手,但还是有实力与黄五百一伙人交手。双方交战好一阵子,谁也没有討到便宜,都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黄五百的武艺也不含糊,手下这帮嘍囉到目前为止还没死人,纯粹是靠他以一敌三牵制住这伙押运货物的江湖义士,才让手下们占据一点人数优势,不会被江湖义士逐个击破。但这也同样让黄五百无法解决掉眼前的敌人,只能继续僵持。 隨著时间推移,局势发生了变化。几个江湖义士体力略有不支,决意转移。他们推著车且战且退,三个人牵制住黄五百,不让他有机可乘,另外的人找准黄福旺手下的薄弱环节发起猛攻,试图衝破包围,杀出一条撤退的路。 黄五百岂能容忍这样的事情,他厌恶这些纠缠不休的对手,恨不得把他们的皮都扒下来,自然不肯放他们走;何况他还指望这批古董瓷器,要靠卖了它们挣一笔大钱: “然后去他娘的金髮鬼,去他娘的黄福旺,老子自己去逍遥快活,不跟你们玩了,尤其是这个小人得志的黄福旺,日后要是让老子遇上你,心情好了再收你当条狗,惹我不开心就一刀把你给剁了!” 想到这儿,黄五百越战越勇,杀得江湖义士节节败退,不知不觉他们撵著这伙江湖义士走了二三里地,渐渐偏离大路,到了密林环绕的山里。 这时,江湖义士突然又改变了策略,只见其中一人把车用力往黄五百那边一推,黄五百重重一脚踩住车头,恶狠狠盯著眼前的敌人,他可不会因为缴获了战利品就饶过敌人,这是他的原则。 不过既然战利品已被踩在脚下,黄五百还是打算先看看这批古董瓷器长什么样子,於是掀起盖在车上的油布,却勃然大怒——这哪是什么宋代瓷器,就是一车做得歪歪斜斜的残次陶瓷夜壶。原来这些是陈正宽专门用来迷惑黄五百用的道具,是邓五他们几个捕快閒来无事学做陶艺,练手期间做出来的残次品,一直没来得及扔,没想到这次派上用场,专门用来噁心黄五百。 黄五百发现被骗,怒不可遏地把这些夜壶砸得稀巴烂,。不曾想,这让他误触了江湖义士和捕快们之间的暗號。本来的计划,是江湖义士把这伙盗贼引到此处,以打烂这些夜壶为暗號,提示埋伏在暗处的捕快们围捕黄五百;但江湖义士棋逢对手,打算再和贼人打一会儿,顺带著挑衅挑衅黄五百,结果黄五百自己把暗號给触发了。 二十多个严阵以待的捕快迅速从四周杀出,要不是黄五百杀得兴起,以他的功力,应该早就能发现才是。现在为时已晚,捕快们打了他黄五百一个措手不及,反將他们一伙人围住。 领头捕快的正是陈正宽,他早就跃跃欲试想和黄五百交手了,因为他还记得当年目睹黄五百残杀无辜百姓时那副泯灭人性的猖狂模样,这么多年,他做梦都想著把这帮贼人一个一个杀乾净,为死去的人们报仇。 但陈正宽此次目的很明確,这里不是黄五百的葬身之地,他已经计划好要把他送给陶信,所以在此处他只是要打败黄五百,把他和手下的嘍囉衝散,而不是杀了他;他要让黄五百逃,逃到陶信的掌心里。他早已和陶信打好招呼,只需在黄五百逃跑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黄五百必当束手就擒。 陈正宽已经比年轻时成熟,在他看来,黄五百並不必须由他手刃,只要今日覆灭即可;比起他个人一时的功劳,搞好和捕头的关係才是长远之计。他提刀向黄五百走去,想看看凭他一己之力,能否將黄五百击退。 黄五百看见一个捕快朝自己走来,心中不以为意。自从王锻死后,他又和不少捕快交过手,並不觉得眼前这个有什么特別;他也不在意眼前这个捕快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他结的怨多了去了,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杀过与这个捕快相关的什么人,对他来说,这些死者只不过是帮助他更新江湖諢號的数字罢了。 陈正宽抡起刀就往黄五百肩膀位置劈,这一下势大力沉,黄五百硬生生用刀抵住,感到虎口有些酥麻,心里暗自惊嘆,想来是小看这个捕快了。於是他后退两步,稳了稳气息,同样挥刀朝陈正宽砍將过来。 黄五百的刀又快又狠,寻常人往往难以抵挡;可陈正宽跟隨曹鹏飞夫妇习武有一段时间了,自己天资不错,脑子灵活,更加上师父师母教得好,黄五百这样的招式难不倒他,他微微侧身让过黄五百的刀,轻轻抬腿,正正地踹中黄五百小腹。黄五百踉蹌著退后,几位江湖义士看见了,都纷纷讚嘆陈正宽好身手。 黄五百两眼充血,青筋暴起,与人单打独斗至这般丟人现眼的境地,还是上次败给王锻,不曾想竟然又出现了一个能够压制他的捕快。他怒火中烧,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个討厌的对手碎尸万段。 可还没等黄五百准备下一回合的打斗,就已经听见手下嘍囉们惨叫连连,已经有四个人倒地不起,扑腾两下没了气息。眼见人数处於劣势,继续缠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黄五百又恢復了理智,决定带著剩余手下突围逃出去,活命要紧。 陈正宽只通过一回合的交手,就发现自己已经占据上风,心里略感满意;又见黄五百有逃跑的意图,这可正中他的下怀,於是他故意放慢节奏,给黄五百留下足够的时间逃跑。 这种情况下,想突围就得有人断后。黄五百自己可不愿意断后,被他留下断后的手下可就惨了,有三个人身上被刀扎成筛子,满身血污地倒在地上。对於黄五百来说,这三个人没有白白牺牲,他们用生命换来黄五百逃出包围圈;但对於这三个人来说,他们的牺牲是否值得,跟著这样的匪盗,最后换来这么一个结局,就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了。 眼看黄五百带领残余部下逃离了这个包围圈,又朝著下一个包围圈走去,陈正宽微微一笑;消耗了黄五百这么多体力,还让他折损了这么多部下,他们的任务圆满完成了——接下来就等著陶信的好消息。 可陈正宽千算万算,什么都算到了,偏偏算漏了一件事———陶信不爭气。陈正宽觉得这是给陶信送到嘴边的功劳,唾手可得;可当狗急跳墙的黄五百一行人出现在陶信和他几个心腹手下跟前时,看著杀气腾腾的黄五百,陶信害怕了。 几名捕快连刀都没有拔出鞘,只是和黄五百一行人对视了一会儿,陶信他们就彻底失去了勇气,哆哆嗦嗦给黄五百让出一条路,让黄五百带著手下从身边大摇大摆走过。 这次黄五百倒是手下留情了,因为他们已经十分疲累,再加上吃了前面那伙捕快的亏,担心这个捕头隱藏实力诈降赚他,所以不敢恋战,匆匆离去。 可他很快就要后悔没有杀掉陶信他们几个了,因为如果杀了陶信一行人,黄五百团伙还可以趁陈正宽他们没有追赶上来之前,寻找別的路逃跑;可慌不择路的他们偏偏忙中出错,选了陶信身后的一条弯曲小道,走到头才发现这条小道通向的是绝路———山顶。 估摸著陶信那边大概已经得手,陈正宽才带人过来,打算祝贺陶捕头擒获匪首,得到的却是黄五百溜了的消息,这让他始料未及。好在知道黄五百是盘踞在山顶,一时半会儿走不脱,於是陈正宽率眾將出路堵住,再看看怎么收拾黄五百。 捕快们尝试了几次攻坚,都被黄五百凭藉个人勇武和地势条件,居高临下地击退,有几个捕快还被飞石击伤,所幸伤势不重。陈正宽於是改变策略,先把他们围住,再派人回去拉一些补给过来,在此处安营扎寨,与黄五百一伙人慢慢耗。 然而眼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时,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又让陈正宽犯起愁。 30、弃子 据熟悉这里地理环境的同僚反映,黄五百等人所处的山顶虽背靠崖壁陡峭的悬崖,但崖下树木茂密,万一黄五百冒险跳崖逃生,倘若被悬崖上生长的树枝接住或者掛住,或许还真能让他侥倖逃脱;即使他失足掉落,要去崖底寻他下落也不容易,届时无法断定他的死活,目前的包围策略恐怕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眼看情况出现这样的变数,陈正宽一度有些慌乱;但师父师母对他的栽培不是白费的,他很快就冷静下来。陈正宽思考了一会儿,又心生一计:他带人继续在这里留守,但稍稍后撤,再让同僚们假意表现出疲惫和鬆懈,给包围圈留出一丝破绽,並且务必要让黄五百察觉;同时他悄悄派邓五回去请曹鹏飞和燕萍飞来助阵。 他这么做是出於两方面考虑:一方面是再请两位高手来,万不得已时作为攻坚的强力援助;另一方面留给黄五百一些生的希望,避免他们狗急跳墙,让他们內心產生矛盾,这样更容易击破。 黄五百確实发现了包围圈的鬆懈,他们內部也確实开始动摇。原本想过大不了一死,现在除了死亡之外,又多出来一种选择,同时就多出了一些不同的想法,这帮人开始瞻前顾后。眼看著山下围著的捕快们架起锅,燉起了从县城运来的猪大肠和豆腐乾,还畅快地开封了两坛李子酒,一群人有说有笑,把这伙盗贼馋得直流口水,纷纷询问黄五百有何打算。 黄五百也深知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山顶只有些杂草,只能靠露水和杂草根作为补给,这显然无法保证他们支撑多久。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们必须採取一些行动,否则即使不被活活饿死、渴死,也会在奄奄一息的时候被捕快们一网打尽。 黄五百咬咬牙,对手下们说:“趁他们这会儿鬆懈,我们衝下去,看看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倘若有人能突围,就赶紧回寨子里求援。”原本想甩掉寨子里的人单干,现在却不得不依靠寨子里救援,还不知道这场遭遇就是寨子里那位安排的,实在讽刺。 强盗们听大哥发话了,觉得有道理,於是卯足劲,跟著黄五百从山顶衝下去。捕快们对这次衝击显然早有准备,刚才懒散的模样只是用来麻痹敌人罢了,一听见响动,他们立马精神抖擞地蹦起来,迎击贼人。他们以逸待劳,加上人数占优,这帮盗贼再次被逼退回去。就在这时,黄五百突然举起一个瘦小的手下,大力一掷,竟將他拋出了三丈远。 黄五百被捕快们重点关照,脱身不得,於是选中这个最不起眼的小嘍囉扔出去,派他搬救兵。这个瘦小的嘍囉被扔到了捕快身后,他滚了两圈站起来,自己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黄五百对他大喊:“猴子!快回去搬救兵!”这个叫猴子的强盗这才反应过来老大把他丟出来的用意,头也不回地跑了。 “记住!找鸡爷!只有他能救我们!”黄五百又叮嘱了一句。 黄五百眼看逃出去一个手下,又开始观察捕快们的动向。他把猴子扔出去,也是有两手打算:要么捕快们知道这是去求援的,会分一部分人追击,那么围堵他们的人就会减少一些,他们突围成功的机会就大一些;要么捕快们继续围堵,他们就再坚持一阵子,等待援军来了,他们將重新夺回优势,无论如何都能增加他们的生机。 一个大活人被这么从头顶上扔过去,捕快们一时也傻了眼,看著猴子一溜烟跑掉,也不知该怎么办。捕快们纷纷看向陈正宽,包括陶信在內。陶信早已被凶猛的黄五百嚇破了胆,这么多武功高强的人围攻,都伤不了他,仅仅只能將其逼退,在陶信心里,黄五百已经等同於来自地狱的恶魔,他甚至不敢正眼看黄五百。此时他已方寸大乱,全无主意,一切只能指望陈正宽。 陈正宽脑子转得快,又想出一个点子。他示意同僚们不必去追猴子,同时也不必和黄五百他们拼命,再把他们逼回山顶就好。凭藉著体能和人数的优势,捕快和江湖义士们把黄五百他们又驱赶回山顶,此时他的手下又有几个受了伤,有的皮开肉绽,有的口吐鲜血,其中有两个眼看是活不成了。 “等他们的援军来,我们连他们的援军一块儿端掉。”陈正宽对同僚们说。 邓武带来了曹鹏飞夫妇,陈正宽心里更加有把握了,於是按兵不动,先让江湖义士和出力较多的同僚回县里,休整好了再来和驻扎此地的同僚换班,慢慢消耗敌人。 猴子个头小,步子快,重义气,不忍自己的兄弟手足被困死在山顶,所以拼尽全力往山寨赶。其实山寨离他们被围困的地方也不算太远,大概就二十里地左右,只是他们为了摸索地形,选择埋伏地点才提早了几天下山;猴子不要命地跑,两个时辰就到了寨门口。 守门的盗贼不知道首领们之间的算计,只看是自己寨里兄弟这般狼狈归来,想必不是好事,於是赶忙把他架回山寨,並且第一时间通报黄福旺。 黄福旺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吩咐厨房给自己准备几个好菜,一点好酒,他觉得肚子饿了,要先吃饱喝足才能走得动路、做得了事。猴子苦等不来黄福旺,这才想起黄五百的叮嘱,点名要见鸡爷。 儘管黄五百这次下山想独吞这批“价值连城”的货物,压根儿没有考虑到鸡爷,但鸡爷却把黄五百看作是过命兄弟。黄五百从县衙牢里越狱,就是他去接应的,这些年一直没和黄五百分开,也是因为他钦佩黄五百的武艺。 鸡爷这个人不善言辞,不会说討好人的话,因此个性张扬、好大喜功的黄五百平时更喜欢那些阿諛奉承之辈,渐渐冷落了鸡爷;但鸡爷对黄五百的赤诚之心却从未冷下来过,他视义气如生命。这一点,黄五百倒是记在心里,因此虽然有好事的时候黄五百没有想到鸡爷,但是遭殃的时候他第一个就想起鸡爷了。 鸡爷闻讯赶来,猴子终於等来了救星,强撑著把情况报告给鸡爷;他先前已经挨了捕快一掌,又一路狂奔回来报信,內息紊乱,“哇”地吐了口鲜血,便昏死过去。 鸡爷听到这个消息,心急如焚,赶忙跑去找黄福旺。实际上,鸡爷对黄福旺的鄙夷,从他们初识就一直保持到了现在。从黄福旺哀求跟隨黄五百时,鸡爷就从未瞧得起过黄福旺,他自己也说不上到底什么原因,就是下意识地对黄福旺充满厌恶。 即使黄福旺在金髮鬼的扶持下步步高升,也丝毫没有减轻鸡爷对黄福旺的嫌弃,反而更加加深了他对黄福旺的不齿。他认为这个人油腔滑调,做事又不择手段,他很是看不上——儘管他自己其实也是个杀人如麻、丧心病狂的人渣。 然而,如今黄五百有难,需要救援,可黄福旺却迟迟未有表示,鸡爷按捺不住,必须要去找黄福旺了。可黄福旺刚刚吃饱肚子,灌了几口黄汤,居然觉得头脑发晕,按照现代的说法,应该属於“晕碳”。他往竹床上一靠,就呼呼睡过去了。 鸡爷来到黄福旺屋前,被黄福旺的贴身守卫拦住,气得鸡爷在门口大喊大叫: “黄福旺!你个没心眼的,现在还睡什么觉!你大哥黄五百性命堪忧,你怎么还能踏实睡得了觉!快起来,跟我下山去救你大哥!” 黄福旺被鸡爷吵醒,却依然不打算和他见面。他偷偷从屋后的窗子翻出去,又找了个僻静处躲著,和鸡爷玩起捉迷藏。 黄五百被围捕,本来就是黄福旺设计的,他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施以援手呢?他压根儿不打算把黄五百救回来。救出黄五百,黄五百就会对他对他感恩戴德,从此认他做大哥?黄五百这种人,不可能的,如果能活著回来,说不准还要跟黄福旺拼命;所以黄福旺铁了心要黄五百的命,此时自然是能拖就拖,能躲就躲,只求黄五百快点上西天。 鸡爷见喊不出黄福旺,就自己绕到屋后去找,发现黄福旺溜了,又满山寨地搜,势必要把黄福旺给逮住。凭著这股掘地三尺的劲,黄福旺终究是没躲过,让鸡爷给找著了。 “寨主!黄五百现在身处险境,赶紧派人去救他吧!晚了他就回不来了!”鸡爷言辞恳切。 “噢…...噢,好,我这就召集人马,让大家收拾好傢伙,去援救大哥!”黄福旺打了个饱嗝,全是酒气。他那么狡猾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鸡爷瞧不起他?所以他从一开始也同样深深厌恶著鸡爷。这么多年一直隱忍,只是因为鸡爷武功好,下手狠,有威望,不贪心,没有明显的软肋,所以他在没有十足把握除掉鸡爷之前,暂且不敢轻举妄动,怕稍有不慎,让鸡爷抓住把柄找到藉口,冷不丁把自己给攮死。 黄福旺又想出一条毒计。向鸡爷表达了会派出援兵,把鸡爷打发走后,他回到议事厅,把几个心腹手下召集起来,让他们做全寨的总动员,但这个总动员並不意味著立刻出兵,而是让寨子里的强盗们开怀畅饮。 昏迷了一个时辰后,猴子醒了过来。他发现身边没人,以为寨子里的人已经倾巢出动去救援黄五百了,却想到自己还没告诉他们黄五百被围在哪儿呢,急得团团转,赶紧往屋外跑,希望追上援军给他们带路,却发现他身边没人只是因为不受重视,寨子里的人都在安逸地痛饮美酒呢。 猴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发了疯似地跟这些弟兄们强调黄五百的险境,但没有人搭理他,得到最多的答覆就是寨主没有下令。对於这些强盗来说,管他什么黄福旺黄五百,能让他们活得安逸自在的人就是老大,黄福旺能给的远比黄五百多,他们干什么要去给黄五百卖命?只有跟隨黄五百的那十几个人比较天真,还相信什么肝胆相照、两肋插刀这样的幼稚江湖侠气。 本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奸大恶之徒,还拿什么侠肝义胆往脸上贴金? 猴子急得快哭了,总算让他遇到同样焦躁不安的鸡爷。猴子噗通一声跪在鸡爷面前,抱著他的腰放声大哭,求鸡爷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救出黄五百,鸡爷见猴子这么忠义,也为之动容,决定再去催促黄福旺出兵,赶紧把黄五百救出来。 鸡爷快步来到议事厅,却发现黄福旺正和手下推杯换盏,不亦乐乎,他气不打一处来;但他也知道,此时如果恶语相向,黄福旺肯定更加不愿出兵相助,只好强压心中怒火,用儘可能恭敬的语气催促黄福旺: “寨主,黄五百此时已是绝境,实在等不起了!寨主何故还不出兵,却仍在此饮宴?” 显然,鸡爷“儘可能的恭敬”也就只能到这个程度,再无法更加恭敬,他只是强忍住没有拔刀上去砍黄福旺。 黄福旺却一点也不慌张,自己身边聚了这么多心腹手下,外面被坚执锐的也全是他的人,他一点都不怕鸡爷砍他,若真砍他,还正好就能治他一个刺杀寨主的罪,当场把他给结果掉;见鸡爷还在隱忍,他准备再激一激这个老跟他不对付的傢伙: “鸡爷,你看,这不得动员动员,让大家喝喝酒壮壮胆嘛!你也知道谷泉县的衙门现在是兵强马壮,我们都吃过好几次亏了。这如果不好好动员一番,我们去了也连同著一起吃了败仗,岂不是得不偿失?来人!快给鸡爷倒酒!” 一个嘍囉拿著酒罈和酒碗过来,准备倒一碗给鸡爷,被鸡爷一把推开,酒罈和酒碗摔到地上,碎了一地。在眾人吃惊的眼神下,鸡爷轰然跪下,他甚至没留意到地上酒具的碎渣扎破了他的膝盖,鲜血染红了裤子。他泪流满面,磕著头恳求黄福旺: “请寨主速速出兵,就黄五百一命!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今日若黄五百得救,小人日后给寨主做牛做马都毫无怨言!” 黄福旺此刻心里別提有多得意了,这个一直瞧不起自己的人,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给自己下跪磕头,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但他黄福旺是个泯灭人性的人渣,又怎么会因为鸡爷的低声下气,就动惻隱之心?何况刚刚鸡爷满寨子找他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全寨子都能听见,现在说什么做牛做马,他又怎么会相信? 黄福旺觉得还不够。他还要继续戏耍鸡爷,於是站起身来,假意慌张地说:“哥哥呀,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岂能对大哥弃之不顾?你且起身来,我这就吩咐手下去清点兵器装备,且容我弄个誓师大会,然后咱们大部队人马开过去,把整个谷泉县剷平都不在话下!”说完他自己都差点笑出声。 接著他又对身边醉醺醺的手下说:“去!去清点武器鎧甲,確保每一个兄弟手上都领齐了,一个人都不能少,一件装备都不能漏!出库了的兵甲一定要逐一核对,不许有任何差错!否则唯你是问!”三个手下得令,东倒西歪地走出议事厅,连路都走不直。 鸡爷算是看出来了,黄福旺就是故意拖延时间不肯行动。他心里极为懊恼,恨自己怎么一早没看出他这心思,还对他抱有幻想?这人他从一开始就没看错,本质上是个忘恩负义之徒,只有黄五百一开始傻乎乎被他几句花言巧语矇骗,把他当兄弟,结果招致今日这般恶果。他现在恨不得衝上前去一刀把黄福旺劈成两半,但眼看黄五百命在旦夕,再也来不及留在这里耗时间,只好速速起身,转身离开,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既然寨主忍心见死不救,任由自己的大哥被官差剿杀,我自去便是。”说罢,他又回头看了黄福旺一眼,恨恨地说:“只是举头三尺有神明,黄福旺,你好自为之。” 鸡爷快步离去,黄福旺的手下准备阻拦,被黄福旺劝阻。黄福旺示意不必阻拦,他料定鸡爷必是有去无回,只须继续饮酒作乐即可。但他还不忘噁心鸡爷一下: “那就劳烦哥哥先行出发,待弟弟我誓师完,一定星夜兼程,助哥哥一臂之力!”说完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口饮尽,嘲笑著鸡爷的落魄。 他的確是真的要动员手下,是真的要誓师,但不是为了救援黄五百,他有他自己的下一步打算。黄五百只是他拋给官府的诱饵,是他为自己真实目標献祭出去的祭品。 鸡爷没有再理会黄福旺,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件事:拼死救出黄五百。他牵上一匹快马,找到猴子,一把將他拎起放到马上,自己也跨上去,叫猴子指路,这就出发去救黄五百。 出了寨子,猴子也不敢问怎么身后没有一个人跟上来,不过他大概猜出了原因——他们都是黄福旺和整个山寨的弃子。现在他们想要救出黄五百,想要活命,都只能靠自己。 黄五百他们在山顶等得已经快要绝望了,仅剩的最后一点希望正隨著时间推移消耗殆尽。援兵再不来,他们就全都得死。正在这时,他听见下方传来马的嘶鸣声,还有一阵骚乱。鸡爷在猴子的带领下,拍马赶到,前来救援了。 发现猴子只找来鸡爷一个援兵,陈正宽非常失望。忙活了这么久,就只能多剿一个匪,实在有些得不偿失。也罢,既然有限的盗匪已经到齐,那就把他们一锅端了吧。陈正宽下令发起进攻,把这伙匪盗一网打尽,不论死活。 趁著陈正宽失望的功夫,鸡爷已经扫视完了这伙挡在面前的捕快,他准確地找到了装束略有不同的捕头陶信,灵机一动,从马上飞身跃起,不偏不倚落在陶信身后,伸出左手一把勒住了陶信的脖子,右手抽出马刀,抵在陶信脖子前,大喝道: “都他妈別动,再动我让他脑袋搬家!” 捕快们愣住了,捕头被挟持,这该如何是好?陈正宽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只好让大家停手,不要轻举妄动。陈正宽对鸡爷喊话: “你且不要动手!有什么需求,咱们可以谈。” 鸡爷却不理会陈正宽,示意猴子骑马先去山顶,他押著陶信跟在后面,小步小步退著走——他要先查看黄五百的情况,再以陶信为人质,逼迫捕快放他们离开。 “报晓鬼差李永基,又叫鸡爷。”曹鹏飞定睛看了看,认出了鸡爷,这才和陈正宽介绍,“我有点老眼昏花了,一下没看出来,不然早该提醒你。这傢伙也是个狠角色,武艺不在黄四百之下。这报晓鬼差的外號,就是说他比一般的鬼差还狠;普通鬼差只在夜里勾魂索命,他能一边报晓一边要人命,足以说明他杀人杀得有多凶残。” “別杀我…...別杀我!求求你了,我身上的银子都给你!陈正…...陈班头!救救我!你救了我,我回去就请辞,把捕头的位置让给你!哎哟!”山顶方向有树丛遮蔽,看不清楚,只传来陶信的呼喊声,隨后又是一声惨叫,听起来像是被鸡爷狠狠打了一拳。 “师父,这该如何是好?”陈正宽眼看陶信在他们手上,他可不是黄福旺那样的人,陶信的性命,陈正宽是在乎的,只好询问师父有何对策。 “你把我们俩叫来,不就是为此时准备的吗?”曹鹏飞微微一笑,又温情地看了看身旁的燕萍飞,燕萍飞心领神会: “交给我们吧。” 只见二人悄无声息原地跃起,落在树上,利用树枝的掩护,慢慢逼近山顶。他们轻功极佳,还能屏住气息,即使黄五百和鸡爷这样武功造诣的人,都未能察觉到。山顶匪徒的情况被夫妻二人一览无余:鸡爷警惕地控制著陶信,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黄五百的情况,黄五百破口大骂,诅咒黄福旺不得好死。两人又无声地用眼神和手势交流了一阵,擬定好了作战计划。 只见燕萍飞瞄准鸡爷的眼睛,迅速掷出一块飞蝗石,石子如闪电一般砸中鸡爷的右眼,鸡爷眼球爆裂,满脸是血;他惨叫一声,捂著脸退后两步,把手中的刀立在地上,勉强站住身子;可是燕萍飞却不给他进一步反应的机会,飘然来到鸡爷身前,一掌击中鸡爷心口,鸡爷吐血倒在地上。 黄五百眼见鸡爷负伤,勃然大怒,身体激发出新的力量,挥刀朝燕萍飞衝过来,却被曹鹏飞拦住,曹鹏飞笑著对黄五百说: “黄四百,上次让你逃了,丟尽了我的脸;今天你可逃不掉了。” 31、火 黄五百认出了曹鹏飞,他轻蔑地笑道:“就凭你?你爷爷我现在叫黄五百,已经亲手杀够五百人了!今天再结果了你们这帮狗官差,我就能改名叫黄六百了!” 黄五百把曹鹏飞当作手下败將,不把他放在眼里,却全然不知那日他之所以能越狱,仅仅只是因为曹鹏飞受上司胁迫,不便出手。曹鹏飞做捕快,究竟隱藏了多少实力,无人知晓;但可以肯定是,他的功夫绝对远超拿下黄五百的前任捕头王锻。 任他黄五百平日里作威作福,自詡打遍天下无敌手,也终究是坐井观天。本来武艺上差距就大,再加上已经消耗掉很多体力,任凭黄五百此刻如何亢奋,也不是曹鹏飞的对手。 黄五百挥刀猛砍曹鹏飞,曹鹏飞闪身腾挪,閒庭信步,黄五百的刀连曹鹏飞的衣角都够不著。恼羞成怒的黄五百面红耳赤,发疯地怒吼,整个山间都能听见回声,这不过是他绝望时的无能狂怒罢了,除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陶信,谁都知道黄五百已经是穷途末路。 曹鹏飞再一个闪身来到黄五百身后,轻轻拎起他上衣的后领,抬腿就是一脚,正正踢在黄五百后背正中,只听“咔”一声,黄五百脊椎折断,痛苦地趴倒在地,下半身已然失去知觉,还在奋力做著最后无谓的挣扎。 黄五百仅存的几个手下接二连三缴械投降。看见燕萍飞和曹鹏飞各自只用两招,就分別把鸡爷和黄五百两大高手打残,他们自知顽抗只会死得更快,立刻放弃抵抗,双手抱头跪在地上,祈求两位大侠饶过他们性命。 这伙嘍囉里,只有猴子没有摇尾乞怜,他仍然还在马背上——但他已经死了。先前突围时就已中了一掌,伤及肺腑;又加上拼命奔跑回到山寨求援,遭遇了一系列的状况,急火攻心,內伤迅速加重,回到山顶时就已经油尽灯枯,再看见两个从天而降的绝世高人,自知逃脱无望,於是彻底放弃了生的希望,一命呜呼。 “黄福旺,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你竟然敢算计我,你他…...啊!!!!!!!!!!”黄五百总算猜出这是黄福旺的阴谋,当然即使並非黄福旺算计,他也会把罪魁祸首算到黄福旺头上,他不可能把这次的失败归咎於自己的贪婪和愚蠢。 可他还没骂完,一条胳膊就被燕萍飞一脚踩碎,发出悽厉的惨叫。此时陈正宽已经带人衝上山顶,正在绑那几个投降的嘍囉,看见一向云淡风轻、轻声细语的师母,竟显现出如此残忍的一面,也是大吃一惊。 “这种人,只有彻底废了他,才肯老实。”见徒弟疑惑,曹鹏飞替妻子解答。紧接著又一声惨叫,黄五百的另一只胳膊也被燕萍飞踩折,而燕萍飞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对黄五百没有一点点怜悯。 “阿鸡,是我害了你啊!”也不知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假仁假义,黄五百悲愴地大喊,春风得意时把別人拋诸脑后,如今陷入这般境地才想起別人的好,变成树枝的老周都有些替鸡爷感到不值。 黄五百这一声喊,倒是提醒了眾人留意鸡爷。刚刚鸡爷被燕萍飞打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燕萍飞就转而去收拾剩余的盗匪了,陈正宽他们后面才赶上来,注意力都没有放在鸡爷身上,再留意时,却发现鸡爷没有躺在原地。 原来在眾人没留意的时候,鸡爷悄悄匍匐到崖边,他艰难地站起身,看著四肢尽废的黄五百,大喊道:“黄哥!我李永基没有辜负你!”说罢往后一倒,滚落到崖下,待燕萍飞赶到崖边时,已经看不见鸡爷的身影。 “哎,自大了,让他钻了空子。”燕萍飞说话依然平静如水。 “算了,先把这些人押回去吧。”曹鹏飞安慰妻子。 “过两天咱们去崖下找找,从我手上逃脱,他能吹嘘一辈子,我的脸可就丟光了。”燕萍飞冷酷得像一个陌生人,陈正宽从未见师母这样。 “你师母不能容忍自己锁定的猎物从手上逃脱。”曹鹏飞向陈正宽解释。 “就是这群人,害你遭那么多罪,咱们不去找他们报仇也罢了,这回落到咱们手上,还能让他们溜了?”燕萍飞的话冷冷的,曹鹏飞的心暖暖的。 黄五百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放声大哭,不知是哭鸡爷跳崖,还是哭自己的下场,或许二者皆有。 他一边哭,一边继续大骂黄福旺,言语骯脏,不堪入耳。曹鹏飞一脚踹到他脸上,把他门牙都踹掉了,嘴巴肿得隆起,血水从唇间缝隙流出来,黄五百此时再没有以往凶神恶煞的模样,比丧家犬还要落魄。 曹鹏飞恶狠狠地呵斥道:“再敢聒噪,把你舌头扯下来!” 陈正宽平时眼中的师父师母都是亲切隨和的,从未对他说过重话;曹鹏飞乐观洒脱,燕萍飞温柔嫻静,今日却如同一对夜叉与罗剎。转念回想起初次见面时,二人格杀震山虎一伙人的雷厉风行,陈正宽一下豁然开朗,什么都说得通了。 对这样无可救药的恶人流露出任何仁慈与怜悯,都是对那些被他们残害的无辜生灵的深深背叛。 捕快们这次总算大功告成,抓捕到潜逃多年的通缉重犯黄五百及其同伙八人(先前已经杀死了几个),谷泉县衙门可以扬眉吐气一回。 陈正宽看见稍微回过神来的陶信傻乎乎站在原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右手一顺,示意让他走在最前面;又伸出食指抵住嘴唇,暗暗地告诉陶信,这个功劳依旧让给他,陶信丟人现眼的样子他们保证绝口不提。 陶信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轻轻嘆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便不再说话,径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不去抢陈正宽的风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脸在衙门里立足,即使陈正宽不向外人散布,可他今天怯懦的样子已经被这么同僚看在眼里,以后肯定无法服眾。原本就是陈正宽策划的这一切,功劳送到陶信嘴边,自己都接不住,他陶信哪怕再无耻,也无法厚著脸皮抢夺这样的功劳,那样只会更遭耻笑。还是把荣耀让回给陈正宽吧。 其余的捕快们確实都看向陈正宽,听候他的指令。没人在意陶信,也可能是刻意迴避,毕竟都看见了他丟人现眼的样子,实在过於尷尬,尤其是大家发现陶信的裤襠湿漉漉的,凑近了或许还能闻到一阵尿骚味。 除了押送这些投降的盗贼,还要处理那几个死掉的。先前交手战死的已经被拖到县里的义庄暂存;被押送回去的人里面,有两三个也快撑不住,不过大伙都不是很在乎,连普通良民的性命,在那个年代都常常遭到忽视,更何况是作恶多端的强盗。 眼前还剩下一个死在马背上的猴子,眾人请示陈正宽,询问应该怎么办。 大概是因为猴子讲义气,所以捕快们和陈正宽心里对他存在那么一点点尊重;但陈正宽受了师父师母的影响,意识到这些为非作歹的强盗不值得同情,不管他们是否有过苦衷、死时是否悲壮,在他们的恶行面前都不值一提。於是他下令: “把人犯黄四百和这具死尸一起捆在马背上押回去,至於这匹马,收编进衙门。”在他眼里,从山寨下来的,只有这匹马算得上乾净。 黄五百紧贴著猴子的尸体,觉得冰凉冰凉的,心中百感交集。但此时此刻,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曹鹏飞和燕萍飞不在乎,陈正宽不在乎,捕快们不在乎,哪怕连老周都不在乎。 他残杀无辜生灵的时候,也不在乎受害者的感受。现在轮到他了,没有人想要欣赏他心底那份所谓的悲壮。 陈正宽在最前面领路,押运的捕快们个个精神抖擞。街上聚集了很多围观百姓,但是想像中往这些盗匪身上扔烂菜叶臭鸡蛋的画面没有出现。 百姓们常年受到这些盗匪欺压,对他们仍然恐惧,害怕如果表现得过於兴奋,万一盗匪们大难不死,日后进城清算,找他们报復怎么办? 这说明民眾对於衙门清剿盗匪是否彻底,依然没有十足的信心;这警示著陈正宽,眼下的局部胜利远远不够,剿匪任务依然任重道远。 队伍里不见曹鹏飞夫妇和陶信。曹鹏飞夫妇不凑热闹,提前回家了;陶信则是提前跑去县衙,找县令辞职。他自知没脸再继续当捕快,不如主动点把位置让出来,留个“让贤”美名,避免往后遭到陈正宽和其他同僚羞辱。 事情一下子就倒转过来,本来是陈正宽想要送人情给陶信,討好他;如今却变成陶信要给陈正宽让位,求他別找自己麻烦。 陈正宽心里对陶信的確有些失望,但他人如其名,正直宽厚,从未想要拿此事在陶信身上做文章;他现在一心想的是,捕快队伍里应该再没有人掣肘,他可以一门心思想著如何剿匪了。 一眾匪徒被押送到衙门口,县令麦大人当眾怒斥了这伙凶犯的罪行;他义正言辞的模样,仿佛与当初纵容这个首恶黄四百越狱毫无瓜葛。陈正宽看见县令这幅模样,算是明白曹鹏飞夫妇为什么早早回家不来凑热闹了,因为他俩比县令要脸。 关於如何处置这伙盗匪,又出现一些爭议。县令按照正常流程,判了黄四百凌迟,其余从犯斩首;但正常流程有个问题:这种死刑是需要到刑部覆核,核准通过才能执行的。 这一来一回少则四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上次就因为这样耽搁了时间,才给黄四百操作的空间,让他疏通关係安排了越狱。现在黄四百的靠山虽然已经倒了,理应不会再有人把他从牢里捞出去;但仍有一个新问题需要面对:他们这伙人能不能撑到行刑的时候。 黄四百已经瘫痪残废,另有几个匪徒奄奄一息,只剩下三四个还算健全,但这几个小贼健不健全似乎又无关紧要——在这道对盗匪復仇的狂欢盛宴上,他们甚至都没资格被称作配菜,只算得上黄四百这道主菜里的葱花蒜瓣。 现在的爭议就在於,如果过两天他们重伤不治,死於狱中,太过於便宜他们了。没有结案,没有公开处刑,被欺压的老百姓只能得知一个他们死在牢里的消息,这根本就不解气。可是正规程序不能更改,想要合法处死他们,就必须等待刑部核准,时间成为最大敌人。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机智的县令想到了办法。 没过两天,县里安排把已经死掉的匪徒尸体从义庄拉出来,放到一片空地上统一火化,算是让他们接受製造林家血案的报应。 在火化前,黄四百鬼使神差地“挟持”了两名狱卒,“胁迫”狱卒架著他“越狱”逃了出来;而他“越狱”后恰好遇上正在焚化匪徒尸体的官兵和民眾,官民“合力阻拦”,黄四百“妄图使用轻功逃跑”,却因伤势过重,“失足”跳进火堆里,在眾目睽睽下,被活生生烧死。 没有人解释为什么全身残废的黄四百,还会有能力“胁迫狱卒”“越狱逃跑”“使用轻功”,反正麦大人就是这么上报给州府的。老百姓眼睁睁看著两个狱卒把黄四百抬出来,活生生拋进火堆里,但都愿意按照麦大人的那套说辞,向前来询问的上级官员解释。 因为这实在太解恨了。 看来燕萍飞给黄四百留了一张嘴,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听见他在火光中惨叫的。看著他痛苦至极却无法挣扎,一点一点被烧成炭,再被大铁锤敲成粉末,谷泉县的老百姓终於亲眼目睹了这个悍匪的覆灭,这个凶残的恶棍终於迎来了报应。 黎人生和念高也参与了围观。 黎人生问念高:“你会给强盗超度吗?” 念高答道:“我不。” 黎人生:“那他们会不会变成恶鬼继续害人?” 念高:“所以我刚才念经送他们下地狱。不过也是多此一举,我不念经,他们也要下地狱。” 黎人生:“这不是道士乾的活吗?” 念高:“我也有道士朋友啊,我跟他们学的。” 黎人生:“我们是不是应该慈悲为怀?” 念高:“跟这种人也要慈悲为怀?最大的慈悲就是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黎人生:“看到这惨状,还是有些不忍心…...” 念高:“那就不要看。《孟子》里『君子远庖厨』你还没参透吗?” 於是他俩就走了。 这件事情的后期处理,是燕萍飞打残黄四百属於有先见之明,百姓阻拦“逃犯”属於见义勇为,黄四百“失足”掉进火里属於咎由自取,狱卒被胁迫属於无可奈何。反正法不责眾,没有人为此受到处罚。 这就是县令计策———让黄四百“不清不白”地惨死在眾目睽睽之下,让老百姓好好出一口恶气。或许他们等不及刑部走完合法的程序,但他们也可以“防不住”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上一次他是受知州指使让黄四百越狱;这一次他是受民意影响让黄四百“越狱”。他知道上一次让黄四百越狱,儘管自己多少有些身不由己,但终究是由他酿下大祸;这次他想给百姓们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件事后,他终於放下心结,提著酒到曹鹏飞家,拉著他们夫妻俩喝了顿酒,把过去的事情彻底说开,了却了之前的恩恩怨怨。 黄福旺此时可来不及庆祝他的眼中钉和肉中刺被拔除。他和他的金髮鬼上司们被衝散了,本来觉得自立为王是件好事,可是现在手头上缺兵器,於是他决定再回去找这些大鼻子靠山,再从他们那儿討点好处。 他不希望在途中被谷泉县衙阻击,乾脆顺手把黄四百交出去,牵制住衙门;自己则偷偷从谷泉县远郊悄悄脱身前往高州,可谓一箭双鵰。 黄福旺不清楚黄四百手下是否还有活口,是否会供出他们的方位。为了安全撤出谷泉县,他在鸡爷出走后没多久,就一改先前拖拖拉拉不去救援的样子,雷厉风行地做了场动员,全寨的匪徒在一个时辰內就收拾完毕,全体从山寨撤离。 临走前,他们点了一把大火,以此来毁灭一切生活痕跡,不留下线索;同时也是黄福旺对衙门的挑衅——你们以为黄四百是中了你们的计谋才落的马,实际上这不过是我黄福旺全盘算计中的一步。 大火隨风蔓延,从一个寨子演变成一场山火,山上的动植物都因此遭到极大破坏;浓烟飘到附近的村落,村民们赶忙来救火,可火势不可控,即使衙门派人来增员,也收效甚微。大火烧足了七天,导致生灵涂炭。 黄福旺的罪行又添上重重一笔,而他却洋洋得意。他认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对此他感到无比自豪。现在金髮鬼已经越来越信任他,准许他独自带领手下行动,只要定期给他们上供就可以,这给了黄福旺很大的发挥空间,他可以毫无约束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现在,他要去高州给金髮鬼上供,藉此机会跟他们搞一批武器,然后再在高州抢夺一块地盘,重新建寨,这次他立志要把他的规模做得更大,他开始幻想著成为称霸一方的军阀。他要从一颗小小的火星,变成一场燎原大火。 可是到了高州,他却发现事情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顺利。 一群金髮鬼,竟然被一个人单枪匹马拦住了。这是黄福旺实在无法理解的事情。 原来在高州的一个小村,出现了一位传教士。这位传教士隨佛朗机船队来到东南沿海,一上岸就积极开展传教工作。他热忱地把他真心觉得美好的事物传播给沿岸居民,不管对方是否理解、是否接受。 起初大家对这个长相怪异、口音奇特的外来人很警惕,后来开始有些厌烦,但在他鍥而不捨的努力下,渐渐地开始对他產生了包容和接纳。 这个传教士不光只是靠一张嘴工作,他还脱掉长袍,换上短衫,和当地居民一同务农、打渔。他凭藉著自己的航海知识,一次次帮助渔民安全回港;又靠著积累的西方医学知识,给村民看病——他把这一切都归功於神带给大家的福祉,这帮助他慢慢吸引了一些原始信徒。这些信徒虽然是带著极强的功利心和交换意识信的教,但传教士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既然有了这些信徒作为追隨者,传教士就决心要保护他们。所以当金髮鬼来到这里劫掠时,传教士挡在了他们面前,他不允许金髮鬼伤害自己的追隨者们。 “爹狗修士,你確定你要保护这些卑贱的蛆虫吗?”金髮鬼队长问道。 这位叫“爹狗”的传教士,名字是从diego音译过来的,当地人觉得这样叫接地气,又带一些戏謔,不管他本人喜欢不喜欢,就认定了他叫这个名字。爹狗也不在意那么多了,反正只是个名字而已,如果能指引更多迷途之人皈依正道,他觉得这些不算什么。 面对金髮鬼队长的疑问,爹狗坚定地答道:“他们和你我一样,都是上帝的子民。他们不应该受到侵害,请你们立刻返回到你们来的地方,並且不要再来打扰这里。” 这就是金髮鬼比较发愁的情况了。在他们那里,教廷的势力很大,除了个別国家,即使是君王的身份,都需要得到教廷的认可才算合法;教廷甚至可以插手君主的婚姻家事,无论是册封王后还是设立储君,都需要通过教廷的仪式方能作数,与中土君王直接向上天匯报结果的习俗完全不同。而传教士是教廷的代言人,金髮鬼背后的势力不愿轻易招惹教廷,金髮鬼也不愿轻易招惹传教士。 即使不是一国同胞,但因为信奉同样的宗教,臣服於同一个教廷,所以金髮鬼对爹狗修士颇为忌惮;儘管他们这群一半军人一半海盗出身的人,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可还是不敢隨意得罪这个手无寸铁的传教士,害怕遭到上帝的惩罚。 但是高州富饶,他们也不捨得放过。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金髮鬼百般劝说,爹狗都不为所动,他誓要坚守他身后这片土地,因为他认为自己有义务保护这些追隨他成为上帝子民的人。可金髮鬼也死活不愿退却,任凭爹狗如何晓之以理,他们都不愿意做出让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爹狗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鐧:他叫当地居民拿一长一短两根圆木造了个十字架,再把他捆到这个十字架上;在脚下堆满木柴和石蜡,旁边放上点燃的火把,他向金髮鬼扬言:“你们如果想要劫掠这里,就得把我烧死,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而我將会把你们的罪行稟告给上帝。” 这下金髮鬼更加犯难。可还不等金髮鬼有所行动,赶到这里目睹一切的黄福旺走上前,拿起了火把。接下来,整个东南沿海的局势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32、更上一层楼 火苗燃起,四周传来一片惊呼。 “黄!你在干什么!快灭火!”金髮鬼对黄福旺大喊道。 爹狗目光如炬,他坚定地看向远方,全然不顾大火即將把他吞没。 “快下来!快下来啊!”本地信眾朝他喊话,试图劝说他在被熊熊烈火包围之前,抓住最后一次机会脱身。 “烈火可以焚尽我的驱壳,但却夺不走我的灵魂。我终將不朽,守护上帝善良的子民。”爹狗不为所动,烈火焚身,他並非感觉不到疼痛,而是越疼痛,他越重复这段话,仿佛这段话能给予他战胜一切痛苦的力量。 他就这么顽强地坚持著,直至他的声音越来接微弱,终被木头燃烧的噼里啪啦声掩盖。 金髮鬼想要衝上去灭火,但火势从一开始就无法控制,传教士爹狗被活活烧死。他求死的心很决绝,並非模假式地嚇唬一下这些和他一样从远方来到这里的侵略者,他要让自己成为一名伟大的殉道者,用自己的死,唤醒人们的良知。 浓烟飘至空中,从特定角度看,像是一个长发大鬍子人像,这下金髮鬼们更加慌张了,有的跪下闭眼念念有词;有的来回在头顶和胸口比十字;有的两眼通红泪流满面。这对他们而言,似乎是呈现出了某种神跡,所以他们才如此不安。 “是耶穌!耶穌知道这件事了!” “我们会受到惩罚的!” “天啊!我可不想下地狱!” 跟著他们几年,黄福旺学会了一些他们说的话,能够大致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黄福旺不屑地看著他们,他不理解这些金髮鬼怎么在这时候表现得如此脆弱。 相比之下,这些金髮鬼保留下来的人性,甚至比黄福旺还要多一点。至少金髮鬼对自己的同类还有一些爱惜和怜悯;而黄福旺则可以冷血地向自己手无寸铁的同胞举起屠刀。 这些金髮鬼对他们传说中的上帝还保留著一些虚偽的敬畏,每次劫掠前,他们都会上演一番虔诚的祷告,以此麻痹自己,自欺欺人,为他们接下来的恶魔行径做出美化和辩护。 而黄福旺从不这样,他看到金髮鬼这么做,只是觉得可笑。自己是干什么行当的,大家心知肚明,何必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弄出这些荒唐的假象,构建出这种一眼就能识破的虚假美好? “你们把你们的上帝也当成是傻子么?”这是黄福旺心里无数次嘲笑这些虚假的信徒。 诚然,如果哪个神灵听到这群的人祷告,竟然就会信以为真地庇佑他们,那么这个神灵要么是披上了恶魔的偽装,要么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那么轻易就能上当受骗。 在黄福旺眼里,什么死后灵魂会去上帝那儿告状之类的瞎话,他根本就不信。他也想像不到这些平日威风八面的金髮鬼,居然会相信这种幼稚可笑的威胁。在他眼里,这些死后的事情会不会发,全都不得而知;远没有在活著的时候,眼下要办的事情重要。这个异域番僧竟敢阻挠他的扩张大计,简直是螳臂当车,他绝不能容忍。 所以黄福旺亲手点燃火把,烧死了传教士爹狗。 “黄!这些都是你做的,与我们无关!” “你是一个恶魔!上帝一定会惩罚你!”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们的下属,我们和你没有任何关联!” “你就等著独自接受上帝的审判吧!” 金髮鬼诅咒著黄福旺,把一切责任推到他身上,然后怀著惊恐,慌乱撤离。黄福旺並没有被他们的诅咒影响到一分一毫,他早就习惯了被咒骂,毕竟他做过的值得被咒骂的事情多了去了。他甚至享受这种咒骂,因为他知道,每一句咒骂背后,都代表著他摧毁了別人,而对方却拿他无可奈何的那种绝望。他对此十分自豪,感受到自己无比强大的支配力。 唯一让他感到不悦的,就是这个叫做爹狗的人。从他的眼神里,竟然从始至终没有看到过恐惧,他甚至都没有看黄福旺一眼,没有哀求,没有妥协,只是目光如炬地直视远方。黄福旺所期待的绝望、懊悔、憎恨之类的情绪全然没有体现,这让他大失所望。 “混帐!我焚尽了他的驱壳,却无法令他的灵魂屈服?”黄福旺感到怒不可遏。 “既然我不能使你的灵魂屈服,那么我就让你守护的东西向我屈服。”黄福旺又有了主意。金髮鬼走后,得到武器的愿望落空了,但黄福旺扩张的念头不会因此停下来。原本他计划从金髮鬼手上拿到武器,就在高州寻找適合他安营扎寨的地盘,现在他发现,眼前这个村落就是现成的最好选择:这是一块富饶之地。 三面环山,一面靠海,拥有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大片的香蕉、荔枝果园,丰富的海產品,足以带来可观的收益。哪还用去別处寻找,这里就是最適合建立根据地的地方。只要经营得当,他黄福旺就能把这里变成他的王国。 而这些被爹狗守护的信徒,这些追隨者,这些本地居民,就是他的奴隶,是他的生產工具。黄福旺从马上摘下粗重的马鞭,在地上不停拍打,直打得尘土飞扬。他厉声喊道: “都给我听好了!以后我就是这里的王!你们要是乖乖听话,就赏你们一口饭吃;谁要是胆敢反抗,我不管你是明的还是暗的,下场都只会比这个番僧更惨!” 传教士爹狗没有向侵略者屈服,可他用生命守护的信徒们立刻就屈服了。他们没有经过任何思想斗爭,就五体投地,接受了黄福旺的安排。或许是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下跪,又或许是他们从未相信过自己拥有可以反抗的选择,再又或许是他们认为反抗的成本过於高昂,总之这一套下跪投降的流程对於他们来说,都熟练得不需要任何演练,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 什么信仰?若是能让他们有利可图时,可以;若是要让他们为之献出生命,不行。至於爹狗传教时为他们建立的那些美好愿景,和他们共同创造的短暂幸福快乐,对於他们来说,就相当於一场美梦,现在梦醒了。 这些人表现出的屈服,还未能使黄福旺放心,他还要杀人立威。既然现在他要当这里的王了,那么原先这里管事的人,在他看来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於是他下令把这个村子的村长吊死在村口。 黄福旺通过製造恐惧来迫使村民服从的计划,完完全全奏效了。 接下来的日子,黄福旺团伙把村里的居民全都当成牲口,根据村民的能力和团伙的需求,把村民分成不同的组,没日没夜地给黄福旺干活。 他爹当个穷苦山村的村长,当的窝窝囊囊;现在他更上一层楼,不但占据了一个富饶的村子,而且不仅限於当个村长,他已经成为这里的王。 可是黄福旺不知道金髮鬼真正怕的,不仅仅只是传教士虚幻的灵魂去找上帝告状;他们更加害怕的是传教士背后,现实中的势力。 一名传教士被活活烧死,引发了大洋彼岸教廷的震怒。消息传回去,教廷对这样的事情不能容忍,象徵他们权威的传教士,怎么能被如此残忍地杀害?於是教廷向信奉他们宗教的国家施压,要求严惩凶手,教廷的尊严不容践踏。 金髮鬼背后的势力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儘管他们一再辩称是极个別不服从命令的手下,因为某些误会才酿成这样的悲剧,可他们自己国內的舆论根本不买帐。他们要求立即停止侵略行为,打击这些令人羞耻的侵略者,转而通过拥护更多传教士漂洋过海,以更文明的手段敲开这个东方大国的大门。 於是金髮鬼背后的势力把压力转移给朝廷,经过谈判,朝廷决定认真处理在东南沿海四处作乱的金髮鬼。这一次不再是象徵性地走过场,而是要彻底消灭。双方达成协议:西方给东方提供一些火炮和科技方面的技术支援,东方默许西方传教士在民间传教,並计划在未来开通指定港口开展贸易,双方联合扫除金髮鬼入侵者。 朝廷其实也犯愁,北方的局面稍微稳定,但游牧民族依然侵扰不断;西边也不太平,来自高原和荒漠的势力蠢蠢欲动,隨时伺机趁乱分一杯羹;东边除了金髮鬼,还有从倭国来的浪人滋扰,手底下也有不少黄福旺这样的汉奸给他们带路。放眼望去,可以称得上是四面楚歌,从哪儿调兵过来打金髮鬼,都有可能影响全局,带来帝国的雪崩。 除了外患,还有內忧。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一套行政机器来管理,运转这个巨大的行政机器,需要耗费极大的成本。现在的朝廷就是一台日久失修的老机器,积累了不少尘污——冗员堆积、贪污腐败,层层盘剥,处理政务的效率越来越低,一道政令从颁布到落实,往往要经歷来自各个层面的阻力,各个阶层的既得利益者都需要优先守住自己的好处,再来有选择地支持施政。 最后到头受苦的还是平民百姓。朝廷提出休养生息政策,下面执行的人就会颁布一条禁止农民在特定时段下地劳作的公文,如有违反,就是挑战朝廷休养生息的制度,是抗旨,是谋反,轻则罚款,重则杀头抄家,但该收的税照样收。 朝廷要求官员减少铺张浪费,善待百姓,甚至明文规定火耗额度不得超標,下面执行的人就偷偷修改量具刻度,还在各个环节安插亲信,在不违背朝廷倡导的情况下,巧立名目,拓展收钱渠道,表面上显得廉洁了,实际上捞得更多。 朝堂上的宦官、外戚与士大夫阶层又常年不对付,如同三国爭霸,天天上疏对骂,今天我联合你对付他,明天他拉拢你收拾我,都想著把对方搞臭,但又不敢把对方彻底打垮,还想留著一个分散火力的势力来平衡权力关係。朋辈党羽层出不穷,爭斗不止不休,都想著强化自己那一派的权力,没有人关心当下国家的真实情况,一时间乌烟瘴气。 即使存在一些爱国官员和將领,也大都迫於无奈,被这些势力裹挟。如果你想办件实事,就必须依附一个党派,才能有人在朝堂上帮忙说话,才能爭取来一些做实事的机会;但这同时也要承受被其他党派攻击的风险,而皇帝也乐於看到这样的情况,因为下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就不会有谁具备挑战皇权的实力。 基於这种情况,直接派兵剿匪很艰难,可如果不给西方势力一个交代,他们又扬言要把战船开进內陆,誓要为惨死的传教士復仇。面对这种情况,兵部想出了最好的对策,就是把討贼的任务,分派给民间武装。 这个方法最划算,就是承认民间各支自发抗击金髮鬼和盗匪的武装,赐给他们封號,姑且把他们算进朝廷编制里;允许他们以朝廷的名义自行招募士卒,自行筹措粮草兵器,一切自理,朝廷不花一文钱;但凡有功,朝廷就空口许诺,说將来会有更高规格的封赏。 这样的方法確实能够奏效,激起许多民间武装的积极性。朝廷画下的大饼很有吸引力,朝廷的招牌也有利於他们发展壮大,他们的钱粮不需要看地方衙门的脸色,能打著朝廷的旗號名正言顺徵兵征粮。 而朝廷让出一部分衙门的利益,换来的是让民间武装替他们承担剿匪的责任。反正这些年税款和军餉也经常筹不上来,让这些民间武装自己去想办法解决,省事多了。而且打输了死的也不是朝廷自己人;万一立功了,给个空头封號,赐个閒职就对付过去了,永远不会让这些地方土老粗接近权力中心一步。 倘若这些地方武装过於壮大,只要再实行收编——分化——离间——夺权的方式逐步削弱蚕食,就不会成为威胁。毕竟说到玩权谋,这些淳朴的民间义士,怎么会是庙堂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的对手。 眼看不用牺牲自己人,不用背黑锅,弄好了说不定还有便宜占,宦官、外戚和士大夫都觉得这个办法不亏。连钱都不用自己出,民间武装钱粮自措,说白了还是老百姓自己出钱剿匪,实在是太划算了。皇帝对兵部的这条计策大加讚赏,立即批准执行。 在朝廷这一方针的影响下,有不少能打的民间武装冒出来,金髮鬼及其下属势力遭到重创;外加金髮鬼背后的西方势力也拋弃了他们,他们如同丧家之犬。 不过西方势力对自己的同类还是会手下留情,只要缴械投降,就全部押送回西方母国,多半不会遭到太严重的惩罚,囚禁一段时间,交一些罚金就能重获自由。 那么实际上的剿匪主要打谁呢?就只有打金髮鬼手下的走狗,也就是本土盗匪。这些人就惨了,抢东西时分不到最好的战利品,剿匪时却要挨最重的打,充当替罪羊。无论是华人还是洋人,打他们都不留情面,洋人反正就从未把他们当过人看;华人则是带著深仇大恨,不允许他们再有机会做人。 李左、李禕父子的队伍在剿匪战爭中脱颖而出,由於原本就有丰富的经验,外加治军有方,他们得到民眾极大的拥戴;又因为李左以前就当过將军,懂一些官场之道,和衙门关係处得不错,没有受到什么阻挠,兵部甚至还把最新勘测的地形舆图提供给他们。凭藉准確的地理信息,他们打匪盗一打一个准,管你是黑髮还是金髮,他们统统不怕,这支军队就是从无数次痛击盗匪的战役中成长起来的,现在朝廷又给他们正了名,他们更加势不可挡。 捷报连连,朝廷封李左为荡寇將军,封李禕为討贼校尉,李家军成为令东南沿海一带金髮鬼和盗贼闻风丧胆的催命鬼代名词。不少失去家园亲友的百姓在李家军的帮助下,要么亲手復仇,要么得以摆脱噩梦,重建家园。 感念李家军的恩情,百姓给李左、李禕父子起了两个相当威风的称號:李左被称作“李镇贼”,李禕被称作“李拿贼”。 也因为战功显赫,朝廷內部对李家军產生了忌惮。皇帝收到不少奏摺,提醒他要注意李家军的权势,希望皇帝著手上一些手段,瓦解李家军內部,削弱他们的实力。这类奏摺被皇帝在上朝的时候一本本当眾摔到地上,他痛斥这些嚼舌根的大臣: “一派胡言!好不容易打了点胜仗,你们尾巴就竖起来了?把他们搞垮了,你们去给朕討贼?” 没想到皇帝是这般反应,大臣们不敢再做声。他们太小瞧了这位坐在庙堂顶端的权谋高手,皇帝自然知道李家军可能会有功高震主的那一天,但他对自己的手腕更有信心,坚信小小一支李家军不可能对他构成威胁,他只要动动手指,就隨时能把李家军玩得团团转,又何必在用人之际使绊子?狡兔未死,走狗先烹?他可不是傻子,不干这种蠢事。他打心底瞧不起这群夸夸其谈,又干不来实事的士大夫,一有机会就要好好羞辱他们一番。 李镇贼父子一直顽强抗贼,之前希望得到朝廷支持,朝廷总不闻不问;现在终於迎来机会,李家军从一支私人武装更上一层楼,跃升为討贼先锋。数月下来,光是朝廷派来嘉奖表彰的太监就有好几批。 姚老三看著李左一次次给太监塞银子,看著李禕请太监的隨从胡吃海喝后,自己缩衣节食,明白他们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付出了许多,同时也忍受了许多。先前他无法接受这种混帐事,心里忿忿不平;可日子久了,他渐渐明白世道的残酷,胳膊掰不过大腿,只有在认可游戏规则的前提下,才能继续留在复杂的人生赌桌上。 只有生存下去,才能熬出机会。姚老三逐渐学得八面玲瓏,平日与人打交道看人下菜,该谦和的谦和,该犀利的犀利;说话办事察言观色,凡事考虑周全谨慎,少说多做。他虽不怎么喜欢这样的自己,但他知道这样能够给和他荣辱与共的主子帮上忙,他心甘情愿,觉得这样值得。 至於那个原本单纯的自己,他所喜欢的自己,他也没有忘掉,他把这个自己留在了战场上。上阵杀敌时,他可以忘掉那些他不喜欢的事,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在敌人身上发泄自己对生活的不满。他像一头饿虎,出现在敌人眼前时,总让敌人感到颤慄。 李禕对姚老三越来越欣赏,借用了三国时期曹操手下猛將许褚“虎痴”的称號,把姚老三称作“姚痴虎”。不仅如此,他还一再提拔姚老三,从亲兵到近卫队队长,从近卫队长到贴身侍卫,他把姚老三当作最信任部曲,一次酒宴过后,李禕带著七分醉意握住姚老三的手对他说: “大姚啊,等到太平了,咱们就能享福了。到时候我当一个悠閒財主,你来给我当管家。” 那日之后,李禕对姚老三更加器重,议事时他不需迴避,还经常手持李禕的令牌代为传令。李左也不把姚老三当外人,但凡是不对外的宴席,就没有上下级和主僕关係,他们常常坐在一桌吃饭喝酒。 姚老三自然记得这份恩情,他发誓一定死心塌地追隨李氏父子,为他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在东南沿海局势风云突变的时候,谷泉县也多了两个春风得意,更上一层楼的开心人: 黎人生和陈正宽,一个终於如愿以偿考上了童生;一个在师父师母的撮合下当上了新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