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薛蟠:被黛玉听到心声》 第1章 梦穿薛蟠 辰初(早上七点左右)。 金陵城薛家堂屋里。 薛蟠、薛宝釵、还有两人的母亲薛王氏,正围坐在一张小桌旁,一起享受著热气腾腾的鸡丝汤麵。 薛蟠埋头吸溜了一大口面,放下筷子,朝薛宝釵笑道:“妹妹入京待选的日子眼瞧著近了?过两日,我同妈一道送你进京可好? 薛王氏將勺子一搁,眉头微蹙道:“我的儿,你打量妈不知道?你哪里是真心送妹妹,分明是自个儿骨头轻了,想著进京去同那些不三不四的紈絝廝混!安安生生留在金陵,读几页书,识几个字,將来这偌大家业,你也好接手。” 薛宝釵也停下筷子,温柔笑道:“妈说的是正理。只是若哥哥真有此心,咱们一同进京倒也使得。有妈在跟前时时提点著,总强过他独自留在金陵,万一……” 一语未了,门帘子“唰”地被掀开,薛蟠的贴身小廝“知拙”慌慌张张撞將进来,脸色煞白,气也喘不匀,结结巴巴道:“不、不好了!外头传、传遍了……那……那冯渊……他、他死了!” 三人大惊。 薛蟠猛然起身,三两步跨到知拙身旁,紧抓他衣襟,又慌又怒道:“再说一遍?三天前为著香菱、带一伙人来咱们家闹事的那个冯渊?他……他真的死了?” “香菱”这名字,是前几天薛宝釵为薛蟠买的那丫头取的。 知拙点了点头,方待说话,另一名贴身小廝“藏锋”也冲了进来,急急说道:“听说冯家家人已经报了官!要找少爷偿命!” 薛王氏嚇得汤勺子落了地。 薛宝釵也是大惊失色,愣了片刻,扶了扶薛王氏肩头,安慰她道:“妈先別慌乱,待问清楚前因后果再说。” 这时忽然一道灵魂窜入薛蟠体內,让他呆在原地,抓著知拙的衣襟一动不动。 这道灵魂来自许多年后的一名大三法学专业本科生,他当时正在翻阅一本影印本的《红楼梦》,甫一与书纸接触,便魂穿至此。 无数薛蟠的记忆与这道灵魂结合,霎时间,此蟠非彼蟠。 穿越者薛蟠愣怔了好一会儿。 才放下知拙,又看了眼藏锋,对他俩道:“你俩先缓口气喝口水,再好好向我们仨匯报。” 原来三天前,冯渊因拐子两头卖香菱、自己先付款想等个良辰吉日再取人、薛蟠后付款却立刻带走人、拐子吃两头已跑路的缘故,带著一眾家僕找上薛家来,想要夺回香菱。 薛蟠大怒,喝令一眾家丁跟他们打了起来,冯渊当场就被打了个人事不知,抬了回去。 事后薛蟠也有点担心闹出人命,便令小廝知拙与藏锋去冯家打听,一有消息立马报告。 “知拙”“藏锋”这么刁钻的名字,自然是薛宝釵取的。 一旁侍立的香菱立马將茶水弄好,手脚麻利地將两只瓷杯递到两小廝跟前。 薛家三人心下暗嘆,这拐子虽是罪大恶极,但却把香菱训练得做事乾净利落。 两小廝喝过水喘过气后,將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薛家三口认真听完后。 薛蟠首先道:“妈不用担心,这事我已有计较。”语气平静且自信,说完目光灼灼地看著母亲。 薛王氏亦打量薛蟠,发现有些异样,他眼神中似乎没了往日那清澈的愚蠢,这般胸有成竹的神采,她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今天他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撞客了? 薛宝釵也觉得哥哥与往日不同,但仍很快回应道:“哥哥倒说来听听。” 薛蟠朝香菱道:“香菱,给我端杯茶来先。”刚穿越过来,他决定先好好享受一下又美又憨小香菱的端茶送水服务,润润嗓子。 香菱一溜烟的快步去放茶水的桌子上捣腾,三两下换了个大瓷杯,將茶斟到九分满,用小嘴把滚滚的烫茶吹温,快而不晃地移步薛蟠跟前,將茶奉上。 薛蟠微笑点头,接过茶来轻抿一小口,缓缓说道:“这事不必担心。首先,三天前在薛家聚眾斗殴一事,我根本就没出手。” 薛王氏不太相信,问道:“妈还不知道你,你那爆竹性子,总爱冲在最前头,怎么会三天前没出手?” 薛宝釵也认同般点点头。 薛蟠笑道:“妈,妹妹,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当时我正在院子里与一眾男僕小廝玩摔跤,冯渊带著十几个豪奴闯进来,耀武扬威咄咄逼人说要把香菱带走,我一怒之下,喝令在场家丁一起上,他们个个囂张惯了的,都想在我面前逞能立功,是以爭先恐后,一轰而上,倒把我落在了后头,没赶上热乎的。” 薛王氏与薛宝釵听到“没赶上热乎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薛蟠看向知拙与藏锋,不冷不热道:“你俩说说,三天前我是不是根本就没出手。” 两人忙不迭回忆起三天前的那场大战来,连连点头道:“確是如此,少爷当时被挤在后头,插不进人堆,还一直在说『快给爷让开!我今日非得狠狠揍这小白脸一顿,让他知道金陵小霸王的厉害!』” 两人模仿得绘声绘色,让薛家母女不禁联想到薛蟠那又怒又呆的傻样,无奈嘆了口气。 香菱呆站在一旁,脸上微显惧色,似乎是想起了几天前被薛蟠强行带走的不堪回忆。 薛蟠道:“所以妈不用担心,那冯渊家人说要儿子『杀人偿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本就未出手,何来偿命?偿命也得先轮到当时动过手的那些人。”跟著略带揶揄地瞥了知拙与藏锋两眼。 目光相对,知拙藏锋浑身一震,嚇得不轻,颤颤巍巍道:“少爷,这……这个,我们当时也没怎么下狠手啊……” 薛蟠笑道:“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总得推出一人去背这口大锅,你俩可还记得,谁打冯渊打得最狠?” 知拙藏锋齐声道:“是熊首!熊首那天像是憋足了劲,使了吃奶的力玩命地打!冯渊应是被他打死的!”直想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薛王氏和薛宝釵听得人命这事与薛蟠並无直接关係,暗暗鬆了口气。 薛蟠却是对二小廝笑道:“你俩放心,都是我薛家的人,就算是熊首出手最狠,我也会想法子不让他偿命的。你俩先退下吧。” 两人虽觉今日的少爷与以往大有不同,可还是连忙应声告退。 堂屋里只剩薛家三口与香菱,一共四人。 薛蟠倒是不介意香菱在场,待无关人等走掉后,方对母亲与妹妹说道:“妈不用担心,冯家想让咱薛家的人『杀人偿命』,那也不能。” 薛王氏倒是疑惑了,问:“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怎么就不能了?我看冯家报了官、拿了人,这案子也就结了。”她想的是既然不牵扯上儿子,那就万事大吉,区区一个男僕熊首,给了就给了。 薛蟠这时回忆起原身主的记忆,结合自己掌握的法律知识,道:“杀人偿命虽是天经地义,但我大玄一朝,还有一条律例精义『法不责眾』,三天前冯渊之死,明显属於群殴所致,真要推出一个首恶,却是不能,因为当时咱家家丁几乎全都上手打人,谁也不能分说到底是何人下手最狠,把所有的罪过都归结在一人身上。” 薛宝釵顺著哥哥的理论一捋,发觉竟头头是道、无可反驳,顿时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但定睛一看,仍是那个满脸呆憨之气、却带有一丝精明之色的哥哥。 薛蟠续道:“何况就算我们推出一人,给他足够好处,让他独自担当杀人之责,就算他千肯万肯,那冯家也未必愿意让他偿命了帐。” 薛王氏道:“蟠儿你的意思是?” 薛蟠道:“对方不过是要想花花银子而已。” 薛宝釵似乎微有察觉,道:“哥哥的意思是,按照我朝律法,对方若是要了咱薛家的人偿命,就不能再要咱们赔偿银子了?” 薛蟠微笑道:“妹妹真聪明,为兄正是此意。” 顿了顿,又道:“他们冯家不过是打著『要咱们偿命』的旗號,多讹些银子罢了。我们根本不必怕他,只需……” 鑑於过往儿子总是惹事生非,就算这次薛蟠说得头头是道,薛王氏也总觉得不妥,连忙打断他话头,道:“不行,这事先让妈写信你二舅,让他来定夺。” 薛蟠思忖,要是写信给二舅王子腾,再让贾家的迂腐儒人贾政来处理此事,再转手於狼心狗肺的贾雨村,那不就和原著剧情一样了么。 和原著剧情一样,大大的不妥。 薛蟠道:“这种小事,何必劳烦远在神京的二舅。再说写信给二舅,这一来一去,估计得花上好几个月,这案子拖久了,恐生出变故。” 再道:“何况二舅现任京营节度使,管武不管文,我想二舅定会將此事转手於姨丈(贾政),那这样我们薛家一件小事,就欠下两家人情了,儿子还是觉得能自家搞定自家事、便不麻烦王贾两家了吧?” 薛宝釵听得认真,倒是觉得哥哥这番话颇有道理。 薛王氏也是一惊,道:“没想到我的儿,竟忖度得这么深远。” 薛宝釵道:“那哥哥打算怎么办?” 薛蟠道:“快刀斩乱麻,既然对方只想要银子,就给他银子,不过咱家也不能吃亏,具体细节就交给我全权处理好了。” 听得平日里骄纵散漫惯了的儿子,竟將这事全揽在自己身上,薛王氏担心道:“不行,这事咱们仨一起商量。” 说完,薛王氏已將写信给王子腾的念头打消。 ………… 与此同时,神京的荣国府,贾母院中的碧纱橱內。 林黛玉正慵懒地躺在床上睡觉,梦到了她离世不久的母亲贾敏。 忽然,画面骤变,母亲的音容笑貌倏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场景与陌生的人。 “自己”好像身处一间低调奢华的堂屋內,身高也比寻常高出许多,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端坐桌前,还有一名容貌丰美的少女位於其旁,正一脸期待地看著自己。 林黛玉大惊:“我这是在哪?” 只觉“自己”的视角看了看少妇,又看了看少女,说道:“嗯,那好,妈,我打算先找咱们家当铺內揽总张德辉之孙张鼎元,这小子听说在金陵的甄家族学里攻书奋进,四书五经学得不错,对於我大玄的律例更是手拿把掐——我问他一问,便知这件案子,具体该赔多少两银子最为合適。” 跟著,心中一道空灵的男声响起:“这薛蟠的记忆还是有些用的,竟然记得张鼎元书读得不错,另外,科举考试果真要考律例,看来那本《中国法律通史》没有乱写。”这声音与刚才和“妈”说话的男声明显是同一个人,但后者自言自语,声音空灵,却极像是他的心声。 她心中一阵疑惑:“这是怎么回事?这空灵之声是说话人心中所想么?还有那薛蟠是谁?” 正思之间,只见那雍容少妇又喜又嗔道:“亏你还记得张鼎元书读得不错,自个儿却是大字不识几只。好吧,蟠儿是想让张鼎元陪你去打官司?” 林黛玉心下推测道:“蟠儿……看来这人便是薛蟠了,可他又说『这薛蟠的记忆还是有些用的』,好像自己不是薛蟠似的,那他到底是谁?” 毫无头绪之际,“自己”的视角移动,只见那丰美少女神采奕奕,似乎对“自己”方才表现大为讚赏,笑道:“虽然张鼎元对律例或许深为熟稔,但为了以防万一,哥哥还是另请一位有实力的状师更加稳妥吧。” “自己”笑道:“嗐,我这还不是想让家里少破费点嘛。” 那少妇道:“妈还不知道你,你在外面就像那没笼头的马,一个不小心就晕头转向,宝丫头说得不错,还是得请个状师,方可万无一失。” “自己”又笑道:“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吃过早饭,我便赶紧去料理此事。” ………… 原来林黛玉在睡懒觉时,竟魂至薛蟠体內,並能听到他的心声,见他所见。 当下穿越者薛蟠见母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决定不再写信给二舅王子腾之后,也感到万事大吉,穿越后的第一战已悄然打响。 却不料忽然脑內涌现了巨量信息。 薛蟠心中激动,面上却平静无波地查看识海之中的这些未读信息。 同时心中默念道:“《九阳真经》全本、《九阴真经》全本、《武穆遗书》、《乾坤大挪移》、《少林龙爪手》、《太极拳法》、《圣火令武功》、《七伤拳》、《梯云纵》、《壁虎游墙功》……” 看到这里,不禁想道:“这不是张无忌的武功面板么,怎么一股脑全送给我了……” 接著扫描脑海,发现了“蝶谷医仙”“见死不救”胡青牛的藏书及著作《带脉论》、《华佗內昭图》、《黄帝內经》、《千金翼》、《孙思邈千金方》、《王燾外台秘要》、《王难姑毒经》、《王叔和脉经》、《子午针灸经》等——这些也是张无忌所知所会的。 薛蟠心中狂喜,这大礼包还真够丰盛的,不过继续看下去,又发现一本《金庸武侠小说全集》。 思忖道:“这是让我当文抄公么,不过也不是不行哈。” ………… 林黛玉也在梦中经歷了这一切,心中疑惑更深,她不知这张无忌是何人,更不知这些武功秘籍到底有何意义,也不知那些医书是確有所用、还是江湖骗术。 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呼唤自己:“姑娘!姑娘!” 林黛玉缓缓睁开眼,只见小丫头雪雁正站在自己床沿,说道:“宝二爷来了,在门外等著呢,说是今天要教姑娘折千纸鹤。” ………… 第2章 县衙激辩 林黛玉道:“知道了。雪雁你去告诉他,我待会儿就来。” 说完便欲起身穿衣,梳头挽髻。 却不料神思恍忽间,仍能听到方才梦中之声。 只听得方才那男声又在脑海內清晰响起:“妹妹入宫待选,读的什么书?” 那少女声音道:“哥哥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语气颇有些惊异。 那男声道:“额,最近不知怎的,忽然想读点书,识点字,也好为以后做点打算。” 接著又是那空灵男子心声在林黛玉心中响起:“现在趁机和薛宝釵拉近点关係,以后有什么事找她帮忙,也方便些。” 林黛玉心中若有所悟:“原来这少女叫薛宝釵。那男子应是薛蟠无疑了。” 又听得薛宝釵“扑嗤”一声笑道:“怪不得哥哥买的丫头香菱,都这么文文静静呢,原来哥哥最近真转了性了,不过为何前几天仍是吆五喝六的喊家丁打人呢?” 薛蟠略带支吾道:“这、这个……当时冯渊都带人气势汹汹闯进家门来了,还要我將香菱交出来,那丫头我明明花了钱买了的,为何凭白无故给他?见他们那咄咄逼人的模样,又闯进我家门,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唉,其实有更好的处理方法的,只是我当时没想到。” 又是一阵薛蟠心声在林黛玉脑海响起:“嗐,当时我还没穿越过来呢,这事赖不到我头上。”她心中更疑惑了,不知“穿越”二字背后含义。 只听他们的妈道:“我的儿,你现今有这份心,妈已经很欣慰了。这些事不提也罢,接下来……” 听到一半,紫鹃不知何时已来到林黛玉身边,摇了摇她的肩膀,唤道:“姑娘,姑娘!” 林黛玉连忙从这些声音中抽离出来,狠下一口气,凝神將意识集中至所见的现实,终於,那些声音被她用意识强制关掉了。 当下脑海中一片空明澄净,再没有那一男二女的声音。 林黛玉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当是睡糊涂了,又或是撞客了,穿好衣裤起身梳理去了。 ………… 而这边厢,薛蟠趁著吃早饭的时机,有一茬没一茬的与母亲妹妹閒聊,大致知道了这方世界的基本情况。 原来自己正处於大玄王朝,已歷四世。 太祖自明朝嘉靖末期天下大乱崛起,追亡逐北,驱女真、退倭寇,席捲天下,建立玄汉,定都神京(即北京),至今已有九十余年。 而关於大玄王朝的律法,母女二人知之甚少,薛蟠原本的记忆更是完全没有相关知识,纯纯草包一个。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好自己是法律专业,略懂一些古代律法知识,不至於遇上个死了人的案子就手忙脚乱,亦或者像原著中薛蟠母子不仔细分析事件、直接写信请求王子腾处理此事,自家三口径直上京。 不多时,已食毕,薛蟠带著知拙与藏锋两小廝,出门办事去了。 甫一出门,便遇上一个五大三粗、满脸虬髯的大汉。 定睛一看,原来是熊首。 只见他汗流浹背,慌张万分,见到薛蟠,“扑通”一声跪下,恳求道:“少爷救我!前几天揍那冯渊,確是我出手最狠,但我没想到他那么不经打,竟然抬回家没几天就死了……少爷救我啊,我家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下有十岁不到的小儿,他们不能没有我啊……” 说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不在乎自己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了,双膝跪地,扯著薛蟠的裤腿就是不愿放手。 薛蟠心道:“看来这消息走漏得挺快,我唆个面的时间,『冯渊之死』和『我打算找个人背锅』这两件事竟都泄漏出去了。” 不过打算找人背锅偿命这事,是故意说给知拙藏锋听的,为的是好好嚇嚇这群下人们,然后自己再出手帮他免死,以树立自身威信,之后更方便管理这些人。 当下说道:“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今后大爷我叫你们干什么,放心大胆去照著我说的干就是,就算出了人命,也有我担著,我现下很忙,你先去召集所有家丁在家待命,待会儿我还有事找你。” 熊首千恩万谢地去了。 接著薛蟠便去找读书人张鼎元,向他说明情况。 张鼎元听了,说他正好有认识的优秀状师,於是一同去请状师。 那状师和张鼎元很是熟络,三言两语便谈拢,愿意助薛蟠打贏这场官司。 於是三人择一小室,在內计议了一个多时辰,相谈甚欢。 跟著五人一同骑快马去了渊清县,也就是小乡绅冯渊的家宅所在那县。 因冯渊死在家中,是以冯家人首选的报官衙门为渊清县知县衙门。 知县、知州、知府,原著中冯家人一路告上来,告了近一年,最后才告到刚上任的金陵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头上。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薛蟠不会让这事闹大,而是把它迅速解决,以免影响自己风评。 一行人来到渊清县知县衙门,得知冯渊家人一大清早已来报官,知县正要传唤薛蟠一伙人,欲待今日申初时分(下午三点)开堂,审理此件命案。 薛蟠喜道:“正好今日解决此事。” 接著又与张鼎元及状师商议相关事宜,安排人手执行计划。 ………… 展眼已到申初(下午三点)。 渊清县知县衙门大堂內人满为患,围观群眾站了一地。 薛蟠一家人站立在大堂东侧,冯渊一家人站立在大堂西侧。 两方人数相当,薛王氏与薛宝釵也已到场——因为她们实在对於薛蟠不太放心,是以来到现场,想著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只见知县高坐长案之后,一脸大公无私的样子。 薛蟠曾派人私下去见他,想打通一下关节,却被严辞拒绝,看来他是个清官。 知县见双方人已来齐,便狠拍惊堂木,立时全场寂静,针落可闻。 知县道:“金陵薛蟠可在?” 薛蟠越眾而出,长揖为礼道:“小人薛蟠,见过大人。” 知县瞥了一眼案上的告状,道:“薛蟠,你可知罪?” 薛蟠恭敬道:“小人不知。” 全场顿时窸窸窣窣,有人小声议论。 知县又拍惊堂木,喝道:“肃静!” 两旁几十名衙役长棍敲地,配合无间,全场又安静下来。 知县道:“原告出列!” 冯渊家人那一列一人越眾而出,看打扮相貌,像是冯渊家的男僕。 原告向知县行礼后,知县道:“有何冤情,儘管说出来!” 原告略带不安地看了薛蟠一眼,“扑通”一声跪下,咬咬牙道:“大人明察!被殴打致死者乃是小人的主人,渊清县的小乡绅之子冯渊。 “我家主人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主人一个人守著些薄產过日子。” 薛蟠听到这里,便知这傢伙正在大打感情牌,希望首先搏得知县同情。 ………… 贾母院中。 林黛玉正在和贾宝玉一起叠千折鹤。 她忽觉有些腻歪,神思恍忽间,竟又听到了薛蟠的声音。 她听到“小人薛蟠,见过大人”时,大感兴趣,便不再凝神关掉这方声音,而是藉故休憩,找了个安静处,闭眼静听。 ………… 只听得那原告续道:“我家主人七天前买了一个丫头,哪曾想竟是拐子拐来卖的。 “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银子,我家主人原说第三天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 “哪知这拐子便又悄悄地將那丫头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那买主,夺取丫头。 “怎料那买主竟是金陵一霸……” 薛蟠立时打断他道:“等等!买主是我没错,但我哪里是金陵一霸了?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知县未置可否,喝道:“被告肃静!原告陈述案情时,被告不得发言!” 薛蟠心想:“你这知县还挺公正的嘛,竟然两边都不帮。”不再做声。 原告续道:“那买主就是薛蟠,眾所周知,他是金陵一霸,各位父老乡亲应有所耳闻。”说著回首向后头的围观百姓望去。 百姓登时议论纷纷,大部分都点了点头以示认同。 知县见状喝道:“住嘴!不得说与案情无关內容!”甚么金陵一霸,这些事他早已知晓,不必在此多言。 薛蟠面带微笑不语。 原告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那薛蟠他倚財仗势,喝令眾豪奴竟將我家主人打死了!还望大人作主,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知县听完原告陈述案情,冷眼打量双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那被拐卖的丫头何在?” 薛蟠回道:“稟大人,那丫头现在我方。” 知县道:“唤她出来。” 薛王氏领著香菱款步越眾而出,向知县躬身行礼。 知县端详香菱,只见她挽了个小盘髻,身穿一袭粉红绸缎,杏眼修眉,粉樱薄唇,出挑標致,眉心一颗胭脂记,面色白皙,观之可亲。 心中想道:“看来薛蟠对她不错,像是要把这丫头纳为小妾。” 又问道:“那拐子现在何处?” 原告道:“拐子著实可恶,意欲將这丫头两头卖掉后逃往他省。谁知不曾走脱,被我冯家拿住,打了个臭死,现在我家主人处。” 说著,冯家一名壮仆將拐子拖了出来。 知县定睛看去,只见那拐子走路七拐八歪的,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看来没少挨打。 知县道:“丫头、拐子,確是其人,双方均无异议?” 双方点头。 知县对香菱温言道:“你这丫头,可还记得自己家么?” 香菱见问,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知县心中长嘆。 薛蟠却是心有计较:“甄士隱估计已找不到其踪跡,但香菱的母亲封氏,应当还在姑苏才对,我一定要让她母女团聚。” 林黛玉听到薛蟠心声,大为不解:她不知甄士隱是何人,也不知薛蟠是如何知晓封氏所在的。 知县对拐子怒喝道:“拐子,原告所说,可有冤枉你?” 那拐子牙都被打掉了好几颗,神智不清,只好“阿巴阿巴”支吾几句,点了点头。 拐子身旁那壮仆冷哼一声道:“拐人女儿,你也曾想到可有今日,该死的畜牲!” 知县见双方均无异议,便对衙役道:“將这拐子押下去,关入大牢!” 两名衙役也是愤恨不已,生拉硬拽將拐子拖走了。 知县又看向薛蟠,道:“被告薛蟠,你有何话可说?” 薛蟠恭敬道:“大人,小人冤枉啊!” 知县道:“哦?” 薛蟠声情並茂,一派受冤之色,说道:“方才原告说小人倚財仗势,喝令眾豪奴將他家主人打死——这其中实有天大的冤情!” 围观百姓见案情有反转,立时伸长脖子洗耳恭听。 知县道:“废话少说!” 薛蟠道:“首先,小人並未倚什么財仗什么势,而是冯渊当时带著他家十几名豪奴打上我家来了,望大人明鑑!” 知县望向原告,问道:“可有此事?” 原告吞吞吐吐道:“是、是的……当时確是我家主人找向他家的……” 薛蟠接口道:“大人明察秋毫,小人佩服之至!小人当时在家与香菱,也就是这丫头,”说著指了指香菱,续道,“与香菱在家甜甜蜜蜜,怎料冯渊那廝不明事理,硬闯进我家来,说要夺取香菱,我和他一言不和,便斗了起来。” 知县问:“怎么个斗法?谁先动的手?” 薛蟠道:“当时冯渊无能狂怒,是他先动的手,不过我也被他勾起怒火,所以喝令眾僕人与他家那伙人拼了。” 知县又问原告:“原告,可是你家主人先动的手?” 原告忙道:“不是,是薛蟠先动的手!” 薛蟠道:“我根本没动手!他诬陷小人,还望大人明察!” 什么“小人”“大人”的,听得林黛玉不禁莞尔。 知县问:“薛蟠,你可有证人作证?” 薛蟠不急不缓將一眾证人唤出,足有十几人。 知县一看,只见他们身上都缠有绷带或贴上药膏,或手或脚或头或胸或腰或臀,非止一处——看来是斗殴所伤。 还有一名虬髯大汉,左眼处肿了好大一块,紫得发黑,表情惨兮兮。 那大汉正是熊首,这左眼是中午刚被薛蟠一拳打的,用来行苦肉计的。 这些人全都作证,薛蟠並未动手参与斗殴。 知县冷眼扫过这群伤者,心想:“斗得这么激烈,怪不得最后会死人。” 又问:“原告,你可有证人作证,是薛蟠先动的手?” 原告道:“有的大人,有的。” 接著也唤了十几人出列,立於堂前正中。 知县举目望去,只见这十几人只有七八人身上有伤——由此可见,薛蟠那方虽未死人,但伤者更多? 这些人全都作证,薛蟠动手了,参与了斗殴。 一时之间,局面扑朔迷离。 知县又问:“死者冯渊,是何人所杀?” 原告咬定道:“是薛蟠所杀!”信誓旦旦,眼神坚定。 虽然薛蟠早就有说他根本没动手,但薛王氏和薛宝釵一听,仍不免心中突突狂跳——她们也不能完全排除薛蟠对自己说谎的可能性。 薛蟠却是镇定自若,对原告冷冷说道:“你要我向大人说几遍,我根本就没动手!又何来杀人?”又望向知县,恭敬道,“证人都在这里,大人儘管问。” 知县一问,薛蟠这边眾人齐声说自家主人根本未曾出手,而原告那边却是眾口不一,有人说薛蟠动手杀人,有人说薛蟠动了手、但杀没杀人不清楚,有人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总之是未能统一说法。 看来要他们昧著良心说薛蟠杀了人,还是很难啊。 知县心中已明白大半,口上却道:“看来此事另有隱情。” 又问原告:“你既说冯渊是薛蟠所杀,那么当时你们这些僕人,可曾有保护自家主人?” 原告被问得愣了片刻,支吾道:“有的……” 知县又问:“那你们当时有没有对薛蟠动手?” 原告当场愣住,一时无语。 知县道:“若是为保护主人,定然会对薛蟠动手,若是对薛蟠动手,薛蟠身上定然免不了有伤痕印跡,本官可有说错?” 原告说不出话。 薛蟠喜道:“大人英明!” 知县道:“薛蟠,脱掉衣服,验明正身!” ………… 第3章 千金求名 薛蟠毫不害羞,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个精光,露出白白胖胖的身子,让眾人一览无余。 隨后又脱下外裤,只剩一条內裤,好让眾人打消他下半身受了伤的疑虑。 知县看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原告:“你还有什么话说?” 原告道:“当、当时……当时薛家眾豪奴护住他家主人,不让我们接近,所以薛蟠身上没有一点伤!” 知县问:“既然如此,那么冯渊与薛蟠便是两人斗在了一起?那冯渊当时有没有对薛蟠还手?” 原告又愣了片刻,说道:“我家主人不擅长与人打架斗殴,虽然还手,却未能对薛蟠造成任何损伤……”说著语气有些低落。 薛蟠知道这是他说谎心虚,但並不揭穿。 知县对原告喝道:“一派胡言!若是冯渊不擅长与人打架斗殴,为何亲自带上你们这群男僕闯进薛家要人?若是不擅长打斗,躲在后面远远观望便可,也能捡得一条性命!既然身死,那定是参与了打斗——你竟敢誆骗本官!” 原告道:“这……”无语凝噎,呆立原地。 原告话中的矛盾之处,被知县点明后,眾人无不心服,围观百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薛蟠趁势说道:“大人英明!此事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冯渊之死,虽然我薛蟠本人並未出手,但確是与我薛家有关。” 知县听得此言,对薛蟠印象有很大改观,语气温和道:“你这人倒是实诚。说吧,冯渊到底是何人所杀?” 冤有头债有主,知县还是想查明凶犯,严惩不贷。 熊首偷偷瞄著薛蟠,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薛蟠正色道:“冯渊非一人所杀,而是我家一眾男僕群殴致死。”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原告听了,面色颓然,垂首无语,他知道薛蟠这么一说,想指定凶手已是不能,何况他们冯家也著实不知到底是谁杀了冯渊——当时薛冯两家男僕互殴互斗,搅成一团乱麻,场面十分混乱,谁还分得清是谁杀了冯渊? 另外他们想要获得更多赔偿,几无可能。 因为法不责眾,总不能把薛家男僕全抓了去砍头,然后又说不砍头、只赔偿完事。 冯家眾人登时泄了气,个个颓丧不已。 薛王氏与薛宝釵却是鬆了一口大气,此事牵扯不上薛蟠,比什么都重要,至於赔偿,对薛家来说根本不是事。 知县见原告等人並未反驳,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看来原告对冯渊之死並无异议,那么本官宣判冯渊之死乃是斗杀所致,並无確切凶犯! “可死者为大,冯渊乃是因在薛家斗殴致死,薛家对冯家的赔偿不可免除!接下来由本官作主,协调双方的赔偿事宜!” 在场眾人都是心服口服,纷纷点头。 知县道:“原告,你对於冯渊之死的赔偿金,有何提议?” 原告心中早有计较,狮子大开口道:“我家主人乃是小乡绅之子,颇读诗书,能文能武,闻名乡里,乐於助人……” 知县喝道:“废话少说!” 原告道:“我们冯家商量之后,向薛家提出的赔偿金额为,一千两!” 薛蟠立刻接口道:“好!一千两就一千两!为憮恤冯渊家人,我薛家捨得!”说完环视全场,观察眾人反应。 围观百姓霎时间沸沸扬扬,均对薛蟠此举称讚不已,他们对於一千两银子万分看重,觉得有了这一千两银子,这辈子便不用再愁吃穿用度了。 张鼎元和状师在一旁连连摇头,觉得金额过於高了。他俩今天本打算出场帮薛蟠与对方打官司,却没想到薛蟠侃侃而谈、能说会道,比想像中的厉害多了,实在没他们出场的必要。 熊首听到“一千两”,两眼发直,浑身一颤,心想这也太多了吧!不过转念一想,少爷为了自己这条老命,竟然如此捨得,不由得感激涕零——当然只是在內心里,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薛宝釵听到这个数,也觉得有些多了,不过她感觉哥哥既然如此慷慨,背后定有深意,是以面上波澜不惊。 薛王氏则是小吃一惊,没想到儿子竟然这么爽快地答应对方,这著实有些出乎她意料,至於一千两赔偿金,她倒觉得无所谓。 原告听到薛蟠竟然都不討价还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本来是打算先漫天要价,再討价还价,最后唇枪舌战、双方达成一致,没想到这呆霸王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虽然对这个金额他很是满意,但瞬间又有些后悔,后悔没开更高的价。 ………… 林黛玉全场静听,她对於金钱没甚么概念,只是觉得一千两是个挺大的数字,能满足对方要求,那便皆大欢喜,毕竟她曾深刻体会家中有人去世的悲伤——思及此,她不觉流下几滴清泪。 却不料贾宝玉恰好见到这一幕,连忙上前至她休息的小塌旁,柔声唤道:“妹妹怎么哭了?” 林黛玉被他从恍忽间唤醒,看了看他,觉得方才的一切都仿如一场幻梦,揉了揉眼睛,懟里懟气道:“哪里哭了?我才没哭呢。”说著站了起来,不再想薛蟠官司的事,跟著贾宝玉去大圆桌前继续游戏了。 ………… 而这一边,知县见薛蟠这么爽快答应对方,感到很是欣慰,毕竟冯渊他人是死在薛家,这事与薛家这一房的唯一男丁薛蟠绝对脱不了干係,死者家属提出的要求,他薛蟠能完全满足,自然是最好不过,也省得再费唇舌激辩赔偿事宜。 刻下知县当机立断,猛拍惊堂木,全场瞬间安静。 知县道:“好!薛公子快人快语、慷慨解囊,本官佩服!既然双方均无异议,那便由薛家薛蟠赔偿死者冯渊家属一千两银子!结案!退堂!” 原告贪得无厌,本还想再爭取多要点银子,但两旁衙役齐齐以棍棒击地,全场眾人喧譁喝彩之声不断,退堂的程序已经开始,他再也难插上话了。 ………… 案件结束、赔偿给到冯家后,薛蟠一行人走在回往金陵的路上。 张鼎元与状师忍不住向薛蟠称讚道:“没想到薛公子仅仅和我们商討了几个时辰,便能独挑大樑,独自与原告打擂台,使原告的阴谋未逞。” 想了想,还是將心中不解说了出来,道:“只是那个赔偿金额,我俩人觉得实在是太多了点,其实我俩的心理预期是六到八百两银子。” 之前他们三人討论过,据大玄律例,群殴致死,若死者为一个人,一般赔偿两到三百两银子,鑑於冯渊是小乡绅之子,身份特殊,翻个倍顶天到八百两银子不能再多了,可薛蟠却丝毫不討价还价,这让张鼎元和状师觉得太亏了。 薛蟠却笑道:“我薛家不缺钱,但我薛蟠却缺个好名声。” 接著望向天边的晚霞,面带深邃之色说道:“之前我薛蟠在金陵外號『呆霸王』,『呆』是指我愚不可及、大字不识,『霸王』是指我恃强凌弱、欺男霸女、好勇斗狠,实在是恶名远扬。 “如今冯渊之死,让我如梦初醒,深悔往日种种,实是不该,但大错已酿成,我除了多给些银子,没有其他办法弥补冯家了。因此我不想再计较这些了,也希望重新做人,自己的名声能渐渐好起来。” 薛宝釵在旁听到这些,感到哥哥確实是变了。 薛王氏更是感动得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心中大慨:“经此一事,我的儿终於成长了,不枉我一番苦心。” 香菱呆呆地看著薛蟠,也觉得他和前几天有很大不同,他前些天脸上那些凶戾之气似乎都已消失不见。 张鼎元与状师见薛蟠转了性,相视一笑,不再纠结赔偿金额。 接著一行人在金陵一家上好的饭馆聚餐,之后散去。 薛蟠找来知拙藏锋熊首,吩咐他们道:“你们去通知所有得閒家丁,明天一清早便去姑苏附近,寻找一名富农,他姓封名肃。他有一女儿封氏,本是乡宦甄士隱之妻,你们找到甄家娘子,告诉她她女儿甄英莲、也就是香菱,现在金陵薛蟠处,请她过来与女儿一会。谁先找到甄家娘子並带她回来见我,重重有赏!” 三人不明所以,但听到重重有赏,登时兴奋答应下来。 薛宝釵听到这话,问道:“哥哥怎么知道香菱的母亲在姑苏,还在岳丈封肃家中?” 薛蟠神秘一笑,得意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母女二人面面相覷,一脸懵逼。 一行人回到家,已是繁星满天,明月高照。 薛蟠和香菱两人共处一室。 香菱侍立在一旁,默不作声,作为侍妾的职业素养颇高。 薛蟠则是向薛宝釵借来了几本最新的史书,翻看这方世界的歷史大事件。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武功存在。 若是有武功高手能飞檐走壁,行侠仗义,那自己以后行事就得低调些,以免被某些好打抱不平的侠客把自己打死了,毕竟自己之前的名声实在太臭。 虽然自己已获得张无忌的全套武功,但毕竟还得亲自修练,原著中张无忌全职练九阳真经,都练了足足五年,自己这种中人之姿,还不知道得练几年才能大成呢。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若是这方世界除了自己、並无其他武功高手存在,那自己便可高调一些行事,以使自己姓扬名显。 翻看了大半个时辰后,还是未见有武功高手的记录,看来明天得亲自去街头巷尾打听一下这些奇人异事了,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端倪。 另外妹妹入京待选之事,也不必急於一时,且待香菱与她母亲相会再说吧。 薛蟠思及此,合上书本,不经意间瞥见香菱。 只见她一直孤零零地站在自己身旁,一声不吭,竟使自己忘了她的存在。 薛蟠想起原主记忆,发现薛蟠自从买了香菱后,便觉得服侍自己的其他丫鬟都是歪瓜裂枣,通通都给打发了,是以现在只有香菱一个丫鬟服侍自己。 薛蟠这时才细细打量香菱,发现她確实美,原著里周瑞家的赞她“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可见其確实美得广受好评。 他不愿香菱这么一直呆站著,便对她道:“香菱,接桶水来,服侍我洗个脚吧。” 香菱双眼立时一亮,朝他微笑,应承道:“好咧,爷!”一阵风似的出去了,熟练得让人心疼。 薛蟠看出她这已是完全被训练成一台服从机器了,她压抑了自己內心想法,表现出来的只是职业性的假笑。 想要解开她的心结,还得下一番功夫。 不多时,香菱便提来了一只蒸气腾腾的大洗脚桶,亏她又小又瘦、还没发育完全的身板,竟能提得这么大的桶,不过薛蟠也未上前帮忙,他怕她误会自己看她不起,不认可她的职业能力。 接著香菱便熟练地为薛蟠除下鞋子,脱下袜子,试了试水温正好,便利落地抓起他双脚,轻轻放入了温水中。 之后香菱双手也是没入水中,为薛蟠进行足部按摩,手法专业,按得薛蟠神清气爽。 薛蟠趁两人独处,问香菱之前读过些什么书,还会什么本领。 香菱回答,大部分蒙学她都会,字也识得不少,还会唱小曲,跳舞等等,可谓是多才多艺——看来拐子为了让香菱卖个高价,还颇费了一番心思教导。 薛蟠便要香菱现场来支小曲助助兴,香菱二话不说,轻轻哼了起来。 香菱的歌声如黄鶯般啘转动听,惹人心醉。 不过薛蟠很快回过神来,因为一番交谈又是唱曲后,水冷了。 薛蟠要香菱再另打一桶热水来。 香菱不久后又提来另一只蒸气腾腾的洗脚桶。 只见薛蟠已穿好鞋袜,站在桌旁。 薛蟠笑道:“香菱,这次换我来帮你洗个脚。” 香菱听了,两朵红云飞上双颊,低头不语。 薛蟠笑道:“前几天咱俩不是都一起睡过大觉了么,还害羞个什么呢。” 香菱低声“嗯”了一声,低著头扭扭捏捏地坐上了靠椅,却不靠仰,仍是低头直著身子。 薛蟠蹲下身去,学著香菱刚才的手法,为她脱去绣鞋,除下白綾小袜,露出雪白一对小足。 看来拐子为了让香菱卖个好价钱,未让她身上有过多操劳印跡。 薛蟠心中一盪,轻轻捏了捏香菱足底“涌泉穴”,瞬间香菱一双小脚感到奇痒难耐,娇声一喘,囁嚅道:“爷,不要……” 薛蟠坏笑道:“我试试穴位准不准,看来是这里了。”说著鬆手,又学著刚才香菱的专业手法,对她的双足揉捏按摩起来。 同时还道:“方才香菱为我唱了一支小曲,现下我也为香菱唱支小曲吧。” 便將自己穿越前会的几首流行歌哼了出来。 这几首流行歌曲的曲风与红楼世界大异,听得香菱大觉新鲜有趣,两只小耳朵都快要竖起来了。 洗完脚听完歌,香菱很是满足,但也羞得满脸通红。 薛蟠要她上床暖床,自己提著两桶水出门收拾去了。 回来后吹熄了灯,脱下外衣挤进被子,只见香菱已侧躺在大床內侧,羞羞说道:“爷,床暖好了……” 薛蟠笑道:“嗯,很好,大功告成,亲个小嘴儿~”说著轻轻香了香菱一口。 接著又觉得香菱经歷了今日这些,恐怕一时难以睡著,便与她绘色绘色地讲了几个聊斋里的鬼故事。 听得香菱又是害怕又是想听,最后竟紧紧抱住了薛蟠,让他大感有趣。 之后两人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转眼已到天明。 ………… 林黛玉又是平平常常地在荣府过了一天,沉沉睡去。 却不料在睡梦之中,从头到尾將穿越者薛蟠前一天的所闻所见全部经歷了一遍。 ………… 第4章 薛家真主 翌晨,林黛玉大梦方觉,感觉昨天多过了一天。 一天自然是自己的,一天则是薛蟠的。 而且薛蟠的那一天还更为深刻,自己想回忆其中哪个细节,便能立刻清晰无比地记起。 另外薛蟠所说的每句话,所闻的每个字,都有相应的汉字印於脑海,像是字幕一般,不存在口音差异导致难懂的问题。 林黛玉起床梳洗已毕,吩咐一团孩气的小雪雁砚好了墨。 接著来到书桌前,展开宣纸,提起小狼毫,蘸墨写下了“穿越”“薛蟠”“薛宝釵”“张无忌”“九阳真经”“九阴真经”“武穆遗书”“乾坤大挪移”“圣火令武功”“七伤拳”“梯云纵”“壁虎游墙功”“蝶谷医仙”“胡青牛”“带脉论”“华佗內昭图”“王难姑毒经”“子午经灸经”“金庸武侠小说全集”等灵动娟秀的文字。 堪堪收笔,墨跡未乾,只听得紫鹃伶俐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宝二爷来了!” 林黛玉道:“让他进来吧。” 贾宝玉一脸高兴地溜了进来。 见了林黛玉,又惊又喜道:“妹妹今日气色真不错!小脸红彤彤的!可是昨晚睡梦酣甜的缘故么?” 林黛玉连忙以手抚脸,才发觉自己脸颊果然热热的,娇嗔道:“哼!一大清早的,盯著人家脸看干嘛。” 同时心想:“难道我还未从昨夜的梦中回过神来?”脑內霎时间涌现昨晚薛蟠与香菱相拥入眠缠绵不已的画面,小脸更加红了。 雪雁和紫鹃在一旁静静地瞧著,面露姨母笑。 善於观察的紫鹃笑著说道:“昨天夜里姑娘睡得甚是香甜,一整晚都未曾醒过呢。” 紫鹃心里清楚,平时漫漫长夜,林姑娘总是会中途醒来,总是会发现睡在旁边的雪雁睡得四仰八叉外加踢被子,细心的林姑娘总是会摇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帮雪雁盖好被子,又再次睡下。 而昨天夜里,林姑娘则是一次未醒,这让帮雪雁盖好被子的任务给到了自己——思及此,紫鹃揉了揉还没睡醒、略显沉重的双眼。 贾宝玉听得一向睡眠不好的林黛玉,昨晚竟破天荒的一次未醒,思绪飞转了好一会儿,面露喜色,问道:“是不是昨天吃的枣泥馅的山药糕起了效用?我待会儿再去求老太太赏点!” 他快速回顾了昨天一天妹妹的饮食,发现只有这个枣泥陷的山药糕是第一次吃,其他的东西以前都吃过了。 林黛玉摇摇头,道:“才不是。不用麻烦老太太了,我偶尔一次睡得香甜,你就大惊小怪的,羞也不羞,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贾宝玉一边面露苦笑,一边抓耳挠腮。 接著贾宝玉果然不害臊的、装作不经意间的信步走入了妹妹的闺房,一眼瞥见了桌上的文字。 他快步走近桌旁,同时说道:“妹妹一大清早就练字呀,真是有心。” 林黛玉並未阻止,本来写这些文字就是为了给贾宝玉看的,因为她写的这些內容,她自己完全不懂。 贾宝玉边看边赞道:“妹妹这些字写得真是字如其人,飘逸绝尘又……咦?为何妹妹会以『穿越』开头呢?” 林黛玉问:“你可曾听得有谁说过『当时我还没穿越过来呢』这种话?” 贾宝玉道:“『当时我还没穿越过来呢』……我不太懂妹妹的意思,有谁说话会这么奇怪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林黛玉道:“好吧,我只是信手拈来,忽然想到这两个字,隨意写上的。” 贾宝玉並未深究,又看到后几个字,诧异道:“妹妹认识薛蟠薛大哥哥?还有薛宝釵宝姐姐?” 林黛玉未置识否,反问道:“你认识他们吗?” 贾宝玉笑道:“当然认识啦!只不过认识归认识,却未曾见过面。” 林黛玉道:“看来你认识的人不少,他们是谁呀。” 贾宝玉道:“薛蟠薛大哥哥是太太(王夫人)亲妹妹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哥,薛宝釵薛姐姐自然是我表姐了。不过他们都在金陵,从未与我见过面。” 林黛玉道:“薛大哥哥,既然用上了『大』字,那他是薛家的老大咯?” 贾宝玉道:“嗯,薛大哥哥可是薛家长房的独苗,薛姨妈就他一个宝贝儿子呢。” 林黛玉心想:“他也是家中老大,和我一样。”小脸一红,又转念想道:“什么和我一样,我怎么会把他拿来和自己比较……” 又挑开话头,问:“那这个『张无忌』呢,你可认得?” 贾宝玉喃喃道:“张无忌么……”灵光一闪,得意道:“嘿!我认识信陵君魏无忌,还有宰相长孙无忌!” 林黛玉嘴角一扬道:“哼,那我还认识何无忌、司马无忌、费无忌呢。” 贾宝玉不解道:“这些人是谁……” 林黛玉道:“好啦,那后面的这些『九阳真经』『九阴真经』等,你可曾听过么?” 贾宝玉盯著这几个字看了又看,道:“从未听过,这些经书是什么呀,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林黛玉目光深邃,缓缓道:“我也不知道,这些是我昨天夜里梦到的。” 贾宝玉脑筋转得飞快,大惊道:“啊!妹妹你昨晚竟梦到了薛大哥哥?那……那可曾有梦到我么……”醋意登时升起。 林黛玉想聊的重点根本不在这,微微嘆了口气,说道:“梦没梦到你,我现下可方便说与你听?” 说著给贾宝玉使眼色,瞥了两眼紫鹃与雪雁,又道:“好啦先不说这个,那后面这些呢,你有没有听说过或见过?” 贾宝玉立时会意,这是左右有丫鬟在场,妹妹害羞,不方便说与自己听。 顿时误会解除,又认真看起妹妹的字来。 紫鹃则察顏观色,適时地拉著一脸呆萌看热闹的雪雁,悄悄走出了房间,留下贾林二人。 贾宝玉则是皱起眉头,满脸写著疑惑,不懂那些似是而非的词语到底是指什么。 那些武功秘籍他也从未听说过,那些医书也是,“胡青牛”这个只出现在小说里的人物,他也不认识。 两人东一茬西一茬地扯到最后,贾宝玉还是没忍住问道:“妹妹昨天晚上梦到了薛大哥哥,那有没有梦到我呢?” 林黛玉蹙起罥烟眉,斜睨了他一眼,故作娇嗔道:“没有!” 林黛玉自从七岁进入荣国府以来,外祖母贾母对她万般怜爱,寢食起居,与贾宝玉的规格完全相同。 三个亲孙女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的待遇,反倒不如外孙女林黛玉了。 因此贾宝玉林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自然相较別个不同——他俩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可谓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 不过这一切,在林黛玉能听到薛蟠心声、梦到薛蟠的经歷之后,悄悄发生了变化。 当下贾宝玉听到妹妹这么果决说没有梦到自己,却梦到了甚么劳什子薛大哥哥,顿时妒火万丈高,气到直想摔玉。 林黛玉瞧见他脸上的微表情变化,知道他可能又要发癲了,连忙安慰他,温柔笑道:“瞧你这寻愁觅恨、似傻如狂的憨样,我一天没梦到你,你难道就又要摔玉了?” 她绝非虚言,之前不认识薛蟠,梦里倒时常梦见和贾宝玉一起读书玩乐,不过更多时候是梦见自己母亲父亲。 贾宝玉听到这话,气顿时消了大半,问道:“妹妹怎么认识薛大哥哥的?他好像从未来过神京呀,对了,妹妹之前是不是去过金陵?” 林黛玉道:“没去过。” 贾宝玉道:“那……” 林黛玉道:“梦到了就是梦到了,哪需要那么多理由,我还梦到了薛宝釵宝姐姐呢,你怎么不问起她?” 贾宝玉一时噎住,片刻后又道:“还有那个什么张无忌、胡青牛……” 林黛玉不禁莞尔,道:“好啦,哪值得你想这想那的,走吧,一起去吃早点。” 又说道:“你先外面等著,书桌上的笔墨我得收拾下。” 贾宝玉先出去了。 林黛玉独在留在房中收拾墨宝,忽然好奇薛蟠现下在做什么,神识一动,思绪飞转,顺利地听到薛蟠那边的声音。 只听得那香菱说道:“爷……” ………… 而这一边,金陵薛家。 阳光漫天,微风拂地,已是辰正时分(早上八点)。 薛蟠房中的大床上,香菱揉了揉朦朧睡眼,幽幽醒转。 却见自己的爷已不在床上,嚇得她一大跳。 当然並未真跳,因为香菱受过拐子培训,作为丫鬟或侍妾,是要比主人起得早的,需要比主人早起好一会儿,好方便去帮主人打水端盆洗漱等等。 是以香菱睡过头了,醒来又不见了爷薛蟠,自然是大惊失色,失声道:“爷……” 林黛玉听到的便是此句。 而薛蟠刻下穿著梳理已毕,一袭湛蓝色锦衣著身,正盘腿直背坐在床前不远处的地上,闔上双眼,双掌朝天、平放腰间,好似在练功。 同时身后头顶冒著白色蒸气。 香菱嚇得叫了出来:“爷!你头上冒白气了!” 薛蟠睁开双眼,瞧见香菱惊惶万状的样子,温柔笑道:“別担心,我在练武功,这是正常现象。你先起床梳理洗漱吧。” 香菱这才发现自己还只穿了一件褻衣,霎时羞得小脸通红,赶紧找外衣穿上。 林黛玉却心下疑惑道:“练武功?是在练昨天他心中自言自语的那些么……” 又摇了摇头,心想想那么多干嘛,说不定今晚又能梦到他的经歷呢。 接著思绪飞回自己这边,整理好笔墨纸砚,出门与贾宝玉及丫鬟们吃早点去了。 而这一边,薛蟠觉得第一次练功不宜太过操切,另外又感到浑身发热,香菱还说自己头上冒白气,看来是时候打住了。 便停了功。 薛蟠方才练的自然是张无忌最厉害的武功,九阳真经。 从头开始练了一会儿,发现果然有效,而且效用十分明显。 明显感觉自己更加神完气足,全身也更加有力。 看来九阳真经增涨內力实有其事,自己只需假以时日…… 但又想到,原著中张无忌可是独自一人在崑崙山脉的深山绿地之中全天候修练九阳真经,练了足足五年,才练完五卷全本,並且还未大成。 大成还得等到被困在乾坤一气袋时,袋內热气袭体、如蒸桑拿,衝击各处穴道,打通全身经脉。 之后才算是九阳大成,所向披靡。 不过这一方红楼世界,若是本身没有什么武功高手,自己也未必需要练至大成才能天下无敌——或许自己练完这五卷九阳、外加一些外门武功,便可横行天下? 但转念一想,根据原主薛蟠的记忆,这方世界已有火绳枪与红夷大炮,且威力似乎比自己认知里的更大。 那么仅凭武功一道,仍是无法做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还得有钱有权、有兵有粮才行。 思及此,念头豁然通达:武功只是点缀,修身治国平天下才是正路。 之后拿毛巾擦拭了身子,跟香菱携手出门,与母亲妹妹一桌吃早点。 这次薛蟠要求香菱与家人一桌共享早点,母亲与妹妹笑著同意了。 可能是因为大学生適应力极强的缘故,薛蟠对於穿越这事適应得飞快——一天未到,自己已经完全能扮演好薛蟠这个角色了。 但还是有顾虑未及之处。 吃早点时,薛宝釵发现哥哥与香菱携手而来,且两人脸上都洋溢著喜悦之色,忍不住打趣道:“哥哥昨晚与香菱关係可有改善了些?” 之前薛蟠脾气暴躁,总爱用强,香菱又有些呆憨之气,哪里有些小地方未顺著他的意,他便大发脾气,使香菱对自家爷很是惧怕。 但昨晚薛蟠在香菱眼中实是像变了一个人,变得能说会道,还会帮她洗脚唱小曲儿讲鬼故事,这使得香菱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一同睡觉时也变得主动了。 薛王氏也看出了两人关係冰消雪融,感慨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冯渊之死固然可悲可嘆,但我的儿却也因此改了性子,唉,若是代价不那么大就好了……” 对於冯渊因他们薛家而死,她心中还是感到愧疚。 薛宝釵则顺著她妈的心意说道:“咱们薛家也为这事一口答应了他们提的赔偿金,给了他们一千两银子,他们冯家若是拿这些银子置办些產业,一家人下半辈子也足可衣食无忧了。 “妈不用再为这事费心了,不如说说昨天哥哥要找香菱母亲的事。” 说著瞥了薛蟠一眼,使个眼色。 薛蟠登时会意,说道:“妹妹说的没错,妈觉得怎样才能快速找到香菱的妈呢?”他已默认妈与妹妹相信他说的“香菱之母封氏在姑苏附近”。 另外还想起,原著中贾雨村还是在第一次走马上任时,於路边看到自己暗恋的娇杏买做衣用的针线,才推断出封肃一家就住附近的——若非再次偶遇娇杏,说不定就凭贾雨村那般有手段的,也找不到封肃一家住在哪。 接著猛然惊觉,自己昨天一股脑地派出那么多家丁,其实很难能短时间內找到远在姑苏的封肃一家。 毕竟只知其名,而未知其具体地址,封肃家有田產且自身务农,显然不在姑苏城里,那姑苏城周围村县眾多,又从何找起? 薛王氏这时才对儿子说道:“妈也不是很清楚怎么才能找到香菱的妈。不过昨天你妹妹已为我出了个主意,先把你要唤出去的家丁全都拦了下来,说是这样没头苍蝇一样的乱找,总不是个事儿,得想出个更好的法子,再派人出去才行。” 薛蟠点头认可,自己昨天著实考虑欠妥,妹妹这一手拦截家丁外出很有必要。 另外他还认识到,原来这个家,自己还未能真正作主,母亲和妹妹才是真正的掌控者——连自己昨日黄昏“派家丁出去寻人”这道命令都能拦下,可见一斑。 ………… 第5章 香菱学骑 薛宝釵灵机一动,笑道:“我倒是想到一个人,说不准他知晓封肃一家具体在何处。” 薛蟠与薛王氏异口同声问是谁,香菱也在一旁投来好奇的目光。 薛宝釵笑道:“那就是现下被关入大牢的拐子。” 薛蟠稍加思索,否定道:“妹妹把事情想得太过於美好了。拐子不太可能记得封肃一家在哪的。” 三女齐齐看向他。 薛蟠一本正经地分析道:“若拐子拐了香菱,是为了向她家人勒索钱財,那么很大可能牢记香菱家人的住处。 “但事实却是,拐子拐了香菱,是为了辗转到其他地方售卖,他从姑苏来到金陵,把香菱训练了这么多年,应该早就忘了被害者的住处了,何况我猜那拐子也不止只拐卖了香菱一个姑娘。” 言外之意是,拐子不会花心思去记这些有的没的,只会绞尽脑汁將驱口卖个高价,甚至两头倒卖然后跑路。 三女听了齐齐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同时自己的这番分析,也打开了薛蟠的思路,他瞬间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极有可能知道封肃一家住处。 这个人便是金陵应天府的门子,也就是原著中跟贾雨村在知府密室中私聊甚久的、那个原葫芦庙的小沙弥。 这门子可谓是“包打听”、情报达人,不仅为贾雨村献上了金陵的护官符,还熟知薛蟠冯渊一案的来龙去脉,为贾雨村出谋划策时,说得头头是道。 只是后来被贾雨村忌惮,怕他说出自己当日贫贱的事来,便寻了个不是,將这门子远远的充军发配。 可见贾雨村是个转面无恩、薄情寡义之人。 当下薛蟠继续说道:“不过妹妹的话倒是提醒了我,让我突然想起一个人,这人之前將自己的房舍租给拐子住,而且对香菱家的事很是熟悉。” 他说的这人自然是那门子,只是不好明言罢了。 薛王氏大感好奇,问:“我的儿,你又是从哪知道的这些?” 薛蟠胡诌道:“当然是我那天去拐子处买香菱时知道的。 “不过当时香菱对我说,那拐子是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而卖她。所以我那时不知他是拐子,也不知香菱说谎。” 眾人看向香菱,香菱默默点了点头。 薛蟠又道:“那天我与那拐子住处的房东攀谈了几句,了解到他对於香菱的身世竟是知之甚详——说不定找他一问,便能知晓封肃的住处了。” 薛宝釵不由得称奇道妙,笑说:“这可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世上竟有这般巧合的事——看来哥哥有这份好心,老天爷也来帮忙了。” 说得眾人都笑了。 早餐在一派和谐中享用完毕。 薛蟠將香菱拉到一旁,悄悄道:“待会儿我去找那房东(门子),顺带往甄家族学看看热闹,你想不想去?” 香菱不知族学是什么,但还是说:“想去。”她只想腻歪在薛蟠身边,觉得心底踏实又温暖。 薛蟠点点头,一脸坏笑道:“不过你这俏小姐出门,还得打扮一番才行。” 香菱听了,霎时双颊飞上两朵桃红。 薛蟠又牵著她手来到自己房里,找出一套自己曾穿过的骚气十足的穿花带蝶的粉红色锦衣,让香菱试穿。 香菱身材高挑,只比薛蟠低上少许,穿著他的锦衣,倒像模像样的。 薛蟠见香菱男装打扮亦是相宜,不禁赞道:“好个俊小伙,好个兔儿爷!” 香菱涉世未深,不知“兔儿爷”何意,只当爷薛蟠是在夸她,喜得连连点头,不知所措。 薛蟠又让她照著自己髮型梳了个公子爷的髮型,再用髮带箍束好,活脱脱一个俊俏小公子。 薛蟠打量著香菱又羞又喜的男装可爱模样,打趣道:“不错不错,以后在屋里你就叫香菱,在外头就叫薛二公子吧,哈哈哈哈。 “哦对了,以后別叫我爷了,我还没那么老呢,叫我薛大哥就行。” 他知道现在要香菱喊自己更亲切的“蟠哥哥”还不是时候,因此决定一步一步来。 香菱盈盈一拜,道了个万福,喜道:“薛大哥~” 薛蟠连忙將她扶起,笑道:“薛二公子怎能向人道万福呢,应当拱手作揖才对。” 接著教了香菱男子间的行礼方式,香菱一下子便学会了。 之后又好好调教了她一番,方才出门。 薛宝釵与薛王氏见了香菱打扮行止,都是惊异不已。 薛宝釵立时会意,笑道:“哥哥这是要带香菱去哪?” 薛蟠笑道:“先去找那房东,问清楚封肃一家住处,再去甄家那边逛逛——好久没去甄家族学了,今日心情大好,带香菱去上上学。” 薛王氏担忧道:“可別又闹出什么乱子了。” 薛蟠道:“放心吧妈,我不再是以前那个薛蟠了!” 说完带著香菱,身后跟著知拙与藏锋,跨出大门。 目送两人离去后,薛宝釵安慰她妈道:“妈你还看不出来吗,自从昨日起,哥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薛王氏眉头微蹙道:“我哪里看不出来,只是害怕蟠儿突然又换回来罢了。” ………… 这边厢,薛蟠一行四人来到了马厩。 薛蟠刚问过香菱,得知她从未骑过马。 便隔著老远,指著马屁股笑道:“薛二公子,咱们人站在马身后的时候呢,得特別小心,因为保不准马儿突然发狂,那后蹄一踹,足有千斤之力,若是踹中人身上的关键部位,当场死亡也不是没可能!” 嚇得香菱立刻躲在薛蟠身后。 知拙藏锋见了,想笑又不敢笑,一直憋著,杵在薛蟠两旁。 薛蟠將香菱护在身后,缓步走到一匹马的侧方,说道:“所以呢,咱们一般都是走在马的身侧,或是马的前头。” 接著拉韁绳牵出一匹马来,指了指马鐙,说道:“一般咱们上马时,是从马的左侧上,先是左脚踏入左马鐙。” 说著便一脚踏入左马鐙,又道:“然后翻身跨上马背就行了,像这样——” 跟著以左马鐙为支点,脚上使劲,整个身子瞬间直上,同时翻身跨上马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香菱呆了。 薛蟠登时又跳下马来,站在这马左侧,对香菱笑道:“二公子来试试,我就站在你身边,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接住你就是。” 知拙藏锋从未见过自家爷有过这么耐心与温柔的一面,都大感惊异与有趣。 薛蟠瞥了两人一眼,道:“以后在外头就叫香菱姑奶奶为『薛二公子』,知道了么?” 知拙藏峰齐声应道:“嗻。” 香菱在一旁瞧见薛大哥翻身上马轻鬆写意,自然也想试试。 她向薛蟠郑而重之地“嗯”了一声,照著他方才的动作,双手先抓住马鞍,然后左足踏入左马鐙,娇喝一声,脚上使劲,身子往上一窜,翻身…… 却不料翻身之力差了半分,没跨上马背,反倒朝后仰去。 薛蟠眼疾手快,抄手拦腰抱住,再將她左脚从马鐙中拿出。 再道:“没关係,多试几次。” 几番尝试后,香菱终於学会上马了。 薛蟠笑道:“大功告成,亲个小嘴儿~”也翻身上马,当然上的是和香菱同一匹马。 他骑坐在香菱身后,大大方方香了香菱脸颊一口,看得知拙藏峰心里痒痒的。 薛蟠对两小廝道:“你们也上马吧,今日爷心情好,你俩一人骑一匹。” 知拙藏锋喜得屁滚尿流,忙不迭答应。 要知道,他们这些小廝,除非紧急要事,平时都是不许骑马的,只有男僕才允许骑马。 於是乎,四人三骑,出了马厩,直往应天府衙门行去。 金陵城自前明太祖朱元璋时作为都城,便被大力精心建设,城墙高厚,街道宽阔,驛道更是由又长又方的优质青石铺就。 再加上天气是风和日丽,很难不让人骑马的眾人神清气爽。 薛蟠骑马行在通往应天府的驛道上,一边赏玩路边风景,一边细心耐心地在香菱身后教导其驭马要诀。 薛蟠对香菱教学道: “想让马儿前行,便双脚踢它肚子。 “想让马儿往左转弯,便左手拽韁绳,右脚踢肚子。 “想让马儿往右转弯,便右手拽韁绳,左脚踢肚子。 “想让马儿停止,便双手同时往后拽韁绳。 “在城內骑马不需太快,学会这几招基本够用了。” 一对一贴身教学果然高效,不一会儿香菱已能独自驭马在驛道上行走了。 薛蟠也趁著得閒之余,认真观察金陵城的繁华。 只见驛道两旁,商铺鳞次,市廛櫛比。 有客栈、酒楼、饭馆、米店、钱庄、当铺、书坊。 亦有杂货、成衣、茶叶、水果、古董、铁器、棺材等诸多行当。 人烟阜盛,车水马龙,热热闹闹,熙熙攘攘。 ………… 不出片刻,薛蟠一行人已到了应天府大门。 只见偌大的知府大门前,侍立著十名门子。 薛蟠自然是没见过那门子,便向香菱撒谎道:“我不记得那门子长相了,二公子可还记得当初拐子住处的房东长相?” 香菱点点头认真道:“嗯嗯,我记得。” 薛蟠笑道:“待会儿麻烦公子指认一下了。” 四人將马停在一边,走近前去。 香菱睁大双眼,仔细观察每个门子的相貌。 不一刻,便用眼神向薛蟠指认了一名留著八字鬍,面带精明之色的门子。 薛蟠与香菱朝这门子走近前去。 这门子眼见极明,甫一望见薛蟠四人,反而先迎了上来,见薛蟠香菱二人穿著不凡,便恭敬说道:“两位大爷有何贵干?” 薛蟠笑道:“阁下可是当年葫芦庙的小沙弥?” 门子大惊,仔细打量薛蟠却不认识,端详香菱却一眼认出,登时心念电转,明白此人是谁,连忙恭敬作揖,不答反问:“这位爷可是薛家薛蟠薛大爷?” 薛蟠回礼笑道:“正是在下。不知在下可否与阁下私下说几句话?” 门子忙应承道:“好说!好说!”接著便与另一名门子告了个假,与薛蟠等人走到一僻静处。 薛蟠开门见山道:“阁下想必已知道我旁边这位女扮男装的小妾,便是拐子当年在葫芦庙所拐走的甄士隱的爱女甄英莲吧。” 门子听了大惊,心想这种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但很快回过神来,猜测定是甄英莲將自己身世告诉他了。 他消息灵通,昨天渊清县衙门的事已传入他耳中。 门子道:“是的。看来英莲已將在下的事告诉大爷了。” 说完,门子看了看男装甄英莲,只见她无悲无喜,一派清冷之色,似乎两人谈论的內容与她毫无相关。 薛蟠道:“是的。我今日来找阁下,是想让阁下带我去英莲母亲封氏住处,也就是封肃一家所在之处,使她母女二人相会相认——不知阁下肯屈尊与我同行一趟否?” 门子心想:“薛蟠亲自去找甄英莲的母亲?呆霸王竟如此看重这丫头?真是奇也怪哉,之前不是听说他寻花问柳惯了的么,怎么突然转了性了,对个小妾都变得深情起来了?” 薛蟠趁其心念电转之际,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递给他,笑道:“阁下与我有缘,这十两银子权当见面之礼,若是他日寻到英莲之母封氏,另当厚礼相赠,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门子瞧见这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顿时心动。 要知道他当一个月门子才二两银子,这十两银子顶他小半年收入了。 门子当下便收了银子,满口答应道:“没想到薛大爷竟是个好心人,这个忙我游清帮定了!” 原来这门子叫游清。 薛蟠看过原著,知道这门子其实也是个好心人,不然也不会当时好言安慰香菱,说冯渊会好好待她的。 薛蟠道:“游兄快人快语,爽快!爽快!不知游兄这几日可否向知府大人请个长假,陪我与香菱作速前往封氏住处,以解母女相思之苦?” 原著中游清已是有房有家室之人,薛蟠见他十八九岁的模样,明显比自己大,故而称其为“兄”。 薛蟠也知道封氏住处定不好找,不是画张地图便能按图索驥的,所以请他与自己同去。 游清笑道:“全听薛大爷差遣。最近应天府比较清閒,请个长假问题不大。在下明天一早卯初时分(早上五点)便去大爷住处,一同前往姑苏如何?” 薛蟠喜道:“很好!那明早见!” 接著说自己还得去族学逛逛,见一见老同学,便与游清閒聊几句,分別而去。 ………… 第6章 后生可畏 接著薛蟠香菱等人,便继续往甄家族学骑马行去。 甄家族学自然在金陵甄府处,不过薛蟠一行人,路上却经过了金陵的贾家两府。 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贾家旧府。 只见金陵的寧荣两宅亦是规模宏大,比金陵应天府还要大上许多,占据了整整一条寧荣街。 街东是寧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两府相连,宛如一道高大的街墙。 大门前虽然冷落无人,但薛蟠一行人隔著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却也都还崢嶸轩峻。 即使是府后那一带花园子的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並非死气沉沉、杳无人烟的空府。 薛蟠想道:“记得原著里的护官符有写道『贾家在金陵有十二房』,比神京八房还多出四房,可这金陵的寧宋两府却不像是有很多人居住的样子——说不定只是神京寧荣两家派几个人在这里看家而已。” 不由得心下感慨道:“果然是『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就拉倒』,寧荣二公的三四代以后,亲戚关係就隨时间推移而逐渐淡化了。 “现在在金陵寧荣两府看家的,应当是贾母房里大丫鬟鸳鸯的爹娘金彩夫妇吧。” 想著想著,已路过了寧荣两府。 再转过两条街,便到了金陵甄府。 甄府的规模,则是更胜寧荣两府,比两府加起来还要大,亦是占据了一整条街,但中间却无隔断,整条街一侧都是红墙青瓦,气势磅礴,即便是骑於马上的薛蟠,也在其衬托下瞬间感到自身渺小。 薛蟠凭藉原主的记忆,熟稔地找到了位於甄府西侧的一处角门,与守候在那里的门子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便下马步行,进入甄府。 將马停入马厩,再过几道內门,甄家族学那栋独立小院便遥遥在望。 薛蟠吩咐两小廝在族学小院外等候后,便准备与香菱款步进屋上学。 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誒?这不是薛大哥哥吗?” 薛蟠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的少年小公子哥朝自己跑了过来。 这小公子哥大约八岁左右,生得甚是標致。 薛蟠原主记忆告诉他,这人便是甄宝玉。 这甄宝玉身边两侧还跟著两名锦衣少年,与他一般高矮。 待甄宝玉三人他们跑近前来,薛蟠才瞧见这两人面白肤润,眉细眼圆,唇红齿皓,应是两少女女扮男装。 本以为自己带香菱来上学已是非常之举,没想到还有高手。 另外族学上课时间一般都是辰初(早上七点),所谓“一日之计在於晨”,正是对应此理。 而现在已是巳初时分(早上九点)——本以为自己上学迟到已是第一名,没想到甄宝玉比自己还晚一筹。 薛蟠朝甄宝玉笑道:“宝兄弟早上好,今日这么晚才来上学?” 虽是称呼他“兄弟”,其实重点却是落在后面那个“弟”上——薛蟠今年十五岁,人高马大,没喊他“宝弟弟”已是很客气了。 甄宝玉挠挠头,笑道:“薛大哥哥又笑话我了,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去上学,只是今儿天气好,想著来这里逛逛,看看有什么新鲜事。” 说著,便瞥见薛蟠身旁的香菱,稍加打量,便又笑道:“薛大哥哥也带姐姐来上学了?真好!总算遇见一位知己了。 “唉,平时必须得两个女儿伴著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薛大哥哥可也是这样的?” 薛蟠附和著点点头,心下暗忖道:“果然是女儿堆里长大的,一眼便识破香菱女扮男装。” 又向甄宝玉打趣道:“既然宝兄弟今日带了两名女孩来伴读,必然什么书皆是一见即明的咯?” 甄宝玉不好意思道:“薛大哥哥又笑话我,你知道的,我也就比你多识得几个字而已。” 跟著又朝香菱说道:“姐姐可曾读过书,识得字?若是待会儿有不会不懂的,可以请教小弟。” 薛蟠拦在香菱面前,对甄宝玉道:“这位姑娘唤作香菱,已被我收为小妾,不劳烦宝兄弟了。” 香菱心中一盪。 甄宝玉眼中闪过失望之色,隨即又亮堂起来,笑道:“薛大哥哥眼光真不错,这么神仙也似的姐姐都找了来收为小妾,可真是羡煞小弟了。” 香菱听了,又羞又喜,小手拉了拉薛蟠衣角。 薛蟠道:“哪里哪里。”又转移话题道:“宝兄弟身旁这两位是?” 甄宝玉道:“这两位是史家王家的姐姐妹妹,她们也想来族学听听老师见教。”接著对两女道:“这位是薛家薛大哥哥薛蟠。” 两女孩看向薛蟠,面带微笑,盈盈一拜,恭敬道:“见过薛大哥哥。” 薛蟠也明白,乱问闺中女子芳名极不礼貌,只是拱手回礼道:“见过两位妹妹。” 之后,一行五人便一同步入族学小院。 极短的途中,薛蟠趁机仔细打量这位原著中与贾宝玉长得一模一样的甄宝玉。 只见甄宝玉果然如原著中描写的那般“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鬢如刀裁,眉如墨画,眼似桃瓣,睛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 不过“面若中秋之月”,果然如脂砚斋批评的那样,是指甄宝玉的小脸又扁又白,而不是如后人误解的“大脸盘子”。 而“色如春晓之花”,也如脂砚斋所解释那般,是指甄宝玉面色很稚嫩,就像春天早晨的花朵那般娇嫩而脆弱。 至於后面几句,则是极尽讚美之词,形容宝玉之俊俏无伦——事实也確实如此,比起薛蟠这个呆霸王,甄宝玉在小巧精致这方面,可以算是完全把自己比下去了。 不过也只是一时之胜,薛蟠现在可是穿越者,自带一股超越时代的高瞻远瞩,而且自己身体还在发育期,后期大有可为。 閒话少说。 薛蟠甄宝玉一行人来到族学小院堂屋里,只见里面井井有条地摆列著近三十张书桌,每张书桌后坐著两名学生。 甄宝玉不发出声息、熟门熟路带著两名女陪读坐在靠后排的一张书桌后——虽说规定是每张书桌最多坐两个人,但他是甄宝玉,两美在旁才能读得进书,谁人能奈他何。 薛蟠见他如此,更不必有所顾忌,大大咧咧地也找了张靠后的书桌,与香菱在旁坐下,打开书本准备听课。 族学老师甄孝孺也如贾代儒那样科举未成,腆著脸在甄家求了一个族学老师的职位。 甄孝孺见薛蟠甄宝玉等人这么晚才来上学,轻轻嘆了口气,又打量香菱及甄宝玉身边的女陪读,发现她们是女扮男装,更加觉得身为师长该管一管了,便合上方才讲学的书本,环视全场。 眾学生见老师突然闔上书本不语,齐齐注目。 甄孝孺走到堂屋前,向学生们朗声道:“接下来我带大家来温温书。” 说著目光游移在薛蟠和甄宝玉身上,道:“大家可还记得『后生可畏』一章的原文吗?” 甄宝玉与甄孝孺目光相交,知道老师这是在旁敲侧击,又知道薛蟠定然答不上来,便主动请缨、站起身来答道:“晚辈记得。” 甄孝孺道:“嗯很好,甄宝玉,你来回答。” 甄宝玉道:“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薛蟠在底下想道:“没想到这个甄宝玉还能背得两句书,不错不错。”又想到自己的记忆里,半句原文都没有,不禁为以前的薛蟠感到汗顏无地。 甄孝孺点点头,道:“死记硬背勉强可以。你且把这段的节旨句子细细讲来。” 甄宝玉一时怔住,脑袋空空,答不上来——要他背书可以,但要他解书,他根本懒得动脑思考这些古文经义,怎解得上来? 甄孝孺见他答不上来,又望望薛蟠,问:“可有谁答得上来?” 这时坐在前排的张鼎元站了起来,道:“晚辈或可尝试一答。” 甄孝孺见有人顺水推舟,便道:“好吧,张鼎元,你来答。”便看向张鼎元。 薛蟠暗自鬆了一口气,赞道,张鼎元,好哥们! 不仅打官司能帮我出谋划策,应付老师也能帮上一手,我薛家当铺有如此人才,定能生意兴隆。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人才怎会屈居於人下帮薛家打理当铺,日后定然科举成功,仕途顺利才对。 只见张鼎元答道:“孔夫子这段话是勉励后生,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老大无成才悔之晚矣。” 甄孝孺点点头,道:“嗯,继续讲下去。” 张鼎元道:“孔夫子先以『可畏』二字激发后生的志气,后以『不足畏』三字警惕后生的將来。” 甄孝孺点点头,道:“说得好。孔夫子亦强调激发后生志气,所谓『大志非才不就,大才非学不成』,不学无以成才,可在坐的各位当中,有些人却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如此进学,怎能成才?不能成才,何以遂志?” 薛蟠心下恍然:“原来是为了这碟醋,包的这顿饺子。” 怎料甄孝孺又撂下一句,略带恨意地说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薛蟠没想到甄孝孺竟会人身攻击,骂自己和甄宝玉为“朽木”,立时站起来以牙还牙道:“我看老师你才是死灰槁木!” 眾人大惊。 甄孝孺一时之间没听清,问道:“薛蟠你说什么?” 薛蟠道:“老师说我和甄宝玉是『朽木』,我则说老师是『死灰槁木』,彼此彼此!” 甄孝孺这次听清了,气得浑身颤抖,道:“薛蟠你竟敢辱骂师长?” 薛蟠道:“不敢不敢。晚辈只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眾人碍於以前薛蟠的威势,不敢出面劝阻。 香菱也在一旁担心。 薛蟠早就受不了儒家那套为逐功名利禄的逻辑诡辩了,又说道:“我看孔夫子方才那段『后生可畏』也未必全对。” (这里的“畏”,指敬畏、敬服。)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竟然有人敢质疑孔夫子的权威? 薛蟠解释道:“孔夫子这套『后生可畏』的理论,是基於后生超过或相当於今人的基础上而言的,我却有不同看法。 “即便后生不如今人,也未必不可畏——世间平凡一生的人何止千千万,他们之中大多数都不如先人,平凡至极、默默无闻,难道他们就不可畏吗?” 眾人顺著薛蟠的逻辑思考,发现普通人当中確实亦有许多值得自己敬服(畏)的,不禁心下认同。 薛蟠道:“就比如我薛蟠,草包一个、大字不识,自然不如在座的各位饱读诗书,更不如古今先贤——那我便不可畏吗?” 有几名学生听得薛蟠自认“草包、大字不识”,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但又想到薛蟠平时的凶狠及“呆霸王”之名,確实可畏,赶紧噤声。 他们畏的自然不是薛蟠的个人能力,而是其家族背景与仗势欺人。 香菱却觉得薛蟠不再可畏,而是可爱。 薛蟠道:“故而畏与不畏,不在於如不如今,而在於各位內心。” 眾人一想,確是如此。 香菱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甄孝孺一时无语,反驳不了。 薛蟠道:“再说孔夫子后半句,我看也未必全对。 “孔夫子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我就拿现下一个例子来反驳孔夫子吧。 “甄老师今年都快六十了,却是科举未成,足可称得上是默默无闻,但我却非常敬服甄老师。” 甄孝孺听得薛蟠谈到自己科举未成之事,不由得老脸一红,感到羞愧,做不得声。 薛蟠道:“但甄老师却將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与族学的各位后辈,此番大义盛举,岂不令人敬服?这足不足畏?” 眾人齐声答道:“足畏!足畏!” 甄孝孺又是感激,又是好笑,只得面带尬笑看著学生们。 接下来甄孝孺也没再针对薛蟠与甄宝玉,而是正常上课,直到午时三刻(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下课之后,甄孝孺单独找到薛蟠,对他感激说道:“蟠儿,不知不觉,你已成长了不少啊。” 薛蟠行礼微笑,道:“老师谬讚了。” 甄孝孺似乎是想起自己以前没有好好读书的遗憾,语重心长道:“今后蟠儿努力进学,老师相信你一定能有所作为。” 薛蟠却道:“晚辈志不在此,天下可作为之处何止百处,晚辈另有去处。” 心想赛道千千万,何必死磕科举。 读书?读个屁! 甄孝孺无奈苦笑,任他自去。 ………… 第7章 西洋商店 林黛玉吃过午饭之后,美美睡了一觉。 梦中梦到了薛蟠今日起床至中午所经歷的一切。 醒来后只觉薛蟠这半日经歷太过丰富,一时愣在床上,不愿就起。 林黛玉回忆起薛蟠练九阳真经的全过程,只觉心中一团火热,似乎有內息欲从丹田涌现,不由得心中默念道:“这《九阳真经》似乎真能修炼什么內力,不妨我也试试看。” 说试就试,林黛玉便一边回忆薛蟠练武的细节,一边照葫芦画瓢地练了起来。 盘起双腿,坐在床上练了足有半个时辰,只觉浑身发热,丹田更是有一股內息想要流遍全身,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一旁的紫鹃与雪雁早已发现林姑娘有些不对劲,一个人在床上打坐,一句话也不说,足有半个时辰,竟然全身微微出汗,透体微红——这让她们忍不住拍了拍林姑娘的肩膀,却霎时感到有一股力,即刻將她们的小手弹开。 这股力並不大,却让两丫鬟感到小手微麻。 雪雁又惊又惧,愣愣站在床边。 紫鹃惶急心切,忙不迭唤道:“林姑娘!林姑娘!” 林黛玉不知时间已过去了这么久,还以为只是一刻钟,微微睁开双眼,却见紫鹃与雪雁一脸焦急的模样,连忙收了功,说道:“嗯,紫鹃,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恰好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接著听得贾宝玉呼喊道:“妹妹在吗?妹妹午觉可醒了?” 紫鹃借坡下驴道:“宝二爷来了,姑娘要不要给他开门?” 林黛玉道:“开吧。”说著拿出手巾擦了擦汗,起身穿上外衣。 心中却对第一次修练內功印象深刻,思忖道:“若是这本九阳真经给到爹爹修炼,会不会对他身体有所助益?” 懵懵懂懂的雪雁仍然呆站在一旁,却是想道:“林姑娘方才莫不是中了邪?不然为何肩上有股无形之力,將我和紫鹃姐姐弹开?” 又睁圆双眼,仔细观察了林姑娘一回,发现一如往初,便推翻了之前结论。 紫鹃则是去为贾宝玉开门,將此事压在心底,欲待之后找个时间,向林姑娘问个究竟。 打开门后,贾宝玉一溜烟进来。 瞧见黛玉发梢上、俏脸上、雪白小臂上还有些晶莹剔透,像是刚出浴的美人,连忙趋步前去,想瞅个仔细,却不料先闻到一股异香。 贾宝玉深吸一口异香,情不自禁地夸讚道:“妹妹身上好香!” 林黛玉见他在两丫鬟面前这样“调戏”自己,忍不住怒气上升,轻轻推了他一把,却不料將贾宝玉推了个踉蹌。 贾宝玉本来身子就虚,又根本毫无防备,一时没站稳,退后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不过他完全没在乎自己,反而又感慨道:“妹妹今早怎么这么大力?看来妹妹的不足之症已有了好转了!”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雪雁与紫鹃亦是感到诧异,又想起方才林姑娘肩上的无形之力…… 林黛玉则是暗忖道:“这个九阳真经修练效果真这么明显?练了半个时辰,我便能推动贾宝玉了?” 当下罥烟眉一蹙,星眸一横,嘟起小嘴,雪颈微扭,螓首一歪,双手叉腰,冷冷说道:“哪里有好转了,我方才只是见你轻薄无礼,气忿得紧,故而使大力推你,岂料你却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看得听得眾人都笑了。 ………… 而这边厢,薛蟠刚从甄孝孺的小室中出来。 甄宝玉便带著两姐妹迎了上来,笑道:“薛大哥哥方才好口才、好辨给!竟然能懟得那甄孝孺哑口无言,之后还给他一颗蜜枣,让他记住你的甜,真是好手段!” 薛蟠故作脸上訕訕的,笑道:“全都被宝兄弟给看穿了呀。” 甄宝玉笑道:“那也是事后经过一番思忖、才想明白的,哪及得上薛大哥哥临时机变呢。” 又道:“来,咱们五个一起去酒楼喝一杯!庆祝今日薛大哥哥舌战甄孝孺取胜!” 薛蟠瞥了瞥甄宝玉身旁的两名女孩,眉头微皱道:“甄老太太不会发现你把她们带出来吧?若是被发现了,不得挨一顿好打?” 心中却想道,这个甄宝玉比贾宝玉玩得大多了,这么小年纪,就敢私自带女孩出来喝酒,以后那还得了? 甄宝玉拍著胸脯保证道:“薛大哥哥儘管放心。府里我早已有安排,只要两位姐姐妹妹申正时分(晚上六点)能回府,便確保无虞。” 薛蟠却道:“为兄我明天一大早还得出远门办事,今日喝酒就不必了,下次咱们找个时间痛饮一醉,这回就好好吃个饭如何?” 甄宝玉略显失落道:“好吧……不过大哥哥明早要去哪啊?大哥哥能出远门,小弟真是羡慕得紧,小弟整天价被关在这金陵城中,不得片刻自由。” 薛蟠笑道:“待会儿饭桌上谈,另外再叫上张鼎元吧,方才他也帮了我不少忙呢。” 甄宝玉含笑頷首。 一行人便找了家知名饭馆,边吃边聊,谈到昨日薛蟠在县衙上大放异彩,又谈到薛蟠打算明早带上香菱往姑苏寻母——甄宝玉对薛蟠的印象又大为改观了。 而低调务实的张鼎元也能適时地充当捧哏,场面一度欢欣,几个姑娘笑得花枝乱颤,香菱察顏观色、当然也隨大流了。 之后几人分別而去,相约有空再聚。 跟著便与香菱同乘一骑,领著知拙藏锋回家去。 到家后,与母亲妹妹说了已找到知晓封肃一家住处的房东,只待明早一同前往苏州,帮香菱寻母。 薛王氏与薛宝釵又耐心建议薛蟠下午去坊市买点礼物,之后再去姑苏买点礼物,好作为见面之礼,薛蟠应了。 与香菱小睡一会儿后,便出门购物。 这回薛蟠没带上小廝,只是与香菱两人甜蜜出行。 不过这次香菱能独自骑马了,两人两骑慢慢走在金陵城的大街上。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在马上聊著。 当然是能说会道的薛蟠主聊,呆呆萌萌的香菱主听。 未正时分(下午两点),绝大多数城市居民已然睡醒,或出门开店摆摊,或出门逛街购物。 不多时,两人便见到金陵城真正热闹风貌。 金陵城十分繁华。 可谓是大玄第二大城市。 前明朱元璋在此建都。 大玄太祖又曾长久驻此,以为根据地。 金陵城分为新城旧城,加起来足有方圆三十余里。 只见大街上行人如鯽,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商业更是发达,比神京犹有过之。 因为金陵处於长江边上,是河运节点城市,每年有大量船只通航。 大玄又在金陵设置关卡,驻重兵保卫航道,以防盗贼滋扰,是以此处商业环境极佳,商人络绎不绝,商铺鳞次櫛比。 可以大胆地说,此时的金陵,有钱人的数量应是南方城市第二。 第一应当是扬州。 因此不管是男扮女装、女扮男装,还是洋人,甚至是黑人,都能肆无忌惮地行走在大街上——大家都已司空见惯。 香菱还是第一次这么自由自在的走在大街上。 准確来说,应是骑马行在大街上。 站得高望得远,街上各色物事一览无余。 香菱看上一家摊位上的绸缎,小手一指,对薛蟠道:“薛大哥,我想买那个。” 薛蟠含笑点头答应。 两人下马,牵著韁绳,走到那摊位。 薛蟠由著香菱的爱好,让她各色样式挑选了几匹。 摊主大喜过望,见是大客户上门,忙不迭打包装好,又听说是薛家薛蟠,连忙应承说待会儿喊人送至薛家,不用大爷操心。 这送货上门服务真是省心省事。 既然如此,那就大胆放心任性买好了。 薛蟠搜寻原主回忆,发现薛家家资巨富,现银都有十几万两之多。 这点小花费自然算不得什么。 接著又带著香菱逛了起来。 两人来到一家荷包店。 香菱一眼瞥见一只“鏤雕玉双龙戏珠腰果式香包”,忙著拉薛蟠走进店去,拿起那荷包端详起来。 薛蟠也瞧见那荷包,也觉得它特別精致,不认真看还真以为是一块鏤空的碧玉包裹著一只香袋。 薛蟠笑道:“想买就买吧,买回家再仔细看。” 香菱却道:“这只荷包得一两银子呢,香菱在这里看个明白,明儿给薛大哥做一个。” 薛蟠苦笑道:“没必要如此费心吧。” 香菱却红著脸悄声道:“最重要的是心意,薛大哥对香菱恩重如山,恩爱如海,滋润甚多,香菱实在无以为报……” 薛蟠瞬间有些感动,想了想,道:“嗯好吧。那我把这个买来送你,你得閒时,帮忙照著这只做个红色的,相比绿色,我更喜欢红色。” 心中暗嘆,若不找点事给她做,她会感觉自己空落落的。 香菱双颊飞红,默默点头。 薛蟠又瞥见一只如意头式样的荷包,觉得它寓意“万事如意”,很是不错,便买了两只,一只给自己,一只给香菱。 香菱欢天喜地的把两只荷包放入怀中,被薛蟠拉著小手走出店门。 两人又路过一家西洋店。 薛蟠大感兴趣,拉著香菱进店。 此时的西洋货,其实与大玄在工艺上相差无几。 只是西洋货已经隱隱约约,有了工业革命的雏形。 只见展台上摆放著精致无比的金属座钟。 还有用来测量远方两个目標之间夹角的光学仪器,六分仪。 还有刀柄镀金、刀身雕花的大马士革刀。 还有以“五十比一”等比例缩小的舰船模型,“二十比一”等比例缩小的火炮模型。 香菱对这些造型精美的道具不甚了解,但也能一眼看出,想要製造它们绝非易事。 这些本该是每个男生都见之热血沸腾的玩意儿。 但薛蟠看了后,却神色凝重起来。 他思忖道:“看来西方世界已经进入大航海时代了。珍妮机应该早就有了。水力织布机、捲轴纺纱机、走锭精纺机这些机器应该也已如雨后春笋一般接踵而至。 “这么说,大英帝国的棉纺织业应已繁荣起来,棉纺品、羊毛纺织品大量生產,殖民者再用这些低成本高產量的商品进行贸易,积累原始资本。 “再加上殖民掠夺,开闢新的市场。 “第二次工业革命也將呼之欲出…… “咱们大玄,若是跟不上时代,估计也会和当初的大清一样……” 香菱瞧见薛蟠眉头深锁的模样,轻轻摇了摇他的大手,柔声问道:“薛大哥,怎么了?” 薛蟠思绪闪回,笑道:“没什么,我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香菱劝慰道:“既然这里让薛大哥不开心,那香菱带薛大哥出店吧?” 薛蟠婉言相拒道:“不,这里的东西对我来说很有价值,我再看看、看有什么值得买的。你若是感到无聊,可以先去外头等我。” 香菱不依,仍是赖在他身旁。 薛蟠苦笑,又耐心打量起这家西洋店的商品来。 一番精挑细选,薛蟠买了刚才看到的六分仪、大马士革刀、座钟、舰船模型、火炮模型等,还买了一支长筒望远镜。 这些狡猾的商人喜欢在这些商品上镶嵌些金银或宝石,提升它的价格,美其名曰为收藏品增添附加值。 这让薛蟠平白无故多花了好些银子。 正当薛蟠写好支票金额与个人签名、附上送货目的地(家庭住址),准备带香菱出门时。 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放置於不起眼角落的商品。 这商品又粗又短,前直后弯,乍一看像是匕首的匕鞘。 但薛蟠却知道这根本不是匕鞘。 而是手枪。 这手枪的枪口是个大喇叭,喇叭边缘还雕上了精致的花纹。 枪管则差不多有香菱的小手臂粗,枪管远离枪口一端,还有一个神情毕肖的袖珍狮子头充当瞄准器。 除此之外,扳机、龙头、药池、枪托,一应俱全,且精工打造。 再加上周身的西式刻花,镶金嵌银,显得金贵无比,足可称得上一件奢侈品,而不是武器。 虽是如此,薛蟠仍是对它的实用性很感兴趣。 他拿起这支手枪仔细端详,已明白了大概。 这时店里的洋商迎了上来,操著一口流利但有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噢,尊敬无比的薛先生,这是我们从西方不远万里运送过来的雷銃。 “薛先生真是识货,一般情况下,都没有客人对这支雷銃感兴趣呢。” ………… 第8章 国公贾演 薛蟠瞧了瞧这精明的洋商一眼,坏笑道:“咱们明眼人不说暗话。这玩意儿不就是燧发枪吗,怎么还取『雷銃』这么唬人的名字。” 洋商小吃一惊,嘴里支吾道:“薛先生,这……” 心中却诧异万分:“刚才看了他的支票签名,他不是金陵薛家的薛大傻子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懂行了?” 这洋商在金陵干了许多年,第一次遇到能说出“燧发枪”三个字的汉人。 其实大玄也有火器火炮。 不过铸造工艺基本传承於前明,没什么进步。 神机营还在用火绳枪。 不过这也不能怪大玄朝廷,要知道,就算是大清乾隆一朝,也还在用火绳枪呢。 只能说是东方的理念、思想出了点问题。 而西方这时已研製出了燧发枪等新式武器。 相比於火绳枪,燧发枪更加灵活、易操作。 不需要夹著一根又粗又长的火绳,先將其点燃,再用燃著的火绳去点燃引药,引药再引燃火药,射出子弹(炮弹)。 燧发枪直接用燧石碰撞產生火星,火星引燃引药,引药触发火药,方便多了,只需要扣动板机,使燧石撞击火孔旁边的击砧,產生火星就行。 不过薛蟠看著这支造型十分奢靡妖艷的小手枪,仍是不知其实战性能到底如何。 薛蟠问道:“能不能让我试试这支枪的威力?” 洋商道:“当然可以,这是薛先生的权利。” 说完带著薛蟠香菱来到店外,找到一块空地,在前方竖起一块又大又厚的木板。 再拿出一包弹药包,边操作边解说:“薛先生请看仔细了。这是雷銃的弹药包,每一包弹药包,都是相同火药配比与相同份量,误差率不超过百分之五。 “不过薛先生切记不可多装,枪管里每一次只可以装一包,若是一次装了两包,绝对会炸膛!” 薛蟠微微頷首,以示已知其意。 香菱不知道炸膛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著薛蟠。 薛蟠解释道:“炸膛就是火药份量过多,枪管承受不住火药巨大的推动力量,从而引发枪管爆炸,伤到持枪的人。” 香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薛蟠定睛一看,只见一包有中指长、比拇指还粗几分的弹药包被洋商拿在手中。 洋商將弹药包打开,只见上面有黑色粉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洋商解说道:“必须从封口处打开,因为封底处装的是弹丸,封口处装的才是火药——先將一点火药倒入枪管右侧的药池里,作为引药。” 说著先將手枪摆正,使药池保持水平,再倒入一点火药在药池上,当作引药,之后盖上药池盖,这样手枪便能隨意活动而引药不掉了。 洋商道:“再將剩下的火药倒入枪管。” 便將剩下的大部分火药一股脑倒入枪管。 洋商道:“最后將钢弹倒入枪管。或者直接把浸蘸油脂的、含有钢丸的弹药包塞进枪管也行——这样其实更加省事一些,而且可以起到闭气的作用,我更推荐薛先生用后一种方法。” 说著直接將弹药包塞入枪管,再抽出枪管下方的铜条,將铜条伸入枪管,將弹药包捅至枪管底部,捅紧捅实。 洋商道:“弹药包里是精心打造的钢丸,可重复使用。” 薛蟠早就知道它的操作原理了,淡淡地说道:“一切准备就绪了吧,接下来將龙头下压回扣,上好弹簧,就能扣动板机发射了吧。” 洋商一惊,愣了片刻,尷尬笑道:“薛先生真是明见万里,確实如此,一切都如薛先生所说。” 香菱没想到薛蟠竟然懂得这么多,带著崇拜之情,眨巴著星星眼,痴痴地看著他。 薛蟠道:“可不可以由我来试射呢?”他还是想亲自上手试一试。 洋商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薛先生千万要小心,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若是不小心打中了人,绝对会出人命的!” 说罢,小心翼翼地將这燧发手枪交给薛蟠,並嘱咐道:“將药池盖打开后,扣动板机,便能发射钢丸了。薛先生一定要瞄准钢板之后,再扣板机啊!”仍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毕竟之前“薛大傻子”“呆霸王”这些外號名声在外。 薛蟠一脸自信,心想:“穿越之前我不知道已经打过多少次手枪了,不过都是在游戏里。” 接著举起手枪,对准木板,扣动扳机。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如雷震一般,同时枪口冒起白烟。 木板中央部位出现一个不小的黑洞。 洋商见状,连忙鼓掌点头哈腰,恭维道:“薛先生好枪法!第一枪就射中了木板中央!” 香菱见五丈外的木板中央开了一个不小的洞口,觉得很是神奇——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火枪开火。 薛蟠则是赶紧跑到木板处,查看子弹痕跡。 只见近一尺厚的木板嵌进一颗钢丸,差点把木板打穿。 薛蟠取出钢丸细细查察,发现其毫髮未损,还可继续使用。 心中赞道,果然贵有贵的好处,这颗子弹也是精心打造的,还能重复使用——看来这玩意买来不是摆看的,还是可以杀人的。 又想到,自己若是九阳神功大成,能不能防得住子弹? 怕是也只能狼狈地东奔西窜吧。 刻下,薛蟠已下定决心,要买上几支燧发枪防身。 而空地周围的人群听到这一声轰天价巨响,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齐望了过来。 更有甚者,快速向薛蟠香菱洋商走来,將他们三人围成一圈。 薛蟠也觉得这开枪声音太大了,实战时若是因开枪而暴露自己行踪,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因为这一声巨响,不仅惊动了周围百姓,更是惊动了金陵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士卒。 (五城兵马司,是中、东、西、南、北五城兵马指挥司的合称) 人群中有人叫骂道:“你们大白天的在这里放炮竹干嘛?震天响嚇跑了客人,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洋商连连道歉。 香菱被人群围观,像是在被看猴,涨红了脸。 薛蟠却好似无事人一般。 不出片刻,人群中挤出一名士卒打扮的官兵来,朝薛蟠他们气势汹汹地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方才在这里干什么!为何弄得轰天巨响?”说著握了握腰间的配刀,以示武德充沛。 薛蟠走到他近处,以只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其说道:“在下金陵薛家薛蟠。方才在这里试试西洋的炮仗,是以弄得巨响,很抱歉打扰到大伙做生意了。” 说完面带歉意扫向四周人群,鞠了个四面八方躬。 这官兵自然是看过护官符、知晓金陵薛家的,又见薛蟠很给他面子,没在眾人面前对自己耀武扬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便佯怒道:“还不快点把这里收拾掉!给我赶紧走人!” 三人三下五除二地收拾东西进店去了。 围观群眾见官兵也不敢把薛蟠他们怎么样,骂了一阵也各自散了。 接著薛蟠把店里唯二的燧发手枪全给买走了。 洋商今日大赚一笔,喜得屁滚尿流,慷慨至极地送了薛蟠一百个弹药包,並附赠了弹药包的配方表,详细介绍了注意事项。 离开西洋店后,薛蟠带香菱买了一些金陵特產。 如上等的江寧云锦一匹,松江府三梭布四匹。 又买了一些特色小吃,如金陵盐水鸭、腊鹅。 还有一些糕点,如金陵茶食四盒,里面有玫瑰糕、松仁瓤、核桃酥、顶皮酥等软糯点心。 又想到封氏歷经夫亡女散,內心悲苦,必常常念佛以寻寄託,於是又买了些装帧精美的佛经如《金刚经》《心经》等。 还考虑到甄士隱曾是乡宦文人,家中必有笔墨情怀,封氏必然也是个知书达礼的,便又买了一套高档的湖笔、微墨、宣纸、端砚——並非是要封氏日日书写,而是薛蟠用这些礼物表示对封氏过去身份的尊重与缅怀,让她感到“书香门第”的妻子身份仍在。 一路逛逛逛买买买,薛蟠香菱都累了。 於是两人先找了家茶馆歇脚,一边喝著茶,一边顺便听听这个时代的说书人讲书。 薛蟠花重金挑了个雅座,与香菱两人坐在茶馆二楼一清静无旁人打扰处,居高临下地欣赏著一楼中厅內高台上的一位说书先生讲故事。 只见这说书先生作文人打扮,还戴了副大大的金丝圆框眼镜,显得特別斯文。 只听得那说书先生声音洪亮地讲起书来:“话说当年太祖横扫八荒,打到云贵之地,那里的前明黔寧王未曾降服。 “那黔寧王沐朝弼,本是明朝黔国公沐英后代。” 这时有人打断他,提出疑问道:“怎么他祖上沐英是国公,后来那沐朝弼反而成了什么黔寧王?” 说书先生道:“那黔寧王是沐朝弼趁天下大乱时自封的——他本是世袭的国公爵位,也未立赫赫战功,自然封不得王的。 “不过他敢趁天下大乱之际,自封为王,也不失为一招妙棋。 “那黔寧王自封为王,守住了云南、贵州,不服太祖管教,不肯向太祖投降。 “太祖龙顏大怒,便点齐二十万军马,令寧国公贾演带兵前去攻打。 “那寧国公贾演率大军来到云南边界,遇上黔寧王的明兵。 “只见明兵的大將军阿赫鲁骑著高头大马,立於万军前头。 “此人身宽体壮,头如铜锤,满面虬髯,身披铁甲,手执狼牙棒,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香菱听到这里,想到那阿赫鲁相貌,嚇得抓紧了薛蟠的手臂。 薛蟠揉了揉她的小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以示安慰。 说书先生续道:“这阿赫鲁站在大江对面,张开满是黑牙尖牙的大嘴,『哇呜哇呜』一阵怪叫,便如群兽齐吼,又似半空中打了几个霹雳,只听得大江对岸寧国公这边『扑通』『扑通』『扑通』几下,响声不断,水花四溅,各位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香菱听得认真,连忙摇摇头。 薛蟠感觉这故事似曾相识,眉头微皱。 一楼二楼的听客大都凝神静思,未发一言。 不过也有不耐烦的听客,听到正精彩处被打断,很是恼火,催促道:“师傅別卖关子了,快说吧,我待会儿还得出门上工呢!” 说得眾人笑了。 说书先生续道:“原来那阿赫鲁『哇呜哇呜』大叫,那一阵阵声音传过江去,立即有十几名寧国公的新兵蛋子被他嚇破胆子,跌下马来,掉进江里。” 香菱惊得张大了小嘴。 薛蟠在一旁看著她,开心地笑了。 心想:“香菱这小姑娘完全代入进去了,说书先生有两下子的。 “不过这个故事,好像是明初的沐英征伐云贵的套皮版,只改了个名字,剧情好像大差不差,这些说书人为了故事跌宕起伏,竟然罔顾事实……” 说书先生道:“寧国公在一旁,眼见情况不对,心想若是再给那蛮子吼上几阵,我军中的新兵蛋子岂不是全都要掉江里?那可真是大事不妙。 “於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到此处,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拿起旁边桌上的一碗茶,细口抿了起来。 底下又有人按捺不住,连问:“甚么计甚么计?快说啊!” 说书先生润过嗓子后,放回茶碗,不急不缓道:“寧国公望见对面的阿赫鲁又张开血盆大口,知道他又要故计重施,便迅速拉弓搭箭,一箭如流星赶月般,向阿赫鲁射去。 “这一箭穿过大江,不偏不倚,朝阿赫鲁大嘴上飞去。” 眾人听了,齐齐喝彩道:“寧国公好箭法!” 香菱眼中亦是异彩连连。 薛蟠也耐著性子静听。 说书先生道:“怎料那阿赫鲁也非等閒之辈,那箭方欲过江,他便眼尖瞧见,千钧一髮之际,急忙低头避过。” 眾人嘆道:“可惜!可惜啊!” 香菱亦是微微摇头。 薛蟠却兴致勃勃地观察眾听客,有人脸上写著焦急,有人叉手於胸显得高深莫测,有人两眼放光、神游到说书故事里去,有人闭眼静听,有人抿茶微笑……简直一副世俗眾生相。 说书先生道:“不过阿赫鲁手下的明兵却没那么走运了。阿赫鲁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大叫『不好了』,回头一看,只见他背后两名军官的额头上都穿了个洞,鲜血狂喷不止。” 眾人恍然大悟道:“原来这箭射中了那阿赫鲁的手下!” 说书先生点点头,道:“没错。寧国公虽未射死阿赫鲁,却一箭双鵰,射死明军两名军官,大涨大玄军士气。 “而那阿赫鲁见对面主帅射死了自己两名军官,大怒不已,对身边眾將恨恨而道,他(射箭)过江,我也过江!说著便取出自己的铁胎弓,弓拉满月,一箭猛地射出,直过江去!” ………… 第9章 妙计频出 眾人惊呼:“没想到这阿赫鲁箭法也如此之强!” 香菱亦是感到担忧,握紧了薛蟠的大手。 薛蟠反手把她搂在怀里。 说书先生道:“这阿赫鲁一箭『颼』的射出,眨眼之间便过了江,直朝寧国公而来。 “但寧国公何许人也,他伸手一抓,便轻描淡写的將这飞箭抓个正著。” 人群中有人欢呼喝彩。 说书先生道:“正在此时,天空中有一群大雁飞过,唳鸣之声嘹亮,寧国公见之,计上心来,朝对面阿赫鲁大喊道:『看本帅一箭射中第六只大雁的右眼!』 “这阿赫鲁心想:『你射大雁就射,怎还敢还大言不惭,说要射中它的右眼?你有那么好的箭法吗!』 “阿赫鲁根本不信对面主帅能射中,抬头朝雁群望去。 “怎料寧国公覷准时机,三箭齐射,直朝阿赫鲁射去!” 有听客道:“原来是『声东击西』之计!” 有听客附和道:“妙啊!” 香菱也点头微笑。 说书先生道:“不过这阿赫鲁命不该绝,第一箭只是射中他的右眼,他便朝后仰倒,第二箭、第三箭则又像串糖葫芦般,接连射死阿赫鲁身后四名军官。 “明兵见主帅中箭、仰在马上,尽皆大惊失色、慌乱不已。寧国公瞅准时机,正准备下令大军渡江,猛然听得隔江鼓声、號角声齐齐响起,知道这是对面有援兵赶到,对岸趁势万箭齐发,箭如飞蝗,遮天蔽日,一时难以攻进。” 眾听客联想到战爭场面,不由得心惊。 说书先生道:“寧国公估摸著渡江强攻损失必重,又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寧国公心中计策已定,令手下八员大將,悄悄率兵往下游去渡江,待到绕到明兵阵后,再大吹號角,大敲战鼓,以两麵包夹之势,杀他个措手不及!” 有听客喝彩道:“好计谋!” 薛蟠只感到无语,这完全是把昔日沐英的事跡搬到寧国公身上啊,欺负这些听客没听过沐英的故事是吧? 不过仔细一想,他们应当確实没听过,前明大將的英勇事跡,怎好与这些底层百姓大肆言说? 说书先生微微一笑,又道:“而这一边,寧国公一面传下號令,叫兵卒齐声吶喊,一面又令兵卒將小船、竹筏、木排等推下江中,派出三千兵卒,装腔作势,假装要渡过江去。 “明兵眼见大玄兵要渡过江来,更是没命的放箭。寧国公见箭雨太密,当即收兵,稍作休整,一刻钟后又派兵卒装模作样的假渡江,明兵见状,自然是故计重施,再次放箭阻敌。” 有听客打断道:“这不就是『草船借箭』吗,怎么明兵还会上当?” 说书先生道:“这確实算是『草船借箭』,不过敌方上不上当,还得看我方演得像不像。 “寧国公手下精兵悍卒,虽是假渡江,但演绎得却像真的一般,渡江兵卒一个个悍不畏死的模样,嚇得对岸的明兵连连放箭,不敢稍停。 “於是这么一来二去,二来三去,明兵手里的箭已是不多。 “寧国公见对岸射来的箭雨逐渐稀疏,心中暗喜,但却並不著急渡江。 “寧国公等那八员大將率军从下游绕到敌方阵后,这才將手上的令剑一指,喝命全军將士一齐杀將过去。 “只见几万人一齐竖起盾牌,挡在身前,撑动小船竹筏木排,如江上横著一条长龙,缓缓向对岸移去。” 眾听客不禁遐想,这是怎样一番画面。 说书先生道:“而此时,明兵已射了大半天的箭,箭已几乎射完,又听得背后有敌军杀来,主帅阿赫鲁又中箭仰躺在马上,自然是军心大乱,应敌失措。 “寧国公匹马当先,提著长枪就冲將过去。 “明兵抵挡不住,作鸟兽散,东窜西溜,乱成一团。寧国公远远瞧见有一名身披黑甲的大將仰倒在马上,周围眾多兵卒保护,便知那人定是敌方主帅阿赫鲁。 “当下拍马挺枪,衝上前去,怒目喝道:『腐明阿赫鲁,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岂料那阿赫鲁还狡辩道:『我、我不是阿赫鲁……』 眾听客见说书先生学那阿赫鲁说话学得绘声毕肖,不由得笑成一片。 香菱亦是。 薛蟠则闭目养神。 说书先生道:“寧国公率军將那群明兵衝散,骑马近前,只见那阿赫鲁右眼之中插著一根金鈚箭,箭头上刻有『贾演』两字,正是自己的专属配箭。 “寧国公轻舒猿臂,將阿赫鲁一把提了起来,交给身边健壮士卒,喝道:『绑结实了!』——这一仗寧国公率军大胜,生擒了敌方主帅阿赫鲁。” 刻下有听客喝彩道:“好!好个寧国公!真是个有能为的!怪不得如今金陵城中贾府那么气派,原来当年寧国公为我大玄立下汗马功劳!” 香菱亦是认真无比地点了点头,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寧国公贾演的故事,一听就入迷了。 薛蟠则是捏著她的小手,自得其乐。 说书先生又继续说道:“话说寧国公首战告捷,趁胜进军,兵锋直抵那黔寧王所在主城。 “大军来到城下,却望见城上无声无息。 “寧国公便欲下令鼓角齐鸣,对其宣战。 “不过却发现城门上悬起一块大木牌,上书『免战』二字。” 听客忿忿不平道:“那黔寧王说免战就免战?寧国公直接攻城便是了!” 说书先生道:“那黔寧王知道硬拼是打不过的,因此掛起免战牌。 “而寧国公亦深知强攻城池,所伤必多,是以先按兵不动。” 又有听客吐槽道:“所谓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另一听客反驳道:“你怎知寧国公深谋远虑、运筹千里?认真听先生分解下文便是了!” 又一高壮听客吼道:“別瞎吵!专心听!” 说书先生待他们安静下来,解释道:“寧国公选择暂缓攻城,自然有他的考量。 “一是体恤百姓与士卒,不愿有过多伤亡。 “二是对方高居城池,以逸待劳,而我军虽胜一役,却人马俱疲,实需休整,方可再战。 “是以退兵十里,安营扎寨。 “话说当日夜里,寧国公于帅帐內秉烛翻阅兵书,忽然有斥候来报,说城中有奇怪吼声传出。 “寧国公当即跑出帐外查看,张耳一听,果然听到城里传来几声大吼。” 眾人听到这里,都是一惊一乍。 香菱也竖起她的小耳朵,凝神静听。 说书先生道:“寧国公细细听去,却发现这吼声既不是虎啸,也不是马嘶,再沉思听了一会儿,眉头一皱……” 听客中有人插话道:“计上心来!” 说书先生道:“这次不是计上心来,而是暗呼不妙。” 又有听客道:“那吼声是怎样的,先生你倒学学看,我们一听,说不定就知道是何种野兽发出的。” 另一听客道:“定然是那些明兵夜里故意模仿野兽嗥叫,想扰乱我大玄军兵睡眠,可惜模仿成了四不像,哈哈哈哈。” 香菱认可般地点点头。 说书先生笑道:“容我先卖个关子。 “寧国公虽暗呼不妙,但他很快镇静下来,心中已有计较,当即击鼓升帐,召来武將谋士,取过一块令牌,道:『裘將军,我令你率一万兵卒,连夜去捉捕田鼠,捉的多者重重有赏,捉不到者军法处置!』 “裘將军道:『是!』” 有听客不解问道:“大晚上的,去捉田鼠干嘛?” 另一听客恼道:“军机岂可泄漏,主帅有令,小將照办就是!” 懟得那听客无语。 说书先生道:“寧国公又取出一块令牌,对那冯將军道:『我令你带三万兵卒,在离城五里之外挖好一条长沟,这沟需长三里、宽一丈、深二丈,连夜挖掘,明日辰时我要见到这条长沟,不得有误! “冯將军得令而去。 “而这边厢,寧国公下令拔寨前进,进到离城六里处扎营。” 有听客不解道:“越来越不懂寧国公要干嘛了。” 又有人懟那听客道:“不懂才对,若都让你懂完了,主帅岂不是你也可以当了?” 说书先生只是笑笑,又接著说道:“转眼便到了第二日早上。 “先前夜里领命而去的二將回报,说田鼠已捕到两万多只,长沟亦已挖好。 “寧国公微笑点头道:『很好!』又令探马去城边查看敌人动静。 “却不料日上三竿,巳牌时分,黔寧王忽然大开城门,擂鼓吹號,齐声吶喊,像是要与寧国公决一死战。” 有听客分析道:“应当是与昨日夜里奇怪的兽吼之声有关,让那黔寧王有了必胜的把握。” 说书先生道:“不多时,忽有探马来报,说:『启稟主帅,大事不好!』 “寧国公道:『何事如此惊慌?』 “探子道:『黔寧王大开南门,城中涌出千余只大象,正向我方直衝过来!』” 有听客问:“大象?这种异兽也能用来衝锋吗?” 当时金陵城中的居民,已有大部分人见过驯象所的驯兽师带著大象在河边洗澡,只觉得这种异兽是很温驯的动物,並不能用来打仗。 香菱却是听过没见过,对大象很是好奇。 薛蟠瞧出香菱心思,附耳低言道:“哪天得空,我带你去河边瞧那大象洗澡。” 香菱喜得连连点头。 说书先生道:“大象有两层楼高,三只虎长,四个人宽,皮糙肉厚,两柄突出的獠牙能將全身著甲的精兵扎个对穿,只要驯化得当,完全能用来衝锋陷阵的。 “而云南地近缅甸,黔寧王舍却不少花花银子,向那缅甸王换来了千余头大象,布下一个火象阵,將那易燃的松枝绑缚在大象尾巴上,再点著火。 “野兽本是怕火的,大象也不例外,尾巴一著火,大象登时受惊,便直朝大玄军营衝去。” 有听客道:“这可大大的不妙了。” 说书先生道:“那千余头大象一齐衝锋,气势如雷,震得大地都在抖动,大玄兵卒都觉得站立不稳。 “而那大象又是皮糙肉厚,弩箭射它就跟挠痒痒仿佛,若用大炮开炮阻挡大象衝锋,数量也根本不够,当时大玄军中只有几十门大炮,哪里打得过来?” 有听客焦急道:“这可怎么办是好?” 又一听客镇静道:“寧国公自有妙计,毋需担心。” 说书先生道:“何况大玄军中的兵卒大多是北方汉子,哪见过南方这种千象齐奔的场面,不由得心里打鼓,惊慌不已。 “不过寧国公治军有方,即便面对这种骇人场景,亦是阵形不乱,调度有序。 “寧国公更是骑马立於万军之前,脸上显出无比自信神色。 “当火象冲至大玄军阵前二十丈左右时,寧国公令剑一挥,大喝道:『放田鼠!』” 眾听客恍然大悟,原来田鼠有此妙用! 说书先生道:“寧国公一声令下,那两万多只田鼠尽数从笼中窜出,大多数朝人少的大象那方奔去。 “而这大象,不怕狮虎熊豹,最怕鼠类。 “鼠类若是钻入大象那屏风般大小的大耳中,吃它脑髓,大象徒呼奈何。 “是以这千余头大象见万鼠朝自己齐奔过来,当即嚇得魂飞天外,转身便跑,反向冲入明军阵中。” 有听客大笑道:“这下黔寧王糟糕了。” 说书先生道:“群象冲入明军阵中,谁能阻挡?霎时间明军兵卒被踏得尸横遍地,惨不忍睹。 “群象冲了一回,田鼠也已四散逃得不知去向,大象不辨南北,又胡乱向大玄军这边冲了过来。” 有听客道:“这田鼠竟然不能阻退大象,寧国公棋差一著啊!” 说书先生道:“非也。各位看官听客老爷可还记得寧国公叫兵卒连夜挖沟之事?正是为此。 “群象虽向大玄军衝来,但因夜里已挖成一条足够宽的长沟,那千余头大象便齐齐掉入里头,一时难以爬起。 “这时寧国公下令道:“点火把!』 “霎时间长沟边上的兵卒齐齐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 “寧国公又下令道:『开炮!』 “前锋的兵卒推出大炮,將引线点燃,当下几十门大炮一齐开炮,声震天地,嚇得掉到沟里的大象猛得爬了出来,朝明军衝去。 “群象如惊弓之鸟,没命价狂奔,又是一阵践踏,明军阵形被冲了个稀八烂。 “寧国公也趁势下令全军出击,直杀过去。 “那黔寧王本以为今日会大获全胜,在城墙上大摆筵席,带著眾妃嬪喝酒取乐,却怎料人还未醉,大军已溃,残兵败將一齐涌入城门,后面还跟著一群受惊的大象。” ………… 第10章 假凤拜见 有听客道:“这黔寧王太也大意,若是死守城中,说不定还能拖上十天半个月。” 另一听客道:“黔寧王若是死守城池,寧国公自然別有妙计破之!” 香菱点点头。 说书先生道:“话说那残兵败將与群象涌入城门,城內顿时大乱。 “黔寧王嚇得直从席位上跳起,不顾他的爱妃,登时衝下城墙,往城中逃去。 “寧国公直到攻入他的王府,才在一口深井里將他打捞上来。” 有听客笑道:“胆小怕死的黔寧王,竟不敢真刀真枪的跟寧国公拼杀一场!真是废物!” 说书先生点点头,道:“那黔寧王当时从井底给打捞上来,已是屎尿屁齐出,身上身下湿了一片,臭气衝天,把眾兵卒熏得都流眼泪了!” 眾人听了,大笑不已,这段说书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完美落幕。 薛蟠也与香菱休息得够够的了,便一齐出门,再行购物。 ………… 时间拨回到午正二刻(中午十二点半)。 林黛玉摇摇的,与雪雁一同回到闺房。 紫鹃见林姑娘回来了,连忙迎了上来,拿好主人脱下的外衣,整理好,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林黛玉一上午都在贾母处,与老太太嗑著瓜子喝著茶,说笑聊天,陪她解闷。 贾宝玉自然也在一旁,三春姐妹亦是。 整整说了一上午的话,午餐又甚是丰盛,林黛玉忽然觉得,今日是不是有些吃多了? 想起自己方才在老太太的劝说下,竟吃了一大块酒酿清蒸鸭子,喝了一碗虾丸鸡皮汤,夹了几道小菜,还吃了几块琼酥金膾,炫了一碗碧粳米…… 想著想著,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觉得有点鼓鼓的。 但却不觉得胀。 会不会是练了那个九阳真经的功效,食慾变好了? 正思之间,不经意瞥见紫鹃,只见她双眼如雾般看著自己。 林黛玉忽然想起早晨的事情来,坐在椅子上,以柔媚之姿,伸出又白又长的食指,晃晃的指著紫鹃,对她笑道:“紫鹃,我要审审你。” 紫鹃侍立在一旁,正观察著林姑娘的一举一动,倏然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道:“姑娘这是……” 雪雁在床边,正为林姑娘铺床展被,看到这主子审丫鬟的一幕,不由觉得好笑——她倒是和林姑娘自小惯了的,是以不怎么害怕林姑娘,但紫鹃与林姑娘相处日不久,还不知林姑娘的底细呢。 午时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纱窗照射进来,打在林黛玉俏脸之上,一片亮堂,显得她深不可测,笑意难猜。 林黛玉忽对站在一旁的紫鹃冷冷说道:“你今儿早上便像心里有事似的,眼神飘飘乎乎的,有什么事非得瞒著我么?” 紫鹃方知自己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的事被主子晓得了,抿了抿薄唇,睃了睃远处的雪雁,终於下定决心,目光看向被阳光笼罩著、看不清晰的林黛玉的瓜子小脸,道:“姑娘今日早晨在床上打坐时,我和雪雁曾试著拍了拍姑娘的肩膀,却发现有一股莫名的力道,將我俩的手弹了开去……” 林黛玉听了,心中暗惊道:“莫名的力道……难道是我练了那个什么九阳真经的缘故?” 不过当下不便张扬,又问:“就因为这个事,所以直到中午,还是心不在焉的?” 紫鹃眼露关切之色,咬咬牙道:“姑娘,若是身子有哪里不舒服或是异样,不妨告诉老太太,老太太定会为姑娘寻个太医,看看病症什么的……” 紫鹃口中虽是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她觉得林姑娘不仅仅是身子出了毛病这么简单。 雪雁听到这里,心里藏不住事儿,连忙笑道:“姑娘今日身子很好,中午吃了挺多的呢,以前从未见姑娘吃的这么多过。”说完还咽了咽口水,似乎在回味林姑娘中午所吃的美味——雪雁当然只有在一旁侍立,顺带一饱眼福的份儿。 紫鹃闻言,微微一惊。 林黛玉见雪雁是个管不住嘴的,朝她狠狠睥了一眼,雪雁知她心意,便笑著不说了。 林黛玉不想让紫鹃想太多,便语重心长对她说道:“其实我早上打坐时,是在练一门养生健体功法,这门功法是我爹爹传给我的,一直忘了练,直到今日方才想起,因此练了会儿。” 又解释道:“这功法据说在修练之时,会在身子周围形成一股无形之力,游走诸身,若是有旁人触碰到身子,则会感到一股弹力。” 她觉得自己现编的小谎,当能瞒过这两个和自己年龄相若的小丫鬟。 却不料雪雁完全不配合,好奇问道:“原来老爷竟传了姑娘这么厉害的功法,雪雁以前从未听府里人说过呢。” 紫鹃听了,又是有些不相信的朝林姑娘瞧去。 林黛玉瞥见紫鹃神色,连忙不动声色的看向雪雁,找补道:“那是当然。这门功法只传林家人,你个女娃子,自然是没听说的。” 又心生一计,说道:“雪雁你想不想学,我可以试著教你。” 雪雁听了,脸露欣喜之色,忙不迭应道:“想学想学!既是姑娘修练的,必然是极好的。”她从小便跟著林姑娘,知晓她身边的一切物事都没差过。 紫鹃认真的看著林姑娘。 林黛玉道:“有这份想学的心是很不错,不过修练这门功法的前提是,需要识得身体上的各处穴位,还有要懂得一点道家的基础学说——雪雁你有没有耐心跟著我学呀?这可需要下一番苦功夫的呢。” 林黛玉自然是早就看过《黄帝內经》,懂得诸多穴位,是以《九阳真经》一看便懂,没有上手难度。 说著看了看雪雁,又瞥了瞥紫鹃。 紫鹃反而先说道:“雪雁这小丫头片子还嫩著呢,学什么人体穴位、道家学说,练什么功法,这些都还早著呢。依我看,还是先学会协助姑娘打理好內务,才是正经。” 雪雁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嘟了嘟小嘴,將被子铺好,回头朝林姑娘闷闷的道:“紫鹃姐姐说得对,我就先不学这个功法了,先跟著紫鹃姐姐学好服侍姑娘,才是正经。再说,我也不懂那些穴位与道家学说什么的。” 林黛玉又笑著问紫鹃道:“那紫鹃姐姐呢,有没有兴趣跟我学?” 紫鹃本是怀疑林姑娘练了什么邪门歪道,又见她坦然自若的向自己与雪雁解释这门功法出处由来,还大方的邀请雪雁跟自己学功法——疑虑之心早已去了大半,不过自己若是答应了,岂不是抢在雪雁头里了,这样会显得方才那番话是为了自己先学而说的…… 当下便果断拒绝道:“我也像雪雁一样,先將姑娘服侍好才是正道儿,最近姑娘身子可真正好些了?”她还是有些怕雪雁方才那番话是胡说八道。 林黛玉道:“至少这两日是好些了,今日中餐我確实是吃的多了些,身子也没那么乏了。” 紫鹃见林姑娘也这么说,方才確认此事是实,放下心来。 林黛玉又看了看两人,笑道:“我修练功法的这事,你们且不要告诉宝二爷,不然他定会赖著我教他,哼,我才不想教他呢。” 两人想起林姑娘总与宝二爷斗嘴吵架,分分合合,自然也没往深里想去,便笑著答应了。 她两人也觉得宝二爷有些冒冒失失的,只是不好说的。 见林姑娘不愿与他说,自然是心里也乐意。 林黛玉又与她俩聊了一会儿,便躺床上去,打算小憩半个时辰。 因为从小有不足之症,是以林黛玉一般都有午睡的习惯。 不过今天,躺在床上已有好一会儿,却仍是丝毫没有睡意。 林黛玉思忖道:“中餐吃得比平日里多,气血流至胃部肠道,按理说应当更加有困意才对呀,难道又是修练了那九阳真经的缘故……” 思索之间,又想起那九阳真经中有一节內容是说那调息入睡之法,便依法而行,气走诸穴,心神放鬆,果然不久后便沉沉睡去。 ………… 醒来之时,那梦中薛蟠今日上午的经歷依然犹在眼前。 林黛玉当然也有属於自己的清梦,不过是在梦到薛蟠的经歷之后,而且梦醒之后,自己的梦便很快消散,难以记起。 而薛蟠的经歷,却像自己的经歷般,难以磨灭。 林黛玉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薛蟠的经歷,只觉他今日上午那番表现很是亮眼,也很有趣,她也想有机会,像香菱那样骑骑马,想到这里,不由得嘴角浮现一丝浅笑。 还有那个什么甄宝玉,竟然和贾宝玉长得一模一样,天底下竟然有这般巧合:名相同,貌相同?性格亦是极像? 还有那个香菱,她对她好感逐渐上升,总觉得保护香菱是一种幸福。 糟糕,怎么突然將自己代入到薛蟠了?林黛玉连忙摇摇头,不去想这些,起身著衣。 顿时又好奇,那薛蟠到底长什么样?昨天到今日,他好像从未照过镜子,不能从他的经歷中窥得真貌。 不行不行,我怎么会突然对那薛蟠的长相感兴趣?这男人有什么好的?听说之前还对香菱凶神恶煞的。 林黛玉嘆了口气,走到书架旁,轻舒雪臂,挑了一本《庄子》,翻到“齐物论”那一章,重温起那“庄周梦蝶”的故事来。 口中喃喃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雪雁与紫鹃也在房里,於桌前以手支頷,似在休息又似在发呆,听到林姑娘踱著步子念著书,但半句也不懂。 林黛玉却掩卷而思:我既梦见薛蟠之经歷,那薛蟠会否亦梦见我之经歷? 想到这里,林黛玉信步挪移,纤腰款扭,衣带飘飘,星眸深邃,俏脸不自觉地染上一抹红霞。 雪雁与紫鹃瞧见林姑娘这番风流姿態,不觉的痴了。 忽然门外传来声音道:“宝二爷来了!” 雪雁与紫鹃对视一眼,最后紫鹃见雪雁懒懒的样子,不愿起身,狠狠颳了她一眼,便自己去开门了。 紫鹃打开门,见到了什么,睏倦小脸上露出惊讶的眼神,隨即又显出一道莫名的微笑。 林黛玉还拿著书卷於屋內踱步,沉浸在自己的想入非非里,未发觉大门已打开、宝二爷已进来。 宝二爷见林黛玉正持书徐步,忍住了笑,慢慢从她后头靠近,待躡足到她背后,轻轻拍了她一下。 林黛玉嚇了一跳,思绪瞬间闪回现实,猛的转过身来,竟见到一位陌生公子! 这陌生公子与贾宝玉打扮一模一样,不,简直就是穿了贾宝玉的衣服。 不过他的身量要小一號,宝二爷的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箭袖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了许多。 再仔细打量这公子的脸,一团孩气外还有一团英气,一团英气下藏著的是一团女子的柔媚之气。 虽然未施粉黛,但一张稚气未脱的鹅蛋小脸,一双笑成两条缝的媚眼,两道向上弯起的、满是爱意的嘴角,让林黛玉一眼认出,这是个假小子! 这假公子趁林黛玉呆在原地打量自己之际,伸出小手,无礼地握住她的柔荑,眉眼弯弯,笑道:“这位便是爱哥哥掛在嘴边的林姐姐么,我看果然俊俏,真是个標致美人儿!” 林黛玉也不甩开她那正抚摸著自己手的小浪蹄子,反而佯装微嗔,冷冷问道:“这位姑娘是?” 假公子笑道:“姐姐好眼力,一眼便识破了我是女子,爱哥哥说姐姐很聪明,果然不错。” 雪雁在一旁看呆了,双眼紧紧盯著假公子。 紫鹃在一旁满脸含笑地看著两人,適时插话道:“这位假公子便是老太太的內侄女,史湘云史姑娘。” 林黛玉却故意嗔道:“什么女子,明明是个女娃子,竟敢出手不逊,来占本姑娘的便宜!”说完,自己却先憋不住,“扑嗤”一声笑了。 但自己那只未拿书的手,却一直让史湘云握著,她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史湘云却是一直脸带笑意,又瞥见林黛玉右手握著的书本,好奇问道:“姐姐在看什么书呀,可否予本公子一观?” 林黛玉横了她一眼,又笑道:“公子妹妹也识得几个字么?” 史湘云收回小手,拱手作揖,笑道:“那是当然,本公子饱读诗书,无书不看无书不晓。” 林黛玉便大方的把这本《庄子》递给她,並未合上书本,还笑道:“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无书不晓,这庄周梦蝶,你作何解?” 史湘云接过书,双手捧读,看到了“庄周梦蝶”那一段。 自小便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史湘云不难读懂这段文字,只是如何理解庄周这番深意,那就看个人造化了。 史湘云此时年龄毕竟太小,只有六岁左右,对於世事少於体会,粗略看了看,便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这庄周也是糊涂,在梦中便做那翩翩飞舞的蝴蝶,好好享受翱翔花丛中的乐趣,醒来了便做那庄周,体会做人的滋味,不就两全其美了么,何必在乎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呢?” ………… 第11章 记忆恢復 史湘云的这番话,却是点醒了林黛玉。 林黛玉想到,自己何曾不是如此,何必纠结薛蟠有没有梦到自己,自己与薛蟠是何种关係,为何会在梦中梦到他的经歷。 只是好好享受梦中薛蟠的经歷,不去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不好么? 想通了便展顏一笑,对史湘云道:“妹妹高论,姐姐受教了,来,咱们再討论几个问题。”接著便热情的將她拉到座位上。 史湘云受宠若惊,又小又轻的她,自然轻轻鬆鬆的被林黛玉拉到一旁的小凳上,没有丝毫反抗。 虽然林黛玉亦是又小又轻,但一来练了会儿九阳真经、增长了些气力,二来年龄比史湘云稍长、本就力气大些,是以堪堪可以拉得动她。 就在此时,真·贾宝玉不知何时,也已快步走入林黛玉闺房,见到史湘云与林黛玉坐在一起,有说有笑,鬆了一口气,笑道:“还好没惹出什么乱子,我说湘云妹妹,你穿了我的衣服,可別坏了我的名声。” 林黛玉本来想和史湘云好好聊聊的,却被贾宝玉突然闯了进来打断了,心中有些生闷气,便打趣道:“宝二爷未经允可,便擅自闯入姑娘闺房,可还有什么名声么?”斜睨了他一眼。 史湘云听了大觉有趣,脸上含笑看了看两人。 雪雁与紫鹃也觉得宝二爷此举实是不妥,侍立在旁没有说话。 贾宝玉这才发现,自己方才逕自闯入林妹妹的房间,实在是过於无礼了,於是连连哈腰点头,訕訕的笑道:“方才是我错了,林妹妹切莫责怪,我见湘云妹妹趁我午睡之时偷偷穿了我的衣服,怕她又闯出什么祸来,是以匆忙奔入你闺房中,未来得及通知……” 林黛玉自嘲道:“反正小女子这闺房,想来即来,想去即去,都隨了宝二爷的意,我也不好说的。好吧,此事先翻篇,再也休提。今儿是我第一次见湘云妹妹,本有好多体己话待说的,但现在又不想说了。” 跟著自然又是狠狠斜覷了贾宝玉一眼。 贾宝玉立时会意,只好站在一旁,呆头憨脑的挠发苦笑。 林黛玉忽然不想让这么多人一直待在自己房间,便说道:“这样吧,听说湘云妹妹不常来的,咱们便起程,去找三春姐妹一起玩吧。” 史湘云见她没了方才討论的兴致,也只好隨她了。 於是几人离开林黛玉闺房,去找其他姐妹玩去了。 ………… 而这边厢,薛蟠与香菱听完说书先生的故事,休息已毕,又开始了下一轮的採购。 虽然不用亲手提拿,但一番选购下来,也是颇费精力。 又花了一个时辰,终於搞定。 薛蟠见天气还早,便带著香菱在城中廝逛了起来。 这日正是四月初八,浴佛节,城里城外俱有盛会。 薛蟠与香菱从新城区的坊市,骑马驶至人烟更盛的古城区街道上。 但见十里长街沸地笙歌,万家帘幕牵红叠翠。 忽听得远处锣鼓震天,笙簫嘹亮,便知是龙灯会来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街坊们俱挤在两侧楼阁上,也有那胆大的孩童骑在大人肩头,伸著颈子眺望。 只见先来了四对开道旗牌,俱是青罗伞盖,紧跟著八名身穿黑衣的壮汉鸣锣喝道。 后面便是三十六人抬的碧霞元君鑾驾,宝盖瓔珞,金身玉面,两侧有扮作金童玉女的孩童,提著沉香炉,氤氳裊裊。 隨即过去一队高蹺会,那踩蹺的扮作八仙模样,吕洞宾背剑,韩湘子吹笛,离地丈余,却走得稳稳噹噹,引得楼上女眷们纷纷將绢花、香袋掷將下去。 薛蟠与香菱正喝彩间,又听得不远处金鼓齐鸣,原是舞龙的要到了。 遥遥望去,只见那青龙长十余丈,鳞甲闪烁,龙首昂扬,隨著引珠人在前指引,或腾或跃,或盘或旋。 龙身过处,鞭炮噼啪炸响,硝烟瀰漫,那龙如在云雾中。 后头紧跟著三头彩狮,滚绣球的,登高台的,引得满街喝彩不绝。 那边河坊街上又是另番光景。 各色摊贩连绵不绝。 有卖泥人儿的,捏的嫦娥奔月活灵活现。 有吹糖人的,吹出个孙猴子偷桃栩栩如生。 还有卖绒花的、卖香药的、卖巧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最热闹当属打把式卖艺的场子,一个赤膊汉子正舞弄石锁,那石锁在他手中恰似蝴蝶穿花,引得围观人等连连叫好,铜钱纷纷拋进场中。 临河的画舫上,纱窗尽皆捲起,但仍是隱隱约约间,可瞧见里面的仕女倩影。 画舫上,有歌女手抱琵琶,轻拢慢捻,一展歌喉——唱的是《牡丹亭》游园一折,音高声远,虽在一片喧囂中,却仍清晰可辨。 忽然又听见“轰轰隆隆”的声响,原是夜幕初垂时,城里开始放烟火了。 香菱只见一道金光直窜云霄,散作千条金菊。 又一声响,又见一道白光变作满河星斗,倒映在秦淮河中——真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街角的茶楼雅座上,几位老先生捻须笑道:“这般热闹景象,倒让人想起了前朝孟元老《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盛况了。”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长街上。 香菱牵著薛蟠的手,望著满天烟火,瞬间回忆起许多年前的元宵佳节,那次在姑苏城的社火花灯大会。 无数沉封的记忆涌上心头,父亲甄士隱、母亲封氏、丫鬟娇杏、家人霍启、腰圆背厚面阔口方的怪叔叔贾雨村……还有自己的名字,甄英莲。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场浴佛节的过会上,回忆起来了。 薛蟠不经意间看向香菱,只见她已泪流满面。 薛蟠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柔声问道:“香菱,你怎么哭了?” 香菱泪眼婆娑地看著他,忽然热血上涌,猛地抱住他,哭著道:“薛大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是谁了,我是甄英莲,甄士隱的女儿啊!” 薛蟠一时手足无措,由她抱著自己,环顾四周与天上,倏忽记起原著中甄英莲,好像就是在街上看什么灯笼时被拐子抱走的——这么说,今日这番声色与当日仿佛,让她重拾旧日回忆? 薛蟠也趁势將香菱拦腰抱住,见她將头埋在自己胸膛,柔声安慰她道:“看来那个门子游清所言不差。另外你想起来了以前的事,这再好不过,明天我就带你去找你母亲。” 香菱点点头,抬起头来。 薛蟠见她將眼泪和鼻涕全抹在自己衣襟上了,哭笑不得。 香菱弱弱地问道:“那香菱与娘亲相会后,薛大哥还会要我么?” 薛蟠有些没懂她的脑迴路,却仍斩钉截铁道:“怎么会不要香菱了?你是我小妾,即便对方是你娘亲,也不能从我手上將你抢走。” 心中调侃道:“为了你这个小美女,我薛家可是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一千两打官司,五百两买香菱),怎能说不要就不要,把你送还给封氏。” 再说这么听话漂亮的小姑娘,世上也很难找到几个。 香菱听他说得这么肯定,终於放下心来,又紧紧抱住他,兴奋不已道:“那太好了,香菱愿与薛大哥一辈子永不分离。” 薛蟠又好好抚慰了她好一会儿,心想,她这应当是这么多年来,受了太多苦,没得到过几次真心关爱,所以见到我待她还算不错,就认定我了吧。 仔细思来,自己也未对她有多好,或许后世现代人的待人接物让她觉得很是受用,这也说不定。 薛蟠对她认真说道:“放心,我不会再像拐子那样,把你卖给谁。” 接著两人心情大悦,一起回家去了。 到家时已是星光满天。 不得不说,古代的天空真是晴朗,抬头便能望见满天繁星,这种感觉很奇妙,薛蟠想道。 晚饭时,薛王氏与薛宝釵聊到,说已经看过给封氏的礼物,很是满意,不过对於薛蟠亲自带人去找封氏一事,觉得还是不必。 她们认为,薛家派一名能干的家僕,带上礼物,去见封氏便已足够,因为古代对於妾室的父母,不是很看重,觉得薛蟠亲自去见封氏,显得紆尊降贵。 但薛蟠还是坚持己见,认为香菱情况不同,被拐子拐卖这么多年,命途多舛,若不是自己亲自护送,只怕中途又会出什么意外。 他倒是真的这么想,因为原著中,甄英莲就谐音“真应怜”,说不定冥冥之中自有那无情大手,將香菱命运紧紧操控,让她不得善终。 因此自己当尽人事,逆天命。 不过这些话当然不能对母亲与妹妹说。 一番商討下,薛氏母女终於同意薛蟠所说,让他亲自带队去往苏州,寻找封氏下落。 与家人一起晚饭过后,薛蟠见香菱快速回房,便跟了进去。 只见她拿出白天买的那个“鏤雕玉双龙戏珠腰果式香包”,仔细研究了起来。 薛蟠笑道:“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我妹妹的丫头鶯儿,很会打络子,想必她照著这香包仿一个同样不同色的,应当也不是难事,香菱你大可去虚心请教她。她不会为难你的。” 香菱听了大喜,她正愁无从下手呢,这下有了老师,立刻拿著香包出房找鶯儿去了。 薛蟠难得有空,便一个人在屋內,练起九阳真经来。 香菱回来时,已是戌正时分(晚上八点)。 薛蟠已练了一个时辰,全身微汗,觉得是时候试验一下九阳真经的威力了。 便对香菱道:“去西厢房,將那大浴桶打满热水,待会儿咱俩人一起洗个澡吧。” 香菱听了霎时脸红,有些手足无措,道:“薛大哥,这……还是让香菱服侍薛大哥搓澡吧。” 薛蟠心想,两个人独处时,这小丫头脸皮还是这么薄,看来还得一步步诱导才行。 便道:“好吧,你先去打水,准备毛巾等物事。” 香菱高高兴兴红著脸,一溜烟去了。 薛蟠又收拾了下,拿好换洗衣物,步入西厢浴室。 一进浴室,热浪袭身,蒸气氤氳,可谓是半米之外看不见对方。 忽然有一双柔荑从侧面伸出来,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腰。 进浴室之前,薛蟠已是赤膊上身。 薛蟠侧头看去,只见香菱已是一身浴袍在身,显出等比例修长的雪臂与雪腿。 虽然香菱还只有十三岁左右,但已能明確看出,此女日后必是大长腿。 薛蟠不由得赞道:“真长,真白。” 香菱羞得低下头去,小声道:“薛大哥,请入桶。” 说著走到薛蟠身后,推了推他的后腰,然后趁他前行之际,冷不丁一把扯下他的浴裤。 薛蟠大腚登时走光。 他心下笑道:“这小浪蹄子,没想到还会耍些小调皮。” 当下转过身来,在香菱的惊呼中,一手抄她腋下,一手抄她膝弯,將她横抱起来,走进浴桶,轻轻將她放入桶中。 香菱羞得將整个身子沉入浴桶,好一会儿才冒出个头来,换了口气,满头湿淋淋地看向薛蟠,眨巴著雾气蒙蒙的双眼,脸上写满了期待与窃喜。 薛蟠坏笑道:“不好好治治你,怕你不知道这房里谁才是主子。” ………… 香菱出浴时,已是操劳过度,两腿发软。 薛蟠却是神清气爽,心想这九阳真经果真威力无穷,日后必须好好修习才是。 当夜自是一番恩爱缠绵。 ………… 翌晨,门子游清如约而至,一大早便敲响了薛家的大门。 薛蟠与香菱昨夜早早便已就寢,此时早已起床收拾完毕,叫上一眾隨行家丁,如知拙、藏锋、熊首等。 另外再加上全鼎元,他说想跟著薛少爷一起去外面看看。 一行二十余人,浩浩荡荡地行至金陵城的长江边,乘船前往姑苏。 上船之后,因为是顺流而下的缘故,一天不到,便已从金陵到了镇江府。 薛蟠本来还担心会在长江上遭遇水匪的,怎料这一路来往船只甚多,更不时有官船经过,根本没有水匪的生存空间。 之后又在镇江府休整了大半日,又沿运河往南,经丹阳、武进、无锡,最后三天后,到达了姑苏(苏州府)。 一到姑苏,眾人便跟隨游清一路找寻,来到了昔日葫芦庙所在之处。 游清站在长街,望著当日被烧成一片白地的葫芦庙,现已变成一座新的寺庙,感慨万千。 香菱亦是从这片新起的建筑群落中,感受到了未被拐卖时的一些旧日回忆。 毕竟房屋虽然被烧,但这条长街及周遭布局,却未大改,仔细体会,仍能復原当日元宵佳节社火花灯的场景。 稍作停留后,游清便开始在这一区域走门窜户,寻找葫芦庙被烧前的老住户。 薛蟠等人陪著他走访了十几户人家后,终於问出了点线索。 ………… 第12章 一网成擒 游清找到了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婆婆,从她口中问出了,封肃一家的所在。 原来封氏自甄士隱跟著疯跛道人不知所踪后,曾遣人到处寻找,亦在昔日葫芦庙处留下了自己的住址,只望有人寻得一丝丈夫或女儿的线索时,能第一时间去封肃的田庄通知她。 是以获得封氏的住址,並没有想像中的难。 薛蟠一行人大感振奋,重金酬谢了这位老婆婆后,便寻了一处上佳饭馆打尖,吃饱喝足后,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又作速起行。 一行人得知,封氏所在田庄位於姑苏西边、靠近太湖边上的潭东镇。 潭东镇离姑苏大约有二三十里,虽然一行人或骑马,或坐骡车(骡车中还携带礼物),但这段路程並非之前的官道,道路颇有曲折,实在有些难行。 时值四月十四,季节转夏,气温炎热。 虽然偶有微风拂过,薛蟠一行人也不是步行,却仍是身上微微出汗。 途经一处密林时,走著走著,忽然发现,道上只有他们一支队伍了。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密林中茂盛的树叶打下来,显得各人身上明暗不定。 蝉鸣鸟叫更是不绝於耳,聒噪得很。 薛蟠骑在高头大马上,前后瞧去,发现前路曲折,目力所及处被茂密的灌木阻挡,能见的道路长度只有十丈左右,后方亦是差不多。 心中一惊:此地若是有强人剪径,岂不是绝佳地点? 连忙回头朝眾人说道:“大家小心!此处可能有强人出没!” 其他人也已发现此处实乃险地,大感害怕,纷纷拿出了自己的防身武器:有拿刀的、有拿长棍的、有拿剑的、还有两手空空的、独骑一马的香菱。 薛蟠喝令队伍先停了下来。 问游清道:“咱们没走错路?” 游清看了看昨日连夜赶製的地图,道:“没走错,要到潭东镇,这条密林小道乃是必经之处。” 薛蟠道:“既是必经之处,为何此路前后都没有旁人?” 游清道:“这……我也不知道啊……” 薛蟠认真打量了游清一会儿,发现他不像是说谎,便点点头道:“好吧,咱们接下来一定要小心点。” 於是眾人休整了片刻,又继续起行。 怎料此条路越走越深,越走越密,到最后能见道路长度只有五丈左右了。 薛蟠大感不妙,若不赶紧走出此条小道,危矣。 忽然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攒动,闪出一条大汉来。 薛蟠等人一惊,心中大呼糟糕。 只见这条大汉一身强人打扮,披头散髮,满面虬髯,若不拨开他的头髮,剔了他的鬍子,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再加上一双铜铃大的圆眼直瞪著为首的薛蟠,若是胆子稍小的,说不定会被他瞪得直尿裤子。 他穿著一身粗布麻衣,露出浑身长毛的胸膛,腿上倒是绑著绷缚,以防荆棘割伤。 手提一柄大刀,指向薛蟠,凶神恶煞的对薛蟠等人喝道:“前面的,放下武器!” 薛蟠这些天一有空就修练九阳真经,今时不同往日,他气力已增涨了许多,胆气更是十足,並未有任何犯怵。 当下亦是喝道:“你是谁?胆敢在这里拦路?” 那大汉怒道:“好囂张的小子!”接著长啸一声,薛蟠等人四面八方的树丛灌木丛中,窸窸窣窣响成一片,走出几十名强人来,个个都手持兵器,黑布蒙面。 这些刀剑枪戟在日光的反射下,显出耀眼光芒,刺得薛蟠等人一时睁不开眼。 薛蟠知道这下坏了事了,对方这么多人,还对己方形成包围之势,若是誓死一搏,损伤必大。 不过对方应当也不想与己方拼个你死我活才对。 事情应当还有转圜余地。 薛蟠见对方人多势大,口气鬆了不少,但並未下马,而是朝前后左右拱手作揖,朗声道:“各位朋友,在下金陵薛家薛蟠,今日在此路过,以访亲友,还请各位刀下留情,薛某必当厚报。” 那虬髯大汉听了,思索了片刻,仍是恶狠狠道:“方才囂张的气焰哪去了?这下看到我们人多势眾,知道怕了?”说著大刀虚劈,似是要与薛蟠一决高下。 薛蟠正欲回话。 当下虬髯大汉身旁走出一人,只见这人身量颇高,与虬髯汉一般高,应也是八尺身长,作儒生打扮,手拿一柄摺扇,身上並未携带武器,显得甚是斯文,但亦是黑布蒙面。 这斯文强人先是朝薛蟠回礼,接著说道:“原来是金陵的朋友,幸会,幸会。不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们不为害命,只求谋財,各位朋友若是慷慨豪迈,留下买路钱財,我等自然放各位过去。” 薛蟠见他说话软中带硬,不是个好相与的,便冷冷回道:“你们想要多少。” 斯文强人虽蒙著面,但双眼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笑,语气温和道:“各位朋友放下武器,留下所有钱財,尽可自行离去。” 薛蟠心想:“这不就是束手就擒吗?谁能保证我们放下武器之后,这群强人不会大开杀戒呢?” 心意已决。 当下抽出刀来,大喝道:“咱们跟他们拼了!” 熊首等男僕舞动手上武器,齐声喝应,知拙藏锋等小廝附声跟隨,也挥了挥手上的傢伙。 香菱独乘一骑,身上根本没有武器,眼中满是惊惧之色,对身旁的薛蟠道:“薛大哥,我好怕……” 薛蟠低声安慰道:“別怕,你就在马上不动,他们不会向你动手的。” 心想:“这伙强人见香菱是女子,又不出手战斗,应该不会当场砍了她而应是活捉才对——所以她暂时是安全的。” 於是放下心来,准备大开杀戒。 虬髯大汉见薛蟠抽刀,反而是兴奋不已跃跃欲试,大喝道:“好!我和你这小子杀个痛快!” 说著便在林中健步如飞,向薛蟠直衝过来,迎面就是一刀。 薛蟠早跃下马来,这样方便闪转腾挪。 同时左手持铁刀鞘,右手握刀,以刀鞘挡那虬髯大汉这一记迎头痛击。 身上奋起九阳內力,以自己七尺五之躯,硬扛那身长八尺往上虬髯大汉的蛮力。 (本书尺的长度採用三国演义的白话小说標准,一尺为23厘米,一丈为230厘米。) 只听得“錚”的一声,两刀相交,一星火花亮灭,两人斗了个不分伯仲,各自撤刀。 薛蟠心想:“可惜我修练九阳真经时日太短,若是再给我几天时间修练,定能以力胜之,现下只能想办法以技巧杀掉他了。” 忽然想到怀中有已经装好弹药的燧发手枪,说不定可以趁机掏出来,一枪毙了他。 不过现下虬髯大汉盯得紧,自己根本没有时机掏枪。 只能先与他激斗几回合了。 思毕,又挺刀上去,与虬髯大汉斗了起来。 而那名斯文强人见薛蟠与虬髯大汉难解难分,便绕过他俩,直奔香菱而去。 香菱胆战心惊地骑在马上,瞧见这斯文强人直朝自己衝来,而身边的男僕小廝们已是各自为战,无暇他顾,嚇得她立刻跳下马来,往薛蟠那边跑去,同时喊道:“薛大哥,有强盗追我!” 薛蟠回头一瞥,果见那斯文强人眯眼朝香菱追来,心中大怒,没想到这人竟是色中饿鬼、片刻等待不得。 薛蟠瞬间怒气付诸右臂,一刀如山似海般向虬髯大汉劈去,虬髯大汉见猎心喜,兴奋得不闪身躲避、而是去硬接这刀,霎时间两刀又硬撞到一起。 又是“錚”的一声,火花亮灭,可这次虬髯大汉完全不是对手,手中大刀竟然被薛蟠劈成两半。 虬髯大汉大惊失色,连忙向后撤开好几大步。 薛蟠趁机掏出怀中的手枪,打开药池盖,转过身来,將香菱拉到一边,略微瞄准近在咫尺的斯文强人,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在密林中响起,所有人都停下战斗,茫然四顾,想弄明白刚才的巨响是怎么回事。 眾人目光很快聚集到枪管冒烟之处,薛蟠身上。 薛蟠浑不在意,赶紧趁机更换弹药。 而这边,斯文强人中了枪,双眼圆睁、似是惊恐不解,朝后仰倒,瞬间死去。 一眾强人瞥见斯文强人倒下,方才知晓刚才是他中枪,连忙停下与薛蟠家丁廝杀,聚集到薛蟠这边来。 这时灌木丛中又闪出一名蒙面强人,只见他手上拿著一只弩机,二话不说,直接朝薛蟠射来。 薛蟠这边第二发弹药还没上好,便被这强人先手得逞。 这弩机射速极快,薛蟠来不及躲避,就见弩机射出的玩意散开,变成一张大网,將薛蟠与香菱罩了个结结实实。 薛蟠大惊,拿起刀来想劈开这网,才发现这网是金属丝製成,根本斩不断。 这持弩强人见已將薛蟠一网成擒,便朝薛家家丁们大声喝道:“你们家的公子爷被我抓住了!还不快快放下武器!” 眾强人见局势瞬间被己方掌控,匪气大振,纷纷挥刀吆喝进逼薛家家丁,以壮声势。 薛家家丁见薛蟠被擒,大势已去,只得无奈放下武器。 接著这持弩强人走到薛蟠面前,细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又將目光落在那把燧发手枪上,喝道:“把这枪给我!” 薛蟠人在网中,网的四端也已被四名强人控住,无法挣脱,只得將枪交给这持弩强人。 这持弩强人接过手枪,端详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讚嘆道:“好武器!竟然可以不用火绳点燃火药,真是神奇!” 薛蟠听了,知道这强人並非草包,应当是这伙强人的首领或者谋士之类的。 这持弩强人眼带笑意,看了看薛蟠,又看了看薛家家丁,对他同伴道:“將他们全部蒙眼,带回去!” 眾强人应道:“是!”跟著上来將他们一个个用黑布蒙住眼睛。 香菱在被蒙眼之前,对薛蟠道:“薛大哥,怎么办……” 薛蟠安慰她道:“放心,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不要哭。” 看著她欲哭强忍的模样,於心不忍,又快速说道:“你看他们全都蒙了面,说明不想我们看到他们长相。若是下定决心要杀死我们,他们还有必要这么做吗?” 香菱听了觉得大有道理,顿时好了起来,不过转瞬又红著脸说道:“若是他们想劫香菱的色……” 薛蟠道:“放心,方才想劫你色的人,已经被我一枪崩了。谁再想劫你色,下场和方才那人一样。” 香菱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接著两人齐齐被蒙了眼,但香菱在还能看见之前,趁机牢牢抓住了薛蟠的手,以求得一丝心理安慰。 之后身边的强人也不强行將两人分开,而是撤去网后,將他俩的右手左手绑在一起,再喝道:“大当家吩咐,没將你两个狗男女五花大绑,已是万分仁慈,你们若再敢反抗的话,休怪我们一刀將你们捅成串子!” 香菱嚇得连连点头。 薛蟠一声不吭,隨强人指示而行。 走了好一会儿,薛蟠听到水声,接著被人领著前行,踏到某块地时,忽然感到地面不稳。 薛蟠大胆猜测,自己和香菱应当是上了船。 接著果然如他所料,水声在周遭响起,听起来很像是木桨划水之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薛蟠和香菱被人领著前行,从地面不稳踏入到地面稳当之处,他猜测是过了某条河,或是到了某座岛上。 又走了好一段路,终於停下。 接著两人又被领著,左拐右拐,往上前行,似乎是上了山。 薛蟠心想,看来这伙强人是占山为寇? 忽然听得远处有人说话道:“听说东山那边今日也抓到了点子,这回有得发了。” 另一人道:“我们这边也抓了二十几个,看他们的模样,应当也是能榨出不少油水的。” 因为薛蟠修练了九阳真经的缘故,有了些许內力,而內力越强,听力视力嗅觉等则越强,是以这番对话只有薛蟠能在远处听到,別人不能。 薛蟠想道:“那边是东山,这边难道是西山?” 他之前看过姑苏附近的地图,对姑苏附近有了一定的了解,听到“东山”这个关键词后,立时想起了位於太湖中的东山。 从他们被蒙眼后的的行走时间来推算,现在处於太湖中的某个小洲上,有很大可能。 至於是不是在西山,薛蟠只能赌一把了。 ………… 第13章 血债血偿 薛蟠握著香菱的小手,被这伙强人领著,兜兜转转,往上前行,只听得簌簌草木之声,橐橐脚踩石地之声,窣窣强人细语之声,呼呼香菱喘气之声——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一块平地,没再感觉往上走了。 之后又行了一段距离,终於停了下来。 接著被揭开蒙眼的黑布,眼前忽见亮光,刺得两人一时直眯著眼。 薛蟠適应亮光之后,发现自己与香菱正站在一处山洞里。 山洞石壁旁灯台上烛光辉煌,照得里头很是亮堂。 这山洞虽然很大,但里面物事稀疏,只有十几张配套的食案交椅,左右两个武器架,前方台阶之上,有一张披著虎皮的大交椅与一张大食案,看来这里是这伙人的宴席之地。 而身旁两侧站著总共十几个蒙面大汉,个个太阳穴旁青筋突起,身长体壮,腰间配有刀剑,显得匪气充沛。 这时后方忽然传来脚步声,薛蟠回头望去,只见方才那个持弩强人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手上还拿著那把燧发手枪,身后跟著两名强人。 薛蟠刻下才有空端详这人,只见他一身与其他强人无异的黑衣穿著、包头蒙面,身材中等,只露出两只精明锐眼,没虬髯大汉那么显眼,但行止之间,自有一股匪类首领的风采。 心想:“看来他才是这伙人的头头?” 这人忽然开口道:“先给薛公子和姑娘鬆绑。” 说完,他身后两名强人便上前来,將薛蟠及香菱鬆了绑。 薛蟠心想,这人应当就是匪首了。 现下已鬆绑,环顾四周,发现对方有十几人,且都持械,自己若是强行跟他们火併,胜算不大,香菱还极有可能沦为人质。 心想:“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便坦然自若,观察起四周环境来。 匪首见薛蟠临危不惊,一言不发走上台阶,坐在虎皮交椅上,对台下道:“各位兄弟请坐。” 台阶下十几名强人听了,各自依序入座。 薛蟠见了,不禁感慨,这帮匪人倒是挺有纪律性的。 这些疑似首领的强人们入座之后,匪首又道:“把薛公子的家丁全都押上来。” 台下侍立的一名强人应命而去。 薛蟠听力远超其他人,不多时,他率先听得远处有多人的脚步声、强人的辱骂威胁声、家丁的反唇喝骂声、还有家丁被掌摑的巴掌声与再次喝骂声——听那喝骂的口音,那人应该是熊首没错了。 果然,片刻后薛家家丁齐齐被蒙著眼领到这个山洞,然后在匪首的示意下,揭开他们的面罩。 家丁们重见天日,眯著眼適应了一会儿后,扫视各处,发现薛蟠与香菱也在这里后,大喜过望,忍不住喊道:“薛少爷!” 匪首森然道:“谁让你们说话了?跪下!” 押著家丁的强人们登时会意,各各施展自己的拿手虐人本领,或狠踢膝弯,或强按双肩,或用刀鞘击后颈……总之家丁们很快便“扑通”“扑通”地跪了下来。 家丁若是再有多嘴的,又是被狠狠一巴掌伺候。 片刻后,山洞內寂静无声。 匪首高坐在虎皮交椅上,满意地微微頷首,说道:“现在诸位应当对自己的处境有所了解了吧。” ………… 时间线向前拨回一个时辰。 荣国府,林黛玉住处。 林黛玉早早梳洗已毕,趁著早晨和煦的阳光,在书案前拿起一本《论语》,细细读了起来。 读著读著,不由得想起了几天前薛蟠在甄家族学里的惊人发言,细细思之,林黛玉觉得他在狡辩,“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房间內不远处的小榻上、在跟著紫鹃学做女红的雪雁听了,立时向林姑娘看过去,只见她一手卷著书,一手扶著额,静静地望著窗外。 紫鹃也向林姑娘看去,看到林姑娘像是在思念某人的样子,便悄悄向雪雁问道:“雪雁,你瞧林姑娘这样,是不是想家了?” 雪雁道:“不是,林姑娘想家时,一般都会哭的,怎么可能会笑呢。”她从小跟著林姑娘,自认为对林姑娘是很了解的。 紫鹃点点头,又轻声问道:“那林姑娘这是……在想些什么呢?” 雪雁想了想,认真分析道:“应当是在想宝二爷吧,宝二爷总是惹得林姑娘又哭又笑的,林姑娘这回应当是想起了开心的事吧。” 紫鹃点点头,心想这些天也只有史湘云与宝二爷和林姑娘玩得比较多,林姑娘或许在想史湘云也说不定。 两个丫鬟的细小討论声,早已清晰地传入到林黛玉耳朵里。 这些天以来,林黛玉每天都吃得香、睡得香、起得早,早起之后便找个空地修练九阳真经,进度只比薛蟠慢一天。 而九阳真经修练初期,进境很快,薛蟠和林黛玉的內力都是从无到有,增长很快。 而內力越强,听力视力嗅觉等也会隨之增强,是以方才两丫鬟的小声討论,林黛玉其实已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听到这些后,也只是一笑了之。 她现在对於这些琐事已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薛蟠那边的有趣故事。 自从这几天一直有梦到薛蟠的经歷以来,再加上史湘云论庄周梦蝶的“是真名士自风流”,她觉得自己已没有心结,是以尽情在梦中將自己代入成薛蟠,享受自己的奇幻梦境。 她在梦中,无拘无束地將自己代入成薛蟠,陪香菱在坊市上为其母封氏买礼物,逛西洋商店,见识眾多西洋精美手办,亲自试射燧发手枪,休憩之余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寧国公贾演南征云南的故事,还体验浴佛节过会的热闹,在晚间欣赏秦淮河的旖旎与夜空灿烂的烟火,见香菱终於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又亲自抚慰她…… 还有在那水气氤氳的浴室,与香菱一同戏水的羞赧之事,想到这里,林黛玉不禁小脸一红,低下头去。 她有点好奇当时香菱的具体感受,恨不能切换那时的视角,將自己代入到香菱试试。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也只能想想而已。 林黛玉心中暗骂自己在想些什么呢,连连摇了摇头,不经意间瞥到了雪雁和紫鹃。 只见雪雁与紫鹃双双盯著自己,一脸的不可思议。 林黛玉连忙撇过头去,听力极明的她立时听到两丫鬟细声討论自己。 只听得雪雁悄声道:“方才姑娘脸红成那样,不会是爱上宝二爷了吧?不过宝二爷每天都有来找姑娘玩呀,不至於一时不见就羞成那样呀……” 紫鹃认真分析道:“应当不会,宝二爷除了对林姑娘很好之外,还有什么特別之处吗,我看姑娘应当是在想別的人。” 雪雁点点头,又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紫鹃聊著。 这边林黛玉懒得去打断她们的討论,反而是自省起来,难道我竟喜欢上了薛蟠? 她决定测试一下自己真实的反应,听听此时薛蟠的心声,看看自己会不会脸红心跳。 於是凝神遐思,心绪瞬间飞往薛蟠处,顺利听到了他的心声。 不听不知道,一听嚇一跳,林黛玉好巧不巧,正好听到了薛蟠等人的遇劫现场。 林黛玉听到的第一句,便是薛蟠大声喝道“大家小心!此处可能有强人出没”,然后是武器出鞘的声音,灌木丛被人拨开的窸窸窣窣之声等。 之后林黛玉聚精会神、闭眼静听,全身心地投入到薛蟠那边去。 而这边厢,外头又响起贾宝玉的敲门声及兴奋的呼唤声:“妹妹起来了么?我带了好玩的玩意儿!” 雪雁起身,待去给贾宝玉开门,忽听得林黛玉略带焦急道:“別开门,就说我病了。” 雪雁听了,愣在原地,看向林姑娘,心中充满疑惑。 林黛玉虽是全身心投入到薛蟠那边去,但因內力增涨的缘故,也能堪堪分心二用。 紫鹃见林黛玉从方才的双颊桃红、支颐遐思到现在的闭眼抿唇、眉头紧锁,担忧地问道:“姑娘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告诉老太太,请大夫来看看?” 林黛玉道:“不必了。雪雁去跟宝二爷说我今日不適,不能见他。紫鹃来帮我研墨。”说完,便去拿笔纸。 雪雁虽然一时不解姑娘为何要拒宝二爷於门外,但仍是照做,快步走向门边,对贾宝玉撒谎道:“林姑娘今日身子不太舒服,暂不见客,宝二爷也是。” 门外的贾宝玉沉默片刻,传来担忧之声:“雪雁妹妹,林妹妹怎的了?要不要我马上去请大夫?” 雪雁信口胡诌道:“姑娘只是身子懒懒的,不大想动,我觉著姑娘多睡会儿就会好的,不劳烦二爷操心了。” 贾宝玉道:“那……” 雪雁打断道:“宝二爷不必忧心,请回吧。” 雪雁婉拒贾宝玉后,回来便见林黛玉已站在桌案旁写著什么了。 她走近前去瞧了几眼,但因为不识字,只得悻悻地又坐回榻上,找紫鹃聊著天,学做女红。 雪雁虽然担心这担心那的,但具体担心的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觉得林姑娘变了些,但为何而变,不知道。 紫鹃虽然跟隨林黛玉的日子还很短,但也看出林姑娘今日是有什么忧心事,又想问、又不好问的。 因此二人只是待在一旁,等候林姑娘发號示令,得閒时,悄咪咪地聊上几句八卦。 而林黛玉,刻下则是在一边认真听著薛蟠的心声,一边拿笔快速记录关键信息。 她写下了“姑苏、潭东镇、密林”“黑布蒙面黑衣强人”“太湖西山”“乘船上山到达山洞”等零碎文字。 林如海本贯姑苏人氏,林黛玉对姑苏也有一定了解,对於姑苏西边的太湖亦有所涉猎,是以她听到薛蟠分析他们可能“受困在太湖中的大洲西山”时,深感赞同。 林黛玉想道:“太湖水匪把薛蟠香菱等人劫了去,然后带到西山之上的某处,关押起来——这种可能性的確很大。 “只是不知他们关押薛蟠等人,是为財还是为其他。 “若是为財,应不至於有性命之忧……” 思及此,薛蟠那边又有了动静。 话说那匪首一声怒叱,让薛家家丁强行跪下,自己高坐於虎皮交椅之后。 那匪首冷眼扫过薛蟠香菱,及薛家眾家丁,说道:“各位既然见到我们蒙著面,应当知道我们不愿杀人,但你们的薛公子,今日打死了我们的六当家,这个仇我们得报!” 薛蟠听了,立时喝道:“强词夺理!你们劫我们的道,反而变成我们的错了?可笑,可笑!你有种的把我们全杀了!”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匪首没想到这薛蟠竟是个不怕死的,话说得这么硬,接下来还怎么谈? 部分家丁怕匪首真的如薛少爷所说,把他们都杀了。 部分家丁觉得薛少爷说得痛快,现下全员遭绑,与其被折磨致死,不如引颈受戮,一刀了断来得痛快。 香菱听了薛蟠的话,也是嚇得发抖,不过又想到薛大哥能与自己死在一块,顿时又没那么怕了,不过自己临死之前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实在是…… 林黛玉听了,则是热泪盈眶,登时感到一股英雄气概油然而生,至於死不死,当下也没空想那么多,因为自己没在现场,只能听到薛蟠所想所听所说,不那么能感同身受。 而在场的其他强人听了,亦是有衝上前去、將薛蟠他们乱刀砍死的衝动,不过转念一想,现在逞一时之怒,把他们全杀了,那这趟不就收穫空空吗? 他们不久前已把薛蟠等人的行李全部翻找过一遍,並没有发现很值钱的物事,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薛蟠等人的行李,大约最多值一千多两银子,虽然还有一些小额银票,但他们不確定能否兑换成功。 而匪首被薛蟠一番话惊到之后,也很快想到了这一层,不过他可不会如了薛蟠的愿,人財两空。 当下喝道:“薛公子果真硬气!不过我们死了一位兄弟,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有人血债血偿!我就从你的家丁当中抽取一人,祭奠我们的六当家好了!” 匪首不敢当场把薛蟠砍了,因为砍了薛蟠,之后勒索不到钱財。 也不敢砍了香菱,因为他亲眼见到薛蟠为了保护香菱,二话不说掏枪打死他们的六当家,知道薛蟠的个性很是刚烈,若是砍了香菱,指不定他做出什么傻事,若是来个共赴黄泉那也糟糕。 当下匪首缓步走下台阶,边走边说道:“你薛公子当眾打死了我们的六当家,那本头领也当眾砍死你们当中的一人,这事就算扯平了!” 薛蟠喝道:“你敢!”他横眉怒目,青筋暴起,双拳紧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不过他也不敢率先发难,毕竟对方全都手持刀剑,而自己这边身无寸铁。 只见匪首抽出腰间的宝剑,看准家丁中的张鼎元,一剑劈了下去! ………… 第14章 与匪议价 说时迟那时快。 薛蟠眼见匪首一剑下去,直朝张鼎元脖子上斩去。 电光火石间,薛蟠奋起全身內力外力,如战斗机上的弹射座椅般,“颼”的一下,向匪首扑了过去。 这一下实在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瞬息之间,薛蟠將匪首扑倒在地,这一剑斩了个寂寞。 其他强人们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蜂拥而上,將薛蟠制服。 匪首掸了掸身上灰尘,灰头土脸地站了起来,看了看浑无所惧的薛蟠,又看了看刚才准备砍死的、一脸恐惧却不求饶的张鼎元,顿时怒气上涌,喝道:“很好!我倒看看你薛蟠今天能护住谁!” 说完又提剑上前,不经意间,瞥见一旁囂张不已、朝自己怒目而视的熊首,见他身高体壮,比身小体瘦的张鼎元显眼多了。 匪首心想,若是斩了他这廝,说不定会更加打击薛蟠。 心意已决,提起剑来,一剑斩了下去! 熊首因其体型魁伟,被两名强人按著,刻下是动不了一点,只能目眥欲裂,无奈赴死。 霎时间人头落地,鲜血狂涌! 强人们齐声喝彩,大呼血仇得报。 薛家家丁们见有同伴当场身死,有人立时嚎哭,有人愣在原地,有人全身发颤,有人屎尿齐流,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薛蟠则在一旁看得真切,气得浑身发抖,怒目直视匪首,不发一言。 匪首拿碎布擦拭正在滴血的剑身,转身看向薛蟠,冷笑一声,道:“现下咱们双方血债两清,將其余人押下去。” 林黛玉听了,亦是嚇得不轻,立时写下“匪首已杀熊首”几个字,继续倾听。 雪雁与紫鹃见林姑娘浑身一抖,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连忙问道:“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黛玉回头对她们挤出一丝苦笑,道:“没。你们先忙自己的去吧。”笑得甚是勉强。 两人面面相覷,一脸懵逼。 这边厢,强人们將薛家家丁们押下去后,山洞內只剩薛蟠香菱与匪首等几个当家强人。 匪首这时忽然转变態度,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笑,语气舒缓了很多,走到薛蟠近前,令两名强人將薛蟠放开,扶他站起,温言道:“薛公子见谅。咱们本无仇怨,怎奈一时失手,现如今恩怨已清,大家还是好朋友嘛。” 薛蟠方才心中天人交战,已经想清楚很多事情,当下只是拱手作揖,不悲不喜道:“不知首领有何见教。” 香菱方才则是跑到薛蟠身边,躲在他身后,在场的其他强人也並未为难她。 现下薛蟠没被强人按住,站了起来,她便立时上前更靠近薛蟠,想获得更多安全感。 这时见匪首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香菱感到不可思议、不知何故,睁大双眼盯著匪首,直想寻个明白。 只见匪首牵著薛蟠的手,带他走到一处交椅前,请他坐下,自己却站著,也拱手回礼,之后平心静气道:“我等冒著杀头的风险,只为兄弟家人混口饭吃,现下姑苏四周物价飞涨,还请薛公子帮我们一个大忙。”態度甚是谦恭,也未透露现下正在何处。 林黛玉听了,心想:“所谓小人得志便猖狂,说的便是这般景象……呸呸呸,这人应当是匪人才对,没想到匪人得意竟是这番嘴脸。”涉世未深的她,此时算是长了见识。 香菱连忙跟著薛蟠来到交椅前,然后在匪目睽睽之下,紧紧站在薛蟠身后。 这些强人只把她当作薛蟠妻子,也懒得去管。 薛蟠想道:“这伙人应当是方才见我过於激动,所以不打算再以硬碰硬,反而软语相求,令我放下戒备。” 不过这样一来,双方倒像是有了谈判的可能。 薛蟠也不客气,坐在交椅上说道:“首领有什么大忙需要小弟出力,儘管说来。” 匪首见薛蟠终於有了谈判的口气,眼睛再次眯成一条缝,说道:“只是想求薛公子资助一些银子,好让我等渡过难关。” 薛蟠笑道:“我们方才的行李,不是全被首领及各位好汉拿了去么,还想要什么银子?” 匪首笑道:“薛公子的行李,我们怎敢抢去,不日定当全数奉还。我们只是想要点现银而已,別无他求,还请薛公子成全。” 薛蟠道:“嗯,那就直说吧,你们想要多少。” 匪首道:“一千两现银,换出一名薛家家丁。” 薛蟠心想:“我这里总共二十四名家丁,已死了熊首一名,再加上香菱,要赎回他们的话,得花费二万四千两银子。这个数目其实我薛家出得起,只是不知道他们到时会不会赖帐,若是我们人財两空,那就糟了。” 林黛玉听了,却想道:“薛大哥,你忘了算上你自己啊……” 薛蟠又想道:“不管怎样,得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才行。” 便道:“你可知我是谁?” 匪首听了,笑道:“阁下是金陵四大家族薛家长房独子薛蟠,不知对也不对?” 薛蟠道:“你既知我身份,还敢绑我勒索我?” 匪首笑道:“这不是请公子帮忙嘛,在下哪敢绑公子,方才只是一场误会,现下在下不是已將公子鬆绑了么,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语气甚是阴阳怪气,可偏偏薛蟠对此毫无办法。 薛蟠想道:“这廝这般有恃无恐,一定有所凭依……对了,极有可能是姑苏知府与他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林黛玉听了,也大觉有理。 薛蟠又想道:“怪不得我们的行踪这般快便被打听到,我们一路晓行夜宿,並未在路上有过多耽搁,以此推之,应当是姑苏城里就出了问题,身份和行踪都被人摸了个底朝天。” 林黛玉趁势写下“姑苏知府应当与匪人有所勾结”。 薛蟠又想道:“而且他开的价码,正好在我薛家能接受的范围內,不算太多,当然也一点不少。” 薛蟠忽然想到一个人,这个人是唯一可能通风报信的。 那人就是门子游清,当年的葫芦庙小沙弥。 只有他,可能背叛自己,可能联繫到姑苏这边的势力。 可是先前他看上去没一点问题啊。 等等!难道一直以来,他的那些善良老实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薛蟠登时感到细思恐极,立刻想到了当年葫芦庙那场大火。 原著中有写,那场大火是因为庙中炸供时,和尚不小心导致油锅火逸,烧著窗纸,酿成火灾。 可仔细一想,火灾哪有那么容易酿成,何况既然火灾酿成,那么庙中一应人眾应当或死或伤才对,可游清这人,脸上白白净净,没任何烧伤痕跡…… 薛蟠觉得自己想太远了,这些都还只是猜想,对於现下的困境没有任何帮助,连忙打住。 而匪首见薛蟠长久不语,一直紧盯著他,看他脸上表情变化,生恐他发现什么端倪。 当下薛蟠把整件事情又疏理了一遍,已有对策,但面上故作难色,对匪首说道:“现下我还能说什么呢。你的要求我尽可答应,只是不知我母亲那边可否快速凑到现钱,若是我去信一封,此事应当有转圜余地。” 匪首听了,眼睛又眯成一条缝,笑道:“薛公子尽可去信,一应时间地点只要是在姑苏地界,万无不可。” 薛蟠道:“那好,此处可有纸笔?我立即就写,这事越快越好。” 匪首道:“当然。”吩咐一名手下去拿纸笔,这边清理食案桌面,打算就让薛蟠在此处写。 接著又说道:“现银送达之前,还请薛公子与夫人在蔽处屈尊暂住,此处虽环境稍差,但一应伙食、下人服务,都是顶好的。” 薛蟠倒也没否认香菱是她夫人。 香菱听了,脸颊稍红,但不敢作声。 薛蟠想了想,道:“我的家丁们,你可保证他们安全?” 匪首道:“当然,定当让他们觉得宾至如归。” 薛蟠心中冷笑道:“呵呵,还宾至如归,你没把他们打死就算你积德了。” 面上却笑道:“首领,我决定先让母亲寄银两万五千两,换出我夫人及二十三名家丁,外加所有行李如数奉还,给他们带走。” 香菱听到薛蟠仍是如此在意那些行李,心下感动不已。 匪首一听,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多出来的现银是行李价值折算,连忙笑道:“薛公子不在意自身安危么。” 林黛玉却想道:“难道他想先把其他人救出去,再用那些什么武功,独自杀出去?可这附近不是山水相间么,且人生地不熟的,要逃出去,谈何容易……” 薛蟠道:“当然在意,不过我想先救家丁及夫人,毕竟他们跟隨我多年,忠心耿耿,我不希望他们在这里有任何差池。至於熊首与贵寨六当家一事,就此翻篇,咱俩再也休提。至於我自己,我自然有首领无法拒绝的条件。” 香菱听到他称自己为“夫人”,虽是身处险境,但仍脸红心跳,不自觉低下头去。 匪首双眼又眯成一条缝,笑道:“薛公子且说来听听。” 薛蟠道:“首领收到两万五千两现银之后,先把他们二十四人放出去,让他们带上行李,与我母亲会合。 “我母亲再寄信给我,我收到信、確认他们已安全无虞,之后我母亲再寄五千两现银给首领。” 匪首听到这里,心中不免一怔,他没想到薛蟠为了自己性命,竟出价如此之高。 不过他未置可否,面上仍是波澜不惊,注视薛蟠。 薛蟠续道:“首领收到五千两现银后,再將我放走。 “待我至姑苏后,再令人赠五千两现银予首领,权当这些时日招待之资。” 匪首听到薛蟠竟再出五千两现银以作赎身之资,虽知或有可能拿不到这份钱,心中仍难免大喜,又听到“姑苏”两字,双眼两道狡黠亮光一纵即逝,他沉思片刻,笑道:“未曾想到薛公子竟如此慷慨,在下实在佩服、佩服。那就依薛公子所言,去信便是。” 接著匪首与薛蟠商討了交易细节。 不多时,纸笔已送来,薛蟠研墨润笔,作书立就,交与匪首查看。 匪首仔细查看交易时间地点等关键信息后,连连点头,表示认同,隨后欲待封装此信。 薛蟠道:“等等,还差一样信物。”这信物可证明,这封信確是薛蟠所作,毕竟薛蟠不常写字,他的笔跡,母亲与妹妹未必就能认得。 匪首笑道:“薛公子尽可便宜行事,行李当中可有能充当信物的?在下马上派人去取。” 薛蟠却笑道:“我打算用首领怀中那把枪作为信物。” 匪首面上略显尷尬之色,支吾道:“这……” 薛蟠解释道:“这把火枪发射过一发弹药后,已无他用,若想另射,还需有专业配比的弹药包才行,否则极易炸膛,反伤自身。 “而弹药包,我自己也不知怎样配比,还得回金陵找专人操作才行。” 薛蟠在刚才被绑上山的路上,趁看押的强人们不注意,已经把怀中的弹药包偷偷给扔掉了。 而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匪首,这枪不比其他,若是操作不当,极易伤及自身。 匪首虽万般不舍,但也只好將枪从怀中拿出,命手下將其与书信一起打包带走,寄给薛蟠母亲。 匪首又问道:“薛公子可知这枪为何不需火绳引燃,便能发射?” 薛蟠装傻充愣道:“我哪里知道,待我回金陵问那做枪的老头吧,之后寄给你一把新的,附送一百弹药包。” 心下吐槽道:“我可不希望敌人捡起我的枪,可以直接使用。” 林黛玉听了,心下一笑,这薛蟠倒是个狡猾的。 匪首毕竟见识差了许多,若是要他再拿这枪研究个几天,拿些火药来试,说不定真能让他搞懂原理。 当下他只是满口答应,笑道:“那好,到时薛公子把枪寄到姑苏便是。”说的好像他全无歹意一样。 两人便打著哈哈,有一茬没一茬的尬聊了一会儿。 接著匪首便派手下將薛蟠与香菱带往山寨的“贵宾”住处。 薛蟠等人在山间小道上行走不多时,便来到山腰上的一座独立房舍。 这房舍倒是由石砖砌成,独立於山上,颇有一番意趣。 不过放眼四周,却是雾气繚绕,看不见山下景貌。 薛蟠心想:“这春末夏初时节,太湖小洲小山上景色竟如此朦朧,要想攻上此山,確是不易。” 又转念想道:“不过若是想从这里逃走,利用大雾,也不是不可能。” 接著又到房舍內查看。 只见里面陈设简单,不过一应物事却也齐全。 薛蟠问那带路强人:“我与夫人住在这里,那么薛家其他家丁呢?” 带路强人道:“首领自有安排,不劳薛公子多问。” 薛蟠冷笑道:“告诉你们首领,若是他们有任何差池,不仅后续银子一分也无,我薛家必將血债血偿!” ………… 第15章 两封书信 林黛玉將思绪从薛蟠那里抽回。 心想,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不然薛蟠危矣。 於是独立窗头,凝神静思了半晌,拿出一张信纸,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写了很长一封信,將其封好后,又令雪雁去请贾宝玉来房中一聚。 贾宝玉得讯后,自是欢天喜地奔了过来,见林黛玉虽是脸有愁苦之色,却並无病態,不由得又喜又忧。 林黛玉將封好的信封拿在手上扬了扬,对他说道:“宝玉,可否烦请你帮我寄封信?” 贾宝玉初见那信,欣喜不已,还以为那信是给自己的,乍听之下才知道自己只是送信的,难免訕訕的道:“当然可以,只是不知妹妹要將此信寄给谁?” 林黛玉郑重其事道:“我要寄给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舅姥爷。” 贾宝玉闻言一脸懵逼,妹妹从未与舅舅有过交集呀,怎的突然写信给他?不过心下的忌妒也登时散去,他本以为林黛玉写信是寄给某个俊俏男子呢。 愣了片刻,忙应承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妹妹尽可放心。我这便去送信?” 林黛玉道:“越快越好,千万要送到王舅姥爷手上。” 贾宝玉道:“可否问下,妹妹为何突然寄信给舅舅呢?” 林黛玉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哥哥速去速回。” 贾宝玉听她一会儿称自己“宝玉”,一会儿称自己“哥哥”,心中说不出的受用。 也不再过多追问,笑道:“好,我这便去送信。” 林黛玉不忘叮嘱道:“路上小心。” 贾宝玉高高兴兴的去了。 雪雁与紫鹃见此情景,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亦是不知其故,只觉林姑娘情绪一日三变,捉摸不定。 ………… 贾宝玉刚出林黛玉房门,兴冲冲正准备起跑,不料一时没有看路,与一人撞个满怀。 贾宝玉低头一看,才发现竟是探春妹妹,身后还跟著侍书和翠墨两个小丫鬟。 连忙抓耳挠腮道:“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妹妹,三妹妹可也是来看林妹妹的?” 贾探春笑道:“是的,哥哥这是才看望了林姐姐么,她还好吧,方才听你说,她微有抱恙,是以我得空便来看看。” 贾宝玉见她七岁不到,一张小小的鸭蛋脸甚是可爱,但一双俊眼与两道修眉又使人觉得她颇为精明,顾盼神飞之际,反倒不如林妹妹惹人怜爱了。 贾宝玉回道:“林妹妹看上去像是心里藏著什么事,妹妹可否去帮我打听打听?我是打探不出什么来的了,方才林妹妹叫我给她送信,还是越快越好十万火急的那种急信……” 贾探春瞥见了贾宝玉手中的那封信,好奇问道:“这信是给谁的,哥哥可否告诉妹妹,或许我从中再向林姐姐打听,能猜到她心中想些什么。” 贾宝玉想道:“林妹妹没说可不可以告诉別人,不过我还是为她保密的好。” 便笑道:“暂时是不能说的。下次林妹妹心情好时,妹妹再去问她吧。” 接著与贾探春告辞,一溜烟的去了。 ………… 巳正时分(上午十点),阳光正好。 神京,五城兵马司,偌大的演武场上。 却无多少武官士卒。 因为此时九边有北蛮寇边,东北又有东虏时常侵扰,是以京城也派出相当一部分军队,前往支援。 而京城最近鸡鸣狗盗之事亦有增多,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亦派出去许多捕凶缉盗。 演武场上的靶场前,眾军官恭敬肃立於两人身后。 一人约摸著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身长体阔,虽身穿一袭黑色束袖敛襟长袍,但仍能隱隱约约瞥见其粗壮的体格。他脸上的皱纹略显风霜之色,但双目炯炯,面色红润,鬚髮皆乌且亮,又显得神完气足,精力充沛——此人便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另一人大约四十岁左右,体形中等,相貌平平,一袭黑红军装在身,手中拿著一把铁胎弓与一把燧发步枪——此人便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裘良。 大玄一朝,各营节度使同时拥有调兵权与统兵权,也就是说,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可以不经天子允可、私自调遣麾下军队,以“扫除叛乱”等名义,去往其他地区,先斩后奏,之后再上报朝廷。 而都指挥使、指挥使等,则只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若非天子允可,只能在其辖內统领兵马,而无调兵权力——也就是说,若非天子允可,五城兵马司裘良只能率领兵马在神京內活动,不得擅出京城。 两相比较,谁的权力更大、更使天子忌惮,一目了然。 当下王子腾使了个眼色,裘良便把身上的燧发步枪恭敬地递过去。 王子腾接过步枪,认真瞄准前方三十丈外的圆靶,之后端稳枪身,扣动扳机。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同时枪口白烟冒出,前方圆靶上三环外的上部有一个黑洞。 王子腾抱怨道:“我已专心瞄准,可弹道竟仍是偏上,此枪难堪大用。” 裘良笑道:“长官言重了,其实这燧发枪比火绳枪还是要领先不少的,只是暂时熟练使用的人不多。” 王子腾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也是,待会儿再试发一批给部下使用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何。” 裘良遵命道:“是。” 这时,忽有传信兵跑来,半跪拱手,对王子腾道:“长官,外面有一小孩求见,说是长官的外甥贾宝玉。” 王子腾眉头一皱,问:“贾宝玉?” 传信兵答:“是贾宝玉。” 王子腾道:“知道了,你要他在会客室等我。” 传信兵去了。 裘良道:“令甥会不会有急事求见长官?” 王子腾道:“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事,咱们再试试这个弓。” ………… 会客室。 贾宝玉拿著林黛玉的书信,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王子腾才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贾宝玉见到王子腾,登时喜上眉梢,连忙上前叩首施礼道:“宝玉拜见舅舅。” 王子腾將他扶起,笑道:“不必多礼,宝玉突然来见舅舅,不知何事?” 贾宝玉將手中书信奉上,道:“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林海之女有书信一封,寄与舅舅。” 王子腾接过书信,略微思索,问道:“可是小名黛玉的那个女娃娃?” 贾宝玉笑道:“舅舅记性真不错,正是此女。” 两人各自落座,王子腾坐在上首,贾宝玉坐在下首。 王子腾拿起信来看,只见信封上写道“呈舅姥爷尊前敬启”。 取出信来,只见信上写道: “舅姥爷万福金安。 “小女黛玉谨拜,叨扰清听,实因事出紧急,心內惶惶,不得不冒昧陈情。 “小女近日偶得一梦,甚为蹊蹺,竟关乎令甥薛蟠兄长之安危。 “小女梦中见薛兄受困於太湖西山匪窟,情势危殆。 “梦醒后心下难安,遂將梦中诸事细细录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舅姥爷察鉴。” 王子腾看到这里,觉得此事很是新鲜,这黛玉小女娃,竟能梦到我王子腾的外甥?这两人应当从未见过面才对啊。 又继续看信,上面写道: “此事还须从薛兄新纳之妾香菱说起。 “此女本名甄英莲,乃薛兄近日自人贩手中所购。 “彼时薛兄误信人贩谎称其父卖女,后方知实系拐带。 “其间更牵涉冯渊公子殞命之旧案,官府早已断结。 “然薛兄近日得知香菱身世,竟生惻隱之心,亲往姑苏寻其生母封氏。不料行至潭东镇外密林,遭遇悍匪,一行二十余人尽被掳往太湖西山。” 看到这里,王子腾不免心中一惊:“果真有此事?” 接著看信,又见其上写道: “那匪首狡诈异常,竟索千两白银赎一家丁。薛兄为保全眾人,已修书恳请姨母先寄两万五千两赎回家僕,再备万两自赎。此刻薛兄与眾家丁陷於贼巢,真真是危如累卵。 “小女深知闺中女子不当妄议外事,然念及: “一则薛王两家乃骨肉至亲。 “二则薛兄仁心寻亲反遭此劫。 “三则太湖匪患关乎地方安寧。 “故辗转反侧,终觉理应稟告。 “伏乞舅姥爷念及亲戚情分,更兼朝廷重臣之责,速遣能吏,暗查西山匪情。或可明遣官兵巡湖,暗派干练家人打点,双管齐下,或能解此危局。” 看到这里,王子腾连连点头,心想这女娃子主意还真多,果然是探花之女,脑子便更灵光一点么。 又见信上写道: “临书惴惴,墨浅情长。 “惟愿早日化险为夷,则家门幸甚。 “小女黛玉再拜 “孟夏十四日。” 王子腾阅后收信,思虑良久,对贾宝玉道:“你跟那黛玉说,这封信我已经看过了,叫她放心。” 贾宝玉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见完成了任务,开心的去了。 回到荣府,立马去见林黛玉,向她匯报。 林黛玉听了,连忙感谢了一番贾宝玉,之后又与他聊了几句,再以身体不適为由,先把他请出房去了。 之后林黛玉在房间踱步思索,自知若是没有回信,说明舅姥爷王子腾大概率没有把她信中的內容当回事。 不过她又想,姨妈薛王氏应当会在收到薛蟠的亲笔信后、立即写信给王子腾求助才对,到时候舅姥爷才会將自己的信与姨妈的信联繫起来,重视自己信中的內容。 因此现在只能等待了。 ………… 而另一边,匪首在得到薛蟠的书信后,立即派人带信骑快马,马不停蹄,一路换马,昼夜兼行,仅一天半时间,仅仅还是四月十六日,便从姑苏到了金陵,將信送到了薛王氏手上。 薛王氏不知送信人是谁,只听得他说道“薛公子有难,请薛家太太速看信决断”,之后便告辞不见。 薛王氏在房中连忙拿起信来,只见信封上面写著“母亲速启”歪歪扭扭几个大字,很像蟠儿的手笔。 跟隨信封一起寄送过来的,还有一把燧发手枪,薛王氏见了,立即回想起,这不就是那天蟠儿与香菱採购礼物回来、吃晚饭时向自己炫耀的、那把做工精致的手枪么? 薛王氏心下一凛,觉得事情很糟糕,连忙打开信封来看,只见信上横平竖直写著几字: “妈,孩儿祸事了!” 这开头第一句,就让薛王氏有些绷不住了。 深呼吸一口,继续看信: “孩儿一行人在姑苏地界,遭遇强人,被生擒了! “两方激斗时,孩儿开枪打死了一名强人,事后方知这人乃是他们当中的六当家。 “首领將我等五花大绑,说是要血债血偿,一番周折后,当场用刀砍死了熊首,场面十分骇人。” 看到这里,薛王氏惊恐不已,胸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强忍心中恐惧,续看道: “好在首领不再追究,没再杀人。 “之后首领与孩儿一番商討,最终决定以现银赎身。 “孩儿恳请妈,从金陵这边取出两万五千两现银,寄往姑苏城中『悦来客栈』第七间上房,到时首领自会知晓,派人来取。 “首领取得现银后,便让香菱及二十三名家丁带上行李,至取钱处,与妈等人会合。” 薛王氏看到这里大急,心中骂道:“这剁了头餵狗的老贼!为何不放我蟠儿?!” 赶紧继续看信: “妈见到他们后,即刻写信给孩儿,孩儿確认他们无虞后,再写信给妈报个平安。 “同时妈这边想办法在三十天內凑齐一万两现银,確认我无虞后,先將五千两现银,寄往我那时在信上所写地址。 “首领收到这五千两现银后,便会將孩儿放了。 “孩儿与妈团聚后,再寄剩下五千两现银给首领,权作赎身之资。 “切记,一定要按时寄现银,不可耽搁,否则孩儿性命不保! “万望妈可怜孩儿,儘快寄银,以使母子相聚。 “不孝儿薛蟠四月十四日拜上” 薛王氏看完信后,脑內一片混沌,又急又躁又想不出什么对策,手中拿著信,直接昏倒在床上。 同喜同贵两个丫鬟见主子看信时一惊一乍、看完信后便昏倒,亦是慌了,一个守候在主子旁边、將其身子在床上放好、將信从其手中拿出收好、並不敢擅自將她唤醒,一个则连忙奔出房去请薛姑娘。 薛宝釵进房见到母亲倒在床上,忙上前查看,按了按她的相关穴位,又唤同喜同贵泡了些提神醒脑的好茶,终於慢慢將其唤醒。 薛王氏醒来后哭泣不已,薛宝釵耐心询问之下,才知哥哥方才寄信过来了。 连忙叫同喜取信来看。 薛宝釵端坐床前,展信认真读了几遍后,终於看出薛蟠信中端倪。 ………… 第16章 子腾拜见 薛宝釵坐在床沿,將信交给躺在床上的母亲,安慰她道:“妈不用担心,我想哥哥写信时,已有脱身妙计。” 薛王氏闻言大惊,惊得眼眶下的热泪都收了回去,瞬间弹起身来,坐在床上问道:“我的儿,快与妈说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薛宝釵笑道:“妈且把哥哥的信打开来看。” 薛王氏展信来看,但根本不知道要看哪里。 薛宝釵伸出手,指向信中“切记,一定要按时寄现银”这句话中的“按时”两字。 薛王氏问:“『按时』这两个字有什么问题?” 薛宝釵道:“一般被绑架的人,应当大多都会想儘早让家人寄银两赎回自己吧,可这里哥哥却不写『儘早』『儘快』,而写『按时』,可见『按时』比『儘早』更为重要。” 薛王氏有些不信,道:“蟠儿不会是脑袋糊涂了吧,一时乱写也是有可能的。” 薛宝釵道:“哥哥自从冯渊死后,便变了个人似的,比以前精明多了,我想哥哥绝不会写错,哥哥这么写定有深意,而这深意,我已经领会到了。” 薛王氏疑惑道:“什么深意?” 薛宝釵道:“这封信中,只有一处標明了时间期限,那就是『三十天內』这一句。” 薛王氏赶忙看向这一句,边看边念道:“信中说『妈这边想办法在三十天內凑齐一万两现银……』这句话有何端倪?” 薛宝釵道:“哥哥应当对我们薛家此刻有多少现银门清,知道我们家能立刻拿得出这一万两现银,却仍是这么写,可见这句话意图迷惑匪人,且重点在『三十天內』几个字上。” 薛王氏道:“蟠儿想让我们儘量晚点把这一万两现银寄过去?最佳日期在第三十天?” 薛宝釵笑道:“正是此意。不过为何这么做,我却不知了,但我相信哥哥,他应当自有脱身之计。” 薛王氏道:“为何这么说?” 薛宝釵道:“因为哥哥先让其他人等先行被赎回,而独留自己呆在贼窟。 “而不是与其他人一同被赎回。两相比较,第二种做法明显更为简单高效,也能避免中途出什么岔子。 “而哥哥与匪首都同意採用第一种做法,说明此举符合双方利益。” 薛王氏点点头道:“也是,匪徒应当也是逐利之辈,若不是这么做更加有利可图,他才懒得弄得如此麻烦。” 薛宝釵道:“匪首应当正是为此。而哥哥是应当是为了更好逃走,或者有其他什么理由。” 薛王氏道:“嗐,再怎么说,现在蟠儿也是身处险境,我得马上修书一封,寄给神京的二哥(王子腾),求他相助。” 薛宝釵道:“嗯,妈最好是把哥哥这封信和那把枪也顺带捎上,这样更方便二舅舅判断局势。” 薛王氏道:“好,我这便修书一封,你也速去通知钱庄的人,要他们准备好现银,额,一次性准备好三万五千两吧,一起带到姑苏,免得麻烦。” 薛宝釵道:“不用带那么多,我看带三万两现银便已足够。” 接著薛王氏便提笔写信,详尽备述地写了几万字,从薛蟠买香菱说起,又谈到蟠儿最近的变化,愿为香菱亲自去寻其母,待人接物也一改往常等等。 信的最后,告知二哥王子腾,回信寄往姑苏,因为那时自己与女儿已在姑苏等候接人了。 写完之后,將信与蟠儿带回来的信物燧发手枪、还有蟠儿的信一同打包封好,派一妥当老僕,去找金陵王家大哥、也就是王熙凤的父亲,请他寻得一名老资歷骑手,备上顶好快马,令他换马不换人,托关係借用朝廷驛站,借用驛站良马,日夜兼程,最快速度將包裹送往神京。 自己这边则是备好现银,著金陵王大哥(王熙凤之父)家这边的妥当人分两批护送,十分机密,等閒之辈探寻不到蛛丝马跡,再与女儿带上几十名家丁,浩浩荡荡乘船前往姑苏,打算先与匪徒那边交易,用现银换回香菱及二十三名家丁。 ………… 七天后。 四月廿三。 神京。 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王府(王家府邸,非王爷府)书房內。 王子腾端坐案前,將二妹(薛王氏)的来信看了两遍,又將外甥薛蟠的信看了两遍,还將薛蟠的那把燧发枪拿在手上把玩了许久,起身对身边男僕道:“备马,去荣国府。” 说完,將薛王氏寄过来的东西仍旧打包收好带上,再將林黛玉的信也收好带上。 ………… 巳正时分(上午十点)。 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因为王子腾事先通知了贾家的缘故,是以荣国府已做好迎接京营节度使拜会的准备。 王子腾及几名属下刚刚骑马到寧荣街西街,便远远望见荣国府大门洞开,几个穿戴整齐的管事垂手侍立。 王子腾等人行至大门口,刚一下马,早有贾赦、贾政二人迎至仪门。 王子腾是武官,身体健壮,先他们一招,快步上前,不及寒暄,先执手为礼,道:“存周兄,恩侯兄,久违了!”声若洪钟,却带著三分亲厚,热络得恰到好处。 贾政连忙还礼道:“內兄公务劳顿,亲临寒舍,小弟实在惶恐。” 贾赦也笑著拱手道:“可是巧了,小弟前儿才得了一坛五十年的绍兴老酒,正愁无人共品,今日王將军驾到,正是騏驥有良种,宝马待英雄啊!” 王子腾面色沉稳道:“恩侯兄厚意,子腾心领了。今日造访贵府,实是另有他事。” 接著婉拒了贾赦贾政请他喝茶聊天的好意,说先要去拜会一下老太太。 贾赦贾政两人虽然不知道王子腾为何突然要见老太太,也不好多问,但仍是连忙应承下来,赶紧去通知內幃。 ………… 贾母院中,上房堂屋里。 贾母和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四人,正在摸骨牌消遣。 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三春在一旁聊天嗑瓜子。 贾宝玉和林黛玉还有史湘云三个,则在一旁解九连环玩。 忽然有人来报,说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求见老太太。 贾母听了,愣了片刻,也不以“外男不方便进入內幃”为要,对桌上三人笑道:“怪道昨日晚上花灯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有好事发生,快请进来罢。” 王熙凤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察言观色,她虽然根本不知道为何二舅突然造访老太太,但还是將手中的牌一合,未语先笑,笑声清亮亮地穿透满屋,再笑道:“老祖宗说得不错,我二舅这番前来,定然是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好事。 “老祖宗不知道,前儿我听我们老爷说,如今九省统制的位置正虚悬著,满朝文武里论资歷、论才干,除了我舅舅,还有哪个配得上?这分明是皇上要重用,先让喜气儿透到咱们家来了!” 王熙凤说著说著,见贾母含笑捻著佛珠,眼睛眯眯的满是喜悦,似是进入到王子腾升官、带动贾家史家一齐起飞的遐想之中,便越发说得兴起,又连珠似的奉承道:“要我说,这哪里是舅舅一个人的喜事?分明是託了老祖宗的福泽,老祖宗平日里积德行善,修成正果,也让我舅舅沾了一点高升的喜气。” 不知道王熙凤哪来的小道消息,將王子腾要高升的事说得跟个真的似的。 不过王子腾不久后確实要高升,但不是现在。 王熙凤一开口,便喜鹊似的呀呀个不停,显得一旁的王夫人和邢夫人很呆。 王夫人和邢夫人的反应慢了大半拍,待决定附和时,话已经被王熙凤一个人全说完了。 贾母含笑听完了王熙凤的奉承,笑骂道:“你这猴儿,真箇牙尖嘴利的,不过若真如你所说,那確是天大的喜事。” 又对传唤老婆子道:“快將王將军请进来罢。” 不多时,王子腾健步走入堂屋里。 只见王子腾一袭灰色绣龙画凤锦袍,显得低调又奢华。 身材高大,身形健壮,面有风霜之色,但肤色很好,稜角分明的脸上底色红润,抬眉眨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风采。 贾宝玉瞧著王子腾,心想虽然女子是水做的,男子是泥做的,但做王子腾的泥,必然也是极好的,不是凡泥俗泥。 一眾女孩见王子腾一个大男人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进入內幃拜见老太太,都不好意思的,一时之间都臊得低头垂目,不敢直视这位官居高位的武將。 林黛玉虽然也是隨大流低下头去,但她却偷偷抬眼观察王子腾,发现他威风凛凛,胸有丘壑,似是个可靠的伯伯。 贾母端详这位王家的晚辈,觉得他一表人才,禁不住微微点头褒讚肯定。 王夫人瞧见许久不见的二哥,自然是目不转睛,一片思念之色。 邢夫人冷不丁瞧见如此大男子好汉,须臾之间將他全身上下狠狠盯了个个遍,脸上久违地泛起一片潮红,好在没人发现。 王熙凤也是好久不见二舅,这会子瞧见,自然难掩欣喜之情。 而王子腾才懒得管那些世俗礼法,一进门,第一眼便瞧见了贾母老太太,目不斜视,躬身拱手施礼道:“晚辈王子腾,拜见老太君。” 贾母早已从歪坐椅上改成端坐椅中,笑著虚扶道:“舅老爷快请起。” 王子腾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突然造访,令贾母觉得他定然是必有要事找自己。 方才凤丫头说是舅舅升了官,自己面上虽是笑著附和,但心里却觉得另有要事。 於是贾母开门见山道:“不知舅老爷忽然光临我这老婆子的住处,有何要事?” 王子腾快人快语,扫视全场女孩儿一圈,向贾母说道:“晚辈此番前来,乃是求见巡盐御史林海之女林黛玉,与其商量要事。” (林海,字如海) 眾人一听,都是大为诧异。 一位堂堂京营节度使,怎么会突然找巡盐御史之女、一个年仅七岁左右的小丫头片子,还与其商量不知哪门子的要事? 王子腾不称呼林黛玉为“姑太太家的林姑娘”,反而称呼她为“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难道有公事要找她?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节? 眾人均是满脸疑惑地看向王子腾。 除了林黛玉和贾宝玉。 不过她们虽然不理解,却也不敢擅自出来问询,问王子腾怎么突然就闯入內幃,找什么闺阁中人商量要事。 为首的贾母听了,思绪飞转了好一会儿,终於说道:“不知舅老爷找林丫头,所为何事?” 王子腾虽是行事雷厉风行,但还是注重细节,体贴她人內心,他不透露半点风声,只是说道:“老太君不必担心,只是一点私事,想找她问几句话而已。” 多的他也不想谈,毕竟此事与贾家根本没任何关係,也没有向她们报告的必要。 说完这句,王子腾又毫不避讳,將目光在一眾女孩身上掠过一遍,问道:“哪个是林黛玉林姑娘?” 林黛玉不等贾母同意,款款莲步走出,向王子腾行礼道:“小女林黛玉,见过王舅姥爷。” 王子腾见了,忙欠身还了半礼,目光及处,只见那女孩儿立在贾母身旁,年纪不过七岁上下,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態度。 只见林黛玉身形纤巧,尚未长成,可那举手投足间,竟已似弱柳扶风,自有一段超逸气度,不似凡俗孩童。 细看时,但见眉尖若蹙,似轻烟笼罩远山青黛。 目似含露,如秋水映寒星。 唇色淡樱,不点而朱。 肌肤莹澈,胜雪三分。 虽是稚龄,但那通身书卷清气,竟如新绽白梅浸入月华,清极冷极,教人不敢轻慢。 再一凝神,却见她气息微促,虽然堂屋里气温適宜,指尖却仍透著一股玉色凉意。 恰似一株仙草移栽在人间,水土尚未服帖,那几分不足之症,反添了惹人怜爱的韵致。 王子腾在官场阅人无数,这般灵秀中带著病態的女孩,竟是平生未见。 他心下暗忖:“这女孩儿果然字如其人,相貌不俗,若好生將养,来日不知是何等光景。 “只是这般仙姿灵窍,隱约有几分不足之症,怕终究不是福寿双全之相。”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著问道:“林姑娘可愿与我別室小敘片刻?” 王子腾还是不愿薛蟠与林黛玉的事让外人知道。 眾人一听,又是大为诧异:怎么这王子腾更加无礼了,竟要与未出阁的姑娘私会密谈? 贾宝玉虽是知道林黛玉寄信给王子腾一事,但听到这句话后,也是感觉诧异:舅舅怎么会突然找妹妹密谈?对了,肯定是那封信的缘故!可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呢?嗐,我不知道! 他想问,却不好问的,因为问谁都不合適。 便只好低声嘆了口气,注视著两人的一举一动。 虽然贾宝玉不怕林黛玉对年近五十的王子腾倾心爱慕,但隱隱约约间,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 第17章 首次下山 眾目睽睽,注视著王子腾。 而王子腾拋出问题后,眾目又睽睽注视著林黛玉。 贾母並未出言阻止,她想看看自己疼爱的外孙女会怎么回答。 而既然老太太都没插话,其他人更是不敢,毕竟一个是贾府內幃之首,一个是堂堂京营节度使,哪有这些女子说话的份儿。 贾宝玉虽然不怕老太太和王子腾、只怕他爹贾政,但仍是未做声,他也想知道,林黛玉到底和王子腾关係怎样。 只见林黛玉对王子腾躬身施礼道:“晚辈愿意。” 王子腾笑道:“好!事不宜迟,姑娘隨我到二老爷的书房一敘。” 於是两人便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下,一前一后地出了堂屋,兜兜转转,快步来到贾政的会客室梦坡斋,支开其他人,两人密谈。 斟茶毕,各自入座后,王子腾开门见山道:“姑娘前几日的来信,说薛蟠受困於太湖的西山,可是確有此事?” 林黛玉最近天天梦到薛蟠前一天的经歷,知道他现下受困已久,形势很不明朗,正是危急存亡的关头,当下根本没时间害臊男女大防,便与王子腾四目相对,正色道:“薛大哥哥受困於太湖西山,虽是小女於梦中所见,但小女坚信此事確凿,还望舅姥爷相信,设计早日救出薛大哥哥。” 王子腾注视林黛玉良久,嘆了口气,缓缓道:“之前我从未相信过这种无稽之谈,直到收到我二妹妹的信。” 接著从怀中拿出薛王氏的信,递给林黛玉。 说道:“姑娘打开看看吧,不碍事的。” 林黛玉看完之后,心想,果然与我梦中所见一致。 王子腾又拿出薛蟠的信给她看。 林黛玉看过,也与自己梦中所见一致。 王子腾待林黛玉將两封信看完,又將那把燧发枪拿给她看,她看了会儿,心想一切都对得上,梦中所见,正是现实中发生的事,错不了一点,只是不好將这一切尽实相告,那实在是有些难为情。 林黛玉便轻声嘆道:“看来小女梦中所见,確实在世上发生了。” 王子腾再次向她確认道:“那么薛蟠受困於太湖西山,確有其事?” 林黛玉认真道:“確有。” 王子腾道:“虽不知姑娘缘何梦见这些,但姑娘提供的信息非常有参考价值,我王子腾会结合姑娘提供的信息认真考虑援救薛蟠的计划——姑娘可还有什么情报能与我说么?” 林黛玉见这个舅舅对於救自己外甥,一脸诚恳,又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虽然在尽力克制不让人看出自己心中慌乱,但终是难免让细心之人察觉。 便將自己梦中所见,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王子腾。 当然,薛蟠与香菱说的那些体己话,还有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林黛玉没有说。 另外还將薛蟠最近在修练武功、打算用新学的武功从山上独自逃生的想法,告诉了王子腾。 王子腾听到薛蟠竟有这种想法,不禁皱紧眉头,未置可否,又问了林黛玉一些太湖西山细节方面的问题。 之后王子腾將半热的茶一口喝完,拱手作礼相谢道:“多谢姑娘言无不尽,王子腾他日必当厚报。” 他与林黛玉亲戚关係实在是有点远,因此没有以亲戚论,只以平辈平等的身份待之。 林黛玉对於这位老伯也很有好感,盈盈一拜以作回礼。 两人相谈完毕。 王子腾得到了他想要的情报,林黛玉也帮到了王子腾与薛蟠,两全其美。 王子腾与林黛玉分別后,只是对贾政说“今日还有要紧事,代我为老太太告罪,说晚辈不告而辞”,便一径离府而去,骑马直奔他的京营。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林黛玉这边方从梦坡斋出来后不久,正走在抄手游廊上。 贾宝玉便一溜烟跑了过来,趁四周无旁人,像开了锁的猴儿一样踊跃,拉住了林黛玉,笑道:“好妹妹,方才舅舅与你说了什么体己话,能向我透露一二么?” 林黛玉狠狠颳了他一眼,笑道:“你去问你舅舅,他若能和你说,我再告诉你。” 说完便甩开他的手,摇摇的走了。 看上去心情不错。 贾宝玉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挠了挠头。 而贾母堂屋里的那些人,一直在又急又盼的等著林黛玉来——她们怕是两人谈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都在等老太太发號示令呢。 果不其然,不久后林黛玉便来拜见贾母。 拜见之后,也不谈方才之事,仍是去史湘云那里,与她一起玩九连环。 贾母细心打量,见林黛玉依旧如前与史湘云玩笑、不说刚才之事、心情显得比之前更好。 心想:“看来王子腾找她密谈,並不是什么糟心事。” 不过她还是很想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便將其他人支开,让林黛玉靠在自己怀里,百般摩挲抚弄她,单独问她道:“玉儿,可否悄悄告诉我这个老婆子,方才王子腾舅姥爷和你说了什么体己话吗?” 林黛玉被抚摸得很是受用,让她想起了往日在母亲贾敏怀里的时光。 不过她仍旧是清醒的,只是柔声回应道:“老祖宗,孙儿我不方便说的,这事与贾家王家无关,也不涉及林家,但与王舅姥爷確有关係。一定要问,还是先问王舅姥爷吧,若是王舅姥爷肯说,我再言无不尽……” 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听得贾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猜想这件事或许涉及到文官武官之间(王子腾与林如海)的机密要事,不便言说。 於是只好笑著摸了摸她的头,將此事敷衍过去。 ………… 而另外一边,薛蟠这里。 自从与匪首商討完、寄出去第一封信之后,薛蟠便一直与香菱待在这座山上的小石屋里。 每天都会有强人送饭上来,伙食相当不错。 而且也没有再刁难他们。 不过薛蟠每次问其他家丁的情况时,他们都只是敷衍说,家丁们情况亦是跟薛公子一样,招待周全,儘管放心。 薛蟠提议要去看看他们,强人不许。 薛蟠也不好强来,毕竟自己现在武功还是太差,不能以一敌百,况且对方还是持械,若是不小心中了一刀一枪,那在这湖中小洲,便是死路一条。 薛蟠想到,或许是强人怕他们联合起来暴动吧。 这样將他们分开,不知对方所在,反而让他们掣肘,不敢擅自暴动。 看来匪人们为了勒索到全部现银,暂时不会对薛蟠怎么样。 也不敢对家丁们怎么样。 薛蟠放下心来,专心修练武功。 他考察过附近地形,有一个大胆的计划。 不过这个计划不能让这伙强人知晓。 因此香菱则是帮忙看门,以防强人窥视屋內情况,知道他在干嘛。 就这样,薛蟠与香菱相安无事地待在山上石屋。 就这样,到了第五天,忽然匪首携一伙强人上来,说要带走香菱,与其他家丁一起去换取赎银。 薛蟠与香菱一番依依不捨后,无奈送她离去。 心中发誓,若是香菱有什么事,你们这群畜生没一个能活,我必將手刃尔等。 接著薛蟠便一个人待在山上。 他此时不趁机逃走,是为防止匪人撕票。 若是匪人发现自己已不在山上,说不定会中途押回家丁和香菱,又进行另一番勒索。 因此,还是必须等到亲眼看到母亲的信,確认他们安全无虞后,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薛蟠心无杂念,专心练武。 每当晚上乌漆嘛黑的时候,他都会出石屋偷偷考察附近的地形。 虽然石屋下山只有一条路径,且有强人把守,其他地方都是山石嶙峋,陡坡峭壁,无处可逃。 可这是对於普通人而言。 薛蟠相信再过二十几天,自己武功將会上一个台阶,到时候逃跑成功率会大很多。 是以,现在只需好好练武,耐心等待即可。 转眼已过去七天。 已是四月廿三。 不是送饭时间,忽然匪首满脸微笑领著一队强人来到山上石屋,给薛蟠送来了个包裹。 薛蟠打开包裹,发现有一封信,还有一个头釵,以及笔墨纸砚等。 仔细打量后,发现这头釵正是母亲薛王氏的,看来是信物无误了。 再展信来看,信中內容说二十三名家丁及香菱已经跟自己会合,且他们都很好。 薛蟠努力回想原主记忆,再三確认这笔跡確是母亲薛王氏所写。 又有她的信物头釵佐证,他终於放下心来。 便在这伙强人的注视下,找了张桌子,铺纸研墨,提笔写信。 ………… 当天夜里。 悦来客栈上房第八间房。 薛王氏与薛宝釵,正展信细读薛蟠来信。 只见信中写道: “不孝儿薛蟠拜上: “已收到母亲来信,我暂无虞。 “知晓家丁及香菱无恙,我心甚慰。 “还望母亲切记,五月十六前,凑齐五千两现银將孩儿赎回。 “寄银地址为姑苏城如归客栈上房第七间。 “否则孩儿危矣! “不孝儿薛蟠四月廿三再拜” 薛宝釵看信后说道:“看来哥哥还是打算要我们在第三十日再寄现银。我们便依他吧,五月十六再將五千两现银寄到那如归客栈。” 薛王氏还是很担心儿子安危,眉头微蹙道:“嗯,就先如此行事吧。我们这边还得等你舅舅那边寄回信过来,再做最后决定。” 薛宝釵安慰母亲道:“嗯,舅舅或许有更好的办法,也未可知。” ………… 山上小石屋。 薛蟠自从很配合地写信给母亲后,一切都一如往常。 每天三餐都有人送饭上来,伙食管饱。 同时监视自己的人也对自己彬彬有礼。 不过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监视的强度都比以往有所增加。 即使是深夜,偶尔也会有人来查房,看看薛蟠是不是在里面睡觉。 还好薛蟠先前已对附近有过查察,现在不进行夜探也无伤大雅。 日子便这么如水般流过。 展眼已到五月十六。 戌正时分(晚上八点左右)。 薛蟠独立小石屋外,望著天上的满月,心下思忖道:“这阵子匪首一直没有出现,也一点没有要將自己送走的意思,看来母亲和妹妹已经看懂了自己信中的深意,没有立即寄银,而是一直拖到最后期限。 “同时自己的武功已修练至可用状態,趁著看守我的强人们睡觉之际,是时候行动了。” 薛蟠这些天来观察下来,发现即使是这伙强人,也是很早便睡,这与后世现代人有很大区別。 他们一般都是在戌正时分便熄掉灯火,至少从自己住的这座小石屋,看不到下面的火光。 於是薛蟠便打算这时逃跑。 他这些天已修练了《九阴真经》中的九阴白骨爪,且已能活学活用,將双脚的脚趾也硬化,如手爪一般无坚不摧。 当然,无坚不摧只是个形容词,原著小说里九阴白骨爪能硬夺敌人兵器,但薛蟠的心可没那么大,拿手爪与兵器硬碰硬。 他的计划是从石屋旁的一处峭崖,使用九阴白骨爪,硬化自己的手脚,手脚並用,攀岩而下,就著今夜月明星朗,能看见北斗星,分辨出南北,从太湖中游到岸边,再想办法到姑苏与母亲会合。 虽然这一路上肯定有很多危险,但这一招,匪人们应当完全想像不到。 就在他刚准备脱掉靴子手脚並用攀岩时,忽然有人闯了上来。 薛蟠修练九阳內功已一月有余,此时目力耳力体力臂力脚力各种力都强於普通人许多,是以远远便瞧见有十几个火把朝自己这边快速赶过来。 同时也听到那群人中,有人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忽然叫我们把那薛大傻子带到聚义厅,老大真是不嫌麻烦。” 又有一人道:“谁知道呢,说不定那边有什么紧急情况。” 那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多时便已来到小石屋。 薛蟠只得暂时放弃攀岩逃跑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 他先回屋装睡,待这伙强人来敲门喊他时,才一脸不情愿的、披头散髮、揉著“朦朧”睡眼,打著哈欠开了门。 之后一番沟通后,薛蟠很配合地穿衣著鞋,跟著他们一路往山下走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下山。 却不料走著走著,薛蟠忽然听到远处有人说话,而这伙强人则完全没有察觉。 只听得不远处有人说道:“要不要全部做掉?” 另一人道:“先看看情况再说,说不定薛少爷在里面,若是误杀了就坏了大事了。” 那人道:“好!” 薛蟠听了,登时浑身一颤。 竟然有人来救我了?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 第18章 营救成功 薛蟠心念电转,又忽然想到:“不会是黑吃黑吧?” 又摇摇头,思忖:“不对,方才他们称呼我为『薛少爷』,应当不会是黑方才对。” 心念已定,便又跟个没事人一样,表情淡定,在这伙强人的簇拥之下,打著火把,小心翼翼地走在泥石相间的迤邐山路上,缓步下山。 行不到三十丈,微风轻拂,薛蟠双耳微动,听出附近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埋伏,人数比自己这边的强人要多。 薛蟠放下心来,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跟伏兵配合得当,应该能很快將这伙强人拿下。 正思之间,一行人已从两侧是低矮灌木的山路,行至两侧是高深密林的小道。 此条小径正是埋伏的绝佳地点,薛蟠已运起全身內力,隨时准备发难。 果然,倏忽之间,两侧密林內窸窸窣窣,若隱若现,显出两拨人来,因相距有一定距离,朦朧看不真切。 眾强人大惊,连忙“刷刷刷刷”地抽出腰间配刀配剑,护在薛蟠周围。 他们可不能让薛蟠被劫走,这薛大傻子可是能换数千两银子的摇钱树! 眾强人为壮胆色,大声朝两旁密林喝道:“什么人?!胆敢在此埋伏我等?!不要命了!?” 薛蟠左瞥右瞟,以那比常人高出许多的目力看到,这伙伏兵个个手持弩机,已將强人们瞄准。 而黑夜中亮起的火把,將他们的位置照得明明白白,使他们如同活靶子一样。 只听得“嗤嗤嗤”十几声弩箭破空之声,这伙强人尚未有机会確认敌人具体位置,已是应声倒下。 而薛蟠因为没有黑衣蒙面的缘故,倖免於难。 薛蟠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身边倒下的强人们,又望了望不远处黑漆漆的密林,大声喊话道:“不知各位是哪条道上的?” 他放眼朝两旁密林望去,只见这伙伏兵一身夜行衣蒙面打扮,缓缓走出,看不出半点端倪。 ………… 荣国府,林黛玉住处。 五月十六。 戌正时分(晚上八点左右)。 本该是洗漱梳洗、准备上床睡觉的时间,但林黛玉知道今晚对於薛蟠来说很不寻常,是以她今晚也决定晚睡,听听薛蟠的心声,看看他逃跑计划能否成功。 还有,王舅姥爷或许还有什么计划也说不定。 因此,林黛玉只是躺在床上,闭著眼睛装睡。 她的思绪飞转薛蟠处。 只听得那边密林中传出一道声音:“这位公子可是薛蟠薛少爷?” 密林中的那伙人,说完这话后,四面八方走了出来,成合围之势,將薛蟠围了个密不透风。 他们打量著薛蟠半生未熟的长相,发现他的年龄在十五岁左右,与情报中的薛少爷年龄相符。 而薛蟠瞧见他们持著弩机步步紧逼,难免心下有些慌乱:若是他们一言不合就开枪,那自己练了月余的武功可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林黛玉听到薛蟠的心声,亦是不知对方为谁,或许是王舅姥爷的救兵? 薛蟠思忖:“不过既然对方都诚心诚意地发问了,自己也只好诚心诚意的回答了。” 环视眾人,大声说道:“我就是薛蟠!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人群中一人越眾而出,端著弩机、满眼狐疑地打量薛蟠全身,又说道:“阁下既然自称是薛蟠,那便回答我一个问题,以证身份。” 薛蟠道:“好!” 那人道:“薛蟠父亲、祖父、曾祖父的姓名,且请说来?” 薛蟠心想:“这傢伙问我祖宗三代姓名,可见是有备而来。 “这个问题若非本人,確实也很难答得上来,可见这人背后指挥之人当是个足智多谋的。” 当下搜索原主记忆,回答道:“我父亲乃是薛济邦,我祖父乃是薛鼎臣,我曾祖乃是薛宗珩!” 林黛玉微微点头,心中吐槽,怎么到了薛蟠这一代,名儿就取得这么隨意了呢,“蟠”字是小虫之意,这名儿显得特別谦逊。 那人听了,连忙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俊美脸庞,放下弩机,上前半跪行礼道:“在下柳湘莲,奉京营节度使王节帅之命,特来营救薛少爷!” 薛蟠心下大惊:“柳湘莲?这人在原著中不是理国公柳家子弟、后来流落江湖么,怎么会突然到京营王…… “等等,京营节度使王节帅,那不就是我舅舅王子腾吗,他难道將柳湘莲纳入麾下了?” 细思之下,確实有这种可能。 原著之中,柳湘莲的武力值本就不低,又因为四王八公同气连枝相互照应,王子腾的外甥被绑架勒索一事、於是將理国公一脉的江湖浪子柳湘莲招入麾下派他执行任务,很合理。 薛蟠连忙上前將他扶起,面上带笑道:“多谢柳將军相救!请问柳將军今夜带了多少人来?” 柳湘莲站起,道:“事起仓促,末將持王节帅书信求助湖州节度使,对方只调出了百余名精兵强將。不过既已救出少爷,当速速离洲,现下不是閒话时候,还请薛少爷与我速行离去!” 柳湘莲想让薛蟠速至安全地带,以坐实这场功劳,故而面带急色,但也难掩心中欣喜之情,他没想到自己竟能亲手將薛蟠救出来,立了大功。 王子腾派了王家子弟三名,与他一起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直奔湖州,向湖州节度使借兵,接著又马不停蹄地从太湖南部出发、也就是湖州北部的大钱湖口,租来竹筏若干,乘著入夜,顺水入湖,一路向北,朝太湖西山潜入。 水匪虽有哨岗,但竹筏划水之声颇为安静,又兼夜色掩护、柳湘莲等人刻意隱蔽自身,是以上岸之前竟未被发觉。 上岸之后,柳湘莲与王家三子弟分头行动,搜山救援,一路也遇上许多阻拦,但终究还是向前推进。 最后竟然不出一个时辰,找到了薛蟠,实在是意外之喜。 而薛蟠听出了柳湘莲话中玄机,立马问道:“调出了百余名精兵强將,可这里只有二十余名,那其他人现在在哪?” 柳湘莲道:“在西山其他地方搜山,不过若是有哪一支队伍率先救出薛少爷,我们约好在山下放烟花为號。” 薛蟠不知水匪实力到底如何,也不想因为自己对水匪的愤怒,而再度杀上山去、搭上这些救兵的性命,便当即立断道:“那好,速速下山!” 至於白白送给这伙水匪的几万两银子,薛蟠只好嘆口气,自认倒霉了。 毕竟己方只有这借的一百多精兵,想要彻底拿下这伙强人,死伤必重,成功率未知,因为薛蟠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具体人数与山上的布置。 而林黛玉听到薛蟠不愿再行杀戮的心声,躺在床上认可般点点头。 接著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於是薛蟠一行人速速下山。 下山途中,又遇上几波上来企图带走薛蟠的强人,不过柳湘莲等人並未打火把走路,因此未暴露自己行踪。 至於为何能不打火把、便可在山间摸黑行走,这是因为柳湘莲从湖州调来的这伙人確是精兵强將,他们摸黑夜行的能力有特別训练强化过,不像这伙匪人,久居於此,仍是不能適应摸黑行进。 再加上那薛蟠异於常人的听力目力,使得他们在薛蟠“顺风耳”“千里眼”的帮助下,柳湘莲一行人总能躲在树丛灌木中事先设伏,用弩箭射杀,以最小战损比干掉敌人。 不多时,已有惊无险安全下山,来到岸边。 柳湘莲立刻令人点燃烟花,直衝夜空。 山上三名王家子弟听到山下一声暴响,又见夜空中烟花闪耀,知道已救出薛蟠,不由得大喜,立即放下手中战斗,撤下山去。 不出一刻,已到事先约定的山下会合点。 三名王家子弟甫一见到薛蟠,便奔上前去,热情地搂抱、打招呼。 他们三人小时候曾与薛蟠一起在金陵玩过,算是髮小。 三人当中年纪最长的王义拍了拍薛蟠的肩膀,大方开朗笑道:“几年不见,薛大兄弟长高了不少啊!” 在大家族的社交中,直呼“表弟”反而显得生分。 更亲切、更符合礼数的叫法是“姓氏+排行+兄弟”。 而“薛大兄弟”中的“薛”字点明家族。 “大”字因为薛蟠是薛家大房长子,故称。 “兄弟”则表示同辈之间的亲密关係,且“兄弟”两字重点在“弟”字,表明薛蟠年龄较小。 閒话休提。 原来王子腾派了三个儿子过来相救自己外甥。 这三个儿子分別叫王义、王礼、王智,且都比薛蟠年龄大。 与王熙凤的哥哥王仁,凑齐了“仁义礼智”四字。 至於王信,还没出生。 短暂的寒暄过后,一行人即刻上了竹筏小舟,朝原路返回。 而山上的强人们,打著火把紧隨其后地追了上来,不过他们始终慢了一步,且碍於王家救兵的强弓硬弩,只得象徵地追了一会,然后悻悻离去。 夜行於太湖如镜般映月无波的水面之上,王义对薛蟠说道:“我听父亲简要说了此事,说是你想为新购的美妾找到她的母亲,是以从金陵远道而来,一路奔波至太湖之畔——此行此举,足可见兄弟你对那美妾一往情深。 “此前蟠兄弟你在为兄印象里不是这般深情的,怎的几年未见,忽然转了性了?” 薛蟠听了,懒得理他的疑惑,而是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被绑到这里的?是我妈写信给舅舅才知道的?不过我妈应当不知道我具体所在位置啊?” 王义点头道:“嗯,是姑妈写信给父亲。不过这件事还有另一人从中相助。 “父亲告诉我,若是这次成功將你救出,一定要好好厚谢她们家。” 薛蟠听了,大感疑惑不解,连忙问道:“哪家?竟然有人知道我被绑在太湖西山?” 又想道:“莫非跟这伙水匪有所牵连?不然怎么会知道我被绑在这里的?” 王义道:“是姑苏林家,也就是当今巡盐御史林海那家。” 薛蟠满脸问號,问:“林海?林如海吗?他怎么会知道我被绑在西山?林御史不是应当在扬州当差吗?” 王义笑道:“不是林御史將此事告诉父亲的,而是她的女儿,小名黛玉的那位姑娘。” 薛蟠大惊道:“林黛玉?她怎么会知道的?她此刻不是应当在神京的荣国府吗?” 他万万想不到,此事怎会和林黛玉扯上关係。 王义看向薛蟠,面带深意,笑道:“看来你对那林姑娘颇为了解嘛,竟然还知道她此刻寄居在荣国府。” 薛蟠信口胡诌道:“哈哈哈哈,小道消息,小道消息。” 王义也不以为意,继续答道:“至於这位林姑娘如何得知此事,父亲暂未告知与我。兄弟若有机会去神京一游,或能向父亲问个明白。” 薛蟠思忖道:“原著中,薛蟠快要到神京时,王子腾便已升为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去了。我因为留在金陵打官司,又来姑苏找寻香菱之母封氏,已是比原著薛蟠前往神京的进度更慢了,接下来若是陪妹妹入京待选,王子腾应当早就走了。” 不过当下只是笑笑点头,客气道“改日定当上京道谢二舅舅”。 未等王义接口,薛蟠又话锋一转道:“王大哥,小弟仍有一事可求,不知可否。” 王义笑道:“既然为兄千里迢迢赶到此地来救兄弟,那便帮忙帮到底罢!说罢,兄弟还有什么未竟之事?” 薛蟠正色道:“等小弟与母亲她们会合后,还请王大哥带兵护送我们去潭东镇,寻找我那美妾她娘,小弟实在不想半途而废。” 王义听了,愣了片刻,仍旧笑道:“兄弟不会是被那狐媚子迷住了吧?”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妾与夫之间极不平等,妾的母亲更不受什么待见。 薛蟠却懒得解释,乾脆附和笑道:“我那美妾,实在是貌美出水,所以我想见见她的母亲嘛。” 王义闻言,顿时瞭然,坏笑道:“原来如此,那大哥定然全力臂助薛兄弟玉成此事。” 转念一想,又道:“听父亲说,你那美妾的娘现如今住在太湖东边的潭东镇,我们何不立即改道,直接往潭东镇而去?” 薛蟠道:“这样自然最快,只是若是再被水匪……” 王义笑道:“兄弟放心!我们这些小舟竹筏,最是轻便灵活,若是太湖中遇到水匪,包管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 第19章 村庄遇匪 薛蟠完全没想到,王义竟然对己方实力如此有自信,刚准备出言劝諫,只见王义朝身旁兵卒挥了挥手,这兵卒便点燃火把,跟著王义接过火把,上下挥动几下,再左右挥动几下,像是在发號示令。 少顷,只见周围有几艘小舟竹筏靠了过来。 薛蟠就著火把的光亮,看清楚来人正是王礼王智两兄弟,还有柳湘莲。 他们三人先后踏上薛蟠与王义这条竹筏。 柳湘莲面带不忿之色,拱手朝王义说道:“王將军,为何突然改变航向?” 王义在明灭不定的火光照耀之下,眯著眼打量柳湘莲,淡然道:“方才薛大兄弟临时起意,想去营救他那小妾的母亲,我权衡了一番,觉得此刻去救最为適宜,是以调转兵锋。” 柳湘莲今夜分兵带队將薛蟠救出,立下一场大功,正待回去领赏,根本不想横生枝节——万一薛蟠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份大功,岂不是付诸东流? 只见他面带焦急,语气稍冲道:“王將军,我等此番只借来百余名精兵强將,而水匪人数与兵力布置等,我方全然不知,如此冒进,深夜行军,实是不妥啊!还请將军三思!” 王礼、王智听了柳湘莲所言,也觉得颇有道理,他们两兄弟方才在西山上经过一番战斗,切身体会到那群水匪並非易与之辈,这深夜里人生地不熟的,前往陌生地带,他们也觉得大大的不妥。 薛蟠也觉得此举不妥。 正在三人刚准备附和柳湘莲、劝諫王义不要冒进时。 王义却先开口道:“柳兵卫所言甚是。不过我却自有一番道理。” 王义称柳湘莲为“柳兵卫”而不是“柳兄弟”或是“湘莲兄弟”,明显是以军中职位压他,使他不敢造次。 薛蟠等三人听王义这么称呼,立即缄口,且待长官说完。 王义望著东边远处映著星空明月、平静无波的湖面,负手而立,语重心长道:“方才薛兄弟恳求我带兵去潭东镇寻找他小妾之母,让我知晓薛兄弟是个打心底里良善的人。 “而这般心善之人,最易受人辖制——试想一下,水匪知不知晓薛兄弟此番所行之目的地呢?” 眾人一听,登时一惊。 薛蟠更是只觉心头雷轰电掣,心想若是水匪发现今晚自己被救,气急败坏之下,若是先前已从家丁口中拷问出自己此行目的,现下岂不是会立刻前往潭东镇、先抓了封氏一家、再行勒索? 薛蟠急道:“王大哥哥说得对!咱们必须儘快赶到潭东镇才是!”他想,若是封氏被生擒,押到贼窝,那就糟了大糕了。 王义见薛蟠颇为焦急,又淡然道:“薛兄弟且莫焦躁。我等东进潭东镇,还得小心行事,不可冒进,以免中了敌人圈套。” 柳湘莲听了,方知原来是如此,便不再多言,心下仍是担忧,薛蟠若是待会有个三长两短…… 王礼王智则是佩服自己大哥机智果敢,点头称是。 於是眾人一心,灭掉火把,仅在明星朗月的照耀下,划桨向东,前往太湖边上的潭东镇。 二十几艘小舟竹筏静静地行驶在太湖水面之上,只泛起微不可察的细小波纹。 薛蟠与王义的小舟行在前头,薛蟠极尽目力,竖起双耳,努力倾听前方动静,以防敌人埋伏。 却不料侦察了半晌,前方仍是毫无动静。 薛蟠心下起疑,难不成水匪已经上岸,到了潭东镇了? 再一思量,確实有这个可能。 自己与柳湘莲王义等人方才下山南行了好一段距离,这段时间內,若是那匪首发现自己已被救走,当即立断出动人马去往潭东镇,他们又对此地地形路况甚为熟悉,此时应当早就到了才对。 正在此时,一行人已航至太湖东岸,薛蟠目力最佳,就著月光星光,遥遥望见前方岸边似乎有十几艘小船。 薛蟠对王义道:“王大哥,前方岸边有十几只泊船!”同时伸手,指向泊船处。 王义睁大双眼,努力朝他伸手指向处望了好一阵子,仍是看不到一点泊船的影子,闷闷的道:“兄弟你是千里眼么,一点星月之光,便能遥望如此之远?” 薛蟠没空跟他开玩笑,正色道:“大哥还是小心为上,下令后面的船只不发出声响,以免水匪察觉。” 王义点点头,嘱咐身边兵卒,兵卒便发出一声怪异鸟叫,以此为信號。 后面船只收到信號,亦发出一阵怪异鸟叫回应。 看来他们是早就商量好的通信暗號。 沟通完毕,几十艘小舟竹筏便在薛蟠的指引下,一声不响地慢慢摸近离泊船处百余丈的岸边,以防被泊船的人发现己方所在。 下了船,这些精兵强卒登时显出专业能力,领著王义等人,不打火把、摸黑在湖边芦苇水草丛中,蛇行鼠步,小心翼翼,半蹲前行。 薛蟠亦是跟在前头,张耳倾听前方动静。 却不料听了半天,仍是没听出有人的声响,耳边只是蝉鸣蛙叫此起彼伏。 薛蟠对王义悄声道:“大哥,我近年来练就了一对顺风耳,听力极聪,方才並未听到周围有什么人的动静,大家可以放心前行,加紧赶路。” 王义於朦朧星月光照下,像看傻子一样看了薛蟠片刻,半信半疑,只是点点头,却不下令加快速度。 王义也是在军中待过多年的老將,今年已是三十有五,目力听力亦是经过强化训练,自认为在这两方面不会输於这个毛头小子。 虽然方才薛蟠说前方不远处有船只泊岸,他们走近了几十丈才堪堪亲眼所见,但那也只能证明薛蟠目力比自己强,並不能证明他听力也强於自己。 再说,也不能將这里的百余条性命,轻易交给这个自己回忆里的冒失鬼、薛大傻子。 因此只是照旧前行,虽慢但稳。 薛蟠这才发现王义並未真正相信自己能力,只得轻轻嘆了口气。 又潜行了一会儿,一行人终於来到方才薛蟠看到泊船处的岸边。 薛蟠就著星月微光,第一个发现了疑似被几十人趟出来的小道,且这条刚踩出来不久的小路上,还有很多新鲜的脚印。 薛蟠对王义道:“大哥,前面有新鲜的脚印!”跟著伸手一指。 王义顺著薛蟠指向望去,仍是看不真切、不能確定。 只能点点头,向那个方向缓缓潜去。 俄顷,已至,果然见到地上有脚印,蹲下去摸了摸,发现果然是新鲜的。 王义这下不得不再次佩服薛蟠的视力,心中诧异道:“这薛大傻子何时练就了这般锐利隼目?” 不由得对他刚刚所说的“方才並未听到周围有什么人的动静”也信服了个七八九十分。 王义仔细观察地上脚印,粗略估算这伙人大概有几十人,脚印颇大颇深,看来是有男子携带武器之类的重物。 且脚印散乱无章法,可见这伙人並无什么整齐队列,应当是水匪无误。 王义对身后兵卒道:“传下去,加快行进速率。” 薛蟠心里吐槽,早点相信我,只怕此刻已经追上了。 王义篤定水匪不会在中途设下伏兵,於是接下来一行人不再潜行,而是挺直腰杆小跑,跟著脚印向前追去。 不多时,眾人行至一处小坡上,可遥遥望见前方疑似村庄的地方,有几十个火把横成一排,在黑夜里照耀。 现下已是亥初时分(晚上九点),夜深人静,正是古人睡梦沉酣之时。 而那边那么多火把照耀,显然有问题,不是有贼人入侵,便是有官府剿匪。 王义见状,立即传令“全体戒备,不得擅动!” 眾人当即不再前进,半蹲下来,隱蔽自己,霎时间周围只听得风吹草木的环境声,还有一些鸟叫蝉鸣。 薛蟠自告奋勇道:“大哥,我们不如先派人潜过去,探听一下对方虚实。我看我就不错。” 王义看了看薛蟠,觉得他確实与以前有很大不同,这齣眾的视力和听力,或许真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於是说道:“好!我挑几个妥当人,听你號令,与你一起潜伏过去,探听明白后立即回来。若是事出紧急,就赶紧逃跑、先保证自身安全,再发信號向我们求助便是。” 薛蟠听到王义竟然把侦察重任交给自己负责,登时兴奋不已,心想终於可以调兵遣將了。 王义便点了几个精兵悍卒,再把柳湘莲、王礼和王智都派给薛蟠,以证明自己对他的无限信任。 王义自己这边,则是先在外围摸清虚实,找到通往村庄的几条主路与关键战略点。 薛蟠感动不已,重重点了点头,给了王义一个“放心,此去必有佳音”的表情,带著七八名手下先行绕著小路前去。 一路披荆斩棘,凭藉著薛蟠远超常人的听力目力,这支小队绕过人群的视野,潜伏在暗处,缓缓行进。 薛蟠观察到,这伙打火把的人確实是水匪,大晚上的仍然蒙著面,每人腰间都配有武器,装备齐全,若是与他们火併,损伤必大。 只能先看看他们到底在干嘛,若是真的已经拿住了封氏,那就不好办了。 这前方果然是一处村庄,应当就是潭东镇才对。 村庄上各处要道已被这伙强人占据,薛蟠等人想不惊动水匪而进去寻找封氏住处,实是难上加难。 薛蟠等人慢慢靠近村庄,在离村庄外围只有二十几丈左右时,忽然薛蟠听到了远处的哭喊声,他连忙向其他人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全体静默。 跟在后头的柳湘莲不解其意,停了下来,隔了片刻,方才也听到远处哭喊声传来。 只听得一个女声哭喊道:“放开我!我不知道什么薛蟠,也不知道什么封肃封氏!” 薛蟠等人一听到“薛蟠”两字,立即眼睛睁得老大,拨开身前杂草灌木,向声源处极目望去。 只见两个蒙面水匪拖著一名妇人来到一条村庄土路,周围跪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而在他们身旁,则站著二十几名水匪,手持长刀利剑,寒光闪闪。 薛蟠等人思忖,看来水匪是把村里的人全都抓了出来,想问出薛蟠还有封肃的所在? 柳湘莲更是动了侠义之心,对薛蟠道:“薛少爷,这帮水匪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夜袭村庄,还掳人为质,真是罪该万死!我们直接上吧!” 薛蟠点点头,道:“我也想上,不过千万要把握好时机,你先告诉各位弟兄,待我一声令下,即衝出救人!” 柳湘莲大感痛快,没想到薛蟠竟也如自己般是个侠义心肠,连忙答应,將他的话传下去。 薛蟠则是趁前方这伙水匪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边,凭藉夜色掩护,慢慢领著眾人朝他们摸过去。 同时也关注土路上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名妇人不久后也被拖到跪成一片的人群前,扔进人群。 接著一名看上去像是头领的蒙面人对人群喊话道:“各位乡亲父老不要怕,我们不是来谋財害命的,而是来找人的,只要各位告诉我们封肃一家在哪,或者带我们找到他们一家人,重重有赏!” 跟著,他扫视一圈跪在地上的村民,又说道:“谁先首告,重重有赏!有没有哪位肯热心告知的?我们只是找两个人而已,別无他意!” 村民们却仍只是跪著,有些村民更是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但並无人出声相告。 水匪头领似乎是有些慍怒,走到人群旁,隨意拖出一名男子,朝眾村民说道:“很好!都他娘的很讲义气!我数三声,若是没人说出封肃一家住处在哪,我就先杀了此人!” 柳湘莲听到这句话后大惊,连忙拍了拍薛蟠肩膀。 薛蟠会意,示意柳湘莲瞄准那名头领,说道:“柳兄有把握在这个距离干掉他吗?” 柳湘莲斩钉截铁道:“必须干掉!杀不掉这廝我提头来见!”说话同时拿出弩机,专心瞄准。 此时柳湘莲离那头领只有十几丈距离,虽隔著杂草灌木,但影响不大。 薛蟠则是做出手势,示意全体准备暴起衝出救人。 只听得那名水匪头领缓缓说道: “一——! “二——! “三……” “三”还未说完,倏然一箭射来,穿过他的脖子,將他钉在一旁的土墙上! 同时薛蟠等人亦是弩箭射出,“嗖嗖嗖嗖”之声接连响起,片刻响完,十支弩箭已射出,十名水匪已倒下! 弩机在各朝各代都是禁止民间持有,只有官方兵卒才能配备,是以水匪也极难拥有这种简单却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因此他们只能干瞪眼,不能以牙还牙。 水匪头领及近十名水匪骤然倒下,剩下的十余名水匪大惊,纷纷熄灭火把,顿时此处一片黑暗。 ………… 第20章 终遇封氏 水匪们猝然熄灭火把,四下里顿时黑魆魆一片,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跪倒的村民当中,恰有几个胆壮的,仗著平日里熟稔小镇路径,摸索著起身,径直往先前水匪未曾涉足之处奔逃,口中还高声疾呼道:“大家快跑!贼人也看不见!” 薛蟠虽然目力胜於常人,隱约能辨前方人影,却已无从用弩机射杀水匪,只得先令王智燃放烟花信號,请求王义引兵来援。 薛蟠一面掣出腰间佩刀,大步流星冲入人丛,高声喝道:“大家快跑!水匪自有我等对付!” 村民们当中有胆子稍大的,听到有人来救,立时附和道:“多谢少侠相救!少侠稍后再会!我这就去家里抄傢伙来帮忙!”说著便赶紧起身,熟门熟路的趁著一片漆黑,往水匪没站人的地方跑了。 不过也有老弱病残小不敢跑的,仍是跪在原地,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水匪中有认得薛蟠声音的,听得薛蟠大喊大叫,忙不迭互递眼色,说道:“快!快去通知首领!”跟著便有两名水匪,朝村庄里头跑去。 薛蟠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听力目力最强的,自然听得真切,瞧得分明。 薛蟠仗著自己耳聪目明,二话不说,提刀便追了上去。 柳湘莲跟著薛蟠衝出来后,一直紧紧盯著薛蟠,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现下看到薛蟠猛然朝村庄里头跑去,完全摸不著头脑,但也只好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薛蟠练了一个多月的《九阳真经》,內力已有小成,奔跑速度自然是比常人要快,那两名水匪顷刻间便已被追上。 柳湘莲则是从小习武,身体素质上佳,跟得上薛蟠。 柳湘莲跑著跑著,也逐渐看见前方有两名男子,不用说也知道是水匪。 薛蟠一声不吭,仗速欺人,衝上去就是一刀,捅进一人胸口,那人瞬间朝前扑倒,闷哼一声,当场死亡。 柳湘莲亦挥剑相向,斩杀了另一人。 薛蟠抽刀回身,瞥了柳湘莲一眼,竟是气息平稳,不见半分喘息,朗声道:“快杀回去!救人要紧!” 柳湘莲此刻方才大觉薛蟠武功高强,心想这薛少爷看来並不需要我贴身保护啊,忙不迭点头应答,两人又原路返回。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少顷,已至原处。 只见此处已是刀光剑影,廝杀正酣。 不过薛蟠这边是精兵悍卒,个个都能以一挡十,即使是不用弩机、上前拼刀比剑,也是丝毫不虚。 况且水匪自灭火把,一片漆黑之下,根本不知道对方来人多少,心中多少还是有点慌乱的,气势上已落了下乘。 再加上薛蟠与柳湘莲这种高级战力加入战场,局势瞬间一边倒。 不出一刻,这二十几名水匪已被全部解决,薛蟠这边只有一人受了点轻伤,並不影响继续战斗。 不过自己这边,王智奉薛蟠之命,已经点燃烟花,直衝上天,王义肯定看到了,而村庄其他地方的水匪当然也看到了。 现在算是自己这边暴露了行踪,但人数、各处布置,敌人应当还不清楚才对。 薛蟠看了眼还在地上的村民们,赶紧向他们道:“各位乡亲父老,请快起来!现下各位已经安全了!” 接著令柳湘莲等人点燃火把。 顿时这方区域又重现光亮。 满地的水匪尸体触目惊心。 抬眼望去,村民们方才看见,为首的乃是一名看上去半憨半俊的少年,虽然这少年手上的刀还在滴血,但却完全不使人感到残暴,反叫人安心。 又看了看其他站著的人,个个都是一脸精悍之色,身上护甲武器齐全,显然是一支装备统一、训练有素的队伍。 村民们这才放心地、一个个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薛蟠见状,对他们说道:“各位乡亲,有谁可识得潭东镇封肃?我是从金陵来的薛蟠,与封家有点渊源。” 这个时代的村庄信息闭塞,村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金陵薛蟠,就连金陵几大家族都一个不识,不过看在他们刚才大杀特杀水匪,很是解气,有人出言相告道:“这里便是潭东镇!封肃一家在镇里中心地段,我可以带你去!” 薛蟠抬眼望去,只见他是个穿著粗布麻衣的少年,估计只有十一二岁,但敢出头相告,著实勇气可嘉。 薛蟠忙拱手行礼道:“多谢兄弟相助!刻不容缓,现下便带我们去吧!” 少年拍拍身上灰尘,领著薛蟠等人而去。 剩下的村民看了看满地的水匪尸体,心有余悸,於是先聚在一起商量,討论是帮薛蟠他们共拒水匪、还是报官、亦或是先回家再说。 ………… 薛蟠一行人未带火把,仅在星光月光照耀下作速前行。 不一时,便到了封肃一家的住处。 只见封肃家是个大庄子,庄前大门大开,还有两名水匪拿著火把,守在门口。 薛蟠使个眼色,便有两兵卒持弩机瞄准他们脖子,將其射杀,且让他们发不出求救之声,只有倒地之声。 接著一行人闯入。 却不料刚进入大门后不久,便有一伙水匪拦路。 射杀一轮后,只见不远处前方密密麻麻跪了一团人,薛蟠目力最强,一眼盯真,这团人应当就是封肃一家。 而这团人周围站著的,便是水匪无误了。 薛蟠粗略扫视一遍,这群水匪大概有三十几名,人数多於己方。 不过己方有弩机,对方有人质。 对方亦是早早瞧见薛蟠等人,更是在火光照耀下,认出薛蟠,其中一名水匪朝薛蟠他们道:“好啊!没想到薛大傻子竟然还敢来找我们!” 说著挥了挥手,便有二十几名水匪朝薛蟠他们奔来,抽出刀剑,作劈砍之势。 薛蟠亦是挥了挥手,身后眾人齐齐端起弩机,作势瞄准。 之前死了一批同伙后,对面二十几名水匪再见弩机,竟是毫不畏惧,在他们瞄准之前连忙闪身躲避,同时灭掉手上火把,霎时前门大院內漆黑了不少。 而不远处的剩下的十几名水匪则是一人抓起一名人质,置於自己身前,充当盾牌,有水匪甚至笑道:“有种的便真刀真枪的拼一场!用弩机算什么本事!” 正说之间,前头的二十几名水匪已攻了上来,与薛蟠一行人短兵相接。 薛蟠亦是挺刀相迎,却不料这伙子水匪,比上批村庄外围的要强上不少,且对方气势正盛,人数又是己方两倍,几招下来,薛蟠等人左支右絀,难以招架。 薛蟠更是经验不足,被一水匪划中一刀,登时左臂鲜血涌出。 方才己方这十名精兵悍卒以一挡十的气势,登时降了大半。 一旁的柳湘莲以一敌二,堪堪斗了个平分秋色,却不能更进一步,杀一退一,以助薛蟠。 柳湘莲抽空瞥了一眼薛蟠,发现他左臂受伤,关心则乱,自己剑法也是乱了阵脚,渐渐落於下风。 此时形势於薛蟠一方已是万分不利。 两方正廝杀至焦灼之间,忽然大院前门又闯进一批人来,薛蟠回头一瞥,大喜不已,来人正是王义,与他那几十人的“大军”。 王义率军直奔进来,二十几名精兵端起弩机瞄准,二十几名悍卒上前挺刀助战,局面瞬间逆转。 王义见胜券在握,不愿大开杀戒,便喝道:“识相的放下武器,尚可留尔等一条性命!” 与薛蟠等人相斗的二十几名见对方弩机正严阵以待地瞄准自己,更有二十几名悍卒挺刀上前助战,渐渐不支,心下不由得慌乱,只得放下武器,无奈呆站在原地。 而后面的十几名胁持人质的水匪则是有恃无恐,囂张地说道:“想让我们束手就擒?没门!快点让出一条道来,不然我们先杀了手上这批人,再杀跪著的这一批!” 王义凝视著这十几名水匪片刻,转眼瞥向前面那二十几名水匪,喝道:“先把这二十几名水匪绑起来!” 手下兵卒得令,涌上前去,將他们五花大绑。 后头那十几名水匪见王义竟然完全无视他们,顿时恼羞成怒,却又不敢真的杀掉人质,因为他们暂时还摸不清王义的底细。 他们只是狠狠地瞪视著王义。 王义见二十余名水匪已经束手,又向跪著的那团人质喝道:“你们这群该死的蠢虫还不快起来,远离贼人!” 那团封家人质听到这声怒喝,方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已经安全,登时齐刷刷站起,跑到王义这边人群的身后。 王义最后才向那群拿人质要挟自己的水匪说道:“你们还不乖乖放下武器?若是你们当中谁敢杀一名人质,我便立刻將他正法!” 说著將手一招,二十几名弩手齐齐举起弩机,將水匪与他们手上的人质一齐瞄准。 这十几名水匪也不是铁板一块,见王义竟然不顾人质性命,嚇得不轻,更加担心自己小命不保,便有人率先扔下手中刀剑,向王义这边跑了过来,以求得一条性命。 王义令手下將他们绑起来,再看向对面,只见对方已只剩七八人。 王义向薛蟠耳边凑了过去,低声问道:“他们当中有没有水匪首领?” 薛蟠看了几眼,小声答道:“没有。匪首不在这群人里面。” 王义便向那群水匪喝道:“还不放下武器束手?你们首领已被我们活捉!你们却还在这里不知死活?” 那七八名听到王义所言,登时心里打鼓,有的半信半疑,有的不信不疑。 更有的全信不疑,直接扔下武器,跑了过来。 王义又令人將他们绑了。 他们反而觉得很安心,至少小命保住了。 目下只剩下四名水匪,和他们手上四名人质。 王义命令精兵围了过去,从各个角度端起弩机,將他们瞄得密不透风,又喝道:“剿匪,牺牲在所难免!各位人质,请恕王某无计可施,安心上路吧!” 说著將手往下狠狠一挥。 水匪没想到王义竟然如此不在乎人质性命,心里防线瞬间崩溃,立刻丟掉手上武器,跪在地上。 王义喝道:“还算识相,免得我大开杀戒。” 薛蟠却是冷汗直流,若是刚才水匪玉石俱焚…… 忍不住向王义问道:“王大哥,若是他们……” 王义已知他意,打断他话,转头看向被绑的水匪,疾言正色道:“牺牲四名人质,总好过让四名水匪继续为非作歹!我已尽力多救人质,无愧於心!” 又看向薛蟠淌血的左臂,柔声道:“兄弟受伤了,快些包扎吧。” 柳湘莲连忙大献殷勤,抢先为薛蟠包扎。 薛蟠包扎后,又看向聚成一团、惊魂未定的封家人眾,向他们问道:“请问谁是封肃封太爷?” 薛蟠看过原著,知道原著中贾蓉称呼他爸贾珍为“老爷”,称呼他爷贾敬为“太爷”,是以注意了辈份,称呼封肃为“太爷”。 听言,人群中走出一名妇人打扮的女子,颤颤巍巍地说道:“我爹方才……方才已被这群贼人杀死了!”泣不成声。 薛蟠等人大惊。 薛蟠连忙上前搀扶住这名素装妇人,只见她大约年方三九,仪容不俗,虽是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眉眼间却隱隱有几分香菱的影子。 (年方三九,指3x9=27岁) 薛蟠按捺住心中波澜,轻声问道:“夫人可是甄英莲的母亲?” 素装妇人听到“甄英莲”三字,浑身猛地一颤,抬起泪眼,紧紧抓住薛蟠的手,急切地问道:“少侠当真知晓小女下落?” 薛蟠心中已然明了,此人正是封氏。 他温言道:“夫人放心,英莲如今与我母亲同在姑苏城中,待事了之后,我便带夫人前去相见,如何?” 封氏听了大喜过望,喜极而泣,情不自禁,竟上前將薛蟠抱了个紧实,伏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哭泣不已。 今晚父亲不屈、被贼人所杀,女儿消息又忽有著落,这一悲一喜,实是难以自持。 薛蟠只好任她依偎,同时抬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安抚,不觉竟嗅到封氏身上的芳香,这香沁心彻骨,让薛蟠差点酥倒。 还好薛蟠九阳神功略有小成,定力比以前强了很多,当下也只是颤了一颤,隨即恢復如初。 接著王义率领眾人巡视潭东镇各处,查看还有没有水匪藏匿。 毕竟经过一番苦斗,据薛蟠所说,没看到匪首半点影子。 王义心中还是不放心,怕他们还会有別的阴谋什么的。 谁知在镇上查察了大半个时辰,仍是没有发现其他水匪的踪跡,匪首更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难道匪首今晚根本没来潭东镇? ………… 第21章 夺回银两 这时小镇上的男丁都已抄起傢伙出门,跟隨王义等人一起四处巡逻,气势如虹。 火把映得街巷通明,人人抖擞精神,若此时再有水匪敢来作祟,无异於自投罗网。 王义走在灯火通明的土路上,对薛蟠笑道:“依我看,那匪首见大势已去,现下应当已逃回西山,拿上家当,准备溜之大吉了。” 薛蟠点头应道:“那群贼人,此刻已经拿到了我薛家的两万五千两现银,若是发觉拿我不下,他们索性逃往他地,那些银两也足够他们瀟洒尽兴一阵子了。 “不过刻下还有五千两赎回我的现银,正放在姑苏城的如归客栈,不知道那群贼人现下拿到手没有。” 王义道:“这群水匪想来是分头行动。” 王义跟著分析道:“他们今夜原本只打算仅派一批人去姑苏拿银子,却不料去姑苏那批人才走不久,西山这边突然得知兄弟你已脱险,气急败坏,又另生毒计,想绑了封氏再行勒索,故而深夜奔袭至潭东镇。 “不过这群贼人没早早便绑了封氏再敲诈你一笔,可见他们对兄弟你给的银子数量甚是满意,不愿再横生枝节。 “而现下那批去往姑苏的水匪,想来尚未回到西山,我等不如在从姑苏回到西山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他们一手,好夺回那五千两银子?” 薛蟠点头道:“只是不知他们会从哪条路回来?” 王义笑道:“行军打仗,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咱们先勘舆图,再观星象,自能窥见端倪。” 接著带领几名核心部將,来到封家庄院正堂上,点起明烛,摊开舆图,细细参详。 一番商议之后,王义等人最终认定一条乡间小道最有可能是水匪归途。 当下便收拾武器装备,动身出发。 薛蟠虽是手臂受伤,但安慰了封氏几句后,也执意跟隨队伍出发。 毕竟这五千两银子是他薛家的,他自当亲力亲为,岂能袖手旁观。 不多时,一行人已来到水匪极有可能经过的那条乡间小道。 只见这条小道甚是平坦,两边视野开阔,树丛灌木较少,若是在白天,根本无处可藏。 不过此时正是深夜,王义等人仍是找到一处稀疏小树林,趁著夜色掩护,在树后持弩蹲伏。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王义举头凝目,夜观星象,找到北斗七星勺柄,再次確认方位。 接著又观察月亮,只见月色暗淡,月晕明显,王义便对薛蟠说道:“接下来很可能降雨,水匪当中若有能识得天象者,或许会加快行程。我们得打起精神来,他们应当就快来了。” 薛蟠听了,心下暗暗佩服,原来夜观天象,还有这么多学问。 果不其然,眾人蹲伏未久,薛蟠便第一个听见远方传来人的脚步声,还有牲畜那沉重的蹄声。 薛蟠有意显一显自己的听力,向王义笑道:“大哥,水匪来了。” 王义放眼向前方望去,果见前方隱隱约约有人影攒动,不由得不服,赞道:“兄弟如此耳聪目明,若是投身戎马,定能有一番作为!” 接著那人影牲影渐渐清晰,只见大约有十人和一辆骡车,脚步匆忙杂乱而来。 王义下令让全体戒备,十人用弩机瞄准,其余人抽出刀来,打算將这十人生擒。 不多时,那支队伍走到树林附近,王义薛蟠等人一拥而出,將他们嚇了个半死。 这群水匪只是奉命来拿银子的,並无多大战力,也没有抵抗的勇气,立刻束手就缚。 薛蟠一番查寻,仍是没有发现匪首。 不过好歹也夺回了那五千两银子,减少了损失。 隨后一番现场拷问,问出匪首只是在西山静候他们运银回寨,並无其他讯息。 王义与薛蟠听了直摇头,这伙子水匪消息比自己这边还滯后啊,只能押回去先,明日里交给官府处置了。 接著一行人又回到潭东镇。 一到镇上,便见封家人热情洋溢地迎接,封氏更是对薛蟠额外殷勤,不避男女之嫌,拉著薛蟠的手,眼含泪光与思念之色,想与他秉烛夜谈,了解甄英莲的一切,毕竟母女二人有五年多没见了。 王义见了,对薛蟠坏笑不语,心想著这小子说不定真能把她母女二人都拿下。 薛蟠却之不恭,也只好先消受了。 一行人隨她们进了封家庄院,决定后半夜便在这里休息,第二天上午再启程,去往姑苏,与母亲妹妹相见。 而薛蟠则是被封氏引入她的上房,封氏吩咐两个粗使丫鬟奉茶递水,这番热情款待,薛蟠自是难以推却,只好找了张椅子坐下,与封氏將甄英莲这些年的境况备细说来。 封氏全神贯注地听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激动不已、感慨万千,心想失散多年的女儿终於有机会得见,不由得浑身发抖,有时甚至语无伦次。 於是两人竟聊了整整一夜。 不觉东方既白。 ………… 五月十七,卯正时分(早上六点左右)。 荣国府,林黛玉住处。 林黛玉从床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双目噙泪。 残梦迅速消散,梦中她遇见了自己的母亲贾敏,想起了往日种种,往日母亲对自己的点点滴滴,对自己的无微不至,对自己的谆谆教诲,要自己心存良善,温润待人……母爱的温暖与深沉让她不能忘怀,难以自持,以至於在梦中哭了,醒来后那些画面仍是縈绕心头,眶中含泪。 林黛玉坐了起来,又逐渐回忆起梦到的薛蟠前一天的经歷。 她记起薛蟠在深夜被水匪押下山的惊险,又想起那披甲持弩机、配剑而立的俊俏少年柳湘莲。 林黛玉往日里少见外男,只当贾宝玉便是男子当中顶尖俊俏的人物,谁知一个小小兵卫柳湘莲,竟较宝玉更添几分英气,真真令人意外。 她想起那深夜埋伏击杀水匪,看到一个个水匪惨叫倒地的画面,林黛玉虽然知道这是薛蟠的经歷,但仍是於心不忍、大动惻隱之心,不觉又是泪流,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同时死亡。 接著下山后又遇见王子腾的三个儿子,林黛玉细细回忆,发现这三人都面带杀戮之气,威风凛凛,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显然是军中久待的缘故。 不过有这么三个孔武有力的表哥来救薛蟠,他应当感到很自豪吧。 再想想自己,林家人丁稀疏,亲戚间也少有来往,皆因父亲林如海想要做个孤臣。 接著黑夜行舟,薛蟠提出仍坚持去寻找香菱母亲一事,这让林黛玉对他好感大增。 毕竟母女之情,难以割捨,五年不见,思念犹甚。 接著薛蟠展现了自己远超常人的目力与听力,每每先人一筹,判断出前方局势、有无敌人。 林黛玉心想,若是我也如他一般,刻苦修练那九阳真经,是不是也会如他那样,有那么惊人的目力听力呢? 她想到自己最近每天读书练字玩耍閒聊之余,也会在房中修练近一个时辰的九阳真经。 自己的听力目力,还有体力,注意力等等,都有所增强。 自己的那些不足之症,也渐渐地减缓了许多,也因此,紫鹃雪雁虽然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但看到自己渐渐好转,亦是欣喜,不再怀疑自己那些奇怪的动作会对身体带来什么危害。 看来这门武功,不仅是能增强內力,还能增强自己各方面的身体素质,实是一门神功。 怪不得薛蟠偶尔会称它为“九阳神功”,想来如此。 林黛玉忽然想到自己父亲林如海,若是爹爹也练练这门九阳真经,会不会对他的病症,有所助益呢? 忽的又想到,王义对薛蟠说过“若是这次將你成功救出,一定要好好厚谢她们家。” 这么说,薛蟠若是上京,经过扬州,则会去爹爹府上拜访,以谢自己此番相救之恩? 不过爹爹平生最恨奸商,而他薛家恰是豪商巨贾,他本人更是金陵一霸,恶名想来也早早远扬至爹爹耳中。 爹爹对於薛家,怕是会拒而不见,那么薛蟠的一番好意,则会付之东流。 转念一想,自己先去信一封,將此事细细告诉了爹爹,爹爹或许便会见他一面。 想著想著,不知怎的,脑海中又忽然浮现封氏与薛蟠彻夜长谈的画面。 封氏那急切问女儿境况的模样,那舐犊之情油然而现,让林黛玉出现幻觉,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想到了母亲,不由得又是新泪渐生,潸潸流下。 屋內的紫鹃见姑娘坐在床上闭目深思,本觉得她只是还未睡醒,坐著发一会儿呆,但看到她忽然泪落不止,连忙起身拿了纸巾,递给林姑娘。 林黛玉睁开眼睛,接过纸巾,道了声谢,方才起身更衣梳洗。 之后先去向贾母请安,回来后便令紫鹃研墨,雪雁铺纸。 自己隨即挑选了一支上好的玉竹紫毫笔,提笔沾墨,挥墨於纸,写下对爹爹的殷切思念,还有自己於梦中梦到薛蟠经歷一事,当然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未能尽述。 信中她恳请爹爹,日后薛蟠若造访林府,看在他不辞辛劳、为甄英莲母女团聚奔走的份上,赐见一面。 纵使薛家是豪商巨贾,也不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商贾之中亦有良善之辈,如薛蟠者。 接著又写道,自己实是不知为何能梦到薛蟠经歷,期望爹爹寻得高人相助,解惑释疑。 不过內心里,却是不希望丧失这种能力,她对於能体验另一个人的人生经歷,大感兴趣,而且还能从中学到许多东西,比如九阳真经,还有男子间的为人处事、谈吐等等。 这使得林黛玉的心胸比之前更为宽阔,没那般爱斤斤计较了,对於荣府中一些看不惯的人和事,也没那么爱著恼了。 ………… 洋洋洒洒,挥毫泼墨,万余字的书信写完,林黛玉搁下紫毫,缓缓舒了口气。 接著换上一身便於活动的衣衫,在这初夏时节,於室內地上打坐,运气练功。 还未有一刻,便又第一个听到门后不远处的脚步声。 林黛玉双耳微动,注意脚步节奏,听出了是贾宝玉的橐橐靴声,便向雪雁道:“雪雁,去给宝二爷开门吧。” 雪雁一脸懵逼,姑娘怎么知道宝二爷来了,这不是还没有敲门声吗? 接著只听得一阵轻轻有礼的叩门声,同时一声男子呼唤:“妹妹可醒了?今日儿天气正好,听说寧府里会芳园里,花开正盛,有牡丹、芍药、蔷薇、丁香、海棠、月季石榴、琼花、流苏、鳶尾、辛夷、樱花等,还有从南方运来的杜鹃、山茶、紫藤、蒲桃等,可谓是万紫千红,观之不尽,妹妹何不与姐妹们一起去赏玩赏玩呢?” 林黛玉闻言,起身將书案上的书信收好,应了声“好”,便唤雪雁去开了门,紫鹃则是去泡茶待客。 贾宝玉兴致正浓地走了进来,见到林黛玉竟是一身短装,初夏气温升高,练完九阳真经后的她全身微汗涔涔,浅绿的轻纱笼罩下,雪白的臂膀与小腿隱隱若现,別有一番清雅风韵,不由得心神一盪,愣在当地好一会儿。 林黛玉见他呆看著自己,有些嗔怒道:“宝二爷这般盯著我瞧做什么呢?还请宝二爷先出去片刻,我换套衣裳,便与姐妹们同去寧府赏花。” 她寄居荣国府这么久,其实还未去过寧国府,心中也暗自好奇那里的景致。 贾宝玉听了林妹妹之言,方觉失礼,忙不迭告罪,转身退出房外。 林黛玉於是精心打扮,换上一身清雅淡彩、透气轻软的衣物,既合初夏时节,又显她四代侯门闺秀的风范。 只见林黛玉上身外衣穿一件月白纱质褙子,领口、袖口用极细的青碧色丝线绣一圈兰草纹,不显单调。 褙子长度及膝,下摆微微散开,走路时隨风轻扬,更衬她身形纤瘦,自带一股“弱柳扶风”的姿態。 中衣內搭一件玉色素綾小袄,並无过多装饰,仅在衣襟处绣一朵极小的白蔷薇,领口用浅粉色綾条滚边,添一丝柔和,中和月白的清冷。 袖口收紧,用同色綾带系成小巧的蝴蝶结,避免宽大袖口勾住花枝。 腰间系一条青碧色丝絛。 下身穿一条浅碧色马面裙,裙摆略窄,便於在花丛中穿梭,裙门处用青丝线绣莲子纹,绣纹仅占裙门三分之一,其余部分为素色,避免繁复压身。 裙摆用料轻薄,行走时不拖沓,风吹过裙摆微动,与褙子的飘逸呼应,宛如“碧纱映月,竹影扶风”。 脚上选一双青缎绣兰草软底鞋,鞋底极薄,鞋头绣一朵白色茉莉,鞋面不镶珠玉,仅用青线缝出简单的云纹。 纤纤玉足上套上一双玉色素綾袜,袜口用浅粉色丝线绣一圈细小花边,露出纤细的脚踝,既贴合初夏的清爽,也显娇柔。 再梳一个少女常留的垂鬟分髾髻,更显温婉,將长发分作两缕,在耳后挽成两个小巧的髮髻,余下少量髮丝垂在颈侧,风一吹轻轻飘动,添几分灵动。 髮髻不刻意盘得紧实,略带鬆散感,贴合她仍略带病弱的状態,也显自然。 髮髻上再簪一支羊脂玉兰草簪,玉质温润,兰草造型简洁,与外衣绣纹呼应,簪头打磨光滑,不镶宝石,仅在兰叶末端嵌一颗极小的珍珠。 髮髻左右各插一支银质小釵,釵头是小巧的白梅造型,釵尾垂两根极细的银链,链端掛著米粒大的蓝宝石,走动时轻轻晃动,添一丝灵动,却不喧譁。 手中拿著一把素白緙丝团扇,扇面上用淡墨画了几株兰草,旁题一行小字,乃是林黛玉自己的笔跡“兰生空谷,无人自芳”,扇柄是细竹製,系一条浅粉色流苏,流苏末端掛一颗小珍珠。 既可用这柄扇子轻扇纳凉,又可在赏花时遮挡阳光,也符合她“文人闺秀”的身份。 再在袖中藏一方月白綾帕,帕角绣一朵白梅,帕子边缘用青线锁边,简洁却精致。 面上则是不施厚重粉黛,仅用少量珍珠粉轻扑面颊,衬出她本就雪白的肤色,但唇上点一抹浅桃色胭脂,显得极淡,似有若无,观之可亲。 再画两道远山眉,这眉纤细修长,顏色浅淡,如远山含黛,不似浓眉般英气,贴合她“眉尖若蹙”的神態,自带一股淡淡的忧愁感。 双眸不画眼线,仅用指尖蘸一点浅褐色石粉轻扫眼尾,让眼神更柔和,衬得眼眸如水般清澈,却藏著淡淡的疏离。 这一番细细打扮下来,给人以清雅绝尘之感,宛如小仙姝临凡。 ………… 第22章 会芳园中 妆扮停当,林黛玉携雪雁、紫鹃收拾了隨身物事,方缓缓启了房门。 贾宝玉一见,不觉看痴了——这妹妹年方七岁,虽稚气未脱,眉眼间却已露三分清绝,那股灵秀之气,日后长成,定是超逸绝伦的人物。 林黛玉见贾宝玉目光胶著,便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些时日,她脑海中多了薛蟠不少人生阅歷,见过的男子形形色色,此刻面对八岁的贾宝玉,倒不觉半分羞涩,只管直视著他打量,全无愧色。 贾宝玉被她这般盯著,反倒侷促起来,双手不知如何安放,胡乱摆动著,訕訕笑道:“妹妹这般瞧我做什么?” 林黛玉唇边噙著一丝讥讽,道:“哥哥不也这般盯著我么? “如今可知道被人紧紧盯著的滋味了?” 紫鹃、雪雁在旁听得,不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贾宝玉连忙转头看向二婢,藉此掩饰尷尬。林 林黛玉懒得再与他斗嘴,领著丫鬟们款款出了房门。 主僕三人先往贾母院中荣庆堂请安,说起欲往寧国府赏花之事。 贾母见外孙女有此閒情,自是乐见其成,欣然应允。 一旁的王熙凤闻言,忙要吩咐林之孝家的备轿。 虽荣寧二府仅隔一墙,然未出阁的小姐拋头露面终是不妥,坐轿方合规矩。 谁知林黛玉却拦道:“二嫂子不必备轿,我近来身子好了许多,今日想多走几步,散散筋骨。” 她实则想试试修习九阳真经多日后,身子到底强健了几分。 此时林黛玉初入荣府,与王熙凤尚不十分相熟,故而只唤“二嫂子”,未敢如旁人般叫“凤姐姐”或“凤辣子”。 王熙凤闻言大感惊讶,转瞬便回过神来,先不答黛玉,反倒转向贾母笑道:“哎哟哟,老祖宗您听听! “可见是咱们家风水养人,连菩萨都疼著林妹妹呢! “妹妹才进府几日,身子骨竟眼见著硬朗起来,这不是託了老祖宗的洪福是什么? “老祖宗日日把妹妹搂在怀里疼惜,这份慈爱庇佑,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强! “我常说,咱们家有老祖宗这位活菩萨镇著,小辈们自然平安康健。 “今日林妹妹有这兴致,正是老祖宗福泽深厚的明证呢!” 贾母听了,笑骂道:“你这猴儿,不过是我孙女想多走走,你倒编排起这一大堆话来。” 王熙凤只含笑受了,转而对林黛玉语气愈发亲切体贴:“妹妹既想走动,散散筋骨,自然是极好的。 “年轻人多动动,气息才顺畅。 “只是到底路不算近,妹妹身子才大好,咱们可不敢大意。” 林黛玉刚要开口说自己无碍,王熙凤却对她笑了笑,隨即侧头向平儿吩咐道:“平儿,你亲自挑几个稳妥有力的婆子,跟著林姑娘的轿子。 “轿子慢悠悠在后面跟著,妹妹若走累了,隨时能歇息。” 又转向紫鹃、雪雁道:“你们俩仔细搀扶著姑娘,专走平坦的游廊过道,別让石子绊了脚,也別让日头晒著姑娘。 “再让厨房备上温温的杏仁茶和几样清爽点心,送到那边园子里,姑娘到了正好用,赏花也不能亏了脾胃。” 紫鹃、雪雁连连点头,林之孝家的忙应声去吩咐厨房备办。 这番安排妥帖周到,贾母瞧著放心,林黛玉心中也暖暖的,暗忖:“凤姐姐待人竟是这般好。” 只是林黛玉心中想试试自己脚力如何的想法泡汤了。 接著林黛玉仍是在一群丫鬟女僕的贴身侍奉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寧国府。 首先是从寧国府西角门进入。 接著经过寧国府正院,来到仪门,便见一群女眷迎在门口。 原来是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领著一眾丫鬟婆子迎在仪门前。 和煦的阳光映照下,只见那尤氏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轻纱裙,云鬢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时珠光流动,容色艷丽。 秦氏则是身穿著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薄纱,系一条月白綾子百褶裙,发间只簪一支碧玉七宝玲瓏簪,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含情,行动间自有一段风流裊娜。 尤氏未语先笑,忙迎上前来,携了黛玉的手,说道:“我的好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 “早起便听说你要来,我们这园子里的花都格外精神了几分。” 尤氏手上戴著的一对翡翠鐲子触著林黛玉腕间,让她觉得凉凉的。 秦氏亦是含笑上前,声音柔柔的道:“林姑娘路上可好? “前阵子一直听我们爷说,西府里来了位天仙似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然比画上的人还要標致十倍。”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既不过分热络令人侷促,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亲近之意,分寸拿捏得极好。 林黛玉见二人如此盛情,忙敛衽行礼,口中称歉道:“珍大嫂子、小蓉大奶奶费心了,劳动两位亲自相迎,黛玉心中不安。” 她一面说著,一面暗暗打量,思忖道:“尤氏果然如贾宝玉所说的那样美艷夺目,顾盼间自带一股成熟风韵,確有“天生尤物”之態。 “而秦氏之美则更为复杂,嫵媚鲜妍之中又有一股纤弱与温柔,这纤弱与温柔倒与我有几分相像,使人见之忘俗,顿生亲近之心。” 尤氏闻言,笑得愈发开怀:“都是至亲骨肉,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 “快隨我们进去,园子里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好,专等著你这位海棠似的姑娘去品题呢!” 一行人簇拥著黛玉穿过几重雕花门廊,往会芳园行去。 秦氏始终体贴地走在黛玉身侧半步之处,见廊下风起,便柔声提醒:“这过堂风有些凉,姑娘仔细些。” 又吩咐自己的丫鬟宝珠道:“去將我房里那件银纱里子的杏子红薄斗篷取来,给林姑娘预备著。” 路上,尤氏兴致勃勃地指点著寧府景致:“妹妹看这假山,是去年才从南边运来的太湖石堆的…… “那边临水的『荷香榭』,夏日里赏荷最是清凉……” 她言语爽利,介绍间又不时將话题引到黛玉身上,“听说妹妹在家时便已读过许多书? “真真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出来的小姐,气度就是不同。” 林黛玉知道这话倒是有几分真,她听贾宝玉说过,尤氏出身寒微,並无贵族世家背景,想来读书不多,看到自己气度与她有异,难免感慨几句,这是很正常的——看来尤氏並不是个口是心非、心里藏奸的。 秦氏则在一旁含笑补充,声音脆脆的道:“这园子东南角上还有一片梨树,这时节虽已过了花期,但绿叶成荫,也別有幽趣。 “若妹妹春日里来,那才叫『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呢。” 她引经据典自然流畅,既不卖弄,又显出其教养不俗。 林黛玉在二人一热一温、一艷一雅的陪伴中,自己独行试试脚力的想法早已烟消云散。 不过她却隱隱觉得,秦氏心中藏著什么秘密似的。 紫鹃与雪雁跟在身后,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姑娘在此,备受礼遇,看来这趟寧府之行,当是愉悦的。 会芳园的月洞门已在眼前,一阵馥郁的花香隨风袭来,风中还混合著湿润的泥土与青草气息。 林黛玉的嗅觉此刻也已超出常人,能將花香、泥土味、青草味这三者清晰分辨,她心中对会芳园还蛮是期待的。 尤氏侧身让黛玉先行,笑吟吟道:“好妹妹,请吧,今儿这园子里的花,可都等著你来赏鉴呢。” 秦氏则悄然上前,极自然地虚扶了黛玉手肘一下,笑道:“林姑娘,请。” 林黛玉便轻移莲步,进了会芳园。 园中果然別有洞天。 时值初夏,各色花卉开得正盛。 西府海棠如云如雾,垂丝海棠裊裊婷婷,蔷薇架上粉白嫣红开得热闹,石榴花点点如火,衬著新绿的芭蕉、苍翠的藤萝,处处皆是生机。 更有几株枇杷树已结了青果,杏子也微微透出黄意,风里带著花香果气,甜而不腻。 林黛玉方赏了片刻,便见前面水榭旁站著几个熟悉身影——正是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三姐妹,贾宝玉也挤在她们中间,正指著一丛芍药说笑。 见林黛玉来了,贾宝玉先迎上来笑道:“林妹妹可算来了! “我们都等你半日了。” 贾探春也笑著走来,拉住林黛玉的手:“林姐姐快来瞧,这池子里竟有几尾锦鲤,顏色鲜亮得很。” 贾惜春静静站在一旁,只抿嘴微笑。 贾迎春温声道:“方才我们还说,若黛玉妹妹在,定能吟出好诗来。” 林黛玉与眾人见了礼,心中因那九阳真经之故,五感清明,更觉园中景致鲜活可爱。 便隨姐妹们沿著曲径慢慢赏玩,时而俯身看花,时而临水照影。 走至一处清浅池塘边,贾探春忽然提议道:“这水里鱼儿游得自在,不如我们钓一会儿鱼玩玩? “我见那边亭子里备著钓竿呢。” 贾宝玉第一个拍手叫好,贾迎春、贾惜春也无异议。 丫鬟们忙去取了钓具来,几人便在池边石凳上坐下。 林黛玉也执了一竿,却是心不在焉——她耳中总隱约听到极远处似有男子低语声,时断时续,而看旁人神色,皆无所觉。 钓了约一炷香工夫,那声音又起,此次清晰了些,確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似在园子东北方向。 林黛玉心中好奇渐盛,便放下钓竿,对紫鹃道:“我坐得腰有些酸,去那边走走,你们不必跟著。” 紫鹃刚要起身,黛玉轻轻按了按她的手,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 紫鹃知她近日练功,身子確实好了许多,又见这园子四处都有僕妇,便点头应了,只低声道:“姑娘別走远,一会儿我们就往那边寻你去。” 林黛玉应了一声,便沿著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声音来处悄步走去。 她脚步轻缓,呼吸绵长,行走间竟几乎不闻声响。 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假山,越走越僻静,两旁花木渐渐荒疏,显是少有人打理之处。 那男子声音越发清楚,还夹杂著女子轻柔的啜泣似的低吟。 林黛玉心中一紧,屏住呼吸,悄悄掩到两棵高大的合欢树后。 透过层层叠叠的羽状枝叶,果然见前方的小湖石旁隱著一双人影。 凝目细看,那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裳,发间碧玉簪微光一闪——不是秦氏是谁? 林黛玉心头猛地一跳,忙將身子完全藏在树后,只露出一双明眸偷偷望去。 方才秦氏不是说身子不適,先去歇息了么? 怎会在此地? 她身旁那男子身形修长,著一件雨过天青色綾衫,背对著这边,看不清面容。 正疑惑间,忽见秦氏转过身来,竟主动伸手环住那男子的腰,仰起脸柔声说了什么。 距离虽不算近,但林黛玉耳力非凡,一字字听得真切: “……蔷郎,明日午正至未初之间(中午12点~13点),日头最盛,僕役多歇晌,园中空旷,你再来尽情地狠狠惩罚人家好么? “今日侯门闺秀林黛玉林姑娘忽然来园中赏花,实在是不方便与你尽情云雨共赴巫山,人家很是抱歉,明日加倍补偿你好么,蔷郎?” 蔷郎?贾蔷? 林黛玉脑中飞快转过贾宝玉往日閒谈时的话——“东府里有个蔷哥儿,名唤贾蔷,父母早亡,从小跟著珍大爷过活。 “生得比蓉儿还俊三分,最是聪明伶俐的。 “前两年珍大爷说他也大了,给了房舍银钱,让他自立门户去了……” 既已搬出寧府,如何又能潜入园中? 还和蓉大奶奶…… 林黛玉心下恍然,顿时明白眼前是什么情景,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可那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竟挪不动步。 她生平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心中又慌又乱,偏又夹杂著一丝说不清的好奇——薛蟠那些记忆里虽也有男女之事,却都是郎情妾意,哪似眼前这般,旖旎中透著惊心动魄的隱秘。 只见那男子——想必就是贾蔷了——一手紧紧搂住秦氏的纤腰,一手竟轻佻地捏了捏她粉腮,低头便吻了下去。 ………… 第23章 只当未见 片刻后,两人缓缓分开。 贾蔷语带埋怨,低声道: “可卿,我好不容易才寻得机会进入园来,此刻心中著实难安……你可愿体恤我一二?” 可卿?秦可卿?这应是秦氏的小名罢? 秦可卿颊染緋云,眼波如水。 缠绵间仍不忘向四周轻瞥——那视线堪堪要落到黛玉藏身之处,黛玉慌忙避过,整个人隱在树后。 见园中寂静无人,秦可卿才垂眸微微頷首,声若蚊吶: “蔷郎,今日原是奴家对你不住,教你空走这一遭……可……总不教你真白白来了。” 言罢,她轻轻俯身,素手微抬,指尖似不经意般拂过贾蔷腰间那条松花绿的汗巾系带。 黛玉似有所感,急闔双眸,然而耳边衣袂窸窣、气息轻促,却比目见更惹人神乱。 心口怦然不止,面上灼灼如烧。 此时,记忆中薛蟠与香菱往日亲近的画面忽地浮现,与眼前声响交织在一处,教她羞窘难言,却偏又挪不动步。 终究还是睁开了眼。 合欢树的枝椏间,光影疏落摇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她瞧见秦可卿微仰的侧脸,眉眼间流淌著一种未曾见过的、似屈从似沉溺的情態。 见贾蔷的手轻抚过秦可卿的云鬢,见他仰首时喉结轻动,见他神色渐缓,透出几分慵然矜骄。 不知过了多久,贾蔷低低一嘆,俯身轻拢秦可卿的髮丝,声调已转温和: “明日此时,我再来寻你,仍在老地方。” 他整好衣襟,又在秦可卿颊边轻轻一贴,便转身隱入太湖石后小径,悄然而去。 秦可卿徐徐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拭唇角頜边,连耳际颈侧亦细细拂过。 她举止依旧从容嫻雅,宛若方才不过閒立片刻,唯眸中水色未褪,眼角一抹淡红如杏。 黛玉屏息凝神,见她將帕子收好,理罢鬢髮与衣襟,又静静佇立须臾,待面上霞色渐消,方转身沿另一条小径裊娜而去。 那背影端庄依旧,任谁也难想见片刻前的旖旎风波。 直至那身影全然不见,黛玉才轻声舒气,方觉手心微湿。 她背倚合欢树干,心绪纷然,暗自忖度:“此事……可要稟与老太太知晓?” ………… 林黛玉知晓,秦可卿和贾蔷的这种偷情之举,若是被公之於眾,后果一定会很非常严重。 秦可卿可能被休妻,可能被禁足,可能被“病故”。 贾蔷则是可能被逐出贾家大族,亦有可能被“自杀”。 这种內幃之事,到底需不需要自己来首告呢? 若是珍大哥哥、蓉哥儿、尤姐姐他们已经对此事心知肚明,而他们只是碍於体面或別的情由按下不表,我这般撞破且首告,岂非成了不识趣的傻子,徒惹人厌憎? 可若是人人装聋作哑,任这等秽事在眼皮底下蔓延,这国公府的气运体统,岂不都要被蛀空了? 要不要偷偷告诉老太太呢? 林黛玉思绪飞转,却不料忽然听到了薛蟠的心声,而薛蟠心声中,恰好有谈到秦可卿,这让她大感惊异。 只听得薛蟠的心声道:“若是我救了秦可卿,会不会也获得奖励呢?” 林黛玉心中大惊:“他怎么知道秦可卿小名是可卿的?” ………… 时间拨回到卯初时分(早上五点)。 潭东镇,封氏上房內。 屋內的烛火已將燃尽,光线明灭不定。 薛蟠与封氏对坐,已是彻夜长谈香菱之事。 他將如何初见香菱(甄英莲),惊艷於她眉间那点胭脂记,喜爱她温柔安静的性情,如何从冯渊与拐子手中护下她,纳她为妾后如何善待,乃至此番不畏艰险亲赴苏州寻访其母的缘由,细细道来,说得情真意切。 封氏听得泪光盈盈,得知女儿虽歷坎坷,终究容貌未损、性情未改,且得遇薛蟠这般看似粗豪、实则存有善念的主子,衣食无忧。 更难得的是,薛蟠竟肯为她这微贱的妾室之母奔波涉险,她心中感激与宽慰交织,对薛蟠的观感已从最初的感激,发酵为深深的信赖与好感。 封氏一边拭泪,一边情真意切道:“薛公子大恩,我母女二人没齿难忘。 “只是连累公子遭此大难,损了银钱,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薛蟠听了,连忙摆摆手,笑道:“钱財乃身外之物,能换得夫人与英莲团聚,值得。 “只是……” 他顿了顿,看著封氏虽歷经风霜、却依旧清秀的侧脸,闻著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心中忽有触动,诚恳道:“夫人此后有何打算? “若夫人不嫌弃,不如隨我一起回金陵。 “我薛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薄有资產,总能给夫人一份安稳差事,如此,夫人与英莲便可长相廝守,不必再受分离之苦。” 封氏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薛公子此言……当真? “我、我这残破之身,能做些什么? “只要能与英莲在一处,莫说是做事,便是为奴为婢,妾身也心甘情愿!” 她年方三九(27岁左右),风华正茂,称自己为“妾身”而不称“老身”,没毛病。 薛蟠道:“夫人言重了。”见她应允,他心中也是一松。 正待再说,房门被轻轻叩响。 只听得王义的声音传了进来:“薛大兄弟,该起程了。 “我已备好快马,趁清晨凉爽,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內,应可抵达姑苏城与姑妈(薛王氏)相会。 “姑妈想必忧心如焚,还是早些让老人家安心为好。 “封夫人也请一同过去吧,早一些母女团聚,岂不美哉。” 原来古人一般都起床特別早,更遑论军队里的人,像王义、王礼、王智、柳湘莲等习武之人,更是四五更天就起来,不过今日他们三更天才睡,因为睡得晚,是以自然起得也晚,不过也只起得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而已。 封氏一听不久后便能见到女儿,喜得无可不可,连连催促薛蟠动身。 薛蟠自是乐见其成。 封氏不会骑马,薛蟠自然义不容辞,与她共乘一骑。 马背顛簸,为防封氏跌落,薛蟠手臂虚环在她腰间。 晨风拂面,封氏发间衣上的香气幽幽传来,混合著田野青草的气息,竟让薛蟠一时有些心猿意马,不由稍稍收紧了手臂。 封氏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颊边飞起一抹红晕,却並未闪避。 这次去姑苏,只是为了早一点见到薛王氏等人,是以他们只备了五匹快马,只薛蟠、封氏、王义、王礼、王智、柳湘莲几人而已。 六人五骑,由封氏带路,马蹄嘚嘚,踏著晨露朝霞,向姑苏城疾驰而去。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城门在望。 ………… 辰初的阳光温煦地洒落,姑苏城在晨曦中甦醒。 几人直奔悦来客栈,薛蟠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悦来客栈上房门开,薛王氏、薛宝釵、香菱、张鼎元等一干人早已翘首以待。 薛蟠一眼看到母亲眼中瞬间涌出的泪水,又一眼看到妹妹宝釵强作镇定却微颤的嘴唇,另外再一眼看到香菱那满是担忧与期盼的眼神,心头一热,大步上前。 面带微笑,双手张开,大声说道:“妈!妹妹!香菱!我回来了!” 薛王氏当先奔了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见他虽清瘦了些,但精神健旺,目蕴精光,较之从前那副呆霸王模样,竟似脱胎换骨,多了几分英挺沉稳之气,一时悲喜交加,哽咽难言。 薛宝釵则也已扑进兄长怀里,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哥哥!你可算平安回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薛蟠搂著妹妹,拍著她起伏不定的小背安抚,笑道:“傻丫头,哥哥福大命大,又有贵人相助,岂能有事?”说著,侧身引见王义、王礼、王智及柳湘莲。 薛王氏见到娘家侄子,又听闻柳湘莲对薛蟠的救命之功,感激涕零,拉著几人的手,说了无数感谢的话,又连忙吩咐下人准备厚礼酬谢。 而另一边,香菱与封氏早已泪眼相望。 五年多光阴,少女已成亭亭玉立的侍妾,母亲眼角也添了风霜。 血脉中的感应与记忆中的轮廓瞬间重合,两人几乎同时喊出声: “娘——!” “英莲!我的儿啊——!” 母女二人奔向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多少年的思念、担忧、苦难与庆幸,尽数宣泄出来。 周围人无不为之动容,薛蟠站在一旁,看著这幕团圆场景,连日来的奔波惊险、损失的那二万五千两银子,仿佛都已不再重要。 不对,那二万五千两银子还是很重要的,只是暂时没有办法要回来而已,薛蟠心中牢牢记住了这笔帐,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找到那个匪首,夺回银子,还有那个…… 薛蟠扫视一圈,发现人群当中,並没有游清的存在! 他连忙问张鼎元他们,却得知游清与他们一起回来的当天晚上,便不知所踪。 薛蟠这下基本確定了,叛徒就是游清! 不过现在他跑了,一时之间,也拿他没办法。 他只得无奈嘆了口气。 只怪自己武功太差,根本没修炼几天,便遇上这趟子糟心事。 以后,一定要先好好修炼武功,同时要了解这方红楼世界,武力值水平到底怎样,自己处於何种水平,能不能凭藉武功,闯出一片天。 接著,眾人移步至客栈包下的雅间,细敘別情。 封氏与香菱挨坐在一起,手握著手,有说不完的话。 薛蟠也坐在一旁,听著她们低语,时而补充几句。 待母女情绪稍平,薛蟠旧话重提,再一次、也是正式邀请,封氏隨薛家同返金陵、跟著薛家做事。 封氏毫无犹豫,立刻起身对薛蟠万福:“薛公子再生之德,使我母女团聚,恩同再造。 “从今往后,妾身愿为薛家效犬马之劳,但凭公子与太太差遣,绝无二心!” 封氏的话音刚落,薛蟠脑海內忽然涌现出了许多新的武功秘籍。 他连忙打开识海,瀏览这些多出来的武功。 只见有“少林內功”“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龙爪手”“擒龙功”“太祖长拳”等。 薛蟠心想,这不是《天龙八部》里萧峰的武功吗,怎么会突然一股脑全给我塞脑海里了? 不过我张无忌的武功还没练明白,又给我塞这么多萧峰的武功,我练得完吗? 薛蟠感到很苦恼。 接著,薛蟠又想,为什么又突然脑子里涌出这么多武功秘籍。 难道是因为刚才封氏答应跟我一起走,去金陵发展? 再细细思之,薛蟠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说不定,“切实”改变原著中的人物命运,便会获得奖励。 方才在封家大院里与封氏閒谈,还不算切实,现在有薛王氏在场,答应了封氏,可以將此事落实,才算“切实”。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改变金陵十二釵的悲惨命运,也能获得奖励咯? 就比如说。 若是我救了秦可卿,会不会也获得奖励呢? 於是上面这句话,恰好被林黛玉听到。 林黛玉大感好奇,又行至一处偏僻树林中,凝神静听。 只听得薛蟠又在心里思忖道:“想那秦可卿,书中写她其鲜艷嫵媚,有似乎宝釵,风流裊娜,则又如黛玉,可见兼具釵黛之美。” 林黛玉不解:“怎么书中会写到秦可卿这般深宅大院女子? “书中,是指哪本书?” 再细细回忆起今日见到的种种,果然发觉秦可卿是有点像自己,也有点像薛宝釵姐姐。 又听得薛蟠心道:“本是外在、性格如此优秀的一个美人,却排在金陵十二釵最后,可见曹雪芹对他颇有微词。” 林黛玉更是不解:“什么金陵十二釵?曹雪芹又是谁?” 薛蟠思忖:“原著中寧国府的焦大所说的『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爬灰』自然指的是贾珍偷媳秦可卿了,而『养小叔子』,则应该是指秦可卿与贾蔷之间的偷情了。” 林黛玉大惊:“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还有,珍大哥哥难道与秦可卿也有偷情?这……”她实在不愿意相信薛蟠的这种说法,不过薛蟠之前所说的那些,几乎一一应验,她不承认也不行。 薛蟠又在心里分析道:“不过秦可卿到底怎么死的,却一直是个迷,若是我早点去神京,將她救出来,治好她的病,说不定又会获得另外的奖励…… “虽说现在的奖励已经够我练一辈子了,但我一直想要的修仙级別的武功,《太玄经》却是未得,若是能获得这门武功,嘖嘖,我在这方红楼世界,说不定便能为所欲为,带领华夏各族,统一世界了。” 林黛玉吐槽道,这薛大傻子,竟然妄想成仙,还妄图统一世界,真是大字不识,却想得极美。 不过她也不得不信薛蟠心中所说的,贾珍也与秦可卿有私情。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不会去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决心。 毕竟若是告诉老太太,一番查察下来,最后发现一族之长的贾珍,竟与儿媳秦可卿有染,老太太年迈,如何承受得住? 还是让他们自家人管自家事好了,自己只当未曾撞见便是。 林黛玉做了决定,便抽回思绪,不再听薛蟠心声,反正每晚都能梦到他的经歷,不急著这一时片刻。 之后便快步走回小湖边,与三春及贾宝玉一起钓鱼玩耍去了。 ………… 而薛蟠这边,与家人一番相见后,万事皆妥。 接著,他便再与封氏及香菱,再带上王义、王礼、王智、柳湘莲等人,一起重返潭东镇,与封家族人一起处理封肃的葬礼事宜。 不过当天,王义王礼王智柳湘莲等人就先告辞回去復命了。 三王身有要职,不能离开神京太久,时间很是宝贵,此番抽空前来营救薛蟠,其实是王子腾额外开假,抽调了不少人手顶替他们。 而柳湘莲本是因武艺出眾,又因是理国公柳家子弟而被王子腾看上选中,又因营救薛蟠有大功,更是急著回去升职。 展眼已到五月二十四。 就这么过去了七天,封家的族人將封肃下葬妥当后,封氏再带上一些家当及几个丫鬟,与薛蟠香菱一起回到姑苏,再与薛王氏等人,从姑苏回到金陵。 閒言少敘。 近来因当今圣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嬪外,凡是仕宦名家之女,皆可亲自送名帖至各相关衙门,以作为备选公主郡主的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 薛王氏早就想靠著王子腾的关係,將薛宝釵送往宫中,先当上入学陪侍,再一步步高升。 於是薛蟠为香菱寻母之事一了,便急著带上家人上京备选。 薛蟠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所料,剧情虽有波折,大致仍循旧轨。正好我也想上京一游,瞧瞧帝都的繁华景致。” 便欣然应允,带上香菱、封氏母女,以及张鼎元等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京去了。 ………… 第24章 拜见林海 六月十日,气候炎热潮湿,正值盛夏,扬州进入伏天,天气炎热,雨水增多。 运河上檣櫓如林,漕船、盐船、客船、货船,各式各样的舟船,挨挨挤挤地排开数里,几乎看不见水面。 只听得船夫的號子声、商贩的叫卖声、縴夫沉重的脚步声、码头苦力的吆喝声,混杂著漕船卸货的撞击声,匯成一片,热闹不已。 薛蟠一行人的客船,便在这喧囂中,缓缓靠向钞关码头。 薛蟠独立船头,望著眼前这座闻名天下的“淮左名都”。 但见运河两岸,商铺鳞次櫛比,招牌旗幌在湿风中摇曳。 盐號、绸庄、茶行、钱庄、当铺…… 无不门庭若市。 挑担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卖著新鲜的枇杷、杨梅、菱角,还有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千层油糕的香气隨风飘来。 远处,蜀冈逶迤,瘦西湖的一角水光在云隙透出的微阳下,闪著细碎的光。 薛蟠心中暗嘆道:“好个烟花扬州!” 他身后,薛王氏、薛宝釵、香菱、封氏等人,在丫鬟僕妇、小廝男僕的簇拥下陆续来到船头。 封氏换了一身素净的豆青色衣裙,髮髻简单綰起,仅簪一支银簪,虽荆釵布裙,却难掩其清秀书卷气。 她与香菱並肩而立,母女二人低声说著话,目光好奇地打量著这陌生的繁华之地。 船已靠稳踏板。 码头上早有薛家在扬州分號的主事薛贵带人迎候。 薛贵五十来岁,精干瘦削,上前与薛王氏、薛蟠等人见了礼,便指挥人手將行李装车,一面低声道:“太太,少爷,林御史府上昨日已递过话,说今日未正(下午两点)后,林老爷得空,可在府中一见。” 薛王氏点点头,又看向薛蟠,道:“蟠儿,给林世叔的礼,可都备妥了?” 薛蟠笑道:“妈放心,按之前商定的,除了金陵、姑苏的土仪文玩,另有一份特別的。”说著將目光转向封氏,微微頷首。 封氏会意,从隨身包裹中取出一只锦缎包袱,双手捧著。 包袱內,正是她以一手清丽端秀的恭楷,工工整整抄录的《九阳真经》第一、二卷。 薛蟠自知自己书法很差,那字见不得人,尤其是林如海这种大学问家、前科探花,一看便知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所以叫封氏来誊写,好使林如海见字舒心,阅之享受。 原著中,张无忌在崑崙山全职练功,花了四个月,才把第一卷练完。 练完第一卷后,他觉身轻体健,真气流动,全无病象。 而神医胡青牛预计他毒发毕命之期,早已过去,可见仅仅是修炼完九阳真经第一卷,便已能压制住玄冥神掌的阴毒,无性命之虞。 若是林如海好好修炼第一卷,说不定也能延长寿命,不会像原著那样四十几岁便中年早逝。 而第二卷九阳真经,张无忌则是修炼了大半年才完成。 练完第二卷,他便已能不畏寒暑。 若是林如海能练完第二卷,估计也能不避寒暑,身体素质在文官当中数一数二了。 至於第三、第四卷九阳真经,薛蟠暂时不打算透露给任何人,毕竟这是自己压箱底的本事,若是人人都练了,自己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薛蟠再看向封氏抄录的九阳真经。 只见其所用纸张乃是上好的宣纸,以靛蓝绢布为面,素綾包角,以丝线装订成册,虽非金玉之贵,却自有一种沉静雅致的底蕴。 这是薛蟠在返回金陵途中,便每天默写一点,然后让封氏再以恭楷誊录完成。 薛蟠自觉此经玄奥,非寻常人可解,林如海学识渊博,或能与他討论一番,参详其中难懂之处,提升自己修炼的效率。 一行人分乘数顶青幔小轿,在薛贵引导下,穿过喧囂的码头区,转入城內。 扬州街道不如金陵宽阔,却更为曲折幽深。 轿子行在青石板路上,蹄声嘚嘚,穿过一条条巷陌。 两旁高墙深院,偶有花树探出墙头,蔷薇、木香开得正盛,湿漉漉的香气瀰漫在空气里。 经过一些深宅大门,可见门楣上悬掛的匾额,什么“世泽绵长”“诗礼传家”,彰显著盐商巨贾的富贵与附庸风雅。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这宅子位於旧城小秦淮河边,闹中取静。 门面不算宏阔,黑漆大门,铜环素净,门前一对石鼓,阶下数丛绿竹。 门楣上无匾,只在左侧悬一木牌,上书“林寓”二字,顏体楷书,骨力遒劲,透著一股清肃之气。 薛贵上前叩门。 片刻,管家林忠迎出,引眾人从侧门进入。 只见府內有许多持戈而立的盐军分列两侧,他们个个身长体壮,杀气凛凛,看来巡盐御史的人身安全还是挺需要武力保护的。 而府內景致清雅脱俗,庭院疏朗,竹石清幽,洗尽铅华。 林忠引著眾人来到书房“洗桐斋”。 林如海早就收到林黛玉的书信,知道女儿梦到薛蟠经歷一事,也知道薛蟠不辞劳苦,为寻甄英莲之母被西山水匪绑架勒索一事,也知道女儿去信王子腾,王子腾来找他商议等事。 一切前因后果,女儿在信中已阐明,他已深悉。 这使他对於薛蟠很感兴趣,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富家紈絝子弟一时兴起、动了惻隱之心,还是良善出於本心,行事冷静,志向远大之辈? 於是他便同意召见薛蟠一行人。 书房內,林如海自书案后起身相迎。 只见林如海年约四旬,清癯儒雅,穿著半旧青衫,虽面带倦色,目光却澄澈温和。 与薛家眾人见礼寒暄后,薛王氏命人呈上礼单及寻常礼物。 林如海略看了看礼单,先对薛王氏温言笑道:“薛夫人客气了。 “小女偶得一梦,得知令郎身陷水匪贼窟,传信与他舅舅是其本分,何足言谢。” 鑑於王子腾的权势,林如海虽语气谦和,却自有分寸。 薛家一行人听言,大感惊讶,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林黛玉梦到薛蟠身陷囹圄。 薛王氏亦是惊讶道:“令爱竟能於梦中知晓此事,实在是神奇,不过全凭令爱写信给我二哥(王子腾),犬子方能获救,民妇薛王氏先在这里谢过林大人了!” 说著,便跪下叩首起来。 薛蟠等人也跟著跪下叩首。 林如海连忙將他们一一扶起,忙道:“大可不必,小女既然梦到此事,写信乃份所当为之事,何足言谢。” 薛蟠此时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双手奉上那只锦缎包袱:“世叔,寻常物事不足为谢。 “此乃晚辈偶然所得的一部养生导引之书,名为《九阳真经》。 “晚辈虽然粗陋,但也觉得这经书之中所言深奥,非学识渊博、通晓道家义理者不能领悟。 “晚辈听闻世叔常年案牘劳形,此经书或於调养身心有所助益,故而特別请人誊抄清晰,敬献世叔。 “还望世叔勿要嫌弃。” 林如海微微露出惊讶之色,接过包袱解开,取出那两册装帧素雅的抄本。 甫一入手,便觉得纸质绵韧,墨香清醇。 翻开首页,但见字跡工整清秀,笔力含蓄而挺拔,显是出於女子之手,且功底不俗。 他本以为这经书只是些寻常的养生口诀,是以初时目光平静,但隨著瀏览其中经文,神色渐渐专注,继而变得惊异,最后竟透出几分震撼与欣喜。 一番瀏览过去,只见经文中论述人体气血运行、阴阳转化之道,內容精微奥妙,往往发前人之所未发。 其中所述的导引呼吸、凝神聚气之法,条理清晰,步步深入,尤其强调以纯阳之气涤盪阴浊、固本培元。 林如海因多年伏案,常常有畏寒、咳喘、精神短少的症状,虽然也时不时请名医调治,却总是难以根治。 此刻看这经中道理,竟与自己病徵隱隱相合,且所言之法,似乎……切实可行? 他越看越觉其中蕴含至理,绝非寻常方士妄语。 不知不觉,竟站著翻阅了小半刻钟,方才恍然回神,意识到怠慢了客人。 林如海道:“这……这经书……”说著抬起头来,眼中光彩迥异先前,语气带著难得的激动,“薛公子,此经书从何得来? “其中义理精深,法门详实,非大智慧者不能著就。 “著此经者,定是世外高人。 “老夫……可能拜见?” 薛蟠早有准备,面不改色道:“回世叔,此乃约一年前,晚辈在金陵郊外,偶遇一位游方道人所赠。 “那道人鹤髮童顏,神態逍遥,只言与晚辈有缘,將此经相赠,嘱晚辈勤加习练,若能有所成,当以此身所学,辅国匡君,造福於民。 “晚辈资质愚钝,虽依之练习,略得强身健体之效,然其中许多深奥字句、关窍穴道、道家术语,实难尽解。 “每每思之,深觉此经明珠暗投。 “今日得见世叔,想起世叔乃探花之才,学究天人,於经史子集无所不窥,或正堪研习此经。 “故冒昧献上,万望世叔不吝指点。” 林如海听得神往,嘆道:“原来如此! “仙缘难得,公子福泽不浅。”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著经书封皮,沉吟道:“诚如公子所言,此经文字古奥,涉及眾多生僻字词、人体经络穴位,另外还融匯了《周易》、《道德》、《黄庭》等典籍精义,若是无相当学识根基,確实难以入门。 “公子能练至有所小成,已是难得。” 他心中对薛蟠的评价,无形中又高了几分。 林如海將经书郑重地置於案上,重新落座,看向薛蟠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与赏识,说道:“薛公子,老夫观你气度,与往日听闻似有不同。 “此番又得此奇缘,不知日后有何志向?” 薛蟠挺直腰背,目光坦然,迎上林如海,中气十足道:“不敢瞒世叔,晚辈过往荒唐,虚度光阴。 “此番歷经险难,颇有所悔悟。 “晚辈自知科举文章非我所长,且如今天下虽承平,然边陲不靖,武备实不可废。 “晚辈侥倖习得些微武功,愿效仿班超投笔,走从军报国之路。 “虽不敢奢求封侯,但求以这身力气,护一方平安,亦不负家国养育之恩。” 林如海微微挑眉道:“从军?” 他出身科举正途,对武事虽不轻视,但听得一商贾之子,尤其曾是金陵一霸的薛蟠有此志向,不免有些意外。 林如海道:“公子所言武功……不知到了何等境地?” 他手下能人眾多,他对於武功一道,也颇有了解,谁的武功高,谁的武功低,他略微一看,也便能知。 薛蟠知道口说无凭,目光在室內一扫,瞥见旁边小几上放著一只空的薄胎瓷酒杯,离自己约有三尺之遥。 他心念微动,体內九阳真气流转,右手暗运新近领悟的“擒龙功”法门——这功夫他得自脑海中涌现的萧峰全套武功,虽是初学乍练,尚未能如萧峰那样隔空取刀,但凭藉九阳真气的基础,已能略具雏形。 只见薛蟠神色一凝,右掌对著那酒杯虚虚一抓,低喝一声:“来!” 林如海正自疑惑,陡然间,但觉似有一股无形气流扰动,那三尺外案几上的小酒杯竟轻轻一颤,隨即离案而起,似被一线无形之力牵引,稳稳地飞入薛蟠张开的掌心之中! 林如海惊讶道:“这!”霍然起身,眼中儘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虽非武林中人,但也知隔空取物乃是传说中极高深的功夫,等閒江湖人士绝难办到。 眼前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竟有如此能耐? 薛蟠接住酒杯,拱手道:“雕虫小技,让世叔见笑了。 “晚辈习武日浅,仅得皮毛。 “但自信假以时日,勤修苦练,想必当能在战阵之上有所作为。” 林如海缓缓坐下,良久不语,似在消化方才所见。 他看著薛蟠,只见这少年目光清澈坚定,身姿挺拔,握杯之手稳定有力,与传言中那等只知道斗鸡走马、仗势欺人的紈絝形象判若云泥。 林如海终於抚掌道:“好!好!”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不想薛公子竟有如此机缘与天赋! “隔空取物,神乎其技! “若將此等本领用於正途,疆场之上,何愁不能建功? “走武学之路,於你而言,確比困守科举更为適宜! “大丈夫立世,正该量力而行,择善而固执。 “你有此志,老夫甚慰!” 他態度明显热络起来,又细细问了薛蟠练武情形、日后打算。 薛蟠一一作答,言谈间虽然仍带著一些直率,却也条理清晰,显出自己的真知灼见。 接著,林如海又拜託薛蟠去了神京之后,给自己女儿送一份九阳真经,让她也修炼,將身体养好。 薛蟠见有机会与林黛玉取得联繫,自然是乐意之至,立刻答应了下来。 不过心下又想道:“不知道为什么林黛玉能梦到我被困於西山,此事还得调查清楚才是。原著中林黛玉不具有这种超能力啊……” 林如海接著又將一大批礼物拿了出来,送给薛家,作为回礼。 之后又將一个包裹拿了出来,交给薛蟠,说这是拜託他们去神京之后,带给自己女儿的一些物事,並附上一封家书,详细嘱咐了转交黛玉的事宜。 薛蟠都郑重接了下来,小心收好。 又敘谈片刻,林如海见薛蟠言行得体,志向不凡,心中更是讚许,便留薛家一行在府中用了一顿便饭。 席间,林如海与薛蟠谈古论今,竟颇为投机,薛蟠虽偶有言辞粗直之处,但其见识之广、思虑之深,常令林如海暗暗称奇。 饭后,薛家眾人告辞。 林如海亲自送至二门,临別时,他再次拍了拍薛蟠的肩膀,温言道:“薛公子,好生珍重。 “你既有此机缘志向,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老夫在扬州,静候佳音。” 薛蟠深深一揖,道:“多谢世叔勉励,晚辈定不负所望。” 回程的途中,薛蟠摸著怀中那份要转交林黛玉的包裹,心头莫名有些微热。 这包裹里,除了林如海给女儿的家书和礼物,还有他自己特意嘱咐封氏另抄的一份《九阳真经》前两卷——与送给林如海的那份一般无二。 这份经书本来打算另作他用的,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他想起原著中描写林黛玉“閒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想要见一见那天仙般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 ………… 第25章 临清人市 翌晨,六月十一。 荣国府,林黛玉住处。 夏蝉还未起鸣,林黛玉已先它一步醒来。 简单梳洗一番后,她换上一身月白轻纱小袄、配浅碧撒脚裤,悄悄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只见贾母庭院里的花木尚沾著夜露,空气清润沁人。 她避开早起洒扫的婆子,熟门熟路地来到花园东侧一处僻静小花厅。 此处灌木丛生,太湖石掩映,平日少有僕役到来。 四顾无人,林黛玉屏息凝神,双耳微张,细细聆听。 確认周遭只有风吹叶动的簌簌之声,这才快步走至一处灌木前三尺站定。 稍作运息后,便开始练习起前几日从薛蟠那里偷学来的擒龙功。 不过擒龙功这个名字还是不太適合女生,林黛玉回忆起,薛蟠有说过,擒龙功也可以叫控鹤功,她自己还是更愿意称这门功夫名叫控鹤功。 便运起內力,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置於一处灌木前三尺处,她想如薛蟠那样,隔空取来一片树叶。 不过她只感到內力涌至指端,酥酥麻麻,却没有涌出体外,面前灌木丛的枝叶纹风不动,这使得她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不过她並未气馁,又尝试了几次。 却还是失败。 林黛玉微微嘆了口气,心想:“这是我內力不够的缘故么?记得擒龙功的功法中有讲『非內力浑厚如江河奔涌者,不可驭气於外,隔空取物』。” 自己修炼九阳真经不过月余,虽大有进益,距那“江河奔涌”之境,终究相差甚远。 因此也没必要灰心。 接著,林黛玉又趁四下无人,练起轻功来。 她遵循道家的六十四卦来踏行脚步,身形飘忽,纤足点地,走了一套后,只觉全身暖洋洋的,气血畅达,说不出的舒爽。 热身过后,接著她来到一处平坦草地,微微弯膝躬身,蓄力一跃,只觉自己如年节里的炮竹,一衝上天,倏忽之间,竟跃起四尺来高。 身子升至最高处时,视野豁然开朗。 往日需要仰视的亭角飞檐,此刻竟差一点与视线平齐。 花厅內的重重花木,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那种脱离地面束缚、俯瞰地下的新奇感与畅快感,让她欣喜不已。 轻盈落地后,她又盘膝坐下,运转九阳真经心法,调息凝神。 內力在奇经八脉中徐徐流转,每运行一周天,便觉精神焕发一分。 不多时,忽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细细听之,发现是紫鹃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黛玉连忙收敛起来,只装作在花厅內踱步,赏玩风景。 俄顷,紫鹃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边。 紫鹃果然找到花厅来了,甫一望见林姑娘,便迎上前去,笑道:“姑娘今日起得又这样早。 “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脸上红扑扑的,看著真叫人欢喜。” 林黛玉回身浅笑道:“一日之计在於晨嘛。 “再说,爹爹传的那套养生功法,练著確有效验。 “我见你们睡得正沉,便想独自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顿了顿,看向紫鹃,又语气真诚道:“紫鹃,你若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只是这功法涉及许多穴位、经脉,还有道家术语,须得先认些字,读些书,方能明白其中关窍。” 紫鹃仍是摇摇头,笑容温婉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將姑娘的身子调理得结实康健,百病不侵。 “旁的,往后再说也不迟。” 这话点醒了林黛玉。 她虽自觉日益强健,但先天不足的根子仍在,体质终是比常人弱些,受不得骤冷骤热,若染了风寒,恢復起来也比旁人慢。 思及此,她点点头:“你说的是。” 主僕二人便慢慢往回走,准备回房梳洗。 清晨的荣国府渐渐甦醒,远处传来隱约的洒扫声、开门声。 林黛玉步履轻缓,心思却已飘远。 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昨日感知到的薛蟠经歷——他拜见父亲林如海的情形,一幕幕清晰如在目前。 回忆中,父亲的身影似乎比记忆中更显清瘦,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倦色。 林黛玉心头一酸,差点要落下泪来。 但转念一想,薛蟠已將《九阳真经》前两卷赠与父亲。 父亲学识渊博,若能潜心修习,假以时日,定能固本培元,驱除沉疴,身体必会日渐强健。 如此想来,那份酸楚又化作了殷切的期盼。 更有一丝让人脸红心跳的微妙期待,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薛蟠不日便將抵达神京。 自己或许有机会与他见上一面? 她从未“见”过薛蟠的真实样貌——在梦中梦到薛蟠的经歷,他似乎从未照过镜子。 林黛玉不禁有些疑惑:世上竟有从不照镜的男子么? 她哪里知道,那是穿越者薛蟠为了怕看见自己穿越到了一个傻大憨身上,失望至极,是以一直不敢照镜子,等打算自己体格有明显变化,相由心生、自己面貌也发生很大改变时,再照镜子,好使自己更能接受点。 林黛玉还暗暗想道,若是有机会与薛蟠单独聊一聊,问出那些一直困扰在她心头的问题…… 若能得他解答,那该多好。 这些疑问,或许待薛蟠进京之后,便能寻得答案。 如此思量著,她眉宇间那抹轻愁渐渐淡去,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浅笑。 紫鹃在侧,一直有注意观察林姑娘的面部表情变化,看到她最后展顏一笑,自己也放心下来,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 ………… 六月二十一。 黄昏。 运河上的城市临清州。 运河烟波浩渺,落日熔金。 薛蟠一行人沿运河直上,一路核帐销帐,採买物品等,终於到了山东境內的临清州。 客船在码头泊稳。 薛蟠隨著母亲、妹妹下船,准备前往城中薛家商號处理此地帐目。 这一路上,他主动参与家中生意往来,细心观察学习,与从前那个只知挥霍玩乐的“呆霸王”判若两人。 薛王氏与薛宝釵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尤其是薛宝釵,见哥哥如今对行商之道兴致勃勃,问询周详,言谈间竟也颇能切中要害,心中讶异之余,更多是欣慰。 薛蟠心中却自有打算:“行商乃薛家立身之本,其中的门道、关窍,自己必须儘快掌握。 “身处此世,若无足够的財力和经营之能,许多想法不过是空中楼阁。” 连日来的了解,让他对薛家庞杂的產业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薛家的生意,可谓“广而杂”。 首先是薛家的核心业务,领內帑钱粮,採办杂料。 也就是掛靠在户部,支领钱粮,在各省都有买卖承局,为皇家採买一些杂料,当然,不涉及大宗商品,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薛家在皇家的影响,其实挺小的,毕竟只涉及一些边角料嘛。 而薛家自家经营的產业,则是又多又杂。 有当铺业,当铺业开在各个运河沿线的大城市,这里人多钱多,財富流动快,开当铺业自然生意好。 原著中,邢岫烟当掉自己的绵袄,一个不小心竟然当到薛家的“恆舒典”去了,可见薛家的当铺,在神京也是有实力的。 另外原著中薛蟠娶妻夏金桂时,抬运夏金桂的嫁妆时,也从当铺里派运人手就足够了,可见薛家当铺的地盘铺得挺大。 除了当铺生意,薛家还有木材生意,且木材生意竟也做得极大,路子颇“野”。 原著中秦可卿要下葬时,薛蟠竟然自告奋勇,推荐了自家收藏的“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的那號称万年不坏的棺材板,可见其木材生意都做到皇家了,而且做得很是高档,连万年不坏的棺材板他薛家都有,可见木材生意真是做到顶级了。 不过这也为薛家带来了巨大的政治风险,试问谁有资格用那万年不坏的棺材板? 秦可卿有资格用吗? 她是什么身份? 原著中只说她是工部营缮司五品官郎中秦业从养生堂抱来的女婴,若是仅凭这个身份,她有什么资格用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棺材板? 这一点让薛蟠一直感到很疑惑,去了神京,若是有机会,他很想一探究竟。 另外,薛家还做洋货贸易,原著中第六十七回,薛蟠从江南回来,带来了一箱一箱的绸缎綾锦洋货等家常应用之物……又有在虎丘山泥捏的薛蟠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宝釵还將眾多西洋玩具分给眾人,除了寻常的笔、墨、纸、砚、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还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的小小子,沙子灯…… 除了这些,薛家还涉及医药行业,原著中王夫人配调经养荣丸需要用上等人参二两,宝釵说道:“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 这说明薛家专营人参等珍稀药材,贾府配药薛家可以提供原支人参,显示出薛家在药材行业的特殊渠道和地位。 薛家生意还涉及纸札香扇香料生意,相当於涉及到一些日用品与奢侈品的生意,原著中,薛家当铺揽总张德辉向薛蟠建议:“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里照管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就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消,稍可以剩得几倍利息。”可见薛家经营纸札(祭祀用品)、香扇(日用品)、香料(奢侈品)等多种商品,属於薄利多销的零售贸易。 综合起来看,薛家的生意网铺得虽大,又多又杂,却少有垄断性的大宗商品贸易,整体更像一个精明但缺乏顶层权势支撑的大型贸易商號。 可见薛家的影响力,其实有限,並不是富可敌国的那种商业巨鱷。 这几日核销各地帐目,查看货品流水,与掌柜、伙计交谈,薛蟠对商业运作的认知飞速增长。 物价浮动、漕运关隘、人情打点、伙计驭使……诸般学问,远比想像中复杂深刻。 ………… 此刻,帐目核销已毕。 薛蟠一行人自城中商號出来,穿街过巷,准备返回码头登船。 行至码头附近,却不得不经过一片喧囂杂乱之地——临清州的“人市”。 此处虽邻近繁忙的运河码头,景象却与不远处帆檣如林、货物山积的盛况截然不同。 一溜歪斜的芦席窝棚挤在道旁,窝棚里多是自曹州、东明、菏泽一带逃难而来的黄泛区灾民。 这些个灾民,不论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鶉衣百態,有蹲在土灶前煮野菜糊的,有就著太阳捉虱子的,还有捧著黑乎乎的杂麵饼子发呆的。 空气里混著潮霉气、柴烟气和说不出的餿腐味儿,熏得人脑仁发疼。 靠墙一群閒人围著,只见墙边地上,一领草蓆上,直挺挺裹著一具尸体,只两只脚露在外头。 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蓬头垢面伏在席上,撕心裂肺地大哭道:“哥呀!昨天午后你还好好的,还跟我说你很饿……是吃了什么了?……你就不说一句话儿先去了?娘死的时候怎么说来,你不记得了……叫你照应我!……你不管我了,就这么走了……呜呜呜呜……” 薛蟠觉得这少年有些可怜,嘆了口气,皱紧眉头,打算走近点去看看。 却不料还未走几步,便有一个人牙子瞧见薛蟠不俗的打扮,大夏天里穿著一身轻薄锦衣,腰间还佩有玉佩,靴子也是龙纹粉底朝阳靴,面貌朗俊,非富即贵。 还有他身后的女眷,虽帷帽轻纱遮掩,但那通身气派与隱约可见的姣好轮廓,绝非寻常人物。 就连那位年长些的夫人(薛王氏),也是风韵犹存,仪態端庄。 人牙子眼中精光一闪,赶紧迎上为头的薛蟠,还扯上了一个瑟缩著的、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过来,一边比划一边说道:“哎,这位少爷,一看您就是积福行善的贵人菩萨相!” 他口沫横飞,一边说、一边將那嚇得直哆嗦的女孩往前推,又道:“要买个使唤人儿不? “少爷明鑑,这买人可是有讲究的——发为血余,齿为骨余! “一要看头髮,二要看他的牙! “爷您瞅瞅这丫头,眼下是黄瘦些,那是给饿的! “可您瞧她这头髮,”他粗鲁地扯开女孩枯黄打结的髮髻,“底子厚著呢!再瞧这牙——” 他不由分说捏开女孩的嘴,露出里面还算整齐的牙齿,道:“糯米细牙,咬金断玉的好料子啊! “爷,您带回去,给口饱饭,不出三个月,准出落得水灵標致! “二十五两银子,您看……” 见薛蟠面无表情,人牙子立马变脸,做出割肉般痛心状,道:“得!看爷您是真贵人,我也狠心赔个血本,就当结个善缘! “十五两!十五两您就带走! “这年月,这么齐整的丫头,这个价您哪儿找去? “去了您府上,那是她的造化,也是爷您积德啊!” ………… 第26章 狗坎翠儿 虽然薛蟠本人面无表情,但他身后的香菱封氏、薛王氏薛宝釵等人,却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薛王氏刚准备说话,说要买下那女孩。 却被薛蟠伸手拦住。 薛蟠忽然笑道:“我也想积德,只是不想付银子。” 话音刚出,薛蟠身形微动,疾如厉风,左手右手如电闪出,双手食中二指併拢,迅捷无伦地、精准无比地点向人牙子双肩的两处“云门穴”。 这两下点穴点得既快且狠,人牙子双肩如遭重锤,又似被瞬间抽去了筋骨,两条粗壮的胳膊登时软绵绵地垂落下来,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人牙子大惊失色,刚准备大喊大叫,薛蟠又早已点中他两乳连线中点的“膻中穴”,使他气机窒滯,胸闷难言,全身僵直,有话说不出来。 香菱与封氏在薛蟠身后看得分明。 香菱与封氏之前有听薛蟠说过点穴这门功夫,封氏帮忙抄写《九阳真经》时,香菱也在薛蟠的同意下看过练过一些粗浅內容,两人皆知这门点穴功夫的厉害,不过仍不免心中暗惊。 她们俩只是不解,少爷为何突然如此强硬,连价也不还,直接出手制住了这人牙子? 薛王氏与薛宝釵站在稍后,视线被薛蟠宽肩挡住,只瞧见那人牙子忽然垂手僵立,面目扭曲却发不出声,如同中了邪一般。 薛王氏心头一紧,忙上前半步问道:“蟠儿,你这是……这人牙子怎么了?莫不是又惹了什么事?” 薛蟠头也不回,语气轻鬆,笑道:“妈放心,他没怎么,好得很。 “不过是孩儿点了他几处穴道,让他安静片刻罢了。 “半个时辰后,他的气血自行通畅,便能动了。” 薛王氏疑惑道:“点穴?” 她语气中带有几分不安,又道:“蟠儿,你何时学了这些…… “你可莫要仗著点本事,就惹是生非。” 薛蟠这才微微侧头道:“孩儿岂敢。” 对母亲笑了笑,隨即转回去,看著那僵立的人牙子,语气转冷道:“只是这人欺行霸市,將这小姑娘当作货物般摆弄,言语粗鄙,面目可憎。我看不惯罢了。” 说著又看向方才被当成货物卖的那女孩,只见她虽然已脱离人牙子的束缚,却仍是怯生生站在人牙子旁边,黄瘦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噙著泪忽闪著,撇著小嘴,瑟缩不已,不敢说话,不知所措。 薛蟠心头一软,收敛了面上的冷意,上前两步,蹲下身与女孩平视,柔声道:“小姑娘,別怕。 “跟我走好不好? “这人牙子不是好人,我带你离开这里。”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前不久刚买的、还带著余温的鸡蛋肉沫烧饼,饼皮焦黄,香气四溢。 他小心地打开,递到女孩面前。 那女孩看了看这张馅料丰富的、热气腾腾的大饼,又不自觉地嗅了嗅,闻到了久违的鸡蛋香与肉沫香,口中不由得生津,咽了咽口水,一只小手不知不觉就接过这张饼,张嘴吃了起来。 她实在是太久没吃过荤腥了,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薛蟠看著她,心中暗嘆,又拍了拍人牙子的肩膀,笑道:“这姑娘我带走了,银子下次再给你吧。” 说完,牵了女孩的手,扬长而去。 周围的人群早被这一幕惊得呆了。 他们只见这锦衣少年隨手几点,那人高马大、平日里颇为霸道的人牙子便成了泥塑木雕,又见他隨手拿出精致吃食哄那女孩,言语虽带戏謔,行事却透著一股瀟洒利落。 再看薛蟠身后跟著的女眷,虽戴帷帽,但气度不凡,僕从肃立,显然是富贵人家。 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头拦阻或议论,只眼睁睁看著薛蟠牵著翠儿,带著一大群人扬长而去。 刚走出十几步,方才那墙边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又钻入耳中,比之前更加沙哑悽厉:“大爷们吶! “行行好吧!谁买我?谁买我啊? “我得卖几个钱埋了我哥啊…… “你们行了这个善,这辈子作过孽,死了也不进那十八层地狱呀……” 薛蟠脚步一顿,一行人也不由得驻足望去。 只见那乌眉皂眼、满脸泪痕的男孩跪在芦席旁,摊著两只小手,向著稀疏了些的围观者苦苦哀求。 有人不耐烦地骂:“肏你娘的,不懂事的猢猻,哪有你这样求人的?” 有人问:“小子,你是哪里人?” 男孩抽噎著答:“我是菏泽的——大爷呀……可怜可怜吧……” 一个看热闹的閒汉立刻打趣笑道:“哟,你是菏泽的大爷!那我们岂不都是临清的侄儿了?”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鬨笑,连薛蟠身后的一些家僕也忍不住憋笑出声。 一名蹲在尸体旁的中年汉子,看著芦席下隱约露出的一截破布裤脚,嘆了口气,掏出几个铜板放在男孩脚边,道:“罪过!也真是可怜,有钱就帮几个吧……” 他这一动,旁边几个似乎家境尚可的也被引动了惻隱之心,零零星星扔下些铜钱。 中年汉子又劝那男孩道:“孩子,甭净哭了。 “指望这点子钱发送不了你哥。 “黄河发水是天灾,死的人成千上万,哪能都用棺材埋? “把钱收拾了,买几刀纸烧烧,寻个乱葬岗子埋了便是。 “人死如灯灭,你哭哑了嗓子,难道还能把你哥哭活了不成?” 说著,拍了拍男孩瘦削的肩头,摇头起身走了。 薛蟠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那芦席覆盖的“尸体”上,眉头微蹙。 他如今五感远超常人,方才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时,便隱隱察觉那“尸体”的呼吸心跳虽微弱缓慢到几近於无,却並未完全停止,且芦席下似乎有极细微的肌肉紧绷感。 此刻专注感知,更是確认了心中猜想。 他將那女孩交给香菱,低声道:“牵好她。” 接著迈步上前,拨开人群,来到那芦席旁。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薛蟠蹲下身,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併拢,运起一丝柔和內力,隔著芦席,精准地点向那“尸体”脚底“涌泉穴”的位置。 內力透入,轻轻一激。 不过两三息功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芦席下露出的两只沾满泥污的光脚,脚趾猛地向內一蜷,紧接著,整只脚掌条件反射般地向后缩了一下! “哎呀!诈尸了!”靠得最近的一个閒汉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向后跌去。 这一声如同炸雷,围观眾人无不大惊失色,“唿啦”一下向四周散开,瞬间空出一大圈,人人面带惊恐,远远盯著那“尸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薛蟠则是稳稳噹噹地站在原处,笑而不语。 人群散开后,薛王氏、薛宝釵、封氏、香菱等人也看清了场中情形,见那“尸体”竟真的动了,又见薛蟠离得如此之近,无不心惊肉跳,薛王氏更是急得向前几步:“蟠儿!快回来!危险!” 薛蟠回头,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无妨。 眾人屏息看了半晌,那“尸体”除了脚动了一下,再无其他异状。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那原本哭得死去活来的男孩却忽然收了哭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涕泪,顽皮地朝周围散开的人群做了个鬼脸,然后拍了拍芦席,笑嘻嘻道:“狗儿!狗儿!戏演完啦,还不快快起来,谢谢各位爷们的打赏?” 话音刚落,芦席猛地被掀开,那个叫“狗儿”的少年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动作颇为利落。 他挥手抹去脸上青灰色的泥污,又“呸呸呸”朝地上连啐几口,吐掉嘴里的什么东西,然后嬉皮笑脸地朝四周围观者作揖拱手,拉长了声音道:“活过来啦!谢各位老爷的赏! “坎儿,你哭得可真像,我躺得浑身都僵了,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走,先买俩烧饼垫垫去!” 他说著,抬脚就要走,却一抬眼,发现刚才点他脚底的那位锦衣少爷还拦在面前,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 狗儿见薛蟠年纪与自己相仿,顶多大一两岁,但一身锦衣华服,气度从容,显然非富即贵。 他眼珠一转,躬身作揖,赔笑道:“这位爷,方才多谢您『点醒』小的。 “麻烦您高抬贵脚,让让道儿?” 薛蟠却不动如山,目光在狗儿和旁边那个叫坎儿的男孩脸上扫过,笑道:“让道容易。 “不过,狗儿,坎儿,跟我走怎么样? “只要你们肯为我做事,听我吩咐,我保你们从此衣食无忧,再不用在这人市上装神弄鬼、挨饿受冻。”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说著,他朝香菱招招手。 香菱会意,牵著那怯生生的女孩走上前来。 薛蟠想让那女孩现身说法,说他自己方才给她饼吃的事。 狗儿和坎儿一见那女孩,都愣了一下。 狗儿睁大眼睛,惊讶道:“翠儿? “你……这位少爷,你刚才把翠儿从那黑心张手里买下来了?” 薛蟠挑眉笑道:“哦?原来她叫翠儿。 “你们认得?” 这时坎儿也凑了过来,看了看翠儿,又看看薛蟠,老实答道:“少爷,我们三个都是菏泽一个村的,逃荒一路过来的。” 坎儿转向翠儿,带著关切问道:“翠儿,这位爷真把你买了?他没难为你吧?” 翠儿手里还捏著没吃完的烧饼,微微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下,然后使了个眼色,示意狗儿和坎儿看向那人牙子的方向。 两人顺著望去,只见那人高马大的黑心张直挺挺坐在原地(薛蟠点穴时他本是站著的,但全身僵直,被看热闹的人推搡了几下便坐倒了),一动不动,对周围的指点和偶尔的戳碰毫无反应,只有眼珠偶尔惊恐地转动,情形诡异至极。 周围人议论纷纷: “真是邪门了!” “这小伙子会妖法吧?” “点一下就不能动了?” “怕是点了死穴?” 狗儿和坎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那人牙子黑心张的凶悍他们可是领教过的,他的身材比眼前这位少爷魁梧多了。 可这位少爷竟然隨手几下就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狗儿忍不住问薛蟠,语气里带上了敬畏:“这位爷…… “您刚才是使了什么仙法? “怎么把那黑心张给……给定住了?” 薛蟠微微一笑,指了指翠儿:“你问她。” 翠儿吸了吸鼻子,小声道:“这位爷……刚才就在那黑心张身上,这样……这样点了几下,”她学著薛蟠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虚点了几下,“那黑心张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了。爷说这叫……点穴,是武功。” “点穴?武功?”狗儿和坎儿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们听说过江湖上有武功高强的人,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遭,而且还是这么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使出来的。 薛蟠见他们一脸惊疑不定,知道光靠说难以取信,便道:“怎么,不信?觉得我这年纪,不像会真功夫的?” 狗儿性子野,胆子也大,虽然有些发怵,但少年人爭强好胜的心气上来,加上確实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便挺了挺胸脯,梗著脖子道:“爷的能耐,我们刚才见识了一点,確实神乎其技。 “不过……要我们兄弟心服口服跟著您,光靠定住一个不能动的人牙子,怕是还不够。 “要不……您露两手实在的? “我们兄弟也想领教领教,当然,我们一对一,公平较量!” 坎儿在一旁也连连点头,眼里闪著好奇和不服输的光。 薛蟠闻言,不怒反笑,赞道:“好!不轻信人言,有自己的主意,这很好。” 他一边说著,一边左脚微微前踏,右脚后撤,侧身对著狗儿坎儿,双手一前一后,摆出一个古朴的起手式,虽只是隨意一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方才慵懒贵公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薛蟠对二人笑道:“你们俩谁先来?” 狗儿和坎儿被他突然变换的气势所慑,心中一凛。 狗儿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心慌,也学著样子,半蹲下身,侧身对著薛蟠,双手一攻一守,摆出乡下孩子打架时常有的架势,隔著五步远,紧紧盯著薛蟠,认真道:“我来!少爷,请!” ………… 第27章 寧荣清晨 薛蟠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眾人只觉眼前一花,薛蟠的身影模糊了一下,下一刻,他已闪现在狗儿身前,两人之间五步的距离仿佛不存在一般。 狗儿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人影晃动,胸口、肩头几处地方如同被电击般微微一麻,接著双臂一软,胸口气息一滯,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保持著那个半蹲的滑稽姿势,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能转动。 “哗——!”周围远远围观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惊呼。 这一次他们看得稍微清楚些,薛蟠那快得离谱的身法和隨手点按的动作,简直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坎儿和翠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和狗儿朝夕相处,知道狗儿虽然年纪不大,但机灵好动,打架在村里同龄孩子里从没输过,身手算是灵活的。 可在薛蟠面前,竟连一招都来不及出,就成了第二个“泥塑木雕”! 封氏与香菱虽然知道薛蟠在练武,但亲眼见他施展如此迅捷绝伦的身手,还是第一次,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薛王氏与薛宝釵更是看得心惊肉跳,既为薛蟠这突如其来、深藏不露的本事感到惊异,又隱隱有些担忧——蟠儿何时有了这等手段? “好!” “太厉害了!” 人群中不乏有爱看热闹的,见薛蟠露了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功夫,纷纷喝起彩来,场面比方才更加热闹。 狗儿虽被点中穴道,浑身酥麻僵硬,但薛蟠並未点他哑穴。 他憋得满脸通红,又惊又佩,连忙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少、少爷!服了!我狗儿服了!快帮我解了吧!我们兄弟跟您走!翠儿也跟您走!” 薛蟠含笑看向坎儿。 坎儿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狗儿的话就是我的话! “少爷,您这功夫……我们服! “翠儿,你说呢?” 翠儿早就被薛蟠方才给她饼、又轻鬆制住人牙子和狗儿的举动折服,此刻更是用力点头,小声道:“我愿意跟著爷。” 薛蟠满意地点点头,出手在狗儿肩背处快速拍打揉按了几下,解了他的穴道。 狗儿“哎呦”一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腿,看向薛蟠的眼神已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薛蟠这才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们三个,到底怎么回事? “翠儿怎么落到人牙子手里的?” 翠儿眼圈又红了,低声道:“爷,我们三个都是菏泽逃荒过来的…… “狗儿和坎儿是亲兄弟。 “我……我娘在路上病死了,就在那边棚子……” 她指向不远处一个由官府搭设、聚集了许多尸首的简陋大棚,“差爷说,太阳落山前,棚子里的……都得统一拉去埋了。 “我想给娘买口薄棺,让她入土为安,可我身无分文……只好……只好自卖自身。”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薛蟠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大棚旁站著几个面色麻木的差役,棚下草蓆裹尸,堆积不少,空气中隱隱传来异味。 他心中瞭然,点点头,温声道:“別哭了。我帮你。” 他转身走到薛王氏面前,低声將翠儿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说了。 薛王氏本就是吃斋念佛的性子,见这三个孩子著实可怜,薛蟠又已出手管了这事,便嘆了口气,点头应允,从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百两的银票並一些散碎银子递给薛蟠:“蟠儿,你去料理吧,务必让那孩子她娘入土为安。 “这仨孩子……既然你已开口,便带上吧,只是要管束好了,莫生事端。” “谢谢妈。”薛蟠接过银钱,心中一定。 他带著翠儿、狗儿、坎儿,来到那尸棚处,与差役交涉,付了一两银子的“手续费”,便將翠儿母亲的遗体(用草蓆稍作整理)领了出来。 又就近寻了家寿材铺,买了一副最普通的薄皮棺材,僱人將遗体收殮了,暂时抬到自家客船附近的僻静处,打算次日上岸寻地安葬。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薛蟠看著眼前三个虽然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眼睛却因为有了著落而重新亮起些许光彩的少年少女,正色问道:“如今你们可愿真心隨我上京?为我薛家做事? “我或许不能给你们大富大贵,但一碗饱饭、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还能教你们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却是可以许诺的。” 狗儿、坎儿、翠儿相互看了一眼,齐齐跪下。 狗儿作为代表,磕了个头,大声道:“少爷大恩,给我们饭吃,还帮翠儿葬母!我们三个没爹没娘,逃荒路上早就是一家人了! “从今往后,少爷就是我们的主子!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好!”薛蟠伸手將他们一一扶起,“记住你们今天的话。以后,你们便是我薛蟠的人了。 “狗儿、坎儿,我看你们机灵,也有些胆色,以后跟著我,好好学做事。 “翠儿……你先跟著香菱和封夫人,学著伺候,把身子养好。” 三人激动地连连点头。 薛蟠领著他们回到薛家船队。 薛王氏吩咐下人带三个孩子去洗漱,换上乾净的粗布衣裳,又让厨房给他们准备热饭热菜。 看著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眼中充满感激和希望的样子,薛蟠心中也颇感欣慰。 於是一行人起程,前往神京。 薛蟠將他们三人带上船后,脑海內却没有收到武功秘籍的奖励,他想,应该还是只有救红楼原著中的相关人物,才能获得奖励吧。 ………… 六月二十六。 寅正时分(凌晨四点左右)。 天还蒙蒙未亮。 荣国府,林黛玉住处。 林黛玉照例早已换好一身便於活动的装备,轻纱箭袖,束腿宽鬆长裤,长发挽成简洁的单髻,额上系了一条素色抹额,以免碎发扰了视线。 这些日子里,她內力渐长,气息绵长,脚步愈发轻捷。 林黛玉趁著院里丫鬟婆子都还未起,悄步来到贾母院东侧一段僻静的高墙下。 只见墙高约两丈,红漆刷面,歷久仍新。 林黛玉如今身量不过六尺五寸,抬头望去,墙头还显得挺高。 不过她却毫无怯意,眼中反是闪著跃跃欲试的光彩。 林黛玉退后几步,凝神调息,九阳真气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 下一刻,她身形倏动,脚下生风,往墙边奔去。 林黛玉离墙还差两尺远时,足尖一点,借势腾空跃起,凌空踏出两步,双足交替点在墙面,“噠、噠、噠”三声轻响,轻轻上了墙头。 她稳稳噹噹站在墙头之上,稍稍气喘,胸中却很是畅快。 林黛玉朝向东边望去,只见正院中的景物尽收眼底,远处荣禧堂的重檐歇山顶,尽显庄严轮廓。 她露出一丝浅笑,心想,若是再练些时日,上那屋顶,怕也不是难事。 晨风拂面,带来一丝微凉。 林黛玉闭上双眼,任由髮丝轻扬,心中浮现出前几日薛蟠托人送来的那箱礼物。 那箱礼物是隨著父亲的家书一併送到的。 箱子打开时,连见惯了珍玩的紫鹃,都轻轻“呀”了一声。 最上面是几册书。 这几册书並非坊间常见的刻印本,而是私人辑录、手写上版的《玉溪生诗集》注本,纸墨精良,硃批细密,旁徵博引处竟有她未曾读过的佚文残句。 (玉溪生,指李商隱) 另有一册魏晋小品文抄本,收录数篇冷僻文章,恰是她近来寻觅而未得的。 薛蟠不通文墨是出了名的,字也写得歪斜,可挑书的眼光却精准得让她讶异——莫非是宝釵姐姐从旁指点? 书页间夹著一张素笺,上面以恭楷写道:“林卿慧眼,当识此中幽意。” 下无落款,她却认得那是封氏的字跡。 根据回忆,这是薛蟠口述,封氏代笔。 寥寥数字,却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另有文房之物:一方端溪老坑砚,石质温润,墨池边沿刻著一行小字“冷月葬花魂”。 这句诗她从未见过,倒像一句自撰的残诗,意境清冷幽寂,莫名契合她的品味。 还有两盆盆景。 一为素心兰,叶姿清逸,含苞未放。 一为湘妃竹,疏疏几竿,栽在浅白瓷盆里,旁缀两三拳石。 虽非名品,却布置得野趣横生,一望便知是懂行人挑选。 更贴心的是那只紫铜手炉,不过巴掌大小,炉身以错银技法,勾勒出一幅“孤雁渡寒塘”的水墨图,雁影伶仃,水波苍茫。 炉內已填好上等银霜炭,触手温润。 父亲在信中提过她体弱畏寒,薛蟠竟就记下了。 另有古琴谱一函,旧锦为套,內页纸色微黄,录的是《高山》《流水》等古曲,指法標註详尽。 配套的琴穗以青白二色丝线编成,下端缀著一颗润泽的珍珠。 自己確是曾起过学琴之念,不过深闺之中未便张扬,他又是如何得知?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那两卷《九阳真经》。 与赠予父亲的一般无二,封氏恭楷誊录,装帧清雅。 另有一个小册子,录了些轻身、调息、点穴的粗浅法门,应当是薛蟠猜测她不喜攻伐之术,特意拣选出的养生护身之道。 这些礼物,件件不显豪奢,却无一不投其所好,体贴入微。 若非花了极大心思探查揣摩,断难至此。 林黛玉抚著微烫的脸颊,心绪纷杂:他这般费心,仅仅是为答谢传信之劳,还是…… 她摇摇头,將那些胡乱念头甩开。 回礼自然是要备的,可眼下更紧要的,是趁薛蟠进京这段时日,將轻功练得纯熟。 若有一日能悄无声息地翻出这高墙深院,或可寻个机会,当面问他那些盘桓心头已久的疑惑—— 他为何对自己这般了解? 秦可卿之事他究竟知道多少? 《九阳真经》练到极致,真能祛除沉疴,连父亲的宿疾,与自己这先天不足之症,也能根治么? 问题太多,纸笔传递总有隔阂,她只想亲口问个明白。 晨光渐露,远处隱约传来洒扫声响。 林黛玉翩然跃下高墙,落地无声。 她又练了几遍內功,试了试那“控鹤功”,指尖真气流转,可三尺外的那一片梧桐叶,仍是文风不动。 林黛玉也不气馁,只微微嘆了口气,理了理衣襟袖口,悄然循原路返回房中。 ………… 而另一边,寧国府。 卯正时分(早上六点左右)。 贾珍已穿戴整齐,一身靛蓝团花缎袍,腰系玉带,面色沉肃中透著一丝倦意。 他独自出了房门,穿廊度院,行至贾蓉与秦可卿所居院落。 院落中花木扶疏,晨露未晞。 贾珍在正房门外驻足,四顾无人,便以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出三短一长的声响。 不过片刻,房门悄开一线。 秦可卿探身出来,身上只穿著一件浅樱色薄纱寢衣,云鬢微松,眸光流转间,带著初醒的氤氳。 见是贾珍,她颊边飞起红霞,却並未退避,反而轻移莲步,柔柔偎进他怀中。 贾珍伸手揽住那纤腰,触手温软。 又低头嗅了嗅她发间馨香,另一只手抚过她光滑的脊背,低声问道:“那孽障还没起来?” 秦可卿將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又轻又糯,带著点委屈:“昨儿夜里……夫君闹得久了些,寅末方才歇下。” (寅末,凌晨五点左右) 贾珍听了,眼底掠过一丝阴鬱与嫉妒,抚著她头髮的手却越发温柔,道:“不知节制的东西!今晚……你到我院里来。” 秦可卿身子微僵,仰起脸,眼中水光瀲灩,却又含著忧惧,低低的柔声道:“可婆婆(尤氏)那边……” 贾珍道:“放心,”拇指擦过她唇角,声音低而篤定,“你婆婆明白事理。不过是让蓉儿收收心,莫沉溺闺幃,误了正事。你只当是……帮我管教儿子。” 秦可卿睫羽轻颤,终是低低“嗯”了一声,將脸重新埋了回去。 贾珍却忽地敛了温柔,轻轻推开她,眉宇间浮起一层厉色,道:“我去叫醒这没出息的东西。” 说罢,推开房门,大步跨入內室。 屋內帷帐低垂,光线昏暗。 贾蓉四仰八叉地躺在填漆雕花大床上,锦被有一半滑落在地,嘴角还掛著一点涎水,鼾声正沉。 贾珍走到床前,盯著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却年轻稚嫩许多的脸,胸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开贾蓉身上的薄绸单衣,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 第28章 朝鲜使臣 贾蓉正在酣梦之中,骤然吃痛,“嗷”地一声惊醒,眼睛还未睁开,已含糊怒骂道:“哪个作死的混帐敢打小爷?!” 贾珍不等他看清,反手又是一巴掌,力道更重。 贾蓉被打得耳中嗡嗡作响,总算挣扎著撑开眼皮。 待看清床前站著面色铁青的父亲,又瞥见门口处衣衫单薄、垂首而立的秦可卿,他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消,连滚带爬地缩到床里侧,声音发颤道:“老、老爷……儿子知错……” 贾珍居高临下,冷冷说道:“知错?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贾蓉脑子飞快转动,驀地想起昨日吩咐,忙道:“是……是金陵薛姨父家上京,今日抵京! “老爷吩咐儿子去码头接风,务必妥帖周全……” 贾珍道:“既知道,还敢贪睡误事?”他语调不高,却字字压人,“薛家虽说是亲戚,也是初入京师。 “你代表寧国府去迎,一举一动多少人看著? “这般惫懒模样,让人瞧了,只当我贾家无人,不懂规矩!” 贾蓉冷汗涔涔地说道:“儿子不敢!儿子这就起身梳洗,绝不敢误事!” 说著,手忙脚乱地抓过散落的衣物。 贾珍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外,经过秦可卿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你盯著他收拾妥当,辰初务必出门。” 贾珍对秦可卿说话时,语气却是极其平静,怒意全无。 秦可卿轻轻点头,目送贾珍背影消失在廊柱后,这才转身进屋,默默拾起地上的锦被,又为慌慌张张套著外袍的贾蓉递上腰带。 她垂著眼,面上无悲无喜,只那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 ………… 巳初时分(上午九点),运河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 薛蟠立在船头,微风拂过面颊,带著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眼前码头上,各色人等簇拥成堆,有锦衣华服的管家带著僕役高举名帖,有贩夫走卒扛包卸货,还有官兵挎刀巡视,一派帝都门户的繁忙景象。 薛蟠的目光掠过一处又一处人堆,终於定格在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幡上——黑底金字,赫然写著“接金陵薛家”五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薛蟠对船工吩咐道:“靠过去。” 客船缓缓靠岸,踏板放下。 薛蟠搀扶著母亲薛王氏先行下船,薛宝釵、香菱、封氏等人紧隨其后。 狗儿、坎儿、翠儿三个新收的僕从,也小心地跟在队伍末尾,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之前他们从未来过的繁华码头。 那面旗幡下,一名身著月白綾衫的年轻公子,笑著迎了上来。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麵皮白净,五官俊俏,只是左颊上隱约可见几道浅红色的指痕,虽用脂粉遮掩过,却逃不过薛蟠如今远超常人的锐目。 再细看,这公子印堂微暗,眼圈泛青,唇色发白,一副肾气亏虚的模样。 这公子乃是贾蓉。 贾蓉走到近前,拱手躬身,行了个標准的晚辈礼,恭敬道:“晚辈寧国府贾蓉,在此恭候薛大叔。” 贾蓉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却又掩不住一丝疲惫的沙哑。 薛蟠心中瞭然,面上却丝毫不显,大步上前扶起贾蓉,笑容满面道:“蓉哥儿太客气了! “劳你亲自来迎,实在过意不去。” 薛蟠握著贾蓉的手摇了摇,语气亲热道:“几年不见,蓉哥儿越发俊朗了! “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贾蓉脸上关切地扫过,道:“可是昨夜没歇好?脸色瞧著有些倦。” 贾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乾笑两声道:“薛大叔好眼力,昨夜確实睡得晚了些……” 他含糊带过,连忙转向薛王氏行礼道:“侄儿给薛姨奶奶请安。 “老太太、太太们都在府里盼著呢,特地吩咐侄儿和林管家来接。” 这时,一名四十来岁、面容沉静的中年男子也从人群中走出,向薛家眾人恭敬作揖道:“荣国府林之孝,奉二老爷、二太太之命,特来迎接薛太太、薛少爷、薛姑娘。” 林之孝身后跟著十余名荣国府的小廝,个个衣著整齐,垂手肃立。 薛蟠还礼笑道:“有劳林管家。” 他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林之孝身后那些小廝——这些人站的位置颇有讲究,既能隨时上前帮忙搬运,又能將薛家带来的箱笼行李尽收眼底。 看来荣国府派这位管库房的“財务总监”前来,不止是接人那么简单。 不过薛蟠觉得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咱们薛家並未向他们贾家真正透露过自己一行人进京的理由,只说是进京看望亲朋好友,贾家派人来探查个明白,也是很合理的。 而在不久前,薛家便得知了王子腾已升为九省统制,奉旨查边去了。 是以薛家若是想寄居客家,最好的选择,只能是贾家了。 閒言少敘。 眾人寒暄一番,僕役们便开始忙碌起来。 寧荣两府的男僕与小廝们分工协作,有的上前接过薛家僕从手中的行李,有的去牵马套车,动作熟练,井然有序。 贾蓉与林之孝一左一右陪著薛蟠,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著神京风物。 薛王氏、薛宝釵则是坐在后头的轿中。 贾蓉笑道:“薛大叔是头一回来神京吧? “咱们这京城,讲究的是『东富西贵,南贱北贫』。东城多富商大贾,绸缎庄、钱庄、当铺林立,那是『布帛菽粟』之地,热闹得紧。 “西城则是公侯府邸、官宦世家聚居,所谓『牛马柴炭』,指的是各府採办往来,虽不似东城喧囂,却是真正的贵人所在。” 林之孝在旁补充,声音平稳道:“还有俗谚说『南城禽鱼花鸟,北城衣冠盗贼,中城珠玉锦绣』。 “南城多是市井小民,做些禽鱼花鸟的小买卖。 “北城贫苦人多,治安也乱些。 “中城则是皇城周边,最是繁华,珠宝玉器、綾罗绸缎的铺子一家挨一家。” 薛蟠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贾蓉与林之孝骑马相隨左右,薛家女眷则上了青幔小轿。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码头,经官道,由左安门入了京城。 一进城门,景象豁然开朗。 上午的阳光正好,金辉洒满街道。 路面是平整的青石板,经年累月,打磨得颇为光滑。 两旁店铺鳞次櫛比,招牌幌子五彩繽纷: “瑞蚨祥”绸缎庄、“同仁堂”药铺、“六必居”酱园…… 各傢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 行人如织,有挑担卖菜的农夫,有摇著拨浪鼓的货郎,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骑著高头大马招摇过市,也有青衣小帽的书生捧著书卷匆匆走过。 女眷们多是乘轿或坐车,偶尔有帷帽轻纱掀起一角,露出半张姣好面容,又迅速放下。 空气中混杂著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气、药材铺飘出的苦味、胭脂水粉的甜香,还有街角骡马市传来的牲畜味道。 远处隱约传来戏园子的锣鼓声和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首活色生香的京城交响。 薛蟠左顾右盼,看得津津有味。 这才是真正的帝都气象,比金陵更多一分庄重,比姑苏更添几分豪迈。 薛蟠看得正乐呵,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大喊:“抓贼——!” 薛蟠、贾蓉、林之孝齐刷刷朝声源处望去。 只见一个褐色布衣、头戴方巾的人影从人群中疾窜而出,身形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这人一路横衝直撞,行人纷纷惊呼避让,却无人能拦他分毫。 几个反应快的试图伸手去抓,却都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褐衣人如游鱼般滑过。 薛蟠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好快的身法!” 贾蓉早已反应过来,朝左右隨从喝道:“拦住他!” 林之孝也急忙下令道:“荣府的人,帮忙拿贼!” 寧荣两府的男僕小廝们齐声应诺,放下手中行李物件,擼起袖子,十余人迅速在街道上站成一排,形成一道人墙,目光紧紧锁定疾奔而来的褐衣人。 那褐衣人转眼已衝到近前。 他似乎根本没把这道人墙放在眼里,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或拍或点,或抓或推,招招精准狠辣。 “哎哟!” “我的鼻子!” “肚子……” 惨叫声接连响起。 只见那褐衣人如虎入羊群,拳脚所到之处,寧荣两府的僕从小廝纷纷倒地,有的捂著脸痛呼,有的抱著肚子翻滚,竟无一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薛蟠在马上看得真切,这褐衣人出手迅捷,招式简练,每一击都直击要害,显然身负不俗武功。 他心中较量之意大起,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贾蓉在马上急呼道:“薛大叔小心!” 褐衣人此时已放倒最后一名小廝,瞥见薛蟠迎面奔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脚步不停,待薛蟠衝到近前,突然俯身,一记扫堂腿凌厉扫出,带起呼呼风声——这一腿若是扫实了,寻常人腿骨只怕要当场断裂! 薛蟠却微微一笑。 他如今九阳真气已有小成,五感敏锐远超常人,褐衣人肩头微动时他已预判出招。 当下不闪不避,同样俯身,右手疾探而出,竟在千钧一髮之际,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褐衣人扫来的小腿! 褐衣人瞳孔骤缩,心中大惊道:“什么?!” 他这一腿之力少说也有百斤,寻常人若是硬接,非死即伤。 可这锦衣公子不但接住了,那只手竟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褐衣人急忙运力挣脱,却发现小腿被牢牢锁住,半分动弹不得。 薛蟠得势不饶人,九阳真气运转,手臂发力一扯,竟將褐衣人整个拽到身旁。 同时左手如电点出,食中二指併拢,在褐衣人胸前“膻中”、肋下“章门”、肩颈“肩井”数处大穴连点数下。 褐衣人只觉几道热流透体而入,浑身一麻,顿时僵在原地,只剩眼珠还能转动。 紧接著双腿穴道也被点中,这下连站都站不稳,侧身就要倒下,却被薛蟠一把提住后领,硬生生拎了起来,像个木偶般立在街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薛蟠下马到制住褐衣人,不过三五息工夫。 围观眾人尚未看清动作,那方才还大展神威的贼人已被製得服服帖帖。 薛蟠这才有机会一睹这褐衣人真容,只见这褐衣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眼如水杏,活像一个兔爷。 薛蟠笑道:“没想到长得还挺俊俏,只可惜是个贼。” 褐衣人听了,虽没被点哑穴,却仍是不愿出声与薛蟠说一句话,只是恨恨地瞪著薛蟠,眼中像是充满了怒火,狠狠盯著薛蟠一会,又撅著小嘴,別过脸去。 贾蓉在马上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下马奔到薛蟠身边,脸上满是惊嘆道:“薛、薛大叔……您这身手……简直神了! “锦衣卫的緹骑怕也没这等本事!” (緹骑为锦衣卫下属执行侦查、逮捕等秘密任务的特务人员) 贾蓉又近距离瞧了瞧褐衣人,对薛蟠调侃道:“哈哈,没想到这个小贼竟长得挺俊,倒像是象姑馆里的相公。” (相公,此处指男妓的意思) 褐衣人愤恨地剜了贾蓉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薛蟠先没理贾蓉,而是將褐衣人立稳,再转身去扶那些倒地的小廝,一边笑道:“蓉哥儿见过锦衣卫拿人?” 贾蓉道:“那是自然!” 他跟在一旁,语气夸张道:“神京城天子脚下,锦衣卫、东厂、五城兵马司的人,哪天不逮捕几个宵小? “前儿还在东城见过锦衣卫围捕江洋大盗,那阵仗……嘖嘖,可比这热闹多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要论乾脆利落,还真不如薛大叔您这一手。” 薛蟠心念微动。 东城富商云集,油水多而靠山少,自然是各方势力重点关注之地。 他点点头道:“改日定要去东城见识见识。” 正说著,前方人群忽然分开,几名身著异国服饰的汉子急匆匆奔来。 薛蟠抬眼望去,只见这几人身形魁梧,比寻常大玄男子高出半个头,身著深红色圆领官袍,胸口用金线绣著一只似熊非熊、似虎非虎的异兽图案。 他们头戴的官帽尤为奇特:一圈宽边圆檐,帽身高耸呈圆柱状,顶上缀有缨络,与中原官帽形制大异。 贾蓉瞥见来人,脸色微变,凑到薛蟠耳边低语:“薛大叔,他们是朝鲜使臣。” ………… 第29章 求妾未果 薛蟠一怔,隨即恍然——原来这褐衣贼偷的是外国使团的东西,胆子倒是不小。 那几名朝鲜官员奔到近前,见褐衣人僵立不动,脸色顿时难看。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庞方正,蓄著短须,不由分说便伸手要去抓褐衣人。 薛蟠手臂一横,將褐衣人拉到自己身侧,挡在朝鲜官员面前,语气平静:“方才是诸位喊的抓贼?” 那朝鲜官员被拦,眉头一拧,上下打量薛蟠,见他衣著华贵却无官服在身,顿时露出倨傲之色,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喝道:“將此贼交予本官!尔等平民,安敢阻拦官差办案!” 他身后另一名年轻些的官员,更是直接指著薛蟠鼻子:“窝藏贼人,同罪论处!还不快让开!” 薛蟠还没说话,贾蓉已急急附耳低声道:“薛大叔,这帮朝鲜官人惹不得…… “两国邦交事大,万一闹起来,皇上怪罪下来……” 原著中,被王熙凤调侃为“天聋地哑”夫妻中的夫、“地哑”林之孝也不知何时下了马,快步走近,沉声劝道:“薛少爷,以和为贵。 “这些使臣虽囂张,终究是外国宾客,朝廷一向优待。 “还是將人交给他们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薛蟠却笑了。 他看著那几个趾高气扬的朝鲜官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道:“诸位大人好大的官威。 “贼是我抓的,你们空手追不上,我帮你们拿住了,不说声谢也就罢了,反倒颐指气使要我交人?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顿了顿,笑意渐冷道:“我今日偏要看看,不交人,你们能奈我何。” 说罢,薛蟠转身,在褐衣人身上“啪啪啪”连拍数下,竟將他被封的穴道尽数解开! 褐衣人浑身一松,踉蹌半步才站稳。 他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转头看向薛蟠,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这人为何要放了自己? 薛蟠对褐衣人道:“你走吧。这群人抓你不住,还这般態度,我不乐意帮他们这个忙。” 褐衣人定定看著薛蟠,依旧不语,却也没有立刻逃走,只是双手抱胸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那朝鲜官员见状大怒:“你!你竟敢放走贼人!” 他方才离得远,没看清薛蟠点穴制人的细节,只当是普通擒拿,此刻见褐衣人恢復自由,还以为是挣脱了束缚。 薛蟠摊手笑道:“大人也看见了,这贼人身手了得,自己挣脱了,在下也没办法。” 他故意朝朝鲜官员们躬身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又道:“诸位大人既然要抓贼,何不亲自出手?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也让在下开开眼界,看看朝鲜使者的本事。” 这番话说得客气,其中的讽刺意味,却任谁都听得出来。 围观眾人中已有忍不住笑出声的。 朝鲜使团眾人脸色涨红。 那为首的官员勃然大怒,指著薛蟠喝道:“狂妄之徒!藐视上官,纵容贼寇,给本官拿下!” 话音未落,他已“鏘”地抽出腰间佩刀。 身后几名朝鲜官员也纷纷拔刀,寒光闪闪,朝薛蟠围拢过来。 贾蓉和林之孝嚇得面无人色。 贾蓉急得跺脚道:“薛大叔!这、这动不得刀啊!” 林之孝更是冷汗直流,想劝又不敢上前——那明晃晃的刀锋可不是闹著玩的。 薛蟠却面不改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空著双手,迎著刀锋踏前一步,笑道:“正好手痒,陪诸位大人练练。” “找死!”为首的朝鲜官员怒喝一声,挥刀直劈薛蟠面门。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起呼啸风声,显然不是花架子。 薛蟠不闪不避,待刀锋將至,突然身形一矮,从刀下钻过,右手如灵蛇探出,在那官员手腕上一敲一托。 “噹啷”一声,腰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街边土墙上,刀柄兀自颤动。 那官员捂著手腕倒退两步,满脸惊骇。 他根本没看清薛蟠的动作! 另外三名朝鲜官员见状,齐声呼喝,三把刀从不同方向砍来,封死了薛蟠左右退路。 薛蟠长笑一声,九阳真气流转全身,竟不退反进,闯入刀光之中。 只见他身形如鬼似魅,在刀锋间穿梭自如,双手或拍或点,或拨或引,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在对方手腕、肘关节等薄弱处。 “哎哟!” “我的手!” 痛呼声接连响起。 不过几个照面,三把刀相继落地,那三名朝鲜官员或捂手腕,或抱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再不敢上前。 薛蟠负手立於街心,衣袂飘飘,竟连衣角都没被划破半分。 他环视一周,淡淡道:“还要打吗?” 朝鲜使团眾人又惊又怒,却无人敢再出手。 为首的官员脸色铁青,指著薛蟠,手指发抖:“你、你竟敢殴打外国使臣! “本官定要上奏朝廷,治你的罪!” 薛蟠正要说话,忽然身侧人影一闪。 一直沉默观战的褐衣人,不知何时已到了那朝鲜官员面前。 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右手一探一收,那官员腰间的玉佩已落入他手中。 紧接著他身形再闪,如一阵风掠过其余几名朝鲜官员身侧,每人身上都少了件配饰——或是一枚金扣,或是一块怀表,或是一柄小刀。 褐衣人回到原处,將手中物件“哗啦”一声全扔在地上,终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清冷如冰道: “这些,够治我的罪了。” 说完,他看了薛蟠一眼,目光复杂,旋即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角巷陌之中,速度快得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人已不见。 朝鲜官员们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去捡地上物品,又是心疼又是羞恼,场面狼狈不堪。 贾蓉和林之孝这才鬆了口气,忙上前打圆场。 贾蓉对那为首的朝鲜官员拱手道:“金大人息怒,都是误会,误会……今日之事,我寧国府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金姓官员狠狠瞪了薛蟠一眼,又看看地上散落的物品,终究不敢再纠缠,冷哼一声,带著手下悻悻离去。 贾蓉待他们走远,擦擦额头的汗,苦笑道:“薛大叔,您可真是……”又嘆道:“哎,这下麻烦不小。” 薛蟠却不在意,翻身上马,笑道:“能有什么麻烦?贼是他们抓不住的,人是我抓了又放的,他们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他望了眼褐衣人消失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倒是那人……有点意思。” 薛蟠觉得那人的外门武功,倒是有两下子。 林之孝嘆了口气,指挥眾人重新整队。 一场风波暂歇,车队继续向西城荣国府行去。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远处一座茶楼二层的雅间里,方才那褐衣人正凭窗而立,目光追隨著薛蟠远去的背影,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褐衣人轻声自语道:“那紈絝小子(贾蓉)喊他薛大叔……”又將“薛大叔”三字在齿间回味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姓薛的,咱们还会再见的。” ………… 另一边。 荣国府,王夫人院內正房。 王夫人的屋內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佛家的清净与庄严。 正对门的北墙上悬著一幅《白衣观音图》,画上的观音低眉垂目,手执净瓶杨柳,法相慈和。 图下是一张紫檀翘头案,案中供著一尊尺余高的释迦牟尼坐像,佛像前设著宣德铜香炉,炉中轻烟裊裊。 香炉两侧各摆一部《金刚经》与《法华经》,经卷边角已微微起毛,显是常被翻诵。 窗下搁著一张榆木禪椅,旁立一盏六角宫灯,灯罩上用工笔细描著莲花缠枝纹。 靠东墙是一排书架,架上不置閒书,只整齐码放著各类佛典、善书及几册手抄的《往生咒》。 屋角高几上养著一盆青莲,正值末夏,却乃是莲叶田田,偶有一两朵素白的花苞探出水面,更添一重出尘之意。 整个房间並无金玉堆砌,却因这些佛前物事,浸染得一片澄明肃穆。 人在其中,不由便收束心神,生出几分怜贫惜弱、普度眾生的慈悲念头来。 此刻,王夫人正坐在妆檯前,对著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细细地理妆。 她已是三十余岁的人了,平日里多是端庄持重,少见如此外露的喜色。 因为今日与以前不同。 一则她二哥王子腾新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京巡边,王家声势愈隆。 二则她嫡亲的妹妹薛王氏今日携子女进京,马上就要到府相见。 这两桩喜事叠在一处,让她眉眼间俱是掩不住的笑意,连脂粉都涂得比往日精心许多。 金釧与彩云侍立在侧,见太太这般高兴,也跟著手脚轻快起来。 金釧捧著胭脂盒,彩云执著一柄犀角梳,二人配合默契,时不时低声说笑两句,屋子里满是难得的鬆快气氛。 王夫人对镜端详片刻,侧首向金釧道:“你瞧瞧,这脂粉是不是敷得厚了些?可別让人瞧著像戴了面具似的。” 金釧凑近细看,抿嘴笑道:“太太说哪儿的话,这粉匀净得很,衬得脸上光莹莹的,一丝纹路也瞧不见呢。” 彩云也在一旁帮腔道:“正是呢,太太今日只略施脂粉,便清丽难言,莫说邢夫人,便是那边屋里的赵姨娘,也万万比不上的。” 王夫人听了,唇角微微扬起,並不接话,只对著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贾政踱了进来。 他先似无意般扫了金釧一眼。 金釧正抬眼望去,四目相对间,她颊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眼中水光瀲灩,情意绵绵,竟未像寻常丫鬟那般羞怯低头,反而直直迎著贾政的目光,嘴角含著一丝浅笑。 贾政心头一热,暗嘆这丫头果然生得极好,只见金釧脸若银盆,眼似水杏,鼻腻琼瑶,肌肤丰润白皙,身段更是窈窕有致,处处透著少女的鲜活与饱满。 他素知金釧是王夫人房里最出挑的,今日近距离这一瞥,更觉心猿意马。 不过他旋即移开视线,转向妆檯前的王夫人,面上已恢復了一贯的端正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心之举。 贾政对两个丫鬟挥了挥手,正色道:“你们先出去片刻,我与太太有话要说。” 金釧与彩云应声敛衽,悄步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贾政这才走到王夫人身后,俯身看向镜中的她,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顺著颈侧缓缓抚下,指尖在她未施脂粉的耳后细腻处流连,声音温存道:“夫人今日格外明丽,倒叫我想起你我新婚之时…… “那时你也是这样对镜理妆,我立在旁边看著,心里欢喜得紧。” 王夫人从镜中望著丈夫,见他眉眼柔和,罕见地说起旧事,不由得颊边微热,低声道:“老爷今日怎的忽然提起这些陈年旧话……” 贾政却將唇凑到她耳畔,气息温热,嗓音压得低沉:“不瞒夫人,我此刻……便想与你重温当年。” 王夫人身子微微一颤,心中虽不抗拒,嘴上却轻嗔道:“这……这怎么成?姨太太(薛王氏)今日便要到了,此时若……若行此事,怕是不太妥当……”话音渐低,眼角眉梢却透出几分欲拒还迎的羞意。 贾政见状,一把將她从凳上抱起,笑道:“时辰尚早,来得及。”说著便走向床边,將王夫人轻轻放下…… …………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帐幔之內,王夫人与贾政並肩倚在床头,云鬢微松,颊边残红未褪。 贾政揽著她的肩,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著她的髮丝,趁她心神鬆懈、情意缠绵之际,柔声开口道:“夫人,我今日……想向你討一个人。” 王夫人心中驀地一凛,暗忖道:“这假正经……莫非今日这般殷勤,竟是为了这个?”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软声问:“我房里都是些粗笨丫头,不知老爷看上了哪个?” 贾政笑了笑,语气显得颇为磊落道:“也並非我真要討。 “只是宝玉那孩子日渐大了,我冷眼瞧著,他近日对你屋里的金釧,似乎格外上心。 “听说他有时竟当著人面,去蹭那丫头嘴上的胭脂——这成何体统! “若是放任不管,只怕哪天两人做出糊涂事来,闹出个庶长子,岂不是耽误了他的前程学业? “我想著,不如先下手,將金釧调到我房里来。在我跟前,宝玉自然不敢再纠缠,如此便可绝了他的念头。” 王夫人听罢,心中雪亮道:“这哪里是为宝玉?分明是贾政自己看中了金釧,却拿儿子当幌子。” 她心念电转,反將一军,嘆道:“老爷这话说得在理。只是……唉,实话与老爷说,那孽障其实已与金釧有过云雨之实了。” 贾政脸色骤然一沉,道:“什么?!” 王夫人垂眸,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道:“前些日子我午间歇觉,迷迷糊糊间,竟听见帐外有些响动。 “醒来一瞧,竟是宝玉与金釧正在……正在行事。 “我当下又惊又气,將宝玉狠狠斥了出去,又严令金釧不得声张。 “事后我也训诫了宝玉,告诉他即便有需求,也该寻自己屋里的袭人、晴雯,岂能这般不分场合、不知礼数!” 她抬眼看向贾政,目光恳切道:“老爷想,既然宝玉已占了先,您若再將金釧收房,传出去……岂不是乱了伦常?世人会如何议论咱们荣国府的门风?” 贾政胸口一股鬱气翻腾,暗骂宝玉这孽障下手倒快。 可王夫人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坐实了宝玉与金釧的关係,又抬出“伦常”“门风”的大义,让他再难开口强要。 他沉默片刻,勉强扯出一个笑,又咬牙道:“原来如此…… “这孽障,当真该好好管教! “既这样,金釧便仍留在夫人房里罢。只是夫人需严加约束,绝不能再纵容宝玉胡来!” 王夫人连忙应道:“老爷放心,我必定盯紧他们,断不会让宝玉再耽误学业。” 贾政点了点头,面色已冷了下来。 他起身整理衣袍,正色道:“我还有事,先去前头了。”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出了房门。 ………… 第30章 初入荣府 贾母院中,林黛玉房里。 林黛玉正端坐在木圈椅上,就著阳光,手捧薛蟠送她的那册私人辑录版《玉溪生诗集》手写注本,聚精会神地细读。 正入神时,忽听得叩门声,还伴著一声响亮雀跃的呼唤道:“妹妹,快开门!今日有件大喜事!” 话音里满是激动与迫不及待。 林黛玉听出是贾宝玉的声音,无奈轻嘆了口气,將书册合上,置於案头,这才抬眼道:“雪雁,去开门罢。” 雪雁应声上前,刚將门閂拉开,贾宝玉便一衝而入。 一见林黛玉坐於书案旁,手边书卷微微捲起一角,便抚掌笑道:“妹妹好兴致!果然『腹有诗书气自华』,妹妹这通身的精贵典雅气度,真真是离不开日日夜夜与诗书为伴。不过今日先不说这些。” 他几步凑到黛玉跟前,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兴奋道:“我方才听前头传话的说,今日上午,金陵薛家已进京了! “这会儿正在太太院里敘话呢! “听那意思,怕是往后要长住咱们府里。 “如此一来,咱们可就多了位『宝姐姐』了!” 他说著,不禁神游天外,口中喃喃道:“人人都说宝姐姐品貌非凡,肌肤莹润如雪堆玉砌,眉目如画,举止嫻雅,竟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人物…… “听得我心痒难耐,恨不得立时便见上一见!” 林黛玉早从梦里薛蟠的经歷中,窥见过薛宝釵的形貌风姿,心知她確是丽质天成、仪態万方,可若论“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到底有些过誉了。 她见宝玉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微微泛起点说不清的滋味,面上却只淡淡一笑,道:“知道了,宝姐姐定是极美的。 “二哥哥是想让我待会儿也跟著出去,一同见见她,是不是?” 贾宝玉连忙点头如捣蒜,扯住黛玉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好妹妹,一同去吧!初见的热闹,错过岂不可惜?” 林黛玉轻轻抽回袖子,摇头道:“二哥哥的心意我心领了。 “宝姐姐既是要长住,早晚总能见得,何必急於这一时半刻? “我今日有些懒懒的,不想挪动。” 贾宝玉眼珠一转,又凑近些,语气里带著试探道:“听说……妹妹前些日子梦中得见的那位薛蟠薛大哥哥,今日也一同来了,现下应当正在前头与太太她们说话呢。 “妹妹对他……也无半点好奇,不想见见么?” 他这话问得巧妙,明里是提薛蟠,暗里却想瞧瞧黛玉对这位“梦中见过的男子”究竟是何態度。 这世道,闺阁女子见外男的机会凤毛麟角,今日若错过,往后怕再难寻这般光明正大的时机。 却不料林黛玉听了,只拿起案上的团扇,轻轻扇了扇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调侃道:“什么『薛大哥哥』,不过是个听说行事莽撞的『呆霸王』罢了,哪里值得我特意去见? “臭男人一个,不见不见。” 她语气轻飘飘的,心底却有一丝涟漪盪开——岂止是想见,简直有无数疑问想当面问个明白。 只是此刻万万不能流露分毫,否则以宝玉的敏感,定要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猜疑。 贾宝玉闻言,眼中霎时迸出惊喜的光彩,仿佛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笑容愈发灿烂,道:“既如此,那便罢了! “妹妹好生歇著,我这就去太太那边瞧瞧。 “说不定晚膳时分,妹妹就能与宝姐姐同桌用饭,第一次相见了!” 林黛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贾宝玉得了她这默许,更加欢喜,满心憧憬著即將见到的“雪堆出来”的宝姐姐,向黛玉匆匆一揖,便转身如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了。 ………… 另一边,薛蟠一行人自与朝鲜使臣那场衝突后,路上再无波折,车马辗转,过道穿街,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行至寧荣街。 薛蟠骑在马上,举目望去,但见这神京的寧荣街比之金陵老家那条,更显开阔齐整,气象恢宏。 青石铺就的街面光洁平整,可容四五辆马车並行。 两侧高墙连绵,朱门黛瓦,望族府邸鳞次櫛比,檐角飞翘,蹲兽望天,一派帝都簪缨之地的肃穆与繁华。 车队缓缓西行,先经东府寧国府。 薛蟠特意望去,只见府邸正门前一对石狮子踞坐高台,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且那石身光洁,只怕確实如柳湘莲所言,是“东府里最乾净”的物事。 正南三间兽头大门气象森严,中间正门紧闭,唯有东西两角门时有僕役出入。 门楣之上,悬著一面青底金字大匾,御笔亲书“敕造寧国府”五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著无上恩荣。 略停一瞬,车队继续西行。 不多远,便是街西的荣国府。 规制与寧府相仿,同样是三间巍峨大门,门前石狮对峙,匾额高悬“敕造荣国府”。 薛蟠自知身份,未敢奢望从正门入,只隨引导从西角门进了府。 早有荣府干练男僕满脸堆笑地迎上,接过马韁,引向马厩照料。 后面的青幔小轿则一路抬进,行了一射之地,至垂花门前方落轿。 婆子们上前打起轿帘,搀扶薛王氏与薛宝釵下轿。 薛蟠隨著母亲妹妹步入垂花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两边是朱漆彩绘的抄手游廊,当中一条青石铺就的穿堂,迎面立著一架紫檀木框嵌大理石的巨大插屏,石纹如山水烟云,意境苍茫。 转过插屏,是三间小巧精致的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 但见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樑画栋,碧瓦朱甍。 两侧穿山游廊连接著厢房,廊下掛著些鸟笼,里头各色鸚鵡、画眉啼声清越。 台磯之上,坐著几个穿红著绿、头梳双鬟的丫头,正低声说笑。 一见薛王氏等人进来,连忙起身,笑盈盈地迎上,口中道:“给姨太太、薛少爷、薛姑娘请安!方才二太太还念叨著呢,可巧就来了!快里面请。” 薛蟠心念微动:“看来老太太今日並未打算立时相见。” 转念一想,倒也情理之中。 贾母年高德劭,又是超品誥命,薛家虽是姻亲,终究门第有別,初次到访,先由王夫人、邢夫人接待,亦是礼数周全。 说话间,三四个伶俐丫头已抢著为薛王氏和薛宝釵打起正房的门帘,一面朝內回稟:“姨太太和薛姑娘到了!” 薛蟠整了整衣袍,隨母亲与妹妹迈入正房。 室內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薰香淡淡。 只见两位中年妇人已从榻上起身,含笑迎了上来。 当先一位,圆脸雍容,眉眼间与母亲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显沉稳持重,头戴点翠抹额,身著絳紫缠枝莲纹褙子——正是王夫人。 她一见薛王氏,眼圈便微微泛红,快步上前握住妹妹的手,又拉过薛宝釵,上下端详,声音带了哽咽道:“多年不见,妹妹在金陵可还安好? “想妹夫去得早,你一个人將宝丫头和蟠儿拉扯大,其中艰辛……” 话未尽,嘆息一声,又转向薛宝釵,目光满是怜爱道:“宝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般齐整,真真是个大美人胚子!”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王夫人这才看向薛蟠,將他细细打量一番,只见薛蟠身姿挺拔,眉目朗俊,虽残留一丝旧日的呆憨之气,但眼神锐利,气度已非昔年可比。 王夫人不由得点头笑道:“蟠儿也长成这般模样了!高了,俊了,真好,真好……” 薛蟠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道:“甥儿薛蟠,给二姨妈请安。” 接著,又转向旁边那位面容略显刻板、衣著稍逊的妇人邢夫人,同样行礼如仪。 邢夫人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气话。 薛蟠趁此机会,目光悄然扫过屋內。 只见满室皆是女眷,除自己外,並无其他男丁。 薛蟠的目光在几位年轻女孩身上掠过,试图寻找到那道想像中的“閒静似姣花照水”的身影。 然而环视一周,薛蟠並未见到符合那般气质形容的姑娘,心下不由得微感失落,思忖道:“看来林黛玉今日並未前来…… “或许是身子不適,或许是不愿凑这热闹。” 人群之中,倒是有三位年纪相仿、妆饰统一的小姑娘颇为醒目。 居首一位肌肤丰润,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神態温柔沉默,观之可亲——想必是二姑娘贾迎春。 次一位削肩细腰,身量长挑,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间神采飞扬,自带一股英秀之气——定是三姑娘贾探春。 最末一位年纪尚小,形容未足,安静立於姐姐们身后,应是四姑娘贾惜春。 薛蟠正欲与三位妹妹见礼,忽觉一阵香风袭来,伴著清脆笑声。 只见一位身量苗条、打扮得彩绣辉煌的少妇分开眾人,走到近前,一双丹凤眼含嗔带笑地將他上下打量,道:“蟠兄弟!可还认得你凤姐姐? “好些年不见,今日上京来,可为姐姐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没有? “若是没有,我可不依的~” 薛蟠定睛一看,只见这妇人云鬢高綰,戴著金丝八宝攒珠髻,斜插朝阳五凤掛珠釵,颈悬赤金盘螭瓔珞圈,身著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纱薄衫,將窈窕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粉面含春,丹唇未启笑先闻,不是王熙凤又是谁? 他连忙躬身笑道:“凤姐姐安好! “多年不见,姐姐风华更胜往昔,真真叫人不敢逼视。 “姐姐放心,礼物早已备下,方才进府时,已遣人送至姐姐院里了。 “不独姐姐,各位姐妹婶婶,皆有薄礼奉上,聊表心意。” 他特意將送与林黛玉的礼物单列出来,先行匿名送达,以示感念救命之恩的郑重。 至於贾府其他女眷的礼,则是隨行李一同带来,方才进门时已吩咐妥当人分送各院。 王熙凤听了,眉开眼笑,用帕子虚掩嘴角道:“就你嘴甜! “既这么著,我便等著瞧你的『薄礼』厚不厚了。” 说罢,引著薛蟠与贾家三位姑娘相互见礼。 迎春温柔含笑,探春爽快还礼,惜春则略显羞怯,只微微福身。 眾人正寒暄间,只听门外丫头传报:“宝二爷来了!” 帘櫳响动,一道身影闪入。 薛蟠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年轻公子头戴束髮嵌宝紫金冠,齐眉勒著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腰束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絛,足登青缎粉底小朝靴。 面如中秋满月,色若春晓之花,眉目含情,顾盼神飞,项上悬著金螭瓔珞,並一根五色丝絛繫著那闻名遐邇的通灵宝玉——不是贾宝玉更是何人? 那贾宝玉一脚踏入,目光便被薛宝釵吸引,见她端庄嫻雅,容色照人,一时竟怔在原地,只呆呆望著,忘了言语。 王熙凤见状,知他老毛病又犯,忙上前轻轻推他一把,笑道:“宝兄弟,见了姨太太和薛家妹妹,怎地发起呆来?还不快见礼!” 贾宝玉这才如梦初醒,面上一红,忙上前向薛王氏作揖问安,又转向薛蟠,细细打量。 只见这位“薛大哥哥”身姿英挺,眉宇间既有几分习武之人的英气,又隱约残存一丝旧日传闻中的憨直之態,倒是与他想像中全然不同。 薛蟠与贾宝玉相互见礼毕,忽觉少了何人,便问王熙凤:“凤姐姐,怎不见璉二哥?” 王熙凤闻言,丹凤眼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说道:“你璉二哥?他呀,今日一早就不知野到哪里『办正事』去了,这会儿还没个人影呢!甭提他。” 她身旁侍立的平儿忙笑著圆场道:“薛大爷莫怪,二爷今日確有外头事务要打理,说了晚间方回。” 薛蟠会意,不再多问。 一时屋內女眷们聚在一处,说些家常閒话,问询南边风物,气氛渐热。 薛蟠自觉不便久留,便与贾蓉、贾宝玉一同辞出,前往拜见贾政、贾赦。 又至贾母处。 不过贾母並未亲见,只命丫鬟传话“路上辛苦,好生歇息”。 薛蟠知道贾母应当是看不起他们薛家、故意拿大,是以颇为无奈,只得在贾母院外叩头请安。 接著,薛蟠与贾宝玉贾蓉一齐出了荣国府大门。 一出大门,贾蓉就仿佛脱了笼头的马,顿时活泼起来,拉著薛蟠的手臂,眉飞色舞道:“薛大叔!您难得来京,今日定要让我和宝叔尽一尽地主之谊! “咱们先去寻个上好馆子,吃饱喝足,再带您去几处『好地方』逛逛,包管您玩个痛快!” 贾宝玉也连连点头,一脸跃跃欲试。 薛蟠见二人这副纯然紈絝子弟的做派,心下暗笑,却也爽快应道:“既如此,便有劳蓉哥儿和宝兄弟了!” ………… 第31章 紫英世驍 时近正午,薛蟠贾宝玉贾蓉三人,带著一眾小廝男僕,遂逕往城中最为有名的“醉仙楼”而去。 要了一间临街雅阁,点下满满一桌佳肴。 因顾及薛蟠南来,是以贾宝玉和贾蓉特意点了许多江南风味: 鸡油炸过的茄丁配各色菌菇笋丁,以糟油拌之,冷热皆宜——这是茄鯗; 取鸡腿嫩肉切条,以陈年花雕、酱料文火煨制,酥烂入味——这是鸡瓜; 时值夏末蟹尚肥,剔蟹肉蟹黄为馅,皮薄透亮——这是螃蟹馅小饺儿; 將酥皮裹松子奶油馅,炸至金黄——这是奶油松瓤卷酥; 更有清凉软糯,甜而不腻的藕粉桂花糖糕。 除这些之外,又兼点了京城名饌: 如將肉块切成薄片,蘸椒盐韭花的烤鹿肉; 虽不及冬令肥美,仍以高汤慢煨,胶质丰厚的煨熊掌; 参体饱满,葱香浓郁的葱烧海参; 將羊肉切成薄片,滑炒后掛甜酱,色泽红亮的它似蜜。 另配了时鲜蔬果,並一坛陈年绍兴酒。 三人围坐,觥筹交错,大快朵颐。 贾蓉、贾宝玉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京中趣闻軼事,哪家戏班新来了名角,哪个园子景致最好,哪处市集有海外奇货。 薛蟠含笑听著,不时发问,看似隨意,却有心將话题引向朝局时势。 酒过三巡,薛蟠故作不经意道:“说来,我舅舅(王子腾)此番升迁九省统制,奉旨巡边,圣眷正隆。 “只是不知……如今京中,是皇上圣意乾纲独断,还是……” 贾蓉酒意微醺,压低声音接口道:“薛大叔是自家人,说与您听也无妨。如今这局面……说起来微妙。 “太上皇虽已颐养,但旧臣故將遍布朝野,譬如我贾家、史家、王家,还有北静王、南安郡王他们,多是昔年太上皇提拔起来的,这份香火情总在。 “皇上嘛,自是英明神武,近年来也提拔了不少新人,像林姑老爷(林如海),还有忠顺亲王那一脉,都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两下里嘛,面上和气,底下……嘿嘿。” 说著,贾蓉举杯饮尽,未尽之言都在酒里了。 贾宝玉对这些不甚感兴趣,只夹了一箸它似蜜,放在口里,含含糊糊道:“管那些作甚?咱们只管吟风弄月,自在逍遥便好。 “薛大哥哥,待会儿我带你去逛逛我们常去的『翠云轩』,那儿的琴师簫技是一绝……” 薛蟠自然是心中瞭然那“琴师簫技”是何意味,不过他仍是面上不露声色,举杯笑道:“宝兄弟说得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再饮一杯!” 三人又说笑著饮了一杯。 薛蟠心中却仍有问题想问,便向贾蓉问道:“蓉哥儿,上午那伙朝鲜使臣,为何那么囂张跋扈? “他们难道不知道我大玄兵强马壮,若是兵锋一指,跨海直取他们朝鲜,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贾宝玉对这些事完全不了解,也完全不感兴趣,意兴阑珊,訕訕的道:“薛大哥哥说这些作甚? “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勾栏听曲,玩个痛快! “我好久没有这种机会好好出来玩一会儿了,还是不要谈这些无聊的话题吧。” 贾蓉却知道薛大叔今日空著双手,把那几名朝鲜使臣打得还不了手,很是为大玄爭气,是以薛大叔想多了解朝鲜的事,於是便说道:“朝鲜使臣这么囂张跋扈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自认为他们的军队比我们大玄的军队要强。” 薛蟠道:“哦?这是为何?” 贾蓉道:“因为他们朝鲜,对於东虏的战事,贏多输少,而我们大玄对於东虏的战事,却是贏少输多——是以他们觉得他们的大朝鲜在军事上强於我们,所以趾高气扬,对我们颇为嗤之以鼻。” 薛蟠心想,这可能是东虏没把主力放在对朝鲜的战事上,是以让他们朝鲜產生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自己强於大玄。 薛蟠又道:“那他们今番来神京,是为何事?” 贾蓉道:“那个金大人几乎每次出使我朝,都会来。 “我与他关係还算不错的,总是在各种风月场所相遇,与他相谈甚欢。 “我听他说过,他说这次前来,乃是为了向我朝求援,以抵倭寇。” 薛蟠道:“倭寇?倭寇也打到他们朝鲜了?” 贾蓉笑道:“是的。听说他们朝鲜皇帝,已经弃了首都平壤,狼狈至极,出逃向北,已逃往大玄与朝鲜的边境,无可奈何之下,才向我们大玄求助的。” 说完面上带著几分不屑,似是在嘲讽朝鲜被打成这个鸟样。 贾宝玉听到他们朝鲜皇帝竟然如此不堪,忍不住也嘲笑道:“哈哈哈哈,想不到那个宵小朝鲜,竟然如此不堪用,竟被小小倭寇打得找不著北,首都都丟了,可笑!可笑啊!” 他对於这些政事完全不懂,听到一些乐事便开怀不已,薛蟠与贾蓉也只能对他无语了。 薛蟠又问贾蓉道:“那我们大玄有意出兵援助他们朝鲜吗?” 贾蓉道:“这个就不清楚了。金大人他们应当刚到神京不久,此刻皇上与各位大臣应当还未有定论才是。” 薛蟠点点头。 於是三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以使饭桌上的气氛十分融洽。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酒酣饭饱之后,三人便出了醉仙楼,往翠云轩而去。 翠云轩地处城西,是神京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 虽只有一层,却是占地面积极广。 轩內多以精巧雅阁分隔,用了顶好的隔音材料,使每个包厢內只闻琴簫清音,不染外间喧譁,令人深醉其中,流连忘返。 薛蟠三人骑马,眾男僕小廝相隨,不多时便至轩前。 三人昂首阔步而入,眾僕役则在外看马等候。 早有眼尖的龟公满脸堆笑迎上,引至一间上等雅阁。 阁內薰香馥郁,陈设清雅。 不多时,数名身著薄纱轻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款款而入,个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左右依偎上来,为三人斟酒布菜,软语温存,一时阁內春意盎然。 酒至半酣,贾蓉拍手笑道:“好戏该开场了!快去请琴操姑娘!” 片刻,珠帘轻响,一阵幽香先至。 只见一位佳人裊娜而入,正是翠云轩头牌琴操姑娘。 她身著一袭百合色(淡粉色)薄纱长裙,轻若无物,行走间裙裾微漾,內里雪肤酥胸、纤腰翘臀若隱若现,体態婀娜至极。 乌云鬢边簪一朵玉兰,更衬得面若芙蓉,眼含秋水。 她身后跟著两名垂髫侍女,怀中抱一张桐木古琴。 琴操姑娘先与贾蓉、贾宝玉盈盈一福,眼波流转,含笑道:“蓉小爷、宝二爷,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了。”声音清柔婉转,如珠落玉盘。 贾蓉哈哈大笑,贾宝玉则有些靦腆地回礼。 琴操目光隨即落在薛蟠身上,细细打量。 见他虽与贾蓉、贾宝玉同坐,眉宇间却另有一股轩昂英气,虽残留一分憨直之態,却更显得真实可亲,不似寻常紈絝那般浮华咄咄。 她心下微奇,便对著薛蟠,眼含探究,温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大名?瞧著面生,却是气度不凡。” 薛蟠起身,拱手还礼,態度从容道:“在下金陵薛蟠,今番首次上京,领略京城绝好风光。 “不想今日得见姑娘仙容,实是在下三生有幸之至。”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不失礼数,又无諂媚之態。 琴操眼中笑意深了些,道:“薛公子过誉了。既蒙三位爷赏识,奴家便献丑,弹奏几曲,以助雅兴。” 她令侍女將琴置於阁中矮几上,自己款款走至琴前。 撩开裙摆坐下的动作,自然流畅,一双欺霜赛雪、骨肉匀停的玉腿,以及那宛若精雕细琢、趾如珍珠的赤足,在薄纱下惊鸿一瞥,便已收拢裙裾,端庄坐好。 纤纤十指轻抚琴弦,又示意侍女点燃几支特製的寧神薰香。 待几缕青烟裊裊升起,阁內香气愈发旖旎,她才凝神静气,玉指拨弦。 首先是一曲《牡丹亭·山桃红》。 琴操边弹边唱,嗓音清越中带著一丝慵懒缠绵:“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閒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搵著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她將原词中几处字眼略作改动,於幽怨情思中平添几分直白的诱惑,却又哀而不淫,恰到好处。 一曲终了,余韵绕樑。 薛蟠等三人静默片刻,方才击节讚嘆道:“妙极!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琴操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琴操含笑欠身,眼波在薛蟠脸上多停了一瞬。 接著,她又奏起第二支更为婉转的曲子,几名侍女隨著乐声翩翩起舞,衣袂翻飞,恍若仙境。 阁內靡靡之音,浓情无限。 薛蟠等三人左右皆有温香软玉相偎,耳边儘是娇声软语、撩人词句,美酒佳人在侧,確是一时快活。 然而,薛蟠耳力远超常人,正自享受这温柔乡时,却隱隱听得雅阁外远处传来一阵爭吵叫骂之声,间杂著拳脚碰撞的闷响。 他眉头微蹙,心道这翠云轩以清雅隔音著称,竟还能传进如此动静,看来外头闹得不小。 他藉口更衣(上厕所),悄然起身出了雅阁。 循声走去,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廊道拐角。 只见那里已有十数人围成一圈,中间两人正在拳来脚往地廝打,旁边还有数名衣著华贵的公子哥模样的人,有的吶喊助威,有的冷眼旁观,兴致勃勃。 定睛看去,那动手的二人,一个年纪与薛蟠相仿,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浓眉大眼,鼻樑高挺,虽然衣著因扭打略显凌乱,但出手迅捷,闪避灵活,一招一式颇有章法,显然是练家子,且占了上风。 另一人则身材高大壮硕许多,一张脸被肥肉挤得五官紧凑,双眼眯缝,看似二十上下年纪,纵情酒色的痕跡明显。 他虽力大,但动作笨拙,已被对手连连击中数次,只是仗著皮糙肉厚,硬撑著没有倒下。 两人边打边骂,声音清晰地传入薛蟠耳中。 那年轻英武的一边挥拳、一边喝骂道:“你这打不死的狗娘养的仇世驍! “今日小爷不把你揍趴下,我冯紫英三个字倒过来写!” 薛蟠心中一动:冯紫英?神武將军冯唐之子?!那这个满脸横肉的,难道就是仇都尉之子仇世驍? 那仇世驍挨了几下,怒火更炽,喘著粗气回骂道:“冯紫英你个小畜生! “仗著会两下拳脚就狂得没边了! “老子今天不废了你,以后跟你姓!” 说著又猛扑上去,却再次被冯紫英灵巧躲过,腰眼上又挨了一记重拳。 仇世驍踉蹌一步,脸上肥肉乱颤,眼看越来越招架不住。 他忽然朝旁边观战的那几个同伴吼道:“他妈的!还看什么热闹!併肩子上!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爹担著!” 话音一落,旁边四五个明显是仇世驍一伙的公子哥发一声喊,擼起袖子就冲了上去,拳脚齐出,直往冯紫英身上招呼,下手颇重。 冯紫英那边的几个同伴见状,也立刻冲入战团,拉扯推搡,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成了混战。 薛蟠一看,心知这种公子哥斗气引发的群殴,最容易失控,万一打出真火,闹出人命,双方都是官宦子弟,后患无穷。 他既已认出冯紫英是原著中提及过、且印象不差的人物,更觉得不能袖手旁观。 当下不再犹豫,薛蟠深吸一口气,九阳真气流转,身形如电,骤然切入战团! 他目標明確,直奔仇世驍及其同伙。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掠过身侧,隨即身上几处地方微微一麻,如同被疾风中的细针刺中,接著肢体酸软,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啪啪啪啪”一阵轻响过后,仇世驍连同他那四五个帮手,个个保持著前冲或挥拳的姿势,僵立当场,只有眼珠还能惊骇地转动。 这变故来得太快,不仅仇世驍一伙懵了,连冯紫英及其同伴也愣住,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著突然出现的薛蟠,又看看变成“泥塑木雕”的仇世驍等人,不明白薛蟠使了什么手段。 薛蟠並未点他们哑穴。 仇世驍又惊又怒,立刻吼道:“哪来的野小子! “你使了什么妖法?! “快把老子放开! “不然让你走不出翠云轩!” ………… 第32章 再度决斗 薛蟠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神色自若道:“这位兄台息怒,在下不过是个劝架的路人。 “大家来此都是寻欢作乐,何苦拳脚相向?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冯紫英此时已稳住气息,他上下打量著薛蟠,见对方面生,衣著气度不凡,身手更是诡异莫测,心中惊疑,抱拳道:“这位兄弟,面生得很,可是初到翠云轩? “方才……多谢出手,却不知尊姓大名?所用是何功夫?”他虽道谢,眼神中却充满警惕与好奇。 薛蟠微微一笑,也对冯紫英抱拳还礼,朗声道:“在下金陵薛蟠,今日方隨家人入京。 “家母乃荣国府王夫人之妹。 “方才见诸位爭执,恐酿成大祸,故而贸然出手,惊扰了各位雅兴,还望海涵。”他特意点出与荣国府的关係,既是表明身份,也是让对方有所顾忌。 冯紫英闻言,眼中警惕稍去,换上几分恍然与诧异:“原来是金陵薛家的公子,贾府政老爷的外甥!失敬失敬!” 他早就听说过薛蟠“呆霸王”的名头,今日一见,却与传闻大相逕庭,尤其是那神鬼莫测的制敌手段,令他心中震撼不已。 冯紫英又不禁感慨道:“薛兄弟这手功夫……真是神乎其技!冯某佩服!” 薛蟠笑道:“冯兄谬讚,些许微末伎俩,不足掛齿。 “倒是冯兄好身手,若非对方以多欺少,断不会纠缠至此。” 他这话既捧了冯紫英,又点明了是非曲直。 仇世驍在一旁听得气闷,却又动弹不得,只得怒骂:“冯紫英!薛蟠!你们少在那儿一唱一和! “快把老子解开!这事儿没完!” 薛蟠转向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道:“仇公子,今日之事,依我看不过是一场误会。 “大家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若真要闹到不可开交,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甚至顺天府,传到各位尊长耳中,恐怕面上都不好看。 “毕竟,”他微微一顿,“翠云轩虽是风雅之地,却也非斗殴之所。轩主背后,怕也不是无名之辈吧?” 薛蟠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点明了利害。 仇世驍虽然浑,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想到真闹大了自己未必討得了好,尤其对方那诡异手段让他心底发毛,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嘴上却仍强硬地说道:“哼!今日……今日算你走运! “姓冯的,还有你,姓薛的,咱们走著瞧!”算是变相服了软。 薛蟠见状,也不为己甚,走上前去,在仇世驍及其同伙身上疾拍数下,解了穴道。 几人顿觉浑身一松,手脚恢復了知觉,又是惊惧又是愤恨地瞪著薛蟠,却不敢再动手。 冯紫英见危机化解,对薛蟠好感大增,上前再次拱手:“薛兄弟,今日多亏你了!若不嫌弃,改日容冯某做东,郑重道谢!” 薛蟠笑道:“冯兄客气了。今日能与冯兄结识,亦是幸事。”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这时,得到消息的翠云轩管事也匆匆赶来,一番赔笑调解,总算將两拨人暂且劝开。 这边斗殴一事暂了。 薛蟠原本打算带冯紫英去见见贾宝玉贾蓉等人,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说道:“薛大哥哥应该就在附近啊……” 细听之下,才发现是贾宝玉的声音。 薛蟠心想:“贾宝玉也出来寻人了?” 再一凝神静听,发现脚步声不止是一个人的,而是五个人。 这另一边,仇世驍等人吃了闷亏,悻悻然正打算离开廊道拐角,却被几道高大身影拦住了去路。 抬眼一看,只见这几道高大身影皆穿深红底色、绣似龙实鱼纹样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他们一眼便知,这是锦衣卫到了。 仇世驍等人深知锦衣卫非同小可,直属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此行必有要紧公务。 仇世驍等人顿时冷汗涔涔,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几名锦衣卫手按刀柄,目光冷冽,扫过仇世驍一伙,寒声问道:“金陵薛蟠何在?” 薛蟠耳力超群,早已察觉动静,正要开口应声,另一头贾宝玉与贾蓉已在三名锦衣卫的隨同下快步赶来。 贾宝玉与贾蓉甫一见到薛蟠,连忙喊道:“薛大哥哥(薛大叔)!” 薛蟠转身,微笑点头。 这两拨锦衣卫闻言,目光立刻齐刷刷锁住薛蟠,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不过是个寻常少年,语气便带了几分不屑,冷冷说道:“你就是薛蟠?” 薛蟠见这几名锦衣卫神態倨傲,显然是囂张惯了的,不过他也不示弱也不慌张,只是平心静气地答道:“草民薛蟠,见过诸位大人。” 为首那名身高八尺有余、体形粗壮的锦衣卫居高临下,睥睨著他冷冷说道:“殿下要见你,隨我等走一趟。” 薛蟠一愣,问道:“殿下?哪位殿下?” 锦衣卫冷声道:“去了便知,何必多问。” 贾宝玉年少天真,尚不知其中厉害,还在旁笑道:“薛大哥哥,既然是哪位殿下相请,跟著这位大人去便是了。 “咱们只是来这里听个小曲而已,又没偷没抢,没做亏心事,心中坦荡荡,怕他作什么!” 贾蓉在一旁听了,嚇得连忙捂住贾宝玉的嘴,低声急道:“宝叔慎言!锦衣卫大人面前,岂可胡言!” 除了贾宝玉这个混世魔头,谁不知道锦衣卫有缉捕之权,他们锦衣卫只对天子负责,行事往往超出法理,若是因一言不慎而被盯上、逮进詔狱,那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一旁的冯紫英一伙、仇世驍等人,瞧见锦衣卫这般阵仗,都是屏息垂首,偷偷覷眼,不敢出声。 不过薛蟠倒是镇定自若,他心想,或许是上午在大街上教训那几个朝鲜使臣的事情传入了宫中,因此引来这伙子锦衣卫盘问。 不过薛蟠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並无过错,对方朝鲜使臣囂张在先、拔刀相向在前,自己出手只是自卫反击而已,不但没有过错,反而应当是扬了我大玄威风才是,照理说不当降我罪才是。 於是心神稍定,轻鬆写意,隨著锦衣卫离开廊道,朝里间行去。 他一边走,一边暗忖道:“这位殿下竟在翠云轩这等风月场所召见我一介平民,倒是有够別出心裁、不拘小节的。” 又心下猜测道:“这位殿下,会是亲王、皇子,还是公主?或是其他?” 薛蟠隨几名锦衣卫行至一处清幽雅阁外,锦衣卫推开木门,示意薛蟠独入。 薛蟠心中微有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见皇室成员了,不知道应当是喜还是忧。 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只见阁內香菸裊裊,唯有一人背对於他,负手而立。 那位殿下闻声转身,与薛蟠照面。 薛蟠一眼盯真,这人竟是上午那个褐衣贼! 只见这褐衣贼此刻已换了一身装束:絳红色的薄箭袖,上绣精致龙纹,头戴玉冠,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眸似水杏,活像一个兔爷………… 不对,现在可不能再调侃他活像兔爷了,这人可是殿下,地位定是很高,得十分尊重才是。 薛蟠立刻反应过来,长揖为礼,恭敬说道:“草民薛蟠,见过殿下。” 这位殿下虽然转过身来,却仍是负手而立,眼神微眯,娇声喝道:“既是草民,见到絳霄公主,为何不跪?!” 薛蟠听了,登时意识到是自己无礼了,不过转念一想,那么今日上午自己对他点穴,让他动弹不得,使他难堪不已,不早就已经对他无礼至极了么? 等等,他刚才说自己是什么公主? 刚才他的声音確实有些娇媚,难道她竟是女的? 薛蟠紧盯著他,想確认他到底是男是女,一时之间竟然也不下跪。 絳霄主公见他紧盯著自己,有些不自在,微叱道:“薛蟠你这刁民,竟敢如此无礼,一直盯著本宫作甚?” 薛蟠打量著他,瞧见他十三到十五岁的模样,身高竟然还比自己高上些许,应当是发育较早的缘故,不过他胸脯却又坦荡荡,一平如平原,因为这个,上午点他穴时就没觉得她会是女的,不过此时听得他说话之声又確实娇俏,不得不承认她確实是女性,是公主无误。 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午对她的所作所为,已是大大地冒犯到这位公主了。 不过薛蟠也知道不知者无罪,他再次拱手躬身道歉道:“草民今日上午对殿下无礼,实是不知殿下公主身份,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絳霄公主一番端详,见薛蟠虽恭敬行礼,却与常人不同,他脸上並无惧色。 絳霄公主不由得心下一喜,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味。 她放鬆姿態,摆了摆身子,略略向薛蟠处走动几步,微微一笑,淡淡的道:“罢了,不知者不罪,本宫暂且饶你一条小命。 “今日本宫特意召见你,是想再领教领教你的武艺。” 说著双手一提,眼神凌厉,竟摆出决斗的架势,朝薛蟠招了招手。 薛蟠不愿与公主动手,连忙拱手作揖,谦虚辞斗道:“草民武功粗浅,恐辱殿下尊目,还是免了吧。” 絳霄公主闻言柳眉一竖,佯怒道:“薛蟠!本宫命你与我过招,不得放水! “哼!若敢有一丝藏拙,便让锦衣卫押你下詔狱!” 薛蟠听了,微微一惊,没想到这公主竟然威胁自己,硬逼自己动手。 无可奈何之下,薛蟠轻轻嘆了口气,说道:“好吧,那么公主小心了,草民出手不知轻重,还望公主全力以赴。”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让公主尽使全力,然后再將她打败,让她心服口服,免得没完没了。 说著,薛蟠侧身面对絳霄公主,双腿微分半蹲,一手成爪在前,一掌护后,气度沉凝,一派名家风范。 絳霄公主见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行家风范,知道他有了斗志,心下暗喜,想道:“上午是本宫太过於大意,著了你的道,被你用什么歪门邪术给弄得动弹不得。 “这次我可是与你正面决斗,定要討回顏面,不会再输了。” 心念已毕,看准薛蟠架势,身形已疾掠而上,拳掌带风,直取薛蟠面门。 却不料薛蟠微微一笑,使出太极武功,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再加之有九阳內力加持,絳霄公主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一拳一脚在他眼里仿如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全都被薛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脑子里已有几套方案对付她的招式。 他轻描淡写,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抬手一拨,絳霄公主拳势顿偏,擦颊而过。 絳霄公主只是觉得薛蟠方才是走运,才將自己这一招化解,也不气馁,马上又是一掌,朝薛蟠胸口袭去。 薛蟠又是不避,冷不丁伸出手来,又拨开她这一掌。 这次絳霄公主方才知道他不是走运,一惊之下,使出全力,倏然一脚踢去,攻薛蟠下盘小腿,想趁他不备,將他踢倒。 却不料薛蟠早已预料,还是不躲不避,反而趁她出腿瞬间,先一步出腿,去铲她另一条用来站立的腿,不过力道却控制得十分恰当,不会让她受伤,只是轻轻一扫,便让絳霄公主站立不稳,向一侧摔倒。 千钧一髮之际,薛蟠忙上前伸双手扶住她,让她不至於摔倒难堪。 不经意间,薛蟠忽然闻到一股异香,这股异香绝非胭脂涂抹之香,而应是体香,这香让薛蟠一时忘却自己正在战斗,微眯著眼,专注须臾的享受。 却不料絳霄公主趁他双手扶住自己腰肢、心神未凝之际,不讲武德,又是猛然出掌朝他胸口袭去,想击中薛蟠一次。 却不料薛蟠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偏过了这一击,让这一掌刚好擦肩而过,看似惊险,实则万无一失。 不过薛蟠也不还手,仍旧抱著她,只见絳霄公主颊上緋红骤起,应当是男女之亲让她感到颇为不自在与羞赧。 絳霄公主经过这几回合的比试,方知自己与薛蟠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而是云泥之別。 怔了片刻,才挣脱了他的双手,自己退到一边,整了整衣袖,呼吸微乱,却强作镇定道:“哼,算你这个刁民厉害!不打了!” 薛蟠在一旁收势躬身作揖,微笑道:“多谢公主殿下承让赐教。 “草民一身蛮力、侥倖取胜,实是殿下未出全力,不足为道。” ………… 第33章 聘为教习 絳霄公主整理鬢髮,瞪他一眼,佯装叱喝道:“少来这套虚的! “本宫知道你这刁民本事大得很。” 说著,竟往前逼近半步,眸中闪著执拗的光,又道: “今日上午你使的让人动弹不得的那招,究竟是什么邪门歪道?” 薛蟠没被唬住,拱拱手,神色坦然道:“殿下误会了,那並非邪门歪道,而是点穴功夫,习武之人应当大多知晓吧。” 絳霄公主细眉一挑,面露疑惑道:“点穴功夫?习武之人应当大多知晓?” 轻哼一声,抱起手臂道: “本宫问过身边的锦衣卫,可他们都说,对你那功夫一无所知。” 薛蟠心中微动,思忖道:“难道这方世界的武者,都不会点穴吗?那么他们有没有內力呢?” 便顺势问道:“那么锦衣卫当中,有没有內力高深者?” 没想到絳霄公主对於內力竟然颇为熟悉,她隨即答道:“內力高深者自然是有的,但一般內力高深的,都是些年长之辈,如你这般年轻就身手迅捷、力道精准、显是具有深厚精纯內力的,本宫却是从未见过。” 薛蟠点点头,心中瞭然,看来这方世界还是有內力存在的,也有懂得使用內力的高手,只是不知道为何他们不会点穴——或许是因为他们一般作战或决斗都是著甲的缘故,是以点穴没什么大用吗?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薛蟠又想,这个絳霄公主找到自己,应该不只是和自己比比武这么简单吧。 於是顺著她的思路,谦虚说道:“民间或许还有我这般年少会点穴的异人,也未可知,殿下久居深宫,或许对於民间了解较少,也是有的。” 絳霄公主听了,嘴角一撇,微微有些不忿道:“哼,你以为本宫是那种久居深宫之人? “本宫可是常常微服私访,探查民间,却从未发现过像你这般会什么『点穴』之人。” 她目光灼灼,直逼薛蟠道: “刁民薛蟠,休要搪塞本宫,你这一身武功,究竟是从何处学来?” 薛蟠心中早已准备好了一套官方说辞,侃侃而道:“回殿下,草民这身武功,乃是约一年前,在金陵郊外,偶遇一位游方道人所赐。 “那道人鹤髮童顏,神態逍遥,只言与草民有缘,便將他的经书传与草民,嘱晚辈勤加习练,若能有所成,当以此身所学,辅国匡君,造福於民……” 话未说完,絳霄公主忙摆摆手打断他,笑道:“好了好了,你也別胡编乱造了,本宫知道你不想说武功来歷了,罢了罢了。” 她话音一转,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正色道:“这样吧,你从明日起,到我麾下任职,教本宫武功,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这番不问自己同不同意、而直接命令自己、颐指气使的语气,让薛蟠有些不爽,他又不缺钱、也不急著找工作、何必上赶著来你这个什么絳霄公主麾下做事,还不知道是不是做面首一类的骯脏活计呢,於是立刻婉言拒绝道:“殿下的好意,草民心领了。 “草民初到神京,还有许多未竟之事,再说草民也早已有了去处(工作)。” 絳霄公主柳叶眉微蹙,道:“哦?你这刁民,打算去哪里谋事?” 薛蟠其实早就知道二舅王子腾已与他母亲薛王氏商量好,打算先跟他找了个五城兵马司的职司,做个小校什么的,不过这些事情,暂时还不方便告诉这位来歷不甚明白的絳霄公主。 薛蟠只是说道:“在下想先学习家传商事,再图其余。 “毕竟咱薛家几代为商,老本行可不能丟。” 絳霄公主听他只是志在行商,而不是通过他家的关係去別的部门谋仕途,心下微微鬆了口气,神色稍缓,又笑道:“这个不打紧。 “本宫可以给你谋个好差事,让你以后方便走仕途,也不影响你经商。” 薛蟠心下一惊,竟然有差事可以不影响自己做生意? 顿时来了兴趣,便问道:“殿下可详细说说,是何差事吗?” 絳霄公主听了,知道他感了兴趣,这才故意卖个关子,悠然笑道:“方才见你还对本宫府上兴致缺缺呢,现下怎么又突然急探究竟了?” 薛蟠见她此刻已將公主架子撤去,言语间活泼不少,顿觉聊天变得轻鬆了许多,笑道:“方才草民只是怕殿下给我的差事,让草民抽不开身做自己的小本买卖,是以只好婉拒了。 “还望殿下体谅草民的难处。” 絳霄公主先是笑笑,感慨一番道:“哼,本宫知道你们男子汉大丈夫,都有自己的大志向、大目標,而我们女子呢,只得退而求其次、服侍好夫君、相夫教子罢了。” 略表不满后,她又转回话题,正儿八经说道:“本宫给你这刁民安排的职事是『公主府武术教习』,你只需教本宫武艺便是,其他的一概不用管,每天来陪陪本宫比试比试,教教本宫你那內力的修炼方法和武功招式等等就行” 她倏然眼睛一亮,强调道:“哦对了,那个点穴功夫你得先教本宫,这门功夫的用处可大著呢!” 说著,絳霄公主眼神飘忽,似乎已经想到学会后如何施展,唇角翘起一丝顽皮笑意。 薛蟠猜想,她应当是想学会这门点穴功夫后,去捉弄谁吧。 不过絳霄公主很快又將思绪收回,继续说道: “还有,你这职事掛靠於『公主府典仪所』,也不用与其他部门打交道,只对本宫一个人负责,清閒得很,怎么样? “至於每月的俸银,本宫知道你薛家也不缺银子,几两几十两对於你来说都是可有可无,那这俸银便与你教我武功的进度相关,你若让我武功大进,自然少不了你的赏赐,到时好处多著呢。” 薛蟠瞧著她虽然傲娇,对自己的安排却也周全,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又暗忖道:“这差事倒是自由,既不必困於公务,又能借公主之势行方便,似乎可行。” 他略一思量,拱手道:“殿下思虑周详,草民愿试此职。 “只是不知每日的教学时长,是从几时到几时?” 絳霄公主嫣然一笑,道:“所谓『一日之计在於晨』,你便卯正时分(早上六点)到公主府来应卯吧,哼,若是迟到,本宫可不轻饶!” 薛蟠心下吐槽道:“这群古人可真是一点都不嫌起得早啊,要我卯正时分便到公主府报到,那我岂不是以后不能睡懒觉了,嗐……” 不过他也不好开口拒绝,说要絳霄公主换个时间教习,只得无奈应承下来。 薛蟠见絳霄公主没回答完他的问题,又紧追不捨地问道:“既是从卯正时分开始,那么何时教习结束呢?” 絳霄公主其实心里根本就还没有想好,每天到底要薛蟠教她多久武功,听得他此言,一时没了主意,只得故作嗔怒,蹙眉撅嘴道:“你这刁民、奸商,还没开始上任教我武功,就开始想著偷懒浑水摸鱼了,真是该打!” 说著,便举起掌来,准备先好好打他一顿,却猛地想起这个薛蟠武功著实了得,要是他躲避格挡,自己確实拿他没办法,反而显得自己很狼狈——想了一想,又放下手来,正起脸色,认真道:“教习时长不定!何时本宫学累了练乏了,教习便结束!哼,若是你没教会本宫,休想离开公主府!” 薛蟠听到她如此蛮不讲理,不免感到头疼,这絳霄公主可真是任性,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若是想让她累倒,方法多著呢,例如与她对练、把她体力耗尽就行,是以教习时长,其实可以自己把控。 心念已定,薛蟠微笑点头答应道:“草民遵命。” 絳霄公主这才满意,会心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薛蟠,说道:“吶,这个收好,出入公主府及相关皇室禁地,没有它可不行。” 薛蟠点头接过,发现这是一块铁製的精致腰牌,上有一些繁体字,不过不难辨认,细细看去,只见正面写著“絳霄公主府教习”几个字,后面写著“验准放行,私借严究”几个字。 薛蟠一边把玩著腰牌,一边喃喃道:“殿下,这个腰牌挺新的啊,是殿下今日下令让匠人刻制好的吗?” 絳霄公主略有些得意,道:“我大玄的工部匠人办事效率极高,本宫上午一句话的事,他们午时便弄好了。” 薛蟠点点头,將腰牌好生收好,心想:“这个絳霄公主看来早就对招我入她麾下胸有成竹了,不然也不会將腰牌刻製得这么快。”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趁此时气氛融洽,便斗胆问道:“敢问公主殿下,今日上午,朝鲜使臣为何將殿下误认为贼人,大喊捉贼呢?” 絳霄公主听了,双手叉胸,一副得意之態,爽朗笑道:“哈哈哈哈,因为本宫確实偷了他们的东西呀!那群人以往在京囂张惯了,不把我大玄军民放在眼里,本宫不过略施小惩。” 又神神秘秘地问道:“薛蟠,你想不想知道,本宫偷了他们什么?” 薛蟠道:“草民心中实是想知,只不过此事涉及两国邦交,还是不要让无关人等知晓为好。” 絳霄公主笑道:“什么无关人等?你这刁民,上午將他们狠狠教训了一顿,还算是无关人等吗?本宫告诉你完全没问题,不过不是现在,等明日你教会了本宫点穴功夫,再將此事说与你听。” 接著两人又简略说了几句,絳霄公主便说还有要事缠身,遂与薛蟠一同出了雅阁,在锦衣卫的围隨护卫下,红影翩然,扬长而去。 薛蟠甫一出了雅阁,便见贾宝玉贾蓉,还有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柳湘莲,在外头苦苦等候。 几月不见柳湘莲这位救命恩人,薛蟠立即赶上去热情握住他手,激动道:“柳兄!好久不见!” 让柳湘莲一时觉得有些尷尬。 一番嘘寒问暖之下,才知道柳湘莲因为营救薛蟠有功,已被王子腾安排到五城兵马司,成了一名小旗,统御一支十人的精兵,维护京城治安。 虽然这个军职很小,但因为王子腾的关係,待遇却很不错,钱多事少离家近,让柳湘莲不用再漂泊无定,也不用再扮演小生角色並常客串风月戏文来混口饭吃。 另外王子腾带上他几个儿子去奉旨查边之前,还嘱咐了柳湘莲,待薛蟠来京之后,通知他,让他先去五城兵马司任职,说是已经与裘良打点好了关係,之后待薛蟠入了五城兵马司,收心习武读书,以备將来报效朝廷。 薛蟠对於这些事,其实早就从母亲那里了解到了个七七八八,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便向柳湘莲问起方才之事:“那位絳霄公主是何人?为何一介女流,武艺却如此不俗?” 他想道:“虽然这位公主打不过自己,但以她这十几岁的年龄与战斗力,打一般的同龄男子,应当都是绰绰有余了。” 贾蓉在一边笑道:“薛大叔今日刚到神京,对於皇家的事不甚了解,实属正常,这位絳霄公主平时神出鬼没的,我们也对她知之甚少,不过听说她与皇上和太上皇的关係都还融洽。” 柳湘莲又补充解释道:“这位絳霄公主芳名圆圆,听说性格有些孤僻,寻常女孩子爱做的事情,她似乎都不感兴趣,外界对她的情况知之甚少,蓉兄弟所言大抵不差。” 薛蟠道:“芳名圆圆?这位公主殿下,叫陈圆圆?这可奇了……” 柳湘莲不解,问:“奇在何处?” 薛蟠道:“没,没什么。”心下却思忖道:“这个絳霄公主陈圆圆,不会和我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的明朝名妓陈圆圆,有什么联繫吧……” 贾宝玉却在一旁调侃道:“不管这位公主性情孤僻也好,神出鬼没也罢,她今日找到薛大哥哥,定是看上了薛大哥哥什么吧?”说著,眼神有些调侃地看向薛蟠。 薛蟠斟酌了一番,还是决定先隱瞒陈圆圆今日上午扮作褐衣人、为朝鲜使臣所追一事。 再看看贾蓉,发现他刚才看陈圆圆时,没敢仔细盯著,是以竟没能辨认出来,陈圆圆就是上午的褐衣人。 薛蟠便顺势说道:“宝兄弟说得对,这位公主看上了我的武艺。絳霄公主有锦衣卫广布眼线耳目,消息十分灵通,早早便听说我武艺高强,想让我教她几招,是以方才特意召见我,聘请我为公主府的武术教习。” 贾宝玉、贾蓉、柳湘莲一听,面面相覷,皆露诧异之色。 ………… 第34章 研製成功 诧异过后,贾蓉与柳湘莲相视一眼,倒很快平静下来。 贾蓉上午方才亲眼见识薛大叔以一敌多,空手战白刃,一己之力,便將那几名朝鲜使臣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更不必说上午那个褐衣人身手诡捷,放倒了寧荣两府十几家丁,却在薛大叔手底下走不过两三招,只被他在身上隨意用手指几点,便僵立如偶,动弹不得——这般手段,莫说年少,便是京中那些號称高手的武师,怕也未必能做得到。 柳湘莲更是几个月前便与薛蟠並肩作战、杀过水匪的。 他虽心高气傲,却也不得不承认,薛蟠的武艺、眼力、耳力,皆在自己之上。 因此絳霄公主看中薛蟠,聘为教习,在他们俩看来,实是情理之中——武学一道,达者为先,何拘年齿? 唯独贾宝玉,从未见过薛蟠动武,只当他是寻常富家公子,听了这番话,还以为是开玩笑,便顺著话头笑道:“薛大哥哥好本事!这是要把絳霄公主也教成一位名震京师的女侠了?” 薛蟠摆手一笑,神色却认真道:“不敢当。只愿公主殿下习武强身,少病少灾,我便心安。” 柳湘莲见贾宝玉与贾蓉找薛蟠好像没什么正经事,便找个藉口將薛蟠拉到一边,与他单独说话。 柳湘莲恭敬道:“薛少爷,王节帅(王子腾)奉旨查边之前,嘱咐在下待少爷你来京之后,便去五城兵马司入职,那边裘都指挥(裘良)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一个职缺,少爷只需去履新便可。” 薛蟠早知此事,却笑道:“湘莲兄弟的心意我领了。 “只是今日絳霄公主亲自来聘,盛情难却。 “我若立时推却,岂不拂了殿下顏面? “烦请你代我向裘大人致意,就说我暂在公主府任教习,待此间事了,必去兵马司效力。” 柳湘莲还待再劝,薛蟠已抬手止住他话头,神色虽温和,意思却坚决。 柳湘莲知他性子一旦拿定主意便难更改,只得暗嘆一声,不再多言。 接著四人又一起閒聊了几句。 因为方才锦衣卫来过翠云轩,使得这片风月场所鸡飞狗跳,老鴇还以为翠云轩里窝藏了什么贼寇,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想方设法遣散了眾位宾客,各种道歉,暂时歇业一天。 是以薛蟠等四人,只得出了翠云轩,另寻他处,吃喝玩乐耍子去也。 不过薛蟠却已是兴致寥寥,他以“初到神京,家中事务繁杂”为由,辞別眾人,先行一步开溜。 与那三人分別后,薛蟠却並未回到荣国府梨香院,而是先去了城西的商街。 他买了一大堆原材料,如油脂、碱料、生石灰等物,又给了丰厚的小费,叫店家派人送货上门,之后才悠然一身轻,回往梨香院。 等到了梨香院,已是申正时分(下午四点左右)。 还未跨进院门,只见院外停著自家装著家具货物的骡车,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知拙、藏锋等薛家小廝男僕,正在往里面努力搬运箱笼家具等物,已是满头大汗。 就连封氏、香菱,也加入到了搬运工的行列,她们额间也是微微沁汗,虽然薛王氏与薛宝釵没让她们俩做粗活,但也婉言使唤她们俩帮忙收拾细软、打扫房间等,也算是忙活了一整天了。 薛蟠作为未来的一家之主,自然是不方便亲自去做这些体力活的,他也只是进来视察了一下大家的工作,虚言安慰了一番,然后在梨香院踱步,四下里逛了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来梨香院,得先熟悉熟悉这里的布局与环境。 梨香院还是挺大的,作为昔日荣国公暮年养静之所,虽然原著里说是“小小巧巧”,但也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薛家一家三口、稍带上贴身丫鬟侍妾,再加上部分小廝男僕、丫鬟嬤嬤,都能住得下。 薛蟠很快便將梨香院逛了一圈。 接著,方才买的原材料陆续送货上门。 薛蟠唤人將这些原材料全都放到厨房。 之后来到厨房,令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自己。 是的没错,薛蟠打算在厨房做实验,用土法製作肥皂。 他想靠自己,先將薛家的肥皂產业做大做强,向母亲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好让母亲放心,逐步把其他业务转移到自己手里。 前世他看过几部网文,里面有详细讲解肥皂的製作过程,因此他现在想试试,自己也造出肥皂。 穿越之后的这几个月里,薛蟠了解到,这方世界还没有肥皂,只有皂荚这种天然植物果实,这种果实含有天然的皂苷成分,遇水揉搓可產生较少的泡沫,可用来清洁自身,不过皂荚的去污力较弱,洗涤效果不是很明显。 而肥皂则属於工业產品,由油脂(如动物油、植物油)与碱(如氢氧化钠)通过皂化反应製成,主要成分为高级脂肪酸盐,经加工而成固体或液体,泡沫丰富,去污力强,可用作日常清洁自身、洗涤衣物等,清洁效果是皂荚的好几倍有余。 因此,如果薛蟠生產出来的肥皂大行於市,定然能赚得盆满钵满。 想到这里,薛蟠心下难免暗喜。 说干就干,就是现在。 薛蟠先是找来一个大木桶,桶里装满井水。 將一斤左右的生石灰扔进水里,只听得“嗞啦”一声,霎时间水滚如沸,白汽蒸腾——这是生石灰遇水,化为熟石灰(氢氧化钙溶液),瞬间释放出巨大热量,加热了水桶里的水,是以有此现象。 薛蟠有些害怕这股化合反应產生的巨大热量,把木桶给炸开,只得耐心等到这桶混合物沸腾之势稍缓,再將纯碱徐徐加入。 这纯碱甫一加入,桶內瞬间又是一阵翻腾,水汽瀰漫,竟然蒸发掉了小半桶水。 薛蟠连忙再添冷水降温,只见桶中已是混浊一片,已经看不清桶底了。 原来是熟石灰氢氧化钙和纯碱碳酸钠反应生成了碳酸钙和氢氧化钠。 薛蟠也不著急,静静等待碳酸钙沉淀,与氢氧化钠溶液渐渐分层。 静置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舀出上面那一层半清澈的溶液,用麻布將其过滤,得到烧碱(氢氧化钠)溶液。 再取出一半,放到铁锅里加热,缓缓倒入豆油,拿根长木棍不停搅动,使两者均匀。 油脂与烧碱在高温下渐渐皂化,油脂渐渐消失,锅中渐渐浮起一层黏稠的液体。 薛蟠试著挑出少许察看,发现仍有油星,便再添碱液,反覆搅拌,直到油脂全部皂化。 此时皂液暂时混於水中,还需要进行盐析分离。 他撒入纯碱粉末,边煮边搅,钠离子逼得肥皂渐渐凝出,浮聚上层。 为求质纯,他又进行加热碱析,终於得到了一层黄澄澄、半透明的膏体,温软滑腻,正是皂基。 薛蟠心下暗喜,用锅铲將其捞出,压入木盒塑形,置於阴处晾置。 一个时辰后,皂体已经凝固,色泽呈现出暗黄色,用手把玩,发现又硬又滑。 他取出一小块,將其打湿,一顿搓磨,顿时產生大量泡沫。 又拿一块沾污的麻布试著搓洗,只见麻布上面的污渍应手而落,布面变得洁净起来。 肥皂製作,大功告成! 而此时天已向晚,夜幕降临。 薛蟠压制住自己的衝动,先去与母亲、妹妹,以及香菱和封氏等人一起吃过晚饭。 因为封氏属於知书达礼的妇人,再加上是香菱生母的关係,是以能与薛家一家人上桌吃饭。 晚饭时,薛王氏与薛宝釵隨口问道,薛蟠下午一个人在厨房里捣鼓些什么,薛蟠只是含糊回应过去,他暂时不想母亲与妹妹知道肥皂一事。 薛蟠又趁机向薛宝釵问道,絳霄公主是何人,在皇室中排行、性格如何等等。 薛宝釵作为正在备考公主郡主入学陪侍的考生,自然对於皇室的那些公开情报熟稔於心。 她耐心向哥哥解释道:“这位絳霄公主芳名圆圆,是当今太后所生,是太上皇最小的女儿,也是皇上最小的妹妹,至於其他,我则不是很了解了。哥哥为何突然问起这位公主来?” 薛蟠便向妹妹说明了下午他与贾宝玉贾蓉在翠云轩听曲途中,遇见絳霄公主找他、聘请他为公主府上武术教习一事,当然,陈圆圆上午在大街上为朝鲜使臣所追一事,隱去不说,还有两人之间的亲密举动等等,也尽数略去不谈。 薛宝釵认真听完薛蟠所说,思忖了好一下子,才缓缓说道:“没想到哥哥竟有如此奇遇,不过哥哥最近武艺大进,实是出人意料,想来还是当年那位游方道人赠经书之故……” 又笑道:“既然絳霄公主如此热情,亲自前来聘请哥哥,那么哥哥还当尽心教习,勿要辜负殿下的青睞才是。” 又想起自己备选公主郡主入学陪侍一事迫在眉睫,两相比较,竟然是哥哥先自己一步入职公主府,真是哭笑不得,不过薛宝釵还是打心底里为哥哥欣慰的,哥哥最近变化好大,但好在是往好的方向变化,使自己与妈少为他担心不少。 薛蟠点头称是,又笑著调侃道:“这位絳霄公主消息还真是灵通,我才进京半日,她便知晓我底细,可见她府上的锦衣卫,打听消息实在是有两下子。” 薛宝釵抿唇一笑,劝慰道:“那哥哥以后需得更加谨言慎行才是,不然若是被絳霄公主身边的锦衣卫打听到哥哥又在哪里眠花宿柳了,岂不是……” 薛蟠听了,只得笑著应承下来,夸下海口,保证以后再不去那些鬼地方廝混。 心下却想:“虽是这么说,可下次若是贾家族长贾珍来请,自己又怎么好拒绝……” 接著一家人又是閒言胡侃,香菱封氏也偶尔说上两句,不过薛蟠只字不提自己刚刚製作成功肥皂一事。 他可不想自己的肥皂大业被母亲一手操盘,这样她肯定会带上贾家那些不三不四的白眼狼一起发財,可薛蟠却不想和贾家的男人有过多牵连,因为原著中有写,贾家第三代第四代爷们,就没几个靠谱的。 先谈贾家第三代。 寧国府的贾敬,虽中进士,为贾家爭了光,却不久后拋弃家族,往道观炼丹修仙去了。 荣国府的袭爵者贾赦,则是一个无业游民,富贵閒人,加之年老昏聵,好色如狂,房里姬妾丫鬟最多,且质量颇高,使得他儿子贾璉常怀不轨之心,只是未敢下手。 可贾赦女人虽多,但他却贪多嚼不烂,到最后心有余而力不足,竟然还把房中十七岁的俏丫鬟秋桐赏给了贾璉,足可见其贪得无厌之极。 荣国府的贾政,虽然有正经官职,却是个假正经,天天公事办完,就与一群清客相公谈天说地,大论诗书典籍,赏玩古籍、字画与文房四宝,於家事可谓是不操一点心,到最后荣国府亏空殆尽之后,才著手管家,可见其丝毫没有风险意识与大局观,没有“將荣国府这个大家庭经营得更好”的想法。 贾家文字辈的三人,对於薛家生意,实在是没一点益助。 再说贾家第四代。 寧国府的贾珍,读书肯定不如他那中了进士的老爹贾敬,但应对家族事务时,却比贾赦贾政之流能力强多了。 例如督建大观园,元妃省亲,贾家的主要准备,便是建造省亲別墅。 按常理来说,元妃为荣府的女儿,督建工作自然由荣府的人来主导,后面也看得出来花的是荣府的银子。 不过原著中的描写,却是贾珍主事。 原著中,让贾政去看园子的,是贾珍。 作为嚮导,一路带著贾政贾宝玉逛园子的,也是贾珍。 可见,在省亲別墅建造的过程里,贾政贾赦这些老一辈其实是甩手掌柜,具体事务都由贾珍、贾璉等人负责,而其中,作为族长的贾珍角色最为重要。 再比如清虚观打醮。 荣府女眷全体出动,场面是十分热闹,但控场却又十分棘手。 但贾珍一面指挥下人,一面陪伴贾母,硬生生把整个活动给罩住了,管理得井井有条。 甚至还抽空教训了一下自己那不中用的、在一旁歇凉偷懒的儿子贾蓉,使唤下人往他脸上啐口水,狠狠羞辱他,可见贾珍之治人手腕无所不用其极。 ………… 第35章 烛下默书 再比如除夕祭宗祠。 这场眾大活动里,贾珍和官员打交道,和乌进孝打交道,和族中小辈打交道,都显示出了不俗的手腕。 比如乌进孝,这是贾家的老庄头了。 按身份是奴才,但他又帮府里管著庄子上的其他壮丁。 贾家人自己早已不理会这些田地上的事,也没有监管的功夫,年成好坏,都要落在这个庄头手里。 可贾珍是怎么应对乌进孝? 上来就问候人家身体,然后问候家庭,即便对他送上来东西钱数不满意,也是用“老货”这样亲昵的称呼来和他掰扯。 不失体统又极尽笼络,分寸拿捏得当。 又如贾芹,这傢伙承包大观园的差事,还想来分年货,贾珍的反应是立即喝止,表示东西是给穷苦族人的,他没资格。 作为长辈,展示了足够的威严和公正。 综上可知,贾珍的管理能力其实很强。 但他却也是个好色如狂的。 不仅与自己的儿媳秦可卿苟且,又和尤氏二姐妹关係曖昧不清,府中稍有姿色的丫鬟僕妇,怕也难逃他手。 这般贪色无度之人,若让他染指肥皂生意,日后少不得要防他覬覦自己身边女子——香菱、封氏,乃至日后可能收房的丫鬟翠儿,哪个不是清秀可人? 贾珍这个老色鬼若是见了,岂能不动歪念? 再者,贾珍虽是族长,行事却太过张扬。 那“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棺材板,他也敢私藏,还敢给秦可卿用——这等政治嗅觉,简直愚不可及。 与这般人合作,迟早要被他牵连,捲入朝堂的政治漩涡。 至於荣国府的贾璉,倒是比贾珍好一些。 这位璉二爷虽也风流,却有个好处:从不白嫖。 多姑娘、鲍二家的,乃至那些用来泄火的清俊小廝,事后赏银从不少给。 可这“厚道”,於生意有何益处? 贾璉被王熙凤辖製得死死的,自己尚且立不住,又能帮衬什么? 更不必说贾璉那点管理之能,较之贾珍相差甚远。 省亲別墅工程,名义上是贾璉协理,实则大事小情都要贾珍拿主意。 这般人物,合作了也是累赘。 至於荣国府的贾宝玉…… 薛蟠想起今日白天里所见的那位粉雕玉琢的公子哥儿,今年不过八九岁年纪,整天只知道在女儿堆里廝混,谈诗论画,於经济实务一窍不通。 与他合作?无异於对牛弹琴。 再说王家。 母亲薛王氏的娘家人,看似权势煊赫——舅舅王子腾已是九省统制,奉旨巡边; 姨妈王夫人是荣国府当家太太; 表姐王熙凤更掌著荣府內务大权。 可细想来,这一家子实非良伴。 王夫人表面吃斋念佛,怜贫惜弱,可薛蟠却知她另一面。 原著中金釧不过与宝玉调笑几句,便被王夫人一巴掌扇过去,当场撵出府去,逼得那丫头投井自尽。 晴雯躺在床上,病得七死八活,因生得標致些,便被扣上“狐媚子”罪名,当场拖出府去,连件像样衣裳都不让带,最终悽惨病死。 这等面善心狠之人,若让她知晓肥皂生意利润丰厚,少不得要以“亲戚情分”为由,强行分他薛家一杯羹。 届时母亲碍於姐妹情面,如何推拒? 若分了她,往后事事都要受她掣肘。 表姐王熙凤更是个狠角色。 原著中王熙凤铁槛寺弄权,害得张金哥与守备之子双双殉情; 生日宴捉姦,逼得鲍二家的上吊自尽; 接尤二姐入府,明里暗里磋磨,又使借刀杀人之计,使得秋桐天天满嘴胡唚尤二姐,最终害得她吞金而亡。 这一条条人命,皆与王熙凤脱不了干係。 这般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之人,若让她插手生意,怕是稍不如意便要使阴毒手段。 肥皂生意要做大,难免要与各路人物打交道,其中利益纠葛何其复杂? 王熙凤这等作风,迟早要惹出大祸,届时薛家必受牵连。 更何况,王熙凤大字不识几个,全凭心计手腕行事。 生意场上的帐目往来、契约文书,她岂能周全? 到时少不了要薛蟠劳心费力,为她补漏填坑,何苦来哉? 综上所述,贾家第三代、第四代男子,或好色无度,或庸碌无为,或年幼无知,无一堪当大任。 王家女眷,或偽善心狠,或毒辣短视,亦非合作良选。 心念已毕,薛蟠下定决心,这肥皂生意,还是得自己作主,这些牛鬼蛇神,一个都不要参与进来才是。 是以这个肥皂生意,还是得先瞒著母亲与妹妹才是。 待生意做起来,有了实实在在的收益,再与她分说不迟。 至於姨妈、表姐那边,更是一个字都不能透。 薛蟠一边吃著饭菜,一边心下暗做打算:“明日去公主府上教习完陈圆圆,我便去寻可靠匠人,在保密的前提下,改良製法,筹建作坊。 “製造、售贩之人要用靠得住的、不会往外泄密的,如自家带来的知拙、藏锋等人就不能用,他们定会將我所做之事告与母亲与妹妹。 “如狗儿、坎儿这种新收的小廝就能用。到时做事的人不够,再在神京招聘便是。 “京城地界,我薛家也有几处铺面,选一处僻静所在,暗中行事,慢慢做大,应该不难。” 一家人吃完晚饭后。 薛蟠唤住正要隨封氏回房的香菱。 烛光之下,香菱回过头来,眉眼温顺。 薛蟠柔声笑道:“去叫翠儿她们打水,待会儿我想与你一起洗个鸳鸯浴。” 香菱双颊上倏地飞起两朵红晕,不禁垂下头去,声如蚊蚋道:“是,薛大哥。” 转身时,脚步却轻快了几分。 不多时,厢房隔出的浴间內,已是水汽氤氳。 翠儿领著两个粗使丫鬟抬进最后一桶热水,乖觉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薛蟠宽了外袍,露出精壮上身。 他这几个月练武不輟,原本白白胖胖的身形已变得挺拔结实。 薛蟠回头,见香菱还站在屏风旁,手指绞著衣带,头垂得低低的。 薛蟠轻声笑道:“还愣著做什么?” 说著,走过去牵她的手,道:“水要凉了。” 香菱抬起眼帘,眸中水光瀲灩。 她咬了咬唇,终於开始解衣。 藕荷色衫裙层层褪下,露出里头玉色小衣,再然后,是欺霜赛雪的肌肤。 薛蟠呼吸微微一滯。 虽不是第一次见,可每次看,仍觉惊艷。 香菱身量已长开,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烛光透过水汽映在她身上,朦朦朧朧,宛如玉人浸在雾中。 两人跨入浴桶。 水温正好,漫过胸口时,香菱轻轻舒了口气,身子放鬆下来。 薛蟠从桶边木架上取来白日所制肥皂。 皂块在掌心化开些许,凉滑细腻。 薛蟠温言解释道:“这个是今日我在厨房试製的,叫肥皂。” 说著,手掌抚上香菱肩头,道:“你试试,看看比皂荚如何。” 香菱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 薛蟠运用了九阳真经的內功心法,结合了太极拳的原理。 薛蟠看在眼里,在她耳边低语道:“別怕。” 他气息温热,又喃喃道:“只是试试这肥皂洗得干不乾净。” 他手法渐渐熟练,肥皂涂遍香菱全身。 玉背、纤腰、雪腿…… 每一处都细细擦拭揉搓。 薛蟠声音有些沙哑道:“转过来。” 香菱顺从地转过身来,面对著他。 良久,薛蟠才取过一旁长巾,浸上温水,开始为她擦拭。 泡沫隨水而去,露出底下肌肤——竟比往日更显得白皙莹润,宛如剥壳鸡蛋,光洁得不见一丝尘垢。 “果然有用。”薛蟠满意地点点头,手指抚过香菱手臂,“你看,比皂荚洗得乾净多了。” 香菱低头瞧去,只见自己手臂肌肤確实洁净非常,连平日难以洗净的关节处也白皙如玉。 香菱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触感滑腻,竟有些爱不释手。 “该你了。”薛蟠將肥皂递到香菱手中,靠在桶沿,含笑望著她,“替我洗。” 她接过肥皂,手有些抖。 香菱学著薛蟠方才的样子,將肥皂化开,涂抹在他胸膛。 男子肌理分明,温热结实,香菱的手按上去,顿时心跳如擂鼓。 薛蟠悠然闭目享受。 香菱的手柔软细腻,带著羞怯的试探,一点点抚过他的身体。 薛蟠哑声指导道:“往下些。” 香菱的脸更红了,却还是顺从地往下涂抹。 薛蟠忽然握住香菱的手。 “足够了。”他將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 水波荡漾,映著烛光,满室一片綺靡之色。 沐浴毕,薛蟠神清气爽,披上一件松垮外袍,坐到书案前。 香菱跟了过来,为他研墨。 她发梢还湿著,隨意綰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边,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薛大哥要写字?”香菱轻声问,目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 “嗯。”薛蟠提笔蘸墨,“算是给那位絳霄公主准备点教材吧。” 笔尖落下,墨跡蜿蜒,正是《九阳真经》开篇。 香菱在旁看著,有些疑惑道:“薛大哥,这经书……为何又要抄一遍? “之前不是让我母亲抄过两卷了吗?” 薛蟠笔下不停,口中解释道:“那两卷已经送给林御史和黛玉妹妹了。 “这位絳霄公主既然想好好习武,自然也得从內功根基教起。 “九阳真经乃天下武学至理,练好了,往后学什么招式都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香菱:“你想学么?” 香菱一怔,忙摇头道:“我……我笨得很,怕学不会。” “谁说你笨?”薛蟠放下笔,拉过她的手,“你看,这几个月你隨你母亲读书写字,进步多快。 “武功一道,无非是持之以恆罢了。” 他忽然起了兴致,指著桌上不远处的一盏茶:“香菱,你看好了。” 说罢凝神静气,右手虚虚一抓。 香菱睁大眼,只见那茶杯竟凭空飞起,稳稳落入薛蟠掌中,杯中茶水纹丝不动。 “这……这是……”香菱捂住嘴,满眼不可思议。 “这叫擒龙功。”薛蟠將茶杯递给她,“內力练到一定火候,便能隔空取物。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香菱接过茶杯,手还有些抖。 她抬头看薛蟠,眼中既有渴望,又有犹豫:“我若学……会不会耽误薛大哥正事? “你白日要去公主府教习,还要忙生意……” “不妨事。”薛蟠微笑,“教你,我也当温习。再说——”他捏了捏香菱的脸,“自家美妾,我不疼谁疼?” 香菱颊上緋红,低下头去,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薛蟠重新提笔,继续默写。 烛光下,他神情专注,字跡虽仍谈不上多么俊秀,但经过这几个月向封氏学习书法,却已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颇有章法。 香菱静静侍立一旁,时而为他添茶,时而轻轻扇风驱赶蚊虫。 她看著薛蟠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名满金陵的“呆霸王”,比起最开始那对自己强索强要、凶霸霸的模样,真的变化好大。 自家夫君变得沉稳,变得可靠,变得……让她心安。 “香菱。”薛蟠忽然开口,笔尖未停,“这九阳真经的事,还有我教你武功的事,暂时別让我妈和妹妹知道。” “为什么……”香菱不解,“太太和姑娘若知道薛大哥武功如此厉害,定然打心底里欢喜。” 薛蟠摇头:“她们欢喜是欢喜,可若传到姨妈和凤姐姐耳中,少不得要问东问西。 “贾家、王家在京中关係盘根错节,我还没摸清门道,不想过早牵扯进去。” 他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缓缓说道:“更何况,絳霄公主那边…… “她身份特殊,我教她武功,已是冒险之举,其中会牵扯出什么,我还未知。 “若再让旁人知晓我会这些,怕是麻烦更多。” 香菱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道:“我明白了。薛大哥放心,我绝不乱说。” 薛蟠看著她乖巧模样,心中一软,拉她入怀,道:“真乖。” 香菱依在他胸前,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轻声问:“薛大哥,那位絳霄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薛蟠沉吟片刻:“她虽然骄纵了些,但本性不坏。 “武功底子不错,算是个可造之材吧。” 香菱弱弱的问:“她……生得美么?” 薛蟠失笑,低头看香菱,见她眼中有些许不安,忍不住亲了亲她额头:“美是美,可不及我的香菱半分。” 香菱脸又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 窗外月色渐西,薛蟠又抄了一个时辰,终於將《九阳真经》第一卷默写完毕。 他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將其装订成册。 “明日便拿这个去公主府。”他舒了口气,“希望能换个清净得閒,让我能少在她身上花点时间。” 香菱为他揉捏肩膀,柔声道:“薛大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薛蟠握住她的手,眼中闪过曖昧之意。 夜还很长呢。 香菱心里美滋滋的。 ………… 第36章 夫妻失和 戌正时分(晚上八点左右)。 寧国府东院已是一片寂静。 廊下只余几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贾蓉带著一身酒气,七顛八倒地走到自家房门口,脚下虚浮,险些被门槛绊倒。 瑞珠与宝珠早候在门外,见自家爷这般模样,忙一左一右搀扶住。 宝珠低声劝道:“爷仔细脚下,仔细脚下……” 贾蓉却一甩胳膊,將二人推开些许,含糊骂道:“滚开!爷没醉!” 话虽如此,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歪向瑞珠肩头。 瑞珠不敢躲,只得用力撑住,与宝珠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两人小心翼翼地將贾蓉搀进房门,屋里烛光暖融,薰香裊裊。 甫一进门,贾蓉混沌的视线便撞见床榻边那道身影。 秦可卿正端坐床头。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 乌云般的髮髻綰成慵懒的墮马髻,斜插一支繫著碧绿丝絛的金簪,簪头流苏隨著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 身上只著一袭粉红薄纱寢衣,纱质极透,內里玉色小衣若隱若现。 脸上浓施粉黛,眉黛描得极细长,唇上胭脂涂得饱满欲滴,烛光映照下,整张脸艷若桃李,媚態横生。 她这般坐著,似是专程在等夫君归家。 贾蓉酒意顿时醒了两分,心头猛然窜起一股邪火——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任是哪个男人见了都要血脉僨张。 他今日虽在翠云轩与几个姐儿廝混半日,身子已被掏空大半,可此刻见妻子如此装扮,竟又觉得丹田发热,觉得自己还能再战。 可这念头刚起,便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贾蓉的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可卿这般盛装,哪里是等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分明是要去父亲贾珍那里过夜! 白日里父亲那句“今晚你到我院里来”犹在耳边。 虽然父亲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让蓉儿收收心,莫沉溺闺幃”,要可卿去尤氏房中“小住一晚”,可贾蓉岂能不知其中猫腻? 是他老子,看上了自己的妻子! 这个认知像毒蛇般,啃噬著贾蓉的心。 他想狠狠揍父亲一顿,想揪住这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將他打得跪地求饶。 他也想狠狠惩罚可卿,想问她为何不反抗,为何要这般顺从,甚至…… 为何看起来对父亲也颇有情意? 可这两样,他都只敢想,不敢做。 贾蓉生性偏懦弱,是在贾珍棍棒与羞辱中长大的。 从小到大,父亲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腿软,一声呵斥就能让他跪地。 他早已习惯了唯命是从,即便心有不愿,行动上也不敢有半分违逆。 此刻见可卿打扮得越美,贾蓉心头那股无名火便烧得越旺。 他借著残余酒气,猛地甩开瑞珠宝珠的搀扶,踉蹌上前,对秦可卿怒喝道:“你这贱人!” 声音在屋里炸开,惊得瑞珠宝珠浑身一颤。 秦可卿抬起眼帘,眸中水光瀲灩,却无半分惊慌。 她静静看著贾蓉,等他下文。 贾蓉被她这般平静的眼神刺得更痛,大步跨到床前,伸出双手狠狠抓住秦可卿的双肩,十指几乎要嵌进她肉里。 他猛烈摇动著,嘶声道:“晚上要到哪里去过夜?打扮成这样,到底给谁看?说!说啊!” 即使是这样盛怒,他也不敢真动手打她。 不是怜惜,是怕。 怕打了,父亲会更怒。 怕打了,这层遮羞布就彻底撕破了。 秦可卿肩头吃痛,蹙了蹙眉,却依旧不反抗。 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懦弱、无能、只敢借酒撒疯。 她也太了解贾珍了:强势、霸道、说一不二。 贾珍之命难违,夫君又是个不懂得抗爭的。 而她自己…… 秦可卿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她对贾珍,確实颇有几分好感。 那个男人虽年长许多,却有著贾蓉没有的魄力与手腕,待她也温柔体贴,远比眼前这个只会借酒发疯的丈夫更懂得怜香惜玉。 “夫君,”秦可卿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今日又去外面与別的女人廝混了。” 她微微偏头,轻嗅了嗅,“我都闻到她们身上的胭脂香水气味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贾蓉一愣。 隨即更大的怒火涌上来——她竟敢反將一军! 这时,宝珠与瑞珠终於回过神来,慌忙上前。 宝珠抱住贾蓉的胳膊,瑞珠则挡在秦可卿身前,两人好一番生拉硬扯,总算將贾蓉从秦可卿身边拽开。 贾蓉本就酒醉无力,被这一拉扯,踉蹌著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对面一张小榻的床沿。 宝珠忙去沏醒酒茶,瑞珠拧了热毛巾过来,小心翼翼地为贾蓉擦脸擦汗。 他一身酒气混著脂粉香、汗味,还有不知哪儿沾上的薰香气,混杂在一起,著实难闻。 瑞珠心里嘆气,这般模样,真该好好洗个澡才是。 秦可卿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缓缓站起身来。 她走到贾蓉面前,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丝帕,俯身为他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 动作轻柔,眉眼低垂,灯光在她长睫上投下一片阴影。 “夫君,”她柔声道,“今晚我不能陪你了。” 顿了顿,补充道,“便由宝珠、瑞珠两个侍候你,行吗?” 贾蓉靠在榻背上,將头狠狠撇到一边,看也不看秦可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走走!你走便是!” 他闭上眼,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懣,“去陪那个老货吧!” 秦可卿动作一滯。 她深深看了贾蓉一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怜悯,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歉疚。 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归於平静。 她直起身,对瑞珠宝珠轻声嘱咐道:“今晚务必好生服侍小蓉大爷。” 说罢,不再看贾蓉,转身朝门外走去。 裙裾曳地,悄无声息。 那袭粉红薄纱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中。 屋里静了下来。 宝珠端来醒酒茶,贾蓉接过来,一饮而尽,又將茶碗狠狠摜在地上。 “啪”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宝珠嚇得一哆嗦,瑞珠忙使眼色让她收拾。 两人蹲下身,默默捡拾碎片。 贾蓉瘫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屋顶承尘。 酒意未散,头痛欲裂,可心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看向宝珠——这小丫鬟才十二三岁,身量未足,面庞稚嫩,完全没长开。 他对这种小丫头片子提不起半点兴致。 又看向瑞珠——她比可卿小几岁,模样也算清秀,可站在可卿身边,便如萤火比之皓月,差得太远。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今夜,看来只能独眠了。 贾蓉闭上眼,耳边却仿佛响起父亲白日里那句“你婆婆明白事理”,眼前又浮现可卿方才那身勾人的粉红薄纱。 忽然,他抓起榻上的锦枕,狠狠砸向地面。 锦枕落地,连个响动都没有。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在这深宅大院里,连发泄都显得如此无力。 ………… 也是戌正时分,荣国府西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贾宝玉被茗烟等几个小廝搀扶著,一摇三晃地跨过门槛。 他一张脸酡红未褪,眼角眉梢还带著些许旖旎春意,嘴角边印著几点胭脂痕,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格外扎眼。 刚进门,便见一道纤影迎了上来。 “我的二爷!你可算回来了!”袭人快步上前,还未到跟前,便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混著脂粉香、薰香,还有…… 別的女人身上的气味。 她心下一紧,借著灯光端详: 贾宝玉衣衫虽大致整齐,但襟口鬆了一颗盘扣,袖口有被拉扯的褶皱。 脸上、脖颈处,印著几处曖昧的胭脂痕,红艷艷的,一看便是刚印上去不久。 袭人咬了咬唇。 她知道宝二爷今日是跟蓉哥儿、还有那位新来的薛大少爷出去“耍”了。 可这般模样回来,定是又去了那些不乾净的地方,又犯了吃人嘴上胭脂的毛病。 不过她只是一个丫鬟,再得宠也不敢指摘主子。 袭人快步上前,先替贾宝玉整了整衣襟,扣好盘扣,又从袖中掏出自己常备的素白帕子,沾了点隨身小瓶里的清水,细细为他擦拭脸上、颈边的胭脂痕。 动作轻柔,速度颇快。 贾宝玉醉眼朦朧,任由她摆布,嘴里含糊道:“好姐姐……別擦了……痒……” “二爷忍忍,”袭人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太太在房里等著见你呢。 “你这般模样过去,少不得又要挨训。” 提到“太太”,贾宝玉酒醒了两分。 他乖乖站著,等袭人將他脸上痕跡擦净,又接过袭人递来的茶水漱了口,吞下几颗解酒的梅子,这才觉得神智清明些许。 “太太找我何事?”他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不知,”袭人摇头,又替他理了理鬢髮,“只让二爷回来便去。 “你快些吧,莫让太太等急了。” 贾宝玉点点头,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往王夫人院中去。 王夫人房外,金釧正倚著一根柱子打盹。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见是贾宝玉,顿时眉眼弯弯地迎上来。 “宝二爷可算来了!”她笑盈盈道,凑近了却忽然蹙起鼻子,轻轻一嗅,隨即撇了撇嘴,嗔怪道,“哼!二爷又去外头吃些別的女人的胭脂俗粉了!” 她伸出纤指,虚点了点贾宝玉的鼻尖,“下次再想吃我嘴里的,可不能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醋意,说得贾宝玉心头一盪。 他见金釧今日穿著水红綾衫,外罩银灰比甲,一张脸白里透红,杏眼含嗔,在灯笼光下娇俏可人,顿时忘了方才的忐忑,上前拉住她的手。 “我的美人儿,”他压低声音,带著酒后的慵懒笑意,“你別生气。赶明儿……我向太太討了你,怎么样?” 金釧心头一跳。 她自然知道贾宝玉这话有几分真——这位宝二爷对身边丫鬟素来大方,也常说要这个要那个。 可她更知道,屋里那位二老爷(贾政)看她的眼神,也时常带著別样意味。 二老爷虽已中年,可到底是老爷,权势地位非宝玉可比。 但…… 金釧悄悄打量贾宝玉: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正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跟著他,虽暂时不如跟老爷风光,可长远看,未必没有更好的前程。 心念电转,金釧却未立刻回应。 她心想:若此时便急切答应,倒显得自己轻浮了。 不如矜持些,让宝玉自己打定主意去求太太,那才妥当。 於是她只抿唇一笑,抽回手,指著贾宝玉的鼻子道:“太太在里面等著呢,快去吧!这些浑话,留著哄別人去!” 说罢,转身替他打起帘子。 贾宝玉见她这般,也不恼,反而觉得金釧更有味道了。 他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房门。 王夫人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面前摊著一卷《金刚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在贾宝玉脸上停了停。 “给太太请安。”贾宝玉躬身行礼。 “坐吧。”王夫人淡淡道,將佛珠放在经卷旁,“今日玩得可尽兴?” 贾宝玉在下首椅上坐了,垂手答道:“回太太,尽兴。” “喝了多少酒?”王夫人问,目光落在他仍有些泛红的脸颊上。 “没喝多少,”贾宝玉小心道,“就四五杯。” 王夫人点点头,又问:“除了喝酒,还做了些什么?”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贾宝玉心头一跳。 他自然不敢说去了翠云轩,更不敢说后来又隨薛蟠、贾蓉逛了几处秦楼楚馆。 他斟酌著词句,答道:“蓉哥儿和薛大哥哥初来神京,我带他们在城里逛了逛。 “去了几处集市,看了些王府宅邸,还有名胜古蹟……薛大哥哥说想熟悉熟悉京城。”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倒也挑不出错。 王夫人果然並未深究。 她沉吟片刻,转而问道:“你那位薛大哥哥,为人如何? “我在金陵时,常听人说他有个外號叫『呆霸王』,可是总爱在外头惹是生非?” …………